《说好相敬如宾,侯爷生崽上瘾了》 第1章 失忆 惊雷撕开了浓墨般的黑夜,雨箭裹挟着腐叶的气息穿透罗裳。 女子踉跄奔跑着,绣鞋早被荆棘割裂,衣襟处的血水也被雨水洗刷干净,只剩狼狈依旧。 “别回头。” 她死死咬着嘴唇,脚步不敢稍缓,耳中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警示声催促她不能停下来。 脚下一空,她来不及有所反应,顺势不停翻滚,后脑与青岩相击的刹那,似在眼前爆发出了漫天的萤火。 嗡—— 耳鸣夹杂着痛楚蔓延开来。 她挣扎着,却像陷入了泥沼一般无法动弹。 雨帘中,一团模糊的火光恍惚跳跃,一人一伞慢慢显现。 来人蹲下身子,她抬头看不清隐于伞沿后的脸,只见一只节骨分明的手向自己伸来,电光闪现,映亮尾指处横着的蜈蚣状旧疤。 “姑娘!” 她下意识向着那人伸出手,伞檐徐徐抬起,就在她将看到那人脸时,从伞下忽地窜出一个虎头,獠牙夹带着腥风撕裂雨幕,贴近她的脖颈…… “啊!” 她猝然睁眼。 “姑娘您醒了,来人啊,快叫大夫,大姑娘醒了。” 她茫然地看着床前围着的几人,其中一个老妇人边念叨边往外头走:“阿弥陀佛,好在是醒了!” 冷汗顺着蝴蝶骨滑进衣领,她盯着头顶帐幔,记忆像被搅成了浆糊。 她是谁?她们又是谁?这具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却比意识更快,十指不自觉地抠紧了锦被,问出了口。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房内,有瓷碗摔碎的声音,床榻旁正为她拭汗的女子一愣,迟疑地看向她:“姑娘,我是翠儿啊,您不要吓我,大夫呢,快叫大夫……” 自称翠儿的女子跑到门口叫嚷着找大夫,声音吵得她头疼。 叫来大夫一番折腾,她也从翠儿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鸿胪寺右少卿姜海嫡长女姜隐,她的母亲是礼部郎中柳石齐之女,她还有个孪生妹妹姜雪。 “隐丫头,你终于醒了。” 沉思间,她的母亲柳氏捏着帕子,一边拭泪,一边由人扶着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子馥郁的脂粉气直扑到她的脸上。 “我可怜的女儿,你终于醒了。” 话音未落,柳氏身后转出个穿着藕荷色裙衫的少女,泪眼蒙眬地唤了声“大姐姐”。 姜隐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也不知什么缘由,这声“姐姐”像针一样扎人。 “傻孩子,母亲知道你素来疼爱妹妹,但也要顾及自己啊,亏得没……” 柳氏突然止了话,转头向大夫询问病情,在得知姜隐身子无大碍,只是伤了脑袋不记得前事时,她似乎很快接受了姜隐不记得自己这个母亲之事。 “可怜见的,怕是连魂儿都摔散了,所幸无大事,过些时日定能好起来。”柳氏轻抚着姜隐的手背说着,“也不妨碍你成亲,真真是万幸。” “成婚?”姜隐秀眉微挑。 “三日后,便是你嫁去兴安侯府的日子。” 柳氏满脸喜色,但姜隐却觉得天雷滚滚炸在头顶 现在她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姜家姑娘都还不确定,三天后她就要嫁人了? “母……我才受了伤,这婚事可否……” “你还要胡闹!”从门外进来一个男子,红艳艳的庚帖被他重重砸在案几上,“圣上亲赐的姻缘,由不得你使性子!” 姜隐看着满脸怒意的男子,知道他就是自己那个当官的爹姜海。 柳氏忙起身走到姜海身侧柔声相劝:“夫君你莫动气。”说着又转回头来,“隐丫头,这婚事和日子都是陛下钦定,更改不得,你莫要惹你父亲生气了,再自个儿想想。” 说罢,柳氏推着姜海出门,嘴里还劝着:“余侯不过二十有五,虽说是续弦……” 听到柳氏的话,姜隐一愣,急了,连连叫唤:“哎,母……母亲……” 然柳氏与姜海带着姜雪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只留下震惊的姜隐与无措的翠儿面面相觑。 “翠儿,我到底要嫁的是何人?”没法子,姜隐忘了前尘旧事,连自己未来的夫婿余侯到底是谁都不晓得,只能从翠儿口中打听一二了。 翠儿踌躇着,在姜隐的追问下,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三日后,姜隐要嫁的是兴安侯府余佑安。 余佑安能文善武,父母早逝,十九岁时便以一人之力挑起了整个兴宁侯府的重担,年纪轻轻已是朝中二品大员。 只是他官运亨通,姻缘一事上却颇为波折。 “侯爷原有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善凫水,却在成亲前两日溺死在了家中及腰的莲花池里。半年后娶的同胞妹妹在回门日,竟一头栽倒在自家祠堂石阶上没了。” 窗棂忽被疾风撞开,打断了翠儿的话,在烛火摇曳间,又被她关上。 “过了两年,侯爷又续娶了一位,过了几个月都安然无恙,众人以为之前不过凑巧,可没想到一年后,那夫人一夕之间得了重疾,只挺了几个时辰就没了。” 这时候,是个人都会觉得余佑安此人克妻的厉害。 “姑娘,您是非嫁不可的,要不然咱们还是再去宁安寺求些护身符吧。”末了,翠儿忧心忡忡地加了一句。 姜隐摇摇头,她不信余佑安那两位过门的妻子不曾为了自己的安康求过神,拜过佛。要真有用,也轮不到她嫁过去了。 “余侯的妻子不长寿,只怕不是身子娇弱的缘故。”姜隐喃喃道。 翠儿看着倚在缠枝牡丹引枕上的人儿,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由自主地问:“什么?” “要么,便是爱慕余侯者或其妾室私下做的手脚,其二,便是与余侯有怨之人暗中做的勾当,左右定与余侯脱不了干系。”姜隐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在理。 既然是陛下赐婚,那她是非嫁不可的。若她嫁过去安分守己,与余佑安少些往来,应该能保住一条小命。 且容她好好想想,眼下她乱得很,也头疼得厉害,恍惚间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话。 “侯爷既肯续弦,定是极重情义的。” “你既不愿嫁,何不让我……” 她摇了摇头,背脊一阵阵地发寒,抬头轻按着额角,想将杂乱的声音甩出脑海。 烛火噼啪炸响,映得菱花窗外的树影如鬼爪一般张狂,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案上红艳艳的庚帖,下意识地咬牙切齿道:“克妻,哼,怕是人祸吧。” “姑娘,你……你没事吧?”翠儿瞪着双眼,看着兀自出神思忖的她,犹如见了鬼。 “我能有什么事。”姜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随即想到了什么,皱眉问,“我,很奇怪吗?” 第2章 妹夫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姜隐斜倚在黄花梨围栏上,看着翠儿将鎏金手炉换了第三遍炭火。 阳光透过菱花窗偷偷溜进房内,缠在她的指尖,白皙的指像是要被射透了一般。 “姑娘以前可没这么重的心思,随性得很,喜怒哀乐也不藏着。”翠儿斟酌地说着,“姑娘顶看不惯二姑娘娇生怯懦的模样,总说有气就撒,有话便说,不能做个软性子的……” 姜隐点点头,觉得后头这句话倒像是自己会说的,人嘛,活着不易,何苦还为难自己。 但许多翠儿说的事,她觉得很陌生,就像听了另一个人的故事一样,从这些事里,她窥见了不一样的自己,一个骄纵任性,飞扬跋扈的主儿。 可见自己在一众下人眼里,她绝不是个好相予的主子。 这些,她在府里逛了一日后,就感受出来了,同时,她也将家中的情形摸了个透。 她爹姜海除了母亲柳氏这位正妻,还有一个妾室王氏,生了个庶女姜悦。 姜海就只有这三个女儿。 人少事儿也少,一妻一妾平日倒也相安无事,三个女儿,姜隐性子张扬,姜雪怯懦,再加个性子淡漠的姜悦,也闹不出大事来。 “大姑娘瞧着今日精神头好多了,想必是想通了吧。” 一主一仆正说着话,赵妈妈从外头笑盈盈地走进来,只是那笑容姜隐瞧着厌烦得很。 “赵妈妈跑我这里来做什么?”姜隐只扫了她一眼,接过了翠儿送上的手炉放在膝头,双手轻覆在上头。 “夫人担心大姑娘想不明白,想着我老婆子好歹多活几年,知道的事儿多些,让我来劝劝姑娘,毕竟这可不是小事,关系到姜家上上下下……” “赵妈妈嫁过人?”姜隐挑眉看向她,“嫁的也是侯爷这等身份之人?” 赵妈妈的神情一滞,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赵妈妈是柳氏的陪嫁妈妈,一辈子都没嫁过人,这是姜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我自然不曾……” “哪怕是赵妈妈劝不了我,还是我自己同父亲母亲去说吧。”姜隐起身打断了赵妈妈的话,顾自出了屋子。 彼时姜海正好在柳氏的正房,说来也是巧,除了王氏,其他几人都在,是姜隐看到人最齐全的一回了。 见着她进来,柳氏忙问长问短地关心她的身子,至于姜海则是板着一张脸,少顷,眉头一皱开了口。 “明日便要出嫁,你不留在房里收拾,出来做什么?” 姜隐盯着案几上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有片刻愣神:“父亲都说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女儿自然会将一切都准备妥当的。” “你能想明白便好。”闻言,柳氏从玫瑰椅上起身,金镶玉步摇晃着到了她身边,握紧了她的手,“兴安侯府也不曾怠慢你,余侯特意送来十六抬妆匣……” “母亲说到这个,正好,我妆匣里摔碎的翡翠头面也该换套新的了。” 柳氏在她的注视下呆了呆,随即笑道:“是该置办新的,母亲怎会亏待你呢。” 姜隐勾唇一笑:“我还要城南三间绸缎庄,京郊的一百亩水田。”眼见柳氏面色发青,她又笑着补了句:“这尊错金银博山炉古朴大气,与侯爷的书房定然相配。” “胡闹!”柳氏尖厉的嗓音划破满室熏香,“那是你外祖父给我的嫁妆。” “逆女!”姜海一掌拍在案几上,指着她怒骂:“我看你当真是要反了天了。” 姜隐知道自己这一张口,是结结实实地切到他们的肉里去了。 只昨儿一天,她就悄摸地将这些都打听清楚了,还别说,她发现这姜家的下人个个都是人精,什么都知道。 她一副委屈拭泪的模样:“父亲母亲,侯府是怎么个吃人的地方你们都心里明白,我若嫁妆少了,如何在侯府立足,也不知我能否活过今岁。” 说着说着,她当真觉得委屈起来,泪珠自眼角滑落:“外祖父备给母亲的嫁妆,便不能给女儿添妆吗?我还没要《寒江独钓图》呢,要是被外人知道这图……” “够了。”姜海霍地站起身,看着她粗喘了几口,转而愤愤地看向一侧脸色铁青的柳氏,“瞧你们母女做的好事。” 说罢,又瞪了她一眼,挥袖走了。 “夫君,夫君。”柳氏连唤了两声,也未能叫住姜海。 一旁的姜雪满脸的怯懦,绞着帕子时不时打量姜隐,而姜悦却未加掩饰自己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柳氏皱眉拧唇,末了深吸了口气:“好,母亲都依你。” 暮色四合时,二十六只描金箱笼在院里一字排开。 姜隐摩挲着嫁妆单上新添的墨迹,忽然听得身后枯枝断裂声,她回头,看到姜雪隐在廊柱阴影里,裙角沾着未化的雪。 “母亲待姐姐真好,不知我出嫁时,能不能添这么多。”见自己被发现了,姜雪也不躲闪了,踱步到她身边,满是羡慕地看向她手里的单子。 姜隐笑笑:“母亲只会为你添更多,放心吧。” 她将单子收入袖中,抬手欲抚姜雪的脸颊,然将将要触上之时,又停下了,改为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回吧。” 姜隐有些相信翠儿他们的话了,她都能坑自己的双亲了,想来待下人确实不会太心善。只为她们说自己同姜雪亲近,为何她会下意识地不想靠近她呢? 难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姜隐与翠儿一前一后走着,皓月当空,便是没打灯笼,也将后院的花径小路照得分明。 “翠儿,那日我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翠儿快迈一步,拉近与她的距离:“奴婢也不知详情,那日姑娘邀二姑娘去福安寺祈福,到了之后姑娘让奴婢去捐香油钱,等奴婢寻回去时,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见了。” “奴婢与二姑娘身边的菱儿一面寻找,一面回府禀报,主君派了人找了许久,最后还是秦郎君将您和二姑娘送回来的。” “秦郎君?是何人?”这个名字是头一次出现,但听翠儿的语气,似乎此人与姜家有相识。 翠儿这才记起她失忆了:“呃,秦郎君是,他是二姑娘的未婚夫婿,去岁的探花郎秦度,再过半月,他们也要成亲了。” 姜雪的未婚夫婿? 这么凑巧,他正好同一日也去了福安寺?旁人找不到她与姜雪,就如此凑巧被他遇上了? 可惜,她都忘了,这事当真棘手,也不知何时才能记起来。 “哦,对了,那日姑娘回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玉琚。” 第3章 新婚之夜 八人抬的雕花红漆喜轿微微晃动着,听着外头吹得欢快的唢呐声,姜隐有一种被无常催命的错觉。 指尖反复描摹着掌心中的半块玉琚,因着只有半块,看不清上头的纹样,瞧得人越发迷糊。 按理,那日既是姜雪未婚夫婿秦度将她们寻回,那这半块玉琚大概率应该是他的,但若是他的,他是不知?还或是知晓在她手里却故意不取回。 但若不是他的,那她还见过何人? 糟了,她不会有个私定终生的人吧,难道去福安寺,也是得知无力反抗御赐婚事,准备与那人私奔? 姜隐忽觉得后背渗出了密密的冷汗,绣着祥云纹的嫁衣领口都被浸湿了一片。 “停轿——” 在喜婆的唱喝声中,喜轿停下了,连带着吹打声也小了不少,外头的窃语声飘进轿里头了。 “瞧这排场,续弦的比原配还风光。” “你也不想想,到底是陛下赐婚,排场能小嘛。” “克死两任妻室的煞星,要不是陛下赐婚,哪个敢嫁。” “你若有胆,把这话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哈哈哈。” 听着外头的笑言,姜隐讪讪一笑,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玉琚,仿佛他们说的话与她毫无干系。 诚然,他们说的都是与余佑安有关,她不想与那人有过多牵连,自然也算与她无关了。 “请新妇下轿——” 轿帘纹丝未动。 这是下马威? 姜隐将金丝并蒂莲团扇往下挪了几分,定定地看着轿帘门处。 突然,帘角一动,金丝绲边的红色袍角闯入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到了她的眼前,有瞬间,姜隐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新妇下轿喽——” 来不及容她多想,那大掌不耐烦地又往前伸了几分,差点就要碰到她的胸口,她慌忙将手放入了温润的掌中。 “恭喜侯爷!” “余侯大喜!” 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姜隐借着团扇的遮掩,偷偷用余光打量身侧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 他的侧脸如刀削斧凿,剑眉斜飞入鬓,薄唇紧据着,显示着他的不悦。 姜隐目光流转看向抓着自己的手,指尖薄茧分明是习武之人的标记,连虎口处都有茧子。 她想看着,那只手倏然收回。她手一空,随即被塞入红绿彩缎绾成同心结,喜婆在另一侧虚扶着她。 撒了谷豆,踏过马鞍,在众人的围观之中,姜隐提步踏入正厅,收脚时没提防门槛太高绊了一下,踉跄间额头撞上了男人的后背。 他倏然转身,鎏金发冠折射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团扇后那道看向她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一般。 “没想到三哥这回娶的是个病秧子。”一声轻笑,正厅匾额下方,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捏着帕子开了口,“看着还不如我前头两位嫂嫂来的……” “瑶儿——”女子话还未说完,就被她旁边坐着的白发老妪拄杖打断。 姜隐猜想,这二人应该就是余佑安的祖母崔太夫人和亲妹余佑瑶了。 崔太夫人坐在堂前笑盈盈地受了礼,二人拜过天地后,便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新房。 姜隐还没坐到床畔,余佑安已拂袖而去。 听着外间毫不掩饰的嗤笑,姜隐顾自在床畔坐下,丹蔻指尖轻划过鸳鸯锦被上细密的针脚。 她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只是杵着一屋子看她笑话的人,令她有些不高兴了。 崔太夫人适时出现,催促着众人离开,而后拉起她的手,将一只玉镯套上姜隐的手腕,“好孩子,这是我的,未曾给过旁人,你且收着,也不必理会他们。” 姜隐放下举在面前的团扇,冲着慈眉善目的崔太夫人点点头。 崔太夫人宽慰了几句,又命余佑安的乳母老妈子李嬷嬷给她准备吃食。 崔太夫人走后没一会儿工夫,李嬷嬷端着碟糕点回来了。 她目光扫过姜隐身上绣着四合如意纹的绿衣,吊梢眉挑得老高,不屑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续弦也敢穿绿妆,不懂规矩,当我们侯府是……” “嬷嬷慎言。”姜隐迎上她的目光,跳跃的烛火映在她的眼底,“我虽说是续弦,但陛下是让我来侯府做正头娘子的。” “我若今日当真穿了一身红衣嫁过来,那才是打了你们侯爷的脸。”她笑盈盈地说着,还抬手轻点了两下自己的脸颊,“明日侯爷就该向陛下请罪去了。” “你……”李嬷嬷被噎得退半步,气得额角青筋微微暴起。 姜隐一手执扇,一手指尖抚过雕着缠枝牡丹的黄花梨案几,铜镜朦胧倒映出她的脸庞。 “朝中有礼籍载明,续弦享正妻礼。”她随手将团扇放在妆奁上,两者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倒是这新房的布置……” 她停下话,素手掀开织锦桌围,露出底下缺了口的桌子,“侯府前厅用着前朝官窑瓷瓶插花,却给主母屋里摆残次的家具?侯门大户的规矩,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李妈妈绞着帕子的手背浮着褐斑,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余佑安的玄色靴鞋踏碎了屋内一地烛光,惊得李妈妈缩起了身子。 “去库房取紫檀木方案。”男人声线似浸过寒潭,不悦地瞪了李妈妈一眼,随后掠过姜隐额前坠着的明珠,“再添两盏白玉灯。” 待李妈妈连滚带爬地退下,姜隐觉得屋内又冷了几分。 余佑安指尖正摩挲过合卺酒杯,杯身一歪,琥珀色酒液蜿蜒过百子千孙图,像条毒蛇盘上了她的喉头一般,让她哽得难受。 她定定地看着剑眉下冷若深潭似的眼睛,紧抿的唇瓣吝啬于扯出弧度。 姜隐像是突然明白他前两任夫人为何短命了,如此一张威严的脸,再配上这般迫人的威势,怕是多瞧两眼都要折寿了。 “夫人好手段,竟能让陛下将赐婚圣旨压在我的兵符上。”他抬手钳住她下颌,扳指的凉意沁入她的心头,“便这么想进我侯府大门?” 姜隐柳眉微挑,心下好奇。明明是她被逼着嫁人,听他的意思倒像是他被逼着娶自己,她爹确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但当真有这等本事跟陛下求得这桩婚事? 她伸出染着丹蔻的两指,轻轻搭在他腕间跳动的血脉上,微一用力将他的手推开。 “侯爷又何尝不是好手段。”她讥笑地看着他,“这桩婚事,我姜家可没本事求的。倒是侯爷能得陛下赐婚,莫不是……克妻之名传得太广?” 余佑安眸色骤冷,腕间青筋暴起。 突然“咔”的一声,似瓦片碎裂,姜隐忽地笑了:“看来侯爷这府邸篱笆围得不够紧实啊。” 余佑安反手掷出合卺酒杯,撞在窗棂上发出闷响。 姜隐径直走到床榻畔,弯腰捞起榻上的枣子,捏在手中:“侯爷大可放心,我今儿进了这门,往后自当做好这尊泥菩萨,只求您莫嫌佛龛里的香火太冷清。” 余佑安握了握拳,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火舌舔舐过一般。 “哼,那便好好待在你的佛龛里。” 他转身,绛红喜服扫翻了另一杯合卺酒,酒液挣扎蔓延着,最终被吸附干净。 第4章 喜当娘 天光破晓,檐角铜铃在晨风中摇晃作响。 姜隐猛然睁眼,正好见到菱花窗外透进来曦光,挂在幔帷下的金色香球仍散着悠悠的沉水香。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女子,手捧铜盆碎步而来。 她坐起身,看着看着缠枝莲纹拔步床、镂空莲花样的熏笼,还有安相那盏仍未燃尽的龙凤烛,都在提醒她这是在兴宁侯府,她是侯府的新妇。 “少夫人万安。”婢女屈膝行礼,而后过来替她更衣梳发,一边自顾自地说话。 她自称芳云,说侯爷见她只带过来一个丫头和老妈妈,怕她们伺候不过来,特意派她过来一起伺候她。 姜隐心中冷笑,说是伺候,实为监视,好像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样。 不过她又不做亏心事,他爱监视就随他去吧。 原本她只想带翠儿一个,是柳氏硬将赵嬷嬷塞给了她,说不放心她,且让赵嬷嬷先陪她几个月,到时再回姜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隐自然不好再推脱。 晨雾在窗纱上洇出淡青色水痕,姜隐将一支累丝嵌珠步摇插进发髻时,铜镜里映出赵嬷嬷踮脚张望的身影,昨夜也是她贴着门缝听壁角。 “少夫人用些桂圆红枣羹。”翠儿将掌盘放在桌上,赵嬷嬷枯瘦手指按在描金碗沿,“侯爷昨夜去了西院,一晚上都在林氏那里,您应该……” 姜隐抚过鬓角,打断她的话:“祖母该起身了。” 她将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了又抚,翡翠镯垂落在腕间,衬得她的肌肤如雪般白嫩。 穿过三重月洞门,当晨露浸透了姜隐的海棠红织金裙脚时,也到了崔太夫人的松鹤堂。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秦妈妈正抱一个娃娃逗弄着,孩子腕间金铃随着笑声叮咚作响,见到姜隐进来,笑眯眯地同崔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您盼的孙媳妇茶来了。” 姜隐的目光只在孩子身上稍作停留,转而向崔太夫人请安,敬茶。 待敬完茶,她坐下陪崔太夫人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看向秦嬷嬷手中的孩子。 几人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崔太夫人与秦嬷嬷对视一眼,开了口。 “这孩子是宣哥儿,是侯爷的嫡长子。” 姜隐神色一怔,有些愣愣地接住秦嬷嬷塞到她手里的小人儿,僵着身子抱着他,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心里反倒释然了。 余佑安都一把年纪了,娶过两房妻室,家里还有个娇宠的妾室,只一个孩子还算少的。 见她抱着孩子闷声不语,崔太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旁秦嬷嬷挑了挑下巴,崔太夫人又清了清嗓子。 “昨儿这样的日子,侯爷宿在了林氏那里,这是他不对,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不过你放心,待他回来,我好好说他,决计不让他再犯浑。” 崔太夫人说着,手里的串珠拨得飞快,让她一个长辈来论这个事,还当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但偏生孙子犯糊涂冷落了人家姑娘,免不得需要她这个祖母来说和。 可她不知道的是,姜隐才不关心余佑安晚上睡何处,最好他不睡自己那里,她就不必尽为妻之职,毕竟出嫁前她看的那些册子,除了觉得羞人,再无其他。 “还有,以后这府里上下事宜就交由你打理了。”崔太夫人从案几上取过钥匙递来。 姜隐将孩子交回给秦嬷嬷,双手接过了库房钥匙,又见了府里之前管账册的李管事,而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将嫁妆点了一遍,放入了私库,转头让芳云去请李管事,想问一问侯府那些铺子庄子的事。 没承想,余佑安的宠妾林氏赶在李管事前头到了。 “妾身给少夫人请安。”林氏手里捧着暖炉缓缓行了一礼,没待姜隐发话便站了起来,“昨夜服侍侯爷到三更,今晨实在泛得很,起晚了,少夫人不会怪罪吧?” 姜隐点头,嘴角噙着一丝笑容,慢条斯理地抚着茶盏,双眸上下打量着她。 此人,会是余佑安两任妻子早亡的幕后黑手吗?长得到是美艳,却有几分做宠妾的姿色。 对于林氏的挑衅,姜隐并不在意,但身为余侯夫人,该有的架子还是要有的。 “你既是为了服侍侯爷,我自然不会怪你,日后无事,你也不必来向我请安了。”姜隐瞟了她一眼,看她那种小人得志的感觉,反而让她心中发笑。 “不过,我也事先提醒你,安分守己些,少打歪心思,倘若你连伺候侯爷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别怪我处置你,毕竟妾室是随时可以发卖的,” 姜隐的笑容看得林氏心下一惊:“少夫人好大的威风,不过,侯爷可不喜欢善妒的女人。” 侯府的主母换了两任,林氏仗着自己是余佑安唯一的妾室,丝毫未将这个年轻姑娘放在眼里。 “放心,发卖你之前,我定会替侯爷安排好新人,必不让他烦心这等小事。”姜隐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流转间,看到房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夫人倒是贤能。” 玄色云纹氅衣挟着初冬寒气卷入暖阁,余佑安腰间的螭龙佩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姜隐心疼了一下。 林氏立刻用帕子掩住半张脸:“侯爷,少夫人说要发卖了妾身,定是妾身愚笨,伺候不好侯爷,但还请侯爷看在妾身服侍您多年的份上,替妾身向少夫人求求情吧。” 余佑安不语,只是解下大氅递给了一旁的芳云,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一旁的榻上,转头看着姜隐,似在等她解释。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侯爷在外领兵持政,我治家理事,若她伺候不好侯爷,何必留在府里浪费银子,我也好早些为侯爷纳新人啊。” 她瞟了眼余佑安,转而看向林氏,暗忖这两人莫不是昨夜商量好了,想着今日来给自己使绊子。 可惜了,他们两个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之事,她懒得掺和。 见余佑安迟迟未发话,林氏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只好改了口:“是,少夫人说的是,妾身定会好好服侍侯爷,不让少夫人费神。” 余佑安听了这话不由皱眉。 姜隐确实是一副与他不愿多有往来的模样,这样很合他的心意,只是从林氏口里透露出这层意思,又让他觉得失了面子。 他又不是什么惹人厌烦的东西,至于让人觉得他那么烫手吗? 屋内静寂,外头回廊传来脚步声。 第5章 宠妾 门口传来动静,张管家捧着半尺高的账本迈进门槛,额头覆着一层薄汗。 “给侯爷、少夫人请安。”他微弯腰身,将账册高举过眉梢,目光扫过林氏时顿了顿,“库房已清点完毕,各院的账册都在这儿了。” 芳云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账本,放在了姜隐手边的案几上。 “这么多啊。”姜隐葱白的指划过账册,随意翻了翻,想着一时半刻是理不清了。 侯府水深,这一大家子怕是不好管啊。 “少夫人若不弃,”林氏见状上前一步,鬓边流苏簌簌作响,染着丹蔻的指堪堪搭上账册边缘,“妾身愿为您分忧……” 早前听说姜家主君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官阶,姜隐又是娇蛮名声在外,如今见她一副苦恼的模样,林氏直觉认为姜隐没那本事掌管侯府。 她在余佑安和崔太夫人跟前做小伏底了多年,机会终于来了。 “我嫌弃。”姜隐啪地拂开她的手,白了她一眼,“你想替我分什么忧?忘了我方才的话了?” 她转头望向始终沉默的余佑安:“想来侯爷以前在漠北杀敌时,应该也不会让战马与耕牛同槽而食吧?” 她倒不知林氏的胃口有这么大,不只要人还想要权,也不晓得是谁给她的信心,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 余佑安不语,只是食指叩在矮桌上的动作突然停下了。 “少夫人,妾身只是怕少夫人初来侯府,有……”林氏赔着笑,喉头阵阵发紧,目光扫过一旁的男人,心下越沉。 “既然林姨娘这么闲,”姜隐突然笑出声,“翠儿,取《女诫》。” “明日开始,劳烦林姨娘每日抄十页让人送来,若错一个字,月例减半,顺便我们也好好核一核西院的账目。” 林氏不敢辩解,她西院的账目要真查出来,还不得被揪出许多事来,这哑巴亏她只能硬生生地咽下了。 看着那抹仓皇离开的身影,姜隐看向始终沉默的余佑安。 “侯爷要在我这里用午饭?”她捻了块豆糕,酥皮落在了桌上,她皱了皱眉,“只怕我这儿的菜不合您胃口。” 外头阳光正好,照得屋内也暖和不少,若是身边没有这个冰茬子就更好了。 余佑安起身,掀起一阵略带些铁锈味的寒风:“宣哥儿留在松鹤堂。” “求之不得。”姜隐笑笑,回味甜到发腻的豆糕。 他不放心她带他的孩子,她乐得轻松自在。 余佑安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转头离开。 姜隐挑眉看着他远去的背景,扔下了手里的糕点,转头向张管事问询账目的事。 翌日醒来,姜隐还是有些犯迷糊,愣了一会儿才在芳云和翠儿的服侍下起身洗漱。 崔太夫人昨日说了,她不讲究虚礼,不用每日晨昏定省。 于是,姜隐用过早饭先处理了府中杂事。 这些事其实也不难,无外乎各院各位主子的日常开销,礼节往来等等事宜,姜隐一旦将自己只放在了余佑安夫人的身份里,反而觉得更容易放开手脚。 该花的花,该省的省,送礼也按着对方的身份来,不越矩便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处理完杂事,姜隐扫了眼手边的点心,嫌弃地皱了皱眉,随后起身。 一旁的翠儿正神游,被她突然起身的动作惊了一跳。 姜隐手一扬:“去小厨房。” 绕过月洞门,穿过游廊,腰间的环佩愉悦地晃动着。 此时的小厨房内,厨娘正闲坐一团聊着天儿,听到动静,刘厨娘到了门口查看。 一见着姜隐,刘厨娘肥硕身躯一挺,堵在门前:“见过少夫人,您身子金贵,想吃什么,告诉咱们便是,何必亲自来这腌臜之地。” “做吃进嘴里东西的地方,怎么就成了污浊之地了。”姜隐轻笑着打量了她一眼:“我要做些乡野小食,劳烦嬷嬷腾个灶眼。” “这可使不得!”刘厨娘说着,冲身后几人招了招手,“侯爷最重规矩,各院膳食都有定例……” “侯爷还管这些?嬷嬷怕是不知,如今侯府归我管,包括嬷嬷你。”姜隐拿指尖轻戳了戳刘嬷嬷的肩头,看着她的脸色都变了,身后围着的几人自然也退开了。 余佑安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他夫人这个名头好用得很,能让她管着这一大家子,不用受闲气,真好。 铜盆里的活鱼扑腾出水花,几个帮厨老妈子都屏息缩在墙角,看着姜隐在小厨房里走来踱去。 姜隐打了几个鸡蛋,将蛋黄与蛋清分离出来。 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蛋清打出绵密泡沫,脑子里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芳云一边替她打下手,一边好奇地问。 “做蛋糕。”姜隐回着,手里的动作突然一停,眼中显出一丝迷茫。 她做的是叫蛋糕吧?可她以前不是飞扬跋扈,十指不沾阳春水吗,怎么还会做点心? 她不由看向一旁同样觉得奇怪的翠儿,见她冲自己摇了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了。 但也只是片刻工夫的愣神,姜隐又释然了。 管他的,反正她会做,做出来能吃便成。 姜隐将拌过蛋液的面粉拿八棱大钵装了,放进了烤炉内,上头没有盖子,她寻了个大小相似的往上头一盖,严丝合缝的刚刚好。 “少夫人,烤炉不是这么用的。”刘嬷嬷只觉得姜隐不懂这些厨房用具,下意识想上前更正,却反被她拉住了手。 “今日我说它是怎么用的,它就得怎么用。” 不消片刻,庖厨内的炭火味便被香味覆盖,连墙角的几个厨娘们都伸长了脖子。 日光慢慢偏转,姜隐的第二碗蛋糕新鲜出炉,形状更加饱满,她终于满意了,将第一份切了与众人分享,又将第二份切成小块放入了食盒,往松鹤堂去了。 一行三人的身影掠过略显萧瑟的芍药花丛,翠儿终是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何时学会做这个的,以前从没见您做过。” 姜隐看了眼自己的手,脚下步子不停:“你只说好吃吗?” “好吃,自然是好吃的,连刘嬷嬷她们都说做了一辈子的糕点,也学了一辈子,就是没吃过这么松软香甜的蛋糕。” “所以下回我看书,你可别唠叨了。”姜隐将翠儿的不解引到了书籍上头,她果然不再多问,只说着蛋糕有多好吃,她给赵嬷嬷留了一些,不知道会不会被刘嬷嬷她们吃了。 松鹤堂的八仙过海屏风后头,传来崔太夫人的笑语声。 姜隐拎过食盒,绕过屏风,笑盈盈地抬头看去,随即笑容僵住了。 第6章 收买 晨光漏进雕花窗棂,落在余佑瑶鬓边银丝牡丹簪上。 姜隐只愣了愣,便提脚迈了进去。 成亲那日,余佑瑶当着众人的面,不顾兴安侯府的颜面,出言讥讽她这个未来嫂嫂,昨日她晨起来敬茶竟没见到她,好生奇怪。 “少夫人来了。” 崔太夫人正与余佑瑶逗着宣哥儿玩,秦妈妈见到提着食盒的姜隐,忙出声招呼。 “隐娘来了,”崔太夫人搂了搂怀里的宣哥儿,冲她招招手,“快过来坐。” 姜隐在余佑瑶不善的眼神中,笑盈盈地走到崔太夫人身侧。 食盒的盖子才开了条缝,香味就飘了出来,惹得众人探头来看。 “隐娘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崔太夫人笑道。 姜隐将装着蛋糕的碟子端了出来放在矮桌上:“我做了些点心,祖母帮我品品如何?” 崔太夫人好奇地打量着,想着外头对姜隐的评论,寻思这点心约莫是她随嫁来的丫头做的。 “如此粗陋的东西,天晓得你是拿什么做的。”一旁的余佑瑶扫了眼劝道,“祖母,入口的东西可不能随意,仔细伤了身子。” 崔太夫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收敛。 姜隐也不恼,反正余佑瑶瞧自己不顺眼,就算今日她将蛋糕做成牡丹花的模样,也讨不得她一句好,更何况她的蛋糕四四方方一小块一小块的,确实看着很普通。 她不语,只是伸手捻了一块咬了一口,咀嚼间松软的蛋糕香气越显浓郁。 崔太夫人扭头正好看到她的动作,手也没闲着,跟着取了一块咬了下去。 香味萦绕于鼻间,随着咀嚼弥漫开来,崔太夫人连连点头,冲着身边几人招手。 “嗯,松软香甜,好吃,你们快来尝尝。” 姜隐看着崔太夫人和李嬷嬷边吃边品评,顺道耐心地解答她们好奇的询问。 “这么新奇的点心还真没吃过,叫什么?” “我给它取了个名,叫云锦糕。”姜隐怕太夫人噎着,为她端上了一盏茶,“祖母吃了我的糕,以后可要多疼惜我啊。” 崔太夫人一听,大声笑了起来:“原来是在收买我啊,放心,祖母自会疼惜你的。” 姜隐看太夫人被自己的漂亮话哄得开心,也笑了起来,见一旁余佑瑶的目光在崔太夫人和碟子之间来回,笑意更浓。 “瑶儿你尝尝,祖母可不骗你。”崔太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余佑瑶,极力向她推荐,“这个,怕是宫里头的娘娘也未必尝过。” 余佑瑶看到崔太夫人和李嬷嬷的神情,早就对这奇怪的点心起了心思,又听到她们极力推荐,那手就快控制不住了。 “妹妹难不成还怕我下毒不成?”姜隐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 余佑瑶瞪了她一眼。 祖母和李嬷嬷的神情,勾得她也想尝尝,但又怕自己觉得好吃会让姜隐得意,纠结得很。 “在余家,我怕什么。”余佑瑶板着脸,伸手取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 “尚能入口。”她别扭地转开脸,避着几人快速地嚼动起来。 瞧见余佑瑶这扭捏的模样,姜隐笑了笑,没理会。 “你别管她。”崔太夫人取笑地瞟了余佑瑶一眼,又抬手取了第二块,看得姜隐都要担心她吃太多,待会吃不下午食。 她犹豫着正想出声提醒,坐在崔太夫人膝头的余承宣眼疾手快,众人还没来得有所反应,小手已经伸进碟子里抓了块蛋糕,麻利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哎呀。”姜隐惊呼一声,一手捏住他的小手,着急忙慌地抠他嘴里的蛋糕。 “你这是做什么?舍不得这糕点就不要拿来装好人。”余佑瑶连连拍打着姜隐的手,想让她撒手。 但姜隐却不顾余承宣的挣扎和余佑瑶大力的拍打,硬是从他口里掏出了大部分的蛋糕。 这一回,崔太夫人也有些不高兴,只是忙于垂头查看余承宣有没有被弄伤,有没有受到惊吓,闷着不出声。 “这糕点虽然松软,瞧着也适合孩子吃,但宣哥儿才七个月,初初萌牙,喉口又小,我是怕这蛋糕沾了津液后噎着他。” 姜隐自然看出来崔太夫人心中的不悦,主动解释,顺便重新取了一块蛋糕,捻出小小的一角喂给宣哥儿,目光紧紧盯着他。 崔太夫人一听,也紧张起来。 去年钱侍郎家的曾孙,可不是吃东西大口了些,人就没了。 “也是因着他还小,头一回吃这个,怕一下子吃多了,不好克化,闹肚子。”姜隐见太夫人脸色变了,又加了一句。 “是啊,太夫人,少夫人早料到宣哥儿也会想着吃这个,已在小厨房备了糕糊和蛋羹,等会儿就送来。”芳云在旁说着,一边拿了帕子递在姜隐。 崔太夫人听了解释这才宽了心,又开始觉得刚才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欣赏加愧疚之下,瞧姜隐更加满意了。 “本还以为你没生养过,不知怎么教养孩子,没想到你考虑得比我们还多,还细致。”崔太夫人看着她耐心喂宣哥儿的样子,笑容更深了。 “明日你回门……”崔太夫人突然想起明天的事,抬手拉过她的手说着。 只是话还未说全,就被余佑瑶一声笑打断了:“祖母,兄长要巡营,只怕……” “他敢。”老夫人一掌拍在矮桌上,腕间的佛珠手串撞上桌角,“隐娘是陛下亲赐的侯夫人,谁敢怠慢。”说罢,冲着李嬷嬷道,“开我的私库,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添上。” 崔太夫人生怕余佑安后院起火,自然是想尽办法地安抚姜隐,另准备了十匹云锦并两匣南海珍珠为她添做回门礼。 姜隐客气了两句,想着带回去只怕都厚了姜雪的嫁妆单子。她突然觉得不甘心,于是只往回礼单子上添了四匹云锦,其他的吩咐芳云给几人做衣裳。 将东西盘点清楚,姜隐正欣赏着翠儿绣了一半的帕子,外头突然响起叫嚷声。 “少夫人,少夫人。” “嘶——”姜隐一惊,别在上头的银针直直戳进了指尖 “少夫人,家里来人了。”赵嬷嬷的声音比她的人更早进了屋子。 姜隐蹙眉,忍痛撤手,紧紧捏住受伤的指。 明天就要回去了,姜家这时候派人来,难不成出什么了大事。 “可说有什么事?” 赵嬷嬷却卖起了关子:“来人只说主君有事嘱咐少夫人,您还是去听听吧。” 第7章 各怀鬼胎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花青色的纱罗车窗帘子,在姜隐眼睑下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翻涌。 昨日姜府来人,传达了姜海的殷切期望:今日回门,务必携夫君余佑安一同前往。 姜海的多此一举,恐怕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在余府不受待见,怕余佑安不肯陪自己回门吧。 她和余佑安那点儿貌合神离的夫妻情分,明眼人一看便知,姜府这边,应该是收到了消息。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像极了姜隐此刻烦躁的心情。 她又不由想起早上芳云的话:“侯爷说了,请少夫人先行回去,他下朝后与姜少卿一同去姜府。” 想来是昨日崔太夫人说的话起效了,也是难为余佑安了。 “夫人,到了。”翠儿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打断了姜隐的思绪。 她领着翠儿和赵嬷嬷进了府门,一路被带到了柳氏处。 进了院子,就见柳氏与姜雪相互搀扶着迎出来,石榴红裙摆扫过台阶上未化尽的薄雪。 “我的儿,可算是回来了。”柳氏攥住她的手腕往里走,力道大得像是要拧断它似的。 姜隐瞥见姜雪落后半步,顾自缓慢地坐在了一旁的玫瑰椅上,发间银蝴蝶颤巍巍扑着翅膀。 柳氏挥退丫鬟,纤柔玉指轻抚着青瓷盏:“侯爷待你可好?听说崔太夫人将掌家之权交给你了?” “母亲对侯府之事当真了如指掌啊。”姜隐吹开茶沫,却是扭头看向柳氏,“怎偏漏了侯爷有个嫡子的事儿。” 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反倒将柳氏这个当娘的吓了一惊,保养得宜的面皮涨成猪肝色,不悦道:“你,你如今是攀了高枝,翅膀硬了,也不讲什么母女之情了?” 姜隐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瞟了柳氏一眼:“我虽不记得以前的事,但你们不都说我素来是个任性娇纵的人么,母亲如今怎么还听不惯了。” 柳氏被她说得语塞,脸色几经变幻,一旁的姜雪见状,忙笑道:“姐姐,母亲不告诉你,也都是为了你好。” 姜隐听了这话还没来得出声,柳氏眼波一转,立马接上话:“正是如此,为母者都是为了子女考量。” 他们哪里是为了她好,是怕她知晓后与他们闹吧。她在心中冷笑。 柳氏见她不语,又道:“隐儿啊,这男人就像风筝,线得攥在……” “母亲,”姜隐抬眼看向她,眼神凌厉,“线攥太紧会割手的。” 柳氏额头的筋络突突跳着,却还是深吸了口气,接着道:“我晓得你不爱听母亲的话,但你初到侯府,还需早些为侯爷生下子嗣方能站端脚跟。” “你父亲官职低微,你若遇上什么事,也不能在后头帮你撑着。我觉着,倘若你能让侯爷在此次你父亲考绩上帮着美言几语,他便能往上升一升,日后也能更好地帮你。” 姜隐理了理袖口,心想总算是听到他们今日的目的了,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父亲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没本事,倒想靠着女儿攀龙附凤? 姜隐收起笑容,染了丹蔻的玉指轻柔地抚着的瓷白的杯身,一副云淡风声的模样。 “母亲,我不过是个弱女子,哪有本事干涉政事。再说了,男人的事,就该男人自己去解决。父亲若真有这份心思,就该自己去同侯爷说,何必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出面?” 柳氏被姜隐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这……你是姜家的女儿,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姜隐无辜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母亲若是不爱听,那我也没办法。” “你……” 柳氏被气得呼呼直喘粗气,偏又姜隐说的都是事实,她也不知该怎么反驳,只能暗暗咬牙生气。 “大姐姐,母亲也是为了姜家,为了你好,你又何必句句带刺呢?”姜雪见状,柔柔地插进话来,却带着几分责难。 姜隐的目光转到她身上,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下打量着这位“好妹妹”。 姜雪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盛开的桃花,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娇嫩欲滴,头上梳着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显得楚楚可怜。 “妹妹这话说的,我倒是听不懂了”姜隐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我这人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若是不小心说错了话,还请母亲妹妹多多担待。” “大姐姐你……”姜雪被姜隐这番话噎得一窒,脸色白了几分。 姜隐这话说的,是想吵都吵不起来啊,憋得她们母女二人难受。 姜隐早就看出来柳氏与姜雪两个有私心,但偏爱做面子,不敢撕破脸皮,就跟她那个爹一样,既想得利,又不想让人瞧出他们贪心。 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又不是人人都是傻子。 不对,或许她之前就是那个傻子。 “好了,雪儿,”柳氏没好气地打断了姜雪的话,“你大姐姐如今是侯府少夫人,身份尊贵,心里自然没有我们这些娘家人了。” 姜隐闻言,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母亲这话说得可伤女儿心了。我虽嫁入了侯府,可骨子里流的还是姜家的血,怎会不把娘家人放在眼里呢?” 她看着柳氏笑笑,话锋一转:“既然母亲都把话说得这份上了,我总得替父亲去说几句的,但成不成便不晓得了。” 漂亮话谁不会说,她们爱装,她陪着她们演就是。 柳氏闻言面露喜色,一旁的姜雪也喜笑颜开,起身走到柳氏身侧,轻抚着她的肩头笑道:“母亲你瞧,我便说大姐姐是最孝顺心善。” 这话听得姜隐忍不住发笑。 “妹妹啊,姐姐我有句……”姜隐走到她跟前抬手想拍她的肩膀,但将将伸出手,就被她侧身躲开了。 姜雪这番行径显得很奇怪,她避开姜隐的手后,脸上闪过一抹窘迫。 姜隐只挑了挑眉,淡然地收手,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太听话的鸟儿容易折翅。” 也不知姜雪是否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只见她的笑容僵了僵,须臾又笑了:“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姜隐不语,只默默地笑。她知道,姜雪听明白了。 “夫人,侯爷和家主回来了。”外间传来通传声,姜雪松了口气。 姜隐扭头看向柳氏:“母亲,那我们过去吧。” 说完,她便伸手去拉柳氏。 柳氏被她拽着起身往门口走,行了两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挣开了她的手,反手挽住了姜雪。 对上姜隐不解和探究的眼神,姜雪忙陪笑道:“母亲走得慢,怕跟不上大姐姐的步子,我扶着她吧。” 姜隐的视线扫过二人,心中有疑,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 这两人神神秘秘的,定是有事瞒着她。 她凭着仅有的认知实在想不明白,姜府上下都说柳氏最疼她这个长女,但她瞧着却并非如此。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一门心思想着,不提防从院门外冒冒失失地冲进来一人,径直撞上了姜隐。 “啊……” “小心……” 第8章 夫人莫怪 姜隐没抵住冲击,被撞倒在地,吓得翠儿在旁慌乱地站着,却无从下手搀扶。 她先推开了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看了眼,认出来人是庶妹姜悦,这才撑着翠儿的手站了起来。 “作死的小蹄子,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后方响起柳氏尖锐的质问声。 也是这时候,姜隐才看到柳氏护着姜雪远远地看着她们,那模样,像是护着小崽子生怕被偷了的鸟儿似的。 不对劲,这母女二人不对劲。 “母亲,姨娘病了需要抓药,我来取银钱。”姜悦一把推开正给她掸灰的丫鬟,上前两步冲到柳氏跟前,速度快得令柳氏忍不住护着姜雪又后退了两步。 她口中的姨娘,是她的生母,姜海的唯一妾室王氏,姜隐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她出嫁时,王氏也派人送来了嫁礼,说不得有多亲近,但至少礼数周全。 听说自打生下姜悦后,她的身子一向不好,拿着滋补的药养着,看方才姜悦急冲冲的模样,还以为是王氏要不行了。 “不过是要药钱,至于这样么。”柳氏瞪了她一眼,打发身边的老婆子领姜悦去取钱。 姜隐看着她跟着老婆子离开,但离去前的眼神却让姜隐觉得,药钱只是姜悦来此的借口罢了。 又看了眼柳氏母女,此时柳氏正轻抚着姜雪的手臂,不晓得在低语叮嘱什么,而姜雪则是娇嗔的噘嘴撒娇。 姜隐努力想了想,也没想起自己与柳氏相处之时,是否有如此温馨的场面。 脑海里空空荡荡的感觉,让她觉得既烦躁,又失落。 收回视线,她不愿再等,转身率先出了院子。 一行几人到了前厅,一进门,果然见余佑安与姜海并坐在上方说话,气氛倒还算融洽。 “侯爷,父亲。”姜隐行了礼,见余佑安神情冷淡,便径直到一侧下方坐了,扭头见柳氏母女正迈进厅门,她看向姜海,“看来父亲已经亲自同侯爷提了,母亲方才还操心来着。” 柳氏母女将将行完礼要坐下,闻言身形一僵,欲开口制止,但姜隐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父亲也真是的,既然有心让侯爷插手吏部考功,何不直说?女儿一个妇人,最多操持家务,哪里好对这种事情指手画脚的。” 柳氏大惊,姜海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要侯……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方才我去见母亲,是母亲同我说这是父亲的意思,难道不是吗?”姜隐佯装不解地看向柳氏。 柳氏当真是有口难言,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对,一时抬手僵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 “那看来是母亲一厢情愿了。”姜隐双手一拍有了定论,“如此就是母亲的不对了,事关朝局的大事,哪里是我们女子可插手的,我不答应,母亲还怪我不孝顺呢。” 眼见着一旁姜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柳氏又气又急,连连拍腿道:“我哪有说这些,你,你莫要胡言乱语。” “怎就是我胡说了,母亲方才没动怒吗?适才二妹妹不是还劝我要听母亲的话来着?” 姜隐一句话,将姜雪也拖下了水。 姜雪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都变了。 “你还要满嘴胡沁,还不住口。”姜海气得指着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柳氏坐立不安,姜雪惨白着一张脸。 姜隐瞧着心头觉得莫名的畅快,甚至有些激动的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她不该这样的。 明明是她的亲生父母以及孪生妹妹,甚至自己失忆也是为了护她,可为何现在看到他们坐立难安的模样,她会觉得这般痛快。 “啪嚓嚓——” 随着一声脆响,一片瓷片带夹着茶汤一路飞到了姜隐的脚边,她抬头看去,方才还在冷着脸的余佑安手边的茶盏,此时已经不见了。 “一时手滑。”对上她的目光,他也只是淡淡地吐了四个字,“夫人莫怪。” 她蹙眉。 自己这番胡搅蛮缠,实际上予她无益,反对他有利,这样他便不必理会姜海日后的明示暗示,直接表明态度即可。 她明明可以隔岸观火的,却选择搅进来,无非是不想替他惹麻烦,偏偏人家还不领情。 “隐丫头怕是累了。”一室寂静之时,柳氏艰难开口,一边说话,一边冲翠儿使眼色,“还不快扶她下去休息。” 姜隐不再说话,只是起身往外头走,身后传来姜海的陪笑声。 “侯爷莫怪,这丫头平日被我们夫妻惯坏了,总爱胡言乱语,您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她若惹出什么……” 姜隐快步出了正厅,根本不想再听姜海多说一个字,也不管余佑安在自己走后会说什么。 身旁只有翠儿陪着她,风似乎比方才更大了,卷着残雪一个劲儿地往她的脖子里灌,她缩了缩脖子,突然说了句:“院里的那株老梅该开花了吧?” 翠儿埋头跟着,突然听到这话,一时有些呆愣,须臾才想到她在说什么,正要回话,却被旁人抢了先。 “开不了了?”姜悦从一侧的假山后转了出来,看着姜隐,“你如今的院子,二姐姐用着,你走后的第二日她就将东西搬进去了,那株梅树也被挪出府去了。” 姜隐看着她,枣红色比甲下露出半截黄裙裾,外头也没披个大氅,只带了个手炉。 视线再次移动,透过姜悦的肩头,便可看到不远处一个婆子的身影若隐若现。 “无妨,左右不过一个住处,往后我的住处也不在那里。”姜隐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姜悦眼一抬,快速扫过她的脸,没有从中看到怒意,笑了:“也是,如今大姐姐贵为侯府主母,姜府的一个小小院子自然不放在眼里。” “而且,大姐姐素来疼爱二姐姐,更何况二姐姐如今那样子,大姐姐也不好多计较,只是我觉得大姐姐才出嫁,便没了自个儿的院子,母亲行事终究是偏颇了。” 姜悦话里有话,但姜隐面上仍是没有一丝风浪的模样:“你都说我是侯府主母了,母亲的这一点偏心我怎会在意,倒是妹妹你……” 姜隐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姜悦被她看得不自地,清着嗓子,也不管姜隐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冲她行了一礼。 “姨娘的药该好了,妹妹先行一步。” 姜悦说得急,行礼也潦草,未等姜隐回话,直接转身就走。 姜隐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景若有所思。 失忆后的她,与姜悦也只打过两回照面,而翠儿口中的姜悦谨小慎微,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呆在她姨娘的院子里,与其他人鲜少往来。 但今日她特意在这里等自己,又说了这么一番话,总给她一种是想挑拨自己与母亲和妹妹情意的嫌疑。 再加上她方才话里话外地提到了姜雪,令她不由想到在柳氏院里时母女二人的言行。 看来,姜雪身上有什么是她不知道,但他们都想隐瞒的事,该查一查了。 “少夫人。”翠儿唤了她一声,向着一侧的小道扫了一眼,指引姜隐看向。 她扭头,瞥见余佑安站在远处,发冠上的玛瑙珠子映着雪光,衬得他的脸色越发清冷。 第9章 调戏夫君 姜海和柳氏盛情挽留他们在府里用饭,但被余佑安以有要事需处理一口回绝了。 余佑安要走,姜隐自己也随同离开。 对于在姜府时姜隐说的事,在回程路上,余佑安根本没问她,就算在姜府后院,他也只是站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又回去了。 回到侯府,在前院临分开时,余佑安突然站定,侧头看向她。 姜隐已往前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察觉到他停下,就又后退了两步。 “侯爷有何教诲直言便是,不必憋在心里。”她抿了抿唇,长叹了口气。 这回是她和姜家让他看笑话了,还不晓得他心里如何鄙视她呢,不趁机数落几句她这个不受宠的继室,换她也不甘心。 余佑安看着她不耐烦又憋屈的脸,沉吟片刻,才抛出一句话:“好好做你的侯府少夫人,若有歪心思,别怪我容不下你。” 他的声音冷冷的,但姜隐听了却并不觉得难受,甚至这话对她的伤害性,还不如姜海和柳氏的。 “侯爷怕我有什么歪心思?”她笑着,目光上下扫视着他,眼中满是品评的意味,“哦,这么看起来,侯爷确实有几分令人动歪心思的风姿呢。” 她说着,踮脚伸手摸向他的下颔,却被他单手扣住。 余佑安喉头微动,骨节分明的手紧扣着她,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眼神狠厉,但耳尖泛起可疑薄云。 她看了一眼,正要开口,他却突然甩开她的手,转身往书房方向行去。 她看着那道近似落跑而走的身影,噗嗤笑出了声。 余佑安这人真有趣,他是她的夫君,调戏夫君寻个乐子,不算什么过错吧。 在身后翠儿不解的注视下,姜隐脚步轻快地向崔太夫人的院子而去。 自回门那日之后,余佑安像是刻意在避着她,就算姜隐在侯府里到处溜达,也没再遇上过他。 倒是与跟在他身边的何林有几次偶遇,何林对她也敬重有加,但在姜隐看来,那是何林监视自己时,被不小心撞上的。 反正身边已经有个芳云了,她也不在乎多一个监视自己的人。 “哎呀,它在那里。” “快,抓住它。” “啊,它不会咬我吧。” 从松鹤堂回来,刚走到自己的松涛苑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的吵闹声音,她忙快迈两步,看到了里头鸡飞狗跳的场景。 院子里有一条狗,正顶着一身灰扑扑的毛四处乱窜,丫头婆子跟在屁股后头又扑又拦地想抓住它,但都被它灵活地避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狗从哪里跑进来的。”身后的芳云见状,两个大步展臂挡在了姜隐跟前,扯着嗓子问院里的人。 一个年纪稍小些叫冬儿的丫头转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寒天里竟是跑出了一头的汗。 “少夫人,这狗是突然出现在院里头的,后来我们发现西院角的花墙下居然有个狗洞,想来是从那个狗洞钻进来的。” 姜隐拧紧了眉头,没有上前帮忙的冲动,只是看向冬儿:“去小厨房拿盘肉来。” “少夫人,要不然您还是去外头稍候,等她们抓住了,您再进去。”芳云看着乱糟糟的院子,劝着她。 一旁的翠儿也连连点头。 “不妨事。”姜隐拍了拍她的肩,向着院子里乱跑的众人喊了一声:“你们都站住,别追了。” 眼下是她们人多,还能追着这狗子跑,要是将它逼急了,指不定张口乱喊,反而容易生事。 冬儿拿来中午吃剩的红烧肉,依着姜隐的吩咐放在了一角,众人退到远处,那狗子在假山小洞里缩了一会儿,最后敌不过肉香的引诱出来了。 姜隐站在一旁,看着脏兮兮的狗子急哄哄地吃着肉,心里盘算起来。 这狗看着明显是无人喂养的无家之犬,就算她的院墙有狗洞,按常理也不该出现在侯府里,自然更不可能跑到她的院里来。 恐怕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吧,只是谁做的,还得细查查。 “芳云,去查查,这狗只怕不是无意中跑进来的。” 是夜,松涛院的西墙角被砌上了新砖,同时也多了个铺着软垫的狗窝。 连开了四五个日头,屋后的积雪也都化了,姜隐每日处理完府里的杂事,喂完狗,就爱去崔太夫人那里坐坐,逗逗宣哥儿。 当然,她也会遇上余佑瑶。 这姑娘也是个缺心眼的,把对自己的厌恶都摆在面上,说话行事也总爱与她对着干。 但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余佑瑶也回过味来,每回都是她起的头,最后却被姜隐气到跳脚,时间一久她自己明白,自己根本斗不过姜隐。 而姜隐不仅不同余佑瑶计较,反而觉得能有个人拌嘴吵架,自己还得了些趣味,挺好的。 兴许是崔太夫人看出来了,所以有时看着她们斗嘴,也就只是在旁坐着笑看。 “太夫人,侯爷来了。”秦嬷嬷拎着食盒从外头进来,笑眯眯地说着。 姜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起身接过秦嬷嬷的食盒,取出了早前在小厨房里烘烤的蛋糕。 将碟子摆上矮桌,顺手捻了一小角蛋糕塞进坐在崔太夫人膝头的余承宣手中,看着他将自己的小拳头往嘴里塞,这才转身坐到了下首的玫瑰椅中。 “祖母。”余佑安手握鎏金请柬,在崔太夫人的笑语中,坐到了她的身侧,将请柬放在矮桌上推了过去,“后日,永安伯府办春日宴,邀祖母您同去。” 秦嬷嬷上前抱起宣哥儿,但宣哥儿却向着姜隐的方向扑着身子,巴巴地向她伸出双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秦嬷嬷就顺手将人塞到了她的怀里。 余佑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制止,只是看着姜隐一手圈着宣哥儿,拿帕子试着他流涎的嘴角。 他收回目光,看向拿着请柬的崔太夫人:“这两天日头好,祖母不如趁机出去走走。” 崔太夫人合上请柬:“我年纪大了,不爱凑热闹了。再者,永安伯府办春日宴,不过是想为庶子相看合适的姑娘罢了,我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说着,看了眼专心同宣哥儿玩乐的姜隐:“不如,让隐娘带瑶儿去吧,年轻姑娘该多去看看的,顺道你们夫妻也好照看着些。” 姜隐闻言看向余佑安,而他也正好看来,两人目光相遇,却无人挪开,像是扛上了一般。 “祖母,我才不要跟她去呢。我这好嫂嫂恶名在外,要是跟她一起去,那些世家夫人姑娘如何看我,怕是往后我也是这样的名声了。” 余佑瑶白了她一眼,捏着帕子满眼的嫌弃。 余佑安并无出声的打算,倒是崔太夫人,平时虽由着她们姑嫂斗嘴,还当乐趣看,但眼下余佑安在,她就不好由着她们闹。 不过姜隐睨了余佑瑶一眼,摸了把宣哥儿嫩滑的小脸,抢在崔太夫人跟前开了口。 “这京都多的是好名声的姑娘,但有不少被旁人欺凌,被人背后碎嘴,还不如我这个恶名在外地过得自在呢。再说了,你不想跟我,我还不想带你呢。” 话音落下,无人出声,兴许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的话。 外间,翠儿的身影一闪而过。 余佑瑶死命地瞪着她,快被气炸了,偏偏她又是个笨嘴拙舌的,好不容易才想出了一番可以回怼的话,但姜隐根本不给她机会,起身将宣哥儿塞到了余佑安怀里。 余佑安下意识伸手扶住,讶异地看向姜隐,而宣哥儿已扯着他爹的衣襟抹起了口水。 “为免给侯爷和佑瑶妹妹丢颜面,我且先回去准备准备。” 第10章 私会 出了正厅,一主一仆前后行了片刻,一直快到松涛院时,翠儿才环顾四周,开了口。 “少夫人,奴婢假装在街市上偶遇大厨户的李嬷嬷,向她打听了二姑娘的事,她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没明说。”翠儿皱着秀气的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李嬷嬷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姜隐问。 翠儿的脾性姜隐清楚,这丫头对她忠心耿耿,却不够机灵,为人太实诚了。 这次,她也是犹豫了好几日,实在身边没有可放心托付的人,才会让她去打听有关姜雪的事。 只是眼下看来,恐怕她没听明白李嬷嬷的话,人家李嬷嬷却已经知道她的目的了。 “我问李嬷嬷二姑娘是不是病了,咱们回门那日瞧着气色不大好。李嬷嬷说二姑娘的身子不要太好,一日食五餐,夫人还亲自熬补身子的药给她喝。” 姜隐听罢,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只是不敢再让翠儿去打听了,她还需另寻人选。 春日宴这天,余佑瑶虽然不乐意,但还是上了马车与姜隐同乘,马车前头,是骑马而行的余佑安。 行至伯府门口,两人下了车,跟在余佑安身后往里走。 按着常理,姜隐和余佑瑶要先去拜会伯府主母,于是临到前院分别时,余佑安先是看了自家妹妹一眼,这才转而看向姜隐:“谨言慎行,看顾好瑶儿。” 姜隐抬了抬眼皮子,没搭理她,径直随着丫鬟往女席处走。 虽说他这个两面派的行事作风令她极为不齿,但崔太夫人将余佑瑶托付给了她,自己无论如何都会照顾好她的。 女眷们聚在临水轩说笑,里头的人姜隐都不记得了,还得翠儿小声在旁提醒,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自己以前的名声着实响亮,席间坐着的每十人中就有八人与她有过往。 “少夫人,那位是苏夫人,比你早一个月出嫁,年前嫁给了户部的刘郎中。” 在翠儿的嘀咕声中,姜隐得知这位苏夫人与自己有宿怨,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去岁她与姜雪买首饰,姜雪与苏氏看中了同一支金簪。 她见姜雪实在喜欢得紧,最后就强行抢了过来,此后苏氏就记恨上了她,两人再遇,言语上都没什么好话。 苏氏也瞧见了她,挽着另一个女子的手臂过来,缠枝牡丹的裙裾扫过青砖,停在了姜隐跟前。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刚刚飞上枝头的姜家大姑娘么,哦不对,如今该称一声姜少夫人。” 苏氏身边的是她的小姑子,刘家三姑娘刘玥,据说刘家正四处为她相看夫婿,也想捡根高枝嫁呢。 “哼,就算嫁给了余侯,瞧瞧这打扮,还不照样跟山鸡似的。”刘玥掩唇轻笑,讥讽之言脱口而出。 姜隐笑笑:“哎呀,都怪我命好,会乘风,也会挑好枝,就算像山鸡侯爷也得娶我,这可是个本事,不是人人学得来的。” 她看着刘玥,打趣的目光毫不遮掩。 刘玥被她阴阳怪气的话说得变了脸色,再加上她的眼神,就像自己的心思都被扒干净了一样,哪里还忍得住。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下流招数勾搭人,这种本事谁要学啊。”刘玥气呼呼地说着,要不是被王氏紧紧拽着手臂,怕是要上前打人了。 “谁想学谁心里清楚。”姜隐淡淡扫过刘玥的脸,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可惜了,苏夫人嫁人了,不然也还能挑根好枝,刘三姑娘倒是还有机会,可要睁大眼好好挑啊。” 刘玥要气炸了,正要开口说话,余佑瑶突然插了进来。 “你又胡言乱语,兄长方才还嘱咐你谨言慎行,转头你就在此与夫人姑娘说此等秽言。” 余佑瑶不愿跟姜隐同行,方才是落后几步跟在后头的。 后来见姜隐与两名女子站于原地许久,这才上来察看,为的也是提防姜防胡言乱语,坏了侯府的颜面,没想到竟听见这样一番话。 姜隐原本也没巴望着余佑瑶会帮自己,但没想到的是,她会伙同外人来数落自己,心里动了怒。 “余四姑娘。” “我哪里……”姜隐的话被刘玥打断。 两人似乎熟识,很是亲昵的模样,连苏氏也插上了话,把她晾在一旁。 被人忽视,姜隐并不会觉得难受,也晓得她们是刻意为之,于是留下芳云看着余佑瑶,自己带着翠儿先去见伯府夫人。 与伯府主母胡夫人闲聊了几句,她又找了回去,却已不见余佑瑶和芳云。 她四下观望,也亏得出门前,她逼着芳云换了身亮色的衣裙,在一众冬日萧瑟枯败的场景中,她一眼看到了远处急得跺脚的人儿,忙快步走了过去。 “姑娘呢?” “少夫人您可来了,方才刘三姑娘非拖着姑娘去赏景,我劝不住,姑娘往那边去了。”芳云本急着找人给姜隐带话,眼下一边回话,一边急切地往前引路。 姜隐也急了,虽说是在伯府内,但人心隔肚皮,天晓得旁人会不会害余佑瑶,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岔子,她不好交代。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姜隐提着裙裾,快步前行,目光四处搜寻着余佑瑶的身影。 花园内岔路多,三人边走边找,路是越走越偏僻,心里是越来越不安,姜隐下意识觉得,余佑瑶就该在附近了。 “四姑娘别走啊。” 姜隐步子一滞,指尖在袖下微微发颤,转头死死盯着一侧的山石方向。 刚刚是刘玥的声音,她们果然在这里。 她扭头,冲着芳云招招手,凑到她的耳畔:“去请侯爷过来,要快。” “玥儿姐姐,我得回去了。” 余佑瑶的语气急切,甚至带了一丝哭腔,怕是假山后头另有隐情。 见芳云匆匆离去,姜隐不敢再等,提裙略弯身穿过假山石做成的拱门,直起身就见眼前是一片空地,那里站着两女一男。 “四姑娘疼疼我。” “呦,这是在做什么呢?” 三人被突然出声的姜隐吓了一惊,都直愣愣地看着她。 那个男子姜隐不认得,翠儿未上前提醒,看来也不认识。 只见男子一手扣着余佑瑶手腕,一手拿了条飘带似要往她身上招呼,这情形看得姜隐皱起了眉头。 “听说刘三姑娘家中正帮你相看夫婿,眼下看来怕是姑娘心中另有谋算,只是你私会外男,拖着我家瑶儿妹妹做什么。” 说话间,姜隐已大步行至几人跟前,直到她将男子的手击落,几人才回过神来。 “姜氏!”刘玥尖厉的嗓音惊飞藏鸟,脸色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我哪里私会外男了。” 余佑瑶任由姜隐将自己拉到身后,红着眼一声不吭。 姜隐看了眼男子的身形,眼神凌厉地瞪着刘玥:“难道不是吗?难不成他是女扮男装,若如此,我可要叫人来扒衣服了,让大家一道来一辨真伪。” “你敢。”刘玥挑衅,一副她大可试试的模样。 姜隐扬首,冷冷一笑:“我有何不敢。” 第11章 逼婚 姜隐此时觉得自己有个坏名声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说敢扒男人衣裳,还当真把刘玥吓住了,红唇翕动,一时无言。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质问声,但来人并不是姜隐期盼的余佑安,而是苏氏。 “玥儿,茂哥儿,你怎么也在这儿?”苏氏的话才出口,便后悔了: 听得苏氏喊出茂哥儿三字,姜隐看到刘玥脸色都变了,她的心一沉,大概猜到方才发生了何事。 好个刘家,原来藏了这样的心思,当真小瞧这刘玥了。 “是啊,你一个男子出现在这里要做什么,可得想清楚了说,不然,咱们可得去见官了。”最后几个字,姜隐是咬牙切齿地说的。 男子迟疑着,眼神犹豫间扫过苏夫人与刘玥,最后看向姜隐身后垂着脑袋的余佑瑶。 苏氏脸色一僵,似乎也猜到了什么。 “表……” “姜少夫人。”男子才开口,就被苏氏及时打断。 姜隐看向苏氏,静待着她的解释。 “看来有误会,他们年轻男女都爱逛园子,许是在此处偶遇罢了。”苏氏局促地说着,因着神情不大自然,显得笑容也十分勉强。 姜隐看了眼又缩回去的男子,冷笑道:“误会?呵,方才可是三姑娘和这位郎君拦着瑶儿妹妹不让走的,怎么,齐三姑娘这是自己的婚事不上心,想给我妹子牵线拉媒不成?” 大约是被姜隐猜中了,刘玥的眼神闪烁着不敢对上她的目光,那男子也垂下了头去。 苏氏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姜少夫人,莫要以为叫你一起少夫人,就可信口雌黄,当真把自己当什么正经玩意儿了,你还不是个自家夫君都瞧不上的货色。” 姜隐不怒反笑:“要论不正经,可不上你们刘家。”她意有所指地向着刘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夫君瞧不上我又如何,我又不是没了他便活不下去了。” “倒是苏夫人,我劝你想开些,若再这样,他日刘郎中要是纳个妾,你岂不是要把自己挂在歪脖子树上头了。” 姜隐油盐不进,说话又直白,将苏氏等人气得够呛。 苏氏愤愤地瞪了眼一旁不争气的男女,连连深吸了几口气:“姜少夫人如此咄咄逼人,到底想怎样?” “我要怎样?难道要个解释不应该吗?你们刘家的姑娘与男子私会,却硬拖着我家姑娘打掩护,难道你们还有理了。”姜隐冷眸横对,厉声质问。 苏氏被问的气势矮了三分,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上:“你如此污我刘家姑娘清白,即便你是侯府少夫人,我们也是不答应的。” 姜隐冷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哦,你要如何不答应?” 姜隐回头,看到余佑安撩袍弯腰从外进来,手散开,袍摆垂落,他还顺势掸了掸,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地。 “侯爷。”众人行礼。 余佑安走向几人,目光扫过垂头不语的余佑瑶,在姜隐身侧站定。 姜隐莫名松了口气,虽说今日自己胡搅蛮缠的也能将这事情了结,但终归是要费神费力,如今余佑安来了,她就能做甩手掌柜了。 “这位我若未记错,是刘家三姑娘的表兄吧,有闲情来春日宴,看来今年能中举了?” “什么?他还不是举人?”姜隐愕然,看着这个一眼瞧着已有年岁的男子,他居然只是个秀才。 男子被姜隐说得涨红了脸,连累一旁的苏氏没脸,狠狠瞪了他一眼。 “刘家虽清贫,但好歹祖上也是出过举人的,不至于一代不如一代吧。”余佑安慢条斯理地说着令人难堪的话,但姜隐越听越来气。 她愤愤地绞了绞手里的帕子,嚷道:“好啊,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你们刘家不仅想给姑娘攀高枝,还想给这个穷酸又不上进的表亲谋算,捡高枝捡到我家头上来了。” “我说你们怎么拦着瑶儿妹妹不让她走,原是想污了她的清名,硬逼着她下嫁,好让侯府成为日后你们两家高升的助力。” 太直白话顾忌着余佑瑶,她没说出口,只是愤愤地冲到男子跟前,从他背后的手中一把夺过那条锦带,甩得啪啪作响。 “我本以为是刘三姑娘会情郎,拿自己的锦带送人,现在看来你们是另有歹意啊,好龌龊的心思,好歹毒的计划,你们刘家人的本事可是厉害啊。” 她大声地叫嚷,吓得苏氏乱了手脚,手足无措地想安抚姜隐,这时,半晌没出声的余佑瑶突然哭出声来。 姜隐一愣,愤愤地推开苏氏的手,嘴里咒骂着回到余佑瑶身边,轻揽着她柔声安慰,目光看向余佑安,冲他使了个眼色。 “今日之事,我自会同刘郎中好好商讨,不过苏夫人,为了三姑娘的名声,我看还是早些给她与表兄定亲吧,他们郎情妾意,你们也不好棒打鸳鸯不是吗?” 余佑安说着,从姜隐手中取过锦带,高高抬起在眼前晃了晃,而后交给了一旁的芳云。 对于余佑安如此轻易放过刘家这几人,姜隐是不甘心的,但一细想,这事毕竟发生在兴安伯府,要真传出去,一来削了伯府的颜面,二来对余佑瑶的名声也没好处。 让刘玥嫁给这个碌碌无为又家境不好的表兄,也是个不错的惩罚。 “这……”苏夫人为难。 “嫂嫂,我不要。”刘玥急了,一把拽住苏氏的手,皱眉说着,“我已经和……” “玥儿。”苏氏打断她的话,手紧紧反握着她,迟迟做不了决定。 姜隐冷眼看着她们,冷声道:“长嫂如母,三姑娘少不更事,苏夫人可要好生权衡,为刘家,为三姑娘早些做决定才好。” 姜隐的话,刺到了苏氏的痛楚。说好听是长嫂如母,但又有几个小姑子是真正待见嫂子,愿意听嫂子话的。 眼下她若应了,回家还不知要怎么闹腾,届时公婆和夫婿只会将责任怪到她头上,埋怨她没看好人,闹出事来,可明明她根本不知刘玥的这些计划。 “姜少夫人说得轻松,难道你这位长嫂便能做四姑娘的主?”她忍不住嘲讽,却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姜隐。 “若瑶儿妹妹有心上人,我作为长嫂,自然要帮她争一争,想来侯爷也不会做棒打鸳鸯的棍子。” 姜隐说着,但心里却没底,余佑安应该会顾全大局,不会出言反驳她,但余佑瑶她可吃不准。 心里想着,手无意识地也重了几分,紧紧掐住了余佑瑶的肩头。 余佑瑶缩了缩身子,没吭声。 “夫人说的是。”余佑安含笑的眸子扫过一脸正色的她,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姜隐看向他的眸色一闪,勾起唇角装出深情款款的模样笑了笑,随即看向苏氏:“哎呀,这么天大的好事,苏夫人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快快定下吧。” 说着,又看向余佑安道:“这等好事,侯爷合该告知兴安伯一声,毕竟是在他府上促成的美事。” 余佑安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 “哦,什么天大的好事啊。” 第12章 夜惊 只听声音,姜隐便知来人是伯府夫人胡氏,虽说自己不过是跟她聊了几句,但她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女子间还是很容易辨别出来的。 “胡夫人来得正好。”姜隐笑盈盈地笑道,“今天借着贵宝地,可是成就一桩良缘佳话呢。” “快说来我听听。”胡夫人的绛红裙摆扫过青砖,目光如刀般剐过苏氏的脸。 苏氏一对上胡氏的目光,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连身形都微微一颤。 姜隐这才想起,方才翠儿还同她说过有关苏氏和兴安伯府的一些往事。 苏氏今年双十整,兴安伯府的庶子也正好是这个年岁,去年苏氏挑夫婿时,胡氏也派了媒人上门为自己的庶子说媒,但没想到,苏家眼高手低,竟说出嫡女不配庶子这样的话。 婚事谈不成就算了,还得罪了胡氏和兴安伯府,此后苏家没能挑到更好的夫婿人选,最后才将苏氏嫁给了从五品的刘郎中,好歹人家是嫡长子。 此时见到胡氏看苏氏的轻蔑眼神,姜隐就想到了这事。 不过,她也没细说的打算,免得扯上余佑瑶,只说刘三姑娘与自己的表兄情投意合,怕是刘家不同意这门婚事,逼得他们二人在兴安伯府偷偷见面。 而姜隐将自己形容为无意中撞见此事之人,眼下正帮着劝苏氏这个长嫂,助两个年轻人长相厮守。 苏氏等人不敢出言反驳,毕竟男子的身份一查便知与她们家有关,若她们说刘玥不是与他私会,一来旁人也不信,二来免不得要扒出他们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个哑巴亏三人只能硬生生地咽下。 “这当真是桩天大好事。”胡氏说着,略一沉吟又道,“不过我也知苏夫人一个新嫁娘,确实做不了这个主。这样,待今日宴罢,我亲自上刘家,为你们二人保这个媒。” 胡氏一甩袖,毫不犹豫地表达了自己想要掺和一脚的决心。 刘玥急红了眼,紧紧掐着苏氏的手臂,冲着她不停地摇头。 苏氏张了张嘴,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胡氏也不愿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是笑着招呼姜隐他们回席间,还笑着说自己头一回给人做媒,要好好思忖思忖届时该怎么将话说得漂漂亮亮的。 姜隐应和着,转身之时看了三人一眼,留给他们一个得意的笑容后,搀扶着胡氏往回走。 因着这件事,姜隐也没了什么胃口,余佑瑶垂眉顺目地坐在她的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没多久席就散了,回程时只有姜隐和余佑瑶坐在马车内迟迟不语。 一回府,姜隐就去崔太夫人处回话,她也没敢将今日之事瞒下,一五一十地说了。 崔太夫人听她说完,长叹了口气:“瑶儿这丫头就是心思单纯,太容易相信外人了,这回幸亏有你。” 姜隐不语,只是垂首,双手无意识地刮着自己裙上的织金莲花纹路。 眼下再回想起来,她不禁觉得后怕,自己若是再晚上一刻,恐怕余佑瑶的清白便没了,余府也会多一帮吸血的亲戚。 届时,她岂不成了侯府的罪人。 姜隐心事重重的模样在崔太夫人看来是累着了,便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她回到松涛苑就一头躲进了屋子,连着赵嬷嬷连声叫唤都没听见。 芳云笑笑,帮着回了一句少夫人今日赴宴,累了,而后就顾自忙去了。 烛火轻摇,姜隐小憩醒来,却发现屋外已经黑了。 掀被起身,她穿上绣鞋,捞过一旁的外衫一边穿,一边往外间走。 “醒了。” “嚯!”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姜隐一跳,想是睡久了,人还迷迷糊糊的,根本没留意外间桌旁坐着的人。 她拍拍胸口压惊,悄悄冲着男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问道:“侯爷怎么来了?” 余佑安抬手拎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杯茶放在桌上,缓缓地推到了刚刚入座的她跟前。 “你未过门前,这里是我住的院子。” 她正看着眼前的茶盏,揣测着余佑安有没有往里头下毒,忽然听到他这番解释,愣了愣,才恹恹地开口:“那不然,我把这院子还你?” 他这是在怪自己鸠占鹊巢? 不过,这里原来是他屋子之事,她还真没想到。还以为侯府轻视她,才会随意地挑了这个院子安置她,可谁能想到,他堂堂兴安侯住得如此简陋,与他的身份着实不符。 余佑安没说好,也没拒绝,而她也只是随口一问,见他不出声,她也懒得开口,迟疑片刻,端起茶盏吹了吹,小口饮了起来。 屋内静悄悄的,不知从何处灌进来的风,撩拨着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忽大忽小,将两人脸庞也映得忽明忽暗。 “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姜隐只喝了两三口,怕饮多了茶,夜里睡不着,刚刚要放下杯子,就听到他的话。 杯子轻搁在桌上,她单手握着,吸取着杯身上为数不多的暖意:“谢字不敢当,只要侯爷不怕我丢了侯府颜面便是了。” 话落,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姜隐是懒得说话,但她觉得余佑安有话想说,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犹豫了。 “你和以……” “少夫……人。” 这厢余佑安好不容易开了口,却被突然冲进来的翠儿打断了。 姜隐看了眼翠儿,再看向余佑安,发现他已经起身:“你吃晚饭吧,我回去了。” 她坐着未动,只是看着他单手撩袍提脚迈出了门槛,几个步子便下了台阶走了。 翠儿没想到会在姜隐的房里看到余佑安,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直到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将掌盘放在了桌上,心里还是不安。 “少夫人,侯爷不会恼了吧?”翠儿一边将碗筷放到桌上,一边问着。 姜隐着实有些饿了,接过筷子就吃了起来,忙里偷闲地回了句:“没事,你不必担心。” 余佑安的举动虽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虽说他们成亲并非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但终归是成了夫妻,若无利益之损,他们也不会成为敌人。 而今日她好歹也算护住了他的妹妹,所以得一张他的好脸色,听一声谢也是应该的。 吃完饭,翠儿收拾了碗碟,姜隐正捧在手炉在屋内踱步消食,芳云悄无声息地从外头进来。 “少夫人,奴婢有桩事想同少夫人说。” 第13章 祠堂纷争 姜隐与芳云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也晓得她行事稳妥周全,尤其这嘴牢靠,不该她言语的事,从不多嘴一句。 此时她说有事要告诉自己,想来应该是同自己有关的。 “什么事,你慢慢说。”她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也不拘于身份,招呼芳云在另一侧落座。 芳云摇摇头,凑近几分,弯下腰身说道:“少夫人可是在让翠儿打听姜府二姑娘的事?” 姜隐挑眉,心中已经猜到大概是翠儿行事不够周密,被她知晓了,不过她在这时候跟自己挑明,看来是想告诉她什么。 她点点头,反问:“你知道?” 芳云抬眸看着她:“那日少夫人与翠儿提及此事时,奴婢虽在外间,但也听到了,后来听翠儿说没查出什么来,奴婢想定是因为她眼熟的缘故。” “翠儿说过,柳夫人日日为姜二姑娘熬药,我便去姜家常去的药铺转了转,果然从方子里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说着,芳云俯身至她耳畔:“姜二姑娘应该已经有身孕,从服药的日子来算,应该已两月有余。” 姜隐皱眉,侧头看着芳云退开一步重重点头,不由叹了口气。 那日见柳氏和姜雪的行径,其实她心中已有此猜测,但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以为她们不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没想到,自己是小瞧她们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孩子。 罢了,此事与她无干系,她们都不怕外人知道此事,她更不用担心丢脸了。 “嗯,我知道了。”末了,她淡淡地应了一句。 芳云垂首欲离开,才迈了一步又转了回来:“少夫人,奴婢虽是侯爷派来伺候您的,但跟了少夫人,自然也会忠心于少夫人,往后若有什么事,少夫人也可派奴婢去做。” 芳云这番表忠心的话,倒是说到姜隐心坎上了,她身边除了翠儿,也没个靠得住的。 芳云虽说是余佑安的人,但左右只要自己不让她去做与侯府有损之事,想来她也会是个派得上用场的。 “好。”姜隐重重点头,看着芳云笑盈盈地转身出了屋子。 没过几日,是余佑安祖父的忌日,这是姜隐入府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操办大事。 一大清早,她便站在祠堂廊下,看着婆子们拾掇祭器,身边站着的,是崔太夫人担心她会有不懂的地方,特意派来帮衬的秦嬷嬷。 虽然姜隐以往没办过这种大事,但祭祀都有一定的规制,其实她也不用多操心,最多丫头婆子问她用哪个器皿好时,她做个决断就是了。 等准备得差不多了,秦嬷嬷便去请崔太夫人。 “四妹妹,那个便是你的嫂子吗?看着怎么这般小家子气,到底是小门小户里头出来的。”身后传来一丝都未加遮掩的“悄悄话”。 姜隐扭头看了眼,认出来是余佑芸和余佑瑶。 平日里,姜隐只与崔太夫人和余佑安兄妹打交道,今早芳云特意跟她说了这余家本家的几个亲戚。 余佑安还有两个叔父。大伯余道远,娶了原兵部尚书之女,生有长女余佑芸,次子余佑全。 还有个小叔余道臻,入赘了京都首富赵家,育有一子叫赵至林,至于为何侯府公子会做赘婿,芳云没说,她也没问。 因着这些人都不住在府里头,所以这还是她成亲后头一回见。 不过眼下看来,她的这位堂姑姐也不是个好相予。 “唉,你说她分得清黄表纸和洒金纸吗,不会闹笑话吧。”余佑瑶没有搭话,余佑芸却越说兴致越浓。 姜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几步走到余佑芸跟前,一手扯过她手里的洒金黄纸。 “大姐姐若是闲来觉得无趣,不如也跟着我一起学习如何操持府中中馈,听说上个月,大姐姐办砸了年祭,惹得婆母发了好大的火。”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余佑瑶:“瑶儿,你也要学。” “你,你说什么呢。”余佑芸气结,正要大声叫嚷,却被余佑瑶扯着袖子低声制止。 姜隐也不明白了,她一个已经出嫁的姑娘,还回本家祭祀做什么,也不知该说她有孝心呢,还是另有目的。 此时,崔太夫人领人进了祠堂,众人忙依着身份站定。 余佑安身为家主,站在第一位,略落后一些站着崔太夫人,她的身后是余道远和余道臻。 这二人之后,便是姜隐及余佑瑶他们四人。芳云抱着宣哥儿站在他们后头。 一行人行礼磕头上香,待流程一一走完,崔太夫人叹了口气。 “好了,晓得你们都忙,我也不留你们,想留下用饭的就留下,不想的就走吧。”崔太夫人缓缓转过身,一旁的秦嬷嬷已伸手来扶。 余道远上前一步,挡住了崔太夫人的去路:“母亲,趁着今日大家都在,儿子有话想说。” 在他出手阻拦时,崔太夫人便已猜到自己这个儿子今日又要生事了,听了他的话,更显不耐:“你想说什么?” 余道远看了眼身旁的三弟,眼见着他呆滞的模样,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个不成器的,原本还想他帮衬一两句,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 他看向崔太夫人直言道:“母亲,安哥儿身兼侯位,事务繁忙,恐怕难以兼顾家族事务,不如将家主之位让贤,他也好专心为朝廷效力,为余家光耀门楣。” 姜隐挑眉,看了眼前方面无表情的余佑安,不知他此时听到自己的大伯要抢自己的家主之位是何感想。 从他的脸上,姜险没看出什么来,倒是崔太夫人听了儿子话,翻了脸,手里的檀木拐杖重重杵地,腕间的念珠摇晃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莫不是忘了,当初这家主之位是如何落在安哥儿身上的,那可是你推出去的。” 余道远神色一僵,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道:“母亲这话说得诛心,当初那个情形,咱们余家都快保不住了,这家主之位传与不传有何区别。” 说着说着,余道远的情绪也高昂了几分,指着余道臻大声说道:“当初咱们家是个什么情形,三弟为什么入赘赵府,母亲不知道缘由吗。” 崔太夫人似被说到了痛处,情绪激动起来,身形都站不稳了。 “当初,我求着你当这个家主,是你不愿意,还执意要分家,连我这个亲娘都不要了。我如愿让你分了出去,如今你却又说这样的话。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太夫人,太夫人莫动怒。” “祖母,莫恼。”余佑安上前扶住崔太夫人的另一侧,抬手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啊,啊。” 宣哥儿像是被祠堂内的气氛感染到,不安地扭动着身子,险些从芳云怀里摔下来,姜隐上前一边安抚,一边看着崔太夫人。 “母亲,以前二弟活着,您偏心二弟,如今二弟不在了,您又偏心他的儿子,您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我们这两个儿子啊。” 余道远却像是没瞧见崔太夫人情绪激动的模样,为了给自己辩驳,睁眼胡说了一通,气得崔太夫人软了身子。 姜隐见状,急忙冲了过去,半道撞了余道远一个踉跄。 “你……” 第14章 她是外人 姜隐是故意的,虽说在这件事上,她是个外人,人家母子间的事,她不好多说什么。 但她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看着崔太夫人被气成这样,就算余道远是长辈,她也不客气。 “大伯父,你要这个家主之位,又何必拐弯抹角,我可以给你。”余佑安插进话来,斜眼瞪着余道远。 也不知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还是因为他的话呆住了,余道远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 崔太夫人一听余佑安要将家主之位让给余道远,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掐着他的手臂,连连摇头。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当初做余家家主艰难,他死活不肯接下这位置,如今余家又风光起来了,他又来惦记这位置,可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撑起余家。 “大伯父,今日是祖父的忌日,有什么事咱们改日再谈吧。”姜隐见崔太夫人那里自己插不上手,于是转身想从余道远这里下手,先将人弄走再说。 “你,你一个女流之辈,又是外姓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余道远却是脖子一扭,一副谁跟她说都没用。 姜隐面上笑着,心里也动了怒。 自己敬他是余佑安的伯父,虽然听崔太夫人说来,他不是什么孝顺儿子,但顾忌着崔太夫人,她还想将他当着长辈来敬重,可惜了,他自己不想要这份尊敬。 “大伯父这话说得倒好笑了,要是没有你口中的女流之辈,没有外姓之人,哪儿来的你。” 余道远愣了愣才回过神,发现她这话自己还真不好反驳,于是便想拿自己的身份来压她,只可惜,姜隐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也别说什么我是小辈,这种事轮不到我来说这种话。”姜隐的眼神如刀锋般扫了过去,“那也需要大伯父你有个长辈样子,咱们小辈子才会敬老尊长啊。” 余道远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抬手指着姜隐说不出话来。 姜隐却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你也该知道我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说话也向来不好听,大伯父要是不想听更难以入耳的话,不如去偏厅喝茶吧。” 余道远气得呼呼直喘粗气,他虽只是个小官,但在家里也是呼风唤雨惯了,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且还是自己瞧不上的女子,眼下他比崔太夫人好不了多少。 余佑安冷眼旁观,在姜隐开口后就不曾出声。 家主之位他根本不在乎,也知道大伯父打这个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今日不能得逞,他日还是会闹起来。 余佑芸上前悄悄拉了拉余道远的袖子,不知低声嘀咕了什么,余道远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随后扯着嗓子喊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姜隐闻言,轻笑一声:“行,我这个女子现在就去为大伯父准备饭食。” 余道远听了这话,被噎得险些撅过去,但姜隐所派的丫鬟已站在了他们跟前,请他们去偏厅用饭。 这头,几人送崔太夫人回了松鹤院,余佑安请来了大夫,一边打发姜隐和余佑瑶离开。 姜隐见崔太夫被气得身子不适,便同秦嬷嬷说自己先将宣哥儿带回松涛苑,将将踏出门口,又被叫住了。 “姜隐!” 她回头,见是余佑安,便转身看向他。 余佑安迈出门槛,顺带看了眼一旁的芳云,她立刻心领神会,扯着抱了宣哥儿的翠儿先行走向院门口。 这是余佑安头一回叫她,姜隐也好奇是什么事能让他主动找自己搭腔:“侯爷有何吩咐。” 余佑安喉结动了动,右手握拳负于背后:“他们既要留下,你便让他们住着,至于他们说了什么,你都不用放心上,不理会就是了。” 这话听着,像是他在关心自己,但她心里明白,他约莫是担心余家人闹出什么来,她这个摆设的侯府少夫人会从佛龛里逃出来生事吧。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容:“侯爷没瞧出来吗?我比他们更无赖。” 说罢,她转身,芙蓉花暗纹的裙裾飞旋,扫过他的皂靴,身形如幻化成蝶,轻盈地下了台阶。 余佑安看着她迈着轻快的脚步到了院门口,抬手逗了逗宣哥儿,这才领头出了院子。 “侯爷。”何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余佑安在背后的手一紧,轻缓开了口:“你,去查一查她之前的事。” 何林看了眼院门处:“是。” 下午,等宣哥儿小憩醒来后,姜隐喂了他一些吃的,又带着他去看太夫人。 “他们还在?”她突然想起余道远他们,就问起了芳云。 “是,都回了以前各自的院子。”芳云说着,愤愤不平地冷哼了一声,“前些时候侯爷与少夫人大婚,太夫人请他们早些过来帮忙,个个都推三阻四的。” 芳云说着,又啐了一口唾沫:“太夫人请他们吃完酒席留下过夜,第二天也好喝杯侄媳妇茶,他们倒好,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今日倒是有脸皮住下了。” 姜隐勾着唇角笑,她晓得余道远他们不肯留下的心思,毕竟侄媳妇茶也不是空着手就能喝的。 “四妹妹,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什么叫我们气到祖母了,明明是祖母自己偏心,难道我们还说不得了。” 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姜隐忽地抬手,阻止了几人前行。 芳云侧耳聆听,而后压着声音低语:“好像是大姑奶奶。” 芳云口中的大姑奶奶,正是余佑芸,看来是她在和余佑瑶说话,不过,听这话的语气,聊天似乎并不和睦。 “祖母何曾偏心了,这家主之位也是无奈之下,祖母才让兄长接下的。”余佑瑶反驳着,但语气并不坚定,看来是被余佑芸压制了。 余佑芸冷哼了一声:“你如今当着侯府姑娘,穿金戴银,锦衣玉食,自然舍不得你兄长的家主之位,但余家家主素来由长子以继,你如今的生活,那本该是我的。” “大姐姐你……”余佑瑶想反驳,但又不知该怎么说才能将人说得心服口服。 姜隐听了这话,看了芳云一眼,随后循着声音上前,抬手拔开了矮树枝,只见两人侧身而立,一个双手叉腰,横眉怒目,一个咬着下唇,不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正当她以为余佑瑶又要以示弱为结局时,没想到她皱眉突然喊了一句:“我花的都是兄长的钱。” “你兄长是家主,你说花的是他的钱就是他的了?指不定都是余家的。”余佑芸颇得了几分其父真传,也是个胡搅蛮缠,睁眼说瞎话的,余佑瑶是斗不过她的。 姜隐收回手,迈步往前去寻矮树墙的入口。 “呦,这是什么鸟在叫啊。芳云,是鸠鸟吧,咱们侯府哪儿来的鸠鸟啊?” 第15章 余家往事 姜隐这话的意思,无非是说余佑芸想鸠占鹊巢,但凡长了耳朵的都能听出来。 余佑芸先是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待听全了话,脸轰地红了。 姜隐从树墙后出来,裙摆带过树枝,扫落原本坠在枝头的枯叶。 她伸手掸了掸裙子,抬头看向两人,而后装出惊讶的样子:“原来是大姐姐,哎呀,瞧我这耳朵,听岔了。” 这话说得余佑芸的脸色又变了,一时白,一时青的。 “大姐姐,四妹妹年纪还小,有些事儿不懂,只是我想问一句,你和大伯父非要这家主之位,到底是因为余家的家规,还是如今日子过得紧巴了,想侯府的银子了。” 姜隐将他们的心思直接挑明,什么颜面都不打算给他们留了,莫说眼前只是余佑芸,便是余道儿在这儿,她也直言不讳。 余道远他们的确是看着眼下侯府日子过得好了,想着当时闹着分家分早了,要是眼下再分家,指不定还能多分到不少银子。 所以这次,余佑芸一听余道远想要余家家主之位,立刻巴巴地跟着来祭祖了,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侯府来了个歪理成篇,还特别不要脸面的少夫人。 “当……当然是依照规矩,这家主之位本就该是我父亲的。”余佑芸凶巴巴地说着,只是怎么看气势都有些不足。 姜隐笑着摇了摇头:“大姐姐既然这么说,那你放心,我会帮着劝祖母和侯爷的。” 余佑芸心中一喜,强压着的上扬的嘴角:“你能这么识事理很好,只是别忘了啊。” 说罢,余佑芸转身便走,生怕走慢一步,姜隐就会反悔。 余佑瑶见状急了,在她心中,兄长一人支撑着整个侯府,除了他,没人担得起余氏家主之位,因此在姜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急得恨不得撕了姜隐。 眼下看着余佑芸要走,她急得想追上去再与余佑芸争辩一二,但才迈了一步,就被姜隐拽住了。 “你放手,你怎么可以让兄长让出家主之位,你不知道当年兄长是如何接下这位置的。”她说着,一边掰着姜隐抓着自己的手,一边频频看向余佑芸离去的方向。 姜隐却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哪怕余佑瑶的指甲在她手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也不曾松上一分。 “我确实不知以前的事,你同我说一说。” 眼见着余佑芸没了身影,余佑瑶只能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姜隐看不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声追问。 “三年前,陛下病重,朝局动乱,朝臣相互之间猜忌残害,我们余家也受到牵连,祖父病重,父亲受冤入狱,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抄没了,祖父也因得不到医治过世。” “当时大伯父已娶了妻,三叔父正要定亲,祖母想让大伯父接下家主之位,但他看着家徒四壁的余家,竟是一口回绝,说什么余家已落没,这家主之位还有何用。” “不仅如此,他还要祖母分家,祖母闹不过他,最终变卖了自己的首饰,让他分了出去,而三叔父的亲事也黄了,后来他就同祖母说,自己自愿入赘都城首富赵家。” 说到此处,余佑瑶长叹了口气。 “一时间,祖母的三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她带着我们四处奔走,后来父亲终于得以清洗冤屈被放回,只是身子骨已大不如前,过了一年也病逝了。” 说到父亲,余佑瑶强忍着泪意,攥在手里的帕子被她捏得紧紧的,她连连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余家分家之后,家主之位一直是由兄长任着,哪怕后来父亲回来,也不曾更改,父亲去世后,祖母大病了一场,幸得兄长在朝中已有了立足之地。” “而陛下念及父亲功勋,又无辜受冤以致伤了性命,许是出于弥补,追封父亲为兴安侯,还可世袭爵位。自那之后,在兄长的经营之下,余家才慢慢恢复往昔荣华。” “只是……”余佑瑶说着,哽住了声,溢出一声悠悠轻叹。 “只是你没想到,你大伯父他们有脸来讨家主之位。”姜隐翻了个白眼,将她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余佑瑶被说中了心思,不再出声。 姜隐看着她的模样,也不知是该同情她,还是取笑她。 听闻余佑安的母亲在生下余佑瑶之后,便身子不大好,那时余父常年征战在外,余母一人服侍公婆,照顾子女,虽说掌家之权那时还在崔太夫人手中,但很多事其实都是她处理的。 一个本就身子不好的人,又要操心在外的夫君是否平安,又要处理府中大小杂事,犹如一根蜡烛两头烧,没多久就病逝了。 所以,余佑瑶其实是在祖母和兄长的照顾下长大的,但崔太夫人与她隔着辈,余佑安又是男子,怕是她很多姑娘家的心事都寻不到人诉说。 因此,余佑芸或许是她成长途中一个信赖的人,所以在听到余佑瑶的那番话时,更让她难以接受。 想着想着,她竟生出几分心疼来。 抬手,姜隐轻抚过她的肩头,将落在上头的半片枯叶扫落。 “你们大多都不待见我,所以有些事儿,我原不该说,只是如今你也看到他们的嘴脸了,就该明白他们若得不到自己想到的,日后只会一次一次的上门来闹。” “届时,祖母,你兄长还要分出心力来应付,若是事情闹大了,只会让侯府没了脸面。他们既不讲亲眷情分,你又何必再在乎这些,反正让祖母和兄长担心你。” 姜隐终是不忍心看她落寞伤感的模样,毕竟她在侯府好吃好喝地住着,暂时也不想跟余佑安撕破脸皮闹和离,回姜家也未必是什么好去处。 所以,她想和余佑瑶和平相处,而这么时日相处下来,她察觉这丫头性子直爽,善恶分明,对自己的敌意,不过是她之前的名声太差,让她心里生了嫌隙,并非对自己有多少恶意。 “可你不该说那样的话,若是将家主之位就这么给他们了,那兄长岂不是白辛苦了这么多年,祖母白受的这些年的苦?” 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姜隐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果然是个实诚的孩子, “哎呀,瑶儿妹妹,难怪祖母说你心性单纯,我虽答应了,但做不做是我的事,她又不晓得,而且就算我说了,祖母和侯爷答不答应又是另一回事,你啊,别操心了。” 余佑瑶听了她这无赖之言,被惊得目瞪口呆,张了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姜隐拍拍她的肩,笑道:“放心,山人自有妙计,你且回去歇着吧,我去找侯爷。” 第16章 约定 这是姜隐头一回主动找余佑安,走到半道的时候,她有些后悔,想掉头回去的,只是芳云在旁带路,都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何林正从余佑安的院里出来,抬头看到她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 姜隐被他问得莫名觉得窘迫,讪讪道:“是啊,我也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芳云见状瞪了何林一眼,右手在她瞧不见的地方挥了挥:“少夫人来寻侯爷,自然是有要事,还不快去通宣。” 何林看到芳云的手势才回过神,唉了一声,反身入内去通知余佑安。 余佑安眼下居住的院落极其简约,院子里种了几棵树,因着初春未至而显得光秃秃的,廊下稀稀落落地悬着几盏灯,怎么看都比她那个院子寒酸多了。 她走得很快,刚刚走到屋门前的台阶下,何林便出来请她进去。 抿唇吸气,眼下回去是不可能了,她一边埋怨自己一时头脑发热,一边硬着头皮进了屋子。 眼抬左右一眼望,只见余佑安坐在左侧偏厅的书案后头奋笔疾书,连头都没抬。 她回首望望,芳云和林何站在外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打算进来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提步上前。 “侯爷。” “何林说你找我有事?”余佑安没抬头,只是笔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须臾又沾墨落笔。 “大伯父他们住下了,看样子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姜隐说罢,静静等着他接话,她才好将话往下说。 而余佑安却未言语,只是行笔如流水,洋洋洒洒地写着,那模样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 姜隐有些气恼,人家事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反倒显得她多管闲事了,指不得他心里如何取笑她呢。 想着,她倔劲儿上来,打算离开,他却开了口。 “左右他们不敢闹到你跟前,你不必管他们留不留下。” 姜隐气结,她早该料到自己会热脸贴冷屁股,怒火上涌,冷笑道:“我是怕他们不敢闹到我跟前来,只是祖母和四妹妹怎么办?” 她没好气地刮了他一眼,冷冷道:“侯爷威严,他们不敢闹到您跟前,但您能保证他们也不闹到祖母和四妹妹那里去?” 姜隐一句反问,终于让余佑安舍得分心抬起头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 她也不藏着掩着,一把捏住了他的软肋。 “祖母年纪大了,经得起几回他们这般刺激,还有四妹妹,侯爷不知方才大姑奶奶堵着四妹妹冷嘲热讽,说四妹妹鸠占鹊巢。” 余佑安冷了脸,按着纸张的手加重了几分力,捏皱了薄纸,一手放下了豪笔,起身,椅角划过地面发出冗长的声音,而他已几个大步踱到她跟前。 抬手,他捏住她微扬的下巴,又往前抬了几分。 “诚然,你说的这些确实令我忧心,但你这般费心,又是为了什么?”指摩挲着她微微颤动的肌肤,那抹温热犹如三月暖阳。 姜隐踮起脚,抬手想挪开他的手,但他又加力几分,她挣不开,反而让他捏痛了下巴。 她忍着痛意,手紧紧地扣住他紧实的手腕,迎着他的目光,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 “侯爷觉得我有什么目的?”她勾了勾唇角,“侯爷大可放心,我不过求个容身之所,不会对侯府少夫人这个名头之外有任何索求,包括对侯爷您。” 姜隐就差直说,自己对他没兴趣,而余佑安的脸色果然又冷了几分。 他不许她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却也容不得她嫌弃自己,他觉得自己怕是魔怔了。 她看着他:“祖母真心待我,将我视作亲人,四妹妹虽与我不亲近,但只要我在侯府一日,便允许旁人欺负了她去。” 要欺负也只能由她来欺负,这后半句话,姜隐没有说出口,只是眉一挑,露出一抹讥笑。 “侯爷莫不是以为我痴恋你,所以才会爱屋及乌地想对祖母和四妹妹好?” 余佑安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局促,手也松了,哽着声道:“最好如你所言。” 他转身,墨色袍摆现出一个圈,复又翻飞往前。 姜隐轻揉了揉下颌,漫步上前:“侯爷,不如我与你做个交易,也免得你整日胡思乱想。” 他扫了她一眼,一撩袍摆坐下,而后抚平:“且说来听听。” “我与侯爷成为夫妻是因陛下一道旨意,你我无力更改。为了你们都能过得顺畅些,不如咱们就此约定。” “往后我帮侯爷处理府中事务,并承诺绝不会做有损侯府和侯爷利益之事,侯爷也不必处处防备,揣测我另有目的。” “只要侯爷不休我,容我留在府里,往后我们便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侯爷想纳妾想找通房,我绝无二话。” 若成亲当日,她说出这番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但经过这些时日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他竟觉得她是个倔强有骨气的女子,因此她此时说出这番话来,他竟然没有丝毫的怀疑。 也好,他们若当真能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也不是桩坏事,若她还有二心,这次他定要通过她,查出她背后的势力, “好,我答应你。” 姜隐笑着,又迈了两步,伸出了手:“击拳为誓。” 余佑安只坐着,抬手重重拍向莹白的如玉的掌心。 “啪”的一声响,姜隐只觉得手又痛又麻,忍不住嘶了一声,惹得他都忍不住自责起来。 她扁嘴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心中暗暗责怪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好了,那咱们说回余家家主之事。”她一甩帕子,凑近几分,“侯爷是当真不在乎这家主之位吗?” 他微扬头看着她:“你有何计划?” 若她心里没有计划,定然不会再三追问。 “侯爷只需答我这家主之位要还是不要。”姜隐歪着脑袋,双眸盈盈地望着他。 他面色不变,一对上她的目光又快速挪开:“这家主之位,他们既想要,给他们就是。” 她缓缓点头:“既然侯爷对此位可有可无,不如遂了他们的愿,当然,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眼珠子一转,姜隐从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联想,想到了一个能让余道远如愿,但她又能出口恶气的法子。 “侯爷,这次就让我来做侯爷手里的利刃吧,我来做这个恶人。”说罢,她冲着他温婉而笑,随即欠身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余佑安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落在门扉处,兀自出神。 须臾,何林从门外进来,抬眼便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在见到自己的瞬间垂落。 “你去盯着些,只要她不做出伤及侯府众人之事,就随她行事。”余佑安收回目光,垂头吩咐道。 “是。”何林应声,转身欲离开 突然,身后又传来一句话:“包括她自己。” 何林步子一滞,扭头看了眼身后,余佑安未抬头,就好像方才那句话是他的错听,但他迟疑片刻后,还是应了一声:“是。” 第17章 分家 涛松苑的油灯亮了大半宿,直到临近天明时才熄。 第二日一大清,姜隐吃罢早饭,特意去了崔太夫人处,好说歹说才劝得太夫人放弃继续让余佑安做余家家主的念头。 余佑瑶自然不甘,但崔太夫人答应了,她也没有反对的权利,只能在心里将姜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待余佑安下朝归来,姜隐便将众人都请到了祠堂。 “怎么,母亲想通了?”余道远一踏过门槛,便搓着双手巴巴地说道。 昨日佑芸回去同他说了,他这个侄媳妇答应会劝母亲和侄子让出家主之位。 起初他还不信,想着祭祀时姜隐在祠堂的无礼模样,哪里像这么好说话的。 但不过一夜的功夫,母亲便让他们来此,想来也是同意了,不然直接将他们赶出去就是了,所以对她信了几分。 崔太夫人冷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侧过了身去不愿搭理他。 眼下余道远心里激动得很,自然也不在乎母亲给他甩脸色。 姜隐看着急不可待的余道远,暗暗讥笑:“大伯父请坐,今日定让你如愿。” 说话间,她顺势打开了矮桌上锦盒盖子,露出了里头的家主印信。 余道远一见,魂都飞上头去了,瞧这个外姓女子更是顺眼了几分,若是今日她能助他取得家主之位,给她立长生牌位都成。 待众人都坐定,姜隐起身燃了三炷清香,交给余佑安。 他二话没说接过,向着祠堂内一众祖宗牌位行了礼,敬完香,这才转身入座。 姜隐站在正首位,环视众人一圈后,开了口。 “昨日大伯父提出余家家主之位该由他来继承,虽说我觉得余家老祖宗定下的这条规矩十分不妥,但祖母和侯爷商议后也觉得还需依着规矩来。” 她笑了笑,这才转身看向余道远:“大伯父,今日我还请了宗族长老前来,见证余家家主交接之事。哦,对了,今日由我来与大伯父交接妥当否。” 余道远以为余家几人是被姜隐这个恶女拿捏了,想着她既肯帮衬自己,他怎会拒绝,连连称好。 “妥当妥当,还是侄媳妇识明理,心思细。”说着,余道远冲一旁的两位长者行了一礼,“今日便辛苦两位太叔公了。” 姜隐也看向白须白发的两位老者,这是她连夜让芳云派人去请来的族中长辈,算起来还是余佑安曾祖父的堂兄弟呢。 只不过早分了家,已经不算在他们这一支里了。 “但事情也需同大伯父讲清楚,当年祖母是想让大伯父来做家主的,只是阴错阳差间反而分了家。若此时出让家主之位,岂不是变成让给外人了,所以这家得先合回来。” 余道远一愣,开始心里盘算起来,当然他搬回来,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侯府地方小,大伯父一家再搬回来,就得挤到四角院去了,所以我寻思着,大伯父也不必搬回来了,待你当了家主,我们分出来便是。” 余道远怔怔呆愣片刻,随后有些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他还没算明白到底是搬回来好,还是不搬得好,又被姜隐合家分家的一番话,脑子都糊涂了。 而一旁的崔太夫人答应了此事交由姜隐处理,此时听到她这翻来覆去的话时,也犯起了糊涂,看了眼同样不解的秦嬷嬷,两人皆是一头雾水。 倒是余佑安,一手端着茶盏,慢慢地吹着上头的浮沫,时而看姜隐一眼,像是心思没在这些人身上。 “所以,大伯父当年分去的银钱需先还回来,充入公账,然后我们再分家,这是我们让出家主之位的条件。”姜隐说着,看向老者询问:“两位曾太叔公,这要求不过分吧。” 两人互视一眼,皆点了头,略瘦一些的老翁抚了抚白须:“嗯,理该如此。” 余道远原本还舍不得银子,但一想到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狠,还是咬咬牙同意了:“好,我这就派人回去取。当初我分得三百两,母亲,这个数不错吧。” 崔太夫人冷哼了一声,快速地拨动着手中的佛珠,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不错。” 姜隐看了崔太夫人一眼,点点头:“那好,就三百两,芳云,派人随同去取。” 芳云快步到了祠堂门口,唤来早就候在那里的仆人去余道远家中取银子。 “好,那接下来就分家吧。” 姜隐环顾众人一圈,向两老者行了一礼,说道,“祖母年事已高,虽育有三子,也怕拖累儿子,所以余家家产分作四分,祖母及三个儿子各一份,曾太叔公,我这般分可公正。” “嗯,曾孙媳妇说得在理,你公婆不在了,但两位叔伯还在,按理该由他们赡养你祖母,但若给她留一份,那她愿意去哪里住,都自在。” 老者说着,看向余道远:“远哥儿,我觉得这样分很公道,你可同意。” 余道远一琢磨,心道分母亲一份也好,她若想到自己那里住,他大可收了她的那份家产,若是不愿,自己也不必伺候她,等她百年之后,自己多少还能从她那里再分得一些。 他稍加沉吟,看了一旁的儿子女儿一眼,见他们双眼放光地看着自己,于是点了头:“我也觉得这样分很好,我同意。” 姜隐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上前从一旁的桌上取过厚厚的一摞账册,捧到了老者跟前。 “昨夜我整理了大半夜,才将余府这几年的进项和支出整理清楚,每一笔都有记账,请曾太叔公做个见证。” 两位老者接过册子,眯着眼分别看了起来。 对面的余道远有些坐立不安,急切地想知道自己能分到多少,心里已经在盘算要在京郊再置办五十亩水田,再买座大一些的宅子。 “唉,不容易啊,这些年辛苦安哥儿了。”过了好一会儿,略瘦的老者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单子递向余道远,“远哥儿,这是你该得的家产单子,拿去吧。” 余道远立刻起身冲到老者跟前,一把抢过单子,一边看着往回走,一边止不住地笑出了声。 姜隐冷笑一声,转头捧过笔墨至老者跟前:“我已拟好契结书,上头也将各自所分的家产写得清楚明白,还请曾太叔公们在上头签字为证。” 老者应声,提笔落下,待另一个正要签字时,余道远惊呼一声:“错了,这单子写错了。” 他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地看了两遍,最上面写的是他能分得的器具物件,什么床榻,被褥,甚至还有锅碗瓢盆,到了最后,才看到银钱数量,上头赫然写着他还要贴补余佑安六百两。 “没有错啊,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我连大伯父还回来的三百两也抵扣进去了,写完后还核了两遍,大伯父若不信,不妨请了自家账房先生来核算。” 姜隐瞥了他一眼,倒也不催着另一位老者签字。 余佑芸一听父亲还要再掏出六百两,脸色都变了,她家本也不富裕,又在夫家人跟前充家世,时不时还得跟母亲要银子贴补。 据她所知,家里的存银估摸着不到两千两,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打余家的主意啊。 怎么就算出这六百两来的。 余佑安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到了姜隐身上,眼角慢慢地蕴上了一丝笑意。 第18章 单开一本 余道远惨白着脸,檀木椅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不敢相信,自己辛苦一场,最后竟要落得一场空。 “侯府养着上百口人,却说入不敷出,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定是你们将银钱偷偷藏于他处了,快拿出来,给我拿出来。” 他近似疯魔地叫喊着,那狂燥的模样,吓到了堂内的几个女子,连姜隐都忍不住退了一步。 余佑安不耐烦,绣着暗纹的玄色袖口一抖,眨眼间已将人反手压制住,疼得他哇哇直叫唤。 “你若不信,自个儿看账册去,你当真以为做了余家家主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余佑安加了几分力,看着他吃疼的模样,狠狠一甩, 姜隐取过老者手中的账册,送到了余道远跟前,顺道招呼余佑芸:“大姐姐那么有才能,看个账本应该不是难事,帮着大伯父一同看看?” 在她的目光下,余佑芸竟不敢说个不字,踌躇着上前接过了册子。 余佑安提拎起余道远,将他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手取了本账本塞进了他怀里,姜隐还十分贴心地送上一个算盘。 “当年分家,祖母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凑了三百两给你,小叔父只拿了五十两。余家没有田地、铺子,后来虽被平反,但抄没的东西仍是充了国库。” 余佑安负手而立,看着埋头把算盘珠子打得啪啪作响的余道远,平静地说着。 姜隐怔怔地注视着他,听着他云淡风轻地说着余家的过往,心中对他生了几分敬佩之情。 “后来父亲被追授兴安侯,日子才好过起来。这些年来,该以余家名义支出的年节礼仪费用,大伯父分文未出,皆是我从侯府营收里支出的。” “如今,大伯父要这家主之位,那侯府的支出,自然要与你清算。”他的目光扫过余道远,落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余佑全身上,“便是今日不算,来日我迟早也是要讨上门去的。” 余道远的账本是越看脸色越难看。 余佑安说得不错,这些年来,余家一族婚丧嫁娶不断,以前的规矩在那里,这银钱是万万短缺不得的。 而余家自从被刮得干干净净后,不止没了进项,连本钱都没了,哪里还能钱生钱呢。 他只看到了余佑安人前的风光,却忘了,他的荣华都是兴安侯这个爵位带来的,他总不能去抢这个爵位吧。 “当初,”姜隐看着余道远,嘴角含笑,说出杀人诛心之言,“若是大伯父不闹着分家,将那三百两当作本钱,如今的余家也不会为银子发愁了。” 余道远闻言,手里泛黄的账本落了地,人也摊在了椅子上,迟迟发不出声来。 一切都完了,一个空壳子的余家,他要了家主之位有何用,反而是个拖累。 “不,我不要家主之位,我不要了。”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霍地站起身,冲到余佑安跟前,“安哥儿,这家主还是你当吧,只有你,有这个才能担起这重责。” 余佑安冷冷地看着,他越是沉默不语,余道远就越发地心惊肉跳。 “怎么,大伯嫌这位置烫手了,可没那么便宜的事儿,今日你不要也得要。”姜隐翻了脸,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两位老者。 “曾太叔公,适才你们也听到大伯父他信誓旦旦地要家主印信,我们应了,如今见着余家是个空壳,没有银子可供他花销,又撒手不干了,一如他当年为了自己舍弃生母一样。” 她说着,扭头看向一旁黯然神伤的崔太夫人,她手里的佛珠不停地被拨动着,时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姜隐深吸了口气,视线复又挪了回来 “大伯父若真心不要了,也成,但这六百两必须还回来,若是今日我见不到银子,便日日到你家门口守着,让世人来评评理这道理,届时可不要怪我同你算利钱。” 余道远一见姜隐就像吸上了自己的蚂蝗一样甩不得,恼羞成怒,扬手就往她的方向冲:“你个贱人。” 余佑安一把钳住了他的脖子,一脚踹中他的膝窝,余道远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姜隐跟前。 这番变故将姜隐吓了一跳,随后轻按着胸口,感激地看向余佑安。 “远哥儿,这事说出来你不占理,还是将银子送过来,接了家主之位,你贴些银子好好经营,未必没有收入。”老者苦口婆心地劝着,而另一人也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余道远挣开余佑安的束缚,挣扎着站起身,不甘道:“既如此,他余佑安为何不拿出银子贴补,好好经营余家,反而同我这个长辈算银钱。” “侯爷本就不想要这家主之位,是您硬要来抢。”她笑着,“是您硬要与我们清算的。” 说罢,她冲着芳云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冲进来,将余佑全和余佑芸两人挟住。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 “你要做什么?”余道远见此情形,乱了手脚,想去护儿子,那边女儿又叫她。 “大伯父要是觉得分家不公,我们便上兴安府衙门说去,我们与大伯父隔着辈分,不如就请大姐姐和二哥哥与我们走一趟吧。” 姜隐阴侧侧地看着余道远,看得他心里发凉,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他喃喃低语着,而后喊了出来。 姜隐不屑地耸耸肩,她也觉得自己有时候挺疯的,只是疯起来可以不管不顾,旁人还拿她没法子,真是太好了。 余道远眼睁睁看着儿子女儿被拖到了廊下,暖暖的目光照在两人惨白的脸上。 “好,我答应。”最终,他敌不过姜隐他们的压迫,松了口: 看着垂头丧气的余道远,姜隐松了口气,不经意间转头,看到上座的崔太夫人神情落寞,只能无声叹息。 终究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儿子可以不记着娘亲的好,但作为母亲最终会忘了孩子的坏,想起的,永远是那些美好的场景。 秦嬷嬷对上她的目光,冲她重了重头。 眼角余光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晃,撇头就对上了余佑安的目光。她歪头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但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也不发话。 姜隐不知道他这么看自己是什么意思,那头老者叫余佑安去契书上签字,之后余道远、余道臻以及崔太夫人都一一签了字。 姜隐将装有余家家主印信的锦盒连带家谱塞给了余道远,这边又派人去他家取六百两银子。 最后,她竟又掏出了一本族谱放到了老者跟前。 “曾太叔公,我相公毕竟是侯爷,单开一本族谱也是应该吧,我身为他的正妻,还请您老动动笔,将我的名字添上去。” 第19章 晚辈的心意 祠堂内鸦雀无声,众人都呆住了。 余佑安抚着青玉扳指,看着她的侧脸。 晓得她胆大妄为,但真没料到她妄为成这副样子。 余道远是最受打击的,震惊得连手里的族谱和锦盒都掉在了地上,捂着胸口指着姜隐,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你……” 字卡在喉咙口半晌,竟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余佑芸两兄弟哭天抢地地围了上去,声声呼唤着。 姜隐见状,气定神闲地吩咐道:“芳云,派人将大伯父送去他之前的院子。再请个大夫给瞧瞧,哦,对了,诊金我们出吧,算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芳云极力憋着笑,转身去门口叫人。 余佑芸狠狠地瞪向姜隐,但她却迎着她的目光,一副坦荡的模样。 好处都被姜隐得了,偏还说这些漂亮的门面话,余佑芸气得牙痒痒,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父亲的身子要紧。 一阵乱糟糟之后,祠堂内又清静下来,崔太夫人仍处于震惊中,余佑安一声不吭,余佑瑶一脸欲言又止。 但姜隐才不管这些,巴巴地请老者将她的名字添在崭新的族谱上。 她嘴上说着要与余佑安互相信任,但心里却觉得若是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他家的族谱上,那便更靠谱了。 老者觉得今日遇上太多出格的事,也不在乎再多一桩,便取了笔翻开了族谱。 原本族谱里的人名都誊抄了过来,还细心地将余估安前两任妻子的名字都写上了。 老者暗道,左右她都自己抄了,为何还多此一举要让他来写这个名字,再一细想也想通了,约莫是这个流程才是重点。 姜隐如了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余家的族谱上,她也正式地给各位祖宗上了香,随后清点了收回来的九百两银子。 这头,余道臻父子两人干坐了半晌,见事情了结,余道臻才慢吞吞地走到余佑安跟前。 “安哥儿,你也晓得三叔手里没什么闲钱,这六百两我可否慢慢给你。”他略显艰难地说出了口,脸涨得通红,羞愧难当的样子。 余佑安正要开口,却被姜隐拽了一把。 “三叔,说句不敬的话,您入赘了赵家,便算是我们余家的姑娘了,当年只给了您五十两,这哪里够啊。” “如今再分家,分给您的物件,您若想要便拿去,若不想拿就扔在这儿,日后您回来也好用。” 姜隐说到此处,不好意思地笑笑:“至于银子,我们没脸同您要,只要您愿意,往后常回家来陪陪祖母,有什么事,与我们小辈多说说便是了。” 余道臻一听,险些落下泪来。 原本还担心这侄媳妇也要自己拿出六百两来,如何将这笔银子挣出来,他已经盘算了半天了,没想到人家就没想着从自己手里要钱。 他还未从激动中缓过神来,倒是他的儿子赵至林有了动作,他上前冲着余佑安二人抬手作揖,深深一拜。 “多谢三哥哥、三嫂嫂不嫌弃,父亲昨日过来原就只是想祭拜祖父,但大伯父强势,父亲又性子软糯,他也没法子。” “是是是,我这人身无一技,是绝不会有他心的。”余道臻微弯着腰身说着。 崔太夫人搭着秦嬷嬷的手走到他跟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双眸盈盈含泪道:“儿啊,陪母亲走走吧。” 余道臻哽着声应着,扶着崔太夫人出了祠堂,渐行渐远。 姜隐派人送两个族老回去,还赠了他们不少土仪,随后便顾自回了院。 昨夜熬了大半宿,她缺觉缺得厉害,一边往屋子走,一边打发芳云她们:“你们且忙去吧,我补个觉。” 迈过门槛,她转身欲关上房门,抬头就看到了余佑安的脸,再一细看,哪里还有芳云她们的身影。 “侯爷跟着我做什么。”心思一动,想到了什么,“我的名字已经写在族谱上了,您可不能私自划了去。” 他不语,提脚打算进来,她却一挺胸,挡住了他的去路:“侯爷若无事还是回吧。” 他定定地站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白若凝玉的脸庞,双耳坠着一副白玉葫芦耳坠,她头一歪,那葫芦就微微晃动着,像是湖面荡起的波澜。 回想她方才在祠堂据理力争,杀伐果决的模样,叫他惊讶又惊喜。 好像,她真的不再是那个她,一如他不再是那个自己。 “侯爷?”见他望着自己犹如老僧入定兀自发呆,她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叫了他一声。 他回神定了定心,干巴巴地问了句:“那九百两你打算怎么处理。” 姜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他追过来是为了那银子。 “三百两还给祖母,三百两放入公账,还有三百两,留给四妹妹,日后添作嫁妆,总之,侯爷放心,我不会贪没的,这样分,如何?” 他欲再开口,却被她的哈欠打断。 她捂了捂嘴,打完哈欠就伸手推了他一把:“顶不住了,侯爷回吧,我睡会儿。” 说罢,她双手扶门,重重地阖上了,也不管会不会撞到他,只一门心思地找她的床榻。 余佑安退后一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左右一张望,正好看到赵嬷嬷慌慌张张缩回去的身影。 长吁了口气,他转身离开。 姜隐最终也没睡成,余佑安一走,赵嬷嬷便推门而入,凑到她身边提醒:“少夫人,二姑娘后日便要出嫁了,您可曾同侯爷提过此事。” 原本,姜隐就因缺觉隐隐有些头疼,被赵嬷嬷闹醒更觉得头疼欲裂,只说晚些会同余佑安提,赵嬷嬷又提醒她,要准备为姜雪添嫁的首饰。 虽说她嫁来侯府时,也确实从家中坑了不少好东西过来,但为姜雪添妆,她还是只准备了一副赤金头面。 赵嬷嬷嫌弃她出手寒酸,她却不在意:“我若准备得太好,岂不是削了母亲和二妹妹的颜面,不好太出挑的。” 她打定了主意,赵嬷嬷自然也劝不动她。 至于回姜家吃喜酒这事儿,她还没跟余佑安开口,崔太夫人倒是先提起了,也是她派人通知余佑安的。 姜雪出嫁这天,余佑安与她一起坐的马车去的姜府。 她捧着手炉,偷偷打量了一眼身边四平八稳端坐着男人。 平时他都是独自骑马的,今日是怎么回事,今日居然来跟自己挤马车了,害得芳云和赵嬷嬷带着宣哥儿只能坐了另一辆马车。 她瞟了他一眼,又想起清早芳云同她说的话:“侯爷说那三百两不用入公账,留给少夫人使。” 她想不明白,他无缘无故地送自己银子做什么。 赵想越迷糊,她委屈巴巴地偏头看去。 余佑安从她一开始瞧自己时就察觉了,后来发现她看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多,险些将他瞧红了脸,终于忍不住在她再次看来时,突然转过了脸去。 “怎么了?” 第20章 圣旨 姜隐被逮了个正着,脸上闪过一抹尴尬,随即又收起窘迫,干脆侧过身看着他。 “侯爷给我三百两,要我做什么?” 无利不起早,他平白给自己银子,她寻思了半天,觉得应该是有什么事他不好出面,需要她去做的。 余佑安也侧过身来,手搭在膝头:“给你银子,自然是让你拿来使的,你买东西也好,赏人也罢,自己看着办。” 她一挑眉,压不住嘴角的开心:“当真是给我用,没别的条件?” 他缓缓摇头,她立刻喜笑颜开,扳着手打算起来。 她名下有家铺子是卖脂粉的,生意不好,正寻思着修缮一下换个营生,原本还因手头没有闲钱不敢动,这不,本钱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余佑安看着她欣喜的模样,暗笑摇头,思忖她也太好打发了。 何林说她前几日去看了她的一间铺子,回来就念叨着要换营生,但后来又没动静了,问了芳云才知她是在为银子发愁。 三百两对他而言可有可无,看在她对祖母和妹妹这么用心的份上,他乐得给她一些好处。 到了姜府,姜海见余佑安这尊大佛来了,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请了他去前头撑场面,姜隐便带着宣哥儿去送出嫁礼。 芳云抱着宣哥儿,赵嬷嬷走在她们之后,不停地左右打量着,不知情的,怕是会以为她是头一回来姜府。 姜隐见状,猜到赵嬷嬷另有目的,但也没有出言呵斥。 “啊,呀。”行到小湖边时,宣哥儿突然咿咿呀呀地叫嚷起来。 芳云哄着,但他还是不停地扭着身子。 姜隐顺着他身子歪斜的方向看去,泛着微波的湖面上,几只锦鸭畅游着,时而嘎嘎两声,她立刻就明白了。 “宣哥儿想看鸭子是吧。”她笑着,伸手轻揉了揉余承宣的脸蛋儿,转头跟赵嬷嬷说道:“赵嬷嬷,你抱着宣哥儿在这里玩会儿吧,记着不要太靠近湖边。” 赵嬷嬷正想拒绝,芳云已将宣哥儿塞到了她怀里。 “可是少夫人,我若在这里,那您……” “你担心什么,好歹我在这儿住了十来年了,还怕我找不着路?”姜隐轻轻抚着手炉,微仰着下扬说着。 芳云心思转得快,揣摩了姜隐的用意,立刻搭话道:“少夫人,奴婢陪赵嬷嬷带宣哥儿在这里玩吧,宣哥儿爱闹,怕是赵嬷嬷一个人看顾不住。” 姜隐应了一声,有芳云在旁,赵嬷嬷休想找到机会与她的好母亲私下见面。 她独自前行,穿过月洞门,便看到姜悦侧身站在一棵树下,神情失落地绞着帕子。 “三妹妹怎么在这里站着。”姜隐出声询问。 姜悦像是被吓着了,一手轻抚着胸口转头看来。 “大姐姐。”她微微屈膝行礼,站直身子时,姜隐已到了跟前。 姜隐浅笑地看着她,今日她穿着一身黛粉的衣裙,袖口裙摆处都绣着并蒂莲,在枯败无生机的冬日园子内,颇有一番春日风情,只是料子看上去有些单薄。 “三妹妹这是刚从二妹妹那里回来?”她问着。 这条小径是通往她以前的院子的,姜悦说过,如今姜雪占了她的院子。 姜悦听了这话,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凉凉道:“如今二姐姐的院子里人头攒动,连个落脚的地儿都要没了,我何必留在那里碍手碍脚的。” 姜隐不置可否,举了举手里的锦盒:“那我先过去瞧瞧,礼总要送到的。” 她提步越过姜悦的身侧往前走。 “大姐姐那时可曾看过赐婚的旨意?”姜悦在身后突然说道。 姜隐驻步回头,鬃边点翠步摇微微一晃:“难道你见过?” “不错,我见过。”姜悦含笑,上前两步凑到她的身侧,挨着她的耳朵,“上头写的是姜氏二女,并非指名长女。” 姜悦今日似抹了茉莉花味的香粉,慢慢地蕴到她的鼻间。她退后几步,那香味就淡去了。 姜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又如何?兴许我愿意嫁呢。” 左右她不记得前尘往事,只是以自己爱财如命的性子,嫁侯爷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翠儿说她失忆前后的差别太大了,她也不知当时自己到底愿不愿意。 姜悦突然捂嘴笑了起来,但姜隐看出来,她并不是真心的快乐。 “大姐姐还真是如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多想,当初父亲母亲商议,是打算让二姐姐嫁过去做侯府少夫人的,这消息是我和二姐姐亲耳听到的。” “这桩婚事前后拖了四个月,就在两家要交换庚帖时,母亲临时将你的庚帖送了过去。没过几日,府里便传出你要嫁入侯府的消息,再之后,就是你受伤失忆。” 姜悦说的这些,翠儿没有告诉过她,也兴许是她也不知道,那自己失忆前,又是否知情呢? 他们为何要更换出嫁人选,其中又有什么猫腻? 她抬眼看向姜悦:“你知道父亲母亲如此安排的原因?” 姜悦点头:“因为在这四个月间,二姐姐认识了一位郎君,也就是未来的二姐夫。而且,二姐姐已有孕快三个月了。” 明知父母要将自己嫁去侯府,姜雪还与别的男人有了私情,莫非这秦度的家世样貌比余佑安还强不成?相貌暂且不论,但论家世,那秦度是定然比不过的。 难道姜雪是一个…… “你是想说……” “少夫人,三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喊声,她对面的姜悦脸色一变,随即屈膝一礼:“我要回去照看姨娘了,大姐姐请便吧。” 姜悦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似的。 姜隐顺势转身,看到赵嬷嬷抱着宣哥儿快步而来,芳云在身侧伸着手,以防赵嬷嬷走太快脚滑,摔了宣哥儿。 “你们回来了。” “少夫人,方才三姑娘同您说什么呢?”赵嬷嬷抢着问道。 姜隐瞟了她一眼。 赵嬷嬷是越发没有主仆的认知了,在她跟前越来越像个老娘,在侯府时对她管东管西,回到姜府更像回到了她的地盘,敢质问起她来了。 这人,还是早些将她赶出侯府的好,免得生出事端。 她没有回话,只是转身继续前进。 还没踏进姜雪的院门,就已经听到里头闹哄哄的声音。 她进门时,柳氏正给新嫁娘戴好赤金璎珞项圈,转头瞧见她倚在门边,笑道:“我们的大姑奶奶总算来了。” “女儿可是来晚了?”听了柳氏的话,她随口一问,一边上门将锦盒放在妆台上,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旁边的妆奁边沿,发出一声轻响,“这是给二妹妹添妆的。” 姜雪笑盈盈地接过盒子,也不顾还有外人在扬,直接打开,看到满眼的金黄,发出一声惊叹,然在拿起首饰时,又敛起了刚刚扬起的唇角。 第21章 送嫁 昨夜,姜隐越想越觉得不甘心,所以临入睡前,又叫来芳云开了自己的私库,从里头挑了一套同样是赤金的,但更轻薄的头面,替换了原定的那套。 所以看着还能唬唬人,一上手就感觉出来了,也难道姜雪的笑容收得那么快了。 不过,姜隐才不管她高不高兴,只要自己顺心就好。 倒是赵嬷嬷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盒子里的不是那日挑定的那套,不由打量了姜隐一眼。 而旁人不知内情,只看到她送的是赤金头面,个个心里以为她高嫁之后,出手也阔绰了,就说着讨喜的话想巴结她。 “呦,这就是侯爷的嫡长子吧,长得当真机灵可爱。”一个妇人突然大声说着,像是刻意引起众人的注意,“不过,依我说啊,旁人的孩子总归不是如自己的养得亲。” 姜隐转头看去,认出这人是柳氏的姐姐,也就是她的姨母大柳氏。 她出嫁那日,她也曾来添妆,只送了一对镶了珍珠的掐丝金簪,话倒是说了不少,不过字字句句都是要她嫁人之后,记得娘家的好,要帮衬亲戚,这个亲戚自然也包括她。 而今她说这番话,无非是想让旁人看清她不过是侯府的继室,余佑安已有嫡长子,即便她日后生出个儿子来,那也是次子。 至于后半句的提醒,姜隐觉得她是太将自己当回事儿了,估计还盘算着要她通过余佑安,帮他们捞什么好处,所以才会一副自家人为了她好的样子。 “瞧姨母说的,我将他一点点教养长大,只要真心相待,但凡他日后有良心,就不会疏远了我。但若不孝的,便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也能将人气得早登极乐。” 说话间,她还不忘逗弄宣哥儿,将人引得咯咯直乐,末了还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显得与姜隐亲近极了。 大柳氏被她说得没了话,怏怏地瞪着她,柳氏见气氛有些僵,忙打圆场。 “你姨母也是为了你好,不过,你们年轻人有自个儿的打算,我作为母亲也不多说,只盼着你能在侯府过得顺遂安乐。”说着,她的手轻搭在姜雪肩头,“母亲也盼着你好。” 姜雪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感动得泪眼蒙眬。 姜隐干脆抱过宣哥儿,冷眼旁观二人上演着母女情深。 此时从外头进来一个丫鬟,手里拎了个食盒挤了进来。 “哎呀,对了对了,你快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柳氏看到食盒,冲着丫鬟招招手。 丫鬟一脸为难,护着食盒支支吾吾的不说话。 “啊,这是奴婢带来的点心。”芳云看了眼食盒,上前接过,“侯爷见少夫人早饭用得少,特意让奴婢准备的。方才下马车时忘了,定是侯爷想起来,让人送来的。” 一旁送东西来的丫鬟如获大赦,连连点头称是。 芳云打开,里头的糕点正是侯府惯常做的,姜隐面上温婉而笑,心里暗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她怎么不知道。 众人神色各异,大多是惊讶中带着一丝嫉妒,看姜隐不止高嫁,还颇得余侯的心。 柳氏脸色铁青地看向赵嬷嬷,见她摇了摇头,才稍稍缓和不少。 姜隐不管这糕点是芳云准备的,还或真是余佑安的意思,取了一块糕点吃了起来,顺道喂宣哥儿也吃了一些。 外头热闹起来,有人跑来传话,道是新郎到了。 姜隐作为妇人,不用像未出阁的姑娘,躲在后院只能听听前头热闹。 于是,她趁着众人忙碌,去了前院。 赵嬷嬷被柳氏借口帮忙留下了,姜隐当着众人的面没有拒绝,只在心里想着如何将赵嬷嬷赶回姜家。 “少夫人,侯爷在那里。”芳云压着声音提醒着正与宣哥儿学语的姜隐。 她侧头,果然见余佑安站在正厅的廊下,一手托着茶盏,一手覆在茶盖上,视线正好落在她们的方向。 他的神色淡淡,虽然没有笑意,但她觉得今日的余佑安顺眼不少,不像以往那般难以接近了,银子果然是拉拢关系的好东西。 她抱着宣哥儿到了他跟前,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侯爷今日没被当菩萨吧?” 想起回门那日,姜海和柳氏的嘴脸,她觉得今日余佑安送上门来,他们定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余佑安剑眉一挑,将手中的茶盏一递,交给了芳云,而后从她怀里抱过了宣哥儿。 姜隐交替着揉了揉双臂,莫看宣哥儿才八个多月,但养得极好,抱起来还是有些坠手的。 宣哥儿趴在余佑安怀里扭了扭,而后打了个哈欠,扁扁小嘴,眼睛慢慢地闭了起来。 姜隐抬手替他整理着衣裳,突然听到他说道:“他们倒是想开口,但也得有那个能耐。” “快快快,接新妇喽。”大门外的声音传了进来,随即就见人群鱼贯而入。 姜隐转头看去,走在前排的,正是传说中的新郎秦度,身形高大,相貌虽算不得俊俏,但也算是仪表堂堂,但若与余佑安相比…… 她扭头看了身旁人一眼,他也正好转头望来,两人四目相对,风轻柔地拂过她额头的散发。 “侯爷,大姨姐。”秦度走到近前,目光从余佑安的脸上扫过,看向姜隐。 姜隐看着一身喜服的男子,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秀眉一动,回以浅笑。 他的眼神不对劲,难道自己之前与他有过什么瓜葛。 她心一惊,暗道不妙,难道他是自己以前的爱慕之人? “恭喜!”余佑安说着客套话。 他自然察觉到秦度的目光在姜隐身上逗留,大庭广众之下,竟丝毫不遮掩,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过往? 他心中生疑,但姜隐看他的眼神丝毫不见男女之情,甚至好像很陌生的样子。 “多谢!”秦度道谢,而后越过两人的身侧,入了正厅。 众人跟了进去,姜海留下亲自引余佑安进去,还请他在左侧首位入座观礼,连带着姜隐也得了个座。 行过礼,姜雪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上了花轿。 如今知道她有了身孕,再看她的身姿确实与往常有所不同,就不知道到时孩子出生,有没有人能瞧出端倪来。 炮仗声响起,秦度一个利落地翻身,冲着众人行了一礼,最后又瞧了姜隐一眼,策马前行。 唢呐声起,送嫁队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吹吹打打地走远了。 在姜家吃过午食,姜隐他们就回了府,夫妻二人一起去崔太夫人处回话。 “砰。”将将走到门口,便听到里头瓷器摔破的声音。 两人互视一眼,急忙提脚迈了进去。 第22章 选婿 “她是当我们余家没人了。” 姜隐提裙入门,裙裾扫过门槛,落脚便看到一片茶盏碎片,抬头见丫鬟正屏息敛目地收拾着残局。 “这是谁惹的咱们祖母动怒啊,我罚他晚上吃糠咽菜。”姜隐笑着,接过丫头新沏的茶,放在崔太夫人手边。 崔太夫人听了她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嗔怒地瞪了她一眼。 余佑安隔着矮桌,撩袍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了下来,眉梢微挑,一副看戏的模样。 秦嬷嬷觑着太夫人的脸色,说出了事情的缘由来:“还不是太尉家的胡夫人,不知道是拐了几个弯的亲戚,居然要来说予四姑娘为夫。” 话音刚落,余佑瑶便带着哭腔嚷道:“我才不嫁。” “自然不嫁。”崔太夫人的怒火又上来了,枯瘦的手拍在矮桌上,青筋暴起,姜隐忙将茶盏往边上挪了挪。 “她当我们余家嫡女是街边的白菜?随便找了个破落户就敢来说媒,自家儿子还没着落,还操心旁人家的。” 老太太越说越气,将矮桌拍得啪啪作响。 姜隐握住她的手,葱白的指尖落在她的掌心揉着:“祖母仔细手疼,消消气。” 余佑安见状,伸手悄悄地扯了扯姜隐绣着缠枝莲纹的琵琶袖,她垂眸就看到他冲自己使眼色。 她就知道他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祖母莫恼,她儿子姻缘不顺,心里定然不痛快,恨不得旁人都没个好的,才挖空心思要给人添堵。您何必与这种人计较,没得坏了自己的好心情,倒让她如了愿。” 替她揉完手,姜隐又替她顺着胸口,生怕崔太夫人又将自己气得晕过去。 “正是这个理。”秦嬷嬷插进话来,解释道:“其实去年胡夫人便请了人来,为他家儿子求娶四姑娘。” 姜隐挑眉,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桩事儿,忍不住看向余佑瑶。 秀眉如远山,水盈盈的杏眸似汪深潭般勾得人挪不开眼,红唇皓齿,肤若润玉,如此一位佳人,也怪不得人家来求娶, “只是他家公子游手好闲,不是逛青楼吃花酒,就是长街打马,为难百姓,声名狼藉,是市井皆知,太夫人自然不能将姑娘嫁给这种人,当场就拒了。” 秦嬷嬷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偏生胡夫人不自知,三番两次地寻人来提亲,太夫人实在没法子了,便说四姑娘必得嫁才学兼优,有勇有谋,有官职在身的人。” 姜隐一听这话,笑了。 虽说余佑瑶确实该配这样的人物,但胡夫人家的偏是个不成器的,这不是明晃晃的打人脸嘛。 说到此处,秦嬷嬷手一摊:“他家儿子一项都不沾,胡夫人没了脸面,约莫就这样记恨上了,今日才来恶心太夫人。” 姜隐憋住笑,叹息一声,端起茶盏送到崔太夫人跟前,待她接了,才转头对秦嬷嬷说道: “祖母就是太讲情面了,若是换作我在场,就直接将人打出去了,祖母都将人选的条件同她说得那般清楚,她还来恶心人,岂不是存心来讨打?” 话音方落,就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她扭头看去,正好瞧见余佑安极力压制的嘴角。 她不高兴了,瞪了他一眼:“侯爷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他:“说来说去,这事儿都怪侯爷不好。” 崔太夫人好奇地看着她,静待下文。 “怎么又是我的错了?”余佑安猝不及防被卷入战局,手中茶盏险些泼了出去。 姜隐莲步一转,踱至余佑瑶身侧,抬手搭上她的肩头,神奇的是,她居然没人躲开。 “四妹妹早到了议亲的年纪,既有了择婿的标准,侯爷在朝中怎就没有帮着寻一寻,那些年轻刚入仕途的,或是家中有勤勉子弟的,侯爷用心,总能挑出一两个来。” 崔太夫人闻言,眼神一亮,犹如醍醐灌顶,她急不可待地放下茶盏,侧身看着余佑安。 “安哥儿,隐娘说得在理,你身为兄长,怎就没为自家妹妹寻个好夫婿呢?” 余佑安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一个大男人,哪会想到这些,但真要论起来,确实是他这个兄长不够上心,双亲不在了,祖母又年迈,可不得他出力了。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好逮着人就问可有婚配,要不要与我家妹妹相看啊。”他无奈道。 姜隐瞧他一脸为难相,心里就忍不住笑,谁让他方才笑话她的,那就别怪她挖坑了。 崔太夫人为了孙女的婚事急起来,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听得他这么说,立马挺起腰板要继续说教。 姜隐怕当真惹恼了他,忙插进话去:“侯爷寻到人品相貌都配得上四妹妹的,只要回来告诉我们,我们自然有法子打听这些。” 崔太夫人听了一拍掌,开心起来:“就是,隐娘说得不错,你明天上朝就将宣政殿里的年轻人都给我瞧一遍,回来交差。” 她又看向姜隐:“隐娘,打听人的事儿可就交给你了。说来自打你嫁过来后,你也没什么机会在各世家夫人跟前露脸,不如趁着近来天气好,我们办个赏花宴如何?” 原听着崔太夫人说将打听的事儿交给她,还觉得没什么难的,可后来半句的事儿,却着实让她为难了。 只是崔太夫人拍了板,也容不得她拒绝,毕竟也说了,想借此机会,将她正正经经地介绍给众夫人认识,这样也算是侯府认下了她。 她没有道理拒绝,便接下了操办赏花宴的重担。 之后几日,姜隐忙得没有闲暇管别的事情,每天都忙着选择合适的盆景花卉,布置赏花场地,以及饭食糕点茶饮都要一样样精心准备。 总之,她是一天到晚忙得转不停。 “少夫人呢?” 她正在偏厅画着花卉摆放的布局,听得外头传来余佑安的声音,抬头时,已看到他的靴鞋迈进门来。 “侯爷有何贵干?”她只看了他一眼,继续画着。 他负手走到书案前,先是看了眼她画的草图:“你这是要将我的园子重新修整不成?” “放心,不会伤了侯爷您园子里的花花草草的。”她说着,再次抬头,“侯爷到底过来做什么。” 他将藏在背后的两幅卷轴拿了出来,放在了她的画上,手轻搭在上头,玉扳指被映衬得很是和润。 她不解地挑眉。 “朝中的年轻郎君确实不少,但要家世相貌人品样样上乘的,确实不多,这两人是我观察了好几日,才勉强能入眼。” 余佑安慢慢地在屋子里踱步,将两人的情形说了说,倒是为她省了不少力。 姜隐看着两人的相像,瞧着都是相貌俊俏的,但是否如此,到时发了帖子邀来一看便是。 “余下的事,便交给你了。”他像是卸下了重担,长松了口气。 她点头,正要开口,芳云从外头进来,看到余佑安时,愣在了门口,翠儿跟在她后边,一头撞在了她身上。 余佑安见状,清了清嗓子:“我先走了,你且忙吧。” 待余佑安走了,芳云她们还站在门口,相互歪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姜隐看着扭捏的两人,先开了口:“怎么了?” 第23章 赏花宴 芳云看了翠儿一眼,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上前凑到姜隐身侧。 “少夫人,这几日您忙着,奴婢们发现赵嬷嬷时常偷偷进您的寝房,有一回奴婢与翠儿在窗外看了,发现她在翻您的箱笼,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姜隐看向内厅墙角的箱笼,难怪翠儿方才犹犹豫豫的样子,原来事关赵嬷嬷。 以前只觉得赵嬷嬷在自己身边是监视自己,想控制自己,如今看来,还另有隐情。 “知道了,这几日想法别让她进房,待赏花宴结束,再来处置她。” 将这事交给芳云,她还是放心的,眼下还是赏花宴要紧。 这回侯府发了不少帖子,京里关系好的,不好的都发了帖子,甚至连已分出去的余家家主也给送了请柬去。 赏花宴这日,晨雾还未散,姜隐已在厨间忙碌。 听芳云说,这府里除了婚宴,就没办过什么大宴,今日她自然要拿出看家本领。 糕点有蛋糕,以及前几日她新做出来的焦糖布丁,小厨房里的厨娘她已经教会了,这事儿交给她们不愁。 水果是她早就定好的各色水果拼盘,茶汤被她换成了杮子酱泡的果茶。 她这新奇安排,在厨娘们看到她将蕈子雕成兔子,芦菔化作牡丹时,对她都崇拜高涨到了极致。 姜隐自己也不明白,这精妙的刀工为何像是刻在她骨子里似的,十分顺手。 日头爬上飞檐,侯府朱红大门大开,余佑安早早回来,在门口迎客,余佑瑶随姜隐在垂花门下迎接,酡色马面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盈盈闪耀。 姜隐看了她一身打扮,满意地挑了挑眉。 “苏夫人和刘姑娘来了。”姜隐刚与人打完招呼,芳云凑过来提醒。 她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起嘴角,转身迎了过去。 苏氏一袭綘紫色衣裙,裙裾随着行进扫过青砖,身侧跟着身穿同色琵琶立领短袄,织金马面的刘玥,随着行进间,发间赤金累丝蝴蝶簪振翅欲飞。 那日兴安伯府闹了一出后,姜隐虽义愤填膺,但忙于别的事,也忘了找人打听胡夫人到底有没有上门去说媒,眼下见着人又想起来了。 “苏夫人,刘姑娘可算来了。”说着,看了眼刘玥,又笑眯眯地同苏氏道,“三姑娘婚事一有了着落,气色就更好了,果然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对面两人闻言没了好脸色,刘玥更是指节捏得发白。 看样子,胡氏还当真去说媒了,不管刘家应不应,都挺恶心人的。 “是啊,还要多谢少夫人呢。”苏氏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讪讪说着。 姜隐也不想与她多言,见刘玥左顾右盼,余佑瑶更是寒着一张脸,忙叫来丫头将人引去园子。 看着几人远去,她想了想,开口道:“你今日少与她打交道。”说罢,觉得嘱咐的还不够多,“无论今日同哪个姑娘说话,切记不可落单,带上你的两个丫头。” “嗯。” 本以为余佑瑶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应了她一声。 自从分家一事后,余佑瑶就很少同她说话,大多时候遇上她,也只是别扭地看她一眼,不会与她吵闹了,倒让她寂寞了几分。 “时候儿不早了,你去请祖母吧。”怕将这位娇滴滴的姑娘累着,姜隐便让她去请崔太夫人去园子。 余佑瑶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 “少夫人,夫人和二姑娘来了。” 姜隐给姜家和秦家都发了请柬,只是没想到,姜雪是同柳氏一道儿来的。 柳氏依旧带着一身的香气,姜雪梳着堕马髻,珠簪步摇恨不得插满头,月桂色裙裾下隐约露出缠枝牡丹绣鞋,倒是姜悦仍是一身那日送嫁时的衣裳,清新雅致。 “到底是侯府少夫人了,大姐姐这一身打扮真好看。”姜雪伸手想碰姜隐的翡翠耳坠,抬手时腕间金镶玉镯滑到了小臂。 姜隐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细细打量着她的玉镯:“瞧妹妹说的,看样子二妹夫对你也是极宠爱呢。” 姜雪羞涩地笑着,笑容中更多的是得意,姜悦站在她侧后方,神色淡漠地扫过她的后脑勺,看向对面的姜隐。 姜隐亲自引着几人去了后院女席处,崔太夫人已在花厅与几位老夫人聊得开心。 她忙让人拿出蛋糕果茶替换了摆在桌上的常见糕点、茶汤,惹得众人啧啧称奇。 “姜姐姐好巧的心思,我竟从没吃过这样的糕点。”李侍郎家的小女儿举着缠花银勺,轻轻地戳了戳焦糖布丁,看着它微微晃动着。 众人吃着糕点,饮着果茶,一边还问长问短,姜隐介绍的口都干了。 崔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宣哥儿见着满场跑的姜隐,就冲着她扬起了手。 姜隐见状忍俊不禁,实在不忍他失落,上前将他抱在怀里。 众人吃着糕,赏着厅外清早才摆过来的花,后来更是姜隐将饭食在摆在花厅里,一群人也不拘着,随意走动说话。 突然,笑语声被突兀的似瓷器碎裂的声音打断,姜隐循声望去,只见原本应该在姜雪腕间的玉镯碎在了地上,而她望着已碎成了几段的镯子,呆住了。 柳氏忙着安慰,一旁的姜悦起身,替她拾起碎玉。 众人神色各异,都晓得这几人是姜隐的娘家人,也没说什么,装作无事般地继续谈天说地。 “二姐姐要小心些啊,前日你也失手打碎了母亲的那套霁蓝釉茶具,今日又碎了这玉镯。”姜悦将碎玉放在桌上,口里说着。 “住口,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柳氏瞪了她一眼,不悦着沉声说着。 姜隐过去正好听到这番对话,笑了笑,弯腰安慰了姜雪几句。 她方才就看出来了,姜雪的玉镯比寻常的大,又用了赤金,只怕本就是摔碎的镯子,勉强用赤金补起来的。 只是她以前在姜家可不曾短过吃穿,按理应该不会戴这种镯子出门的。 此时,芳云抱着宣哥儿过来,道是他想午憩了,于是姜隐便以送他回去小憩为借口,离开花厅。 她得去找余佑安,安排时间让余佑瑶瞧一瞧那两位郎君,若有瞧对眼的,再说以后也来得及。 姜隐抱着宣哥儿往后院走,路过月湖时,见刘玥孤身站在大柳树下。 刘玥也看见了她,眼神恶狠狠的,像是淬了毒的尖刀似的。 “少夫人以为这便赢了?” 第24章 命案 暮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姜隐漫不经心地将宣哥儿交给了一旁的芳云,替他拢了拢织金斗篷。 翠儿递上鎏金手炉,她接过,顺着上头的纹路轻抚着。 收回目光时,看到不远处的山石旁站着个身穿绿色比甲的丫鬟,正是刘玥带的那个草儿。 “怎么,三姑娘都择定夫婿了,还有什么是觉得比不过我的。”说着,她一手掩唇,声音未减分毫,“啊,也是,你那表哥自然是不能与侯爷相比的,这一点,确实是我赢了。” 刘玥气得脸都红了,双手紧握成拳,绣着并蒂莲的绢帕被捏得起了皱褶。 “侯爷当真是瞎了眼,也不知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计谋,不过一月的光景,竟哄得侯府上下对你另眼相待,姜府养的是狐媚胚子吧。”刘玥气愤地说着,身子也随之颤抖着。 反观姜隐丝毫不见气恼,即使她将整个姜府都拉踩了,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好像将刘玥的话当作了夸赞之词一样。 “这等事儿,三姑娘是羡慕不来的,左不过你如今已有良配,还是别想东想西了,反落个不痛快。” 见她也根本说不出新鲜的话,姜隐也不想与她消耗时光,冷冷地丢下一句请她自便,就顾自离开去找余佑安了。 男宾席处的喧嚣隔着九曲回廊传来,姜隐站在厅门外,让何林去将人叫了出来。 余佑安带着一身酒气踏出厅外,双颊微微泛红,抬眼就见身着石榴红色衣裙的人站在回廊下,手拿香炉侧身逗着廊下的鹦鸲。 他走到近前,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才问:“出什么事了?” 姜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让男人办事果然靠不住。 “你忘了咱们是为了什么才办的赏花宴?你说的那两位郎君呢?咱们总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见上一面吧,难道你也要让四妹妹盲婚哑嫁?” 经得她提醒,余佑安才想起来还有要事没办,连忙回头往厅内望了望。 当真是不凑巧了,一位翰林院学士已被灌醉趴在了桌上,另一个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虽还没趴下,但也差不多了,哪里还好去见人。 他徐徐回头,神情尴尬地看向一脸期盼望着自己的姜隐。 见他迟迟不吭声,又神情窘迫,她自然猜到是出岔子了,挑眉问他:“怎么,人走了?” 他想了想,打算实话实说,正准备开口,就见何林神情紧张地穿过月洞门跑了过来。 “侯爷,少夫人,刘家三姑娘掉湖里,淹死了。” 鎏金手炉“哐啷”一声坠了地,炭灰夹着火星子散了一地,也溅上了两人的鞋面。 刘家三姑娘?刘玥?怎么就死了?方才她确实是在湖边遇到的她,可月湖边都砌了石坎,绝不会脚滑掉进去,除非…… “何林,看紧门户,莫让客人走了。”余佑安食指蹭着扳指,沉声吩咐着,而后提步往后院走。 姜隐单手按着胸口压着惊,很快回神,边跟着边说道:“芳云,找两个腿脚快的从后巷绕道去兴天府请李府尹,记着要悄悄的,不要让旁人晓得。” 侯府赏花宴死了人,无论那刘玥是怎么死的,这都不是光彩的事儿,要查也得偷偷地查。 月湖边,刘玥的尸身已经被打捞起来,苏氏扑在她身上撕心裂肺地哭着,草儿跪在五步之外抽泣着,袖口沾了泥渍。 “玥儿啊,怎么会发现这样的事啊,你这这让我回去如何交代,玥儿。” 苏氏哭得几欲昏厥,惹得在不远处闲逛的人都凑了过来。 眼见着动静越来越大,姜隐忙让翠儿去告之余佑瑶此事,让她和崔太夫人稳住厅里的那些夫人姑娘。 “苏夫人莫急,我已派人去请府尹,刘姑娘为何落湖,定会查个清楚明白。”姜隐走到苏氏身边,蹲下来身劝着,但目光却落在刘玥的尸身上。 原本漂亮的衣裙被水浸泡,失了原有绚烂,发饰衣衫凌乱不堪,而腰带则是怪异的打给个死结。 她扬起头,看向方才遇见刘玥的位置,那地方干干净净的,不见青苔,更不见异样,那就不是失足。 “是你,肯定是你杀了姑娘。”旁边,一旁在抽噎的草儿突然指着姜隐说道。 姜隐一愣,草儿明明亲眼瞧着自己离开,现在怎会有此惊人言论。 她不由将目光投到苏氏身上,她下意识觉得是苏氏怕回去难以交代,才找人来背锅。 “是的,定然是你,玥儿那日不过是与你争执了几句,你竟下此毒手。” “苏夫人慎言,若绊嘴就要杀人,怕是刘家后院都要无人了,更何况那日我也不曾与刘姑娘争执,原就是刘姑娘约见未婚夫婿的事儿,我又不是她的长嫂,有什么好说的。”姜隐看着她说道。 她想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就别怪她扯下他们刘家的遮羞布。 果然,她此话一出,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苏氏愤而暴起,直冲向姜隐:“你胡说,那日污蔑玥儿,今日还害她性命,我跟你拼了。” 余佑安大步一迈,横身挡在两人之间,微一用力,将苏氏推开。 姜隐抬手轻落在他的臂弯上,安抚地拍了拍。 她扬起另一只手抚过鬃边,将散发别到耳后,这才气定神闲地说道:“苏夫人倒不必急于替我定罪,人到底是不是我杀的,自有府尹大人来判,你说了不算。她说的,更不算。” 葱指悠地指向草儿,眼神凌厉如刀刃,像是割在了身上,吓得草儿浑身轻颤。 苏氏怒目瞪着她:“好,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狡辩。” 话音才落,李府尹便到了,跟在他身后的,是余佑瑶,以及几个衣着华丽的郎君,约莫是今日的宾客,听到动静赶来的。 李府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一遍,随后问草儿:“你说你家姑娘是姜少夫人害的,可是亲眼所见?” 草儿缩着身子,怯懦地应了一声:“是。” 李府尹抚须沉吟,而后看了余佑安一眼,这才问姜隐:“那姜少夫人对此可有什么想说的。” 姜隐冲着李府尹欠了欠身,看向草儿:“你说我害了你家姑娘,我为什么要害她,我怎么害得她,你且说来听听。” 草儿迟疑,她并非亲眼所见,怎么说得出来。 “方才姜少夫人与姑娘在此谈天,奴婢瞧见她们起了争执,然后……”草儿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就停了下来。 姜隐讥笑一声:“怎么,编不下去了?我确实与刘姑娘在月湖边偶遇,也不过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我走的时候,你和你家姑娘,可都好好的。” 说话间,她双手环胸,扬着脑袋睥睨地看着草儿:“我看,是在我走后,你将你们家姑娘推下水的吧。” 第25章 护短 草儿浑身发抖,腕间的银镯磕在青石板上“叮叮”作响。 “不,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杀姑娘。”草儿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移,巴巴地希望他们能信自己的话,为她发声。 姜隐见她自乱阵脚,步步紧逼:“为何不可能,我可瞧见你手上的伤了。想来,平日里她没少毒打你吧,那你因此生恨,借我侯府之地杀了她,又能让自己摆脱嫌疑,倒是个好计谋。” 草儿下意识拉着袖子遮掩,奈何伤痕太明显,衣袖又短了一截,她儿动作反而惹来众人的注意。 她惊慌失措,只能连连摇头,语无论次地说反驳:“不是的,姑娘没有打我,是你含血喷人,是你杀的姑娘。” 李府尹抚额,听出来草儿并无真凭实据,不过是胡乱攀咬罢了。 “你才胡说。” 姜隐还没开口,站在人群中的余佑瑶冲了出来,鬓边的凤钗流苏缠作一团:“你以为我嫂嫂与刘姑娘说话时就只有你在旁?正巧,那时我与李姐姐就在不远处。” 余佑瑶突然冲出来,已让姜隐吃惊,眼下听她为自己作证,且还叫她嫂嫂,不管是因为有外人在,她为了顾及侯府的颜面,还是真心实意地认了自己这个嫂子,她都觉得很感动。 “不错,我和瑶儿妹妹就在那边的树下,我看姜少夫人同刘姑娘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之后刘姑娘也离开了,那时你可是跟在你家姑娘身后走的。” 余佑瑶口中的李姐姐也走了出来,瞪着草儿说着。 说来也巧,这李姑娘正是兴安伯府的,是胡夫人的二女儿,这么算来,兜兜转转还是她们几人,也不知是什么缘分。 “如此看来,反倒是这草儿的嫌疑更大。”余佑安站在姜隐身侧,冰冷的视线如箭一般射向草儿。 李府尹点头,连连称是,吓得草儿瘫倒了身子。 “荒唐,草儿不会杀玥儿的,定是你们串通杀人,再嫁祸给草儿。”苏氏自然不会认同小姑子是被自己的丫鬟所害,若当真如此,那便是刘家的丑闻了。 苏氏死死攥着帕子,冲到李府尹跟前:“大人,您不能因着是侯府,便要让我们苦主含泪咽下这天下的苦,我们不服,今日必须找出凶手。” 姜隐叹了口气,她知道苏氏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氏,本侯念你丧亲之痛,不欲多加责难,但本侯护短得很,倘若你敢往侯府和本侯的人身上泼脏水,定不轻饶。”余佑安单手负背挺身而立,出言警告苏氏。 姜隐目光一动,不由看向他,手落在他的臂上。 他转头看来,两人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信任二字。姜隐知道,他定会护着自己的,若自己出事,侯府连带着也会陷入旋涡。 她定了定神,看向众人:“不错,杀刘姑娘的,的确不是草儿。” 众人吃惊,纷纷看向她,苏氏冲到她跟前,被余佑安再次挡开,鬓边金步摇被震得簌簌乱颤。 “你认了?” 姜隐未搭理她,转步走到刘玥的尸身旁,伸手轻触她的腹部,颈部,鼻间,双手,仔细的模样就像她是个验尸的仵作一般。 少顷她站起身,立刻有人递来干净的帕子,原来是余佑安从芳云那里拿来的。 她接过,一边擦拭双手,一边说道:“府尹大人,刘姑娘不是落湖淹死的,而是死后被人抛入湖中。” “哦,姜少夫人还懂验尸。”李府尹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人抢了先,正好说了他想说的话。 姜隐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男子身着螺甸紫色锦袍,腰间悬着双鱼佩,脚踏皂靴,眉眼含笑,负手挺胸而立,通身的气派一瞧便知定是个有身份的。 “他是慎王,旁边的是瑾王。”余佑安在身边压着声提醒着。 姜隐不料两人身份如此显贵,初初有些惊讶,但随即又镇定下来,冲着二人的方向行了一礼,回道:“我倒不懂验尸,只是闲来爱看些杂书,从中学了一些东西。” 慎王挑眉,抬了抬手:“那便请姜少夫人说说为何有此推断。” 姜隐点头,蹲下身来:“诸位请看,若刘姑娘是落水淹死,那死前必定会挣扎,指甲内多少都会沾染些浊物,尤其是淤泥。但刘姑娘的指甲却十分的干净。”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慎王毫不顾忌地表达了对姜隐的赞同:“不错,确实如此。” “而且,刘姑娘的脖颈处,留下了杀手的指印。”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探头去看,果然看到方才还苍白的地方,隐隐有痕迹出现,人当真是被掐死的。 姜隐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痕迹,指着其中一处说道:“这人的手还有个特征,无名指特别的短。” 经她提醒,其他人也看出来了,又是惊又是感叹。 “府尹大人,为洗清我侯府清白,侯府一百三十六名仆役请大人一一查看,若真凶是侯府中人,自有侯府来担责。” 她话音方落下,便有人鼓起掌了,一看是瑾王:“姜少夫人敢说这话,足见杀手定不是侯府中人,虽说闺阁女子应不会与人结仇,但不顾今日情形杀人,可见仇怨颇深。” 瑾王说着,转而看向李府尹:“李府尹,我觉得此事,还需从刘姑娘素日来往之人中寻找真凶。”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姜隐总觉得瑾王的这番话意有所指,难道说他知道些什么?还有,他说话时,眼神又为何频频看向慎王? 莫非刘玥和慎王…… 若说刘玥想攀高枝嫁慎王,她不惊讶,但慎王应该不会瞧上刘玥吧,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姜隐摇摇头,不敢再胡思乱想。 瑾王开口,慎王也是这个意思,李府尹哪里敢有二话,只有苏氏想闹,反被呵斥了一顿,被李府尹派人,将人和尸身都送了回去。 姜隐不知道苏氏回去会被怎样责难,毕竟出门时好好的,回去时变成了尸体,想来刘家还有的闹。 原本好好一场赏花宴,最后闹出了人命,虽不是人人皆知,但其他未在现场的人,也多少听到了一些,都没了原本的好心情,正好时辰也不早了,便一窝蜂地都走了。 这一天,姜隐过得心力交瘁,晚上只吃了几口,便躺在内屋偏厅的罗汉榻上出神。 她还是想不明白,刘玥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惹来杀身之祸,还拖累了侯府。 “在想什么?” 第26章 夜谈 房内的羊角宫灯只点了一盏,烛火在琉璃罩里轻颤,光线略显朦胧。 姜隐回神看去,只见余佑安站在偏厅帐缦隔帘下,将她慵懒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她本想行礼,但又犯懒,也实在不想费心装样子,于是只坐起了身。 他微一侧头避开帷幔,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下,侧头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首饰尽除,只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方才她半倚在榻上的模样,好似一只小猫:“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她点头,轻叹了口气,一手搭在矮桌上,玉镯磕在桌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心疼地摸了摸,将手又轻轻放了回去。 “你说刘玥到底是惹了何人,竟如此心狠手辣,连个女子都不放过。”又想到什么,凑过去半趴在矮桌上问他,“你说此人挑了今日行凶,是不是想对侯府不利?” 余佑安看着她不语,目光落在小炉上煨着的茶壶上。 看样子他多少知道些内情。 她撇了撇嘴,认命地拎起茶壶,翻过倒扣在茶盘里的茶盏,斟了一杯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其实刘玥与慎王有私情,去年两人便相识。” 姜隐一愣,而后往他的方向挪了几分,盯着他道:“他们两个有私情?我以为慎王应该瞧不上刘玥才是。” 他挑眉,从她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看来她也猜到刘玥与慎王有关,只是她今日是头一回见慎王,居然也能将二人联系到一起,果然洞察敏锐。 “自然是刘家有他可利用的地方,不然,他绝不会花心思去接近刘玥。” 他又饮了口茶,然后提壶将自己的杯子斟满,将将要放下时,手一拐帮她也斟满了茶杯。 “刘家人也知道两人私下有往来,都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装作不知。”他讥笑着,手轻蹭着杯身。 “两方都是逢场作戏,互相利用,只有刘玥一个人当了真。后来胡夫人上门为她与她表哥保媒。刘家人不愿再得罪兴安伯府,慎王那边又没有迎娶刘玥为侧妃的意思,就答应了胡夫人保的媒。” 姜隐捧着杯子,缓缓点了点头,突然想起那日在兴安伯府时,刘玥曾想向苏氏说什么,只是被苏氏打断,想来那时刘玥就想告诉苏氏此事。 而苏氏定然也知道,怕她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丢了刘家的脸面,所以才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那你的意思刘玥是慎王的人杀的?”姜隐听到刘玥与慎王有纠葛,便猜想凶手应该与慎王有关。 余佑安点点头:“刘玥定亲后曾数次想找慎王,但慎王一直避而不见,她早知慎王今日也会赴宴,所以才会随苏氏一同前来。” 那么刘玥定是在府上与圣王见了一面,只是两人所谈之事不甚圆满,甚至刘玥可能拿什么要挟了慎王才让他不惜犯险,命人杀了他。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毕竟他们并没有亲眼看见慎王或者他的人痛下毒手。 “你如何能确定是慎王的人杀了刘玥?” 他昨日一直陪着客人饮酒,她不信就这么凑巧被他瞧见了。 “你不是发现的刘玥尸身脖子的那个指痕,其中一根手指特别短吗。慎王身边有一个亲信,手指曾被机关绞断,少了一截。” 姜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样就说得通了。 刘家或许不知道是慎王的人杀了刘玥,也或许知道,但定不敢闹到慎王那里,所以才会揪着她和侯府不放。 瑾王想来也是看出来凶手是慎王的人,白天看似为侯府解围的话,想必也另有深意。 这么想着,她越发好奇起来,抿唇皱眉,再次扭头看他:“那你说,刘玥到底做了什么,让慎王出手杀一个女子,若说逼慎王娶她,那慎王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不成?” 余佑安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得她这么问,放下茶盏看向她:“刘玥一个女子,家中父兄官职也并不高,她想抓到慎王的把柄很难,除非……” 他顿住了。 她好奇地挑眉,奇怪他为何不说下去了:“除非什么……” 他不语,只是目光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她的腹部。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向自己的腹部,愣了愣,随即双眼一瞪明白过来,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肚子,双颊泛起了红晕,一路往后蔓延,直至染红双耳。 “你……你的意思是……刘玥不至于还未与慎王有个说法就将自个儿给……”她支支吾吾地说着。 明明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且她的好妹妹姜雪不还是没过门,肚子里就已经揣上了。 只是她觉得慎王不至于这么大意,倘若他与刘玥真有了肌肤之亲,依着他只是利用刘玥这个说辞的话,定会想法子杜绝这个可能,怎么会由着刘玥怀上他的孩子呢。 这种事儿,她自己想想觉得并不稀奇,只是也不知为何,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她就觉得不好意思。 “咳咳。”余佑安又何尝不是如此,方才想的时候不觉得,看向她的腹部也像是下意识的举动,但回想起来,他俩眼下这么尴尬的关系,如此一来就更尴尬了。 两人一个端着茶杯闷声喝茶,一个默默整理着衣衫,一时都不再说话。 “少夫人。”芳云从外头进来,没想到余佑安也在,同时察觉到两人之间有股难以言说的氛围,愣了愣才记得行礼,而后看向姜隐。 她看出来芳云有话对自己说,又瞧她如此顾忌余佑安这个原来的主子,这一点,让姜隐心中愉悦。 她起身,也不管余佑安还在一旁,拉着芳云便到了外间:“怎么了?” “少夫人,今日赵嬷嬷又想趁乱进您的屋子,被秀巧撞见说了几句,才没得逞。” 姜隐皱眉。赵嬷嬷到底想找什么,她真的猜不到。 但凡值钱些的东西,都被她放在私库里锁着,钥匙她连翠儿都没给,一直是芳云替她收着。所以,她屋里只有衣裳绣品和一些日常惯用的首饰,无论少了什么,立马就会被看出来。 “嗯,容我想想,该怎么处置她。”思忖片刻,她说着。 “还有一事。”芳云压着声接着道,“今日林姨娘的贴身丫鬟香月突然离府,说是林姨娘犯了旧疾,要去买药。门房不敢拦,就让她出去了,不过早前吩咐过,所以有人跟过去瞧了。” “香月去了城西一家叫何方堂的药房。” “城西?何方堂?” 第27章 同床共枕 京都四个方向,各有街市,城东住的大多是达官显贵,故而东街上无论是什么铺子,卖的都是最好的东西,自然也更贵一些。 其次便是城南,小官小吏或是富户都住那里,置办宅院便宜些,吃住花销更小些。 最后是城西和城北,这两个地方都差不多,有些逃亡或无家可归的人,都会在这两个地方落脚,当然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危险也大。 余府在城东,林氏虽是个姨娘,但侯府也不曾短缺过她什么。 再者,府里若有人得病,都是请了大夫上门诊病开方子,再去药铺抓药。她若真的身子不适,自该请大夫上门才是。 而且,以前也不曾听说她有什么旧疾,还需跑到城西买药的。 “你且找人想法子去打听打听,看到底是买药,还是另有目的,若真是抓药,抓的什么药。” “是。”芳云应下。 姜隐忽觉鼻间一酸,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日起得早,她有些困意上头,于是一边按着额角,一边返身往内走:“时候儿也不早,有什么事儿明早再说吧。” 芳云跟在后头进房,准备替她铺被。 两人进了内室,姜隐看了眼偏厅的方向,余佑安已经不在那里,想来是趁着她与芳云说话的光景走了。 “明日给太夫人和四姑娘做些焦糖布丁送去,宣哥儿今日吃了不少,明天就不可再给他吃了,倒是蛋糕可以……” 她的话,在进到内室寝房时停下了,一主一仆呆呆地看着床榻上躺着的男子。 原来不是走了,竟是跑到她的床榻上来演鸠占鹊巢的戏码了。 也不对,最初好像是她占了他的院子吧。 姜隐正打算将人叫醒,却被芳云拉住了。 “少夫人,何林今日还同奴婢说,这几日朝中似乎有什么大事,侯爷已连着好几晚都是过了子时才熄灯,昨夜更是睡了不足两个时辰就起了。” 她转头看向榻上的男子,呼吸绵长,确实是睡着了。若此时将他叫醒,也显得她太不近人情了。 “那你给我再拿床被子。”她看到床榻旁的软榻,上头铺着厚厚的白狐毛,房内还有暖炉的龙,应该不冷。 芳云迟疑了:“夫人,这床榻那么大……” “我怕夜里我把你主子踹下床。”姜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着,走向一旁的软榻。 她一个人睡大床习惯了,可不想与他同床共枕。 芳云取来锦衾在软榻上铺好,回身时看到余佑安身上已盖好了被子,忍不住抿唇偷笑。将房中的烛火熄了,只留外间的一盏以便她起夜用,芳云这才离开。 平日这屋子只有姜隐一人睡,她也不喜欢有人在外头守着,每日都是躺着想一会儿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也不知今日是不是因为这屋里多了个人的缘故,她躺了许久,都没能找回方才的困意,忍不住又翻了个身,仰身望着黑漆漆的屋梁。 “你睡不着?”屋子里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她一惊,拥被起身,才回神是余佑安在说话,松了口气,将锦衾拉到下巴处,把自己密密地包裹了起来。 “侯爷根本没睡着?” “方才觉得累,就想着进来躺躺,顺便等你回来再说些事儿,没想到睡着了。你同芳云说话,我才醒的。” 她扭头看向床榻的方向,借着外间不甚明亮的烛火,依稀看到他似乎将双手架在脑后,仰面躺着。 他既然那时就醒了,还装睡霸占她的大床。 “既然侯爷醒了,那就劳烦您辛苦一趟,回去吧。”她缩了缩身子,就等着他将床榻让出来,她好回去睡。 她定是因为睡在软榻上,不习惯,才会睡不着的。 谁知余佑安发出嘶的一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太冷了,不动了。再说,这原也是我的屋子。” 姜隐瞪大了双眼,她是真没想到,余佑安居然也会耍无赖,这还是那个新婚夜避她如蛇蝎,恨不得将她直接扫地出门的余侯吗? “我那日说将院子还你,你又装大方,现在又来同我抢。”她气恼,愤愤地说着,“侯爷就是这么言而无信的吗,明早我就搬院子。” 余佑安未说话,她也不吭声,只顾闷自生气,大冷天的给她闹这么一出,她越想越觉得冷,寻思着要不然让翠儿再给自己准备个汤婆子。 “其实,这床榻够大,再塞个你足够了。”他突然说着,语气淡淡的,好像说着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一样。 而姜隐听了他这话,愣了好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怎么,你怕我对你做什么?”他轻笑一声,身子往外挪了挪,似挑衅般地拍着里侧的床榻。 姜隐觉得自己平日是个很能忍耐的人,但面对余佑安时,她总是逃不过他的激将法,反正就是不想跟他服输。 “我怕什么。”她说着,双手将锦衾一抱,穿上绣鞋快跑几步,笨拙地从他的身上爬过去,在仍有他余温的位置上躺了下来,舒服地长叹一声。 两人各盖着被子并肩仰面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姜隐的心情平和下来,困意也渐渐找了回来,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入睡,身旁的人又开了口:“你何时学得验尸?” “啊?哦,那就算会验尸了?”她嘟囔着,“我爱看杂书,那些都曾在书中看到过。” 其实,她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要查看这些,甚至后来想想,她都觉得那些话不应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一样,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她比他更好奇。 余佑安沉默,他也有些茫然。 他记忆里的姜隐,明明是个娇生惯养,头脑简单的人,甚至别人挖个坑,她都不会多看一眼,就直直跳进去。 记得上辈子,刘玥虽不是死在侯府,但世人也觉得与姜隐有关,那时的她,只知道仗着自己是侯府少夫人的身份,以势压人,不承想,反而让人抓住错处,将侯府的名声也败光了。 可如今身侧的姜隐,从踏入余府大门的那一日起,就让他觉得她只是与姜隐同名同姓的人一样,行事说话截然不同,性子倒还有几分相似,有时候闹起来同样不管不顾的。 “姜隐,你还会出卖我们吗?”他一个不留神,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 第28章 哄夫人 余佑安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姜隐睡着了。 晨光刺破雕花窗棂时,姜隐翻了个身,拥着锦被动了动身子,才慢慢睁开眼。 外间传来窸窣响动,芳云捧着鎏金铜盆进来,鬓角还沾着晨露:“少夫人醒了,侯爷卯时就上朝去了。” 姜隐走到妆台旁,铜镜里映出芳云压不住的嘴角,她愣了愣,才突然想起昨夜余佑安那厮赖在自己屋里不肯走的事儿。 芳云都知道余佑安是什么时候走的,可见是撞上了,那她定是瞧见自己与他同床共枕的情形了,且怎么看都像是自己主动爬上床榻的。 要死了,她的名声,她的清白,都怪这该死的余佑安,都是他害的。 “后来侯爷醒了,有事同我说,所以才……”姜隐干巴巴地说着,却觉得怎么说都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说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放弃了。 还解释什么,他们是夫妻,同睡一张床榻怎么了,反正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个被窝里的人,有没有夫妻之实并不重要。 “早该如此的,少夫人不管那些个嘴碎的,可架不住他们说得难听,奴婢都听不下去,想与他们吵吧,又站不住脚。”芳云委屈巴巴地说着,手利落地一翻,替她挽起发髻。 主子若不受宠,奴仆自然也要受欺压,还好,她侯府少夫人的地位还算牢固,下人最多也就只敢在背后笑话她几句,是不敢刁难她或是芳云的。 姜隐透过铜镜,看着她脸上的无奈,将妆台上的螺丝金翅蝶簪递了过去,笑看着她:“你这么说来,是我的错喽。” 芳云笑笑,她哪里敢说是谁的错,侯爷和少夫人夫妻之间的事,她一个下人可不敢妄言。 梳洗完毕吃了早饭,姜隐在偏厅处理了府中杂事,芳云捧着盒子进来了。 “少夫人,这是侯爷特意让何林送来的。”说着,她打开盒子,露出里头明晃晃的银子。 姜隐的眼神立刻亮了,哪里还见疲惫,两手各拿了一锭掂量着,忽然发现底下还有银票。 好大的手笔,平白无故地给银子,大多没好事。 “侯爷没留话?” 芳云又道:“侯爷说马上开春了,大小宴请也多,请少夫人帮着给太夫人、四姑娘和宣哥儿制几身衣裳,添些首饰。” “还说,少夫人您以后免不得还要陪侯爷进宫赴宴,自己也要置办几身,若是银子不够,再向侯爷要便是了。” 姜隐的手覆在盒子上轻轻磨蹭着,嘀咕了一句:“哪有人会嫌银子多的,他多给些不就是了。” 芳云抿唇憋笑:“少夫人不明白吗,侯爷这是在哄少夫人呢。” 她脸一烫,有些许的羞涩,瞪了芳云一眼,拍了拍盒子:“走,叫上翠儿,咱们去买布料。” 城东最好的布料铺子叫锦绣阁,听说宫里的采办也曾来这家铺子进过料子,从那以后,店里的布价水涨船高,寻常人根本不敢进去。 姜隐猜想自己以前定然也没来过,要不然当她说出要来锦绣阁的时候,翠儿就不会那么惊讶了。 如今她也算是腰缠万贯,且不论买不买得起,至少有底气踏进锦绣阁了。 “这位夫人,您想买什么料子?”掌柜的迎了上来,油光缎面袍子绷着他圆滚滚的肚腩,比那些怀胎六月的妇人瞧着还大。 “也不拘什么料子,要好看,穿着舒服的。”姜隐的目光在布匹间扫视着。 除了布料要好,几人的颜色也要挑得不一样,太夫人需庄重大方,余佑瑶正是青春明媚之时,花色自然要鲜亮明艳,宣哥儿得要耐脏也要活跳。 掌柜见她是陌生面孔,忙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过一匹布拿来给她瞧:“夫人,昨儿刚到的杭绸,您瞧瞧可能入眼?” 姜隐指尖抚过绸缎,靛青色料子看着庄重贵气,但指尖轻轻划过她便皱起了眉头,扯起一角对着光亮处一看,就被打回了原形。 “掌柜。”她捏着边角,“这经纬线松得能筛米,您说它是杭绸,是与我说笑吧。” 掌柜的垮下脸来:“夫人您可不能胡言,这杭绸就是如此啊,你不妨去打听打听,我锦绣阁一年要卖出去多少匹。” 姜隐冷笑一声,揭开一旁小二送上的茶盏盖,伸指沾了茶水抹到布角上,重重一搓,靛青底色立刻晕染开来。 “颜色深的布匹,需多日多次固色,我看这匹,怕是只用了一日的功夫吧。”姜隐瞟了他一眼,“一匹次货你也拿出来显摆,看来锦缎阁是没好料子啊?” 掌柜的胖脸涨成酱紫色,看向一旁正低语的两拨人群,佯装镇定道:“杭绸就是如此,大户人家一身衣穿不了几回,要想穿个几十年的,您得去别处买。” “哦,原来这年头都是次货当着好货卖啊。”姜隐冷笑一声,“你没好布就直说,城东也不止你一家铺子。” 今日若姜隐出了这家铺子,那锦绣阁的招牌在京中算是废了,毕竟旁边还站着不少夫人姑娘都听着呢。 “夫人既看不上这些,我这儿还有批织金锦。”掌柜咬着后槽牙挤出句话,指甲重重掐着绸缎,“只怕您……认不得真佛。” “掌柜说笑了。”姜隐用绢帕裹住指尖沾染的靛青染料,接过织金布往光线足的地方抖开,只看了几眼,便笑了。 正午的日光穿过锦缎,本该璀璨生辉的鎏金丝线竟显得黯淡无光。 “真金捻线遇光如熔金流火,您这织金锦的金线却偏暗偏红,这儿还发绿了,掌柜这布怕是没放好,都生锈了呢。”她故意大声说着,引得在旁的人都围了上来。 一位戴了珍珠抹额的妇人扯过布匹对着阳光一看,怒火中烧。 “好个锦绣阁!我说上月买的织金锦怎么制成喜服后,就黯淡了,原来是用铜丝糊弄的。”妇人愤而扫落茶盏,碎瓷溅到王掌柜油光发亮的缎面靴上。 人群如沸水炸开锅,几位原本看热闹的客人也查验起手中布料,甚至连铺子门口也聚集起不少看热闹的。 掌柜的见状急了,他铺子的名声难道是要在今日毁于一旦吗。 “你到底是何人,我锦绣阁百年老字号,岂容妇人信口雌黄,今日要么你与我去见官,要么休想走出这店门。”他指着姜隐怒气冲冲地说着。 “你要让她如何走不出这家店门?” 第29章 撑腰 堵在店门的人群往两侧避让,余佑安绯色官服未换,玉带钩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玄色官靴踏过门槛,站到了一脸惊讶的姜隐身侧。 “夫君怎么来了?” 余佑安不语,只是抬手揽过她的肩 姜隐因他这个亲昵的动作僵住了身子,即便昨夜同榻而眠,也不曾挨得这么近,呼吸间尽是独属于他的气息,甚至连身子都觉得温暖不少。 王掌柜在听到姜隐唤余佑安为夫君时已变了脸色,他万万没料到眼前的人正是兴安侯余佑安的第三任妻子。 余佑安感觉到她身子的僵硬,却装作不知,只是漫不经心地看向掌柜:“王掌柜要本侯夫人去哪儿?” 王掌柜顿时觉得膝盖一软,“嗵”的一声跪了下来。 “侯爷,这是误会,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还请侯爷夫人饶小的一命。” 姜隐看着王掌柜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虽觉得畅快,又忍不住嘲讽他几句:“掌柜的方才说我认不得真佛,那意思不就是说我才是有眼无珠吗?” 王掌柜直起身,连连摆手:“您不是,是我,我才是睁眼瞎。” 姜隐翻了个白眼,看向余佑安挑了挑眉,大意是询问他该如何处置这个仗势欺人的掌柜。 他冲她扬了扬下巴,她眼珠子一转,便有了决断。 “你若再以次充好,别怪我们报官,你骗了人家的,将钱退回去,至于这些布,就低价卖了吧。” 王掌柜虽心疼银子,但也只能无奈答应。 今日这一闹,不用多久那些常来的夫人姑娘们立刻就会找上门来,他还不如主动些,装着自己也不知详情,将银退了,这事也就稀里糊涂地揭过去了。 此时,已有老客进来围着掌柜要退钱,两个小厮根本挡不住。 姜隐半缩在余佑安怀里,由他护着与进来的人群对抗着往外走,在吵闹声中隐约听到了一番对话。 “原来余侯的新夫人就是这位啊,不是说那姜氏女是蛮横无理的恶女么,我瞧着也不像啊。” “眼见非真,你不知道,昨日侯爷设宴,还闹出了人命,她今日就像无事的人一样出来逛街买东西,可见是个草菅人命的。” “还有这事,话可不能乱说啊。” 姜隐停步,身边的余佑安随之驻足,他的耳朵比她好使,自然也、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了。 她转头看向一侧,只见三个妇人围在一旁低头交谈,于是拂开余佑安的手,转步走了过去。 “是啊,乱说话可是要吃官司的。” 几人猛地转头,看到姜隐站在跟前,个个被吓得脸色惨白,其中一个磕磕绊绊地说道:“夫人,这些都是我听来的。” “哦,从何处听来的。”姜隐笑问。 昨日才发生的事,连府里知道的下人都不多,就算当时有宾客在场,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怎会随意将这种事拿到市井坊间来说。 所以,她猜定是有人刻意将这事散出去的,连人选她都有了。 “就在前头的茶肆,有个夫人带着丫鬟在那里说的这事。” 姜隐未说话,只是目光凌厉地扫过三人,转身走了。 余佑安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搀扶着她上了马车之后,也跟着钻了进来。 “侯爷且先回去,我还要去个地方。”姜隐以为他是想乘马车与她一同回去,寒着一张脸说着。 “我陪你一同去。”余佑安在她身旁坐下,吩咐车夫驾车去往前面的茶肆。 两人心照不宣,一路无言,一直到了茶肆前,余佑安想下车陪她进去,却被她制止。 “侯爷还是留在马车里等我吧,您要是一同进去了,有些话我反正不好说,影响我的发挥。” 余佑安没有坚持,只笑了笑:“那夫人去吧,本侯就在外头,为夫人撑腰。” 姜隐听着他戏谑的话,只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下了马车。 她猜能将这件事这么快传出去的,只有苏氏一个人选。 故而,在茶肆见到她时,并不意外,甚至还十分敬佩她,一壶茶,一碟糕,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又说了多久。 “苏夫人这出《窦娥冤》唱了一上午,嗓子可还受得住?”姜隐不待苏夫人说话,顾自在对面坐了下来。招来小二,“给这位夫人续杯润喉的茶。” 苏氏在这里说了快小半个时辰了,正坐着饮茶休息,突然看到姜隐,神色变了变。 再听了她的话,苏氏又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刘家人逼着她这么做,她也早有了被姜隐得知此事的心理准备。 苏氏捏着茶盏的指尖泛白,强笑道:“姜少夫人好闲心,我小姑子昨儿在贵府没了性命,您今日就……” “唉,可惜苏夫人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啊。”姜隐大声截住了苏氏的话,立马引来旁人侧耳倾听,连各自的话题都抛下了。 “刘姑娘当时在我府中独行,我府上的奴婢未能跟随,确实是我安排不周,只是刘姑娘总喜在旁人府中与他人私会,我的婢子也不好跟着不是吗?” 旁人听了这句,起初还想哪有去做客,还需主人家派丫头时时刻刻跟在屁股后头的,若真如此,指不定还要嫌弃人家。 在听到后半句话时,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刘家姑娘喜欢在别人府里与人相会,说是相会,事实是什么,众人心里自然会想。 “你……你血口喷人!”苏氏拍案而起,发间金镶玉缠枝步摇穗剧烈晃动着。 姜隐慢条斯理的抚平袖口褶皱:“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毕竟兴安伯府之事可还是不久前的事儿呢。” 苏氏脸色惨白,身形微晃,看着姜隐将小二刚送上的茶推到自己跟前。 “也不知刘姑娘那日见了何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让人寻仇要了性命。”说着,姜隐叹息一声,“倘若你们刘家真心想找凶手,就该让府尹大人派仵作好好查验。” 苏氏死咬着唇瓣不敢接话。 姜隐被她血色尽褪的模样取悦,施施然起身,裙摆扫过地面,转步到了她的身侧。 “那日,我摸了刘姑娘的腹部,本是想看看她腹中是否有积水,不过,却让我发现了另一桩事情。” 苏氏转头死死瞪着她,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极力地忍耐着心中的惊慌与愤怒。 这话虽说的声音不大,但挨得近的几桌还是听到了一些,几人噤声侧耳,生怕漏掉了一点。 姜隐在旁人心中种下猜疑,目的也就达到了,退后一步,看着苏氏厉声说道。 “苏夫人,若你当真觉得是侯府的人害了刘姑娘,大可告到兴安府去。但你若空口诬陷侯府,那我也是要告到府尹大人那里去的,反正届时丢脸的绝不会是我侯府。” 这句话,犹如向湖中投了块巨石,溅起了巨大波澜。 茶肆里听到了此话的人都开始猜想刘家到底做了什么丢脸的事儿,以至于姑娘都因此而丧命。 不过高门大户的院墙内多的是龌龊事儿,只不知刘家的又是哪些。 茶肆外,余佑安单手挑着车帘子,凝神注视着门口的方向,见着姜隐出来,放下了窗帘子,转而门帘子从内挑起。 她单手提裙,另一只手将将抬起,从马车内伸出一只手。 她没有犹豫,将手放入了他的掌中,借力上了马车,被他牵入内。 他让出身侧的位置,她正要走过去,马车突然往前一冲,没有防备的姜隐直直地往下扑去,撞进了温暖的怀中。 第30章 开心 马车外,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热闹非凡。 马车内,姜隐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间尽是对方的气息。 余佑安的手虚扶着她的腰和背,僵着身子有些茫然。 姜隐的脑海有片刻的空白,待马车又一个前冲,她再次撞上他的胸口,鼻尖撞在流金螭纹领扣上,一阵酸意,险些落下泪来。 她涨红着脸,七手八脚地撑着他的胸膛想站起来,但马车的摇晃让她站不稳,手搭在他的臂上,一个转身才勉强坐下。 “车驾稳些。”余佑安拍拍车厢壁,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意外”正是坐在车架上的芳云的主意,翠儿虽觉得不好,但还是跟着芳云做了“坏事”,还偷偷憋着笑。 车厢内的气氛微微有些尴尬,姜隐扶了扶鬓边的发饰,转头却看到他脸颊上有一道红痕,她摸发饰的手一滞,知道这红痕的由来,不由脸更红了。 余佑安毕竟是有妻妾的人,脸皮比她厚些,清了清嗓子,似乎将尴尬抛开了。 “是苏氏?”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她知道意思,应了一声:“是她,已警告过她,若是再胡言乱语,我便告到兴安府去,刘玥的尸身一验,咱们的猜测就有了定论。” 他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们不会再闹,这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方才说话也是点到为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的侧脸,几缕发丝散落下来,垂在耳侧,让她添了几分柔弱。 他像是被鬼迷了心窍,徐徐抬起了手,但到一半时,他猛然惊醒,仓促地握拳收了回来。 她察觉到他动了一下,转头看去,他一对上她的眼神,心更乱了。 “银子够吗?” 情急之下,他记起自己托付她的事,忙问了一嘴。 她耸耸肩,无奈叹息了一声:“这不是第一家就去了锦缎阁,遇上了这样的事儿,那些有钱人难道都看不出来吗,那么差的料子还当作宝。” 听着她发牢骚,他笑而不语,不想她又转过头来:“侯爷这回给了我足足八百两,你不会贪污受贿了吧?” 虽说有银子是好事,她也高兴,但若是来路不正的,她怕自己有命收,没命花,到时还得陪他做亡命鸳鸯,那就不划算了。 余佑安什么事儿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这事,愣了好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你忘了我好歹也有官职,为陛下排忧解难,他老人家绝不好意思缺了我的俸银,偶尔再赏个什么的,攒起来也不少。” 听他这么说,她到底是想起来了。 府里近两年的账册上,确实没有见过他的俸银入账,那时她看出来了,但没好意思问,怕他误会自己还想管他的俸银。 也就是说,他通过前几年的俸银,替侯府攒下了铺子、庄子和田地,靠这些每年的收成就足够侯府的开支,还年年有结余,这么算起来,他的眼光倒是极好的。 回到侯府,姜隐开了库房。 库房里攒了好些宫里头赏的料子,比锦绣阁的不知好了多少倍,她不过是觉得收了余佑安的银子,却拿陛下赏他的料子给众人做衣裳,有贪没银子的嫌疑。 不过眼下她不这么想了,左右都是放在那里积灰,还不如做了衣裳,大不了她将银子拿出一半放入公账便是了。 她挑了些合适的,送到了松鹤堂,跟崔太夫人说了这事,还特意以自己年轻不知城中哪个裁缝师傅好,打听了她的喜好,派人去同裁衣师傅约了时间。 回院时,宣哥儿抓着她不放,太夫人便手一挥,将她连带着宣哥儿一同打发了。 宣哥儿好动,进了她的院子就想与她收养的那条叫黑宝的狗玩耍。 起初姜隐担心黑宝会伤着宣哥儿,可是这一人一狗竟是出奇的和谐,一个敢下毒手,一只温顺如猫,由着宣哥儿拉着它的一条腿拖来拖去的。 宣哥儿十个月了,她刚来的时候,他正是满地爬的时候,如今就喜欢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站立,一不小心就压在了黑宝身上,一人一狗摔个四脚朝天。 姜隐也由着他,与芳云她们在旁看着笑,宣哥儿见状,咯咯笑得更大声。 “翠儿,将房里的地龙烧暖些。”姜隐将宣哥儿从浴桶里捞出来,拿巾子一裹,忙抱着到了暖炉旁,与芳云一道儿替他穿衣。 宣哥儿在她这里玩了一下午,衣裳都弄脏了,不洗干净还真不好意思还回去。 姜隐坐在罗汉榻上,宣哥儿站着,双手扶着她的肩,身子一晃一晃地扭着屁股,害得两个女人穿衣穿出了一身的汗。 忽地,宣哥儿身子一摇,一屁股坐倒。姜隐只觉得头皮一阵扯痛,身子下意识地跟着往下倒,这时才发现宣哥儿捏着她的一缕头发。 “芳云,快,宣哥儿抓了我头发。”姜隐一手扶着宣哥儿,一手按着自己的头发,痛得嘶嘶倒吸气。 她埋着头,也看不到芳云是怎么与宣哥儿斗争的,好不容易觉得自己的头皮松了,才慢慢抬起头,长松了口气,就看到余佑安正将宣哥儿塞进芳云怀里。 “将宣哥儿送去太夫人那里吧。” 芳云抱着宣哥儿飞似的走了。 “侯爷这时候过来,有事?”她起身,到了妆台旁取了梳子,慢慢打理着被宣哥儿弄乱的头发,一边打趣道,“又给我送银子来?芳云还说,你给我银子是在哄我开心。” 余佑安笑容一僵,有种被人看破心思的窘迫。 透过铜镜,看到他站在榻旁的模样,她咬着下唇,后悔说出了那些的话。 “侯爷若是无事,我要歇了。”她放下梳子,起身下了逐客令。 但转身,却发现他已到了跟前,端着一个锦盒举到了她跟前。 她不解地挑眉,在他的示意下,才打开锦盒,里头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珠环簪佩。 “这个难道也是陛下赏的?”纤细的手指拨弄珠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又暧昧的氛围。 他回到榻旁坐下,一边倒茶一边回答:“这是下午的时候,慎王派人送来的,说是送你的。” “送我的?”她疑惑,这慎王无缘无故给臣子的夫人送珠宝首饰做什么,她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若说是送给余佑瑶的更合理些,“他为何给我送礼?” 他像是陷入了沉思,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的食指蹭着那枚日日不离手的玉扳指。 她干脆将盒子一盖,眼不见为净。 慎王为人如何,她不曾深交不得而知。 只是从昨日简短的交谈来看,应该是个有野心,有谋划的,能让他送东西的,不是收买就是示好,无论是另一桩,她都不太想与他打交道。 “那你开心吗?” 第31章 疼爱 姜隐定定地看着他,手下的锦盒已不觉烫手,反而是眼前的男人让她手足无措。 最终,她在他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转身,一边慌乱地将锦盒往柜里子塞,一边回道:“收银子哪有不开心的道理。时辰不早了,我要睡了。” “嗯,是不早了。”余佑安起身,往一旁的床榻走去。 姜隐回身,他已坐在床畔脱下了靴子,锦被一抖,很是熟悉地展开,看得姜隐目瞪口呆。 两人自然又免不得拉扯了一番,最终以姜隐失败告终。 之后一连数晚皆是如此,到了最后,他的东西一点一滴地占满了屋子的角落。 看着靠坐在床头,执书看着的男人,姜隐放下手里的梳子,扭身看向他。 “侯爷,你的院子住不得了吗?” 他的视线从书上挪开,落到她脸上,剑眉一挑:“能住,但不方便。” 姜隐凤眸瞪得滚圆,若不是碍于他的身份,她早就破口大骂了。 那个院子他都住了一个多月了,怎么就突然间不方便了。 他赖在自己这里,倒更像是另有目的。 余佑安确实有目的。 他在心里同自己说,一来,如今的姜隐行事与前世差别太多,不知她是真的变了,还是藏得更深了,只有与她多接触,才能分辨出来,搬过来同住也更容易观察她。 二来,她既同自己说了要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要像对夫妻,同住一院,府里上下才会真正认下她这个女主子。 可惜,姜隐不知道这些,只觉得余佑安此人心思难测,自己看不透他,也懒得看透他。 天气转暖,柳树抽枝,早春的花儿也跃上枝头。 姜隐不只为侯府的主子们添置了新衣,也为全府上下都置了一身,府中奴仆无不欢喜,感恩戴德。 其实不过是积在库房里的一些寻常料子,制成衣裳分赏下去,花不了几个钱就笼络了人心,人有时便是如此容易满足。 林氏那里,她也送了几匹好料子过去,听说她身子好了些许,姜隐也装着不知香月出府买药的事。 赵嬷嬷安分了几天,姜隐也就暂时由着她继续在她的院子里摆老资格,时不时地叉着腰训人。 这日清晨,姜隐还睡着,就被芳云摇醒了。 “少夫人,今日要回姜府贺寿,该起了。” 姜隐原还想再懒一会儿,听了这话,立刻清醒过来。 今日是母亲柳氏的生辰,前日姜府特意派人送了请柬过来,不止请姜隐夫妇回府庆贺,还邀崔太夫人和余佑瑶赏脸赴宴。 她与余佑安商量,姜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祖母也不差这顿饭,还是不请太夫人和余佑瑶去了,所以她同崔太夫人言明后,她老人家也赞同。 贺礼前一日晚上就备好了,姜隐磨磨蹭蹭地洗漱吃饭,准备出门。 余佑安上朝去了,以往这时候他还没回府,她也没等他,只身上了马车。 端坐在车内,她扶了扶鎏金步摇,想到临出门前,芳云拽着她非要簪上,生怕她回府穿得不体面,被姜家人轻视。 门帘子动了动,却迟迟不见赵嬷嬷和翠儿上车,她忍不住催促:“赵嬷嬷,翠儿,走了。” 帘子被挑起,进来的却是余佑安。 “你……侯爷今日这么早回来了。”她看着他大迈几步。 马车因为他的走动微微晃动,直到他在她身旁坐下。 “说了今日陪你一道儿去,自要践诺。”他一撩袍摆抚平,双手搭在膝头。 此时她才发现,他穿的是常服,看来早就回来了。 昨夜他确实说过今日陪她回姜府,只是她以为又要自己先行回去,他下朝后直接与父亲同行,却没想到这回还真是陪着自己同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姜府。 姜隐搭着余佑安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到姜雪正从马车上下来,而秦度已走到了他们跟前。 “侯爷,大姐姐。”秦度向着两人行礼。 余佑安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姜隐微欠了欠身,而后看向姜雪。 不过月余不见,天气转暖衣裳穿得也单薄,姜雪的肚子已开始显怀,这时候毫不顾忌地回来,看来姜家这头她是不打算瞒着了。 话又说回来,其实该知道的早都知道,只是大家心知肚明,未说破罢了。 “大姐夫,大姐姐。”姜雪上前,却没有像秦度一样称余佑安为侯爷,而是亲亲热热地叫着姐夫。 余佑安板着一张像是欠了他几百两银子的脸,只应了一声,便转开了视线。 姜隐哪里会不知她的心思,只装着不知,满脸惊讶地看着她的肚子。 “二妹妹这是……有了?”见姜雪羞涩地点点头,她忽地皱起眉头,“这瞧着可不像是只有余月啊,倒像人家四五个月的肚子。” 姜雪的笑容一僵,随后强颜笑欢道:“还不是怪夫君,我这才查出有孕,他便不许我做这做那,一日三餐还要外加点心,这肚子就跟吹了气似的,肉都长上头了。” 听了这胡言,姜隐忍不住想笑,抬手以帕掩唇,说道:“那看来妹夫当真是宠爱你呢,你还埋怨人家。” 话音方落,她只觉得被人撞了下肩:“夫人这话的意思,为夫明白了,日后定会更加疼爱你的。” 她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对着自己浅笑的男人。 这还是余佑安吗?还是被人下蛊了,这叫她如何接话。 “哎呀雪儿、隐儿,你们怎么都站在外头,快进来啊。” 顶着一头珠钗的柳氏出现在府门口,看到两对小夫妻站在一处,正聊得欢。 她听到门房通传,说是大姑娘和大姑爷,二姑娘和二姑爷来了,于是就等着他们进来,结果等了好半晌也没见人影,这才变成她这个母亲出来相迎。 “母亲。”姜雪向着快步下了台阶而来的柳氏伸出了双手,母女二人牵着手上下打量关心,那欢喜的模样,衬得一旁的姜隐像是个外人。 “进去吧。”余佑安只觉得那边母女情深的样子让人觉得不舒服,于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牵起姜隐往内走。 柳氏闻言放开姜雪,正打算回头招呼大女儿和大女婿,结果发现他们夫妻都已经进了大门了,连忙挽着姜雪的手臂,叫上秦度,进了府门。 说是为柳氏贺寿,但没有大操大办,只邀了姜家的亲戚和两个女儿的婆家。 最终,侯府来了余佑安,秦家也只到了个秦度,柳氏见状略觉得有些尴尬,还好自己娘家的姐姐来了。 大柳氏依然端着大姨母的架子,她丝毫没有柳氏的自觉,看到余佑安,还当真只将他当着外甥女婿,当着他的面,对姜隐颐指气使起来。 “隐丫头,你母亲特意送了请柬过去,邀太夫人和余四姑娘来赴宴,你怎么没将她们二位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