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娇软撩人,权臣们都失控了》 第一章 重生 金丝楠木柱上的蟠螭铜灯吐出三尺长的火舌,将杨嘉仪手中琉璃盏照得通透。琥珀色琼浆里浮着的碎冰突然炸开细纹,她猛然惊醒,耳畔礼官的宣旨声如惊雷劈开混沌。 “——特赐婚于长宁公主杨嘉仪。” 九重织金翟衣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刺破掌心。这不是梦,她真真切切回到了琼华宴赐婚当日。 前世记忆裹着血腥气涌来:破庙漏雨的屋檐下,沈知韫用断腕搂着她,剜去双目的脸上绽着温柔的笑。 他说:“若是有下辈子,微臣不想再爱您了……” ——————————————— “微臣领旨。” 清冷嗓音惊得她浑身一颤,令杨嘉仪从前世的记忆中,回到现实。 丹墀下跪着的人一身月白锦袍,烛火为他镀了层金边。这是活生生的沈知韫,右手完好,眉眼如画,不是前世记忆里那个为她断手剜目,倒在她怀里冰冷的尸体。 “嘉仪?”龙椅上传来皇帝带笑的声音,“可是欢喜得痴了?” 她抬头,目光正撞进皇帝含笑的眼底。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极了前世他下令围剿叛军时的模样——她为宋言初造反那日,她的父皇也是这样笑着,将沈知韫的断指扔在她脚下。 “父皇赐的婚,自然是好的。”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她怎能不怕?杨嘉仪的目光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群臣,宋言初执杯的手悬在半空,玉冠下的眉眼依旧帅气俊朗。可落在她的眼里。却让她不由得想起那日他毫不犹豫刺入她心口的剑锋。 “只不过,儿臣有一事相求。” 杨嘉仪起身时翟衣曳地,凤凰尾羽扫过沈知韫跪着的青玉砖。 满殿寂静。 沈知韫盯着砖缝里一抹朱砂色,那是方才她掐碎琉璃盏时溅落的血珠。 他咽下喉间突然涌上腥甜,他想起三日前在太傅府门前撞见的那一幕——长宁公主跪在雨里,她拽着宋言初的袍角,绣着金线的裙裾浸在泥水中。口中撕心裂肺的求着宋言初,让他向皇上请旨赐婚。 宋言初无动于衷,甚至未将她扶起为她遮一遮雨。 他想,原来这便是她喜欢一个人的模样。 思绪回到当下,杨嘉仪的话落,沈知韫的是锦绣堆里滚出来的,却不知你笔下丹青竟也藏着乾坤!” 帝王目光如炬,眼中满是欣赏。 皇帝爱画,杨嘉仪自然知道。沈知韫善丹青,却并非人人皆知。 若不是前世她看过那书当中满满的都是自己的画像,她也不会知道沈知韫还有这般本事。那些画,他从未视人,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那般的厉害。 杨嘉仪无声的叹气,上一世他若是愿意去讨好皇帝,怕也不会落个那么凄惨的下场。 “微臣,并不善……”丹青笔墨。 沈知韫开口,杨嘉仪忙是截住话头,广袖拂过他紧绷的脊背: “驸马莫要谦虚,待你我成婚后,你可要好生的教我,等父皇千秋节的时候我们一起给父皇献礼” 沈知韫倏然抬头。她离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翟衣上金线绣着的凤凰眼——南海明珠熠熠生辉好看的很,阳光照在上面像是照进了他的心。 她刚刚讲的话,好像他们已为夫妻。 皇帝听杨嘉仪这么讲,也很是开心。他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女儿,只不过她在太傅府的闹剧令他这个当父亲的头大。起初,他还担心她会不同意这桩婚事再闹一场。毕竟,她对太傅家那小子的喜欢和执念,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虽有担忧,但眼下这情景,皇帝却是满意的。 ————————————————————— 琼花宴散时,落了雨。 杨嘉仪提着鎏金飞凤灯追至荼蘼架下,望见沈知韫正用右手轻抚白花。月白广袖滑落,白皙光滑的手腕看得她眼眶微微发疼。 前世,正是这双好看的手为她画出那么多丹青,为她打理公主府的事务,为她挡下暗箭……也正是这样一双好看的手,最后被宋言初的私刑折磨得骨节尽碎,双双砍断。 杨嘉仪忍不住朝他跑过去,她一把攥住他手腕: “真好……看。” 沈知韫急退两步,后背撞上石柱: “殿……殿下,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嘴突然被她用手抵住。 “嘘~” 第二章 重逢 她逼近半步,宫灯映出他苍白的脸: “你先别讲话,听我说……” 杨嘉仪抓着他手腕的指尖越抓越紧,这一次她真的不想看到前世的画面,她想要他好好的,他的手好好的,他整个人都好好的。 沈知韫喉结滚动,脸涨的通红。他何时与女人这般亲近过,更别说眼前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 杨嘉仪叫他不要讲话,他便不说话。她叫他听着,他便听着。 只不过,良久杨嘉仪都没能说出什么来。 直到沈知韫对上杨嘉仪的眼眸,他才发现杨嘉仪哭红了眼,哭花了脂粉。 “殿下?殿下怎么了?” 沈知韫有些不知所措,她为何哭的默不作声?哭的这般伤心? “对不起。” 杨嘉仪松开了手,她看着红着脸不明所以的沈知韫突然间意识到,这是刚刚来到长安城,刚刚考上状元的沈知韫。并不是那个和她生活了许多年的驸马,她刚刚这般做,在一个刚见了几次面的沈知韫面前,太过猛浪了一些。 这声对不起是对前世的驸马讲的,也是对刚刚被冒犯到的沈知韫所讲。 杨嘉仪仔细的看着眼前站着的沈知韫,此时的他正是风华正茂春风得意的时候,新科状元一时风光无限。 看着他,她还是会忍住不想起前世的沈知韫,婚后这些年她到底都做了什么,让如今这样的好的沈知韫成为那副样子。 蓦然想起前世沈知韫临死前的那句话,杨嘉仪看着眼前的沈知韫,她突然间好害怕,她怕沈知韫会后悔…… “沈知韫!” 杨嘉仪突然松开了手,继而拽住他衣袖: “你为何要应这婚事?” 听罢,沈知韫垂眸掩住眼底波澜,果然她还是不满这桩婚事。 “殿下说笑了,微臣……岂能抗旨?” 雨打荼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他望着她发间晃动的金步摇,想起那日她跪在宋言初面前的模样,“言初哥哥…”一声声她唤得那样温柔悱恻,那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原来你……只是不敢抗旨么?” 杨嘉仪很难再假装不在意,原来他只是不敢抗旨……不管皇帝让他娶谁,他都会同意。那,就算是娶了别人,他婚后也会对别人那么好吗? 杨嘉仪不敢再继续想,也不敢再去听沈知韫的回答。前世的她,要的不就是沈知韫畏惧她的身份,和他勉强维护这段关系表面的平静吗?怎么这回知道了沈知韫就是这般的想,心里却又有些难受…… “微臣……”沈知韫哑声道,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要说喜欢她,才应下圣旨么吗?这般贸然的说喜欢她怕是会被她反感的吧。 “没,没关系。你好好的,我们好好的就够了。” 杨嘉仪快速调整状态,笑了笑,像是在对沈知韫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抬手熟练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又顺了顺沈知韫被她弄乱的袖口。 “既然答应了要娶本公主,可就不能反悔了。” “好。” 沈知韫答应的痛快,他其实还想说你也不能反悔了,想了想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桩婚,他十分欢喜。哪怕,只有片刻的欢喜,他也觉得值得。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我的驸马~” 杨嘉仪笑着,从开始假装的微笑,到后面笑着笑着笑出了声。 沈知韫,既然你说有下辈子不想再爱我了,那这一次换我来爱你吧。 杨嘉仪心中想着,脸上依然挂着笑。 前世她到死都不明白,这个总躲在阴影里的男人,为何能为她舍了命。其实在她出事之前,她的驸马在她的心里都是一个爱慕虚荣,攀附天家权势的的男人。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未想过她的驸马她的夫君是否会受到牵连,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宋言初。那个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太傅长子,宋言初曾经对她也是极好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便总是恶狠狠的看着她, “殿下!” 宋言初的声音突兀响起。 杨嘉仪感觉沈知韫瞬间绷紧起来的身体,像张拉到极致的弓。 偷瞄了一眼沈知韫的变化,都怪她前些日子在太傅家门口闹的太过热闹,沈知韫这副样子定然也是看到了的。要是她重生的时间再早一点,她才不会去做那么丢人的事呢! “言初,恭贺殿下新婚,特意备了份贺礼。” 宋言初捧着锦盒走近,目光扫过两人交叠的衣袖。 “听闻驸马擅画,特寻来前朝天佑年间大才子萧云鹤的《紫霄降真图》摹本。” “现在就来送贺礼?是不是早了点?” 杨嘉仪瞥了一眼宋言初手上的锦盒,熟悉的火漆印,不正是她前些日子托人寻了很久的画作。他可好,直接拿来做她亲事的贺礼。 想来前世,宋言初也有送来贺礼。不过是在大婚当日送过来的,好像也是一幅画。她对这些文雅之事一向没什么兴趣,毕竟是她言初哥哥送的,她也就是差人收起来好生保管便是了。 这回她并不太想和宋言初扯上关系,前世她死在宋言初手不假,下令的却是皇帝。她也清楚,她造反死的倒也不冤。所以她不怪任何人,但是她也不想再和这个手刃自己的人扯上关系。哪怕,她曾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宋言初倒是没想到杨嘉仪会这么说,他本意并非是来送所谓贺礼的。他只是看到杨嘉仪和沈知韫两人在御花园攀谈许久,言语举止颇为亲近才想着走过来一探究竟。 宋言初在旁看了许久,这才找到理由上前。至于这贺礼,他不过是刚刚听杨嘉仪与皇帝说沈知韫善画,特差人回府随意拿了幅画来。 他见杨嘉仪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盒子,才恍然意识到这正是她前些日子送给自己的…… 不过,宋言初到底也是个沉稳之人,虽心底尴尬表面却是不动声色,他一如往常般模样,他说: “不早不早,这画是送与我们新科状元的,殿下的贺礼,言初在成婚之日再来送上。” 听他这么讲,杨嘉仪倒也不甚在意。她知道沈知韫喜欢这画,便想着就收下吧。杨嘉仪看向沈知韫,才发现沈知韫并未看画,却是一直看着自己。 第三章 婚事(一)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被沈知韫看的有些害羞,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发现自己花了妆发,她有些在意撇了撇嘴,又道: “驸马,莫再这样看着本公主。宋大人既然说这画是给你的,你若喜欢接着便是。” 沈知韫听着杨嘉仪端正起来,言语中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礼貌与疏离。 他收下宋言初的画,又与宋言初寒暄几句便双双告退离开。 杨嘉仪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月白与暗红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雨幕。 雨幕中传来更鼓声,她抚上腰间玉珏。这是沈知韫前世向她讨要的物件,内侧刻着极小的“嘉仪”二字,笔触温柔细腻让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沈知韫…”她对着雨幕轻喃,“还好,这一切都来得及。” 檐角铜铃轻响,伴随着细细的呜咽。 ———————————— 五更鼓刚过,整个皇城已经浸在鎏金色的晨曦中。 杨嘉仪立在铜镜前,看着二十四个梳头嬷嬷为她挽起九鬟仙髻,每一缕发丝都缀满南海珍珠。凤冠上三十六颗东珠沉甸甸地压着鬓角,冠顶的衔珠金凤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去。 “陛下将离皇城最近的府邸赐给殿下做公主府,可是极大的恩典呢。” 掌事宫女跪着为她系上泥金霞帔,霞帔上绣的百鸟朝凤图用了整整三年才完工,每一根羽毛都闪着七彩丝线的光泽。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跪拜声。 明黄色身影跨入门槛时,满殿宫人齐刷刷伏地。皇帝亲手为女儿正了正凤冠,指尖在微微发抖。 “嘉仪,今日的你真像你母后。” 龙袍上的金线云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皇帝的声音比平日沙哑。 杨嘉仪是大行皇后唯一的孩子,大行皇后也是当今皇帝的发妻。 杨嘉仪突然记起前世成婚后皇帝总是喜欢召她入宫,她的父皇对她其实蛮好的。几乎对她的要求是百依百顺,唯独她想要嫁给宋言初这事被拒绝的彻底。也正是因为这,她恨她的父皇也恨被皇帝赐婚的沈知韫。 那时的她,天真的认为造成自己悲剧的是这两个男人。 前世宋言初拿着圣旨带着禁卫军“围剿”她时,她甚至未能见到皇帝的最后一面。想来,皇帝也是给她伤透了心的吧! 杨嘉仪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皇帝,世人皆说他与幕后少年夫妻恩爱非常,便是她留下唯一的女儿也是爱屋及乌极受宠爱。前世的她是不相信的,重生之后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 “起驾——” 司礼监尖利的唱喝穿透九重宫门。 杨嘉仪踏上铺满红绸的玉阶,她并没有时间去想太多。她想总归是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的去想、去看。 眼见着禁卫军手持缠金丝灯笼,从朝阳殿一直排到禁宫外。 长宁公主的銮驾是特制的八抬鎏金步辇,四周垂着鲛绡纱幔,风一吹就像流淌的月光。这不仅仅是她长宁公主身份的象征,更是在宣扬皇帝的宠爱。 坐在步辇上杨嘉仪攥紧了袖中的和田玉如意。这场面,前世她便经历过。 那时她满心都是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对沈知韫的不满、对皇帝的不满,哪有心思去注意这些细节。 如今再看,她这婚事倒是处处都在体现天家的重视。 皇宫离公主府并不远,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 透过纱帐,杨嘉仪一眼便看见了正门前的汉白玉月台上,沈知韫孤身而立。 尚公主不同,驸马不用接亲只在公主府等候即可。说是公主嫁人,其实倒不如说公主离宫开府,附带个男人。便是这驸马也是公主府的一部分,所以当今驸马这个身份并不是什么香饽饽。 像是沈知韫,新科状元……在皇帝给他赐婚长宁公主时,他的仕途也算是到头了。数年来的寒窗苦读,他可真的就甘心?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出神,他穿着御赐的绯色喜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没有高堂在场,没有族人相伴,挺拔的身影立在朱红大门前,像一株独自生长在悬崖边的青松。 这样的他,不应该委身她的公主府之内。 当长宁公主的步辇落地时,沈知韫快步走下台阶。他行礼的姿势标准得近乎刻板,却在伸手扶她时暴露了颤抖的指尖。那只手在触到她袖口的瞬间就悬住了力道,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微臣恭迎公主。”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但杨嘉仪还是看见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前世她觉得沈知韫迂腐,如今看来那是怕惊飞蝴蝶般的小心翼翼。 杨嘉仪的出神被他认为是犹豫,若不是身边宫人提醒,还不知道要晾着沈知韫伸出的手多久。 杨嘉仪反应过来时,趁着沈知韫还没收回手,忙是一把抓了上去。 他的手,就像他的声音一样清冷。 皇帝的金辇紧随其后到达。 早已聚集在公主府门前的官员哗啦啦跪了一地,沈知韫却仍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他看着被杨嘉仪紧紧抓着的手,一时间都忘了行礼。 杨嘉仪站稳,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他才意识到无声地退后半步,微微俯身行礼。 沈知韫的衣袖擦过她手背时带着淡淡的沉香味,杨嘉仪又看了眼他……原来这沈知韫竟生的如此好看,分毫不比宋言初逊色。 “嘉仪,看看你的新府邸。”皇帝笑着指向门楣。 纯金打造的“长宁公主府“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落款处盖着天子私印。 迈过门槛的瞬间,杨嘉仪倒抽一口冷气。 前世的愤懑让她根本没细看过这座府邸,这是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眼下看来既熟悉又陌生。 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上流淌着真正的瀑布,汉白玉拱桥两侧立着十二对琉璃宫灯,就连铺地的青砖都暗刻着缠枝莲纹。 正殿前的庭院里摆着九鼎青铜香炉,此刻正吐出袅袅香气。 杨嘉仪皱眉,她并不喜欢这香气。她本身就有头痛的毛病,这浓烈的香令她的头更疼了。前世她就是嫌弃这香气,刚一入府就因为这香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这般行为更是当众拂了皇帝面子,给皇帝当场就气走了。 第四章 婚事(二) 皇帝走后,其余的官员也是逐一离开,好好的婚事叫她搞得一团糟。这一闹,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满的哪里是公主府、哪里是这香,她不满的是沈知韫,是皇帝。她拂了皇帝面子,又何尝给了沈知韫颜面。皇帝倒是没什么,他沈知韫后面的日子却没少被在场的这些势利眼的官员为难。 如今,杨嘉仪虽也不喜欢这香,但却也只是皱眉微微掩鼻并未多说什么。她记得后来好像是沈知韫不知道从来得了个新香以此换了这个香,那香不仅让她闻着心情舒畅更是会让她的头痛减轻。直到公主府出事,那香都未曾断过。 这一世的隐忍,让他们的婚事正常举行。 在公主府的正殿,没有民间传统婚礼的高堂受拜,只有皇帝亲自坐在主位,看着这对新人行礼。 当沈知韫跪拜时,绯红色喜袍下摆铺展如烈焰里的红莲,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在红衣映衬下脆弱得令人心惊。 “夫妻对拜——” 杨嘉仪俯身时,凤冠上的流苏与沈知韫的发冠轻轻相缠。 她闻到他衣领间清苦的沉香味,恍惚又看见前世他倚在自己怀中凄惨的模样。 前世他二人并未饮下合卺酒,如今杨嘉仪先一步拾起酒杯,她看着合卺酒盛在夜光杯中,眼前沈知韫执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在紧张…… 得出结论的杨嘉仪忍不住嘴角上扬,酒液入喉时,她瞥见沈知韫唇角沾了一滴,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对方却已经慌乱地偏过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下。 “礼成——” 随着司礼官的高喝,皇帝笑着命人抬上十口红木箱笼。箱盖开启的瞬间,满庭惊叹——全是各地进贡的珍宝。最显眼处摆着对羊脂玉如意,与杨嘉仪袖中那柄正好是一对。 “沈卿啊……” 皇帝突然唤道,沈知韫立刻转身。 “朕这个女儿被朕宠坏了,往后的日子你便好生照顾着” “微臣,定会以命相护。” 沈知韫叩首时,后颈的弧度像折不断的竹。 皇帝对沈知音这个女婿是极其满意的,可他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或者说是偏心,他想了想便又开口道: “别动不动就拿你的命来讲,你是朕的女婿、长宁公主的驸马,没人总想着要你的命。 嘉仪性子烈,朕问你若是她摔杯砸盏,你该当如何?” 皇帝突然轻身,冠冕下的玉珠微微晃动。 “微臣当跪问殿下可否割伤了手。” 面对皇帝的靠近,沈知韫并不慌张。一字一句,答得令皇帝满意就是旁听的杨嘉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父皇也真是的,自己哪里会这般暴躁。 “若是她,彻夜不归呢?” 皇帝似乎不打算放过沈知韫。 “微臣掌灯守门。” 沈知韫恭敬应着。 皇帝的目光突然间变得锐利,再开口又问道: “若是她,依然惦记着……” 突然间,皇帝话锋一转: “惦记着太傅家的梅子酿呢?” 满殿的烛火明明暗暗,杨嘉仪蓦然攒紧喜服的袖口,她这父皇暗示的还真是明显。 杨嘉仪有些不敢看跪在地上的沈知韫,新婚之日皇帝这么问真是毫不避讳啊!虽然委婉了,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谁又能听不懂呢! 杨嘉仪刚想开口,却听沈知韫说: “微臣,会学着酿更好的酒……” 她瞧着他后颈处微微渗出的细汗,沈知韫紧绷的模样,让杨嘉仪看着心疼。 杨嘉仪突然想起前世他被自己当众羞辱后,依然默默为她抄了一整年佛经,就因为她随口说了句“母后忌日想要供奉”。 前世的她,真的是禽兽不如,她到底吃了什么迷魂药这般欺负待自己如此好之人。 皇帝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他看向沈知韫的目光更多了些赞许。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痴痴的女儿,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皇帝,起驾回宫。 沈知韫送到门边,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如青松。 直到龙辇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转身,回头时却见杨嘉仪就立在影壁处。 “驸马。” 她轻唤,看着月光描摹他清瘦的轮廓。 来往宾客也都随皇帝离开,偌大热闹的公主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今日……驸马辛苦了。” 沈知韫一怔,有些不解的看着杨嘉仪。 “我还未见过我们的寝殿,驸马可愿陪我去看看?” 住了五年的寝殿,杨嘉仪哪里会没见过。她不过是想找个话,与她的驸马多亲近亲近罢了。 沈知韫点点头,与她走向寝殿。 沈知韫引路时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穿过回廊时会悄悄放慢脚步,确保她不会被自己的裙子绊倒。 寝殿前的海棠开得正好,夜风吹落花瓣,有几片沾在他肩头,美的很。 冷冷清清的公主府,唯独新房寝殿红通通的灯火摇曳。 杨嘉仪推开寝殿的门,眼前的场景倒是和以前一样。 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打量着房中的一切。 杨嘉仪绕过屏风,走至床榻边幽幽坐下。她很满意这一些,也欣喜她还拥有这些。 沈知韫并未同她一起进来,而是安静的站在屏风外,既不进来也不离开。 “驸马?” 杨嘉仪对着外面沈知韫站着的方向轻唤。 “殿下,微臣在。” 沈知韫恭敬的应声,此时他心中忐忑。 “今日这发冠,重的很。驸马帮我拆一下好吗?” “微臣唤念安来。” 念安是杨嘉仪的大宫女,此前从未与她分开过。这次赐婚,皇帝特将念安提前派到公主府打理一切。为的就是让杨嘉仪住进来的时候,舒坦称心。 杨嘉仪突然起身,绕过屏风走出来。她抓住沈知韫的手腕,半拉半拽的将沈知韫拖到里间,随后又坐在梳妆台前。 沈知韫的手有些凉,杨嘉仪微微皱起眉头,她不喜欢他的手冰凉僵硬,这总让她想起前世。 “殿下~” 沈知韫自然注意到杨嘉仪的不悦,他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 “我要你来。” 杨嘉仪透过铜镜,她瞧着沈知韫刚刚被她拉拽的样子,向来规整的衣领散开些许,露出锁骨处一粒朱砂小痔。她不自觉的别开脸,语气强硬配上她羞红的脸更像是撒娇。 第五章 婚事(三) “好。” 沈知韫不再推脱,她的要求他什么都会答应。 铜镜中杨嘉仪端坐的身影,凤冠垂下的珠帘在她的颈后微微晃动。烛火“啪”的一声,令沈知韫吓了一跳。 沈知韫的手悬在杨嘉仪的凤冠两侧迟迟未动,一时间他好像有些无从下手。 “嗯?愣着做什么?” 杨嘉仪催促着,她偷偷的看了眼沈知韫。前世,她未曾让沈知韫进过寝殿,更别说寝殿的里间了。大婚当夜,她那一声“滚出去”更是彻底打破了驸马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后来,她也是听说那一夜驸马坐在偏殿直到天明。 沈知韫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的凤冠,他动作极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请殿下略微低下头。” 他用掌心托住凤冠冠底,小心的将其拿下来。 这姿势让杨嘉仪不得不向他的方向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间,淡淡的沉香味令人心安。 当最后一根金簪被取下,杨嘉仪如瀑般的青丝随之松散开来。 杨嘉仪揉了揉了太阳穴,小声抱怨着: “这冠太重了,压的我头疼……” 沈知韫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了动作,他有些担心: “微臣,去叫太医。” “不必,我缓缓就好了。” 杨嘉仪拉住沈知韫的袖子,她感觉到她掌心下的手臂瞬间绷紧。 “微臣,给殿下揉揉?” 试探性的语气,沈知韫已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未料杨嘉仪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头朝他靠了靠。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沈知韫轻轻的按揉起来。 杨嘉仪舒服的眯起了眼,享受这片刻的温馨。 烛火又“噼”的一声炸了个小花,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驸马,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杨嘉仪懒洋洋的问道,她略有些困了。 闻言,沈知韫停下手中动作,向后退了半步恭敬的行了个礼,他说: “殿下是君,微臣自当尽心而为。” 杨嘉仪看着地上两人被烛光拉长的影子,一坐一立,这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君臣的距离还有她重生的一世之差。 沈知韫这话回得并无不妥,知进退懂礼数。可她听着却并不是很开心,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对沈知韫究竟是什么感情。 她的心上人,是与她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的宋言初,她无法忘记对宋言初的心动。可经历一世的爱意,她实在太累了。上一世,沈知韫待她一直都很好,百依百顺不说最后还为她付出了性命。 刚刚得知自己重生的时候,杨嘉仪只是觉得自己欠了沈知韫一条命,他得还。重来一世,她会尽自己所能去补偿他、对他好。 在她的心里,她以为上一世的沈知韫必然是喜欢自己的,哪怕是因为顾忌天家威严,他也一定是有些喜欢自己的,不然怎么能对自己那么好? 可现在,沈知韫竟然说他们是君臣……好一个君臣! 杨嘉仪突然很想哭,可她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思,她不能再胡乱的拉沈知韫搅和进来她的心事,这对沈知韫不公平。 “君臣便君臣吧。既是君臣,从今往后,你的命便是我的命。” 杨嘉仪略微有些无奈,站起身走向床塌。 “好。” 沈知韫的身影凝固成一道挺拔的剪影,许久许久……才听得他一声好。 沈知韫也察觉到杨嘉仪情绪突然而来的低落,他不明所以却在听杨嘉仪说自己的命就是她的命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自从很小的时候,那一次相遇他便将自己的命交给了他。哪怕现在的杨嘉仪,已经不记得了。 “殿下,时间不早了。您早生休息……微臣告退。” 沈知韫隔着纱帐,看向坐在床榻上的杨嘉仪。她喜欢的是宋言初吧,他这时候靠近会被讨厌的吧…… “不是的驸马,这对新婚之夜,你告退……你要去哪里?” 杨嘉仪一听沈知韫要走,前世沈知韫是被自己赶出去的。现在自己也没赶他,他怎么还打算走?难道他感受不到自己一直在向他示好吗? 杨嘉仪扯掉繁琐碍事的外衣,动作利落的拉住沈知韫在床榻上坐下: “不准走。” 杨嘉仪的语气里有着不允许拒绝的霸道。 “嗯?” 沈知韫有些疑惑的看着与自己对坐的杨嘉仪,他试图在她的表情上找到一丝戏弄,杨嘉仪伸手去解他的腰带,他更是反应的极快,一下子躲了开来。 “不用我给你脱,那你自己脱。既然说早点休息,自然是你要陪我休息。” 被沈知韫躲开,杨嘉仪有些不开心还有些尴尬。她索性爬到了床榻里面,扯了被子盖在身上,对她的驸马下起了命令。 新婚之夜,不在一起不吉利。她才不要他走开,重生后的每一晚她独自入睡都会梦到前世可怕的场景。 如今看着沈知韫,她安心好多。 杨嘉仪都这般说了,沈知韫也不再扭捏。他解开了腰带,脱下了外面的喜服便挨着床沿背对着杨嘉仪躺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转过来?” 杨嘉仪问道,沈知韫刚想转身,就听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公主,公主!” 是念安的声音。 “怎么了?” 杨嘉仪语气略微不耐,念安不是不知深浅之人,若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定不会在这么晚来找自己,更何况还是她的新婚之夜。 “公主,是宋大人……” 念安有些为难,未得杨嘉仪应允她也不敢推门进来。 “宋大人?哪个宋大人?” 杨嘉仪有些不解,那些官员不是跟着皇帝一起走了么,这怎么还剩个大晚上不走的?他们皇家的婚礼可没什么闹洞房一说。 “是太傅家的宋言初,宋大人。” 念安连声音都有颤抖,她自然知道此时驸马也在房中,可她能怎么办呢! “宋言初?他要干什么?” 大晚上的,还在她的公主府,他有病么……杨嘉仪心里想着,嘴上倒是没有骂出来。 “宋大人说来给公主送新婚贺礼。” “让他把东西交给你,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宋大人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不然他就不回去了。” “那就让他待着。” 杨嘉仪有些生气,这个宋言初真是病的不轻。 第六章 驸马的第一个难眠夜 “殿下……” 沈知韫坐起身,有些不解的看向杨嘉仪。她不是喜欢宋言初的么?怎么对宋言初竟然是这副态度? “怎么了?” 杨嘉仪有些烦,她也不知道这宋言初到底要干什么。 “宋大人这般一直不肯离开,怕是有些不妥。” 沈知韫有些为难,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妥?本公主大婚之夜,他来这里闹事他就妥了?待你上朝,定要写封折子好好的弹劾他一下!” 杨嘉仪恶狠狠的说道,随即她便又躺了下来,还不忘将坐着的沈知韫一并拉着躺下。 沈知韫的耳尖瞬间红透,他胡乱的应了声,根本不敢看杨嘉仪的眼睛。 “睡觉。” 杨嘉仪扯着沈知韫的衣袖,熟练的钻进他的怀中。 “殿……殿下……微臣,微臣……” 沈知韫紧张的不知道要讲什么,一开口结结巴巴的模样,逗得杨嘉仪忍不住笑了出来,惹得她更是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莫不是,驸马不想睡觉,想做点别的?” 杨嘉仪的指尖点上沈知韫的锁骨,悠悠向下惹得沈知韫的身体顿时滚烫。 “驸马~” 沈知韫听的耳边杨嘉仪柔声的轻唤,垂在身侧的手举起又放下,他想将她揽在怀里却还有些迟疑。 杨嘉仪的鼻尖都快贴上他的了,沈知韫看着杨嘉仪近在咫尺的唇瓣,他的觉得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公主!” 砰的一声,门竟然被推开了。 床榻上的杨嘉仪和沈知韫皆是被吓了一跳,沈知韫下意识的将杨嘉仪护在身后,看向门边的眼神满是杀气。 宋言初的手上捧着一个鎏金的小盒子,借着月光都能看出来十分精致。 原本他的脸上挂着柔柔的笑意,却在瞥见帐子内的情景时,有些尴尬甚至带着点失落。 “公主息怒,奴婢没拦住宋大人……” 念安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不停的磕着头。 杨嘉仪看了眼念安,这还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她。 前世在宋言初做了和尚后,她还不死心的一次又一次跑到庙里去纠缠宋言初,在皇帝几次下令不许后,她还偷偷的跑去。 念安便一直跟在她身边,为她做掩护。在一次她私会宋言初被发现后,皇帝实在忍无可忍便杀了她,以此震慑她。 “你先起来。” 本要责怪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这个念安对自己十分忠心,前世的她又做错了什么?被自己无端牵连。便是当下,杨嘉仪也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念安哪里是拦不住宋言初,她是根本没有下决心去拦。 毕竟念安最懂她的心思,从小到大念安都跟在她身边。念安是看着她如何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接受宋言初给予的温暖,一点一点的喜欢上宋言初,并爱到无可自拔的。所以,念安哪里会真的去将宋言初拦下呢? 杨嘉仪忍不住扶额,前世她新婚之夜并不顺利,也是个一波三折鸡飞狗跳的情景。重来一次,她不想瞎折腾了,奈何还是逃不出老天的安排。 无奈的杨嘉仪起身准备跨过身侧的沈知韫,她现在只想赶紧把宋言初打发走。可就这一动作,却让沈知韫误会了。 “殿下,别走……” 沈知韫的声音极轻,轻到杨嘉仪并未听到。 杨嘉仪赤足踩在了沈知韫刚刚脱下的喜服上,沈知韫瞥了一眼,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倒不是嫌弃他的公主踩在自己的衣服上,她便是要踩在自己身上他也甘之如饴。 只是她洁白的双足踩在绯红的衣衫上,明晃晃的样子实在是刺痛了他的眼,仿佛他踩的不是衣裳而是他卑微的爱,是他如笑话一般的婚事。 “宋大人,你怎么这般不知礼数!” 沈知韫并未看到杨嘉仪并没有绕过屏风,自然也不知道杨嘉仪在说这话时根本没见到宋言初。 宋言初还未回话,就听杨嘉仪继续道: “好了,把你的贺礼交给念安。然后,便回去吧。” 一旁的念安听杨嘉仪这么说立刻会意,她强行接过宋言初手上的盒子,又毕恭毕敬的请宋言初离开。 宋言初愣愣的隔着屏风看向杨嘉仪,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纱屏上晕染出光晕。九重薄如蝉翼的素纱用金线绣着百鸟图,雀鸟尾羽上的珍珠粉随着光影流转忽明忽暗,杨嘉仪的身影便隐藏在这百鸟图之后。 隐隐约约间,宋言初只能听到杨嘉仪的声音。 宋言初不解杨嘉仪这般突如其来的变化,他呆滞的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念安,随后便是一动不动。 “宋大人,这边请。别叫奴婢难做……” 念安催促着,说话间她鬓上流珠步摇分毫未动,就像她的语气一样不容人拒绝。她刚刚未将宋言初拦下是因为她想着或许公主想见他。眼下公主态度这样明确,她自然也不再客气了。 宋言初见眼下这般情景,自傲的他不会再纠缠。原本他就不想来,若不是他爹非要让他这么做,他才懒得回来做这般事情。 只不过自己明明不喜欢长宁公主,为何眼下这场景会叫他这样难受? 宋言初带着心中疑惑,随念安离开了寝殿。 念安将宋言初带来的贺礼放在了梳妆台上,离开时还贴心的带好了门。 杨嘉仪回过身来时,她瞧着沈知韫紧闭着双目,便当他是睡着了。毕竟,这一天折腾来折腾去的累人的很。她小心翼翼的爬上床,贴着沈知韫的身体盖好被子没一会儿就熟熟的睡去。 身侧传来均匀且绵长的呼吸声,一直闭着眼的沈知韫突然睁开了眼,眼中毫无睡意。 沈知韫看向梳妆台上放着的盒子,犹豫良久才轻轻的起床走了过去。 上好的红木盒子,贴着鎏金片作为装饰。拿起来时,还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沈知韫将盒子拿在手上,仔细查看。他想打开,又害怕他这番动作非君子所为,惹杨嘉仪不开心。 可他沈知韫偏生的就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贺礼,才能让宋言初大晚上的送过来,还非要亲自交给公主才行。 第七章 怒撕和离书 五更四点,天将晓。东方渐白,晨光熹微。 一缕金辉悄然攀过檐角,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屋内。案几上未收的茶盏浮起袅袅残烟,与光尘共舞,竟显出一派静谧的生动来。鎏金缠枝的烛台上,蜡烛的红泪将凝未凝。 杨嘉仪在温暖的被子中翻了个身,指尖下意识探向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她倏然睁眼,床榻的另一侧果然是空荡荡的。 沈知韫的锦被整齐得像是从未有人躺过,唯有枕头上残留的一缕淡淡的沉香,证明昨夜驸马确实在这里休息过。 只是,他貌似并未与她共寝。 杨嘉仪撑起身,目光扫过内室,最终定在窗边的梳妆台上。 沈知韫背对着她,肩线笔直如刃,墨发未束,垂落在素白中衣上。他执笔的手极稳,一笔一划,似在誊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杨嘉仪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她默不作声,悄无声息地向沈知韫走近。 在微暗的烛火与天边泛起的薄光映照下,杨嘉仪一眼便看见沈知韫面前的纸笺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和离书》。 杨嘉仪瞬间清醒,她有些不解又有些生气: “不知驸马怎么这般的好兴致,这才新婚第二日,就伏案撰文。” 杨嘉仪假装没看到他写的内容,她看着沈知韫听到她讲话时,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虚握着那张纸,边缘被烛火舔得焦黄。 “让我看看,驸马在写什么?” 杨嘉仪突然走近,满意地感受到自己紧贴在沈知韫身后,沈知韫瞬间绷直的脊背。 沈知韫听到身后的动静,笔尖一顿,却未回头。 昨夜宋言初送来的贺礼,是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青白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边缘处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曾被摔碎过,又被人精心修补。玉佩上雕着一只展翅的鹤,鹤羽纤毫毕现,喙尖衔着一枝半开的梅。 玉佩的背面,刻着排小字——嘉仪。 这怕不是杨嘉仪少时送给宋言初的定情信物……难怪宋言初非要亲自将“贺礼”送来。 沈知韫知道,长宁公主喜欢宋言初。不仅他知道,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 他心中难过,彻夜未眠。百般纠结之下,他写下了和离书。沈知韫无声的叹气,他不是在赌气,他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在听到“驸马“二字时,沈知韫的呼吸还是滞了滞。他不动声色地将纸笺往袖中藏,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想要将犯罪证据藏起来。 不料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杨嘉仪一个转身上前便压住沈知韫手腕,沈知韫怕伤到她,并未反抗。 一时间,青丝垂落如幕。两人青丝交缠,好似结发。 “藏什么藏,既然写了就别怕我看见。” 杨嘉仪扯出了沈知韫袖子里的和离书,她皱着眉努力压下心中火气,开口时她的声音却还是冷的像淬了冰。 “沈知韫。” 沈知韫搁下笔,缓缓起身,转身毕恭毕敬地行礼: “殿下安。” 杨嘉仪手里抓着和离书,指尖几乎要掐进纸里: “安什么安,殿下安不了!新婚第二日,我的好驸马就急着与本公主撇清关系?你写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沈知韫垂眸,语气平静: “微臣,不敢。请殿下,恕罪。” “不敢?赎罪?” 杨嘉仪冷笑。 “新科状元、驸马都尉沈知韫,谨奉书于长宁公主殿下:臣闻,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然臣质陋才疏,难配天家金枝。殿下毓质名门,风华绝代,而臣出身寒微,蒙圣恩擢第,得尚公主,实乃三生之幸。然,臣窃观殿下之心,终有所属,非臣可僭越。臣虽驸马之名,实不敢夺人之美,故臣斗胆请辞,愿还殿下自由身。自此之后,殿下可择良人,共结白首……” 杨嘉仪一字一句的念着沈知韫一夜未眠写下的和离书,言语间满是嘲讽: “咱们的驸马不愧是新科状元,瞧瞧这文采!当真写的好,写的极好啊!” “……“ 沈知韫静静地听杨嘉仪念着自己写下的和离书,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殿下心有所属,臣不愿耽误。” “呵!” 杨嘉仪怒极反笑: “好一个不愿耽误!” 杨嘉仪猛地将和离书撕成两半,一撕再撕,直到全然撕碎,细小如雪花。她将碎纸塞进他半敞的衣襟,指尖划过绷紧的身体。 “沈知韫,你给本宫听好了。” 杨嘉仪逼近一步,用手指指尖戳在他心口: “天家赐婚,不是你想和离就能和离的!” “……” 沈知韫不言。 “你若真这么不满意这桩婚事——” 杨嘉仪冷笑: “早早的你就该拒了圣旨,而不是现在装模作样地写什么和离书!你别忘了,之前我问你为何应这婚事,你是怎么回答的!你说,你不敢抗旨!怎么?不敢抗旨敢与我和离?” 沈知韫抬眸看她,眼底如深潭无波: “殿下说得是。” “……“ 杨嘉仪被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他。他竟连争辩都不争辩?他就这么……承认了? 她忽然觉得荒谬,和她能够重生一样荒谬。 想她堂堂长宁公主,竟在新婚第二日,被自己的驸马递和离书?传出去,她颜面何存?! “好了。不要闹了,没想到天家的旨意,在驸马眼里竟然如此儿戏。” 重生后的杨嘉仪,对她这个驸马十分包容。她虽生气,却也不想因此去责罚怪罪于他。 况且,这沈知韫不是一直想要和自己成亲的么?怎么这突然改了性子,写起了和离书?杨嘉仪心想,这其中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可这也就几个时辰时间,还是深更半夜的,她不过睡了一觉,又能发生什么呢?! 杨嘉仪思考着,目光瞥到了梳妆台上的盒子——宋言初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亲自送来的贺礼。 沈知韫也注意到了杨嘉仪的目光,他也看向那个盒子,他将盒子拿起来递到杨嘉仪面前,他的声音彷若浸着秋霜: “宋言初,与殿下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微臣不愿以虚名误殿下终身。” 第八章 少女心事 “宋言初?怎么还和他有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俩情谊深厚了?” 杨嘉仪接过沈知韫递给自己的盒子,她喜欢宋言初然后被宋言初当众拒绝,这是不争的事实。怎么到沈知韫嘴里就成了他俩情谊深厚了? 前世她那般折辱他,他都不曾提出和离,怎么看见宋言初送个破盒子就下决心写和离书了?她倒是要看看宋言初这家伙送了个什么贺礼给自己。 杨嘉仪打开盒子,她看到了很是眼熟的玉佩。 “这玉佩……” 杨嘉仪思索着,只听沈知韫又道言语间还带着点委屈: “微臣夜里未能入睡,未经殿下允许私自打开宋大人的贺礼……” “等等,你就因为这个要与我和离?怕误我终身?” 杨嘉仪才不在乎沈知韫看了宋言初给她的贺礼,她更在乎沈知韫竟然是因为觉得宋言初也喜欢自己才提出和离的。 原来,他从未想过剥夺她的幸福。 杨嘉仪不自觉的又红了眼眶,前世她一直将自己没能嫁给宋言初的原因归根于沈知韫的身上。如今看来,前世的沈知韫是知道宋言初不喜欢自己才如此。 沈知韫见杨嘉仪的模样要哭,他一下子慌张起来,他想上前去哄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玉佩,是我年少时送给他的。” 杨嘉仪手里握着温润的玉佩,手指有意无意的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还是我十岁那年,刚学会作画时画的纹样呢!” 杨嘉仪不打算瞒着沈知韫,她年少时的喜欢无论何时她都会大大方方的承认。她喜欢过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重生一次,她既然已经做好决定,要好好的和沈知韫在一起,自然要把她以前的事情讲清楚。 “那时的我,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非要亲手给他佩戴在腰间,还霸道难缠的让他务必贴身携带,不可以取下。” 杨嘉仪回忆着小时候的情景,不禁失笑。她偷偷看了眼沈知韫,那模样委屈得很,明明不想听却又忍不住想听她讲下去的样子也很好笑。 “后来,宋言初还是摘了下来。他说的什么理由来的,我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当时的我很生气。就抓着这玉佩,狠狠的砸在了青石板上。可想而知,就碎了。” “那现在这样是……宋大人修好的?” 沈知韫犹豫着小心翼翼的问。 “不重要。” 杨嘉仪轻笑着,一脸明媚的看向沈知韫。 “不管是谁修好的,也不管他宋言初送来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杨嘉仪突然抓着玉佩用了全身的力气扔出窗外。 随之传来玉佩落地粉身碎骨的声音,夹杂的还有殿外传来的晨鸟惊飞声。 “殿下!” 沈知韫惊呼,他没想到杨嘉仪竟然会突然摔了玉佩。他甚至想拦下来却没能拦住,他不解的看向杨嘉仪,眼神中的震惊都没来得及收回。 “他这人也真是有趣,本公主新婚,他竟然拿本公主少时的玩儿物当贺礼,如此戏耍本公主,驸马定要替本公主好好上一道折子弹劾他!不两道!还有他夜闯公主府!” 杨嘉仪气鼓鼓地说着,她瞧着沈知韫呆愣的模样,顿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她抬手便将身侧的驸马拉到身前坐下,与她面对面站着。杨嘉仪突然扯了扯他本就松垮的衣襟: “驸马彻夜未眠,竟是因为这等小事。没想到一件少时的旧物,竟让驸马写下了和离书。” 杨嘉仪俯身靠近,她的脸贴上他的锁骨。 “该罚。” 沈知韫呼吸微滞,他感受到她有些微凉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更漏声里,她忽地将他的手腕放到嘴边咬住。 突如其来的一口,暧昧又刺激。杨嘉仪毫不犹豫的咬了下来,惊到了沈知韫。 沈知韫闷哼一声,他抬眸看她,眼底深寂如夜。 与之不同的是,杨嘉仪的眼里却燃起了火,像是要将他烧穿。 “疼么?” 杨嘉仪用了力,却未用尽全力。 沈知韫的手腕上,一排明晃晃的牙印。 沈知韫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忙摇了摇头。 “到底疼不疼?” 杨嘉仪追问着,又忙补了一句: “不准骗我。” “疼。” 沈知韫嗓音低哑,却仍将手腕稳稳递在她唇边,眼底沉静如深潭,无半分退缩。 “但殿下若是想咬,便咬得尽兴。” 他顿了顿,竟又将另一只手奉上,修长指节微微舒展,似在献祭某种无言的忠诚。 “微臣……毫无怨言。” 话音未落,腕间忽地落下一片温热…… 杨嘉仪垂眸,唇瓣轻轻贴在他脉搏跳动处。如蝶栖花枝般,一触即离。 “驸马,倒是乖顺。” 杨嘉仪抬眼轻笑,心情大好。 她的眼眸中荡漾着狡黠的光: “只不过本公主向来叛逆,生性又骄纵。你想让我咬你,我偏偏要亲你一口。 你写和离书想与我和离?我偏要撕了它。” 杨嘉仪倏然逼近,她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与自己鼻尖相抵,一字一句: “想和离,下辈子吧!” 沈知韫看着她,刚才腕间传来的一抹温热如星火般温暖了他这一整夜的寒凉。 他偷偷的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眼下的淡青在晨光里愈发明显,长睫垂下时投落的阴影都透着淡淡的倦意,就是他的唇都比平日里白了几分。 他想是不是因为他没睡觉,疲倦出了错觉。公主竟然主动亲了自己,还将和离书撕了,说不要和离,他做梦怕是都不敢做这样子的美梦。 “殿下,微臣可是在做梦?” 沈知韫不禁问出心中疑惑。 话音未落,怀中便撞进了一团温软。 杨嘉仪扑进他的怀中,不顾他的动作一把将他抱得死死的。 “梦中会这么真实么?” 说完,杨嘉仪直起身,拉着他衣裳的前襟将他拽到床榻坐下。 “你看你,好好的熬夜做什么!天色还早,又没什么旁的事,你睡会~” 沈知韫下意识的要起身,却被杨嘉仪环着腰身按了回去: “别乱动。这是命令!” 沈知韫僵着身子任由她摆弄。 杨嘉仪将他按在床榻上躺好,又将锦被拉过来给他轻轻盖上。 “睡一会儿。”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忙来忙去的样子,心底泛起暖意。 不知不觉中,阖了眼缓缓睡去。 第九章 家法 朝阳已彻底攀过长安城宫殿的灰瓦,金灿灿地泼在禁宫的大门上。 公主府前石狮子的眼睛被照得发亮,像是两团凝固的火焰,冷眼看着台阶下的这场闹剧。 宋言初的身子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站得笔直,身上穿的还是昨日参加公主大婚时的锦袍。如今他衣裳的下摆浸透了夜露,沉甸甸地坠着。 衣襟上绣的银竹结了层细密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真的被晨风吹拂的竹叶。一向衣着得体的宋言初,此时的发冠不知何时歪了,一缕乌发垂在眼前,凝着细碎的水珠。 “哎哟,这是怎么了?” 人来人往的长街,一卖炊饼的男人挎着篮子路过,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听在了宋言初的耳朵里。 没一会儿,人群越聚越多。 挑担的货郎放下扁担,绣坊的娘子们挤作一团,连巡街的差役都拄着水火棍留在公主府门前看热闹。 这时候还有个总角小儿跑到了最前面,仰头望着宋言初苍白的脸,突然间又被他娘亲拽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大人莫要与他计较。” 小娃的娘亲嘴上虽然道着歉,行动上诚惶诚恐,可拉着小娃离得宋言初远了些后,并没有停止唏嘘: “听说昨儿长宁公主大婚,他夜闯公主殿下寝殿呢!” “哪是夜闯啊,那是驸马爷大度,容他非要亲自送什么贺礼,听说是什么定情的玉佩…” “我表兄在长宁公主府里当差,我听他说那玉佩原就是长宁公主年少时送给他的,如今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什么物归原主,这不明摆着新婚之夜去恶心人的么!这寒门出身的驸马就是可怜,让人这般作贱。” “哎呀,快管好你这张破嘴吧,人驸马如今可是皇亲国戚,哪里容的你可怜!倒是这宋大人有趣的很,前些日子你们知道不?长宁公主在太傅门前求着让他娶自己他不同意,这会儿人长宁公主成亲了,他想着后悔,假装深情!” 说话这人情绪饱满,说到愤恨时还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时议论声,突然一静。 长街的尽头,八名家仆抬着黑漆描金的轿子疾步而来。 轿帘上“宋“字家徽绣得张牙舞爪,轿顶铜铃叮当乱响,惊得围观百姓如潮水般退开。 此时的宋言初,终于动了动。 宋言初缓缓转身,睫毛上凝的水霜簌簌落下。他的嘴角暗暗扬起个笑,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轿帘“唰“地一下子掀起,宋太傅铁青的脸孔出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逆子!” 一声暴喝惊得飞檐下麻雀,慌乱的飞走了。 宋太傅竟等不及下轿,直接探出半截身子,枯瘦的手指直接指着宋言初的鼻尖开骂: “宋家三代清名,今日就要毁在你这个孽障的手里!” 闻言宋言初的身子晃了晃,这老东西骂得还真难听。 他站得实在太久,腿早已经僵了,却仍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仪态。 染霜的睫毛下,一双眼亮得骇人: “父亲…” 嗓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您来得…真早。” 宋太傅气得胡须乱颤,突然抓起轿中暖炉向宋言初砸来! “砰!”的一声,铜炉擦着宋言初额角飞过,砸在了长宁公主府大门前的青石板上。 暖炉里的热水洒了一地,溅起来的水花弄脏了门前的挂在石狮子上的红色绸缎。 人群一下子炸开锅似的惊呼。 然而,宋言初却笑了。 血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颚,他抬手抹了抹,指尖胭脂似的红衬着惨白的脸色,竟显出几分妖异: “父亲怎会这般生气?儿子只不过是来送贺礼的罢了。” “贺礼?” 宋太傅冷笑: “你那点心思,真当旁人看不出来?” 宋太傅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你是堂堂世家公子,竟在长宁公主府外站了一夜?你当自己是什么?市井无赖?还是那些不入流的痴汉?!” 宋言初指尖微颤,却仍挺直脊背,他依旧是淡淡的重复道: “儿子,只是来送贺礼。” 宋太傅猛地扬手,一叠信笺被狠狠摔在宋言初脸上,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这全是长宁公主写给宋言初的信,字迹娟秀,言辞亲昵。 每封信件的开头,都是一句“言初哥哥”。 “你私藏公主书信,还敢狡辩?!” 宋言初垂眸,看着地上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间低笑一声。 “父亲何处翻来的这些?” “闹也闹够了,还不与我回府!” 宋太傅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一脸嫌弃的看着宋言初。 宋言初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最终,宋言初是被宋太傅带来的家仆半押着回的宋府。 自始至终,长宁公主府的大门都未曾打开过。这场闹剧,终究是成了宋言初一人的独角戏。 而谁都未曾注意到,在这看戏的人群中有一女子身穿斗篷将自己从头看到尾捂的严严实实。 墨绿色的斗篷下,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在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生怕错过什么。 ————————太傅府·祠堂———————— 檀香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林立。 宋言初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衣袍下摆还沾着长宁公主府门前的晨露。 宋太傅手中的长鞭子,一下甩在了宋言初的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宋言初的身影晃了晃,他垂眸盯着地面青砖缝隙里干涸的斑斑血迹。 那是他十三岁那年,收下长宁公主玉佩的那一年,他被宋太傅打个半死留下的。 那是他第一次挨家法,他不懂为什么收下长宁公主的玉佩就要挨打?就像他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挨打一样。 如今的宋言初到底不是十三岁的少年,那时的他会默默承受,而今却会开口寻一个原因。 “父亲这是何意?让我拒绝长宁公主的是您,让我夜闯长宁公主新房的也是您,就是让我去送玉佩、让我在公主府门外站着一夜的仍然是您!” 宋言初声音温润,句句却都在控诉自己的质疑。 第十章 旧伤 “闭嘴!” 宋太傅呵斥着,又一鞭子带着风声劈下,这次砸在宋言初的腰间。宋言初闷哼一声,掌心撑地时,腕间露出一道道旧伤。 “何时轮到你质疑?你只需要照做便是。” 宋言初突然低声笑起来,他仍旧是面不改色的质问宋太傅: “您到底要做什么啊!您早就知道皇上看上了沈知韫做驸马对不对?就连沈知韫的状元您都算计进去了对不对?” 宋言初仰头看着他的父亲,眼神里满满的不服与倔强,还带着浓烈的恨意。 宋太傅被他看的不适,他别过头不再与他对视: “这便是你与为父说话的态度?礼义廉耻都读到哪里去了!滚去暗室反省,三日不准进食!” ——————————————— 暗室中,宋言初蜷缩在墙角。 墙角渗出的水珠沿着石壁滑落,“嗒”地砸在宋言初手背上。 他盯着那点水渍,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血。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长一短。 宋言初蜷起膝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石缝里长着层薄薄的青苔,蹭在皮肤上,湿滑黏腻十分不舒服。 今日的一切,都是宋太傅提前布置好的。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宋太傅的安排。 外人眼里他是宋太傅最得意的儿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宋太傅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 他的命,从来不能自己做主。 宋言初陷入回忆,年少时他并不喜欢长宁公主。长宁公主那时候小,娇气的很。一个不顺心就是大吼大叫,烦的要死。 他年长长宁公主三岁,他十岁那年,七岁的的长宁公主被送到学堂。在他父亲门下,与他一起读书写字学习功课。 长宁公主被送到学堂的第一天,他的父亲就找上了他,叫他去接近长宁公主,让长宁公主喜欢自己。 他那时年纪也不大,哪里懂得如何接近,又如何懂得讨女孩子欢心。 宋太傅却胸有成竹的说自然有机会,他有把握叫公主喜欢自己的儿子,而他宋言初只要乖乖照做听话就好。 宋言初的娘亲很早就过世了,他是被宋太傅亲自养大的。父亲的形象在他的认知里高大威严,他自然会听父亲的话,况且他娘亲过世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叫自己听父亲的话,他又怎么会不照做。 后来,宋太傅经常在学堂上有意无意的欺负公主。宋太傅对长宁很严厉,经常训斥她。 就是学堂里一起读书的世家子弟,都知道宋太傅不喜长宁,很少与长宁玩耍。而皇室每次只会送一个皇子或皇女来学堂,这让长宁也没有兄弟姐妹一起玩耍,她被孤立的可怜。 宋太傅这么做,惹得公主又哭又闹。 然而每每事后,宋太傅又让他去安抚公主,不让公主回宫告状。 宋太傅说: “等公主哭了,你就去哄。” “给她擦眼泪,递帕子。” “要让她记住你的好。” 那一日学堂里,宋太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公主殿下,” 宋太傅的声音突然压下来, “这书抄不完,今日就别想回宫。” “不写不写,本公主不写!” 墨砚翻倒的声响。 宋言初垂着眼,只看见一双缀着珍珠的绣鞋——鞋尖不耐烦地踢着案几腿,金线绣的蝴蝶颤巍巍的,像是要飞走。 宋言初睫毛颤了颤,余光瞥见溅到自己袖口的墨点,歪歪扭扭的倒是像只灵动的小燕子。 尖利的、委屈的、孩子气的哭声。 宋言初攥紧了笔杆,指节发白。 好吵,真的好吵。 可他记住了,记住了宋太傅说的话。 “给。”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帕子递了过去。 绣鞋的主人抽抽搭搭地抬头——圆溜溜的杏眼,鼻尖通红,脸颊上还挂着泪珠。模样竟然有些可爱,就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儿。 “谢谢你。” 小长宁接过帕子胡乱的擦了擦脸,鼻涕眼泪尽数都抹在了帕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 小长宁问。 “宋言初。” “宋言初?言初哥哥?我以后叫你言初哥哥好不好。” 小长宁哭的快,笑得也快。她笑呵呵的看着宋言初,明媚而灿烂。 如宋太傅所说,他果然很快就和长宁公主成为了好朋友。 一晃又是三年,十岁的长宁公主要回到皇宫,临分开前赠予了他那块玉佩。 他仍然记得那日,长宁公主拿着玉佩献宝似的拿给自己,清脆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言初哥哥,这是我亲手画的图样,你看好不好看?!这鹤多像你,清贵又傲气,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嫁给你!” 那时的长宁公主天真烂漫,她踮着脚亲手将玉佩系在了自己的腰间,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束腰玉钩,惹得他耳尖微红。 年长长宁的几岁,让宋言初懂得也比长宁多那么一点,少女的心思他又何来看不透。 便是他自己,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收下长宁的玉佩,回到家中他本是开心的向他的父亲邀功,他做到了!他成功的接近了公主,也让公主喜欢了自己。 他那时候甚至天真的想,反正自己的婚事也不能自己做主,若是接受父亲安排娶长宁公主,倒也不错,脑海中总是不自觉浮起长宁公主巧笑倩兮的模样。 宋言初还暗暗下决心,婚后定会对公主极好的。 只不过这些在见到宋太傅时,一切皆为泡影,他想的都成为了一个笑话。 依旧是宋府的祠堂,一个和今天十分相似的夜晚。 檀香燃尽最后一寸,灰烬落在十三岁的宋言初手腕上,烫出一道红痕。 十三岁的他盯着那点灼伤,恍惚间竟觉得比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你这小子,竟然也对公主动了情?!” 宋太傅威严的声音响起,鞭子破风的锐响紧随其后。 “啪!” 第一鞭抽在他年少的脊背上,锦衣应声裂开,皮肉瞬间肿起一道紫棱。 小小的宋言初闷哼一声,手指抠进蒲团,指节绷得发白,他甚至不敢喊疼。 “这玉佩——” “啪!” 第二鞭子甩下来,宋言初重重跪倒在地,青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绸裤直刺骨髓。 宋太傅的手捏着那枚青白玉佩悬在他眼前,鹤衔梅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 第十一章 何尝不心动? “你要,还回去。” 宋言初接过玉佩,瞳孔骤缩。 恍惚又见小长宁踮脚为他系玉佩时,杏眼里盛着的星光。 那时侯她发间金步摇轻响,不置可否的拨动着少年的心弦。 “父亲…” 宋言初喉间涌上腥甜: “公主她……” “啪!” 第三鞭直接抽在他的肩胛,年少清瘦的身体再也扛不住,他扑倒在地,唇齿撞上供桌腿。铁锈味在口中漫开,混着香灰的苦涩。 “你以为她喜欢你,你们就能在一起?那长宁公主的驸马,可是你能做得来的?” 宋太傅一脚碾住他手指,轻蔑的说道。 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宋言初咬牙望着近在眼前的母亲牌位。盐水泼下来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惨叫。 剧痛中,有人掰开他紧攥的拳头,硬生生抠出了那枚玉佩。 他的血顺着鹤翅的纹路蜿蜒,像是给那只孤鹤添了道赤色的羽翼。 “记住,你的身份。” 宋太傅的声音忽远忽近: “宋家养你,是要你做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棋子——” “而不是让你当多情的废物。” 想到这,宋言初忽然低笑起来。 他摊开手掌,月光从极小的气窗漏进来,照在他掌心的疤痕上。 这道深深的割痕,形状恰似半片鹤羽。 这是他修补玉佩时,被玉佩碎裂后的锋利不小心划伤的。 他后来去还玉佩,小长宁性子急气的摔了它。而他不知为何又在小长宁走后,将摔坏的玉佩捡了起来,偷偷的修补。 宋言初只告诉宋太傅说,公主生气摔了玉佩。 他并没有告诉宋太傅说,自己又捡了回来还暗自修补着。 长宁公主在太傅府门前闹的厉害那日,宋太傅才提起玉佩的事,原来宋太傅一直知道他偷偷修补玉佩的事,还知道他一直存着长宁公主写给他的信件。 拿着长宁公主送的画又转手送给了沈知韫,宋言初并非有意只是无心之举。拿着修补好的玉佩在新婚之夜送去公主府,却是他有意为之。 不止一次,宋言初察觉到自己父亲的奇怪举止。可他又有什么办法,正如宋太傅所说,他不过是宋家的刀,宋家的棋子罢。 ——————长宁公主府—————— 一树垂丝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秾丽的花瓣层层叠叠压满枝头,映着琉璃瓦上流转的天光,将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淡淡的胭脂色。 院子中,放着一方贵妃榻。而此时杨嘉仪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青玉案几。 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沾在她未绾的发间,像是缀了几点朱砂。 驸马还在房内休息,彻夜未眠的模样,让杨嘉仪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念安捧着木盘来时,正瞧见自家主子伸手接住一朵飘摇的花——那花瓣边缘已有些蔫了,软塌塌地伏在她掌心。像极了昨夜她将宋言初请出府时,宋言初沉默不语的样子。 “公主,这是您摔碎的玉佩。奴婢将其碎片收了起来,您看要如何处理?” 杨嘉仪没应声,懒懒的看了一眼,残玉映着天光,碎得几乎辨不出原形。 青白玉片上,那只展翅的鹤也只剩下半片羽翼,梅枝断裂处露出细密的金丝——那是她十岁那年,亲手缠上去的。 假装不在意的杨嘉仪,这时还是悄然收拢五指,心波荡漾。 她不小心打翻手边的甜汤,在青玉案上溅开一道水痕。 府外的喧闹伴随着虫鸣鸟叫声聒噪的很,吵得她头疼难忍。 “宋言初,还没走吗?” 念安将手上捧着的木盘放下,抽出随身的帕子擦着杨嘉仪不小心弄脏的手。 她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吵到房中驸马的休息: “奴婢刚刚偷偷的去看过,宋太傅已经来了,并将宋大人拖了回去。宋大人怕是受了伤,奴婢见他的衣裳上,沾染了血迹。” “无碍,他走了就好。就是伤到了,宋府又不是请不起郎中,不用我们操心。” “公主言之有理,只不过……” 念安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杨嘉仪瞧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宋太傅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公主曾经写给宋大人的信,他一怒之下扬在了公主府门前……如今那些信件怕是被看热闹的群众捡了去,奴婢可是要带人追回来?” “啊?!” 杨嘉仪指尖一颤,手中刚刚拾起的碎玉残片,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信?” 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什么信?” 念安咬了咬唇,低声道: “是殿下年少时写给宋公子的大概有十七八封,都被太傅当街扬了。 奴婢回来时勉强抢了几封,还有些根本来不及制止,几个婆子抢着往袖子里藏” “啪!” 杨嘉仪猛地拍案而起,案上剩下的甜汤尽数震翻。 她接过念安抢回来的几封信展开,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她第一次偷偷将写好的信塞进宋言初的书箱。 而她手中这封,恰巧是她最近一次写给宋言初的。 “言初哥哥:本公主命令你立刻来提亲!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来娶我?父皇说提亲的人都要排队到长安城外了。可本公主就想嫁给你,你要是不来,本公主就天天去太傅府门口堵你。你要敢娶别人……我就……” 杨嘉仪又羞又臊不忍再看,信上的内容她已经都想起来了。她写出这封信没多久,就闹出了她去太傅府门前,逼宋言初娶自己的事了。 再没多久,她就重生了。 这些信,承载的是她两世的少女情愫。可她从未收到过宋言初的回信,她也没想过宋言初会留着,更没想过还会被宋太傅拿出来。 “不必追了。” 杨嘉仪忽地冷笑,冷静下来的她自言自语: “本公主倒要看看,宋太傅演这出戏,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那这玉……” 念安看了眼碎玉,问。 “既然碎了,就丢的远远的。我偌大的公主府,还会留一块碎玉不成?” 杨嘉仪摆摆手,叫念安处理掉。 这点破碎的玉片,捡来捡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公主府落魄了,连块好玉都用不起。 第十二章 公主的贴心就是天家恩宠 碎掉的东西,就丢了且要丢的彻底一点。 她是不会再要的,更何况…… 杨嘉仪转头看向虚掩的房门,她这不是已经得了一块上好的璞玉么!来日方长,她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镌刻。 申时三刻·公主府 夕阳为杨嘉仪描了层金边,念安正在为她打理着身上的衣裳。 按照礼制,他们应该在今日一早就入宫拜见皇帝。可沈知韫那会儿刚刚入睡,她便差人去宫里传话,将入宫的时间改在了晚上。 “驸马,这会儿该醒了吧。” 杨嘉仪问着念安,她倒是没想到这驸马能睡的很。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迟疑的脚步声。 “驸马爷,安。” 念安探头望去,沈知韫静立在那儿。 杨嘉仪顺着念安的视线看去,沈知韫早已穿戴整齐。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他那一袭素白锦袍不染纤尘,仔细看那衣襟交叠处绣着极细的暗纹,夕阳的光斜照时若隐若现,有点像雪地里偶然探出的新笋尖。 她看着十分舒服且喜欢,只不过他要穿这身衣裳去面圣,却是素净得有些寡淡。 沈知韫正低头整理袖口,修长手指拂过布料和褶皱时,腕骨从宽袖中露出一截,白得几乎与衣衫同色。 他未抬头自然没见到杨嘉仪打量自己的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能睡,这一睁眼太阳都快落山了。 杨嘉仪走到沈知韫身前,挡住了本是照在他身上的光,杨嘉仪的影子落在沈知韫身上,像极了拥抱在一起的样子,沈知韫看着这光影发愣,只听杨嘉仪笑着打趣自己: “咱们驸马真是能睡,新婚之夜竟然比我这个新娘子还能睡。” 沈知韫耳尖微红。他才想起来,今日本应该与公主进宫拜见皇上,结果却因昨夜种种……天将亮才入睡,眼下这般可如何是好。 “微臣……” 沈知韫肉眼可见的慌张,本是被杨嘉仪逗弄微红的脸,此刻竟然变得惨白。 “别担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事的,一会儿,你同我一起入宫就好。” 杨嘉仪安抚着他,随后自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金鱼袋,她的指尖勾着金鱼袋的锦绳,在沈知韫腰间比了比。 “靠过来一点。” 沈知韫顺从地往她的方向靠了一点,玉冠束起的发丝垂落几缕,扫过她手背。 杨嘉仪抬头看了他一眼,冷白的颈侧线条流畅,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前世她怎么没发现,她的驸马竟生的如此好看。 “这是父皇赐的金鱼袋。虽说翰林院修撰这职务只有六品,但你是我的驸马,自然也不会有人能将你欺负了去。” 上一世,沈知韫也是在尚公主后皇帝给了一个翰林院修撰六品的职务,本朝驸马都尉为从五品、特许金鱼袋。 这一世,倒是也和前世一样不差分毫。 只不过,上一世沈知韫婚后不得公主喜欢,时常惹怒天家,翰林院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家伙,明的暗的没少欺辱沈知韫。 这些也曾传到过杨嘉仪的耳朵里,不过那时的她不喜欢沈知韫是真的,她自然不会去管这些。这一世,她断然不会让上一世的事情重演。 沈知韫并不知道杨嘉仪系个金鱼袋的功夫,就想了这么多。他只是感觉到,杨嘉仪好像系了很久,她的手在他腰间细细徘徊…… 杨嘉仪边说边故意的将系带勒得紧了些,指尖隔着他的锦袍划过他的腰线: “驸马这腰身……比本公主的竟然还要细上三分。” 沈知韫这下子彻底红了脸,他从前怎不知长宁公主这般的会捉弄人。 “公主,别误了时辰。” 念安在一旁忍不住提醒,若不是再耽搁下去太阳就下山了,她也不想出言打扰他们。 闻言,杨嘉仪收了手正经了起来。她看了眼,她系好的金鱼袋,那金鱼袋悬在他素白的袍角,朱红流苏与银线绣的纹路纠缠,与他般配的很。 “走吧,驸马。” 杨嘉仪自然的朝沈知韫伸出手,沈知韫立刻将自己的手递过来,两人相伴坐上了去宫中的马车。 长宁公主府离禁宫不远,他们还是赶在太阳落山前入了宫。 下了马车,杨嘉仪吩咐念安将皇上曾经赐给她的云锦披风拿来。 这披风是高丽送来的贡品,玄色织金锦为底,掺了天蚕冰丝,日光下泛着幽蓝的暗芒,如夜穹星河倾泻。 领缘一圈是雪貂风毛,间错编入细碎红宝石,如雪里绽梅;颈前是一枚羊脂白玉扣,雕作并蒂莲心。 内衬又是用的紫貂软绒,在还有些凉的春夜里十分保暖。 念安刚想替杨嘉仪披上,未料杨嘉仪接过将其披在了沈知韫的身上。 “驸马今日穿的单薄,莫要染了风寒。” 杨嘉仪贴心的给沈知韫披上披风,禁宫长街上的宫人见了,无一不震惊。 然而最为震惊的不是旁人,而是立在一旁一直跟着杨嘉仪的念安。 临行前,公主特意嘱咐自己去拿这件云锦披风。她慌忙去找,这披风皇上赏赐的那日,可是亲手为公主披上的。 那夜宫宴,皇上说“朕的长宁公主,当得起人间最烈的风华。”后来的宫人们还总说,就是这皇宫上的琉璃瓦,都要给长宁公主让上几分华彩。 这披风,代表的是皇帝至高无上的宠爱,彰显的是长宁公主与众不同的地位。 公主一直将这披风爱护的很,平日里并不拿出来示人,所以念安初听公主要她去拿披风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念安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如今公主竟在长街上当众将这云锦披风披在了沈知韫身上。 若之前的种种行为,公主只是想让宋家的宋大人吃醋,或者报复宋大人之前给的难堪,倒也说的过去。 可眼下,长街上这一出怕是过了头。 念安一向自诩最知这长宁公主的心思,当下她却陷入了自我怀疑。 就在她离开公主,被安排先行打理公主府的短短几日里,这公主怎么变化的这么大? 瞧这样子,公主怕是真的不喜欢宋家那位了。 第十三章 晃动的金丝帐 太极宫 夕阳的余晖穿过殿前铜鹤,在御阶上投下长长的影。 杨嘉仪跪在蟠龙金砖上,发间九翟翅凤发冠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她能感觉到身侧沈知韫绷紧的背脊,她悄悄地在衣摆之下,拍了拍他冰凉的手,无声的安抚。 “儿臣(微臣)叩见父皇。” 皇帝还未开口,珠帘后忽然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胡贵妃搭着女官的手袅袅婷婷走来,她穿着正红织金凤尾裙,衣摆逶迤过青玉砖,像一滩泼开的胭脂血。头上梳得极高的惊鹄髻上,九股凤钗衔着拇指大的东珠,随着步伐轻晃。 “陛下瞧瞧,咱们的长宁公主如今也成新妇了。” 杨嘉仪看着胡贵妃在自己的身前走过,轻笑: “贵妃娘娘说笑了……” 胡贵妃走至皇帝身边,自然而然的在皇帝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她随手拿起桌旁备着的水果,给皇帝剥起了葡萄。 一颗葡萄没剥完,她染着丹寇的指尖突然一顿: “陛下真是的,怎么还叫人新婚夫妇跪着?” 皇帝这才想起来,说了声: “赐座。” “假惺惺……若不是你,我俩早就站起来了。” 杨嘉仪小声的嘀咕着,她也不在意会不会被胡贵妃和皇帝听到。 沈知韫扶着杨嘉仪起身,杨嘉仪的抱怨倒是被他听的清清楚楚。沈知韫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也被杨嘉仪看在眼里。 “早间,你派人来问朕,是否可以将今日的请安延后,朕还以为你今日不打算来了呢!” 皇帝甚是威严,却每每在面对杨嘉仪——这个发妻留下唯一的孩子时,多了分慈爱。 现在看到他们的孩子成亲,他的心里更是多了份欣慰。 “是儿臣过于劳累,忍不住赖了会儿床。这不一休息的差不多了,连忙进宫拜见父皇。” 杨嘉仪看向皇帝,面无改色的说着谎,笑的明媚自然。 沈知韫偷看了眼杨嘉仪,她这是在护着自己?他想了一路的说辞,却偏偏没想到杨嘉仪会把晚起贪睡的事情揽在她自己身上。 杨嘉仪表现的再自然,皇帝也能看出来她在说谎。 今晨,长宁公主府门外闹的一出好戏,他早就知道了。 他本以为这丫头不来请安,又是因为宋家那小子。可刚刚他们一进太极宫,他便注意到沈知韫身上的云锦披风。 那披风,皇帝也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多爱不释手,如今披在沈知韫的身上,说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 至于,他们来晚的真相对于他来讲并不重要。 皇后离世,皇帝未有继后。中宫之位,一直空悬。 胡贵妃能够代管后宫事宜十余载,凭借的可不仅仅只是美貌。 眼下,她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思。她刚刚一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沈知韫身上的披风。 如此张扬的做事风格,倒是很符合这位长宁公主的心思。 一件披风,便将上午那场闹剧带来的影响抚平。今日他们二人一离开禁宫,沈知韫身披云锦披风面圣的消息就会传出去。 长宁公主对驸马对宋言初两人什么态度,不言而喻。 胡贵妃暗自叹息,宋家那位终究是没用。 胡贵妃走下台阶,直到杨嘉仪身前。她腕间金镶玉镯碰到杨嘉仪额前垂珠,清脆一响: “本宫特意备了金丝帐作贺礼,长宁可喜欢?那可是江南绣娘们熬了八百个日夜才绣制而成的。” 面对胡贵妃突如其来的亲近,杨嘉仪十分不适。这胡贵妃身上的香气实在太重,令她忍不住别开脸。 被胡贵妃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了那顶金帐。 那金帐确实漂亮,此刻正挂在她的床榻之上。 “诶?看咱们长宁的这幅样子,莫不是还没用上?” 胡贵妃问。 沈知韫听胡贵妃这么说,不由得心下起了疑虑。 可还未容他细想,杨嘉仪突然拽过他的手按在了她的后腰上: “昨儿夜里那金帐就挂在榻上,那别致的金钩可都是被晃掉了一只。” 闻言,沈知韫喉结猛地一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胡贵妃的脸色顿时比胭脂还艳上三分,就是一旁的皇帝都忍不住干咳几声,忍不住斥责: “胡闹!看看你哪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 杨嘉仪感觉到自己后腰上沈知韫的指尖一颤,她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皇帝无奈的摆摆手,叫他们离开。 拜别太极殿,杨嘉仪挽着沈知韫一路上心情大好。 出了禁宫,月色正浓。 本朝并未有宵禁政策,入了夜的长安城一片热闹。 杨嘉仪遣退了念安,叫念安先行回公主府。自己则是与沈知韫慢悠悠的逛起了长安城。 他们来到了夜肆,长街上已如星河倾落。 千百盏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成流动的锦缎。 酒肆二楼传来胡姬的琵琶声,混着西域香料摊子飘来的异香,在晚风里酿成醉人的甜。 前世杨嘉仪嫌这里的市井气过强,从未来过夜肆。她只是听她的皇兄们提起过,那时她真的是又好奇又有着所谓的公主包袱不愿屈身而来。 这一世杨嘉仪少了对这些琐碎事的矫情,她拽着沈知韫挤进人潮时满脸喜悦。 她撞见一群孩童举着糖人跑过,险些撞翻路边卜卦摊。那算命先生慌忙去扶晃动的铜铃,十分滑稽。 “发什么呆呢?” 杨嘉仪突然将刚买的胡麻饼掰了一半塞进他唇间: “我听皇兄说西市老张家的胡麻饼最是好吃,刚刚好最后一炉,不然可就没得吃了!快尝一下,好不好吃?” 芝麻混着蜜糖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沈知韫怔忡间,又被杨嘉仪拉进最热闹的灯笼铺子。 铺主正踩着梯子挂新制的灯笼,八面绢纱上画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 “老板,你这灯笼怎么卖?” 杨嘉仪指着灯笼问着。 “这位姑娘好眼力!” 铺主笑嘻嘻地看着杨嘉仪: “这灯笼是位戴帷帽的姑娘订制的,就此一盏……” 铺主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惊恐地看向杨嘉仪腰间晃动的金字腰牌。 眼前的姑娘,身份尊贵。他怕是得罪不起,可这灯笼……若是那姑娘找来,他又要如何是好。 第十四章 又一个难眠夜 杨嘉仪听着铺主未说完的话,心里已有了一番计较。她虽喜欢这灯笼,却也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既然有人订制,她不要了就好。 杨嘉仪摆了摆手说着算了算了,这时远处突然爆发出喝彩声,立刻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杂耍艺人喷出的火龙掠过光明池水面,映得岸边柳树都成了火树银花。 沈知韫下意识将杨嘉仪往身后护着,却听见她贴耳轻笑: “怕什么?我可比那喷火的玩意儿……” 杨嘉仪指尖突然抚过他紧绷的后颈,她贴近坏笑着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将话说完: “烫多了。” 沈知韫忙是后退几步,拉开自己与杨嘉仪的距离。 “殿下!” “嘘~叫我嘉仪,或者叫我娘子?” 杨嘉仪指尖抵上沈知韫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一路来,沈知韫都没怎么说话。这一开口,一声殿下可是嫌他们还不够引人注目?! “你好像有心事?” 杨嘉仪也注意到沈知韫好像离了皇宫之后,就不怎么开心。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闻言沈知韫摇了摇头,却还是紧锁着眉。 “那你可是不喜欢与我逛这夜肆?” 杨嘉仪又问。 “没,没有。” 这次沈知韫答得干脆,生怕她不信还扯出了个假笑。 “知韫,自昨日你我二人成亲。我们便是夫妻了,夫妻本是一体……有什么话,你直接对我说便好。” 杨嘉仪转过身,一脸正经。 她拉过沈知韫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杨嘉仪双手捧着沈知韫的手,放在嘴边哈气,不自觉的说道: “你的手,怎么总是这样的凉。” “你说,夫妻本是一体……” 沈知韫瞧着杨嘉仪的动作,重复着她的话,他总觉得当下的一切太过不现实。 “嗯~怎么了?” 杨嘉仪问道,上一世她可从未唤过他的名字。莫不是,他不喜欢? “你说我们是夫妻……”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第一次与她对视,生怕错过她脸上的表情。 “对呀,我们是夫妻。你我二人已成亲,不是夫妻是什么?莫不是,你还想着和离之事?” 杨嘉仪故作娇嗔,她瞥了眼仍旧在小心试探的沈知韫,她突然好奇沈知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便他在前世已经做过她驸马许多年,她依然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 听杨嘉仪这般问,沈知韫连忙摇了摇头。 写和离书,本就是他的无奈之举,他怎会真心想与她和离。 “那你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吗?” 杨嘉仪抬手抚平了沈知韫蹙着的眉头,柔声细语的问着。 “你我二人昨夜明明没有……你为何在太极宫那样子说……” 沈知韫的脸红的像只煮熟的虾,初听杨嘉仪还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等反应过来时,她哈哈大笑。 “原来,我的夫君在想这个。你可是对我说坏掉一只金钩不满?莫不是要两只都坏掉你才满意?”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知韫有些委屈,眉头却是舒展开了。这声夫君唤的他,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那夫君是何意?” 杨嘉仪笑着,问。 “我……我们回家说。” 沈知韫如是说道。 “好!我们回家。” 杨嘉仪听沈知韫回家,她开心的合不拢嘴。好一个回家,不是公主府……是家! 等杨嘉仪和沈知韫回了公主府,沈知韫才拉着杨嘉仪说出自己心里一直在纠结的事。 “殿下,那胡贵妃为何要如此刻意的提起这金帐?” 沈知韫走到床榻前的金帐,一把将金帐摘下。 金丝帐被沈知韫平铺在案几上,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奢靡的金光。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帐顶繁复的绣纹,仔细查看。 “这金丝帐……可是有什么问题?” 杨嘉仪只当胡贵妃想强调她送来的金帐多珍贵,为的是在父皇面前卖个好。况且,这金帐她前世也收到了,并一直挂在床榻之上。直到她入狱,都未曾更换。 左右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她见沈知韫这番模样,不禁也对这胡贵妃送来的贺礼有了疑虑。 细想胡贵妃当时的言语,她好像十分担心自己不用这金帐似的! 沈知韫摇了摇头,他又将金丝帐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金帐散发着淡淡香气,初闻似檀,细品却带腥甜,感觉有些诡异。” 闻言杨嘉仪也凑上来闻了闻,确实有着一股异香。 “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啊!” “明日我寻人来看一看,殿下还是小心为妙。” 沈知韫也说不上来,总之他就是觉得胡贵妃不怀好意。万事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杨嘉仪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她与胡贵妃向来不对付。 防备些,倒也好。 只不过…… “知韫……” 杨嘉仪指尖攥紧他的衣袖,素白的锦缎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你又叫我殿下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轻飘飘地挠在人心尖上。 沈知韫垂眸,看见她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映着烛火,在他袖口投下细碎的光斑。 “君臣之礼不可废。” 沈知韫声音平静,却不着痕迹地将衣袖往后收了收。 杨嘉仪却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贴上来: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呀——” 杨嘉仪仰着脸,眼底盛着盈盈的光: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沈知韫呼吸一滞,刚刚在夜肆中,人群熙攘,他小声的唤了她一声嘉仪,他还以为她没有听到…… 灯火辉煌如梦似幻的夜肆中,听她说的那番话,他确实有些迷失堪堪失了分寸。 可如今,理智回笼,他终究记得自己的身份。 “殿下。” 沈知韫后退半步,恭敬行礼: “微臣去给您,煮安神茶。” 杨嘉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咬紧了唇。 前世他在她怀中离世前,曾喊了声“嘉仪”。 如今重活一世,他竟然是不愿意再叫她一次了。 看来,她的追夫之路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要走。 算了算了,来日方长。切莫急于这一时,要是把她的驸马吓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嘉仪这般安慰自己,她唤念安来给她更衣,等着沈知韫送来给她的安神茶。 第十五章 驸马不是软柿子 杨嘉仪身着里衣倚在软枕上等了许久,烛芯都结出了两朵灯花,沈知韫却始终没回来。 窗外下起了雨,檐角滴水敲在青石上的轻响,一声一声,像是更漏在数着时辰。 也不知什么安神茶,需要他弄这么久。 杨嘉仪本想强撑着等他,可眼皮却越来越沉,最终还是在满室的沉水香中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殿下……” 念安轻轻推门进来时,却见杨嘉仪早已醒来,此时她正盯着枕边出神。 那里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安神茶,杯底沉着几片茯苓,是沈知韫送过来的。 “驸马爷早起去了翰林院。” 念安小声道: “临走时……在您榻前立了一刻钟。” 杨嘉仪指尖抚过杯沿: “驸马何时来的?” “昨夜。子时刚过。” “可是他将本公主抱上床榻的?” “奴婢不知,但昨夜公主寝殿,除了驸马无人来过。” “他……夜里没有在寝殿休息?” “驸马昨夜宿在了书房,书房烛火直到天明。天将将亮时,驸马在寝殿待了会儿才离开。”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 问过之后,杨嘉仪便看着手中的茶盏发呆。 —————————翰林院————————— 北海鲛绡纱绷紧于翰林院窗上的青铜网格中,将晨时的阳光筛成游动的青蝇群影,撒在校书台案上。 朝阳刚至,沈知韫便已端坐在校书台案前。 七盏人形铜灯,双臂托举的灯盘盛着不知名的草膏。微微燃起时,释放着一股苦苦的味道。 青灰色官袍衬得沈知韫身形清瘦,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金鱼袋微微晃动——在一众素色官服的翰林同僚中格外显眼。 “沈修撰,来得倒是早。” 李奇学士,翰林院掌院。 左眼覆着一琉璃片,听闻是以前观星时不小心被灼伤的。 李奇很有特点,就是不看官服,沈知韫也能认得出来。 沈知韫起身,规规矩矩的行礼。 李奇踱着步子,打量着沈知韫。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他腰间的金鱼袋上。 天家女婿,便是只有小小的六品,也会被特许佩戴金鱼袋。 到底还是被这寒门子弟,捡了便宜去。 “沈修撰继续。” 李奇摆摆手,叫沈知韫自己做自己的事。 沈知韫坐下,继续校验台案上的《永章实录》。 “新婚燕尔,没想到沈修撰对这让差事来的倒是积极。” 李奇好像并不打算真的叫沈知韫继续,他瞥了一眼台案,有些不屑的说道。 沈知韫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永章实录》还差三卷未校,不敢耽搁。” 李奇还想再说什么,就听窗外忽然传来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嘛,中书省秘书丞宋言初告假了。” “告假有什么稀奇的,谁还规定说不让请假了?” “不是说不让请假,是秘书丞他夜闯长宁公主府,被宋太傅关了禁闭。” “扰乱天家赐婚,可不是小事。就是不知道为何,这圣上还有公主均未出面给个说法。” “你们知道不,宋太傅还将公主给秘书丞的信件,扬在了公主府门外……” “嘘——没看见驸马在么” 沈知韫手中的狼毫笔尖突然折断,他望着溅在袖口的墨痕,一脸严肃。 “咳咳……” 李奇走到窗边,轻咳几声: “可是手里头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怎么大清早的在这窃窃私语!” 窗外的都是翰林院的同僚,也尽是一些世家子弟,他们被李奇一阵呵斥则是立刻散了去。 “沈修撰勿怪,咱们翰林院的差事向来枯燥无趣。免不了大家会聚一起闲谈,并无恶意。” 李奇并不喜欢沈知韫,这几年的状元皆是出身寒门,尚公主的却只有沈知韫一人。不得不说,沈知韫尚公主一事,确实对他们世家有所冲击。 李奇虽嘴上对其他人有所呵斥,却也并未对他们有什么处罚。 明着在替沈知韫说话,实际上却也没什么用。 “什么信?” 那些信,在杨嘉仪有意无意的隐瞒下,沈知韫并不知道。 他想起今晨离府时,杨嘉仪窝在锦被里睡着的样子,她睡的并不安稳。 “驸马竟不知?整个长安城的人怕是都知道了。” 李奇一副震惊的模样,一声驸马似在嘲讽。 李奇将宋家父子二人在长宁公主府门外的事,眉飞色舞、添油加醋的讲给沈知韫听。 说完之后,还在袖子中拿出一张纸。 仔细看来,正是那日宋太傅丢的一堆信件中的其中一封。 沈知韫接过来,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书信,这洋洋洒洒的分明是一封情书,上面写的自然都是杨嘉仪如何如何欢喜她的言初哥哥。 握信的手不自觉攒紧,这信上的情意做不得假,那这几日她对自己又算得上什么! “哎哎哎,你可别弄坏了!出身寒门的人,就是这般的粗鲁莽撞。” 李奇鄙夷的瞧着沈知韫的模样有些不对劲,他忙是去抢沈知韫手中的信。 沈知韫躲开,面目不再像刚刚那般温顺,言语间凌厉了许多: “李大人这掌院,竟然也如此长舌。” 沈知韫骤然撕了手中的信件: “长宁公主,岂容你议论?!妄言天家女,该当何罪?!” “你!” 李奇看着沈知韫将撕碎的书信扔在地上,碎片如同雪花散落。 他指着沈知韫,却也说不出是什么。他不怕沈知韫,却不得不怕皇室。 刚刚他之所以如此,不过也是在试探罢了。手中有这些书信的人不少,皇上和长宁公主均未做声,等着试探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李奇见沈知韫变脸,自己也是换了副嘴脸赔笑。 “驸马说的是,还望驸马不要怪罪。” 沈知韫看了眼李奇,他的目光紧盯着他藏在琉璃片后的那只眼睛。 琉璃片反光,遮住了李奇的眼神。 此时,书吏匆匆跑来,打破屋内尴尬的气氛: “沈大人!皇上口谕,命您即刻去文渊阁——” 沈知韫即刻便跟随书吏离开,留下李奇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沈知韫,并非他想象中的好对付。 第十六章 穿书管理局 与此同时,长宁公主府这边也是一道急切的通传声: “公主!公主!府外有一女子,说是驸马的表妹。正嚷嚷着要进府,投奔驸马。” 杨嘉仪正在梳妆的手微微一顿,铜镜中映出她骤然冷下来的面容。 “驸马表妹?” 念安见状,立刻补充道: “是位戴帷帽的姑娘,看不清长相。只说自己是驸马的表妹,如今想要来投奔驸马。” “哦?” 杨嘉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梳妆台面。 沈知韫的表妹?前世她与沈知韫成婚多年,她怎么不知道沈知韫还有表妹? 杨嘉仪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支金凤步摇插在发间,漫不经心道: “真是什么人都能来我公主府门前耍宝。她说是就是了?我长宁公主府是谁想来就来的么?明日本公主就增加公主府外围的巡查。像这种乱七八糟的人,直接赶走。” “公主不可……” 念安拾起梳妆台上的另一支步摇,比量着继续往杨嘉仪的头上戴。 “怎么呢?” “若外面那女子,真是驸马表妹,公主这般做,会不会伤了驸马的心?”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念安发现公主是真的对这位驸马上心。 公主既然喜欢驸马,自然不可怠慢驸马的亲属。 “那就让她在前厅候着,本公主倒要看看,这位表妹究竟是何方神圣。” 杨嘉仪点头,觉得念安说的有理。虽说前世她不记得驸马有什么表妹,但万一这人真是驸马亲戚呢! 前厅里,崔嬉正襟危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头戴帷帽。隐约间可以看到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虽看不清容貌,却也给人温婉的感觉。 崔嬉见杨嘉仪进来,她立即起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民女崔嬉,参见公主殿下。” 杨嘉仪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崔嬉已经摘下帷帽。露出她少见的,浅灰色的眸子。 “崔姑娘说你是我驸马的表妹?” 杨嘉仪忽然轻笑一声: “说起来,本公主与驸马成婚多日,还未曾听驸马说起自己有个叫崔嬉的表妹。” 闻言,崔嬉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眼角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媚意。浅灰色眸子看向杨嘉仪时,还带着点点星光。 崔嬉并不在意杨嘉仪的质疑,她看杨嘉仪的眼神里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激动,像是早就猜到杨嘉仪会这么问,她信心十足的说起早就准备好的话术: “回公主殿下的话,民女一直住在江南钱塘的庄子里,前几日才来长安。 今日还带来了些家乡的特产来给表哥……和殿下尝尝。” 崔嬉说着,示意身旁的丫鬟捧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杨嘉仪看都没看那食盒一眼,径自在主位坐下。 面对杨嘉仪的冷淡,崔嬉也不觉得尴尬,她又叫丫鬟递上了一盏灯笼,这灯笼正是杨嘉仪之前在夜肆上看中的那一盏。 杨嘉仪眼里闪过惊讶,却不露声色。 “崔姑娘倒是有心了。不过,驸马这时候正在翰林院当值。眼下这一时半刻的,怕是见不到了。” 崔嬉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急不急,民女此番来正是求表哥收留的。自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民女等表哥回来就好。” 话未说完,杨嘉仪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一旁的候着的念安,忙上前擦拭。 “公主,这衣裳湿了我们先去换一换吧。” 杨嘉仪此番,身上确实溅了茶水。被念安这么一说,正好找理由走开: “崔姑娘既然愿意等,便等吧。本公主先回去换件衣裳……” 杨嘉仪说完,便由着念安扶着自己回到后院。 “安排个聪慧的人,盯着她。我倒要看看这个崔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再找个人,去翰林院找驸马。叫他回来处理他这个所谓的表妹!” 路上,杨嘉仪如此交代着念安。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见着崔嬉就烦。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奈何这姑娘举止有礼,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是,公主。奴婢这就去安排。” —————————前厅————————— 杨嘉仪走后,坐在椅子上的崔嬉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瓷茶盏,看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厅堂里华丽的陈设。 她的贴身丫鬟此时静立在她身后,眼瞳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似人类的蓝光。 “系统。” 崔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这女主杨嘉仪,真人比书里描写的还要美上几分啊……” 她摩挲着茶盏边缘,回忆着方才与公主短暂的交锋——那双含着威仪的杏眼,那通身高不可攀的气度,言语间的厌世感,简直比她想象中的模样还要符合“女主”的形象。 “只可惜……” 崔嬉忽然勾起唇角: “这脑子怕是不太好使,放着沈知韫这样好的深情温柔男二不喜欢,偏偏对那个心狠手辣的宋言初一片痴情。 也难怪会落个惨死的下场,再美的凤凰,最后不也是要被囚在金笼里?任人宰割。” 丫鬟适时递上一方锦帕,崔嬉接过,状似无意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茶渍。 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与长宁公主寝殿窗外盛开的那株一模一样。 “沈知韫什么时候回来?” 崔嬉轻声问,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她此次任务的主角了。 丫鬟的眼瞳蓝光微闪:一排只有崔嬉能看到的字出现【预计,酉时三刻归府】 崔嬉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香囊放在茶几上。香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与长宁公主府中的香悄然融合。 “那就让我们的驸马爷……一回来就闻到熟悉的味道。” 说完崔嬉看了眼身边的丫鬟,她有些抱怨: “系统,这丫鬟看着呆呆的。你确定,她一直这样不会被人发现出异样嘛?” 这丫鬟是系统派给她的,说是系统的实体。但因为什么数据还没传输完全,所以她现在脑子里有一半系统,这丫鬟身上又有一半。 像她这样的遭遇,怕是穿书管理局也就遇到她这一个。 第十七章 到底是表妹还是情妹妹! 酉时三刻,沈知韫的官轿停在了长宁公主府门前。 他撩开轿帘时,眉心还凝着刚从禁宫回来带着的倦意。 一缕陌生又熟悉的甜香缠绕在公主府惯常的沉水香中,像蛛丝般粘腻地攀上他的衣襟。 沈知韫迈入府的脚步刹那顿住,没由来的心慌。 “驸马?” 念安自午后便一直徘徊在公主府门前,就等着沈知韫回来。 “府里来了人?” 沈知韫看着念安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询问着。 “是一位叫崔嬉的姑娘,说是驸马表妹。早些时候就来了,公主叫奴婢差人去翰林院知会驸马一声,可派去的人说驸马被宣进了宫。奴婢这才在此等候。” 念安与沈知韫解释着,话音未落,前厅方向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女子惊慌的呼声。 沈知韫顾不得其他,疾步迈入府中。大步穿过回廊,却在前厅门口猛地僵住—— 崔嬉正跪在地上收拾着碎瓷,衣袖滑落处露出腕间一点朱砂痣。 “表哥!” 崔嬉仰起脸时,一滴泪恰巧划过脸颊,看上去楚楚动人十分可怜。 暗处,杨嘉仪冷眼看着这一幕。 沈知韫的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月牙痕,面上却浮起温和笑意: “表妹远道而来,怎好让你做这些。” 沈知韫虚扶一把,刻意避开触碰崔嬉的手腕。 “只不过表妹此次前来,可是家中有什么变故?” “上个月,钱塘潮汛……那边的庄子都淹了。” 崔嬉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她抽噎着继续说: “表哥可还记得,江南庄子里的紫藤架?姨母拉着我们的手,叫你日后好生照拂我……” 崔嬉突然跪了下来,拉着沈知韫的衣摆: “我只知道表哥在长安城过了殿试,并不知表哥已经成了驸马。我于五天前便已到达长安,可得知表哥的成婚,我并不敢贸然来打扰,只不过…… 如今的我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只得求表哥垂怜。” 崔嬉又向前膝行半步,自袖中拿出一封泛黄的婚书。 “崔嬉不求表哥兑现当年的婚书,只愿表哥能够收留……” 婚书展开的一瞬,沈知韫突然一把拿过。他捏着那封婚书的指尖微微发白,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承受的轻响。 “哎呦!原来这崔嬉姑娘不仅仅是驸马的表妹,看这样子还是个情妹妹呢!” 凉风忽至,夜色中传来杨嘉仪带笑的声音。 她斜倚回廊,手里拿着金丝帐的钩子,把玩着钩子带的流苏。流苏被她勾在指尖,细小的珍珠每颗都映着崔嬉的脸。 杨嘉仪笑着笑着,突然间就冷下了脸: “沈知韫!本公主竟不知你还曾有过婚约!” 沈知韫根本不敢抬头看杨嘉仪的表情,只觉得喉间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杨嘉仪指尖的金钩“咔”地一声,竟然被她直接给折断了。 她盯着沈知韫手中那封泛黄的婚书,脑中嗡嗡作响——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沈知韫竟还有过婚约? “殿下……” 沈知韫刚要开口朝着杨嘉仪走过来,就被杨嘉仪一个眼神盯在原地。 “驸马!当真厉害!竟然将此事瞒的如此好!若不是人家崔嬉姑娘今日找上门,本公主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还做过拆散姻缘的恶人呢。” 杨嘉仪突然将手中的断了的金钩扔出去,不过却不是砸向崔嬉,而是狠狠砸向沈知韫的脚边。 “这婚约……” 沈知韫见杨嘉仪真的生气了,他急急去捉她的手腕,却被她侧身躲过。 沈知韫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崔嬉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可千万别为了我顶撞公主啊……毕竟我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啊!”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被拽得踉跄的身影,这可还是前世那般为自己赴汤蹈火的驸马?如今却为了个来历不明的表妹,当众与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念安!将驸马与崔嬉姑娘一并赶出公主府!让他们这对苦命鸳鸯滚的远点,别碍着本公主的眼!” 杨嘉仪吩咐念安赶人,自己则是转身就走。 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转身的动作大了一点,裙摆不小心扫翻了香炉。 香灰扬起,迷了满眼。 杨嘉仪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眼泪流出来。 重活一世,她竟然这般命苦。 “殿下!你听微臣解释!” 沈知韫一下子踢开崔嬉,那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跌坐在地,不小心还撞上了柱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却在廊下猛地刹住—— 杨嘉仪的背影在夜色中微微发抖,她的指尖死死掐着廊柱,涂着丹寇被好生修剪过的精美指甲都劈了两根,可她却浑然不觉。 念安立在角落,连呼吸都屏住了,这个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只好原地不动,再等等看要不要按照公主刚刚的命令,将驸马和崔嬉一并赶出去。 念安看见驸马的手悬在半空,离公主的肩膀只有一寸,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最终颓然垂下。 沈知韫的手指在即将触到杨嘉仪肩头的瞬间蜷缩起来,骨节绷得发白,他悬着的手微微发抖…… “微臣……” 沈知韫喉结滚动,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连吐息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她。 “确实有过婚约。” 风卷着海棠花瓣扑进回廊,杨嘉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追上来,便是和我说这句话的?” 杨嘉仪抬起手狠狠抹了抹沈知韫看不见的泪。 可沈知韫却还是看见,她袖口金线绣的凤凰这会儿已经湿了翅膀。 “殿下,对不起。” 沈知韫下意识想要抬手安抚,却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弯,最终只敢用指尖轻轻勾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 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一场易醒的梦,稍一用力就会烟消云散。 最终,沈知韫还是用他的手臂极轻地环上杨嘉仪。 他的动作如同拢住一缕薄雾,不敢用力。指尖虚虚搭在她腰间丝绦上,连衣料的褶皱都不敢压皱。 杨嘉仪的发丝被晚风拂起,有几缕扫过他唇边。 第十八章 诡异的栖霞院 “别哭。” 沈知韫的下颌将将挨着她鬓边翟冠的珠串,却还是刻意留出一线空隙。那姿态像是拥抱一团易散的月光,稍一收紧就会从指缝间流走。 沈知韫环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悬着力,只要她稍一挣动,立刻就会松开。 可杨嘉仪她,没有挣动。 沈知韫的唇几乎贴上杨嘉仪的耳珠,吐息温热如初雪消融: “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缕风钻进她耳中: “微臣确实有婚约,但此人绝非臣的表妹。” 杨嘉仪感到背后沈知韫的心跳又急又重,震得她脊背发麻。可环着她的手臂却仍然还在克制地悬着力,不曾将她抱紧。 “此人必有蹊跷,微臣以命担保,定会查明给公主一个交代。” 杨嘉仪猛的转身,沈知韫忽然退后两步,掀起官袍下摆,重重跪在了青石板上。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只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他的声音响亮的让一旁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微臣斗胆,恳请公主殿下宽容。给微臣与表妹一条生路,离了公主府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沈知韫跪得极低,脊背弯折出一道卑微的弧线。他不敢抬头看她,只死死盯着地面,睫毛颤抖得厉害,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杨嘉仪愣在原地,手无意识的握拳。 沈知韫,他这是在做什么! 杨嘉仪犹豫了会儿,故而俯身。她一把攥住沈知韫的手腕,瞥了一眼刚好瞧见他腕骨凸起处还带着墨痕,想来是今晨在翰林院批阅文书时留下的。 “求您,信我……”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在杨嘉仪靠近他时,他忽然反手,极轻地拽住她一片裙角,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皱了衣料,又像是随时准备被她一脚踢开。 最后两个字几乎融在夜色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杨嘉仪猛地用力将沈知韫从地上拽起来,沈知韫踉跄了一下,却不敢真的靠在她身上,只虚虚扶着她的手臂站稳,睫毛低垂着不敢与她对视。 待他站稳后,沈知韫又迅速松开手退后半步。 “随你。” 杨嘉仪这一次走的十分利索。 念安瞧着这场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令她没想到的是,公主竟然妥协了?娇纵乖张的长宁公主何时这般委屈过自己。她再看驸马的眼神里,不自觉的带着怨气。 她本以为沈知韫比宋言初好,公主醒悟终得良配。未料这沈知韫也这番德行,不是什么好人。 只可怜了公主…… 目送着杨嘉仪离开,沈知韫转头吩咐: “念安,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吧。” 念安下意识的想说公主府哪有什么西厢房,话没说出口,又想起了刚刚公主的态度。 她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告退离开。 “表哥,都是崔嬉不好。惹公主殿下生气了……” 院中除了沈知韫和她的丫鬟再无别人,崔嬉这会儿凑上来,亲昵的挽起了沈知韫的胳膊,一股子茶味。 沈知韫不动声色的与崔嬉拉开距离,开口截断崔嬉自说自话的茶言茶语: “表妹还是先用膳吧,这一天也是辛苦。待念安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你便住进去好生休息。 殿下虽然没有将你我赶出去,刚刚那样子你也瞧见了。怕是还在气头上……白日里,你莫要去招惹她。” 沈知韫嘱咐了崔嬉几句便将她和她的丫鬟打发走。 崔嬉听沈知韫都这么说了,也不再坚持便带着自己的丫鬟离开。 她们离开时,沈知韫的余光却瞥见崔嬉的丫鬟——那女子行礼时膝盖竟不曾弯曲,裙摆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公主府风灯摇晃,照出沈知韫眸中深潭般的暗涌。 方才崔嬉身旁的丫鬟俯身时,他好像看见她后颈闪过一行幽蓝小字。 ———————————— 驸马随口说出的西厢房,被念安安排在了公主府西北角,一个叫做“栖霞院”的地方。 这里有些荒废,院中有一片杂草丛生的小花圃。 唯有几株野生的晚霞色芍药还倔强地生在青石缝里,倒也应了“栖霞院”这个名字。 崔嬉踏进院门时,绣鞋就碾碎了一地枯藤。 这院子偏僻得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像是念安某种不怀好意的嘲笑。 “倒真是个清净地儿。” 崔嬉并不在意念安眼中的恶意,她知道这个给她安排住处的姑娘。 她曾是长宁公主的贴身大宫女,如今是公主府的掌事。 对于自己这个像是公主情敌的女人,要是要求这念安眼中无恶意,岂不是强人所难了! 崔嬉抚过廊柱上斑驳的刀痕,当她的指尖触到某道特别深的刻痕时,她的眼前突然弹出只能自己看到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残留毒素】 崔嬉的丫鬟径直走向井台,手指机械般的划过青苔覆盖的井沿: “这井下……” “嘘。” 崔嬉突然掐断她的话头,笑盈盈转身: “多谢,念安姐姐带路。” 念安也发现了崔嬉丫鬟纹丝不动的裙摆,以及看上去有些不自然的动作。 再看崔嬉的丫鬟,不禁令她的背后窜起一股凉意。 不过念安还是面无惧色,礼数周全的对着她们说: “崔嬉姑娘缺什么,尽管吩咐。” 说完念安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念安又忍不住回头。 微暗的的灯火照在院子里正屋的门楣上——那里悬着块褪色的匾,上面仅仅可见“栖霞”二字。 第三个字,只剩下了一个“鬼”字偏旁,后面的两个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念安不再停留,她还要去找公主和驸马复命。 —————————公主寝殿————————— “好了,我亲爱的驸马。这会儿能跟我好好解释解释,关于那个崔嬉,还有你口中婚约的事了吗?” 杨嘉仪坐在寝殿里的茶桌边,手里拿着盏清茶,她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沈知韫,悠悠的开口。 沈知韫自然也听出了杨嘉仪语气中的不悦,他想了想双膝一屈跪了下来: “微臣自幼在江南钱塘长大,却并非钱塘人。微臣并没有来自钱塘的表妹……” 闻言杨嘉仪挑眉,有些不解: “既然如此,那崔嬉便是个骗人的家伙。赶出去就好了啊!” 第十九章 驸马的婚书 “你先起来说话。” 杨嘉仪在面对沈知韫时,到底还是心软。她不忍见沈知韫跪着,问出自己疑虑时,还不忘叫他起身。 “但她手里拿着的婚书是真的。” 沈知韫并未起身,反而又屈身跪拜。 “哦?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杨嘉仪看了他一眼,心道愿意跪就跪着吧。 “微臣幼年,家中遭难。一百零五口,除微臣外均已不在。 微臣遇一恩人收留,才在钱塘得以生存。那恩人给微臣与一邻家妹妹定了婚约……但那邻家妹妹在微臣来长安之前,已有了心上人。那婚书早已作废,并且已经撕毁。” 在听沈知韫说起幼年家中遭难时,杨嘉仪忍不住皱眉,这是她第一次了解沈知韫的身世。 她并未打断,而是听沈知韫接着说, “隐瞒殿下,是微臣的错。微臣应该一早便同殿下说起的……” “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吧。” 这一次杨嘉仪伸出手扶沈知韫起来,沈知韫起来后又接着说: “殿下不觉得已经撕毁的婚书重新出现,很离奇?” “这有什么好离奇的,婚书撕毁了再仿制一个不就行了?你那婚书的内容又不是什么秘密,找个精巧的人儿,很容易就能仿照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对了,宋言初模仿人笔迹就一绝,轻轻松松以假乱真。” 杨嘉仪这般说道。 沈知韫在听杨嘉仪提到宋言初时,表情微微变化却没有多说。 沈知韫将方才那封婚书掏出来递给杨嘉仪,并说: “微臣可以确定,这就是被撕毁的那一封。并非伪造……” 杨嘉仪接过,仔细查看。 沈知韫又说: “况且,微臣瞧崔嬉身旁的丫鬟也不简单……” 沈知韫将自己发现的异样逐一告诉杨嘉仪,杨嘉仪听后满是震惊: “此话当真?” “微臣,不敢骗殿下。” 这时,念安自外面进来。正听到沈知韫说起崔嬉身边丫鬟的异常,她犹豫着接话: “公主,驸马说的……奴婢也瞧见了。” 若是放在前世,杨嘉仪肯定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怪异之说。但重生这种事都能在她自己身上发生,她还有什么不信的呢! “只不过,这崔嬉为什么要来公主府呢?” 杨嘉仪又问。 “微臣尚且也不知道,所以才想着将她先留下来。这女子奇怪,目的明确。 若是拒绝了,不知道又会找出什么其他的事由来,还不如将计就计随了她的愿,让她先住进来我们也好监视。” 沈知韫这般说着。 不过他并没有与公主说全他的身世,救他的恩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宁公主的姑姑,昭和长公主。 而他刚一回府就闻到的那股香气,正是昭和长公主特用的香。 说陌生,是因为昭和长公主救了他之后给他安置在钱塘三年就离开了。说熟悉,是因为毕竟是他幼年闻惯的味道,他又怎么会忘? 崔嬉用着和昭和长公主一样的香,这才是沈知韫非要留下崔嬉的原因。 崔嬉非说是自己表妹,她和昭和长公主又是什么关系? 沈知韫不知,也不敢轻举妄动。 “行吧。左右我公主府也不差这一两个人,便叫她们住上一些时日,再做打算。” 杨嘉仪点头,忽然又想起来问着念安: “你把她们安排在哪了?” “公主,奴婢将她们安排在了栖霞院。” “栖霞院?” 杨嘉仪先是一愣,随后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我的念安,做事真叫我十分满意。” 主仆二人的对话令沈知韫听的云里雾里的,他疑惑的看向杨嘉仪,只听杨嘉仪解释着: “我这长宁公主府,原是前朝杜明远宰相的府邸。而这栖霞院曾住着的是杜明远最宠爱的妾室——柳氏柳玉江。 柳玉江喜欢芍药,又擅长弹琵琶。她最愿意做的,便是坐在院子里弹琵琶等杜明远回府。 杜明远就在她的院子里种满了芍药,每逢暮春,满庭芍药绯红如血,再配上柳玉江在院子里弹的琵琶……这杜明远当真好享受。 只不过好景不长,杜明远后来获罪,满门流放。 听说唯独柳玉江被秘密勒死在栖霞院的正屋里,有人说她知晓太多秘密,被处死。也有人说,她本就不是人…… 至于到底什么原因,想来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这是杨嘉仪听到的版本,她便说给沈知韫听。 关于她的公主府里有栖霞院这么个鬼地方,杨嘉仪从一开始皇帝赐长宁公主府的时候,她便知道。 不过,她向来不在意这些事,也就没有说什么。 整个禁宫中,死的人又不少。她在宫中长大,什么没听过、什么没见过。 哪里有害怕这些的道理,但是那崔嬉姑娘就不知道怕不怕了。 —————————栖霞院————————— 念安走后,崔嬉这才仔细认真的打量起这个院子。 栖霞院的门常年虚掩,推开时铰链会发出白鹤哀鸣般的吱呀声。入门照壁原该嵌琉璃八宝纹,如今也只剩凹凸不平的灰坯,裂缝里还探出几丛野葛。 绕过照壁,三间正房屋脊上的鸱吻已断裂,露出黑黢黢的木质骨架,倒是西厢房檐下的铁马依旧叮咚,只是系着的红绳早已褪成苍白。 院中青石小径早被野草吞没,倒是有几只芍药还长在那里。 这荒院东南角有口六角石井,井绳早化作尘土,唯留青铜辘轳生满绿锈。 刚刚念安还在的时候,系统就检测到这口井有蹊跷。 崔嬉制止住了要开口的丫鬟,这会儿剩下她自己,她才继续问系统: “这井有什么问题?” 【系统检测到,这井下有不知名的力量存在。】 “不能继续检测那不知名的力量是什么吗?” 崔嬉对自己的这个系统十分嫌弃。 【对不起,由于您的系统版本过低,暂无查看更准确信息的权限】 “那你倒是升级啊!” 崔嬉一拍脑袋,这破系统她真是服了。 【对不起,暂无可升级的版本。】 崔嬉忍不住爆粗口,咒骂了一声不再理会系统。 她自顾自的继续研究起来,她真是又怕又好奇。 第二十章 隐藏的剧情 崔嬉来到栖霞院的正屋前,她看着早已腐朽半塌的门扉,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窥视着闯入者。 “这地方……真的能住么?” 崔嬉不禁发出疑问。 崔嬉只听见脑海里“叮”的一声—— 【系统】: “检测到该地域高能阴气值爆表!恭喜宿主触发凶宅生存支线任务!” 崔嬉: “……恭喜你个大头鬼啊!谁要触发支线任务啊!这院子一看,就不对劲好吗?!还生存……” 她环顾四周,荒草萋萋,那几朵破芍药在夜色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正屋的窗纸还破了几处,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里面划破的。 崔嬉害怕的抱住自己,她穿书穿的不是一本古代言情吗?这恐怖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啊! 【系统】: “温馨提示:午夜前请宿主找到屋内辟邪铜镜,否则将触发柳氏梳头事件。” 崔嬉: “……我现在要求换本书,还来得及吗?” 她刚刚在前院,沈知韫跪求公主让她留下的情景时,她还感叹救赎男二的任务很简单,这般被欺负的驸马,她只要适当的送送温暖,定能一举拿下! 沉浸在“开门红”的喜悦之下,对于栖霞院破败的环境,崔嬉并无怨言。 可破败、恶劣的环境,前提是不能加上闹鬼等恐怖元素啊。 她抗议,强烈的抗议。 不过,系统并未理会她,只是重复着温馨提示。 无奈的崔嬉举着蜡烛翻箱倒柜,终于在妆台抽屉里找到一面生满铜绿的镜子。 她刚将铜镜拿起来,镜面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里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系统】: “警告!系统检测到怨气波动!柳氏对你的胭脂很感兴趣……” 崔嬉抹了抹脸颊,仰天长啸: “……我她娘的!根本没涂胭脂啊?!” 话音刚落,她突然闻到一股诡异的香气。 破碎的铜镜里,隐约印着自己不知何时变得嫣红的唇,像是被人抹了口脂一样。 崔嬉尖叫着一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丫鬟此时木讷的站在门口,眼中放着蓝光。 蓝光扫过整间屋子,系统未察觉到有什么灵异现象。 对于崔嬉被吓晕的事,系统只判定为是崔嬉太过于胆小,自己吓自己…… 三更时分,晕倒的崔嬉被一阵阵琵琶声惊醒。 崔嬉缩在角落里,听着院子外传来幽幽的调弦声,伴随着女子低低的哼唱: “月昏昏……井深深……胭脂染血……画皮魂……” 【系统】: “温馨提示:装睡可降低50灵异事件发生的概率。” 崔嬉立刻死死闭紧双眼,可她却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耳边传来带笑的轻语: “小丫头……你看起来好像对长宁公主的驸马很感兴趣?” 崔嬉慌乱的摇着头,她只是来做任务的穿书小可怜。 恐怖,可不是她要来体验的啊! 崔嬉也不敢睁眼,就这样边摇头边痴语。 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崔嬉顶着黑眼圈蹲在芍药丛边,用簪子扒拉泥土。 【系统】: “宿主,你昨夜的表现实在糟糕。” 崔嬉: “……” 【系统】: “宿主,你现在的行为,根据大数据的算法,在恐怖片里活不过五分钟。” 崔嬉: “你闭嘴!我怀疑这下面埋了东西……等等,这是什么?!” 她的簪子碰到了一个硬物——是半块褪色的胭脂盒,底下压着一缕枯发。 【系统】: “叮!恭喜宿主发现支线任务关键道具柳氏的遗物,即将解锁隐藏剧情——柳玉环之死·霓裳羽衣曲。” 崔嬉: “……等等,这和说好的救赎男二剧情又有什么关系?!” 【系统】 “……宿主,你真是我带过最怂的一个。还问题最多……” 崔嬉盯着手里的胭脂盒,盒底刻着三个小字——柳玉环。 【系统】: “支线任务已更新——请宿主自行探索。” 崔嬉: “我绑定的不是救赎系统吗?怎么这会儿变悬疑解谜了?!” 【系统】(冷漠): “本系统只负责发布任务,不负责剧透。” 崔嬉: “破系统,什么都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想办法!” 崔嬉一筹莫展,最终还是决定先不理会昨夜驸马对自己的叮嘱,她还是得去找长宁公主打听一下。 崔嬉带着丫鬟,硬着头皮去见了长宁公主。 此时的长宁公主正在公主府的后院水塘喂鱼,一眼瞥见崔嬉来了,看着她顶着的两个黑眼圈,不自觉的唇角微勾: “崔嬉姑娘,栖霞院住得可还习惯?” 崔嬉干笑: “还、还行吧……就是,夜里有点吵。睡的不太好!” 杨嘉仪挑眉: “哦?吵?怎么会吵呢?” 崔嬉壮着胆子试探着: “是一个,叫柳玉环女子。” 杨嘉仪指尖一顿,手中的鱼食一下子全都掉在了水塘里。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杨嘉仪冷了脸,看向崔嬉的眼神满是警告。 崔嬉被她看的后背发凉,真不愧是女主,这一个眼神还真将她唬住了。可这会儿,却不是欣赏这些的时候,系统任务卡在这儿,她不能被唬住,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我……在栖霞院捡到一个胭脂盒,上面刻着柳玉环的名字……” 杨嘉仪突然笑了,可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崔嬉啊,本公主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你要记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崔嬉: “……” 这是威胁吧!这绝对是威胁。 杨嘉仪眯起眼打量着崔嬉,对方正捏着帕子假装擦着眼泪,又是一副楚楚可怜、惺惺作态的模样。 她原本只想将崔嬉这主仆二人,打发到栖霞院受些冷落。 那院子一直荒废着,野草丛生,檐角结满蛛网。她也仅仅只是听说夜半常有凄切哭声,却有传言说是有冤情之类的。 可杨嘉仪素来不信这些,她从未听到过,即便听到也只当是野猫在发情。 此刻崔嬉腕间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杨嘉仪稍微多看了那镯子几眼,心中暗道: 这崔嬉姑娘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第二十一章 无踪鸽 “崔嬉姑娘怎这般胆小?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杨嘉仪突然轻笑,指尖抚过鬓上的凤钗。嘴上虽然这般说着,心里却是在合计自己要找时间亲自去栖霞院看看。 崔嬉慌忙摇头,头上的流珠被摇的乱七八糟。 “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本公主过去看看。若真如你所说,便叫念安给你换个地方住。” 崔嬉闻言,眼前一亮。 这女主果真人美心善,嘴上虽然讲话不好听,但实际行动却是让人心里暖暖的。 崔嬉心里将杨嘉仪好一顿夸,面上只是笑着谢恩。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石阶,不小心惊起一只灰雀。 那鸟儿扑棱棱飞向栖霞院方向,叫声嘶哑得像老妪的呜咽。 崔嬉未免又被吓了一跳,她偷偷看了眼杨嘉仪的反应,又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她那样子没有怪自己一惊一乍的。 崔嬉离开,杨嘉仪也没了喂鱼的心思。 杨嘉仪独自来到书房。她反手锁上门扉,指尖在书架第三层的《山海经》上轻轻一按,暗格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特制的青玉墨砚。 她提笔蘸墨,用的却不是寻常墨汁,笔尖落在雪浪笺上时,字迹竟诡异地隐去,只余淡淡水痕。 洋洋洒洒间,她写了许多内容,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都撕掉了。 改来改去,犹豫再三。等她写完时,天色已暗。 杨嘉仪自窗边金丝笼中取出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 那鸟儿脚踝上系着枚银铃,内里中空。杨嘉仪将密信卷好塞入铃中,指尖抚过信鸽颈间一抹异色羽毛——这是特训的“无踪鸽”,能避鹰隼追击。 “去吧。” 她推开雕花窗棂,风卷着海棠花香涌进来。 信鸽振翅消失在天空中,杨嘉仪却未瞧见——廊下阴影里,沈知韫静静站在那,手中捧着件要给她披的外裳。 沈知韫望着白鸽飞远的方向,眸色深得化不开。 杨嘉仪从书房出来时,才瞧见沈知韫。 “驸马回来了?!瞧我,都忘了时辰。” 杨嘉仪瞧着沈知韫已经褪去官服,现在正捉一身素色常服,发梢还带着未擦干的水迹,一靠近便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沈知韫应该已经回来一会儿了,看这样子已经沐浴更衣过。 他的手上提着一盏青纱灯,暖黄的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却在看见她时微微亮了起来。 “殿下今日,可还顺心?” 杨嘉仪转身,裙摆扫过阶前落叶: “驸马的好表妹,今日来找我了。” 沈知韫将灯递近了些,为她照亮脚下石阶: “是因为栖霞院的事?” “怎么你也听说了?,驸马这是在心疼表妹?” 杨嘉仪挑眉,白日里崔嬉的事看来沈知韫已经知道了。 想到此,她的语气里难免带着几分揶揄。 只见沈知韫神色一肃: “哪里会。微臣只是担心殿下,崔嬉此人有异。殿下,应当小心。” 沈知韫连忙解释,故而又压低声音。 “那栖霞院的事,驸马又怎么看?” “昨日,陛下召微臣入宫。” 杨嘉仪寻了个案桌边坐下,抬眼看他: “父皇找你?” 沈知韫执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斟茶,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他的手稳得连半滴都没溅出。 杨嘉仪分明看见,他执壶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极力的克制着什么。 沈知韫点了点头,他放下茶壶说道: “陛下与微臣说起了公主府里有个荒废的院子不怎么对劲,但当时微臣还不知道就是崔嬉住的栖霞院。 昨夜听公主说起前朝的杜明远与柳玉环的事,微臣才知道陛下说的便是那个栖霞院。” “哎,是我非看上杜明远的宅子,选中这里做公主府的。这里位置好,院落宽敞大气。但父皇并不是很赞同,他也与我提过说这宅子有点问题。 不过……宫中哪间屋子能完全没有事情呢?总不能都拔了重建吧。 至于如今的栖霞院……驸马若是在意,明日我便叫人直接拆了那院子。再找几个道士做做法……” 闻言沈知韫摇了摇头: “微臣自是不怕。只是今日微臣在翰林院翻了些书籍,对他们的事又是多了解了一番。” “嗯?你说。” “微臣怀疑……柳玉环的事,也许并不像殿下之前说的那样,这柳玉环……可能还活着。或者说,她死的不安稳。” “什么?” 杨嘉仪震惊。 —————————栖霞院————————— 夜里崔嬉突然间上头,好奇心爆满。她决定再搜一遍栖霞院,意再寻找些关于柳玉环的蛛丝马迹。 【系统】(突然出声): “温馨提示——子时阴气最重,容易触发见鬼剧情。建议宿主,子时再进行活动。” 崔嬉: “……你是不是看我现在这样子,突然间觉得我胆子变大了,怕我觉得不够刺激?!还子时!神特么子时!我是好奇,但我并不想触发什么见鬼剧情!”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崔嬉却还是摸黑去了房间里。 又一次推开尘封的房门,崔嬉觉得自己倒是没有第一次那样子害怕了。 耳畔又传来女子低低的哼唱: “月昏昏……井深深……胭脂染血……画皮魂……” “这……能不能换个词啊!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啊!” 崔嬉抱怨着,这唱的也不好听。 听多了,她都觉得厌倦了。 崔嬉又看到了昨夜被她丢在地上铜镜,她此番捡起细细查看。 果不其然,阴风四起。 铜镜中,渐渐出现人影。 一个穿杏红衫子的女子正对着她笑,唇上的胭脂……鲜红如血。 “柳玉环?” 崔嬉试着对镜子里女子唤了一声。 镜中的柳玉环却像是看不见她一样,依旧笑着。 “系统?!怎么回事?” 崔嬉在脑中唤着系统,系统传来滋滋滋的声音,像是被干扰到。 镜中的女子突然从铜镜中出来化成一个虚影,虚影围绕着崔嬉转来转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 崔嬉瞧出虚影的意图,站起身跟了上去。 临走前,还不忘抓着自己那个呆呆的没有灵魂的丫鬟壮胆。 杨嘉仪和沈知韫来到栖霞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崔嬉抓着她的丫鬟自言自语的在院子里胡乱的跑着。 第二十二章 穿书女的苦肉计 “她不会被吓疯了吧。” 杨嘉仪看着眼前这样子的崔嬉,心头还涌起了一点点愧疚,但不多…… 她偷偷的看向沈知韫,只见沈知韫皱眉,好像并没有怪罪她捉弄崔嬉将她安排在这里。 这时崔嬉跟着虚影跑到井边,那丫鬟也木讷的移到崔嬉身边。 【系统】 “警告!警告!经扫描检测到高浓度怨气值,不建议宿主继续前往。” 崔嬉背对着院门,手指抠挖着井沿青苔。 她并未瞧见杨嘉仪和沈知韫的到来,依然全神贯注的往井里看着。 她这副样子,在杨嘉仪和沈知韫的眼里看,却像是要跳井。 “崔嬉!你别动!” 杨嘉仪出言喊道。 沈知韫则是更快一步,跑到了崔嬉身边,一把将崔嬉扯离井边。 崔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只惨白的手缓缓扒住井沿,青苔在指尖碾出幽绿的汁液。 月光忽然刺破云层,照亮一张浮出水面的脸—— 柳玉环的面容,像是被时间凝固在最痛苦的时刻。 湿发黏在瓷白的脸颊上,唇色泛着诡异的淡紫,像是被毒药浸透的芙蓉花瓣。 她脖颈处有一圈狰狞的淤痕,却又奇异地缀着枚金镶玉的璎珞,在月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晕。 最骇人的便是那双眼睛。 左眼还保持着生前的美貌,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如点墨;右眼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扩散成诡异的灰白色。 当她转动眼球时,两只眼睛竟然分别看向不同方向——一只盯着崔嬉,一只凝视着杨嘉仪。 “月昏昏……井深深……胭脂染血……画皮魂……”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她的声带早已腐烂。柳玉环仍是唱着之前的小调,这一次不仅仅崔嬉能看到,就是杨嘉仪和沈知韫也看得清楚,听得到了怪异的歌声。 柳玉环机械的转动她的头,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沈知韫身上时,溃烂的唇角突然扯出个扭曲的笑。 【系统】: “警告!警告!柳玉环将男二误认为执念对象,将要发起攻击。男二有危险,请宿主注意。” 崔嬉看到系统提示,自己挨着沈知韫,她正想提醒沈知韫,柳玉环竟然已经朝他攻击过来。 柳玉环的尸身尚未完全爬出井口,湿漉漉的长发已如活物般暴起!乌黑发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水光,像无数细小的毒蛇骤然窜出。 沈知韫迅速后退,却仍然没躲过瞬间缠上脚踝的发丝。 “咔嚓——” 杨嘉仪摔碎廊下的青瓷花盆,碎瓷飞溅间,她迅速捡起几片,割向驸马脚踝上的发丝。 三缕发丝应声而断,可那断发竟在青砖上疯狂扭动起来,如同被斩断的蚯蚓,渗出粘稠的黑血。 黑血所过之处,砖面“滋滋“作响,竟被腐蚀出蛛网般的焦痕! 腐尸的右手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皮肤如同干裂的陶釉般片片剥落。 五根指骨刺破血肉,在月光下疯狂生长,转眼化作半尺长的漆黑骨刃。 那骨刃表面布满螺旋状血槽,刃尖还滴落着腥臭的黏液。 柳玉环的左眼骤然收缩,瞳孔里泛起诡异的红光。 她如毒蛇般死死锁定沈知韫的咽喉。她的脖颈发出“咯咯“的错位声,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后仰—— “咻!” 第一道骨刃破空而来,竟带起腥风阵阵。 沈知韫足尖点地急退,骨刃擦着他鼻尖划过,削断几缕飞扬的发丝。 那发丝尚未落地,就被刃上黏液腐蚀成灰! “咻!咻!” 接连两道寒光封死左右退路。 一直行动缓慢的木讷的崔嬉的丫鬟这个时候动作极其敏捷,她几乎是瞬移到沈知韫身前,一把抱住沈知韫腰身并将他扑倒在地。 骨刃贴着崔嬉丫鬟的衣裙掠过,“噗噗”两声扎进身后老槐树。 两人合抱的树干竟被捅出五个对穿的窟窿,洞口边缘的木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 攻击落空的柳玉环突然僵立原地,她整个人都从井里爬出。 腐烂的双臂缓缓抬起,浸透血水的红绸广袖如垂死的蝶翼般簌簌展开。 “呼——” 随着她开始旋转,整个院落的空气都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袖角翻飞,渐渐地越转越快,竟在院中掀起腥臭的旋风! 那些散落在地的枯萎芍药花瓣被狂风卷起,在半空中发出诡异的声响。 花瓣边缘突然裂开锯齿状的缝隙,露出里面细密如针的尖牙。 转眼间,漫天飞花化作嗜血的暗器,铺天盖地袭来! “嗤!” 第一片毒花咬进沈知韫左肩,顿时鲜血如注。他闷哼一声,反手拔出肩头花瓣,那“花瓣“竟在他指间疯狂扭动,齿缝间还挂着血肉。 紧接着右腿传来钻心剧痛——三片花瓣如蚂蟥般死死咬住肌理。 “知韫!” 杨嘉仪惊呼,却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柳玉环腐烂的嘴唇突然撕裂到耳根,黑洞洞的口腔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 “叮铃铃——” 七枚锈蚀的金铃从她喉管中喷射而出,铜绿斑驳的铃身上还粘着血丝。 这些金铃诡异地悬浮半空,排列成北斗七星阵型。 每枚铃铛的铃舌竟是一截森白指骨,随着阴风晃动时,发出的不是清脆铃声,而是——“哇哇哇”刺耳的婴儿啼哭骤然炸响! 声波如有实质,震得院中瓦片迸裂。 沈知韫双耳瞬间溢出血线,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他试图反击的手青筋暴起,却抵不过音浪的冲击。 最前方的铃铛突然加速旋转,骨刺铃舌如弩箭般弹射而出,直取沈知韫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念安手持青鸾弓赶来。 “锵!” 金玉相击火花四溅。 然而,有一截指骨铃舌突然诡异地弯曲,竟避开格挡,继续刺向沈知韫! 电光火石间,崔嬉猛的扑过来! 骨刺铃舌狠狠扎进崔嬉后背,发出令人恐惧的入肉声。锋利的骨尖从她肩胛骨穿透而出,粘稠的鲜血顺着骨刺滴落,在距离沈知韫眼球仅剩半寸处凝成血珠。 崔嬉倒在沈知韫怀里,浑身痛的痉挛。 第二十三章 穿书女拿的是绿茶剧本 崔嬉强撑着抬起惨白的脸,任由骨刺在肩头搅动。她颤抖的手抚上沈知韫染血的面颊,气若游丝: “表哥……你可知道…… 鲜血从她唇角溢出,却硬是挤出一抹凄美的笑: “当年姑母拉着我们的手说…… 她突然剧烈咳嗽,喷出血沫; “说要把我……许配给你…我有多欢喜。 染血的手指滑落在沈知韫衣袍前襟,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系统在崔嬉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身体受损35,请尽快救治。】 崔嬉的瞳孔开始扩散,却仍执拗地盯着沈知韫。 沈知韫看着崔嬉,眼中情绪复杂。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这个所谓的“表妹”为何能为他做到如此?她明明一直在说慌,什么婚书、什么姑母都是假的啊! 崔嬉的鲜血一部分溅在沈知韫玉冠上,顺着脸颊流下,像极了血泪。 崔嬉喷出的鲜血还有一部分溅在了柳玉环青灰的脸上,血液顺着那些溃烂的纹路蜿蜒而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沾血处的腐肉竟开始急速愈合!柳玉环扭曲的面容突然凝固,右眼的灰白瞳孔剧烈收缩。 她喉间发出痛苦的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刺痛了记忆。 “该死,你们都该死……”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腐烂的声带里挤出来。 天光刺破云层的刹那,栖霞院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 柳玉环腐烂的身躯像是被晨光灼伤般冒出青烟,她伸出只剩白骨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捞住一缕飘散的雾气。 “叮——” 金铃坠地,锈蚀的铜身在青砖上滚出凄凉的轨迹。 骨刺铃舌在阳光下迅速风化,化作齑粉消散。 崔嬉瘫倒在血泊里,她盯着柳玉环消失的方向,系统光幕在她的视网膜上疯狂刷新: 【怨灵能量体消散】 【请问,宿主是否启动自我修复功能。】 崔嬉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 还用问么!当然修复。不然我就死了…… 系统: 【宿主,启动自我修复功能,需要2000积分。系统检测,您的积分不足。】 “2000积分?这么贵?我怎么能积分不足呢?我不是刚完成上一本书的穿书任务吗?不是有巨额积分奖励?” 崔嬉震惊,差点骂出声来。 系统: 【宿主,上本书奖励的积分不能带到这本书中来。】 那,那个奖励积分有什么用? 系统: 【任务完成奖励的积分,只能在穿书管理局中兑换奖励。新的穿书任务一旦开始,奖励积分就会被冻结。】 崔嬉无奈,什么狗屁系统: 那我现在有多少积分?能干什么? 系统: 【宿主现在只有首次穿入到本书来赠送的500积分,可以为您屏蔽一次痛觉或者修复百分之十的身体伤害。】 崔嬉无语,系统继续补充: 【检测到女主师兄即将到来,有他在,您的身体无大碍。这边建议您选择屏蔽痛觉。】 好好好。 崔嬉本身也想选择屏蔽痛觉,但又担心自己会真的死掉,毕竟她受的伤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伤,万一没人能治或者治不好她可怎么办! 太阳升起,晨雾还未全部散尽。柳玉环消失的时候,杨嘉仪已挣开禁锢。 她冲上前去,挂在腰间的配饰,随她奔跑的动作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沈知韫!” 杨嘉仪一把攥住驸马的手腕,触到他脉搏紊乱的跳动。 “念安!” 她回头厉喝: “去找郎中,不不不,去宫里找太医!” 念安提着裙摆疾奔而去,不敢耽搁。 沈知韫的衣袍前襟被崔嬉的血染透,玉冠歪斜,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杨嘉仪指尖沾了他耳侧未干的血迹,竟觉得烫手。 血。到处都是血。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冰冷的、死气沉沉的沈知韫仿佛又在她怀里。 “殿下?” 沈知韫沙哑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晨光中,他染血的容颜与前世重叠。 杨嘉仪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指尖还沾着他的血,在朝阳下红得刺目。 “沈…知韫…” 她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攥住他前襟的衣料。 鲜血透过衣襟渗出来,染红了她苍白的指节,那么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前世他临死前,也是这样。 血浸透衣裳,她几乎抱不住他。 “你不准…… 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颤: “不准再……” 话未说完,杨嘉仪眼眶先红了。 沈知韫怔住,看着她通红的眼尾,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替她擦泪,却在半空停住——指尖还沾着血,怕弄脏了她的脸。 “微臣没事。” 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只是些皮外伤而已。” 可杨嘉仪却猛地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鲜血蹭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答应我好不好……”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辈子,要长命百岁的。”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他想说命……哪里由的了自己呢,他不想骗她,却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应了声: “好。” “表哥……” 已经屏蔽痛觉的崔嬉,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杨嘉仪和沈知韫的互动。 若不是她自己还流着血,她真不忍心打断。 虽然已经感觉不到痛,但崔嬉毕竟是实实在在的受了伤。 她有点虚弱,脑子也不太灵光。不然她一定会发现,杨嘉仪的对沈知韫的态度,和她理解中的并不一样。 此时的崔嬉,却只顾着走她的绿茶剧本,她抓住杨嘉仪的袖角,气若游丝: “殿下……民女只是……喜欢表哥,心疼表哥……绝无争抢表哥的意思啊!” 说完,崔嬉还咳出一口血。 沈知韫拉了杨嘉仪一下,没让崔嬉那口血吐在杨嘉仪身上。 崔嬉的丫鬟依旧直勾勾的立在旁边,沈知韫轻微的动作被它看在眼里记录下来。 不过这系统也坏的很,它并没有出言提醒崔嬉,索性崔嬉也没有发现。 若是被崔嬉发现沈知韫这样的动作,定然会伤透了心。 “哼,抢?你也得有命抢才行。” 杨嘉仪嘴上轻蔑的一笑,言语间都是嘲讽。 第二十四章 你有表妹,我有师兄呀! “表哥~” 崔嬉看着沈知韫,声音暖暖糯糯。 闻言杨嘉仪翻了个白眼给她,这崔嬉她怎么看都不顺眼。 不过她还是扶了崔嬉一把,准备差人将崔嬉挪去别的院子休息等太医来医治。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栖霞院自然不能再让崔嬉主仆二人住下去了。 崔嬉毕竟救了沈知韫,她便是再不喜欢她,也不会再刻意为难她了。 沈知韫没有说什么,不过再看向崔嬉的眼神里,却有了几分温度。 一柄泛着星芒的青玉卦签破空而来,落在沈知韫和崔嬉之间。 带笑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这位姑娘勾引人的手段,简直比花坊的伎子都要糙。” 众人循声望去,男子自外面走来,半束起的发丝随风飞扬。 他随手抛出三枚铜钱,初升的阳光在铜钱孔中穿梭,照亮他腰间朱红的葫芦。 “没想到小嘉仪现在的脾气竟然这么好了?要是放在以前,这位姑娘早就被打死然后再丢出去喂狗喽!” “师兄!” 杨嘉仪看过去,就见这人迈着闲散的步子,悠哉悠哉的朝他们走过来。 昨夜的无踪鸽放出去,今晨她的师兄就来了。 “小嘉仪,早上好呀!” “早上好,早上好!没想到师兄来的这么快!” “正巧在长安,又见你的无踪鸽。想着你这里怕是有些棘手的问题,我便匆匆的来了。” 微风拂起,吹起他的青衫广袖。 沈知韫瞥见他袖子里的二十八星宿图,还有他手上一直拿着的油纸伞,对他的身份也是猜透了几分。 “成亲了?这便是你的驸马?” 谢云澜打量起沈知韫,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与此同时,沈知韫也在观察着谢云澜。 “是的,忘了给师兄介绍,这便是我的夫君,沈知韫。” “这位便是我的师兄,谢云澜。” 杨嘉仪说完,还随手指了指崔嬉,不情愿又敷衍的说给谢云澜听。 “还有这个,驸马的表妹——崔嬉。” “哦~是表妹呀,刚刚我见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驸马纳的妾室。” 带笑的声音令崔嬉猛然抬头,她正想发怒,结果却正对上一双含星挟月的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 左眼漆黑如点墨,右眼却像是戴了墨绿色的美瞳,垂眸时如隔雾望山,含笑时却似星河倾落。 此刻这双眼正微微弯着,眼尾一颗朱砂痣被晨光染得妖异,偏生眉间一道银纹又压住了艳色,生生淬出几分神性来。 崔嬉本是有些气的,自己的血都快流干了,也没人来管她。 甚至,这还有个人出言嘲讽她。她正想骂人的念头在看向谢云澜时,生生被打消了。 这男人……真好看,竟然“戴美瞳”还很时尚…… “系统,这谢云澜是做什么的?三秒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崔嬉十分霸总的模样,无声的问着自己脑中的系统,随后关于谢云澜的信息,在她眼前浮现出来。 【系统:谢云澜,江湖人士。天章阁弟子、隐士,散人。世人尊称:云中君。年龄二十八岁。 擅长观星卜卦:据说夜望星河可知天下大势,三枚铜钱能断生死吉凶。 又擅奇门遁甲:传闻随手布阵可困千军。 最绝的是他超然的幻术:“浮生曲”一引,前世今生皆可知。 其余消息不明……且尚未得知谢云澜与长宁公主的羁绊。 谢云澜……崔嬉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她穿来的这本书她通读过。 整本书中,貌似并无谢云澜这个名字。 云中君倒是有一笔带过,大概说是长宁公主入狱时云中君曾入宫卜卦,卦卦皆皆是大吉。 长宁公主的结局,崔嬉看过; 男二沈知韫死了、女主杨嘉仪也死了,男主宋言初在杀了女主后出家做起了和尚。 怎么看,都看不出所谓的大吉。 所以当时,崔嬉只认为这是个江湖骗子,作者用来水字数的人物,便没有上心。 可眼下,这谢云澜的长相一看就知道是有真本事的。 与她心中那个招摇撞骗的“云中君”形象完全不搭边。 谢云澜看崔嬉盯着自己,眼神空洞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谢云澜凑上前去,手中的油纸伞轻碰崔嬉的手臂,他看着她惨白的脸一点点泛起红晕。 这姑娘,貌似有些好玩儿。 “姑娘,谢某赠你一卦。” 谢云澜执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墨绿色的瞳孔映着崔嬉系统泛出的微光,似笑非笑道: “姑娘可知,这世间最无趣的卦象是什么?” 他指尖一弹,铜钱凌空碎成金粉,又在落地前凝回原状。 “是定局。” 谢云澜又看向崔嬉身后一直站着的丫鬟,轻笑着: “天机若真能被世人算尽,岂能会有变数可言?” 说罢,谢云澜将这枚铜钱放入崔嬉掌心。 崔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此时她脑中的系统突然闪烁了一下,提示: 【系统已将数据成功传输到实体当中……】 崔嬉身后的丫鬟突然走到崔嬉身边,她伸手搭上崔嬉的胳膊,小声的叫了声:宿主。 “师兄,你先别在那送卦了,你快来看看驸马的伤势啊?”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的脸色越来越白,可谢云澜还在那给崔嬉算卦,她不由得有些急。 “我看过了啊,刚一进院子我就看了,没什么事,左右不过是些皮外伤,这位姑娘都要比他严重些。不过,你且安心!他们都死不了,就是流点血罢了。” 谢云澜说的随意,仿佛他们流的不是血而是出了些汗。 这会儿的功夫,念安也领着太医回来。 崔嬉被杨嘉仪安排了新的院子去住,太医也跟过去为她医治。 谢云澜则是被杨嘉仪拉着给非要给沈知韫看伤,在她的心里谢云澜的医术自然比太医好得多。 寝殿里,沈知韫半跪于地,衣襟微敞。 谢云澜蹲在沈知韫身前,指尖抚过他肩膀上的伤口。 他从自己腰间的朱红色葫芦里倒出三滴透明的液体,透明的液体落在沈知韫的伤口上,竟化作星芒流动的经络,伤口瞬间不再狰狞。 “天章阁的星髓酿,传闻可以白骨生肉……” 沈知韫看着自己迅速恢复的伤口,闷哼出声。 第二十五章 酸酸的驸马 “嘘~” 谢云澜起身,看向一旁站着的杨嘉仪,言语间满是宠溺还带着点无奈: “小嘉仪就惦记我这点星髓酿是不?” “哪有~” 杨嘉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那点心思哪里瞒的过他呢! “都说了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皮外伤,你还非要拉着我。你呀!” 谢云澜抬手点了点杨嘉仪的额头,举止亲近。 “哐~” 沈知韫起身不小心撞到床榻边的椅子,发出声响打断了杨嘉仪与谢云澜的互动。 “小心点。” 杨嘉仪语气中满是担忧。 沈知韫身形微晃,杨嘉仪忙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稳稳的坐在床上。 谢云澜看着沈知韫笑了一下,他将沈知韫的心思尽收眼底。 谢云澜也走至床榻边,故意当着沈知韫的面弯腰俯在杨嘉仪耳边低语: “我先到屋外等你,你安抚好了这酸驸马,再来找我。” 沈知韫眸色一暗,指节微蜷,攥紧身下坐着的锦被。 谢云澜的话,他只听到一个什么等你,其他的再也没有听到了。 沈知韫泛白的唇色被他咬出红晕,他看了看杨嘉仪与谢云澜微微点头,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师兄人,蛮好的。可我瞧着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杨嘉仪虚扶着沈知韫躺下,自己则倚着床沿坐下。 “殿下,微臣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试探着。 “驸马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想知道。哪里有什么该问不该问的呢?” 杨嘉仪笑着,她大概也能猜到沈知韫要问什么事。 “谢云澜是天章阁弟子,殿下如何成为他的师妹?” “这要从母后的遗愿说起。 六岁那年母后去世时,曾嘱咐父皇要送我去读书。 七岁时我被送去学堂,原以为这就是遵循母后遗愿。 直到十岁那年从学堂回宫后,父皇突然将我秘密送往天章阁,我才明白母后所说的读书实则是要我入天章阁修习。” “至于先前在学堂的时光,想来是父皇特意安排的掩护。当然,或许他也确实希望我能学到些寻常学问……” 在杨嘉仪看来,这事本就不值得遮掩。沈知韫既开口相询,她便也坦然相告。 “殿下在天章阁的那些年想必很不容易吧。” 沈知韫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旧伤。 杨嘉仪轻描淡写: “有师兄呀,还好还好。” 沈知韫的唇角微微牵动,似乎想笑,却又因牵动伤口而蹙眉。 他抬手拽住杨嘉仪的衣袖,指尖微凉,却在触及她腕间时稍稍收紧,像是抓住了一缕暖意。 可这轻微的动作到底扯到了头的伤,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杨嘉仪见状,连忙倾身向前,不着痕迹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让自己离他更近些。她伸手扶住他没有受伤的肩,低声道: “别乱动。” 言语间杨嘉仪仍然免不了心中微涩,像是回忆起了在天章阁的日子。 杨嘉仪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散在枕边的发丝,温声道: “驸马好好休息,那些事都过去了,不打紧的。眼下是驸马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 “嗯。” 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依赖。 沈知韫微微点头,杨嘉仪静静坐着,直到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抽回被他虚握住的袖角。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拂去他额前微乱的碎发,指尖在他眉间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起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人,眸色微深,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推开房门,杨嘉仪果真见谢云澜等在门外。 “师兄久等了。” “安抚好了?” 谢云澜挑眉,问着杨嘉仪。 杨嘉仪知道他说的是沈知韫,便点了点头答道: “睡着了。但睡得不是很安稳。” 谢云澜点了点头。 “师兄,栖霞院的柳玉环,要怎么办?” 杨嘉仪问起谢云澜,她此番喊他来便是想要他来帮忙处理栖霞院的事。 “小嘉仪,柳玉环的事不急。我觉得你应该先和我说说,你为何有了这番变化。” “什么?” 杨嘉仪一愣,不解的看向谢云澜。只见谢云澜眼眸亮亮的,他紧紧的盯着自己的眼,像是看透了她。 “柳玉环的事,还有你的事看来这次我不得不在你的公主府叨扰些时日了。” 谢云澜语气悠然,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杨嘉仪脸上,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杨嘉仪闻言立即展颜一笑: “师兄这是说哪里话!你本就是来帮我的。不如就住在星辰院可好?” 她边说边轻快地站起身: “那院子里有座绝佳的观星台,我想师兄定会喜欢。来,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杨嘉仪眼中漾着雀跃的光,细细为谢云澜讲解这座观星台的来历。 原来早在入住公主府前,这座精巧的观星台便已拔地而起。 如今谢云澜的到来,也算是让这座观星台有了用武之地。 到了星辰院,她们还没走进去,杨嘉仪就看见准备离开的太医。杨嘉仪问了才知道,原来崔嬉就住在了隔壁的院子里。 她想着那崔嬉毕竟是为了沈知韫受的伤,杨嘉仪还是决定去看看崔嬉。 本来杨嘉仪是想叫谢云澜先行休息,没想到谢云澜竟说觉得崔嬉姑娘很有趣,也想着去看一看。 于是,杨嘉仪和谢云澜便一起出现在了崔嬉的屋子里。 崔嬉这次住的这个院子,叫做竹烟小筑。 入门先见一道曲折竹廊,两侧栽着细叶寒竹,风过时簌簌如落雨。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灯罩上墨绘着疏淡的山水,夜燃时在粉墙上映出流动的烟岚。小院中央一汪浅池,养着几尾青鳅,水面浮着两朵睡莲。 屋内崔嬉半倚在竹烟小筑的湘妃竹榻上,窗外新竹被风吹的作响,室内则是药香袅袅。 “崔嬉姑娘这脸色,比我院里新糊的窗纱还白。” 杨嘉仪一进屋瞥了一眼崔嬉,开着玩笑说。 第二十六章 驸马逆天改命·绮丽的大梦一场 去而复返的太医跟在杨嘉仪身后额角冒汗: “殿下,崔姑娘伤在肺络,需得循序渐进……” “伤在肺络?” 谢云澜的声音从竹帘外飘进来。 他慢悠悠晃进屋,腰间朱红酒葫芦磕在门框上“咚”地一响。 “我怎么瞧着——” 谢云澜突然俯身,两指在崔嬉腕间一搭: “这除了伤在肺络,她的三焦经也被震伤?” 崔嬉的系统突然弹出红光警告,她下意识要缩手,却被谢云澜用星盘轻轻压住。 杨嘉仪看了眼崔嬉的丫鬟: “你去找念安,跟她说让她将南诏进贡的血燕,还有昆仑的雪灵芝熬成药膳送来。” “殿下!” 太医突然惊呼: “崔姑娘伤势,大可不必用雪灵芝。” “哦?” 杨嘉仪皱眉又道: “原来那破蘑菇这么厉害?本宫还当是萝卜干呢,反正一直放在府上也没用,便给她吃了吧。 谁叫她是因为救了本公主的驸马才受的伤呢!本公主并不想欠这个情。” 谢云澜突然笑出声,袖中滑出三枚铜钱往案上一抛: “卦象说,姑娘今日有口福。” 他瞥向冷汗涔涔的太医: “不过太医还是开副解毒剂为好,万一公主再给药膳里下点毒……” “谢云澜!” 杨嘉仪气急,作势要将准备离开的崔嬉丫鬟喊住,忽然他们听崔嬉故意用虚弱的语气说道: “那个……其实我挺想尝尝血燕和雪灵芝的。” 也不怪崔嬉嘴馋,之前一直生活在现代的她哪里吃到过这些。 屋内霎时寂静,连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谢云澜不小心轻笑出声,他正想说什么就听自己的星盘发出“咔“的轻响,檀木底座上镶嵌的二十八宿玉片突然泛起青光。 他修长的手指悬在震动的天池上方,看着磁针在无风状态下疯狂旋转,他的星盘突然转出异常轨迹。 杨嘉仪突然抓住星盘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是栖霞院?” 她话音未落,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无风自响。最末那枚刻着避邪符咒的铃铛“啪“地裂开一道细缝。 “没想到这柳玉环这般不消停。” 谢云澜自袖中挑起一张符纸,符纸自燃…… 灰烬落地竟排成卦象———大凶。 “阴煞冲宫。她应该是极其痛苦……” ——————入夜·观星台—————— 杨嘉仪来时,谢云澜正在摆弄着星盘。 “师兄。你这铜钱……” 杨嘉仪抓住谢云澜的手,将他掌心翻过来。 “怎么了?看你这副样子,你又不是阁,未将师兄牵扯进来。” “是吗?” 夜风卷起谢云澜半束起的发,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杨嘉仪竟然在他的发丝中看见了几缕银发。 谢云澜掌间亮起星辉,是“浮生引”。 杨嘉仪口中的前世,便浮现在眼前。 画面里,杨嘉仪胸口插着宋言初的剑。她痛苦的模样,让画面之外的杨嘉仪看了仍然忍不住浑身发抖。 画面一转,是天章阁。 早已死去的沈知韫出现在天章阁中,而与之相对的正是谢云澜。 谢云澜怀中抱着的是她冰冷的尸体,沈知韫突然幻化成一缕青色烟雾缠上谢云澜的手腕。 “我愿用我的灵魂,替她改命。” 画面中止。 谢云澜突然捏碎手中的星辉,万千光点组成的画面应声而碎。 “师兄……原来你早就知道?” 杨嘉仪看向谢云澜,她能够重生竟然是上一世的沈知韫用魂魄换的? 那他谢云澜发间的银丝…… 冰凉的星盘,突然贴上她的后腰: “你这里,在重生后第一次见到沈知韫时,可是会抖?” 杨嘉仪的瞳孔骤然缩紧。 谢云澜忽然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却沾了湿意。 “小嘉仪,这次不要再选错了。” 他俯身盯着她颤抖的眼睫: “你的红鸾星,该照一照他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夜风掠过檐角铜铃。 “殿下?” 伴随着铜铃声,沈知韫的一声殿下打破宁静。 “驸马怎么来了?” 沈知韫气喘吁吁,这一次他再顾不得君臣之礼,一把将杨嘉仪紧紧的抱在怀中。 “你的伤还没好?这么急做什么?” 杨嘉仪抬手轻轻拂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安抚着。 杨嘉仪无声的问谢云澜:他可是记起了前世? 谢云澜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他不过是想着帮这个驸马一下,让他做了个梦罢了。 不然因为这一世的变故,他的师妹可未必能如愿以偿。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 沈知韫哽咽,并未与杨嘉仪说下去。 他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痛。 梦中…… 【是一个雨夜,他躺在床榻上,烛火将杨嘉仪与谢云澜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谢云澜的青衫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他指尖正绕着长宁公主腰间绦带,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小嘉仪……” “师兄!” 只听长宁公主笑着拍了下他的手腕,却未真正挣脱。 床榻内侧的沈知韫,努力的撑起身子,雪白中衣被伤口渗出的血染透,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殿下……微臣的药……” 屏风外的谢云澜突然截过话头: “可是缺了龙脑香?”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青瓷瓶,指尖却暧昧地擦过长宁公主接药的手: “当年呀,你总喜欢半夜溜进我房里偷药……” 第二十七章 霓裳羽衣曲(一) “谢云澜!” 长宁公主耳尖泛红,却见谢云澜忽然倾身,发间星盘银线垂落她满襟。 他当着驸马的面,用唇形轻轻的扫过她的颈间,温热的吐息全洒在她微乱的领口。 沈知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攥得床栏吱呀作响。 谢云澜这才慢悠悠的从屏风后绕过,临走前还不忘挑衅的看了眼床榻上的沈知韫。 待谢云澜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长宁公主突然被一股力道拽倒。 沈知韫的手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扯落床帐,暗哑的嗓音里压着滔天醋火: “殿下可知,微臣的伤……从来不在肩上。” 梦醒时,夜风袭来。 并没有记忆中的雨水,躺在床上的沈知韫惊坐而起。 原来是梦,可这梦竟然如此真实。 看向窗外夜色,他突然很想见到杨嘉仪。 沈知韫叫来了念安,得知杨嘉仪与谢云澜在观星台,他便急匆匆的赶去。 一路上,梦中的画面不停的在脑海中浮现。 他……心慌的不行。 直到他跑到观星台,一眼见到的就是杨嘉仪红的眼,以及谢云澜附俯身的画面。 一时间,眼前的景象与他梦中的情景重合,他再顾不得君臣之礼,顾不得心中各种矛盾,紧紧地将杨嘉仪抱在怀中。 一声在心底曾念过几百上千次的“嘉仪”,终于宣泄出口。 “什么梦呀?” 杨嘉仪边安抚他,边好奇地问道。 沈知韫顿时红了脸,这无论如何他都是说不出口的。 “还好还好,就是个梦而已。” 沈知韫不敢说自己在梦中吃她和谢云澜的醋,也不敢说自己梦中对她的亵渎。 好在杨嘉仪没有再追问,他才渐渐的平复了心情。 “看来,我天章阁的星髓还真是有用。驸马这么快就能下地,还能健步如飞?正好,你与我们同去栖霞院,柳玉环的事也该做个了断。” 谢云澜打趣着,眼底洞察一切。 “师兄,驸马他还有伤呢,栖霞院我们去就好了啊!” 杨嘉仪攥着谢云澜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她转头望向沈知韫时,杏眼里盛满担忧——那人身上的绷带在领口处若隐若现,本就清瘦的身形在夜色里更显单薄。 谢云澜正要开口,沈知韫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他看向杨嘉仪,抬手轻轻的拉了拉她的袖子。沈知韫状似无意的将杨嘉仪的手,从谢云澜的袖子上挪开。 观星台的风灯忽明忽暗,映得沈知韫眉眼如画,只是唇色仍有些苍白: “我与你们一起,我的伤无碍的。” “你!” 杨嘉仪急得跺脚,劝说的话刚到嘴边,谢云澜便截住她的话头,似笑非笑地睨着沈知韫: “一起便一起,免得一会儿又打翻了你那醋坛子,到头来还得辛苦我师妹哄你!” 夜色中连空气都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沈知韫紧握着拳头,不发一言。 檐下风灯,照见沈知韫骤然僵直的背影。 杨嘉仪先是一愣,随后眨了眨眼,忽然“扑哧”笑出声来,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继而她踮起脚尖,凑近他染着夜露的肩头: “啊?原是驸马你,吃醋了?” 月光恰好漫过云层,将他泛红的耳廓照得无所遁形。夜风送来栖霞院隐隐约约传来的异响,混着三人交错的脚步声,惊碎了满庭春夜的好景色。 三人刚踏进栖霞院时,头顶上的月亮突然蒙上一层血雾。 谢云澜的星盘转个不停…… 院子里,枯萎的芍药杆无风自动,干枯的茎秆相互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妖风四起,一股腐坏的胭脂香扑鼻而来。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那口井突然喷出丈高的血水,水柱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针,暴雨般朝三人射来! 谢云澜广袖一挥,袖子下的二十八星宿图泛起亮光。 血水化作的细针瞬间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又回到了井里。 “柳玉环!莫要再闹,我们是来帮你的。” 谢云澜一直拿在手中的油纸伞被他打开,只见油纸伞被他随手丢入空中,随后悠悠旋转着落下。 伞面墨绘的《千里江山图》遇到柳玉环的煞气竟活了过来——青绿山水化作实体,将由落叶凝成的人形重重压进地底三寸。 谢云澜自怀中掏出一片银杏叶,叶脉突然暴长成金色的锁链,锁链将柳玉环仍在挣扎的幻影捆成茧蛹。 他又掏出几枚铜钱扔到井里,汹涌的井水恢复平静。 “柳玉环,这《霓裳羽衣曲》的调子你哼了这么些年,可是也该唱够了。” 谢云澜的靴尖勾住银杏链,整个人微微弯腰与柳玉环惨白的脸平齐。 柳玉环可怖的脸在看到谢云澜与之对视后,渐渐的平复下来。只听她口中细细的呢喃: “为什么……为什么?” 谢云澜抬起手,隔着银杏链束成的茧拍在了柳玉环的肩膀上,突然间光芒无限,黑夜如白昼。 待耀眼的光芒退去,银杏链拴着的不再是可怖的柳玉环。 眼前的柳玉环周身星光点点,一袭霓裳裹着丰肌秀骨,行动时如春柳拂波,自有一段天然风流。 饱满的鹅蛋脸上,双颊晕着长安贵女曾经时兴过的“醉霞妆”,眉间一点朱砂花钿,衬得肌肤莹润如新雪初凝。 尤其那双眼,黑白分明似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潋滟。她的唇角天然上扬,仿佛永远噙着未尽的《霓裳羽衣曲》调子。 柳玉环手中空空,却做着环抱琵琶的姿势。她一直在做着低头拨弄琴弦的动作,后颈有一弯柔腻的弧度。 想来,这应该是当年杜明远见她献艺时的场景。 “好美~” 草丛里传来一声惊叹,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崔嬉捂着嘴,有些尴尬的撞上了三双诧异的眼睛。 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了,从草丛里走出来。头上还沾上了几根杂草,就是鞋子与衣摆上也都是斑斑污迹,看上去狼狈又滑稽。 “怎么哪都有你!你不是害怕吗?不好好休息,跑来做什么?” 杨嘉仪瞥了一眼崔嬉,满脸的不耐烦。 第二十八章 霓裳羽衣曲(二) “呵~呵呵。” 崔嬉笑了笑,心里暗骂:又不是我想来,破系统喊我来完成支线任务…… 崔嬉也不能将心里话说出来,她只能尴尬地笑着,再厚着脸皮凑上去。 话说回来,柳玉环这生前的模样确实好看。 沈知韫看了一眼崔嬉,并没说什么。 谢云澜则是瞥了一眼,有种预料之中的感觉,便又将注意力落在柳玉环身上。 “柳玉环,或者应当叫你玉娘……” 谢云澜的一声“玉娘”,瞬间改变了周遭景象。 又是一引“浮生曲”。 ——————元和十八年夏—————— 蝉鸣撕扯着溽热的午后,杜府采买丫鬟的朱漆马车碾过河畔的碎石。 车辕上挂着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惊起芦苇丛中几只白鹭。 十六岁的柳玉环赤足站在浅滩处,粗布裙裾挽在膝头,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腿。 她俯身浣纱时,夏日的阳光透过岸柳枝叶,在她雪白的后颈跳跃。 水波将光影折成碎金,随着她搅动纱线的动作,在那片肌肤上流淌出蛊惑人心的纹路。 “吁——” 华贵的青帷轿,辇突然停驻。 轿中伸出一只手,掀帘的力道大得几乎扯断金丝穗子。 时任吏部尚书的杜明远素来以“清流雅士”自居,此刻却失手掉落了手中的越窑茶盏。 “啪!” 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碧螺春的清香混着水汽蒸腾而起。 柳玉环闻声回首,湿漉漉的纱线从指间滑落,顺着河水漂远。 她望过来的眼神干净得近乎天真,唇上沾着方才偷吃的野莓汁液,艳得像抹了胭脂。 杜府管事何等乖觉,立刻凑到轿窗前: “大人若喜欢,这丫头正好在采买名册上” 杜明远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茶渍,目光却钉在少女随呼吸微微起伏的锁骨上。 柳玉环突然弯腰去捞漂走的纱线,后颈完全暴露在烈日下。 杜明远回到府中后的阁禁术“借命符”。 次日,乐伎们全都不见了。 管事带人搜遍栖霞院,只找到—— 琵琶的残骸,琴箱里塞满腐烂的芍药根。 一双绣花鞋,鞋底沾着未干的血泥。 井沿上挂着一截金铃链子,铃舌竟是半片人指甲。 而院中的芍药,一夜之间全部盛开,花色艳得刺目,像被血浸透。 更诡异的是,每朵花的花心,都有一道极浅的纹路。 仔细看,像极了人的唇纹。 杜明远是在一个雨夜察觉异样的。 他推开栖霞院的房门,看见柳玉环背对着他,指尖捏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入茶盏。 茶水里,映出一张模糊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脸。 ——那张脸正是他亲手下令处死的那个渔家少年。 “夫、夫君……” 柳玉环回首,唇边还噙着温婉的笑,可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要喝杯茶吗?” 杜明远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火舌舔上帷帐,映得柳玉环半边脸明灭不定。 从那夜起,杜明远再未踏入栖霞院。 他借口政务繁忙,甚至开始宿在书房。可每夜闭眼,仍能梦见柳玉环站在他榻边,指尖抚过他的眉心,轻声问: “夫君,你怕我?” 第二十九章 霓裳羽衣曲(三) 惊醒时,枕边总有一片芍药花瓣,花心渗着血珠。 杜府开始接连发生怪事—— 厨娘在井边打水时,捞上来一把湿漉漉的长发,发梢还缠着一枚金铃。 守夜的小厮信誓旦旦地说,听见栖霞院里有人弹琵琶,可推门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地上落满芍药花瓣。 杜明远最信任的管事突然疯了,整日念叨着“血池、血池”,最后被人发现溺死在井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铜钱。 某日清晨,杜明远在书房案几上发现一盏茶。 茶已凉透,水面上浮着一片芍药花瓣,花心处…… 竟是一枚极小的、用血画成的符咒。 他猛地掀翻茶盏,瓷片碎裂声中,门外传来柳玉环的低笑: “夫君,你瘦了。” —————————————————— 杜明远忍无可忍,决定处理了柳玉环。 他请了无数的道士、僧人前来对付柳玉环,结果都拿柳玉环毫无办法。 朝堂之上,已经封侯拜相的杜明远,频频受挫。 他的政敌趁机发难—— “宰相大人印堂发黑,府中鬼气森森,恐有不祥!” 御史当庭弹劾他“德行有亏,招致阴祟”,连素来器重他的皇帝也面露嫌恶。 更致命的是,民间突然流传起一桩旧闻—— “听说杜大人当年为了仕途,害死了镇远大将军满门!” “难怪厉鬼缠身,这是报应啊!” 茶楼酒肆间,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 镇远大将军战功赫赫,却因得罪杜明远,被诬陷通敌,全家问斩,就是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曾放过。 据说行刑那日,将军夫人咬破手指,在刑台上咒道: “杜明远,我要你世代不得好死!” 而今杜府闹鬼,正是将军夫人化作厉鬼来索命! ————————— 随着柳玉环的记忆,众人看到了她悲情的过往。 “柳玉环……也是天章阁的人吗?” 杨嘉仪看向谢云澜,她刚刚看到了柳玉环手中的铜钱,也意识到柳玉环想要复活薛文是用的天章阁秘术。 只不过,她在天章阁许久却从未听过关于柳玉环这个人。 谢云澜点了点头,广袖飞扬,柳玉环的记忆仍在继续。 无人发现,沈知韫在听闻镇远将军时衣袖下握紧的拳。 柳玉环的记忆如画卷般展开,众人看到—— 天章阁的星轨台上,少女时期的柳玉环穿着天章阁的弟子服,指尖轻点命盘,星辰之光在她眸中流转。 那时的她眉眼含笑,尚不知人间别离苦。 “她曾是师尊,最得意的弟子。真要说起来,还是我们的师姐……” 谢云澜低声道,广袖下的手微微攥紧。他的声音伴随着画面一转,来到浣纱河畔,柳玉环褪去弟子服,换上了粗布衣裙。 她将天章阁的铜钱一枚一枚埋入土中,每一枚都刻着“从情”二字。 “她为情弃了天章阁,可终究没能称心……” 谢云澜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她记忆的最后,是井边的柳玉环。 她跪在栖霞院自己摆的铜钱阵中,怀中抱着薛文残破的衣冠,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入池水,荡开涟漪。 “这就是天章阁的秘术?” 杨嘉仪瞳孔微缩: “她竟想以命换命?” 谢云澜闭了闭眼: “此法需献祭自身魂魄,且……未必能成。” 冷风拂过,记忆碎片如烟消散,唯有井口的封印符文微微发亮,仿佛在无声诉说: 那个曾惊艳天章阁的少女,早已将自己炼成了最狠的咒。 “所以,她是怎么被封印在井里的?为什么她的记忆只到这里?” 崔嬉问着,起初她是打心底的害怕,可看到了柳玉环的记忆后,她也是打心底的觉得柳玉环可怜。 像她这样的穿书者,最忌讳的便是胡乱的共情。也难怪她一直被扣在穿书管理局不能自由。崔嬉明知自己如此,却也无法改变。 “柳玉环被封印在井底,她的那段记忆也被一起封印。” 谢云澜看着井口,眸色渐深。 “师弟,你说你是来帮我的……” 柳玉环的虚影走到谢云澜身前,谢云澜并未看她而是仰头看向了夜空。 他看着太阴星泛起的红色,想到了柳玉环当年离开天章阁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血月之夜。 他那时还小,连天章阁弟子的佩剑都没有。他对柳玉环的记忆并不多,但他还是记得柳玉环总是看自己笑呵呵的模样。 柳玉环走时,见的天章阁最后一个人就是尚且年幼的他。 他那时还天真的问她:师姐能不能不走…… 那时的柳玉环回头对他笑:我们会再见的,只不过到那时,师弟恐怕认不出我了。 如今,谢云澜才明白,原来柳玉环早就算到了今日。 谢云澜陷入回忆时,杨嘉仪走到了井边。沈知韫放心不下,一直紧紧的跟着她。 “师兄!是天章阁的封印!” 杨嘉仪扶着井沿,低头看向井底。 井底突然涌上来一股邪风,邪风如利刃划过杨嘉仪脸颊。 杨嘉仪抬手去挡,沈知韫却先一步将杨嘉仪护在怀中,他的手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滴落井底。 古井泛出红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杨嘉仪和沈知韫一同吸了进去。 “小嘉仪!” 谢云澜反应过来时,两步并成一步紧跟其后也跳下了井。 “你也跟着去吧,远道而来的朋友。” 柳玉环的虚影看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崔嬉,这姑娘不属于这里她一眼便知。 崔嬉见都往井里跳,她一咬牙再加上柳玉环的鼓励,一并也跳了下去。 杨嘉仪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沈知韫紧紧搂着她,掌心温热的血珠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红线。 “砰——” 二人重重摔在一片湿冷之地。杨嘉仪撑起身子,指尖触及冰凉的石壁,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这是……” 她抬头,瞳孔骤缩。 头顶的井口早已变成针尖大的光点,井下别有洞天。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地下祭坛中央! 祭坛呈八角形,每角立着一盏青铜灯,灯芯竟是人的指骨,每根指骨铥燃着幽绿色火焰。 地面刻满繁复符文,中央一口血池咕嘟冒泡,池底沉着无数铜钱。 第三十章 霓裳羽衣曲(四) 最骇人的是——池边跪着一个身影,正是柳玉环! 她双手被符文锁链贯穿,目光空洞的看着血池。 像是听到了动静,她转头看向杨嘉仪和沈知韫,一张苍老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 谢云澜随后落地,见此情景脸色煞白: “师姐?你还活着?” 崔嬉最后一个摔下来,她还未反应,祭坛突然震动! 血池中浮出一具白骨,骨架上缠绕着金色链子——正是薛文的遗骸! 柳玉环看向他们,双眼流下血泪。她的声音不像之前吓唬崔嬉那样瘆人,也不像他们看到记忆中那个银铃般的声音。 柳玉环的声音变得平静而沧桑,她开口: “你们……终于来了。” 柳玉环的目光停留在谢云澜身上,她说: “薛郎没得那夜,我便死了。留下的,不过是具空皮囊。 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师弟既然说是来帮我的,便给师姐个痛快。” 随着柳玉环的话音落,四周石壁突然浮现起画面。 画面里正是柳玉环当年被封印在此的情景: 栖霞院的井边,柳玉环直直的盯着来人。 来人银发如霜,眉间一道金纹,似天机笔勾画,暗藏星辰轨迹。 面容清癯,看不出年岁,眼窝深邃如观星台下的古井,眸光冷冽时似寒星,垂眸时却又如暮云般莫测。 这人,正是天章阁阁主。 天章阁阁主身披玄色星纹长袍,袖口以银线绣二十八星宿,行走时衣袂翻飞,如夜穹流动。 他的手中持着一方青铜天机印,印纽为盘龙吞月,龙睛嵌两颗血色宝石。 天章阁阁主随手将一枚铜钱钉入柳玉环眉心: “逆徒!你私炼禁术,罪该万死!” 柳玉环笑得凄艳,任由额间的血珠滑落: “师父……您当年设下玄机,让杜明远杀薛文、取走薛文心脏时……可想过今日?” 天章阁阁主不与她多说,印玺悬空,金光如瀑倾泻,将整个栖霞院笼罩其中。 柳玉环周身血雾翻腾,却寸寸崩散。她踉跄后退,唇角溢出一丝黑血。 “你以邪术养幽魂,扰乱阴阳秩序。吾乃替天行道。” 柳玉环被逼的无路可退,只能主动跳井。 天章阁阁主紧追不舍,意在彻底诛杀。 来到井下,天章阁阁主指诀一变,青铜印轰然压下! “师父!你当真要杀我!?” 柳玉环不躲不避,紧紧的盯着他从不容忍人直视的眉间金纹。 青桐印罩下,天章阁阁主立在血雨中的身影如神只临世。 他拿出锁魂链,将锁魂链打向柳玉环所在的方向,锁魂链贯穿她的胸口时,天章阁阁主自己突然口吐鲜血,满头银发瞬间枯断些许。 “孽徒!你做了什么!” “哈哈哈!师父啊师父,天章阁阁主不是号称天机算尽吗,怎么没算出你中了同心蛊。莫不是师父忘了,南疆女最善蛊术。而我,不正是您从南疆带回天章阁的么!” 柳玉环笑的痴狂,她离开天章阁那日特意去拜别了她的师父。 那日,她捧盏的手稳如磐石,茶汤里映着她带笑的眼,而蛊就悬在叶尖—— “师父,临行前请再喝一盏弟子亲手泡的茶吧,正如弟子拜师的那一日。” 阁主接过时,青铜印突然发烫,但他只当是星象异动。 “同心蛊,施蛊者若魂飞魄散,中蛊者必遭反噬,心脉俱断。中蛊者永远无法对施蛊者下杀手,任何致命攻击都会反弹三成。此蛊虫无形,藏于茶汤,入喉即化入心脉,连师父的窥天镜也照不出。” 柳玉环盯着阁主,眼中有泪滑落: “师父啊!您终究要成为我的共犯。这里的罪恶,您也要与我一起承担。” 最终,柳玉环被镇压在井底。天章阁阁主还是没能亲手杀了她,柳玉环被镇压最后的时刻,她还在呢喃着: “您教我窥天机,却未教过我……人心如此的可怕啊!” ———————————— 周遭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封印柳玉环的阵法沙沙作响。 “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而封印柳玉环的,竟然是师父。” 杨嘉仪发出感慨,她话音未落,血池轰然沸腾! 一直镇压柳玉环的阵法碎了,血池上方薛文的白骨突然间站了起: “玉娘~” 那具森然白骨立于血池之上,空洞的眼眶却仿佛含着无尽温柔。它缓缓抬起手,骨节轻触柳玉环枯老的面颊——明明没有血肉,却好似带着生前的温度。 “够了……” 白骨低语,声音如风过枯枝,沙哑却温柔: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了。” 柳玉环破败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滚落。 “可是……我答应过要替你报仇、要复活你……” 她的声音破碎,像是被岁月磨蚀的残烛,明明已经燃尽,却仍固执地不肯熄灭。 白骨轻轻摇头,指骨抚过她的发丝,尽管触碰不到,却仍如当年一般小心翼翼。 “玉娘,你被困在这里太久了……” “该走了。” 血池翻涌的浪涛渐渐平息,用来布阵的铜钱一枚一枚沉入池底,锈迹斑斑,再无灵光。 柳玉环望着白骨,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好……” 她轻声道: “我跟你走。” 她破败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荧光,如星尘般飘散。 白骨亦随之寸寸碎裂,化作尘埃。 最后一刻,白骨抬手,像是想再碰一碰她的脸,却终究没能留住。 “玉娘……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血池干涸,铜钱沉寂,整个井底恢复死寂。 杨嘉仪怔怔望着这一幕,喃喃道: “她坚持了这么久……就这么放弃了?” 谢云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师姐不是放弃……是解脱。谁也帮不了她,能帮她的只有她自己。她根本没办法复活薛文,她做了这么多能在最后见到薛文的残魂,已经是万幸了。 天章阁的秘术之所以叫禁术、叫邪术,就是因为无人成功过,也无人知道成功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噬。 毕竟,逆天改命。有违天地间原本的秩序啊!” 第三十一章 主线任务:救赎 闻言,杨嘉仪眉头深锁。 如今的她,不也是在做着逆天改命的事么…… 杨嘉仪看向身旁的沈知韫,若真有反噬便都反噬到自己的身上吧。 沈知韫握紧拳头,掌心仍残留着方才挡下邪风时的血迹。 而站在角落的崔嬉,就像是看电影一样看完了柳玉环的一生。 “是薛文……最后带走了她。” 崔嬉喃喃自语,脑中叮的响起一声。 她知道,她的支线任务结束了。 原来,隐藏的剧情全然展开,到此也算是结束了。 ———————————— 晨光漫过栖霞院的青瓦,昨夜的血腥与阴霾被驱散殆尽。 井口的异样早已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杨嘉仪站在院中,指尖拂过井沿,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划过。 谢云澜垂眸,广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最终只道了句: “我们,走吧。” 沈知韫沉默地跟在杨嘉仪,临出院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口井,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阳光斜斜地照进井口,落在一枚被遗忘的铜钱上。 铜钱静静地躺在角落,表面泛着极淡的金光,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摩挲过千万遍。 “若轮回再见,我仍会爱上你。” 那行小字在光下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未尽的誓言。 一阵微风缓缓吹过,井底的铜钱轻轻颤动,像是被谁拾起,又被轻轻放下。 远处,不知从哪里的又传来琵琶声。 幽幽琵琶声响起,调子依稀还是当年的那首《霓裳羽衣曲》。 崔嬉走在最后,她蓦然回首时—— 栖霞院内空无一人,唯有满院开败芍药在风中摇曳。 崔嬉的支线任务完成,系统给她留下了一句话: ——或许,有些执念,连轮回都磨不灭。 ——又或许,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结束”。 风停,曲终,柳玉环的故事结束。 请宿主继续完成主线任务:救赎深情男二。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杨嘉仪喝着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微蹙的眉尖。 “师兄,不再住些日子了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掠过檐角的一片云。 案几上摊开的星图被穿堂风掀起一角,谢云澜广袖下的手指微微一动。 “柳玉环给师父下了同心蛊。” 他望着博古架上那尊残缺的星晷,青铜缺口处泛着经年摩挲的光泽: “如今她不在了” 话音悬在半空。 檐下的铃铛突然被风吹的叮咚作响,惊起廊外的一树海棠。 杨嘉仪看着师兄眼底浮动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天章阁。 那时谢云澜总爱站在观星台最边缘,衣袂翻飞得像要乘风而去,而师尊的青铜印就悬在他身后三寸,如影随形。 “我明白。” 她将茶盏往前推了推,盏底沉淀的茶叶勾勒出残缺的月相。 谢云澜起身时带起一阵松香气息,那是天章阁特制的安神香,此刻却还混着井底带上来的血腥气。 他指尖在铜钱上停留一瞬,最终收回袖中。 书房内,沉香袅袅。 谢云澜走至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窗纱,在他清冷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院外。 “小嘉仪,那个崔嬉姑娘……” 谢云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杨嘉仪挑眉,唇角微勾: “怎么?师兄也对她有兴趣?” 谢云澜摇头,眸色微深。 “她非此世之人。” 杨嘉仪指尖一顿,茶盏里的水纹轻轻晃了一下。 “哦?” 她轻笑,眼底却无笑: “我知道师兄擅长卜卦面相,竟不知道师兄还能分辨这个?” 谢云澜收回看向院子里的目光,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铜钱。 “她身上有异世之息,与天章阁古籍记载的逆转天机之术相似。” 他顿了顿: “而且……你要小心点,她的目的,是沈知韫。” “是,驸马?” 杨嘉仪眯起眼,语气玩味: “有意思。我早就说,这种人就该赶出去!这个沈知韫,竟然骗我……” 谢云澜淡淡道: “小嘉仪,你先别激动。这事驸马还真是无辜的,怪不得驸马。 而且,你就是把她赶出去,她还是会来接近你们。 我也劝你将她留在身边,这姑娘是个变数。既然是变数,是好是坏,还不能断然下定结论。这种情况,还是要留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才好。” 杨嘉仪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浮沫,笑意不达眼底。 “那就这样吧。” 她轻啜一口: “我倒要看看……这个异世之人,在我这个活了两世的人前,能翻出什么浪来。” 两人正说着,就见念安来了书房。 说沈知韫请他们过去…… 沈知韫仍然记得胡贵妃送来的金丝帐,他也研究了几日,终是没有察觉出异样。 恰逢谢云澜在府中,他便想将金丝帐给谢云澜查看。 沈知韫将那幅金丝帐铺在案几上,帐上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纹,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谢云澜指尖轻触绣线,眉头倏然一皱。 “这绣线……泡过断嗣散。” 沈知韫眸色一沉,杨嘉仪在旁问: “断嗣散?” 谢云澜取出一枚银针,在绣线上轻轻一刮,针尖顿时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此毒本身无色无味,但遇酒一类的则会显示出淡淡的异香,不仔细闻,是闻不到的。 尤其是你这屋子里,还有其他的熏香,很容易就盖过去。 这断嗣散久闻之……” 谢云澜顿了顿,意有所指的看向杨嘉仪: “顾名思义,令人绝嗣。” “这……” 杨嘉仪回想起前世,难怪她未觉得这金丝帐有异,她前世跟沈知韫根本就没有睡在一起过,更别说什么子嗣了。 她用指尖捏着那金丝帐的一角,帐上鸾凤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仿佛嘲弄般刺眼。 “胡贵妃……” 杨嘉仪冷笑一声,眸中寒芒如刃: “当真是后宫养出来的毒蛇,连这种阴损的东西都敢往公主府里送!” 第三十二章 驸马又被撩 杨嘉仪扬手便将金丝帐掷给门口站着的念安,厉声道: “拿去后院烧了!一片金线都不准留!” 沈知韫抬手拦住念安,温润的眉宇间难得凝着一丝肃色。 “殿下,不可。” 他低声道: “上次面圣,胡贵妃特意问起这金丝帐,若下次宫宴她再提,我们拿什么应对?” 他指尖轻轻摩挲帐角,语气沉稳却暗含深意: “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杨嘉仪眉梢一挑,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狡黠。 她忽地凑近沈知韫,红唇几乎贴到他耳畔,吐息如兰—— “那便说……” 杨嘉仪慢条斯理地拖长音调: “本公主与驸马夜夜欢…好,动作太过激烈,把这金丝帐……扯、坏、了。” “殿下!你——” 沈知韫耳根瞬间烧红,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绯,平日沉稳自持的驸马爷此刻竟结巴起来,活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公子。 一旁静观的谢云澜此时正端着茶盏故作深沉,闻言直接“噗”地喷出一口茶,随即拍案狂笑—— “哈哈哈哈!小嘉仪啊小嘉仪!” 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广袖扫翻了案上星盘都顾不上: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哈哈哈哈!” 杨嘉仪抱臂斜睨他,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怎么?本宫实话实说,有何不可?” 沈知韫扶额叹息,有了之前在太极宫的一幕,这会儿他倒是不似之前那般震惊。 只是,她哪里实话实说了? ————————— 次日,寅时的更鼓刚过,公主府的角门“吱呀”一声轻启。 谢云澜广袖青衫上还沾着夜露,腰间星盘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沈知韫执灯相送,官服下摆扫过石阶上未干的雨渍。 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铺展,一道如寒剑出鞘般清冷料峭,另一道似古卷铺陈般沉稳深邃。 “谢师兄,当真要走的这么早?真的不再与殿下说一声了吗?” 沈知韫忽然驻足,灯焰在他眸中跳了一下: “殿下昨夜还问起,谢师兄什么时候离开,说要来相送……” 谢云澜打断他: “若是与小嘉仪说了,她又是伤心又是不舍的,怕是又要耽搁些时辰。” 沈知韫点点头,谢云澜说的也是。 令沈知韫没想到的是,说是他来送一送谢云澜,结果却是谢云澜将他送到了翰林院门前。 翰林院朱漆大门前,谢云澜从袖中甩出一物。 沈知韫接过,掌心躺着枚青玉剑穗,剑穗上还坠着一枚铜钱。 “这个送给你。想来你应该是会用剑的。” 谢云澜看着沈知韫震惊的眼神,轻轻笑着: “保平安的,算是我这个做师兄的对你们的祝福。毕竟,你若是死了小嘉仪这次怕是要伤心的也不能独活。” 话未说完,官署内钟声大作。 官署内的钟声尚未散去,朱漆大门前已落下一顶玄色官轿。 轿身通体乌木鎏金,四角悬着青铜铃铛,铃舌却是罕见的玉质,随着轿夫落轿的动作,发出清越的“叮咚”声,不似凡品。 轿帘以暗纹云锦制成,日光一照,隐约浮现出“宋字家徽”——来人正是当朝太傅之子,中书省秘书丞宋言初。 轿帘未掀,却先传出一声轻笑,嗓音温润如玉,却莫名透着一丝凉意: “原来是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轿帘,指尖戴着枚青玉扳指。 宋言初探出半张脸,唇边噙着三分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官服外罩着件银灰鹤氅,衣摆处用暗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蟒纹,随着动作忽隐忽现。 宋言初的轿帘一掀,人已踏出半步。 他身形修长,官袍垂落如墨,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鎏金令牌,在晨光下晃得刺眼。 他并未看沈知韫,甚至未曾稍作停留,只是略一拂袖,将竹简随手递向身后跟着的侍从,仿佛沈知韫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接引小吏。 “放去沈修撰案上。” 他嗓音温淡,连目光都吝于投来一寸,脚下步履未顿,径直朝翰林院内行去。 青石板映着他颀长的影子,官靴踏过之处,连风都似避让三分。 谢云澜冷眼旁观,却见宋言初行至阶前,忽而侧首,却不是对沈知韫,而是对自官署内急匆匆跑出来的翰林院掌院李奇微微颔首: “今日议事,莫误时辰。” 言罢,他抬步迈入高槛,背影如孤鹤冷立,从头至尾,未曾对沈知韫投以半分注目。 ——仿佛这位驸马爷,不过是阶下一抹可有可无的尘灰。 谢云澜的目光如寒潭般沉静,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丝锐芒。 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星盘,青铜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看着宋言初那道倨傲的背影消失在翰林院的朱漆大门后,谢云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侧首望向身旁的沈知韫,只见这位驸马爷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方才的轻慢不过是拂面清风。 “驸马。” 谢云澜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三分: “宋家的公子,倒是官威很大呀。” 沈知韫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金鱼袋: “谢师兄多虑了。宋大人年少得志,又是名门望族之后,有些傲气也是常理。” 谢云澜的目光在沈知韫面上停留片刻,注意到他眼角那一闪而逝的暗芒。 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驸马,此刻袖中的手指怕是早已攥紧。他太了解这种隐忍——就像当年在天章阁,那些被师父责罚后仍要保持仪态的弟子们。 况且,这宋言初与杨嘉仪的种种他自然也都知道的。 面对宋言初时,这沈知韫还能保持如此风骨倒也是厉害。 “小嘉仪挑男人的眼光……” 谢云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倒是有所进步!” 沈知韫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谢师兄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公主殿下?” “驸马怎么还是这般无趣?等哪日小嘉仪嫌弃你了,有你哭的时候。” 谢云澜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却见沈知韫神色骤然一凝,那双常年执笔的修长手指竟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第三十三章 公主就是这般肤浅之人 “谢师兄……” 沈知韫嗓音微沉,眉宇间难得露出一丝慌乱, “我当真这般无趣?”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公主她……可曾与你提起过?” 谢云澜一怔,随即眼底浮起玩味。 他刚刚还觉得沈知韫沉着冷静,隐忍不失风度。结果一提到杨嘉仪,此刻的沈知韫竟就又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模样,因心上人一句可能的嫌弃而方寸大乱。 谢云澜忽而想起昨日公主府的情景——杨嘉仪几句话就将沈知韫的耳根逗弄的通红,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的模样…… 他唇角一勾,忽然抬手拍了拍沈知韫的肩: “想变得有趣?想不被嫌弃?” 沈知韫眸光微亮,不自觉地凑近半步,俨然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谢云澜广袖一拂,故作高深: “这还不简单。我天章阁最基础的术法便是……” 他故意拖长音调,在沈知韫期待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 “美、色、惑、人。” 沈知韫愣住:“……美色?” 谢云澜挑眉: “怎么?驸马觉得自己的样貌比不上刚刚进去的宋言初?” 沈知韫轻咳一声,耳尖微红: “只是……公主怎会是这般肤浅之人。” 谢云澜忍笑忍得辛苦: “那你昨日为何满脸通红?为何手足无措?” 沈知韫: “……” 翰林院门前的侍卫们此时默默别过脸,假装没看见驸马爷被问得哑口无言的模样。 谢云澜忽然伸手,指尖在沈知韫领口轻轻一挑。 “首先,衣领不必束得这般紧。” 又拂过他一丝不苟的发冠: “其次,偶尔散下发,小嘉仪最爱扯人发带。” 最后,在沈知韫逐渐僵硬的注视下,谢云澜意味深长地指了指他的唇角: “最重要的是……” “你要比得过那位宋大人呀!” “你也知道,小嘉仪她最喜欢那一款了?” 正当沈知韫若有所思时,翰林院高窗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宋言初不知何时站在了高窗前,手中茶盏雾气氤氲,掩去了他眼底的讥诮: “驸马这是在学习如何以色侍人?” 谢云澜头也不回,反手将一枚铜钱朝着声音的方向丢去—— “宋大人,偷听非君子所为。” 晨光斜照,翰林院朱漆高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 宋言初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棂后,鹤氅的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宋言初轻巧地躲开谢云澜丢过来铜钱,指尖搭在窗沿,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窗框,他的玉扳指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正好落在沈知韫脚前。 “驸马爷!” 他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再耽搁下去,今日议事,你怕是要赶不上了!” “还是说……” 宋言初的声音又压低几分: “驸马觉得,与人探讨“美色何以诱人”之道,比中书省联合议事还要重要?” 时间尚早,宋言初却传来催促。 谢云澜闻言,唇角微勾,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册子,迅速塞进沈知韫手中。 “《兰陵养气诀》。” 他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促狭: “,特别适合你。” 沈知韫低头一看,只见书封角落还沾着点脂粉。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 他像是猜到了什么,耳根一热,正要推拒,谢云澜已退开两步,广袖一振: “去吧,驸马。若真耽搁了时辰,那小子难免会为难你。而我们,我算过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楼上又传来宋言初的轻叩窗棂声,这次明显重了几分。 沈知韫深吸一口气,抬手正了正玉冠,又将官服领口重新束紧。 那些被谢云澜挑开的褶皱,此刻一丝不苟地贴回颈间。 他迈步时,腰间金鱼袋与那本蓝皮册子轻轻相撞,发出“嗒嗒”的轻响。 二楼窗前,宋言初的视线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谢云澜望着沈知韫走进官署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扬声道: “对了驸马——” “那,你一定要看啊!” 官署内传来,沈知韫的佩玉突然绊在门槛上的清脆声响。 晨光渐盛,长安城的街巷渐渐喧闹起来,可谢云澜站在翰林院外,却觉得周遭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纱。 他望着沈知韫的背影消失在官署深处,又抬眸扫了一眼二楼窗边那道身影——宋言初仍站在那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目光却如寒刃般追随着沈知韫的一举一动。 谢云澜的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星盘的边缘,青铜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 眼下沈知韫这副模样…… 印象里,沈知韫可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可现在却经常在杨嘉仪面前手足无措; 印象里的他明明能从容应对各方势力,现在却被宋言初三言两语逼得绷紧了脊背。 不知道这样的沈知韫,可还是杨嘉仪心中的那个沈知韫么?她还会喜欢这样的沈知韫吗? 还有那宋言初…… 看似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算计。他望向沈知韫的眼神,又太过意味深长。 谢云澜忽然想起,杨嘉仪倚在廊下,懒洋洋地冲他挑眉: “师兄,我重活这一世,可不想再活得那么傻了。我要好好的和爱我的驸马生活……” 可如今看来—— 既然是重生,肯定不会和上一世一样,不然重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她选的这位驸马,身边尽是暗潮汹涌。 她生活在的这座皇城,从来都不曾太平。 她这一世…… 怕是想要得偿所愿,没那么容易。 ——————翰林院正堂—————— 沈知韫踏入议事厅时,宋言初已端坐主位。他指尖轻叩案几上的《文渊阁议案》,茶香氤氲间抬眸一笑: “驸马终于是舍得进来了?不知以色待人的功法学了几成?” 宋言初说这话时,眉眼间尽是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话音一落,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眼光便都朝着沈知韫看了过来。 沈知韫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今日穿着翰林院修撰的官服,腰间悬挂着的是象征着驸马身份的金鱼袋,还有公主赠的羊脂玉佩。 羊脂玉佩与之前杨嘉仪摔碎的那块玉佩用的是同样的料子,宋言初打远一看就能看出来。 第三十四章 公主霸气护夫 玉佩的玉色温润,与沈知韫修长的手指相得益彰。不知怎的,宋言初就是瞧着他那双手不顺眼。 在众的基本全是世家子弟,他们对这位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兼驸马爷,本就不喜再加上宋言初这样子说,更是传来了轻蔑的笑声。 “下官,见过各位大人。” 沈知韫面色如常,朝众人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厅内众人——几位年轻的官员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 宋言初起身缓步走近,手中拿着一把折扇。 他用扇骨轻挑起沈知韫腰间玉佩: “这玉佩倒是上品,想必是公主殿下所赐?只不过,这玉佩上的纹路,很是精致却少了几分真情。” 扇骨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沈知韫唇角微扬,他明白宋言初的意有所指。 不过是在说公主对自己没有对他用心,他送的“贺礼”不就是一块“满是真情的又不那么精致的玉佩么!” 沈知韫没有揭穿宋言初的本意,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并不为自己争辩: “宋大人慧眼如炬。公主仁厚,待下官确实恩重。” 模棱两可的一句话,让宋言初感觉像是踢到了棉花上。 “呵。” 宋言初收回折扇,看样子并不打算放过沈知韫。他转过身对众人道: “诸位可知道,咱们这位驸马爷殿试那日,一篇《西极策》写得是何等的锦绣文章?连圣上都赞不绝口。” 宋言初忽然又转身,扇尖直指沈知韫胸口: “只是不知这锦绣文章里,有几分是真才实学,又有几分是……枕边风之功?” 宋言初和沈知韫不是。但今日我特意写了三道弹劾折子呈给父皇……” 杨嘉仪故意顿了顿,纤纤玉指抚过袖口的金线刺绣: “你猜,我都写了些什么?” 宋言初突然间跪地,额头汗珠更甚: “公主息怒……微臣知罪……” 宋言初怎会不知?那新婚之夜的莽撞,次日清晨的闹剧,桩桩件件都是大不敬的死罪。 他父亲糊涂看不清这其中变化,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从前长宁公主的宽容大度,全仗着她的一片痴心。 如今情分散了,他宋言初在她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天家人,哪里有真的深情? “起来吧。” 杨嘉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打断他欲辩解的言辞: “本公主今日来,原不是为了你。” 她转身望向厅外盛开的牡丹,语气轻描淡写: “更不是来与你翻旧账的” 杨嘉仪眼波流转,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知韫身上: “驸马,茶可分好了?” 沈知韫早已将锦盒一一呈至诸位大人案前,此刻正立于厅中垂手侍立。 闻言立即拱手回禀: “回公主,已按您的吩咐,每位大人都送到了。” 第三十五章 棘手的差事 杨嘉仪微微颔首,广袖轻拂: “既如此,本公主就不打扰诸位议事了。诸位继续……” 她转身欲走,绣着鸾凤的裙裾在青砖地上旋开一朵红色的莲花。 杨嘉仪忽又驻足回首,眼角眉梢染上几分温软: “对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驸马今日散值后早些回府。”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语气里藏着满满的的期待: “我于府中,等你回来。” 沈知韫心头一热,立即深深作揖: “微臣,谨记。”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颤抖。 直到杨嘉仪的身影消失在朱漆门外,他才缓缓直起身来,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接过锦盒时,公主若有似无的触碰。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散殆尽。 唯有宋言初仍跪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知韫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案几上,那方锦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随着长宁公主的离开议事继续,议事厅内氛围开始融洽起来,几位年长的官员甚至开始低声交谈,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宋言初强自镇定,他掸了掸衣袖,却不小心带倒了案上的茶盏。褐色的茶汤在宣纸上洇开,像极了他此刻晦暗的心情。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再不见一丝尴尬: “诸位大人,此次我来翰林院,是为了传达圣意。陛下有意在文渊阁设立功臣榜,以彰表开国以来功勋卓着之臣。而召诸位前来,正是要听取良策。” 这才是宋言初一早来翰林院的目的,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这是陛下亲拟的初步构想。” 话音未落,厅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沈知韫看到,几位老臣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文渊阁功臣榜,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好机会。 议事厅中,香炉里冒出的袅袅青烟忽然被窗外灌入的风吹得四散,恰似朝堂上暗流涌动的局势。 宋言初整理着手中明黄绢帛,丝绸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清了清嗓子道: “此次功臣榜选录尤其要注意……” 他顿了顿,指尖在绢帛某处轻轻一点: “权衡之道。” 沈知韫垂眸轻抚案上的锦盒,指尖划过盒面上精致的纹饰。 此时,他心中想的却是公主在做什么…… 他甚至嫌弃时光过得太慢,他想早早下值。 闻言,翰林院的郑大人慢条斯理地捋着保养得宜的花白胡须,腰间那条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带在阳光下泛着矜贵的柔光。 他端起官窑青瓷茶盏,先是用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依老夫之见,这功臣榜的人选嘛……” 茶盏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自然要以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名门之后为主。”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座几位寒门官员洗得发白的衣袍。 这郑大人,年纪不小在翰林院当职的时间也不短,奈何品级不高,他的仕途也算是踌躇不前。 郑大人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 “要老夫说,这治国安邦的本事,那是要打娘胎里就带着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后排坐着的与沈知韫同为修撰的卢仁矩,卢仁矩的官袍袖口还打着补丁…… “就像这上等的龙井,若是用粗瓷碗来盛,岂不是暴殄天物?” 末席传来一声轻响。 寒门出身的卢仁矩放下茶盏,他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还沾着墨渍。 “下官以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英雄不该计较出身……” 宋言初适时地轻叩案几,看不出喜怒。 沈知韫抬眼看向宋言初,到底是出身世族的宋氏贵公子,时时刻刻体态都完美的无可挑剔,就是现在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上去都显得优雅得体。 “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宋言初缓缓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般清润,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距离递交名单的期限尚有些时日。” 他抬眸环视众人,目光在郑大人与卢仁矩身上略作停留: “诸位大人不必太过着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已转向掌院李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奇会意,立即抚掌笑道: “宋大人所言极是。” 李奇忽然侧过身来,他看向沈知韫。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案头镇纸,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修撰。”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今科状元郎的文采,我是领教过的。这等草拟功臣名单的差事……” 他的指尖突然在镇纸上划了个圈, “既要通晓世族谱牒,又要懂得权衡之道。” “沈修撰既然深得圣心,想必……一定能拿捏好分寸?” 宋言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映出他眼底的算计: “说起来,长宁公主也是颇得圣眷……”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此事交给驸马爷,再合适不过了。” 沈知韫抬眸,恰好捕捉到宋言初与李奇交换的眼神。 宋言初这话,是要将公主也拉下水…… 沈知韫心中已然明了——这差事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温声道: “下官惶恐,如此重要之事,怎能交给我一小小的修撰来做?” 他语气恭顺,却在垂眸时掩去眼底的深思。 这差事既要揣度圣意,又要平衡各方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得罪朝中权贵。 李奇和宋言初,这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沈知韫微微垂首,指尖轻抚案上锦盒的纹路,温声道: “下官不过一介小小修撰,资历浅薄,如此重任恐怕难以……” “沈修撰过谦了。” 宋言初忽然打断,一声沈修撰满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的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腰间牌子,玉带扣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您可是长宁公主殿下的驸马,正经的皇亲国戚。” 第三十六章 驸马学“坏了” 李奇闻言立即抚掌附和,左眼琉璃片闪过一道冷光: “正是!驸马爷若说担不起,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敢接?” 他悠悠开口继续说道: “这么事关皇室体统的差事,自然该由皇亲来办才妥当。” 沈知韫眸光微动,他注意到宋言初在说“皇亲国戚”四字时,指尖不自觉地掐紧了茶盏。 沈知韫从容起身,腰间玉佩与金鱼袋纹丝未动: “宋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虽尚公主,却不敢以皇亲国戚自居。” “沈修撰莫要再推辞。” 李奇突然用镇纸重重一敲案几,和田玉与紫檀相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琉璃片后的独眼微微眯起: “莫非沈修撰是觉得本官不配给您安排差事?还是说您觉得这差事配不上您的身份?” 沈知韫忽然轻笑一声: “李大人言重了。” 他看向宋言初,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既然二位大人坚持,下官遵命便是。” 漫长的一日,终是过去。 沈知韫下值回到公主府时,杨嘉仪已经早早的等在院子中。 公主府内灯火初上,廊下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韫踏入院门时,便见杨嘉仪斜倚在寝殿外的的软榻上,一袭绯色纱衣松散地裹着身子,身上盖着个丝绸薄被,她的指尖正懒懒地翻着一卷书册。 听到脚步声,杨嘉仪头也不抬,只漫不经心道: “驸马今日,怎才回来?” 若是往日,沈知韫定然规规矩矩行礼,再一板一眼地答话。 可突然间他想起白日里谢云澜的话,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撩乱了一下自己的发冠。 今日的他可与往日不同,他可是得了“高人”指点。 沈知韫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杨嘉仪身前,忽然俯身,手臂撑在软榻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殿下……” 他嗓音低了几分,刻意放缓的语调里带着一丝生涩的试探。 松了的发冠,垂落几缕青丝,扫在杨嘉仪的手背上,痒痒的。 杨嘉仪翻书的指尖一顿,终于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沈知韫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可他还是强撑着没退开,反倒学着谢云澜教的那般,指尖轻轻勾住杨嘉仪腰间垂落的丝带,低声道: “微臣……微臣想殿下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尾音微微发颤,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时,心跳得有多快,怕是都快要把胸腔震碎了! 杨嘉仪眉梢一挑,四目相对。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玩味。 沈知韫不仅脸红耳朵红,就是连带着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绯。他生得本就清俊温润,此刻强撑着做出这副“勾人”姿态,反倒透出一种笨拙的……尴尬。 杨嘉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在干什么? ——他知不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像只强行学狐狸勾人的兔子? 沈知韫见她没反应,抿了抿唇,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微臣……想殿下了啊。” 沈知韫的语调,生硬得像在背诵公文。 “……” 杨嘉仪更加沉默了。 她有些受不了了,她忽然伸手指尖抵在沈知韫胸口,轻轻一推。 “砰!” 沈知韫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榻边,那本蓝皮册子从袖中滑出。 “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风吹起正好翻到谢云澜口中的…… 《眼波流转的八种技巧》 朱砂批注的笔记密密麻麻,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显然是临时恶补的成果。 “阁的谢云澜突然打了个喷嚏,星盘上的铜钱莫名立了起来…… “殿下……对不起……” 沈知韫直起身,忙给杨嘉仪道歉。 他学也学了,用也用了。杨嘉仪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嫌弃。 他果然还是做不好这些。 面对沈知韫突如其来的道歉,杨嘉仪疑惑的看着他。 “这……倒也不用道歉。” 杨嘉仪起身,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殿下,微臣……告退。” 沈知韫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杨嘉仪,他略微慌张的屈身行礼,打算转身离开。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慌乱间沈知韫踩到了杨嘉仪的裙摆,整个人突然向前栽去…… 杨嘉仪猝不及防又一次被扑倒在软榻上,沈知韫的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撑着榻边。 两人鼻尖相抵,她清晰的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猝然浮现的慌乱与……某种更深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杨嘉仪怀疑,他是故意的…… “微臣……” 他声音发颤,呼吸却灼热,温润的眉眼近在咫尺。 杨嘉仪看着他轻颤的睫毛,鬼使神差的竟然抬起了手,她想去触碰…… 沈知韫猛地愣住,此刻的他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无措。他也是入了迷,他竟然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又突然惊醒似地要退开。 “别动。” 杨嘉仪扣住他的手腕,摸到剧烈跳动的脉搏。 晚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袂上。 沈知韫垂下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不要嫌弃微臣……” “微臣也可以变得有趣……” 破碎的尾音消失在相贴的唇间,只留下慌乱地喘息声。 风吹起地上的书,那一页之后…… 朱红小字批注:虽然荒唐轻浮,但可试。 第三十七章 太子登门,敌友不分 春阳正盛,公主府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太子殿下,到。” 声音未落,一道修长的身影已踏入庭院。 今天本是休沐的日子,杨嘉仪与沈知韫说好今日要去奉国寺,没想到太子竟然来了她这公主府。 太子杨景琰今日着了件月白蟒纹常服,腰间束着一条暗银纹的玄色宽带,衬得身形如青竹般挺拔。 他面如冠玉,眉目清俊,乍看之下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偏生唇色极淡,像是久病之人失了血色,反倒透出一股阴郁。 他走路很慢,右手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杖头雕着狰狞的螭龙,龙口衔着一颗暗红色的玛瑙。 每走一步,手杖底端的铜箍便在石板上轻轻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他十四岁坠马留下的旧伤。 行至廊下,太子抬眸,目光先掠过沈知韫,而后才看向杨嘉仪,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小妹近日。气色不错。” 杨景琰的声音温润,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杨景琰的话音刚落,他身后忽有清风拂过。 一道素白身影自杨景琰身后缓步而出,仿佛一片雪悄然落在春日的庭院里。 太子妃王枕微穿的是一件素雪绢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她面容清丽,眉眼如画,却冷得像一尊冰雕,连阳光照在她身上都似乎失了温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 王枕微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颗颗乌黑发亮,而左手手腕却缠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子末端隐没在袖中,偶尔随着动作折射出一道冷光。 王枕微看向杨嘉仪,她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主。” “嫂嫂。” 杨嘉仪回礼,她与这位皇嫂的关系还算融洽。只是不知道今日太子与太子妃一起来到她府上有何用意。 杨景琰笑着抬手,似乎想替太子妃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想到的是王枕微微不可察地侧身避开,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按在太子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殿下当心。” 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关切。 太子眯起眼,忽然低笑一声: “还是太子妃细心。” 阳光照在二人身上,一个温润和善却暗藏锋芒,一个冷若冰霜却步步为营。 杨嘉仪有些头大,这夫妻俩来她眼前秀恩爱的? “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沈知韫向他们行礼,他的身子像是青竹折腰,恭敬之中又带着些文人的清傲。 杨景琰抬手虚扶,指尖在将触未触时骤然收回。 他目光如刃,一寸寸刮过沈知韫的眉眼,唇边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凝着七分寒霜: “孤早想见见,能让小妹倾心——甚至忘了青梅竹马宋言初——的男人,究竟是何等风姿。” “皇兄!” 杨嘉仪急声打断,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上一世太子缺席了她的婚礼,这一世亦未出席。今日,本该是杨景琰与沈知韫的初见。只是他这般言语,未免有些太过刻薄。 殿内陡然一静。沈知韫神色未变,只是眼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执礼的手势纹丝不动,唯有腰间玉佩的流苏在无声轻颤。 杨景琰忽而轻笑,手不自觉的去抚摸紫檀木手杖上的暗红色玛瑙,他微微掩去半张面容,他的话好似绵里藏针: “玩笑罢了,驸马莫要在意。” 杨景琰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在沈知韫身上轻轻一扫,又转向杨嘉仪,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就单看驸马这般品貌,也难怪小妹连自幼相伴的言初哥哥都抛在脑后了。只不过,孤看驸马这眉眼,倒是有些眼熟……像极了一位故人。” 杨景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似笑非笑地继续道: “孤可还听说了,小妹还给了你父皇御赐的披风……” “太子殿下……” 太子妃王枕微的声音适时插入,她眉眼温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淡淡扫了一眼沈知韫,随即看向杨嘉仪,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柔和却不失锋芒: “我们来时,瞧着小妹与驸马正要出门……可是误了你们的事?” 杨景琰神色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杨嘉仪察觉到气氛微妙,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微微侧身,似有若无地挡在沈知韫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今日休沐,我与驸马本是打算去奉国寺转转。” 她虽未明说赶人,但话中之意已然清晰——今日无暇招待,还请自便。 “巧了不是?” 杨景琰笑意不减,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片刻,忽而转向杨嘉仪,语气温和得像个体贴的兄长: “你嫂嫂今早还说想去奉国寺,不如让她陪你去吧。 孤有些事,需同驸马单独谈谈……” 沈知韫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杨嘉仪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沈知韫。 太子今日突然造访公主府,果然不是偶然。 ——他竟是冲着沈知韫来的。 她思绪翻涌,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她与沈知韫成亲后的一年里,沈知韫确实多次出入东宫。 那时,她对他满心厌恶,认定他是个趋炎附势之徒,见她这个公主冷待他,便转而攀附太子,妄图借东宫之势谋前程。 可是后来她谋逆事败,身陷囹圄,满朝文武避之不及,连昔日亲近之人也纷纷撇清干系。 唯有他甘愿为她劫狱,为她赴死,甚至用自己的魂魄,替她求来一线生机…… 重生一世,她与他朝夕相处,早已看清他的为人。 这样的人,又怎能是贪慕荣华富贵之人? 即使如此,那太子今日寻他究竟意欲何为? 杨嘉仪有些担忧,她这个皇兄在腿受伤之后性格变得古怪,她总是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股阴狠劲儿。 年少时,他们关系还算融洽。可后来,她便有意避开他,所以他们交集并不多。 第三十八章 佛寺交谈 杨景琰是何等聪慧的人,他一眼便瞧出来杨嘉仪的担忧。 他笑的和善,笑意更深: “怎么,孤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吃了驸马?看看小妹这担忧的模样。” “皇兄哪里的话,小妹怎么担忧这个。小妹是担心驸马不会说话惹恼了皇兄。” 杨嘉仪笑了笑,抬眸对上杨景琰深不见底的双眸。 杨景琰摆了摆手,示意杨嘉仪不要多虑。 故而他又转头看向太子妃: “枕微,你与小妹一起。” 王枕微微微颔首,素手轻轻搭在杨嘉仪腕间 “公主,时辰不早了。” 王枕微指尖冰凉,力道不容拒绝。 杨嘉仪抬眼,撞进太子妃沉静的眸子,她无声的叹气,终是颔首: “……好。” 待二人离去,杨景琰的笑容渐冷。他身上上位者的气息,全然释放: “现在,现在孤可以好好与驸马谈一谈正事了。” 杨景琰自顾自的坐上了公主府前厅的主位,落座后,他的指尖轻叩桌案,开门见山: “听闻父皇想要在文渊阁设立功臣榜,而这初拟名单的差事落到了驸马身。 这差事可真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好差事啊!” 太子不开口赐座,沈知韫就只能立在前厅。听闻杨景琰提起功臣榜之事,他并不觉得惊讶。 沈知韫神色不动,语气不卑不亢: “微臣不过奉旨办事,一切当以陛下圣意为准。” 杨景琰低笑一声,忽然起身。 手杖拄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杨景琰倾身向前,声音低沉语气严肃: “你是长宁的夫婿,我们都是自家人,孤也不想与你绕弯子。这名单上,若能有几个合适的名字,对你、对长宁,对孤都有好处。” 杨景琰递给沈知韫一张名册,上面赫然列着皆是世族大家。 沈知韫垂眸扫过,缓缓合上册子: “太子殿下,功臣榜乃青史留名之事,若有不实,恐遭后世非议。” 闻言,杨景琰眸光骤冷: “驸马这话说的可不妥,这名单上的哪个没有为我朝鞠躬尽瘁?怎会不实?莫不是驸马不愿给孤这个面子?” “微臣不敢。” 沈知韫屈身行礼。 “驸马是聪明人,孤相信你最后递交上的名单,一定会让父皇、让孤都满意。” 沈知韫不语,前厅陷入沉静。 过了一会,杨景琰大笑起来: “哈哈哈,驸马好样的!好,很好!那孤就拭目以待,看看驸马这名单究竟怎么写!” 杨景琰的手杖重重砸在地面,青山板上裂开一道细纹。 沈知韫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名册。 ———————————— 午后的阳光斜斜倾泻,将奉国寺朱红的山门镀上一层金辉。 杨嘉仪与王枕微到达奉国寺时,已经过了晌午。 未时刚至,奉国寺香客如织,路上人影绰绰,香炉鼎中青烟袅袅,随风散入云霄。 偏殿侧廊下,几个小沙弥捧着经卷匆匆而过,僧袍被风微微掀起。远处钟楼传来浑厚的钟鸣,惊起檐角铜铃轻颤,余音荡开。 杨嘉仪在寺里漫步,王枕微则是先杨嘉仪一步来到佛前,诵经祈福。 杨嘉仪缓步踏入佛堂时,殿内檀香缭绕,王枕微正跪在佛前,腕间那佛珠颗颗碾过指尖,她低垂着眉眼,神情沉静得近乎肃穆。 佛前长明灯映在她素白的衣裙上,为她勾勒出一道清冷轮廓。 杨嘉仪挑眉,指尖轻轻拂过供桌上那卷泛黄的经书,纸张脆薄,仿佛一触即碎。 “嫂嫂来奉国寺,竟真是来念经的?” 她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探究: “这经书……是当年母后批注过的那一本吧?” 杨嘉仪的指腹摩挲过褪色的朱砂批注,字迹依稀可辨: “连朱砂都淡了。” 她的语气里夹杂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怀念与惋惜。 话音未落,王枕微的身影忽地一动。 王枕微已然立在杨嘉仪身边,她按住她的手腕,掌心冰凉如刃。 王枕微抬眸,眼底暗潮涌动,她说: “我与公主,从来不是敌人……” 杨嘉仪一怔,对上太子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心头蓦地一沉。 王枕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划的杨嘉仪有些疼。 王枕微吐息如冰,一字一句: “太子他……心不善。” 杨嘉仪一脸震惊,脊背陡然绷直。 佛堂内,香火依旧袅袅,诵经声不绝于耳,可此刻却像是被罩上一层薄雾,变得模糊而遥远。 “嫂嫂此言何意?” 杨嘉仪反问,另一只垂下袖子中的手不自觉的攒紧。 王枕微松开她的手,缓缓直起身,目光却越过她,望向佛堂外刺目的阳光。 “你以为他今日要单独与驸马说些什么?” 王枕微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驸马接了一个烫手山芋;圣上要在文渊阁建立功臣榜,而这初拟名单的差事就落在了你的驸马身上。太子今日来,便是想让驸马在名单上添上几个与他交好的官员。” 杨嘉仪心头一跳,眼中警惕更甚: “我并未听说此事……况且,驸马在翰林院仅仅是个六品修撰,这差事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吧。” 杨嘉仪定定地看着王枕微,她与太子都不亲近更别说太子妃了。 此时,她并不相信她。 “朝堂之上,错综复杂。驸马正是因为品级不高,才好拿捏。这差事才落在他身上,令他无法推脱。” 王枕微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嫂嫂为何与我说这些?难道想让我劝驸马顺了皇兄的意思?” 杨嘉仪心中的戒备丝毫未减,言语间夹杂着冷意。 王枕微摇了摇头,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朝堂纷争,我本不愿涉足。但皇后娘娘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步入危局之中。” “你见过我母后?” 杨嘉仪声音有些发紧,她满眼的疑问与探究。 太子娶亲时,母后早已薨逝多年,太子妃与母后理应不曾见过。 王枕微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支精巧的翡翠耳坠,在阳光下微微泛起光亮。 “公主可认得这个?” 杨嘉仪呼吸一滞,伸手接过那支耳坠,指尖微微发颤。她当然认得——这是母后的旧物,另一只正静静躺在她的妆奁深处,多年来从未示人。 第三十九章 寒毒侵身 杨嘉仪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翡翠耳坠,冰凉的玉质触感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儿时。 母后总爱戴着这对耳坠,在春日里抱着她赏花,翡翠随着母后温柔的低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支耳坠” 她声音微哑: “母后生前最常佩戴。本来要作为陪葬品放入皇陵的。但不知为何,我怎么也找不到另一只……” 王枕微的目光柔和下来,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怀念: “我八岁那年冬天,我随父亲入宫赴宴,不慎在御花园迷了路。” 她顿了顿: “那日雪很大,我摔进结冰的湖里,是皇后娘娘恰好路过,不仅救了我,还亲自为我更衣取暖。” 杨嘉仪一怔。她说的应该是母后病重前最后的一个冬天。 “那时娘娘已病骨支离,却仍坚持把斗篷给了我。” 王枕微从怀中取出一方泛黄的手帕,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 “这是娘娘当时用来为我擦头发的手帕我依然留着。我还记得那时她笑着与我说,这兰草与我很是般配。” 杨嘉仪眼眶发热。 是了,母后最爱的就是兰草。她总是说“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 “后来我及笄那年,娘娘虽已仙逝。但我却收到宫中嬷嬷送来这对耳坠中的一支。” 王枕微轻声道: “那嬷嬷说,娘娘早看出太子心术不正。她怕我嫁入东宫受苦,也怕公主日后有难,特意留了信物,让我有朝一日可凭此物与公主相交。” 佛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王枕微迅速收起手帕,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疏离的模样。 但杨嘉仪分明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那么” 杨嘉仪握紧耳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些年你在东宫,你与太子……” “在皇室,夫妻之间有几个满是深情、满是真心的?” 王枕微垂下眼睫: “我与太子成亲数年,一直无所出……这太子妃之位,也不知还能坐多久。” “你与皇兄还年轻,嫂嫂莫要自暴自弃,一切都还来得及。” 杨嘉仪安抚着,未料王枕微听完一笑: “不会的。我是不会有子嗣的……” “嗯?” 杨嘉仪疑惑,王枕微不再言语。 暮鼓声沉沉漫过山门时,杨嘉仪才惊觉天色已深。 “我们要回去了。” 残阳在飞檐斗拱间收尽最后一缕金线,整座寺院渐渐浸入青灰色的雾霭中。 王枕微将烛芯挑亮,火光在她眼底映出深浅不定的阴影。 “今夜怕是要留在这里。” 杨嘉仪霍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案几上发出清响: “可是驸马与皇兄……” “太子非要让我与你一起来,便是要我将你留在寺中。” 王枕微截住话头,指尖抚过窗棂上斑驳的旧痕。 窗外古柏沙沙作响,杨嘉仪突然意识到今天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棋路。 她不禁望向佛龛中微笑的菩萨金身,檀香缭绕间忽然打了个寒颤。 杨嘉仪指尖微颤,攥紧了袖口。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驸马欲言又止的神情——当时她并未多想此刻却像根细针,随着心跳一下下戳着肺腑。 “皇兄……他究竟要想要做什么?” 话一出口杨嘉仪就后悔了,这颤抖的尾音简直把恐惧摊在了明面上。 王枕微垂眸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剪影,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晃,像极了三日前她偷偷在东宫书房里,看到的太子用朱笔在地图上画出的那道弧线。 “务必留她们在寺中过夜。”当太子说这话时,他的笔尖正点着奉国寺的位置,朱砂晕开如血渍。 “依太子的性子,今夜恐怕会安排一场刺杀。” 王枕微故意咬重最后两个字,果然看见杨嘉仪瞳孔里满是震惊。 “刺杀?!” 杨嘉仪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杀谁?杀我还是驸马?” “我也只是猜测。” 王枕微撒谎了,她不敢直视杨嘉仪的眼睛。 杨嘉仪突然笑起来,金步摇乱颤着在颊边投下细影: “他怎么会想来杀我?莫不是就为了那个破名单……” 话音戛然而止,杨嘉仪显然想到了其中利弊关系: “那驸马岂不是很危险?” “公主别慌,驸马暂且无碍。” “他这步棋……主要还是想困住的是你。” 话像刀子似的从王枕微齿间挤出来。 窗外适时传来夜枭啼叫,惊得杨嘉仪睫毛一颤。 夜风突然灌进来,吹得经幡哗啦作响。 王枕微刻意放慢语速,好让声音听起来安稳些。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终于肯直视杨嘉仪那双蒙着水光的眼睛。 杨嘉仪看着她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上来: “那为何你还要听他的话,将我留下。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王枕微心跳漏了半拍。 是知道太子在兵部安插的人手?还是知道今早那封密报里“趁夜动手“四个字? 她忽然不敢看对方眼睛,那里面的信任太烫人。 王枕微看着地上两人交错的倒影,她想起太子说“要让妹妹受些惊吓”时的表情。 “太子这些年越发的阴鸷,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若是这次我们强行回府,不知道他又会憋出什么其他的霍乱事来。 此次,我只是巧合猜到可以做些准备。若是下次,我猜不到……” 杨嘉仪看了看手中王枕微刚刚给她的翡翠耳坠,她还是决定相信她。 子时三刻,禅院外的银杏树影突然剧烈摇晃,惊起满树寒鸦。 黑影从经幢后翻出的,一把把冷兵器掠过月光时带起细碎的霜华,刀尖所指正是杨嘉仪她们所在的厢房。 杨嘉仪在蒲团上倏地睁眼,她发现王枕微已经一身戒备的立在门口。 瓦片错动的轻响沿着屋脊蛇行,窗纸上突然现出几道鬼影。 “嗖!” 淬毒的弩箭穿透窗纱刹那,王枕微扬手打翻烛台。 黑暗中箭簇深深扎进案几,尾羽犹自颤动,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杨嘉仪看了一眼王枕微,王枕微与她点头示意。 第四十章 该学规矩了 王枕微从一团锦缎中抽出一把长三尺二寸的刀,她面色沉重的提着刀冲出门外。 随之而来的,便是门外响起的刀剑相击之声。 王枕微素白衣袂翻飞,手中的刀划出凛冽的弧光,较厚的刀背一挥硬是将三名黑衣人逼退至廊下。 另一名魁梧的刺客举刀劈回来的时候,王枕微突然翻手握刀,以刀背猛地击上刺客的硬甲,“铛铛”两声,甲片应声而碎。 她趁着对方发愣的瞬息破绽,刀尖如毒蛇寻隙,从甲片连接处刺入,精准挑断心脉,温热血浆溅上廊下的经幡。 王枕微趁机干净利落的一刀贯刺客咽喉。 “小心!” 杨嘉仪眼看着另一个刺客从王枕微身后举剑朝着她刺了过去,她大喊着提醒王枕微。 王枕微一个转身借力腾空,她手中的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特有的直刃在此刻尽显优势,没有弧度的干扰是绝对的支线突刺。 “铮——” 一声清越刀鸣,如冰泉裂玉! 王枕微的身影倏然闪现至杨嘉仪身边,素白如雪的衣裳,此时已是被热血染红。 她手中的刀,刀身映着月光,竟泛出一层霜华般的冷芒。 王枕微自袖中投掷出两枚暗器,最后两名弩手捂着咽喉倒下。 王枕微收刀的动作十分好看,刷的一声刃严丝合缝重组,归鞘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越铮鸣,如更漏报晓。 杨嘉仪怔然望着满地尸首,却见王枕微突然咳出一口血,单膝跪地。 “嫂嫂!” 王枕微抬手止住她,染血的唇勾起一抹淡笑: “无妨……寒毒反噬罢了。” 杨嘉仪未见王枕微受伤,可她看了一眼王枕微微微松散开来的袖口。只见她露出的手臂上伤疤交错,有的是陈年老伤,有的则还微微透着粉红…… 仔细看,伤疤的最深处竟然凝结着冰晶。 “这是?” 杨嘉仪并未见过这样的伤口,她疑惑的看着王枕微。 “这刀,名叫寒月斩。每用一次,我的身体便会更冷一点,太子也就更厌恶我一分。” 王枕微轻抚刀鞘,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残杀止于晨钟。 住持战战兢兢过来时,只看见: 青铜烛台被削成两半断面凝着霜,经幡上染满血迹。 “告诉太子……” 王枕微抬眼时,眸中寒意让老住持踉跄后退: “下次搞这种事,别用东宫的弩机。” ——————东宫·夜色惊澜—————— 烛火摇曳,胡贵妃斜倚在东宫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支金凤步摇,凤喙处隐隐泛着幽蓝。 殿外忽闻脚步声传来。 杨景琰披着玄色大氅踏入,手中的拐杖重重叩地,发出阵阵沉重的响声。 “贵妃娘娘。” 杨景琰低笑,嗓音如毒蛇游过耳畔: “奉国寺的这出戏,可满意?” 胡贵妃红唇微勾,步摇轻晃: “殿下的人,手脚可是不太干净呢。” “哦?” 杨景琰眯眼,指尖熟练的抚过她的颈侧: “用东宫的弩机,就是要他们知道不给孤面子的的后果。” 杨景琰忽然掐住胡贵妃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今夜本就没打算要她的命,不然也不会让太子妃与她一起。孤只是想警告一下那不听话的妹妹,和不懂事的驸马,教教他们规矩。” 胡贵妃轻笑,指尖划过太子掌心: “驸马那个人,看上去就是块骨头硬。一早我就猜到,功臣榜的事没那么容易。” 杨景琰猛地攥紧胡贵妃的手,眼中戾气翻涌: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寒门的状元,靠着女人爬上来,也敢在孤面前放肆?”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次倒是辛苦太子妃了。” 胡贵妃柔若无骨的依靠在杨景琰怀里,状似无意却在提起太子妃时小心的看着太子的脸色。 果然,杨景琰一把甩开胡贵妃,冷笑道: “少与孤提起那个贱人,孤一想起她那个冷冰冰的模样,就觉得恶心。” 胡贵妃掩唇娇笑: “不提便不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长宁公主与太子妃在奉国寺遇刺,皇上不可能不管。” 胡贵妃懒洋洋的起身,她走至杨景琰身前,指尖划过杨景琰紧绷的下颚,她轻笑着贴上杨景琰的耳边,吐气如兰且带着魅惑,很普通的话却让她说的暧昧之极: “东宫的弩机,一眼便可认出来。若是真的查到东宫……” 杨景琰将胡贵妃的引诱看在眼里,她的薄纱外衫若隐若现,初春的夜里还有着微微凉意,她如此穿着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杨景琰随了她的意,猛的将她按在塌上,眼中翻涌的是扭曲的欲望: “想来贵妃娘娘定然是有本事叫父皇,查不到东宫的……” 胡贵妃的指甲陷入他的后背,她的笑容妩媚又冰冷: “那就看太子殿下的表现了……” 他们彼此都知道,此刻的缠绵不过是权力争夺的前戏。 云雨过后,胡贵妃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杨景琰立在她身后,冷冷的注视着她的背影。 ———————————— 次日清晨,奉国寺的山门便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奉国寺的庭院已浸在血色之中。 王枕微靠着廊柱,面色惨白。素白的衣裳被血染透,脚下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每一具皆是一击毙命。 杨嘉仪坐在王枕微身边,眼里满是血丝。她既害怕又疲惫,上一世她不是没见过这般血腥的画面,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还再次见到。 她的害怕,是她担心上一世属于她的悲剧重演…… 马蹄声骤停,杨景琰与沈知韫同时踏入寺门。后面跟着的,还有大理寺众人。 “小妹!” 杨景琰拄着拐杖疾步上前,却在看见尸体时骤然变色: “这……这是何人所为?!简直胆大包天!竟敢在奉国寺行凶!” 王枕微冷笑,瞥了一眼杨景琰: “殿下这戏,演的真假。” “太子妃这是何意?孤是真心担心你们的,莫不是太子妃吃味,嫌夫君来的晚了?” 杨景琰将不悦与厌恶藏在心底,面上浮现痛心之色。 王枕微别过脸,懒得与杨景琰周旋。 第四十一章 寝殿中的绵绵情意 东宫的弩机还在地上,大理寺的人自然会查到东宫来。 果不其然,大理寺丞硬着头皮上前: “太子殿下,有人在现场发现了这个……此案涉及东宫,臣需禀报圣上……” “让孤瞧瞧……” 杨景琰看了眼大理寺丞递交上来的弩机,东宫的东西实属明显。 他突然厉声,拐杖重重砸地: “陷害!这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栽赃孤,孤怎会害自己的太子妃和妹妹?!查,定要仔细的查!孤即刻便要进宫禀呈父皇。若是让孤抓到陷害孤之人,定将他碎尸万段!” 杨景琰在那一顿叫嚣,好一阵威风。 然而沈知韫自踏入寺门起,便寻找着杨嘉仪的身影。 “殿下!” 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焦急,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杨嘉仪身边,微凉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的拉上杨嘉仪的手腕: “可有哪里受伤?” 沈知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微颤,他听闻寺里遇袭,便匆匆赶来。 杨嘉仪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的指尖下意识的回握住沈知韫的手腕,她的声音比他的更轻: “我没事。只是有些后怕。” 杨景琰看着沈知韫与杨嘉仪亲密的举动,脸色逐渐阴沉。 “小妹与驸马倒是鹣鲽情深。” 杨景琰的脸上挂着冷笑,意有所指: “就是不知道这情深,能坚持到何许?又能经历几番风雨。” “自是地久天长,不劳皇兄挂心。” 杨嘉仪看了一眼杨景琰,以前并未觉得太子多么虚伪,眼下看真是多一眼都觉得心烦。 杨景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太子殿下,公主受了惊吓,微臣与公主先行回府。” 沈知韫握着杨嘉仪的手,与杨景琰言语。 杨景琰点头应允,沈知韫与杨嘉仪行礼离开。 ——————公主府—————— 回到公主府的杨嘉仪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洗了很久她才将身上沾染的血腥味洗净。 不戴任何钗环的杨嘉仪,此时正坐在寝殿里的床榻上,乌黑如瀑的长发散在肩头,她眼神空洞心里想的还是奉国寺中发生的事。 王枕微的身手,并不像养尊处优的贵女,她起手落手间,招招式式都是杀招。 两世的记忆里,她竟然从不知王枕微这般厉害。 沈知韫端着安神茶进来,他一眼便看到了杨嘉仪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将脚步放得极轻,将安神茶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动。 “殿下。” 沈知韫温声开口,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在想奉国寺的事?” 杨嘉仪这才回神,抬眸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是含着未落的泪,又像是燃着未熄的火。 “皇兄找你……” 她直截了当地问: “可是因为文渊阁名单的事?” 沈知韫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这个姿势刚好能让他能够平视她的眼睛。 沈知韫垂眸点了点头,发丝从肩头滑落。 杨嘉仪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手指攥紧了衣袖: “那你拒绝了?” 沈知韫这才抬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太干净,太专注,真诚的让人不敢直视。 “微臣没有拒绝。” 他轻声说: “但也没有同意。” 杨嘉仪一怔,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 沈知韫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对于文渊阁的事,殿下是什么想法?” “我?” 杨嘉仪指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嗯。” 沈知韫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殿下同意,微臣便同意。殿下拒绝,微臣便拒绝。” 这句话像是一句誓言,他说得太轻巧,她听着却觉得太重。 杨嘉仪呼吸一滞。 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驸马对公主的恭顺,而是一个男人将全部的立场与性命,都系在了她一人的喜怒之上。 杨嘉仪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亲昵的,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沈知韫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便将脸颊贴上她的掌心,眼中噙着满满的笑意。 “沈知韫……你这样……可值得?” 杨嘉仪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殿下欢喜,微臣便觉得值。只是,微臣有些后怕,因为微臣的推拒,让殿下陷入险境……” 窗外风声渐起,吹不散的是一室暖意。 ——————次日·太极殿—————— 太极殿内,龙涎香混着压抑的肃杀之气。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杨景琰立于左侧,神色坦然。不过那抓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泛白,倒是泄出几分紧绷。 王枕微静立一旁,素手交叠于腹前,眸色沉静如古井。 大理寺丞跪伏殿中,额头上冷汗涔涔。 杨嘉仪踏入殿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儿臣参见父皇。” 她行礼,余光扫过殿内众人,心中已有了计较。 大理寺丞叩首,声音微颤: “禀陛下,经查……奉国寺刺客所用弩机确为东宫制式,但……” 他咽了咽口水: “弩机上的编号已被抹去,且刺客身上搜出此物。” 他双手奉上一枚铜牌,牌上刻着:“朔州军械司”。 皇帝眯起眼: “朔州?” 杨景琰适时开口,语气沉痛: “父皇,儿臣惭愧。三年前朔州军械司贪腐案,儿臣曾奉旨彻查,处决了主犯赵元忠。 此人有一胞弟赵元义,曾任东宫侍卫,因包庇兄长被儿臣逐出府去。” 他叹息一声: “想必是定是那赵元义怀恨在心,盗取东宫弩机,意图嫁祸于儿臣。” 环佩叮当作响,胡贵妃自皇帝后面的纱帐走出: “说起这个,妾身倒是想起……当年这赵元义还托人来求过妾身……想继续留在东宫做侍卫。这样的人,妾身哪敢同意……” 胡贵妃又看向立在那里安静的王枕微,她不自觉的轻笑着: “这事妾身记得还与太子妃说起过,太子妃,你说本宫说的是不是?” 第四十二章 璇玑营的姑娘们 王枕微看了眼胡贵妃,她无奈的点了点头不发一言。 皇帝指节敲击龙椅扶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下一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良久,皇帝才露出一丝冷笑: “好一个赵元义。传旨!全国通缉赵元义,凡提供线索者,赏千金!” 杨嘉仪垂眸: “父皇儿臣以为,东宫守卫森严,外人岂能轻易盗取弩机?这东宫之中,必有内应。” 她意有所指,显然不想就这样让太子将自己摘干净。 杨景琰脸色微变,先是看了眼胡贵妃,随即立马看向皇帝。 皇帝拍案,紧盯杨景琰一字一顿: “东宫弩机随意便叫人窃去,此乃防卫疏漏……太子免不了责任,令太子禁足一月,加强东宫守卫,自省己过!” “父皇~” 杨嘉仪并不满皇帝只给东宫定个防卫疏漏,她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皇帝不耐烦的摆摆手。 杨嘉仪咬唇,不再吭声。 众人一并离去,太极殿外杨嘉仪与杨景琰擦肩而过,杨景琰突然低语: “小妹还是逊色些……” “是是是,哪里比得上皇兄……老谋深算。” 杨嘉仪说完,便快走几步离开,她现在真的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晦气。 杨景琰并未与她计较,他与太子妃回到东宫,开始为期一个月的禁足。 而杨嘉仪离开皇宫,并没有回公主府。 她要了一匹马,独自出了城。 离了城门,官道蜿蜒曲折。行过一排排古槐,官道在此处渐宽。抬眸看,远处太白山青影如黛,近处绵绵水流蜿蜒如银带,水声潺潺,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细碎涟漪。 杨嘉仪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停下,这院落看上去极其普通,形制与寻常人家无差。 杨嘉仪走近,她抬眼望去朱漆大门的金匾上,写着「天衣绣坊」四个字。门前青石阶光可鉴人,两侧立着青铜仙鹤灯盏,鹤喙衔明珠,日光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亮。 院墙高耸,爬满了绿绿的爬山虎。爬山虎间,还有着不知名的小花,想来此时正值花期,粉白花瓣如雪纷落。 风过时,暗香浮动,极美! 坊内传来阵阵笑语,从虚掩的的门看进去,只见绣娘们坐在廊下穿针引线,金线银针在指尖翻飞,绣绷上的牡丹渐次绽放,华美不可方物。 杨嘉仪指尖抚过门环上的螭纹,轻叩。 「吱呀——」 虚掩的门被她推的打开,坊内笑语骤停。 所有绣娘齐刷刷跪地,无声低首。 天衣绣坊,皇家御用的刺绣工坊,专供后宫嫔妃、皇子皇女的华服锦被。 杨嘉仪看着跪地的的二十四位绣娘,青丝如瀑,素手交叠于额前,与前世她们赴死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在天衣绣坊里的绣娘,便是璇玑营的姑娘们。 风扬起微微尘埃,杨嘉仪站在绣坊内微微眯了眼,望着眼前二十四位活生生的姑娘,她的喉咙突然哽住,恍惚间她看见的是前世璇玑营覆灭的惨状,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 为首的青鸢最终被长枪贯穿胸膛,身体早已冷了下来,手里死死攥着绣旗却一直不倒。雪蚕为断追兵,点燃全身火油扑向禁卫军;冰弦则是他们之中最年幼姑娘,她死时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殿下安康”…… 而现在,她们都站在这里,眼眸清亮,指尖干净,身上没有血,没有伤,没有烧焦的锦缎和折断的银针。 一滴泪猝不及防砸在地上。 “殿下?” 青鸢最先察觉,上前一步,却又顿住。 她看着她们的主子发红的眼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看着自己这群人落泪。 杨嘉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反而去安抚她们说自己没事,只是风沙大迷了自己的眼。 她前世亏欠的,何止一个沈知韫。 十五岁那年,她从天章阁离开。天章阁阁主在她临走前,交给她一封由先皇后亲笔写下的书信。 杨嘉仪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她的母后一定要她来天章阁原因。 和那封信一起的还有一本《墨攻遗册》,里面讲的是墨家机关术,都是围绕机械制造、防御工程制作的一些实用工具。同时,还给了她一份名册。 名册上便是璇玑营这些姑娘们的名字,她们按照“天象时序”命名,暗合星宿运转。 以春序、夏炽、秋肃、冬寂、夜玄,昼明分为六个组,每组四人,意在春夏秋冬四季交替、昼夜交替。 天衣绣坊是她母后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在她还年幼的时候,天衣绣坊仅仅只是一间专为皇家提供绣品的地方,是她从天章阁离开后将墨家机关术带来了这里,才有了璇玑营的存在。 青鸢的指尖有一道陈年疤痕——那是她被夫家绑上石块沉塘时,麻绳磨出的血口。如今这双手执剑裁帛,在锦缎上绣出的凤纹能令长安绣娘尽数失色。 雪蚕的琵琶骨上烙着青楼朱印,当年鸨母用烧红的铁签在她脊背刻下“价银十两”。而今那些疤痕被金线覆盖,织就的《黎明社稷图》暗藏三百六十处杀机。 冰弦是被扔在乱葬岗的女婴。她是被捡回来的,那时雪地里只能听到类似小猫的哭声。现在她束发的银簪里藏着见血封喉的致命毒药,簪尾刻着小小两个字:新生。 她们本都是将死之人,是皇后建立的天衣绣坊让她们活了下来。是杨嘉仪建立的璇玑营让她们这些女子活得有意义…… 这是前世昭明老绣姑——最为年长且双目失明的女子,在临死前与杨嘉仪说的。她说的也是这些姑娘们心甘情愿,为杨嘉仪的过错去赴死的原因。 杨嘉仪怎么会不感动?可她知道的太晚了……她酿成的大错已经无力回天。 好在这一世她还有机会…… 杨嘉仪站在今生明媚的晨光里,看着活生生的昭明正教小绣娘们辨识毒茧。老人浑浊的眼中映着丝线,仿佛还是前世痛心疾首骂她的瞎眼婆子。 “是我对不住你们。” 杨嘉仪喃喃低语,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第四十三章 剧情线偏离 翠竹掩映的小院里,崔嬉懒懒倚在青石案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盏。竹叶沙沙,在青瓷杯沿投下摇曳的影。 “宿主,系统检测到您的机能已经恢复到百分之九十八。建议您尽快开始您的主线任务……” “啊?什么?” 已经有了实体的统子丫头,此刻站在崔嬉身旁,微微闪过光亮的眸子扫过崔嬉,在她的眼里崔嬉现在妥妥的一副中了病毒的模样。 崔嬉脸色红润,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天边的云朵懒散的浮着,她的脑海中满是那广袖间流淌的星河纹路。 “宿主,这边检测到您的心率异常,但未检测到您有心脏类的疾病。” 统子丫头不解的看着崔嬉,没想到崔嬉听完她的话一巴掌拍上的她的脑门。 “咚”的一声。 “你闭嘴!” 崔嬉刚出言喊道,紧接着就传来了她“啊!”的惊叫。 崔嬉恼羞成怒,一时间忘了她这个统子丫头虽然有了实体,但并不是血肉之躯,她这一巴掌完全是打在了铜墙铁壁之上。 她不知道系统能不能感觉到疼,但是她此刻的手掌却是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然而剧烈的疼痛依然没有止住她脑海里浮出的画面; 谢云澜立在晨光里,玉冠束起的发丝被风撩起几缕,扫过星盘上刻着的“太阴“二字。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掐诀时…… 好帅…… “啊!” 崔嬉突然把脸埋进衣袖,双腿在空中胡乱蹬了两下。 统子丫头机械的声音一板一眼的地开始播报: 根据数据显示,您目前心中所想的谢云澜并非此次任务的攻略目标。并且检查到该人物对宿主好感度仅百分之五。 攻略目标沈知韫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建议您即刻开启攻略救赎任务,提升目标好感度。 “要你多嘴!” 崔嬉这次学聪明了,她抓起手边竹简砸向统子丫头,没想到她却不小心碰翻了茶盏。 水渍在案几上漫开,在崔嬉眼里恍惚间水影映出的都是谢云澜好看的眉眼。 “宿主!” 统子丫头的语气都有了人类的感情,不耐烦的感觉就是崔嬉也无法忽视。 “好了好了,做任务做任务,提升好感度是吧!现在进展到什么情况了?” 统子丫头小手一挥,半透明的光屏在竹影间展开,数据如流星一般闪烁: “分析模块正在启动……” 【当前主线任务;沈知韫救赎进度:零】 “什么?零!” 崔嬉猛的一个激灵,蹭的一下坐直了身子。 “好感度明明百分之二十了,但救赎进度却一点都没有……” “宿主,恕我直言,您这些日子以养伤为名,在公主府蹭吃蹭喝,确实没做过什么和救赎相关的事情。甚至您……许久不曾见过我们的任务对象了。” 统子丫头的声音带着独属电子产品的平淡,光屏上随之还弹出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 “我……” 崔嬉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热。 “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我感觉这和我以前了解到的救赎不太一样。我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感觉这个沈知韫都不需要救赎。” 崔嬉烦躁的抓着头发,竹叶簌簌落在她的肩头,她一脸的愁容。 她能看出来沈知韫对女主的喜欢,但她觉得女主对他也不差啊!她刷刷好感度还行,至于救赎……她有点无从下手。 她之前偷偷的看过沈知韫将杨嘉仪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俩人分明就是在谈恋爱…… 这沈知韫哪有什么被女主欺辱、被女主嫌弃、隐忍又爱得深沉的模样啊。 半透明的光屏上,继续出现新的字: 【当下剧情线解析中…… 检测到男二沈知韫黑化值为0,男主宋言初黑化值为39,女主杨嘉仪黑化值为18。】 “不是啊不!宋言初的黑化值怎么那么高?” 崔嬉看着屏幕上的光亮,对于宋言初这个男主,她还有些陌生。他们并未正式见过面…… “宿主,刚刚扫描过了一下原剧情。我发现,目前剧情偏离度也很高……原书中未出现的情节,正在进行。” 统子丫头继续说道。 “未出现的情节?比如说?” 崔嬉犯了难…… “长宁公主奉国寺遇刺;原因是太子要沈知韫草拟的功臣榜名单上加上太子党羽的名字,沈知韫没有顺从,这场刺杀便是太子的警告。” 崔嬉盯着光屏上跳动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太子?” 她咬牙切齿地戳着屏幕: “这又是哪个打酱油的角色?原书里连名字都没提几次,现在居然跳出来搞事情?” 光屏闪烁两下,统子丫头的声音竟然罕见的带着几分无奈: 【检索到一份关于太子的资料】 姓名:杨景琰 身份:太子 年龄:28 原着戏份:背景板角色路人丙 当前黑化值:百分之二十五且持续上升中 光屏闪烁几下,崔嬉看着系统弹出的一份简陋人物卡。 “奇怪,这背景板角色怎么能有这么高的黑化值?竟然还会持续上升?” 崔嬉一巴掌拍在石桌上,不可置信地说道。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又问道: “那原书里沈知韫关于这个名单事件最终是怎么解决的?” 【正在检索原书共四百三十章】 【检索失败,相关情节不存在】 “这么重要的事件,原着里居然没有?” 统子丫头的光屏快速滚动着文字: 【根据原书设定,功臣榜事件本应由宋言初主导,寒门子弟卢仁矩完成。且当前时间线出现重大偏差:太子提前介入朝政,沈知韫负责文渊阁功臣榜。】 崔嬉越发烦躁,她盯着光屏看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系统检测到沈知韫与杨嘉仪目前皆为这个事情犯难,建议宿主前去帮忙解决功臣榜名单一事,有利于提高宿主在他们心中的好感度,从而为主线任务提供帮助。】 统子丫头开口,光屏散去。 崔嬉思考着,心头涌上妙计。 “既然原书中是卢仁矩完成的名单,我们便去把卢仁矩找来……” 第四十四章 青衣献策 杨嘉仪从天衣绣坊回来时,天色已晚。她回来时,将去时的马换成了马车。 她的马车碾过长安城最后一抹夕阳,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夜色渐深,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狮口衔着的铜环映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檐下的青铜风铃无声垂着,今夜无风,铃铛沉寂。府门前的青石阶上落了几片海棠花瓣,守门的侍卫静立如雕塑,唯有手中长戟的刃口偶尔闪过一线寒芒。 公主府的灯笼忽然晃了晃,朱漆大门无声开启,暖黄的灯光如水泻出,映亮了阶前未干的水洼。 念安提着羊角灯匆匆迎来,见杨嘉仪从马车上下来,连忙上前搀扶: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 杨嘉仪扶了扶微乱的步摇,想起应该下值的沈知韫已经回来不由得眼里涌上一团暖意: “驸马呢?” “在前厅等您呢” 念安偷眼觑着公主的脸色,声音又低了几分: “驸马翰林院的同僚,卢修撰,此刻也在府上。” “卢修撰?” 杨嘉仪脚步一顿,有些不解: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走?” 念安也不知道原因自然不敢答话,只低头提着灯笼引路。 杨嘉仪摆手示意侍从止步,独自穿过回廊。 前厅的窗棂透出暖黄的光,将两个对坐的人影投在雪白的纱屏上。 她停在屏风后,透过薄绢观察厅内情形。 沈知韫正倚在西侧的檀木圈椅里,官袍领口微微敞开,手中茶盏冒着袅袅热气,仍是那副霁月清风的模样。 而与他隔案而坐的年轻官员却截然不同——那人背脊挺直如青松,青色官袍每一道褶皱都规整得近乎刻板,连执杯的姿势都带着计算过后的恰到好处。 杨嘉仪眯起眼睛。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人周身萦绕的紧绷感与沈知韫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静默却难掩锋芒。 她唇角勾起冷笑,这般作态,不是有所求,便是有所图。 “念安。” 她突然出声: “通传。” 念安点点头,侍女清脆的:“公主回府”尚在檐下回荡,厅内两人已霍然起身。 杨嘉仪缓步转过屏风时,正看见那年轻官员以无可挑剔的姿势深深拜下,束发的银簪在烛火中划过一道流光。 “微臣翰林院修撰卢仁矩,拜见长宁公主殿下。” 声音清润如玉磬,倒是与他挺直的背脊一样漂亮。 杨嘉仪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扫过案几上摊开的书卷——是沈知韫前些日子编纂的《永章实录》,在一旁还搁着本泛黄的旧籍。 “起来吧。” 她径自走向主座,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沈知韫,沈知韫一见她便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卢修撰好雅兴,怎么这个时辰还在论学?” 杨嘉仪开门见山,这卢仁矩一直不肯离去,怕是就在等她回来。 卢仁矩仍然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微臣冒昧叨扰,是来送还向驸马借阅的旧书。” 似乎是感觉到公主的不耐,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些许,继续道: “微臣听闻公主奉国寺遇刺一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杨嘉仪起初坐在那,一直在把玩手中的茶盏。一听卢仁矩说起奉国寺遇刺,把玩茶盏的手突然收紧。 她抬眼看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卢修撰,却撞进一双沉静如渊的凤眼里——那里面没有谄媚,只有近乎冷酷的清明,仿佛早将她的困境看得透彻。 更漏滴答作响,杨嘉仪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卢仁矩。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白皙,眉如远山含黛,一双凤眼沉静如水,隐隐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薄唇总是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与沈知韫那般温润如玉不同,与之相反的,他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内敛却藏锋。 沈知韫一听卢仁矩提起奉国寺遇刺一事,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他下意识看向杨嘉仪,却见公主面色如霜,指尖已深深掐入檀木案几的雕花缝隙中。 “本宫不喜欢说话歪歪扭扭之人。” 杨嘉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眸微眯: “你既敢提奉国寺,就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卢仁矩不躲不避,迎着公主凌厉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微臣斗胆直言——驸马所拟的功臣榜,动了东宫的利益。奉国寺那场刺杀,不是意外,是太子对公主府的警告。” “放肆!你竟敢妄议东宫!” 杨嘉仪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翻,茶汤泼洒在旧书上,墨迹晕染开一片。 沈知韫脸色煞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公主在奉国寺遇刺,便是现在提起他依然后怕。 卢仁矩重重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的闷响让沈知韫心头一跳。 可这寒门出身的卢仁矩背脊依旧笔直,眼中竟无半分惧色: “微臣愿以性命担保,此非妄言。” 屋内死寂。 杨嘉仪胸口剧烈起伏,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心跳得如此迅速。 她当然知道卢仁矩说的是真的,她只是没料到他竟然敢这么大庭广众的说出来。 “……你有何计?” 杨嘉仪再次开口时,嗓音沙哑。 卢仁矩伏身一拜,声音却清晰如刀: “请公主准微臣与驸马共拟功臣榜。所有得罪世家之事,由微臣出面;所有遭人记恨之言,由微臣来提。” 沈知韫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卢仁矩。 他竟是要替自己当这箭靶! 杨嘉仪死死盯着阶下跪着的青年,忽然冷笑: “本公主如何信你?” “因为微臣与公主目标一致。” 卢仁矩缓缓抬头,烛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光影。 沈知韫喉头滚动。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早将一切算透——公主既不愿与世家彻底撕破脸,又不能放任太子步步紧逼。 而卢仁矩,就是那个能替公主府淌浑水的人。 “那你要什么?” 杨嘉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卢仁矩唇角微勾,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微臣希望此番事成之后,能够得公主府庇佑。” 杨嘉仪应允,沈知韫闷不作声。 他有点后悔听了崔嬉的话,将卢仁矩带到公主面前了。 第四十五章 没有巧合,全是算计 卢仁矩躬身退出前厅,青色的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柄归鞘的剑,无声隐入夜色。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音。 杨嘉仪端起茶盏,目光淡淡扫向沈知韫。 “驸马,不高兴?” 沈知韫一怔,随即垂眸笑了笑,温润如玉的面容上仍是一派平和: “殿下何出此言?卢修撰主动分担功臣榜一事,微臣该松口气才是。” 杨嘉仪轻哼一声: “骗人。你那点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沈知韫沉默片刻,终于轻叹一声,眉间浮起一丝倦色: “微臣只是……不愿见人因我涉险。” 卢仁矩是,殿下你也是。 后半句,沈知韫并没有说出口。 “因你涉险?” 杨嘉仪冷笑: “你以为他是真心替你挡刀?他不过是在赌,赌本公主会不会承他的情,赌他能不能借此机会有一个明亮的前途!” 沈知韫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即便如此,他终究是拿命在赌。” 杨嘉仪定定望着他,忽地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沈知韫。” 杨嘉仪唤他全名,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你这般心软,这般良善——身处朝堂之上,如何生存下去?” 沈知韫抬眸,眼底映着外面的夜色,他平静道: “微臣,本就不喜朝堂纷争。” “不喜什么?” 杨嘉仪眉梢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不喜朝堂纷争,你考什么状元?不喜权术,你又入什么仕途?” 她实在不解。这世上寒窗苦读的学子,哪个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哪个不是为了权势滔天? 沈知韫没有回答,只是侧首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树枝的影子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像是水墨画里最淡的一笔。 考取功名,他从来不是为了做官。 杨嘉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语气突然一缓: “你可是怕我被他利用?” 沈知韫摇头,低声道: “微臣只是……不愿殿下手上沾染太多血。”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雪落在杨嘉仪心头,微微发凉。 她眸光微动,半晌,才淡淡道: “放心,我不会让他去送死的。” 卢仁矩死不了。 即便真的得罪了世家,最多不过是此生再无缘朝堂罢了。 可若是沈知韫,她长宁公主的驸马…… 杨嘉仪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茶桌。 那些世家大族,对寒门子弟或许不屑一顾,可若是皇亲国戚与他们为敌,他们绝不会手软。 她站起身,裙裾拂过案角,语气凉薄: “不过,他若真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次的事情里全身而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半边脸上,映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我倒不介意,推他一把。” 沈知韫闻言,指尖微微一颤,终究没再说话。 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公主府·后花园—————— 月色如纱,薄雾般笼着九曲回廊。崔嬉提着绢纱灯笼,步履轻盈地踏过青石小径,唇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方才她在竹烟小筑听她的统子丫头突然提示说,沈知韫又涨了百分之五的好感度,就连主线任务都有了进度,她正暗自欢喜,就听有丫鬟来报,说驸马邀她公主府的后花园相见。 崔嬉抚了抚鬓边珠钗,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今日卢仁矩能入公主府,本就是她一手促成—— 今天早些时候,长宁公主还没有回来,卢仁矩就跟着沈知韫一起到了公主府。 沈知韫原本是不打算叫卢仁矩在公主府久留的,是她突然间出现,假装偶遇,故而告诉沈知韫,卢仁矩可以替公主分忧,沈知韫才将卢仁矩勉强留下。 崔嬉知道杨嘉仪忧心什么,自然将这“最优解”送了上来。 说服沈知韫,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口舌。 看吧,如今替公主解了忧,沈知韫一定是要当面感谢她的。 “表哥!” 崔嬉远远地望见树下那道清隽身影,声音里浸着蜜糖般的欢喜: “这么晚了,你特意约我出来,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 沈知韫转过身,素来温润的眉眼竟凝着寒霜。他手中攥着一封拆开的信,正是崔嬉让人偷偷塞给卢仁矩的密函—— 【若想扶摇而上青云间,可攀附公主府。公主因功臣榜遇刺,驸马困局,君若分忧,必得青睐。。】 “解释。” 沈知韫将信纸拍在石桌上: “好一出算计!你究竟是何居心?” 崔嬉瞳孔骤缩。系统突然在脑中尖锐警报: 【警告!目标情绪波动超出预设值!】 【救赎进度降低】 【好感度降低百分之十】 崔嬉强压下慌乱,眼圈瞬间泛红: “表哥怎会这样想我?我、我只是见你为功臣榜日夜忧心,便想着……” “想着什么?” 沈知韫冷笑,与在杨嘉仪面前判若两人: “你是想着借他之手,让公主与东宫斗得更狠?还是想着让我欠你一份人情?” 夜风骤起,灯笼倏灭。黑暗中,崔嬉面上柔弱寸寸剥落。 她突然伸手抓住沈知韫的衣袖,泪珠砸在他手背上,凉得像深井寒露: “是,是我给的卢仁矩信函。今天卢仁矩的事情不是巧合,是我一早就安排好的。” 崔嬉仰起的脸庞泪光盈盈,眼底却藏着诡谲的光: “可卢仁矩寒门出身,此乃他的青云之阶!表哥难道不愿公主有个得力的臂膀?我真的只是想帮助表哥,帮助公主……卢仁矩渴望往上爬……这差事做好了,他便能一鸣惊人啊……” 沈知韫猛地僵住,厉声道: “可若是做不好,便是万丈深渊!” “不……不会的。他一定能做好。” 崔嬉摇着头,保证道。 “卢仁矩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如此?” 沈知韫甩开崔嬉的手,月光下他的眼里竟然满是肃杀之气。 “没……没有好处。” 崔嬉不敢看沈知韫的眼睛,这和她从书里看到的沈知韫不一样…… 远处假山后,一片裙摆无声隐入夜色。 第四十六章 暗羽 殿内烛火幽微,鎏金缠枝的烛台上的红蜡垂泪,将熄未熄。 杨嘉仪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白玉棋子。 念安跪在织金地毯上,额头几乎抵到地面。 她浑身发抖,连带着手中捧着的铜盆也微微晃动,盆中温水漾起细碎的波纹,映出她惨白的脸。 “你说什么?” 杨嘉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倏地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 念安喉头发紧,声音细若蚊蝇: “公主,奴、奴婢方才从后花园路过,瞧见……瞧见驸马与那位表小姐在私会……” 白玉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然后呢?继续说。” 念安闭了闭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后花园的树枝茂密交错,婆娑间,驸马俯身凑近崔嬉耳畔,唇角含笑,而崔嬉仰着脸,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驸马……驸马执了表小姐的手,说、说……” 她声音越来越低: “说的什么没听清……” 殿内死寂。 杨嘉仪缓缓坐直身子,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晦暗不明。 她忽然轻笑一声: “你确定没看错?” 念安猛地磕头,头上的簪子撞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奴婢若有半句虚言,不得好死。” 窗外忽起一阵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杨嘉仪的脸隐在明灭的光影里,半晌,才淡淡道: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念安如蒙大赦,慌忙退至殿外。 直到合上房门,她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公主的刚刚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殿内,杨嘉仪拾起那枚跌落的白玉棋子,指尖缓缓摩挲着棋面上的一道裂痕。 烛火摇曳,映得棋盘上黑白交错,如星罗密布。 沈知韫推门而入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衣袖间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一缕甜腻的花香,与崔嬉身上用的香味道一样。 杨嘉仪指尖微顿,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内格外刺耳。 “驸马回来了?” 她抬眸,唇角挂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正好,陪我下一局。” 沈知韫微微一笑,拂袖而坐,修长的手指接过她递来的黑子棋盒。 “殿下先请。” 棋局初开,杨嘉仪落子如风,攻势凌厉。 沈知韫却始终从容,黑子轻落,步步为营,既不显锋芒,又不露破绽。 “驸马的棋,真是厉害。” 杨嘉仪指尖摩挲着白子,目光却落在他的袖口,她脑子里想的都是沈知韫与崔嬉在后花园的画面。 沈知韫垂眸,落下一子,轻声道: “殿下谬赞。” 他的棋风温和,却暗藏杀机。 每每杨嘉仪以为胜券在握时,他总能在最后一刻悄然扭转局势,既不让她输得太难看,又不让她赢得太轻易。 “驸马总是这样。” 杨嘉仪忽然笑出了声: “明明能赢,却偏要让着我。” 沈知韫抬眸,烛光映在他清隽的眉眼上,温润如玉。 “殿下喜欢赢,微臣便让殿下赢。” 杨嘉仪指尖一顿,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 “那若是我不想赢呢?” 沈知韫微微一笑,黑子轻叩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微臣便陪着殿下,一直下到殿下满意为止。” 烛火渐弱,棋盘上的厮杀却仍未止息。 窗外,夜风掠过海棠花枝吹落一地残花。 更漏滴尽,殿内最后一盏烛火“啪”地熄灭。 晨光微亮,他们的棋下了一夜。 杨嘉仪抬眸,看向对面的沈知韫。 他依旧端坐如松,眉目温润,只是眼底已泛起淡淡的青影,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黑子,似在等她落子。 因为那句她不想赢,她便真的一晚上都没赢。沈知韫每次都赢杨嘉仪一子,总给她无数个希望让她以为自己能赢,结果偏偏却都是他“险胜。” 看着沈知韫,一夜未眠的狼狈样,杨嘉仪心头微动,却又立刻压下那点不忍。 她下棋的本事并不好,她也不愿意下棋。拉着沈知韫陪她,无非就是想熬他不叫他睡觉,她的本意就是想罚他。 罚他与崔嬉私会,罚他身上的花香,罚他明明察觉她的不悦,却仍温声细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偏偏,这沈知韫连罚都接得这样妥帖。 杨嘉仪故意落下一子,力道稍重。 沈知韫抬眸看她,眼底映着微光,温润如常。 他淡定的执黑子,轻轻一落,一局结束。 沈知韫又是“险胜”…… “驸马不困?” 杨嘉仪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沈知韫微微一笑: “殿下不困,微臣自然也不困。” “……骗子。” 杨嘉仪盯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又恼又软。 她原是想熬着他,看他撑不住求饶的模样,可偏偏,他连疲惫都藏得滴水不漏。 早在棋局刚过三巡时,杨嘉仪的指尖就已有些发僵,眼皮也微微发沉。 她其实早该喊停的,可她不愿。 不愿承认自己心软,不愿承认自己舍不得真的罚他,更不愿承认,她其实不想输。不想输了棋局,也不想输给崔嬉,不想输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更不想输给……沈知韫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 可偏偏,她熬了一夜,罚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她舍不得他累,却又拉不下脸喊停想来真是……可笑。 看着窗外亮起的微光,杨嘉仪终于拂乱棋局,有些索然无味的说道: “我累了,不下了。” 沈知韫起身,恭敬行礼: “殿下安寝。”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转身时,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杨嘉仪盯着他的背影,指尖攥紧了袖口。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红血丝,看见他微微泛白的唇,更看见他离去时,轻轻揉了揉发僵的指节。 这一夜,她好像输了也好像赢了。 ——————翰林院·晨—————— 沈知韫踏入翰林院时,晨光已洒满案几。 卢仁矩见他眼下青影,立刻迎上来惊讶道: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昨夜一夜未眠?” 沈知韫微微一笑,提笔蘸墨,字迹依旧端秀如常: “没事,只是陪殿下下了几局棋。” 无人知晓,他执笔的手,其实已微微发抖。 而卢仁矩听后,在心中默默记下:长宁公主爱好下棋…… 第四十七章 公主府新宠 沈知韫走后,杨嘉仪并没有安寝。 她独坐在梳妆镜前,铜镜映出她憔悴的脸。 一夜过去,念安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驸马与那位表小姐在私会……”、“驸马执了表小姐的手……”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妆台,碰到个首饰盒。杨嘉仪顺手将盒盖翻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只白玉簪子。 杨嘉仪轻抚过盒子中的白玉簪,簪身莹润,尾端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正是去年从钱塘送来的贡品。 她忽地想起,沈知韫也曾提过,他虽不是钱塘人,却是在钱塘长大的。还有崔嬉,不也说自己来自于钱塘? 杨嘉仪指尖微微收紧,沈知韫极少谈及过往。 仅有一次,是沈知韫与他说起婚书,他那时垂眸淡笑,只道:“幼时家中遭难,一百零五口殒命,幸得恩人相救。” 寥寥一句,再无多言。 “一百零五口……” 杨嘉仪盯着白玉簪,满是红血丝的双眸露出深不见底的不明意味。 是仇杀?仇人可还在?救他的恩人是谁?他可曾报恩? 她忽然起身,行至书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查吴兴沈氏旧案,一百零五口死因。另,寻沈知韫恩人踪迹。勿泄。】 墨迹未干,她已折好信笺,习惯性地唤道: “念安——” 念安自外面进来,杨嘉仪看了她一眼,又想到念安昨夜告诉自己沈知韫与崔嬉的事。 话音刚刚出口,却蓦地顿住。 她抬了抬手,最终只是淡淡道: “无事,退下吧。” 打发走念安,杨嘉仪拿出无踪鸽,她将密信放入无踪鸽脚上的银铃中,将无踪鸽放飞。 此事,她要青鸢去趟钱塘。调查沈知韫的身世,交给别人她也放心不下。 无踪鸽振翅而去,转眼消失在晨时的天色中。 ———————————— 等待青鸢回信的日子,公主府并不消停。 以协助驸马草拟功臣榜名单一事为由,卢仁矩这些日子里频繁出入长宁公主府。 今日,卢仁矩踏着薄霜行至公主府角门。青色官袍的下摆沾着露水,在石阶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卢大人,又来啦?” 公主府门前的侍卫见着卢仁矩,不做阻拦直接将他放了进来。 恰逢念安从里面走出来了瞧见卢仁矩,笑呵呵的迎了出来: “今儿个公主在后院等您……” 卢仁矩颔首,念安走在前面,他紧跟其后。 一路上,卢仁矩便听到公主府的下人们窃窃私语,他没有听清却听到了几句,无非就是说他成为了公主新宠、公主府要换男主人了之类的…… 显然走在他前面的念安也听到了,话音未落,念安已将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下人拎了出来,她的柳眉倒竖: “放肆!主子的事你们也敢妄议?” 念安扬手作势要打,那几个被抓出来的小丫鬟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转身时,念安脸上怒色已敛,朝卢仁矩福身一礼: “奴婢管教不严,污了卢大人的耳。” 她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 “还请大人……莫要将这些闲话传到公主跟前。” 卢仁矩负手而立,阳光他青色官袍上镀了层淡淡金色。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姑娘多虑了。本官今日,什么也没听见。” 卢仁矩自然不会因为下人的议论,往心上去之类的。 他蜷起袖中的手指,下人们的几声窃窃私语算得了什么!翰林院的同僚都当他面说他“攀了高枝”,御史台更是暗讽他“媚主求荣”,这几日就连茶楼说书的都编出“寒门郎君夜入朱门”的香艳段子。 卢仁矩垂眸掩去眼底讥诮,这些人怎会明白,这公主府不是温柔乡,而是刀山火海。 念安垂着眼睫,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公主待卢仁矩,终究是不同了。 昨夜那方御赐的松烟墨,她亲眼见着公主递给卢大人。那可是连驸马都没得过的恩赏。 前日驸马前脚刚出府,公主后脚就留了卢大人用膳。席间遣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卢大人一人在内室说话。 公主府外的风言风语更是止不住地往耳朵里钻。那些个“寒门郎君得宠”、“新欢旧爱“的闲话,听得她心头直发紧。 这才多久的光景……公主的感情便从最初的宋大人转到驸马身上,如今待驸马的情意,竟又变得这般快…… 念安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似的难受。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她这个贴身侍女都觉得猝不及防。 默默的观察着念安的卢仁矩脚步未停,唇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长宁公主送他的松烟墨是用来誊写弹劾东宫党羽的奏章,而那顿只有二人的用膳,长宁公主从头到尾也只是问了问功臣榜的进展,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 ———————————— 又过了几日,功臣榜终于拟好。 太极殿外九重丹墀浸在暴雨里,汉白玉雕的螭首兽口吐出浑浊水柱。 值守的禁卫军铁甲上凝着冷雨,枪尖在雷电中泛着青芒,像一排列阵待噬的兽齿。 檐角铜铃被狂风撕扯得东倒西歪,那方“忠义千秋”的鎏金匾额在闪电里忽明忽暗。 每当雷光劈落,都能照见匾额背面隐约的剑痕——那是前朝兵变时留下的,经年雨水都未能冲刷干净。 沈知韫撑着一把玄色的油纸伞立在殿门西侧的蟠龙柱旁,他望着雨中疾行的宫人们,那些黛青伞面在雨幕中浮沉如舟。 暴雨中的卢仁矩像一柄出鞘的青锋剑。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六品官服在雨里泛着青灰,肘部磨出的纱眼被雨水浸透,隐约透出里衣的补丁。 自从和公主府结交后,他的经济情况好了许多。但这件次面圣的的衣裳,却是他特意选过的旧袍,既要让天子看见寒门子弟的清贫风骨,又不能失礼到有碍观瞻。 若圣心不悦,这身旧衣裳便是裹尸布;若得得青睐,他便…… 第四十八章 凤还巢 “想好了?” 沈知韫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卢仁矩的身影如孤松般立在阶前,仿佛连脊骨都淬了铁。 要么青云直上,要么粉身碎骨。他想提醒卢仁矩;提醒他天子的喜怒无常,提醒他世家的虎视眈眈,提醒他这一步若错,便是万劫不复。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卢仁矩又怎会不知道这些?人各有志,这不过是他的追求罢了。 卢仁矩点了点头,抚平袖口一道褶皱,那里藏着昨夜用米浆浆过三遍的硬挺边角。连腰间革带上铜扣的摆放都计量过——正对天子御座时,刚好能映出三分烛光,又不至刺了龙目。 太极殿的台阶在雨中泛着青光。 卢仁矩踩上律》。陇西李氏李承影,功绩:平定江南七路反王。琅琊王氏王砚之,主持科举革新,拔寒门三百……世家十二柱。 薛定边,左武卫大将军。功绩:渭水单骑救驾,雪夜破突厥先锋。陆明渊,中书令。功绩:制定《均田新策》,修订《刑统疏议》。苏文镜,尚书右仆射。功绩:创“三省六部“流转制……寒门十二杰。” “薛定边?” 皇帝额前冕旒玉珠轻晃: “一个狱卒之子,也配列在宋翊之前?” 卢仁矩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声音却平稳如静水: “回陛下,薛将军渭水救驾时,宋太傅尚在江南清谈。” 余光里,卢仁矩看见皇帝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皇帝的手指停在已故“赵开疆”名字上,赵开疆的名字后是有污点记载上的。皇帝的青玉扳指与纸面摩擦出细微声响: “贪墨之臣,也配享庙食?” “西域三十六驿,至今仍用赵公所创驿制。” 卢仁矩后背已湿透,却仍挺直脊梁: “臣愚见,文渊阁既要载德,也当录鉴。”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卢仁矩洗得泛白的官袍下摆。 皇帝忽然倾身,手指划过杨昭蘅的名字: “女子列榜,不怕贻笑后世?” “昭和长公主的娘子军,曾为我朝打下半壁江山。” 他喉结微动,咽下喉间血腥气: “昭和长公主镇守玉门关五年,阵斩吐蕃大将三人。微臣以为功过自当以剑论,岂因红妆减殊荣。” 卢仁矩话音甫落,殿外暴雨骤烈。 太极殿外忽起金戈交鸣之声。禁卫军齐齐跪地,鎏金的大殿门轰然全开。 朔风卷着细雨灌入,九枝蟠龙烛剧烈摇晃。 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 昭和长公主玄铁战靴踏过朱红御毯,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竟横贯整个中轴线。 她每走一步,腰间十二枚金铃便震响一记——那是用吐蕃大将颅骨所制的战利品。 “本公主倒不知——” 清冷嗓音如碎冰相击: “卢大人对本宫的功绩,记得这般清楚。” 她终于走入殿内。 鸦青战袍下摆沾着未拭净的血砂,左颊一道箭疤自眉骨贯至下颌,非但不损容颜,反添肃杀之气。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像是被大漠风沙打磨过,看人时如同刀锋刮骨。 皇帝手中的朱笔“啪”地折断。 卢仁矩看见昭和长公主腰间悬着的物件:三枚鎏金令牌,每枚都刻着吐蕃文字——正是她阵斩的三位大将的帅印。 “皇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皇帝刚开口,就被金属摩擦声打断。 昭和反手抽出背后巨剑插地,剑身没入金砖三寸: “本公主今日来讨个公道。” 她指尖轻弹剑柄,震落簌簌黄沙: “五年前陛下说女子不宜参政,如今——” 剑穗上系着的物件突然晃入众人视线:半块虎符。 满殿死寂中,卢仁矩的官袍后心已湿透。 他此刻才看清,长公主战袍领口暗绣的并非凤凰牡丹纹,而是密密麻麻的阵亡将士姓名。 暴雨在琉璃瓦上砸出万千鼓点。 皇帝凝视着昭和长公主甲胄上滑落的雨链,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三下,这时殿角立刻有宦官捧来金丝绒氅。 “皇姐淋雨了。” 他起身时冕旒轻晃,亲手将氅衣披在昭和肩头,指尖却在触及铁鳞时微微一颤。 昭和突然按住皇帝手腕,甲胄的寒气渗进他袖中: “陛下还没答本公主的话。” 一道闪电劈亮殿内,照见皇帝袖口暗纹的蟠龙正被昭和掌中铁鳞压住龙睛。 卢仁矩的呼吸凝滞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没想到皇帝竟只是叹了口气。 “卢爱卿。” 皇帝突然转向他,声音里带着奇异的轻松, “你差事办得好。朕观卿才具,翰林修撰之位未免屈就。” 他抬手制止欲开口的昭和长公主: “即日晋翰林学士承旨,领文渊阁事,准参知政事。” 殿内霎时更为死寂。 学士承旨正三品已与六部尚书同阶,更遑论“学士承旨”乃翰林院最高职衔。 卢仁矩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这升迁连跃五级,本朝未有先例。 第四十九章 夜宴·相见 “陛下!” 昭和长公主铁鳞甲铮然作响: “国朝规制……” “从前,便有马周白衣入直中书。” 皇帝突然提起前朝旧事,手指却摩挲着昭和战袍上的雨痕: “皇姐当年不也说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卢仁矩额角渗出冷汗。 他清楚看见皇帝说“学士承旨”时,袖中左手正死死攥着那方功臣名录。这位天子分明是在用他作剑,既要斩世家特权,又要挫长公主锋芒。 “微臣…” 他喉结滚动,言语间颤抖有些畏惧: “恐难当大任。” “难当?” 皇帝忽然将半块玉印掷到他跟前,印纽雕着文渊阁独有的貔貅纹: “能把这功臣榜上寒门世家各半之数摆平的,满朝就你一个。” 昭和长公主冷笑一声转身离去,铁靴踏碎殿面积水,却在门槛处顿了顿: “卢大人。” 她侧首时,雨幕中那道箭疤格外刺目: “三品官的朝服可比六品沉重得多。” 待玄甲身影消失在雨夜,皇帝疲惫地揉着眉心: “明日去内库领紫金鱼袋吧。” 卢仁矩伏地谢恩,舌尖尝到铁锈味——方才咬破的唇角渗了血。 今日,于他来讲非比寻常。 与卢仁矩升迁的消息一起传到长宁公主府的,还有今夜在麟德殿举办为昭和长公主接风夜宴的消息。 ——————夜宴—————— 九十九级汉白玉阶被暴雨冲刷得如同镜面,倒映着两侧持戟禁卫军的铁甲寒光。 十二对蟠龙烛台将大殿映得金碧辉煌,南海鲛绡制成的帷帐在夜风中轻漾,泛起粼粼波光。 昭和长公主端坐御阶之侧,一袭玄色蹙金云凤纹翟衣垂落玉阶,发间十二树花钿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摇曳,鎏金凤钗垂下的东珠正悬在眉心,端的是天家威仪。 “长宁来了。” 昭和长公主含笑抬手,腕间九节赤金嵌宝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虽是对着杨嘉仪说话,目光却先掠过与她一同前来的沈知韫身上。 沈知韫立在杨嘉仪身侧,一袭云水蓝广陵缎长衫如披着夜色裁下的天光。 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银纹,唯有行动时方能瞧见暗绣的疏竹影。 杨嘉仪领着沈知韫行至御前,裙裾上金线绣的翟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侄女拜见皇姑母。” 她行礼时特意侧身,露出腕间那对纯金嵌翡翠的镯子——正是昭和离宫前送给她的礼物。 昭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得愈发慈爱: “快起来。听说那卢仁矩是你府上提上来的能臣?” 她目光越过众人,直刺向席间的卢仁矩: “能让长宁推举上来的,必是经天纬地之才。” 殿角乐师突然奏响《秦王破阵乐》,金戈铁马之音霎时盖过了所有私语。 “驸马这衣裳……” 席间,昭和长公主突然开口: “回殿下,是旧年江南的料子。” 沈知韫答话时眼睫低垂,袖中手指却抚过衣缘。 编钟余韵未绝,三百六十盏宫灯次第亮起,将大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金丝楠木案几上,琉璃盏映着烛火流转出七色光晕,恍若将漫天星河倾泻于殿中。 “启宴——” 黄门侍郎一声长喝,两队着茜色罗裙的宫娥鱼贯而入。为首的掌膳女官手捧鎏金缠枝莲纹盘,其上炙鹿肉犹自滋滋作响,肉香混着西域葡萄酒的醇厚气息,霎时盈满大殿。 皇帝执起和田玉雕就的九龙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 “今日盛宴,一为皇姐洗尘。” 冕旒玉珠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漠风沙重,皇姐此番回来,定要多待些时日。” 昭和长公主指尖在酒樽上轻叩三下: “陛下美意,本公主心领了。” 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在卢仁矩的紫袍上略作停留: “只是玉门关外三十里烽燧未修,哪里敢久留?” 侍膳的宫人正为长宁公主布菜,银箸碰触青玉碗的脆响格外清晰。 杨嘉仪忽而轻笑,将面前的酒推向昭和: “姑母何必着急?这烽燧要修,庆功宴也要饮才是。” 沈知韫垂眸斟酒,素手执壶的姿态如执笔般优雅。 鎏金烛台的光晕里,沈知韫素白的中衣领缘随着斟酒的动作微微滑落,那两粒南海珠扣被靛青丝线半掩着,如同雾里看花般含蓄。他俯身为杨嘉仪添酒时,左襟内里那枚玉兰绣纹一闪而逝。 “小心,有点烫。” 沈知韫给杨嘉仪添的酒是刚热过的甜酒,味道香甜又不易醉,与宫人斟上的不同。 他指尖在琉璃盏边轻触即离,声音低得只有近处的杨嘉仪能听见。殿内炙鹿肉的烟火气太盛,偏生他这副样子又太过清冷如月,竟在满殿奢靡中辟出一方净地。 杨嘉仪执箸欲尝新上的金齑玉脍,沈知韫的素手已先一步拂过碗沿。 他取帕子的动作行云流水,却在擦拭时用指腹试了温度,这才将青玉碗推向公主手边。 “驸马,倒是细心。” 昭和长公主突然开口,沈知韫抬眸浅笑,温润的声音在繁杂的现场显得格外清透: “殿下谬赞。” 他说话时,缠裹珠扣的靛青丝线忽然松脱半缕,那枚南海珠在领口晃出温润的光,恰映在杨嘉仪的酒盏中。 殿外吹起晚风,吹得他发丝松垮了几缕,散发拂过杨嘉仪的金步摇。杨嘉仪抬手欲拂,却见他已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下,唯有袖间清香还萦绕在她指尖。 酒过三巡,饶是杨嘉仪饮的是不易醉的果酿,也架不住她贪杯多饮。沈知韫几番劝阻未果,只得无奈看她眼尾渐渐染上醉意,眸光潋滟如春水荡漾。 一名宫女悄然上前,借着斟酒的间隙将一纸字条塞入杨嘉仪手中。她垂眸扫了一眼,指尖微动,便将那字条趁人不注意扔到了桌案之下。 她抬眼望向对面——宋言初隔着重重人影坐在远处,依旧是一副清贵公子的模样。 烛火映照下,他的眉眼依旧好看,唇角噙着惯常的浅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细看之下,他眉心微蹙,眼底似凝着化不开的郁色,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苦相来。 第五十章 酒醉的杨嘉仪 对面席间的宋言初将杨嘉仪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执杯的手微微收紧,玉白的指节泛起青痕。 杨嘉仪酒意上涌,双颊酡红,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琉璃盏,故意忽视对面宋言初的盯着她的眼神。 她醉眼朦胧地看着身侧的沈知韫,他一滴酒未沾端端着坐在那儿。 他今日的水蓝长衫在这宫宴中看着过于素净,不过也是,沈知韫的衣裳哪件都是这个风格。杨嘉仪的目光下移,看向他的玉带束腰,束腰紧裹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万千烛火映照下,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却仍掩不住眉目间的疏离之意。他那双眼好像只有在看到自己时,才会涌起暖意。 杨嘉仪的目光又落在他执杯时露出的那截手腕,白得晃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酒盏,倒比那上好的瓷器还要莹润三分。 杨嘉仪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唇。也许是她真的喝醉了,她只觉得沈知韫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格外诱人…… 那微抿的薄唇,低垂的长睫,还有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都让她心尖发痒。 她真的好喜欢看他这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她有点想看他为她乱了方寸的样子。 “驸马……” 她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醉意的绵软,眼波流转间尽是藏不住的情意。 沈知韫被杨嘉仪软绵绵地拽住衣袖,她仰着脸,眼尾还泛着微醺的绯色,嗓音甜得像是浸了蜜,她又唤了他一声: “驸马……” 他耳尖瞬间红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却又不敢挣脱。 杨嘉仪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蹭,发间淡淡的香气混着酒意萦绕过来,他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 “……殿下,您喝醉了。” 沈知韫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偏生杨嘉仪听得清楚,反而笑盈盈地又凑近几分: “是醉了,一见驸马,我就醉了……” 沈知韫僵在那,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活像是被欺负狠了,偏又拿她没办法的模样。 杨嘉仪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她还没摸到就听上方传来一声: “嘉仪!堂堂公主之尊,这般姿态成何体统?” 高座上的皇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越皱越紧。他重重搁下酒盏,玉器碰撞的脆响让殿内骤然一静。 他目光扫过杨嘉仪绯红的脸颊和仍拽着沈知韫的手,语气严厉起来: “来人,扶长宁公主去偏殿醒酒。” 几名宫娥立刻上前,正要搀扶,杨嘉仪却不满地嘟囔着往沈知韫身后躲。 沈知韫下意识侧身相护,正要开口请命陪同,忽听一道女声响起: “驸马且留步。” 昭和长公主缓缓起身,她似笑非笑地睨了沈知韫一眼,眼神里深邃的叫人看不透: “皇上既说是醒酒,驸马跟去反倒不妥。” 沈知韫身形微僵,眼见杨嘉仪被宫人半扶半架地带走,只得躬身应道: “微臣……遵命。” 沈知韫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隐忧,昭和长公主的话,他不能拒绝。 杨嘉仪起身离席时脚步已有些虚浮,一直坐在那她倒是没感觉,这一站起来她便想着去如厕。 待她踉跄着从净房回来时,她的酒已经醒了许多。她摆摆手打发了那些个宫女,自己则在御花园里慢悠悠的走了起来。 杨嘉仪欣赏着月色,待她行至假山处时,忽被一道修长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背影,她一眼便认出来是宋言初。 宋言初显然在席间也饮了不少,素来深邃稳重的眸子此刻泛着微红,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杨嘉仪转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宋言初的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抵在了嶙峋的假山石上。 “宋大人这是做什么?” 杨嘉仪蹙眉挣扎,却被他欺身逼近。 月光下,宋言初的眼神晦暗不明,带着几分醉意与说不清的执拗。 “公主出门为何没有带着念安?” 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声音低哑。 “宋大人连本公主出门带哪个婢女都要管?” 这次,她是故意没有带念安入宫的。没想到宋言初竟然会问她,这念安与宋言初又是什么关系? 宋言初摇了摇头,他的呼吸带着灼热,他隐忍的看着杨嘉仪,薄唇微启: “公主为何突然不喜欢我了?因为那个沈知韫?他哪里有我好……” 宋言初看向杨嘉仪的眼神执拗得可怕。 不等杨嘉仪回答,他忽然扣住杨嘉仪的后颈,不容抗拒地,低头吻了下去。 杨嘉仪猝不及防,唇上传来滚烫的触感。 她猛地睁大眼睛,抬手就要推开他,却被他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了腰身。他的吻带着几分凶狠,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失控,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般索取。 假山后的阴影里,两人的身影几乎融为一体。杨嘉仪挣扎间发髻散乱,金钗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言初却恍若未闻,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吻得愈发深入。 夜风拂过,吹不散两人之间纠缠的酒气与灼热的呼吸。 直到杨嘉仪狠狠咬破了他的舌尖,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宋言初才如梦初醒般松开她。 他喘息着后退半步,唇上还沾着血渍,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染上一丝慌乱与懊悔。 “啪——” 一声脆响在假山后骤然炸开,杨嘉仪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震得她掌心发麻。 宋言初竟未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半边脸瞬间浮起红痕,唇角甚至渗出一丝血丝。 他原本还有些迷蒙的醉眼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彻底清明,眼底翻涌的欲念和执拗被这一耳光生生打的散了又散,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隐隐的痛色。 杨嘉仪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灼灼,声音却冷得像冰: “宋言初,你放肆!” 她狠狠擦了下被他酒气沾染的唇,指尖都在发抖: “借酒装疯?谁给你的胆子!” 夜风再次掠过,这一次风吹散了酒气,却吹不散她话音里的怒意。 宋言初喉结滚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 “……臣,知罪。” 第五十一章 驸马与长公主 杨嘉仪强压下翻涌的怒意,指尖微颤地拢了拢被扯乱的衣襟,又草草理了理散落的鬓发。 夜风一吹,她这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凉意直渗进心底。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回到宴席。 刚欲寻沈知韫离宫,却发现他的席位早已空置。 案几上的酒盏尚温,人却不知所踪。 “驸马呢?” 杨嘉仪冷声询问侍立的宫人。 宫婢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 “回禀殿下,长公主方才将驸马带去紫宸殿了。” “紫宸殿?” 杨嘉仪眸色骤冷。 紫宸殿是皇帝日常理政的宫殿,长公主带沈知韫去那做什么? 她倏然起身,准备去紫宸殿找他们,杨嘉仪脚步还未迈开却见皇帝抬手示意。 鎏金烛台忽然大亮,将御座照得如同神龛。 “此次大摆宴席……” 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冕旒玉珠轻晃,遮住了他眼底的深意: “除了为迎昭和长公主回宫,还为了……” 他忽然抬手,两名内侍抬着榜文缓步上前。 那卷轴展开时发出沉甸甸的声响,朱砂与金粉书写的名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文渊阁功臣榜已成。”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翰林院此次功不可没。”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卢仁矩身上略作停留: “掌院李奇,擢升礼部侍郎,仍领翰林院事。” 李奇慌忙离席跪拜,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修撰卢仁矩……” 皇帝继续道,指尖在榜文上轻轻一点: “即日晋翰林学士承旨,领文渊阁事,准参知政事。” 卢仁矩袍下摆扫过满地胡姬舞蹈后洒下的碎铃,跪拜时他腰间半块貔貅印与金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瞬间,瞥见自己袍角沾着的酒渍,此刻已干涸成暗红色,恰似榜上未干的朱砂与他体内流动的血…… 卢仁矩知道属于他的腥风血雨,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皇帝派人宣读功臣名单,每个名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功臣榜共二十四位,十四位已逝,皇帝命卢仁矩在文渊阁点起长明灯,为逝者立碑、为活人绘彩像。 而在另一侧,沈知韫与昭和长公主…… 杨嘉仪的翟衣刚刚消失在回廊转角,昭和长公主便搁下了酒盏。 “我也有些乏了……” 昭和随意找了个理由,与皇帝知会一声便也起身离开。 她起身时,腰间三枚吐蕃帅印相互碰撞,在满殿恭送声中撕开一道凛冽的轨迹。 然而在她行至殿门处,忽而侧首对随侍低语: “请沈驸马来紫宸殿——就说本公主要与他叙旧。” 沈知韫踏着被雨水洗亮的青玉阶走到紫宸殿门口时,昭和长公主已经在紫宸殿前的螭首檐下。 昭和没有与他说话,而是转身进了紫宸殿。 沈知韫垂下眼睫,面上波澜不惊,胸腔里的心跳却震得耳膜生疼。他缓步踏上紫宸殿的玉阶,足底传来刺骨的寒意 紫宸殿的门从外面关上,入目的雕龙屏风大敞。昭和背对着殿门,正用手抚摸着她的陌刀。 听到脚步声,昭和长公主反手将案头放着的砚台掷出。 “嘭!” 砚台在沈知韫的额角绽开血花,碎金混着血珠滚落在他轻颤的睫毛上。 他没有躲,甚至在那方砚台破空而来时,还微微抬了抬脸。 “为何不躲?” 昭和长公主的靴子碾过满地碎金,声音里带着大漠风沙磨砺出的粗粝: “以你的身手,会躲不开这小小砚台?还是说……” 她突然掐住他下巴,迫他抬头: “这驸马爷的锦绣日子,早把你骨头泡软了?” 沈知韫半张脸浸在血里,却依然跪得笔直。 血线顺着鼻梁滑到唇畔,被他抿进嘴角——竟是个带血的微笑。 昭和转过身,看向沈知韫半张脸都是血迹,早知道她不躲,她就不打他的脸了。 沈知韫跪地,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沈知韫不语,昭和长公主反而更加生气: “说话!” “我不该来长安……” 沈知韫低着头…… “你仅仅不该来长安么?尚公主!你怎么敢的?你什么身份你忘了吗!” 昭和十分生气,恨不得将眼前的沈知韫杀了。 “不敢忘……但我不悔。” 沈知韫执着又冷静,坚定的对上昭和的双眸。 “沈知韫!你以为长宁那丫头真的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她叫人去江南查你,查沈家!险些查到了我的身上。若不是为此,我也不会回来。” “她……可查到了什么?” 沈知韫面对突然砸过来的砚台不怕、对震怒手拎陌刀的昭和不怕,唯独听起昭和长公主说起杨嘉仪派人去江南查他身世……他脸上露出恐慌。 “当年救下你,犯的是欺君之罪。尾巴都处理干净了,她自然是查不到。” 昭和看着沈知韫,她看见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眼里,竟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就像当年他父亲一样。 “那便好。” 沈知韫微微松了口气。长宁生性多疑,若真不去查,反倒不像她了。 “好什么好!” 昭和声音陡然一沉: “你不该扯进朝堂是非。你父亲临终前的话,可还记得?” 沈知韫垂眸,低声道: “记得……莫要报仇,忠君守己……” “他让你别想着翻案,只求你安稳一生!” 昭和长公主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可你呢?费尽心思接近长宁,当真只是因为你那点深情?你敢说,你心里没有半点翻案报仇的念头?” 沈知韫乃镇远大将军遗孤。当年以杜明远为首的世族构陷大将军通敌叛国,致使沈氏满门遭戮。彼时尚在襁褓中的沈知韫,幸得昭和长公主暗中调换婴儿,将其改名易姓带往江南抚养。 当镇远大将军临终托孤时,昭和长公主内心实有踌躇。虽与大将军交情深厚,欲为其保全血脉,但此事牵连甚广。她最忧虑者,是担心这孩子长大后执意复仇,或将灭门之祸归咎于皇室。 镇远大将军察觉昭和顾虑,遂咬指写下血书,言明冤情始末,嘱其交予沈知韫成人之后 第五十二章 臣想……犯上 沈知韫离开紫宸殿,夜露沾衣。 他步履从容,广袖垂落如流云,额前几缕乌发被晚风轻拂,恰好半掩住那道没来及的仔细处理的伤痕。 月光描摹着他的轮廓,在白玉般的面容上投下淡淡清辉,更显得眉目如画,气质出尘。他神色沉静,眸若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修长的手指轻拢袖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现在有多乱。 沈知韫正欲折返宴席,便见着宫灯摇曳的光影里,宋言初立于长廊之下,那样子像是在找着什么。 宋言初一看见沈知韫,便信步朝他走来。 宋言初月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扬,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驸马。” 宋言初驻足,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一支金凤衔珠钗,凤嘴里垂落的明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晕。 “方才在假山后拾得的,想来是殿下匆忙间落下了。我正寻不到殿下身影,看见你了也是极好的。便劳烦你帮我还给殿下……” 他刻意放慢语速,指尖摩挲着钗尾的缠枝纹路,看上去暧昧又缠绵。 沈知韫的目光落在那支熟悉的发钗上,瞳孔微缩。 这是长宁今日头上戴着的珠钗,入宫前她还叫他帮她整理好…… 宋言初忽然低笑一声,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过下唇。 沈知韫这才注意到,对方唇上那道新鲜的咬痕,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暧昧的水光。 他呼吸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恰在此时,宴会已然结束杨嘉仪匆匆而来。 她鬓发微乱,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唇上的口脂也晕开些许,衣襟虽有刻意整理过,却依然还能看出来不是他们分开时的样子。 沈知韫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扫过,握着金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出青白。 “殿下……” 他唤得极轻,嗓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哑。抬手为她整理发丝时,指尖克制不住地轻颤。 那支金钗被他小心翼翼地重新簪入发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肿的唇瓣,又飞快地移开。替她拢好衣襟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只是低声道: “夜里风大……殿下当心着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裹着酸涩的痛楚,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住了其中翻涌的暗潮。 “你怎么在这?你们怎么在一起?” 杨嘉仪的目光从宋言初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沈知韫身上。 “我刚刚去紫宸殿,皇姑母说你已经走了……现在宴席散了,我们回去吧。” 杨嘉仪瞥了一眼沈知韫身后站着的宋言初,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沈知韫拽到自己身前。 “好。” 沈知韫点点头,跟随着杨嘉仪离开。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宋言初一眼。 夜色沉沉,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车内烛火微晃,映得沈知韫的侧脸半明半暗。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喉间像是堵着什么,几次欲言又止。 杨嘉仪察觉他的异样,偏头看他: “想说什么?” 沈知韫指尖一颤,终于抬眸,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夜露浸湿的琉璃。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车轮声碾碎: “殿下……” 顿了顿,他抿了抿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低低问出那句压在心头的话: “您是不是……还喜欢宋大人?” 沈知韫想起昭和长公主在殿内和他说的话,他想忘记宋言初唇上的伤口,却还是忘不掉。 话音落下,他立刻别过脸,长睫低垂,掩住眼底的痛色。 烛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可即便这样,他的语气仍是温柔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她,又怕听到答案。 杨嘉仪心头蓦地一疼,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沈知韫眼尾泛红,唇色苍白,被她触碰的瞬间,甚至轻轻颤了一下,却仍乖顺地任由她捧着,不敢躲,也不敢靠近。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 “今天的事……” 沈知韫呼吸微滞,眼底的水光晃了晃。 他缓缓闭上眼,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掌心,嗓音沙哑: “……别说了,微臣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的有些疼。 那些尚未出口的话语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下一刻,她已扑进他的怀里。 双手紧紧环住他清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熟悉香气,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冷。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背脊,僵硬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良久,她感觉到他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他的手臂缓缓抬起,带着几分迟疑,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殿下……” 沈知韫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她微微起身看了一眼。 沈知韫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望向她时,却像是笼着一层薄霜: “微臣想……以下犯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什么?” 杨嘉仪还没反应过来,沈知韫微凉的唇瓣带着几分颤抖覆上来,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他很害怕她会推开他…… 杨嘉仪感觉到他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骨节发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这个吻既霸道又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仿佛在无声质问。 当两人气息都紊乱时,沈知韫才稍稍退开。 借着烛光,杨嘉仪看向沈知韫,他眼尾泛红,长睫微颤,素来整齐的衣领不知何时散开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 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氤氲着水汽,破碎得让人心尖发疼。 “对不起……” 他嗓音沙哑,作势要退开,却被杨嘉仪一把拽回。 第五十三章 马车上的温柔情愫 她抚上他泛红的眼尾,轻叹道: “为什么要道歉?” 话音未落,便被他再次封住双唇。 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几分恼意的深吻,仿佛要将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愫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马车微微摇晃,烛火将两人的剪影投在车壁上,纠缠得分外旖旎。 明明已经醒酒的杨嘉仪,伴着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她好像又醉了。 摇曳的烛火形成的光影,在沈知韫清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唇轻轻贴着杨嘉仪的,辗转厮磨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殿下……”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温热的呼吸缠绕着她的: “别再喜欢宋言初了,好不好?” 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唇角,像是怕惊扰了她,又像是怕失去她。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微臣比他……更懂得如何爱您……”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向来清冷自持的沈知韫此刻像个讨糖吃的孩子,用最温柔的方式诉说着最深的占有欲。 杨嘉仪感觉到他的唇在轻轻发颤,吻得克制又深情。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用气音在她唇畔呢喃: “喜欢我……只喜欢我…”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梦境,带着十足的破碎感。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祈求她的垂怜。 此刻的沈知韫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最炽热的爱意。 他的每一个吻都在诉说着:我可能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最爱你的那一个。 马车缓缓停驻,沈知韫如梦初醒般微微后仰,唇瓣还泛着湿润的水光。 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抚杨嘉仪的唇角,为她拭去方才缠绵的痕迹。这个动作温柔至极,却带着几分不舍的眷恋。 “到了……” 他低声道,嗓音还带着未褪的情动沙哑。 长睫低垂,在烛光下投落一片阴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杨嘉仪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轻颤,方才那个在强势索吻的人,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克制。只是微红的眼尾和紊乱的呼吸,还在无声诉说着未消的情潮。 车外传来侍从恭敬的禀报声,沈知韫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为她整理微乱的衣襟。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 当指尖碰到她散落的发丝时,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若蝶翼的吻。 “慢点。” 这句话说得极轻,沈知韫率先掀开车帘,月光顷刻间流泻而入,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那个在马车内展露脆弱的人,又变回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沈知韫了。 杨嘉仪扶着他的手臂款款下车,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你的额头……” 她突然顿住脚步,借着府门前的灯笼细看,才发现他额角有一道细长的伤痕。 血珠仍在缓缓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那包扎的手法粗糙,显然只是草草处理。 她不由蹙起眉头,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又怕弄疼他: “怎么伤着的?” 沈知韫微微偏头,下意识想避开她的视线: “无碍,从紫宸殿出来时不慎碰着了。” “说起紫宸殿,那皇姑母找你所为何事?” 杨嘉仪这才想起追问,目光却仍流连在他额角的伤处。 夜风吹动他的广袖,隐约可见手腕处也有淤青痕迹。 杨嘉仪对这位皇姑母的印象,大多来自宫人们的只言片语。 昭和长公主——本朝开国以来唯一以军功封将的女子。那时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吐蕃趁机大举进犯。 边关烽火连天,一场拉锯战足足打了三年,双方皆伤亡惨重。吐蕃可汗遣使来朝,提出和亲休战之议。 太极殿上,群臣争议不休。主和派认为新朝经不起长久消耗;主战派则痛斥吐蕃狼子野心。 最终,龙椅上的帝王缓缓点头——为社稷计,不得不应。 而这被选中的和亲公主,正是刚到适嫁年纪的昭和。 等到消息传到昭和耳朵里时,侍女们已开始收拾嫁妆。谁也没注意到,昭和独自在演武场练了一夜的刀。 黎明时分,她摘下珠钗,换上戎装,拎着她的斩马刀,单骑直奔北疆大营。 镇远大将军初见这位不请自来的公主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很快,战场上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就让所有人折服——她总冲锋在最前,斩马刀所过之处,敌军闻风丧胆。 最险的一役,她率轻骑直取敌营,刀挑吐蕃主帅,一战成名。 不到半年,吐蕃递上降书。 班师回朝那日,长安百姓夹道相迎。昭和的白马踏过朱雀大街,身后战袍猎猎,腰间挂着的是吐蕃可汗进献的降书。 从那以后,再无邻国敢提出用我朝女子和亲之事。 如今,昭和那染血的战袍依旧供奉在太庙的偏殿里,关于她金戈铁马的故事也被编成话本,广为流传,就是连三岁孩童都能说上几段。 经此一役,昭和再也无法安于深宫高墙。金戈铁马的岁月在她骨血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宫闱中的尔虞我诈,于她而言都成了束缚。 先皇对她心怀愧疚,更存着三分敬畏。每每见她站在殿外,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北方,便知她心之所向。 于是,先皇索性颁下特旨,许她自由出入军营,不必拘于宫规。 有人说,先帝这是纵容;也有人说,先帝这是补偿。 自此,昭和成了朝堂上一个特殊的存在,不过据说先皇去世新帝登基,新帝以女子不得参政为由打压过昭和,昭和一气之下镇守玉门关不愿回朝。 而在杨嘉仪的记忆中最清晰的相见,要追溯到三四岁时随父皇母后南巡。 那时在烟雨朦胧的江南行宫,她是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皇姑母。 第五十四章 有些事该清醒的时候做 尤记得那日细雨初歇,昭和长公主一袭玄色劲装策马而来。 马鞭还缠在腕间,战靴上沾着未干的泥泞,整个人却像柄出鞘的利剑,在温软的江南烟水里劈开一道凛冽寒光。年幼的杨嘉仪躲在母后身后,却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皇姑母翻身下马时,腰间佩玉与剑鞘相击的脆响,至今仍在记忆中铮铮作响。 “昭和,参见陛下。” 昭和抱拳行礼的姿势利落如刀裁,束起的高马尾在风中划出一道英气的弧线。 那一瞬,小嘉仪看得呆了,连母后递来的糖糕都忘了接。她从未见过女子也能这般威风凛凛,仿佛连天地都要为之让路。 那时年少的她还吵嚷着要学武,可后来实在是怕累,终究没有坚持下去。 不过后来她被送到天章阁,她总会想起那个细雨初晴的午后。皇姑母逆光而立的身影,成了她心底最明亮的印记。 如今,昭和长公主竟然单独叫了沈知韫去紫宸殿,杨嘉仪难免会觉得有些奇怪。 沈知韫垂眸浅笑,耳尖却泛起薄红,嗓音温润如常: “昭和殿下……只是嘱咐微臣要多让着些公主。” “哦?” 杨嘉仪忽然倾身向前,带着清浅的酒香逼近: “皇姑母素来不管这些儿女情长,怎么突然……”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言语轻浮: “驸马莫不是在搪塞我?” 沈知韫喉结微动,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谈笑间,两人已经回了寝殿。 殿内烛火惺忪,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沈知韫眼底的闪烁: “昭和殿下说,微臣若是敢让公主受委屈……”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就让她的刀教微臣重新做人。” 杨嘉仪先是一怔,继而忍俊不禁。 她自然看出这话半真半假——以昭和长公主的性子,确实说得出这般威胁,但绝不会只因儿女私情就特意敲打。 不过看沈知韫难得露出这般局促模样,她忽然不想拆穿了。 “原来驸马也会怕皇姑母的斩马刀啊。” 她故意拖长语调,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 “那你日后可要好好……让着我。” 沈知韫抬眸,撞进她狡黠的目光里。四目相对间,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雪,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纵容: “微臣,遵命……” 烛火摇曳,暖融的春意盈满寝殿。 杨嘉仪双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她看着沈知韫,这看着看着便觉得自己又是泛起醺然的醉意。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沈知韫,他素日里清冷的眉眼也被烛光染上几分温柔,薄唇因方才在马车上的亲吻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的领口此时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如玉的锁骨。 鬼使神差地,她竟然伸手攀上他的脖颈,指尖触及他后颈微凉的肌肤时,明显感觉到他呼吸一滞。 她得寸进尺地凑近,却在即将吻上他唇角之际,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抵住了肩膀。 “殿下……” 沈知韫嗓音低哑,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暗潮: “不可以再闹了……” 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可拦着她的动作却温柔而坚决。 杨嘉仪不满地蹙眉,正欲开口,却见他忽然别过脸去,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绪,只余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内心的挣扎。 “沈知韫。” 她带着几分恼意直呼其名,指尖在他颈后轻轻一挠: “难道你不喜欢我么?不想要我吗?” 这一挠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沈知韫猛地攥住她作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他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却在看到她腕上红痕时眸光一暗,突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沈知韫将她轻轻放在绣榻上,扯过锦被仔细裹好,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宠溺: “有些事……该在公主清醒时再做。” 说罢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若羽毛的吻,转身离去时广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吹散了满室旖旎。 沈知韫想起了昭和说的话,想起了杨嘉仪去江南调查自己的身世……若是杨嘉仪都知道了,可是会后悔?总之还不是时候…… 沈知韫心底挣扎,他甚至不敢正面回答她。 杨嘉仪望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她裹着尚带他体温的锦被翻了个身,寝殿内暖香氤氲。 “驸马……” 一声轻唤,沈知韫折而复返终究没舍得真走,他回身坐在榻边,看着裹成蚕茧似的杨嘉仪正睁着水蒙蒙的眸子望他,那眼神活像只被抢了鱼干的小猫。 “不是要走?怎么回来了?” 杨嘉仪从锦被里探出指尖,勾住他腰间的玉佩的流苏。 沈知韫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微臣,舍不得殿下。等公主睡了,微臣再走。”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了这满室温柔的夜色。指尖拂过她眉心时,顺势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 杨嘉仪得寸进尺地往榻里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见沈知韫不动,便用脚尖轻轻踢他腰侧: “为什么非要走?留下来与我一起睡不好吗?” 沈知韫失笑,她这个样子他哪里还能睡得着。不过,他到底还是和衣躺在外侧。 他刚刚沾枕,怀里就滚进来一团暖玉温香。 沈知韫僵着身子不敢动,却听见杨嘉仪贴着他心口咕哝: “驸马的心跳好快呀。” 窗外更漏迢递,沈知韫起初还浑身滚烫,保持着克制的姿势,他有些难受,却渐渐地听到了杨嘉仪均匀的呼吸声。 慢慢冷静下来后,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他下意识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哼起幼时听过的江南小调。 低沉的嗓音混着夜风,将一首小曲唱得百转千回。 杨嘉仪在睡梦中弯了弯唇角,攥着他前襟的手终于舍得松开。 沈知韫静静地凝视她的睡颜许久,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案头红烛不知何时已熄,唯有月光缓缓透过纱帐,将相拥的身影描摹成水墨般的缠绵。 第五十五章 我没有表妹 晨光未破晓时,公主府的青石板上已凝了层薄霜。 杨嘉仪立在檐下系着狐裘,呵出的白气在琉璃灯罩上结出细密水珠。念安捧来装满热水的手炉,却被她抬手止住: “不用了。我出去一趟,待会儿驸马醒过来,你知会他一声就好,若问起便说我去天衣绣坊,看看夏季进奉的料子。” 她的声音比阶前的薄霜还冷上三分,杨嘉仪如今出门已经不再带着念安。 四匹乌蹄白马在府门前不安地踏着蹄铁,呼出的白雾里混着西域苜蓿的清香。车辕上未挂灯笼,只悬了枚青铜铃,铃舌早被棉絮裹紧。 “公主。” 青鸢自马上下来,递上一卷鲛绡: “绣坊新制的。” 杨嘉仪展开瞥了眼,不过是寻常的花鸟图。 杨嘉仪抬脚时,她忽然回望。 她想起了昨夜与沈知韫的温存,青鸢一早从江南赶回便来接她,看样子这事有些复杂,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 车帘落下的刹那,青铜铃无风自动。 铃身雕刻的璇玑营特有的纹路在暗处泛出磷光,恰似她眼底未熄的火。 天衣绣坊深处,璇玑营的议事厅内,烛火幽幽。 青鸢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密档,嗓音低沉: “公主,属下从江南回来了。” 杨嘉仪指尖轻点案几,微光映着她微蹙的眉。 “沈氏一族,与宫中留档无差,确如驸马所言。” 青鸢缓缓展开卷宗: “寒门出身,祖上三代皆是耕读传家,无任何门阀牵扯。” 纸页翻动,墨迹清晰—— 沈知韫,吴兴沈氏独子。早些年,父母遇害,家宅焚毁,流落江南,后得恩师袁宜收留。 “属下查访过沈氏旧宅遗址。” 青鸢继续道: “那里已经是一片焦土,连族谱都烧尽了。” 杨嘉仪眸色微沉,指尖微颤: “驸马的身世竟然这般干净?可知他仇人是谁?他家里因何被毁?” 青鸢摇了摇头,关于沈知韫的上一辈的事,几乎是毫无痕迹。 然而越是干净的身世,越是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还需要继续查?” 青鸢问道。 杨嘉仪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边缘,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沈知韫抱着自己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杨嘉仪皱着眉想了想,脑海中全是重生前上一世的沈知韫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沈知韫对自己的情意从来不需要她去怀疑,只是府中的那位崔嬉姑娘,若是再继续留下去,她怕是要酸的发疯。 即便她的师兄曾提醒过她,她却还是没办法继续容忍下去。左右她崔嬉不过是来自异世,她都能重生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此时的公主府,沈知韫倒是和杨嘉仪想到一起去了。他之所以留着崔嬉不过是担心她是昭和长公主的人,如今他既已经与昭和长公主确认过,崔嬉便没有继续留在公主府的必要了。 沈知韫来到了竹烟小筑,找上了崔嬉。 自那日后花园一见,崔嬉便对沈知韫生了惧意。 这些日子,她一直安分地待在竹烟小筑,连院门都未踏出半步。可今日,沈知韫却亲自找上门来。 “表、表哥” 崔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却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紧了衣袖。 沈知韫并未应声,目光冷冷掠过她,最终落在她身旁的统子丫头身上。 那丫头的动作确实比先前流畅许多,斟茶的手不再僵硬,眼神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空洞。可若细看,仍能察觉几分异样——她的笑容弧度太过完美,眨眼间隔始终如一,有些像是被人精心调试过的机关傀儡。 “你到底是谁?我并未有过什么表妹,也未曾有什么姑母。” 沈知韫不再绕弯子,嗓音沉冷,眼底寒意骤现。 “我” 崔嬉震惊,张了张口,话还未说完,沈知韫已经骤然出手! 他身形如电,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脖颈,力道狠厉,毫不留情。 崔嬉瞳孔骤缩,呼吸顷刻被截断,脸色瞬间涨红。 “松松开” 她挣扎着挤出几个字,指尖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双腿徒劳地踢蹬着,绣鞋蹭过地面,蹭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瓷盏落地,“啪”在的一声脆响,碎成数片。 而沈知韫的眼神,比碎瓷更冷。 沈知韫的手指倏然松开。 崔嬉如断线木偶般跌坐在地,喉间骤然涌入的空气呛得她剧烈咳嗽。她捂着脖颈,指缝间还残留着沈知韫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冷得像冰,却又灼人如烙铁。 “你走吧……” 沈知韫背过身去,收回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指尖扣住她命门时,连血脉搏动的触感都清晰可辨。 “你毕竟救过我一次。” 沈知韫想起了在面对柳玉环时,崔嬉义无反顾的扑到他身前时的场景。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崔嬉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见沈知韫立在窗边的背影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恍若神只般不可触及。 “表哥……” 崔嬉踉跄着爬起来,一声一声的表哥倒是喊的顺口,她的绣鞋踩过地上打翻的茶渍,靠统子丫头扶着她才站稳。 “离开公主府,不要回来。若是让我发现你对公主不利,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沈知韫的声音很平静,可听在崔嬉的耳朵里却是让她毛骨悚然。 此时的崔嬉有些感到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为什么她遇到的这个沈知韫与她在原书中看到的那个很是不同。 崔嬉仓皇抬眸,求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统子丫头,脑海中疯狂呼唤着系统。而此时她的统子丫头像是丢了与她的连接信号,眼神迷茫的看着她像是死机了一般,脑海中也没有回应。 她不是第一次穿越执行任务,可这个世界从她踏入公主府起就处处透着诡异——她的系统经常时灵时不灵的。 沈知韫的阴影笼罩下来,她浑身一颤,立刻收起所有心思。 “我……我这就走!” 崔嬉挤出讨好的笑,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去,临走还不忘带着她那个木讷的系统丫头,嘴里还不停的说着: “表哥……不,沈大人放心,我绝不碍您的眼……” 能屈能伸,这点道理她还是懂得。 第五十六章 惊吓有孕 ——————东宫—————— 杨景琰被关在东宫禁足已有大半个月,今天是他被关在东宫的第二十三天。 东宫中的杨景琰已如困兽,暴躁易怒。他手中的拐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紫檀案几。 “砰!!” 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青玉雕成的笔架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浓黑的墨汁泼洒在素白的宫墙上,蜿蜒流下,宛如一道被利爪撕开的伤口。 杨景琰狞笑着,他的腿因剧烈动作传来钻心的疼痛,这疼痛不仅没有让他停下来,反而让他的怒火更盛。 书架上悬挂着一副先皇后画像,他无意间看到便一把扯下那幅画像,画中女子温婉的眉眼在他眼里竟然看出几分嘲弄。 “王枕微……” 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他将画轴丢进火盆,画轴在触及火焰的瞬间,“轰”地燃起一人高的火焰,熊熊火焰将先皇后含笑的容颜一点点吞噬。 跳动的火舌映在他扭曲的脸上,将那双阴鸷的眼睛照得如同恶鬼。 “你在干什么!?” 王枕微她原以为是太子传唤,她的脚刚刚跨进内殿没想到却撞见这般场景。 火盆里,先皇后的画像正在蜷曲焦黑。锦缎化为灰烬,她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几乎是本能地,她向前迈了半步,素白衣袖已沾到火星。 可火焰“轰”地窜高,热浪逼得她不得不退后。 一片未燃尽的画轴碎片飘落,恰是那双温柔含笑的眉眼。王枕微绣鞋微动,最终也只能任由灰烬落在脚边。 再次抬眸时,所有痛心都已化作眉间的冷意。 “殿下可真是好雅兴。” 王枕微的言语间毫不客气的满是嘲讽: “难道这是在焚画取暖?” 杨景琰转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癫狂的疯狂嗜血的表情。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王枕微的憎恶不再掩饰,而他的疯狂也愈发的狰狞。 杨景琰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拐杖上的螭龙纹,忽然低笑出声: “怎么?太子妃这是心疼了?” 杨景琰挑衅的看着王枕微,接着说: “还是说……在可惜自己再也不能借着母后的名头,在孤面前装模作样了?” 王枕微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她缓步上前,绣鞋碾过地上的灰烬,在距离太子三步的距离之处停下。 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彼此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却又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安全距离。 “臣妾只是好奇……”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殿下这般幼稚的样子,可是要如何继承这天下?” 杨景琰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指节捏得发白,拐杖上的宝石镶嵌的螭龙眼睛被生生按碎。 殿外突然传来更漏声,子时到了。 “殿下,您该服药了……” 王枕微忽然转身,裙摆扫过地上片片灰烬,她离去的背影融进黑暗的廊道。 杨景琰站在满地狼藉中,从侍从手中接过青瓷药瓶。 那是太医院开的五石散,本该是用来缓解他腿疾所带来的疼痛。 “父皇以为……” 杨景琰仰起头将整瓶药粉倒入口中,混着烈酒咽下? “禁足就能磨平孤的爪牙?” 药力发作得极快。 杨景琰跌跌撞撞地扑向殿内放置的铜镜,他看见镜中的人猩红的双眼,凌乱的发丝,活像个索命的恶鬼。 “哈……哈哈哈…” 他发疯似的将拳头狠狠砸向镜面。 “哗啦——” 无数碎片飞溅,割裂他的手背、脸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手上传来的剧痛让杨景琰的神智得到短暂的清明。他跪坐在满地狼藉中,染血的手指蘸了蘸未干的墨汁里,在唯一完好的地砖上勾画起来: 一具歪斜的棺材、一座无碑的荒坟、一条玄铁打造的锁链…… 棺材给缠绵病榻的皇帝,荒坟留给那个永远冷若冰霜的太子妃,玄铁锁链给总爱招惹他与他作对的杨嘉仪…… 那个胡贵妃呢,送她点什么? 杨景琰的手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来人!” 他突然暴喝,声音嘶哑得可怕: “把殿外那只白孔雀给孤拎来!” 东宫的侍从战战兢兢地捧来院子里的珍禽,那是去年太子生辰时胡贵妃送来的。 那通体雪白的孔雀似是感知到危险,在他手中剧烈挣扎,尾羽扫过太子染血的手背。 “我们尊贵的贵妃娘娘最喜欢听它叫了……” 杨景琰轻声呢喃,手指缓缓收紧。 “咔嚓!”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孔雀美丽的头颅无力地垂下,一滴血珠落在太子苍白的脸颊上,像一滴妖异的泪。 他随手将尚在抽搐的鸟尸扔给角落发抖的宫女: “送去给贵妃娘娘。” 杨景琰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就说是孤,赏给她的……” 胡贵妃晨起时,贴身宫女面色惨白地捧来一只长约一米多的锦盒。 “贵妃娘娘,这是东宫太子连夜差人……送来的。” 她慵懒地挑眉,染着蔻丹的指尖挑开盒盖—— “啊——!” 盒中赫然的是那只她送给东宫的白孔雀,白孔雀此时的头颈扭曲,雪白羽翼浸满凝固的血,死不瞑目的眼珠直直瞪着她。 胡贵妃踉跄后退,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娘娘!” 在宫女们的惊呼中,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太医指尖刚搭上胡贵妃的脉搏,他的脸就变了颜色。 “贵妃娘娘如何?” 一道冷冽的女声从殿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昭和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立在帘外。 “回长公主,贵妃娘娘有喜了……已有两个月身孕。” 太医额头沁出冷汗。 满殿死寂。 熏笼里的香灰突然“啪”地炸开一星火光。 胡贵妃醒来时,正对上昭和审视的目光。 “贵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昭和轻笑着,指尖轻轻抚过胡贵妃还是很平坦的小腹: “这太子当真是胡闹,还是这副孩子心性。好好的畜生杀了便杀了,拿来吓唬人做什么!这要是有个好歹,可就不是简单的禁足了。” 胡贵妃猛地攥紧锦被,她竟然怀孕了,还是怀的太子的孩子…… 第五十七章 各怀心思 胡贵妃有孕的消息如春风过境,一夜之间传遍六宫。 皇帝子嗣稀薄,如今又是老来得子,朝臣们纷纷上表庆贺。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大赦天下。 至于那只血淋淋的白孔雀?胡贵妃清醒过后,早差人将孔雀的尸体烧成了灰,混在了香炉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至于昭和长公主,胡贵妃都不追究太子的过错,她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禁宫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太子还年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胡贵妃倚在龙榻边,染着蔻丹的手轻轻地为皇帝揉着太阳穴: “如今妾身有了身孕,总想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太子禁足二十多日了,可能提前解了他的禁足?陛下大赦天下为我们的孩儿祈福,这太子不也是天下一员?” 皇帝眯着眼,拍了拍她的手: “爱妃心善。算了算了,这便解了太子的禁足吧。” 圣旨传到东宫时,杨景琰正用匕首削着一只木偶。 “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笑着接旨,眼底却一片冰冷。 皇帝的千秋节临近,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 昭和长公主本是想离开长安,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千秋节,以恰逢胡贵妃有孕需协助打理六宫事为由被皇帝留了下来。 日影正烈时,长宁公主府外忽起马蹄声。 守门侍卫还未通报,朱漆大门已被“砰”地推开。 昭和长公主一身玄色劲装,她大步流星穿过回廊,沿途侍女纷纷避让——这位长公主进皇宫都如此嚣张,更何况这小小的长宁公主府? 此时杨嘉仪正在凉亭歇着,她那皇姑母一进府她就知道她的消停日子怕是要没了。她叹气脸上有些无奈,却在听到昭和脚步声走近时笑脸相迎。 “长宁!你这公主府怎么娘里娘气的,好好的府邸做的都是这种歪歪扭扭的羊肠小路,绕来绕去烦死了!还有怎么种了这么多花。” 昭和叫嚷着,一路走来她对长宁的公主府十分不满意! “皇姑母……因为我这里叫公主府,不叫将军府啊!娘里娘气……不愧是我英姿飒爽的皇姑母,这形容词用的都不一样。” 杨嘉仪被昭和的模样都逗笑了,她这位皇姑母虽然年长可心性却依然爽朗纯真。 昭和话说出口,便也意识到眼前的杨嘉仪毕竟是个小公主,又不是所有公主都和她自己一样。她有些尴尬,却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尴尬。 她大大咧咧的将一卷黄帛扔在石案上: “诺!你看,陛下说,千秋节庆典由你督办。” “我?” 杨嘉仪指着自己,她若是没记错这差事应该是落在昭和身上了吧。 昭和不看杨嘉仪,她低头屈指敲了敲案面,震得茶盏叮当响: “教坊司新排的《万寿无疆》舞粗陋不堪,你去盯着重编;尚宫局绣的百子千孙帐,石榴还少绣了三粒籽……” “这些……难道不是父皇叫皇姑母去做的?” 杨嘉仪慢条斯理地展开黄帛,狐疑的看了眼昭和。 “你也知道,这些年来长安城我都没回来过几次。更别说这宫中的琐碎事情了,那些个舞伎,还有那些个绣娘,叽叽喳喳的我实在是弄不来。 长宁,你帮帮皇姑母~” 昭和软下了语气,让她做这些仿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她看来,沙场上金戈铁马可比这些简单的多。 “尚宫局的事我倒是熟悉。只是这教坊司的舞乐,我也未曾接触过。之前都是贵妃娘娘亲自指导……” 杨嘉仪却有为难,她不通音律。年少时倒是学过几次抚琴,那琴音比杀猪还难听索性作罢。至于她的舞姿,更是不堪入目。 “胡贵妃如今可金贵得很。” 昭和长公主指尖轻叩着石案,顺势拿起了石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你父皇对她腹中这胎,看得比传国玉玺还重。教坊司那摊子事,她是断然没心思理会了……” 凉亭外,一阵穿堂风过,卷起满地海棠花落。 杨嘉仪瞧着昭和放下的空盏,她执起茶壶又替她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青瓷盏中微微荡漾,很是好看。 “姑母不觉得蹊跷?父皇年迈体衰,这天赐龙种……” 杨嘉仪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推至昭和面前: “当真只是上天垂怜?” 茶面微漾,映出两人同样深邃的眼睛。 “瓜熟蒂落前,谁又能说得准这瓜是甜是苦?” 昭和突然捏碎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殷红花汁滴落在茶盏中,像极了一滴热血。 “说来也奇怪。” 杨嘉仪忽然转开话头: “以胡贵妃的性子,竟肯放手六宫事务?” “她,她哪里真的能闲下来。” 昭和冷笑: “自查出有了身孕以来,除了她自己的寝宫,就属尚食局的膳房见她最勤。” 昭和看了看凉亭外的烈日,接着说道: “千秋宴的每道菜,都要经她的人亲口尝过,才能写进菜单。看她那谨慎的样子,似乎生怕有人给她下毒,害她和她的孩子……” “胡贵妃盼着那后位盼了那么多年,如今身怀龙嗣,她的美梦怕是快要成真了。” 杨嘉仪说着说着便想起了胡贵妃曾送她的金丝帐,如此心肠歹毒之人如何做的了皇后?!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一会儿你便先去教坊司看看吧,那地方我是一刻钟都待不下去。” 昭和摆摆手,她见杨嘉仪不再推脱便索性催促着她。 “对了,听闻你驸马有个表妹在你府上寄宿,怎么不见她?” 昭和都想走了,却突然折回问起了崔嬉。 “表妹?啊……” 杨嘉仪先是一愣,没想到她的皇姑母竟然还知道崔嬉的事,想来应该是那日沈知韫与昭和说的,或者是昭和听说了崔嬉的事,才在那日夜宴上将沈知韫叫去敲打一番,她也没再多想便回答道: “早几日,驸马便将人打发走了。如今,我倒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那日杨嘉仪从天衣绣坊回来,本是想着亲自将崔嬉赶走,未料她回来时听念安说驸马已经将崔嬉打发走了。 既然她已经离开了,杨嘉仪便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 第五十八章 杨嘉仪寻乐教坊司 昭和长公主走之前的话,依旧在杨嘉仪脑海里回荡。她一脸为难的和她讲,说是教坊司里的人又难缠又可怕…… 杨嘉仪未曾亲自去过教坊司,昭和的话却让她提起了兴趣。她倒是好奇,这教坊司的人能有多难缠多可怕,叫杀神一般存在的昭和长公主如此排斥。 下午时分,杨嘉仪的马车已经到了教坊司门口。 马车帘栊一掀,先探出的是一双缀满南海珍珠的云头履。履尖金线绣着振翅的鸾鸟,在阳光下下每一振羽都泛起粼粼碎光。一身绛紫蹙金孔雀罗裙如瀑倾泻而下,金线密织细纹竟是用天衣绣坊最新的技法绣成,每走一步,那些藏在褶裥里的雀鸟便似活过来般次第展翅。 要来教坊司,杨嘉仪有刻意的仔细打扮过一番。她的发髻高挽如层云叠嶂,正中压着一顶金累丝冠,冠头上垂下的流苏恰恰扫过她描画精致的蛾眉。 她扶舆而下的动作极慢,腕间玉镯与翡翠臂钏相击,清泠一声惊飞了檐下铜铃。待站定时,裙裾上那只以孔雀羽线绣的立凤恰好完整显露。 许是杨嘉仪来的时间过早,教坊司内虽笙箫未起,前殿的乐师舞伎倒是也都在排练着。 杨嘉仪扶着念安的的手踏进碧纱厅时,满院的乐工舞伎呼啦啦跪了一地。 “公主万福。” “起来吧,你们继续……” 教坊司的徐掌事一见是长宁公主,脸上的谄媚毫不掩饰。 杨嘉仪看着迎上来的徐掌事,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她也能看出来这人便是掌管教坊司的教坊使。 徐掌事躬身引路: “殿下请看这面九霄环佩壁……这可是西域进贡的整块和田玉,上头天然形成的纹路……”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手中掏出一方雪帕轻拭白玉墙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引着杨嘉仪转过回廊时,突然击掌三声。 八名乐工立刻从朱漆屏风后转出,捧着鎏金箜篌、螺钿琵琶等物跪成扇形。 “这些都是按古籍复原的……” 杨嘉仪兴致缺缺的看着徐掌事给她介绍着教坊司,这瞧着平平无奇,哪里有皇姑母说的那般可怕。 徐掌事是何等精明的人,他自然也是看出了杨嘉仪面上的不耐。 徐掌事急中生智,忽然指向水榭: “公主看那边,那边是正在排演新编的《紫云回》!” 杨嘉仪顺着徐掌事手指的方向看去,其实只是寻常练习,但领舞的身影见机极快,当即旋身折腰,月白纱衣在风中绽开如昙花。 果然,杨嘉仪被吸引: “这折腰式…怎与我之前见过的不同?” “这是教坊司新改良的!” 徐掌事突然凑近低语: “原版要折三折,微臣命他练到能折五折……” 说着说着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个错金匣: “这是舞衣样本……” 杨嘉仪凑近看了一眼,立刻别开脸: “徐大人准备让他们穿成这样子去给父皇贺千秋?” 她突然间明白她皇姑母说的可怕了,那舞衣样本她并未细看,可即便是匆匆瞥了一眼,她也知道那几乎接近透明的纱衣,还有那什么“五折”意欲何为了。 徐掌事闻言双膝一软,险些跪碎了腰间玉佩。 “公主说笑了……” 他额头抵着青砖,冷汗竟在砖面洇出个滑稽的人形: “这……岂能是给陛下贺千秋准备的……” 他偷眼去瞥公主的裙角,那绛紫蹙金的孔雀罗纹在日光下流转,此时每一道褶裥都似在审判他的心虚和谎言。 他忙不迭用袖口抹了把脸,袖中暗藏的花香粉却扑簌簌落进眼中,激得他涕泪横流也顾不得擦。 “《万寿无疆》正在后殿排演……” 他佝偻着腰引路,活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鹌鹑: “只是那九重天寿阵的走位……” 话音戛然而止——长廊转角处赫然摆着未收的赌具,他一个箭步上前,竟用身子扑住了骰子。 杨嘉仪的云头履停在他眼前三寸,履尖缀着的东珠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徐掌事这是……” 杨嘉仪皱着眉头,对徐掌事的动作有些不解: “要给本公主表演一出五体投地?” “微臣……微臣是在示范祭舞的跪拜礼!” 慌乱间,徐掌事就着趴伏的姿势竟真扭出个滑稽的稽首动作。 穿过回廊时,徐掌事的腿抖得几乎走不成直线。 他原以为这位长宁公主是来寻些乐子的,谁知……徐掌事正想着,忽闻后殿传来琵琶错音,顿时面如死灰——那分明是舞伎们偷懒吃酒时的胡闹动静。 后殿大门被推开时,几个醉醺醺的舞伎还瘫在织金地毯上。 酒樽翻倒,葡萄汁浸透了本该用来排练的《万寿无疆》舞谱,有个小舞姬甚至用御赐的鲛绡舞衣在擦嘴角的胭脂。 杨嘉仪的脚步倏地顿住。 殿内霎时死寂,连檐角铜铃都噤了声。 她还从未如此生气过: “好,很好。” 轻飘飘三个字,惊得徐掌事直接瘫跪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公主的绛紫裙摆掠过满地狼藉,金线绣的立纹在酒渍上投下狰狞暗影。 “啪!” 杨嘉仪震怒,她伸手掐住最近一个舞伎的下巴,这舞伎瘦弱纤细,她竟将人生生提了起来。 “用御赐之物当拭嘴布?” 她的指甲划过对方腮边未干的酒渍,立刻带出三道血痕: “那这舌头,也不必留了。” 惨叫声中,已有侍卫拎着铁钳上前。 杨嘉仪却忽然转身,面色满是怒意。 徐掌事捂着自己发抖的喉咙,不敢吱声。 杨嘉仪看了徐掌事一眼,言语间充满讥讽: “徐掌事养的奴才,当真是好。” 她忽的轻笑一声,惊得满殿烛火都是齐齐一颤。 “既然,徐掌事管不住这群酒囊饭袋……来人,把徐大人的官服扒了。” 杨嘉仪慢条斯理地踩住徐掌事被扒掉的的官服: “既喜欢看人醉酒,便灌他三十坛烧春,吊在教坊司门口醒醒神。” “公主饶命啊——!” 徐掌事的惨叫声,刺破了教坊司的琉璃瓦。 他像条被踩住尾巴的野狗般扑倒在地,十指死死抠住杨嘉仪裙摆的孔雀纹,竟生生拽断了两根绣羽。 “微臣知错了!臣这就把那些贱婢……” 徐掌事仍是不死心,苦苦哀求。 第五十九章 整顿教坊司 两名侍卫将徐掌事架起来时,徐掌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大声喊着: “公主!微臣可是贵妃娘娘亲点的教坊使!去年腊八……” 一直跟在杨嘉仪身边的念安,突然一巴掌“啪”地扇在他脸上,顿时浮现五道血痕。 “大胆!竟然敢威胁公主殿下?!” 杨嘉仪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念安,并没有阻止念安的行为。 “不敢!微臣不敢!” 徐掌事浑身抖如筛糠,却仍不死心: “只是贵妃娘娘最爱微臣编排的《霓裳》新谱,若是……” “灌酒。” 轻飘飘两个字,惊得满院乐工齐齐一颤。 侍卫立刻撬开徐掌事的嘴,将整坛烧春直接往他的嘴里灌。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混着血丝浸透他的衣裳。 “既然徐掌事心里,这般惦记着贵妃娘娘的差事…” 杨嘉仪把玩着从他腰间扯下的金鱼袋,忽然轻笑: “那就吊得再高些,让过往百官都看清楚——这教坊司的门楣,究竟该挂谁的彩绦。” 粗麻绳勒进脖子的瞬间,徐掌事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一声一声的“贵妃娘娘”。 徐掌事倒吊的身子在春风中摇晃,活像只被射落的鹞鹰。 杨嘉仪立在教坊司大门前,经过这么一折腾天色渐晚。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出鞘的剑横贯整个教坊司前庭。 “念安。”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满院跪伏的乐工舞伎们齐齐一颤。 念安立刻上前,恭敬的站在她身侧应道: “奴婢在。” 杨嘉仪轻笑,从自己的发髻上抽出一支金钗,她将金钗插到念安发间: “本公主先回府了,这教坊司……暂且就交给你了。” 杨嘉仪转身时,言语之间带着不容被拒绝的语气: “两日后,让本公主看到一个能入眼的教坊司。” 念安跪地,深深叩首。 她发间上的金钗耀眼刺目: “奴婢定不让公主失望。” 杨嘉仪临走时,忽然回眸: “那个五折腰的小倌,看着也是个可怜人。多加照顾一些。” “奴婢明白。” 念安垂首。 看着杨嘉仪的马车远去,念安才缓缓起身。 她指尖抚过头上的金钗,转身面对满院战栗的乐工,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竟将杨嘉仪神韵学的有六七分相似。 送走了杨嘉仪,教坊司内便似被抽了魂。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呜咽,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场雷霆之怒。 此时,念安身着藕荷色公主府的宫装立在庭中央,头上的金钗随夕阳照耀而大放异彩,长宁公主的金钗戴在她的头上,成了最慑人的权柄。 琵琶首席裴十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琴轸,昨日还光可鉴人的螺钿面板上,此刻落着三滴半干的松胶——竟无人记得每日保养乐器。 角落里,两个舞伎抱着一匹被酒污的鲛绡瑟瑟发抖,那料子每抖一下,就簌簌落下些金粉,像极了徐掌事被拖走时,从官服上剥落的织金线。 “咚!” 念安手中拿了一把弯刀,她放在桌案上,抬眸间满是冷意。 “长宁公主的意思——” 念安的声音冷冽,她一眼扫过教坊司众人: “这教坊司的脏东西,该换换了。” 她脚尖一挑,半截玉磬正砸在赌具堆里。 三十六个骰子应声飞溅,惊得乐正刘祁慌忙去接,只听“嗤啦”一声, 他袖中藏着的告假文书,正飘到念安的绣鞋前。 三更梆子响时,教坊司内竟亮如白昼。 乐工们跪坐着重抄《万寿无疆》谱,有个小伶官困得栽进墨池,爬起来时满脸乌黑也不敢擦。 三更鼓过,念安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小软塌上,她指尖的弯刀映着三百盏莲花灯火,幽幽光影在青砖地上投下森冷的斑点。 “停。” 念安手中的刀尖突然指向领舞的伶人。这领舞的人换成了下午那五折腰的少年,少年月白舞衣已被汗水浸透,腰肢软得像是要折断,却仍被念安用刀鞘抵住后腰: “这折腰式仍然少了一寸。” 她忽然亲手按住少年单薄的背脊往下压,“咔”地一声轻响,少年脸色煞白,却硬生生将腰肢又折下半分。 乐工们捧着新赐的冰蚕弦瑟瑟发抖。念安命人将徐掌事那件官服高悬梁上: “弹错一个音。”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从徐掌事身上扯下的金鱼袋: “就去给这衣裳作伴。” 罗公是一名幻术师,此时他的白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他操纵的“九天乐悬”机关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三百六十片铜钹才模拟到《燕云》第七转,就有小伶官晕倒在钹阵里。 念安眼皮都不抬,冷漠的模样与在杨嘉仪面前判若两人: “泼醒,从金凤点头那段重来。” 冰水混着胭脂泼在少女脸上,小伶官看上去十分可怜。 五更梆子响时,念安忽然击掌。 三十六名舞姬应声跪成莲花阵,每个人手中金盏都盛着从额角滴落的汗珠。 念安抽出发间的那枚金钗,抬手将金钗浸在最中央的那盏汗水里: “明日殿下驾临时,我要看到你们——” 她的簪尖挑起一滴汗,正落在重新抄录的舞谱上。 “连睫毛该怎么颤,都给她演得明明白白。” 最惊人的是罗公,那白发老幻术师竟拆了全部机关匣,正在重组一架三层楼高的“九天乐悬”。 念安倚着廊柱轻笑,腰间金铃随夜风叮咚作响。 这铃声比晨钟更催命,惊得偷懒的舞伎一个激灵,把本该后日才练的《九功舞》都提前翻了出来。 ——————长宁公主府—————— 杨嘉仪回到公主府时,公主府的铜灯尚未点齐。她的云纹锦履刚踏上殿内新铺上的波斯地毯,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鸾铃声。 “公主,贵妃娘娘宫里的孙内侍到了。” 公主府的侍从低声禀报,杨嘉仪解下大氅的动作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哼,她倒是着急。” 话音未落,一个着绛纱圆领袍的内侍已碎步进殿,手中捧着的凤纹食盒还在冒着热气——正是金乳酥糕的香气。 第六十章 宫闱交锋 “贵妃娘娘说,许久未见殿下,特意备了您爱吃的点心……” 孙内侍笑得殷勤,眼角褶子里却藏着几分惶然。 “只是……徐掌事那不长眼的奴才……” “啪!” 杨嘉仪打断孙内侍的话,她突然将茶盏掷在案上。青瓷盏底在紫檀木上旋出刺耳的声响,惊得那内侍膝盖一软,险些打翻食盒。 “正好……本公主也有些体己话,要同贵妃娘娘说道说道。你且等一下,本公主更衣便与你一同入宫去。” 杨嘉仪起身时,绛紫裙摆扫过孙内侍匍匐的背脊,像一阵裹着寒意的香风。 杨嘉仪换了身衣裳,她今日去教坊司穿的这身过于张扬。一炷香的功夫,杨嘉仪便出现在孙内侍跟前。她换了件颜色相较之前低调的一些的鹅黄色长裙,发髻也梳成了偏日常的样子。原本的满头金钗,也换成了简单的碧玉簪子做点缀。 “殿下……” 这时沈知韫才回府,他看着宫中来的孙内侍又简单问了几句情况便有些担心杨嘉仪。 “没事的。” 杨嘉仪抚过头上的簪子,轻轻的拍了拍沈知韫的手,安抚着。 随后,她转头轻笑着对侍从说道: “备轿。” 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乱响,恍惚间竟似教坊司那些悬在梁上的铜钹,还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胡贵妃寝殿的沉香混着安胎药的苦涩,杨嘉仪来时,胡贵妃正斜倚在百子千孙锦帐中,葱白似的指尖正抚过略微隆起的小腹,杏色襦裙下隆起的弧度被轻纱遮掩得若隐若现。 那腰间的九环蹀躞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正松了两个扣眼,勒出一道暧昧的弧线。 “长宁来了” 她故意用长辈的口吻唤着,却掩不住嗓音里的一丝颤: “本宫这胎像得紧,太医说必是个健壮的小皇子呢……” 杨嘉仪的视线落在胡贵妃的肚子上: “恭喜贵妃娘娘,这宫中许久未曾有过这样子的喜事了。” 杨嘉仪坐下来,指尖抚过案上鎏金香球,里头浓浓的暖香还未散尽: “只是贵妃娘娘既然有了身孕,便不要再用这些浓香了,若是熏到了这还未出生的小皇子,便不好了。” 杨嘉仪似笑非笑,胡贵妃听后倒也不恼,只是差人撤了熏香。 宫女将熏香撤下,胡贵妃抬手执起琉璃盏,笑着与杨嘉仪说起了“正事。” “长宁啊,何苦跟一个奴才计较?教坊司的徐掌事虽然是宫廷内侍,算不得朝廷命官。却到底也是个教坊司使,这外人见了也都是要喊上一声徐大人的。 他虽蠢笨,倒还懂得在本宫身体不适时,为本宫进献安胎的《紫云回》……你这般将他吊在教坊司门口,可要他以后如何见人?” 闻言杨嘉仪腕间的玉镯碰在了桌子上,发出轻响。 她看了眼胡贵妃,美目中看不出情绪: “贵妃娘娘也说了,徐掌事是宫廷内侍,算不得朝廷命官。莫不是我长宁公主连处置一个内侍的权利都没有?” 杨嘉仪忽然从袖中甩出徐掌事给她看过的舞衣样图,她指尖点着那些被酒渍晕开的痕迹: “贵妃娘娘好雅兴,您口中说的安胎曲……便是看舞伎折腰?” 殿内的气氛突然间诡异起来,胡贵妃抚腹的手骤然收紧,襦裙上绣的百子石榴纹皱成一团。 “况且……徐掌事过于不懂事,光顾着为娘娘编排那折腰舞,竟然荒废了为父皇千秋宴准备的节目,还是说他竟打算拿这些粗陋玩意儿去给父皇祝寿?” 杨嘉仪话锋一转,示意胡贵妃徐掌事将讨好她放在了皇帝的差事之上。 “本宫近日总梦见先皇后。” 胡贵妃声音陡然转冷,当着杨嘉仪的面提起了先皇后: “皇后娘娘也说,教坊司确实该换批懂规矩的奴才了……” 杨嘉仪一愣,她最是听不得胡贵妃提起她的母后。 杨嘉仪刚要动怒,就听胡贵妃接着说道: “既然长公主将教坊司的差事丢给了你,你便好生做着吧。千秋宴上,莫叫你父皇失望。 至于那徐掌事,一个内侍而已。你看着处置吧……” “贵妃娘娘说的是。” 杨嘉仪看着胡贵妃的肚子,强忍着怒意。她微微起身,应下了胡贵妃的话。 一阵狂风突然撞开雕窗,殿外突然传来宫婢的惊叫。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竟然是一只波斯猫正叼着个五彩缨络窜过回廊。 杨嘉仪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五彩璎珞上,那五彩璎珞好像是胡贵妃七夕时系在床帐上的同心结。 而那只波斯猫……怕是东宫太子养的那一只。 胡贵妃自然也是发现了杨嘉仪探究的目光,她担心杨嘉仪发现自己与东宫的事,哪还有心思去管徐掌事死活。 她腹部突然抽动,衣裙下露出些许不正常的褶皱。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正是东宫下钥的时辰。胡贵妃面如土色,回过神的杨嘉仪也是发现了,还给自己吓了一跳: “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更漏滴答声中,杨嘉仪忽然凑近胡贵妃一点仔细的看了看。 “本宫有些乏了。” 胡贵妃突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对着杨嘉仪下了逐客令: “今日长宁先回去吧,等本宫哪日身体舒坦了再叫你来叙些家常。” “说起来……” 杨嘉仪凑近才看清,她抬手指尖虚点向贵妃腰间蹀躞带: “这玉带扣可是皇兄太子所赠?看上去倒是比内府造的更衬贵妃娘娘。” 杨嘉仪是故意在试探,烛火惺忪映亮她眼底的一晃而过的寒芒。 果然胡贵妃惊的握紧了桌角,她慌张的模样险些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杨嘉仪忽然噤声,她倒是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瞧着胡贵妃这副样子和她心中的猜测怕是差不多。她也不敢真的惊了胡贵妃这一胎,若是胡贵妃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她那父皇大概率也饶不了她。 杨嘉仪后退几步,见好就收。微微行了个礼,便告退离开。 走出胡贵妃的寝殿,杨嘉仪看向东宫的方向。她这个皇兄,当真是胆子大呢! 第六十一章 折腰少年 徐掌事的家里,此时正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腐酒的浊气。 徐掌事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在床榻上,他脖颈的勒痕已溃烂发黑,活像条嵌进皮肉里的毒蜈蚣。 素白的里衣早被绞成碎布条,隐隐约约露出腰间青紫的淤斑——那是倒吊时被过路的百姓丢的石子砸出来的。 他枯爪般的手死死攥着床帐,每喘一口气,喉管里就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你…” 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半个气音,却见屏风后突然转出个身影。 月白纱衣的少年逆光而立,腰肢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这人正是教坊司里那个能五折腰的少年。 “干爹莫急,用些参汤吧。” 少年音色清凌凌的,指尖却寒凉如刀,慢慢抚过徐掌事溃烂的脖颈。 他收回手跪在榻前,月白纱衣被药炉熏得微潮。少年捧起青瓷碗,他的指尖莹白如玉,碗底却沉着层细如尘的金粉。 待徐掌事看清来人,他原本浑浊的眼珠突然暴凸: “去……快去告诉贵妃娘娘!” 徐掌事拼命去抓少年腕间的红绳,他嘶喊着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就说长宁公主她欺人太甚……根本不把贵妃娘娘放在眼里,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话未说完,徐掌事喉头突然涌上腥甜。 他惊愕地看着少年手中突然晃出的金鱼袋——那分明是自己被褫夺的官凭! “还是干爹教我的。” 少年忽然绽出个甜笑,手上却稳稳的将掺了毒的参汤灌进他齿缝: “在这吃人的地方,要么做刀,要么做肉。” 徐掌事的指甲在锦被上抓出无数裂帛声。 他死死瞪着这个亲手从浣衣局提拔的义子,却见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那正是他去年偷偷塞给太子的信物! 少年俯身时,五折的腰肢弯出诡异弧度,唇几乎贴在将死之人耳畔: “太子殿下说,您留不得了……哎,也该轮到您尝尝这真正的折腰滋味。” 最后一刻,徐掌事的瞳孔里映出的是少年折腰行礼的模样。那柔软的腰肢弯得比平日更低,像极了他教过的,最标准的舞姿。 少年站在徐掌事的尸身旁,指尖还残留着毒汤的温热。窗外夜雨渐起,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潮湿的黄昏。 少年本名苏絮,那时的他还只是浣衣局里最卑贱的宫奴,他的双手正被碱水泡得发皱,跪在井边搓洗着嫔妃们的绫罗绸缎。 徐掌事撑着伞站在他面前,绣着金线的靴尖挑起他的下巴: “呦!瞧瞧这小模样,倒是比教坊司里那些呆头呆脑的瞧着强上许多。” 年少的苏絮以为那是他的救赎,徐掌事来救他脱离火海,没想到不过是将他推下另一个深渊。 徐掌事亲自教导他折腰舞。老宦官枯枝般的手指按在他后腰,逼他一次次向后弯折,直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软些、再软些……” 徐掌事的声音带着笑: “达官显贵们…最爱看这个……” 那年,他的腰肢在徐掌事的训练下,已经可以软得能绕过屏风折进铜镜里。 他以为是他命苦,要辛苦的练舞。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更苦的还在后头。 去年,他的舞终于跳成。 他还没有来得及得到徐掌事的一句夸奖,就被徐掌事献宝似的送进东宫。 如今回想起,东宫的遭遇仍然令他作呕。 那个狠戾的男人用玉如意敲着他的膝盖: “没想到,这徐公公倒是会调理人。” 后来他天真的想爬回教坊司找徐掌事求救。 没想到他却听见徐掌事那老宦官,正在东宫总管跟前谄媚的笑着: “……那孩子天生贱骨,能让太子殿下尽兴,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已经彻底死心了…… 他绝望的闭上眼,乖顺的模样令太子十分满意。 他熬了三天三夜,才被太子从东宫送回教坊司。 雨声渐密,苏絮从回忆中缓过来。他慢慢擦净手指,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那是他还在浣衣局时,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干爹……” 他轻声唤着: “您教我的,便是这折腰要折得漂亮。这最后一折,便是送您归西。你看,您可还满意?” 自然是无人回答他,苏絮转身离开。临走时,他放了一把大火烧了徐掌事的家。 看着熊熊燃起的大火,苏絮笑的诡异。好像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徐掌事和徐掌事的家,这场大火烧掉的还有他那不堪的过往。 ——————————————— 自从那日杨嘉仪离去后,胡贵妃寝殿里的沉香便再也没能压住贵妃娘娘眉间的焦灼。 她斜倚在鎏金凭几上,指尖总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小腹。 殿角的铜漏滴答滴答的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杨嘉仪阴阳怪气地询问。 那丫头临行前意味深长的一瞥,仿佛早已洞穿她罗裙下藏着的腌臜秘密。 “贵妃娘娘,该进安胎药了。” 贴身女官捧着金碗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次换药,前两碗都被贵妃娘娘“故意”失手打翻在地。 胡贵妃突然抓住女官的手腕: “你说……长宁公主会不会已经……” 胡贵妃的状态近似痴狂,不过她倒也还是有理智尚存。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她猛地松开抓住女官手腕的手,任由药汁泼洒在织金地毯上,晕开一片苦涩的暗痕。 胡贵妃冒险派去东宫的心腹回来了三次,带回的却都是同样的说辞: 太子殿下正在研读《孝经》,不便相见。 “好你个孝子!” 胡贵妃气的生生拗断了手上的银簪。 那些个夜里,耳鬓厮磨时,他可不见的有这么孝顺。 杨景琰是如何咬着她的耳垂许诺,待他登基便立她为后……这样的誓言,她可是不曾忘记。 正当她要将第四碗安胎药砸向铜镜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鸾铃声。 第六十二章 有你在,心安 来的不是太子,而是个面生的宫女。 那女子低眉顺眼地跪着,双手呈上一封熏着龙涎香的云纹锦书。 胡贵妃接过时,敏锐地察觉到信笺边缘沾着些微褐渍。 “徐公公已缢。” 短短五个字,却让她指尖一颤。 也就太子还习惯称呼那老阉奴徐公公。 不过这个徐掌事确实知道太多,从她与太子的私会开始,便是她腹中这个孩子,都是徐掌事亲手调配的汤药促成的孽缘。 信笺在烛火上化为灰烬时,胡贵妃突然低笑出声。 徐掌事一死,她的心倒是稍微能放下一点。今夜,也算是终于能睡个好觉。 ——————长宁公主府—————— 沈知韫推开公主府书房的大门时,杨嘉仪正歇在南窗下的琉璃榻上。榻上散落着几封拆开的信笺,火漆印上的凤纹被粗暴地撕裂。 檀木榻边的小几上,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静置其上,釉色如冰似玉,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釉光。 其中一盏茶汤早已凉透,澄碧的水面上浮着一片被泡发的信笺残角,墨迹晕染,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杨嘉仪正凝眉盯着那信笺残角,忽听珠帘轻响。 抬眸间,沈知韫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紧蹙的眉头倏然舒展,眼底漾开一抹柔色: “驸马~” 夜风穿堂而过,随着沈知韫的步履卷入室内。 案头的青铜灯树上烛火齐齐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书架上的古籍被映得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殿下,可是遇到了麻烦?” 沈知韫快步走到她身前,衣摆拂过地毯,带起细微的尘埃。他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握住杨嘉仪冰凉的手指,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像是无声的安抚。 杨嘉仪的手指还有些抖,她抬眼看向沈知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教坊司的徐掌事死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猛地拉长,又骤然缩短。 沈知韫的手稳稳地托着杨嘉仪的指尖,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温柔,像深夜无波的湖面,能将所有不安都无声化解。 “别怕。”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有臣在。” 他的拇指抚过她微凉的指节,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薄冰: “徐掌事的事,臣会去替殿下查清楚。殿下若是忧心,不妨说与臣听听。” 夜风又起,吹得烛火摇曳。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肩膀为她挡住窜动的冷风。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将杨嘉仪整个人都护在其中。 “无论发生什么……”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柔却坚定: “臣都会护着殿下。” 窗外树影婆娑,室内却因他这句话忽然安静下来。杨嘉仪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清香,清冽沉稳,一如他此刻给她的感觉——仿佛天塌下来,也有这个人稳稳地替她撑着。 杨嘉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知韫的手,她眸色微沉,声音极小: “那徐掌事我才罚过他,今天便得知消息他死了。” 烛火惺忪,映得她眼底晦暗不明。 “杀人放火——” 杨嘉仪忍不住冷笑一声: “现场处理得这般干净利落,倒像是专门做给旁人看的。” 沈知韫静静听着,掌心仍轻覆着她的手背,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 “若是因他办事不利,直接处置了倒也无妨。” 杨嘉仪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区区一个内侍,父皇断不会为此深究。可如今” 她指尖突然收紧: “如今他死在自己宅邸,还偏偏是场蹊跷的大火。” 杨嘉仪声音愈发冷峻: “大理寺一旦介入,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父皇若疑心是我” 后半句话消弭在唇齿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窗外树影婆娑,将斑驳的暗影投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沈知韫眸色微沉,声音清冽沉稳: “殿下,莫慌。我们且细想,徐掌事既刚受过责罚,此时出事反倒显得刻意。 若真要构陷殿下,何不等风波平息后再动手?” 沈知韫执起案上茶壶,为杨嘉仪换了盏新茶。 氤氲热气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明晰: “依微臣之见,这把火未必是冲着殿下来的。” “哦?” 杨嘉仪挑眉,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 “徐掌事任教坊司使多年,经手的密档不知凡几。” 沈知韫声音略低,却听的清楚: “前几日,微臣在翰林院倒是听说大理寺刚调阅过教坊司几年前的籍册子……” 杨嘉仪眸光一凛: “你是说……” 沈知韫轻轻按住她微颤的手: “徐掌事定然是知道些什么要他命的事……” “徐掌事,他是胡贵妃的人。” 杨嘉仪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沈知韫的衣袖,她回想着昨日的事: “昨日我入宫时胡贵妃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我放过徐掌事。” 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试探: “你说会不会是她要了徐掌事的命?” 话音未落,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攥住沈知韫的手腕。 沈知韫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她贴近耳畔,几乎毫无保留地将秘密倾吐而出: “我在胡贵妃宫里瞧见了东宫的猫——那畜生叼着的,竟是她寝房里的璎珞!” 她的呼吸灼热,扑在沈知韫耳侧: “我昨日还故意提起她腰间的玉带,那是太子送她的……她的脸色确实有些变化…… 杨嘉仪的指尖在他掌心重重一划: “我怀疑,她腹中怀的根本不是父皇的骨肉!” 沈知韫瞳孔骤缩,背脊瞬间绷紧。他完全没料到杨嘉仪会就这样将如此要命的事说给自己听,慌乱间抬手捂住她的唇: “殿下慎言!” 他的掌心掌心触到她柔软的唇瓣,他的耳尖顿时烧得通红: “这等话岂能轻易出口” 话音未落,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杨嘉仪竟伸出舌尖,故意在他手心轻轻一舔。 第六十三章 杨嘉仪再去教坊司 “!” 沈知韫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连退半步,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那张温润的脸霎时红透,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绯: “殿、殿下莫要胡闹!” 他声音发颤,羞恼之下却仍不忘压低嗓音: “这等掉脑袋的事,您怎能” 杨嘉仪却笑了,眼底漾着全然的信任。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自己扯乱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 “我不怕……我相信你。”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盛着的是她的影子。 她虽然对沈知韫的身世存疑,但她对他的感情从来不曾存疑。 在她心里,他早就是她的人了。 这时烛火又是噼啪的一声,倒是映得沈知韫通红的脸愈发鲜明了。 烛火融融,暖黄的光晕洒在杨嘉仪的面庞上。杨嘉仪看着沈知韫,不禁放下手中的茶盏。她轻轻地拽了拽沈知韫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驸马,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公主府的侍卫,我想换一批新的。” 沈知韫闻言,温柔地握住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 “怎么突然要换侍卫?”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柔和: “可是念安挑选的那些不合心意?” 注意到这两日确实不见念安的身影,沈知韫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这两日都没见到念安,殿下是不是” 杨嘉仪顺势靠进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穗子: “我把念安留在教坊司了,让她盯着那些人好好准备父皇的千秋宴节目。” 她仰起脸,在沈知韫下巴上轻轻蹭了蹭: “不过” 沈知韫会意地低下头,让她能凑到自己耳边说话。 杨嘉仪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 “我发现念安最近有些奇怪呢。” “哦?” 沈知韫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说来听听?” “昨日夜里” 杨嘉仪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 “本该在教坊司的念安,却被人看见出现在东华门外。” 沈知韫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 “别担心,这事交给我来查。倒是你”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这几日操心这样那样的事,累坏了吧?” 杨嘉仪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仰起脸时眼中盛满依赖: “你亲亲我,亲亲就不觉得累了。” 窗外月色如水,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 次日,清晨,教坊司门口。 沈知韫替杨嘉仪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指尖在她颈间流连了一瞬,才低声道: “殿下,到了。” 教坊司的大门前,几名乐工正忙着搬运乐器。他们一见是公主车驾到来,众人慌忙跪拜。 杨嘉仪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念安果然不在其中。 沈知韫会意,微微倾身,他声音温润,却刻意提高了些音量: “殿下不是要检查万寿无疆舞的编排么?” 杨嘉仪抿唇一笑,心领神会地点头。 辰时的日光穿过新换的琉璃瓦,在青玉地砖上投下七彩光晕。 杨嘉仪与沈知韫两人往内院走去,沈知韫的衣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让她的手指勾着,又不至引人注目。 教坊司中庭正在排演《万寿无疆》——三百名乐工的素纱广袖随乐声翻飞,宛如云海生涛。 沈知韫的指尖停留在回廊的朱漆栏杆上: “殿下你看,这缠枝牡丹纹都是新雕的?” 栏杆上每朵花蕊都嵌着珍珠,花叶间藏着《九功舞》的工尺谱。 杨嘉仪正要答话,忽闻水榭传来清越笙箫——原是三十六名童伎在演练《紫云回》,最小的那个腕间金铃轻响,竟与檐角新悬的玉磬同调。 “念安这差事做的倒是用心,区区两日竟然让教坊司有如此变化。” 沈知韫笑着说与杨嘉仪听,他转头的功夫却见杨嘉仪已走向乐悬处。原来的那架“九天乐悬”,如今重新立着九尊鎏金编钟。 每口钟面都浮刻着《永章政要》的箴言,乐工击钟时,钟钮上的金鸾便随声振翅。 正当罗公要演示他新制的机关时,念安才匆匆自后殿转出。 她发间杨嘉仪临走前给的金钗,歪歪扭扭的插在头上,此时她的怀里抱着卷泛光的鲛绡: “殿下恕罪,奴婢来迟了。奴婢刚刚在库房找到了这个……” 鲛绡展开时,满庭华彩顿失颜色。 那是幅失传已久的《秦王破阵乐》古谱,绢面用孔雀羽线绣着舞姿,每一转首回眸都缀着米粒大的金刚石。 “这是徐掌事私藏的宝贝,还是那五折腰的少年告诉奴婢的,殿下您看……” 念安眼角微扬,还有些自豪: “这般好的东西,倒是配得上陛下的千秋节。” 杨嘉仪抚过绢上璀璨的阵图,忽见角落绣着行小字——「东宫」。 她看了眼沈知韫,沈知韫也注意到那排小字。他二人相视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念安,把这挂到正殿去吧。” 檐角玉磬忽然自鸣,惊起一群栖在金钟上的朱鹮。 那些鸟儿翅尖染着朝阳,掠过新漆的藻井时,洒落一片鎏金般的羽影。 “念安!” 杨嘉仪走近念安,执起她的手,将她引到中庭九枝灯下。 “这差事办的十分妥帖,本公主向陛下讨了旨意,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教坊司,接替徐掌事的差事。” 沈知韫适时递上锦盒,盒中正是和田玉印。玉印上是纽雕成折枝的牡丹花——此乃教坊使的印信。 鎏金教坊司中,编钟的余音还在梁间萦绕,念安却已跪伏在青玉砖上: “奴婢惶恐……” 她的额头抵着杨嘉仪的云头履,声音比水榭边的银铃还要轻颤上几分: “求殿下允奴婢继续随侍左右……” 教坊司的乐工们屏息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怎么?” 杨嘉仪突然弯腰,她抬手挑起念安下巴: “莫不是你瞧不上,这教坊司使的玉印?” 第六十四章 紫宸殿的敲打 “奴婢不敢……” 念安睫上悬着的泪终于坠下,正落在公主鞋尖的东珠上。她忽然重重叩首: “奴婢只是怕……怕不能在公主身边好好侍候殿下……” 破碎的气音里,满庭朱鹮突然惊飞。 念安蜷缩的影子被九枝灯投在《秦王破阵乐》谱上,杨嘉仪凝视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忽然想与念安。 “父皇明察,儿臣当真只是……” 她喉头发紧,指尖无意识揪住腰间蹀躞带: “罚他醒酒三日……徐掌事的死……我从未想过杀了他啊,我只是想给他点教训而已……” 烛火忽明忽暗,皇帝的身影在屏风上投下巍峨的阴影,恰笼罩住杨嘉仪发间的素银钗。 “你想没想过杀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死了……本是宫廷内务,如今闹成了大理寺介入。” 杨嘉仪仰首,烛火在父皇眼中投下两点幽深的寒星。那双眼眸如古井无波,却暗涌着令人心惊的威压——恍惚间与前世的梦魇重叠。 彼时丹墀之上,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在朱笔勾决前最后睨了她一眼。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 殿外忽起惊雷,震得檐角金铃乱响。 “你皇兄在朝会上力证你清白。” 皇帝忽然倾身,龙涎香混着点心的甜腻香扑面而来: “他说……长宁公主最是仁厚,断做不出这等焚尸灭迹的事。” 杨嘉仪望着地上自己破碎的影子,蓦地如醍醐灌顶。 地面上那扭曲的影子,恰似太子布下的连环局; 先借她惩处徐掌事的由头除掉了知晓太多秘密的徐掌事,然后将弑杀的罪名悬在她头顶。最后在朝堂上作态维护。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倒真是一手好谋划。 太子这是要她既承了弑杀之恶名,又要她感念他的“回护之恩”。 香炉里腾起的青烟扭曲变幻,映出杨嘉仪眼底的寒芒。更要紧的是……是要她在皇帝面前,永远落个“手段狠辣却行事不周”的印象。 殿角铜漏突然卡涩,发出老迈的喘息声。 “太子说,他特意查了典籍……” 皇帝的声音在紫宸殿内回荡,他转身时十二章纹的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龙涎香味。 皇帝走到案前,他取过白玉镇纸压住翻卷的书页: “前朝倒是也有过这般类似的巧事了,尚药局张奉御旧事,倒与今日如出一辙。” 皇帝的手指点在泛黄的纸页上,停在了丹砂二字上: “说是那张奉御吃了丹砂,当夜药库就起了火。” 皇帝忽然抬眸,烛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光影: “说来也巧,大理寺呈上的证物里……” 他从匣子里抽出一方素帕,帕中裹着的丹砂在烛下泛着妖异的朱光: “还有徐掌事的干儿子作证,他的干儿子说他义父生前确实有服用丹砂的习惯,教坊司内廷也搜到了大量丹砂……” 第六十五章 重归于好 皇帝看着杨嘉仪,示意她起身: “大理寺结案,无人纵火,只是丹砂易燃,才造成了意外。” 丹砂,易燃么?杨嘉仪垂眸,直起身子。 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有许多疑点,却总是要被搪塞过去。 这次的事对她不利,如今皇帝给了台阶,她自然是要下。 看来徐掌事的死,已经早有结论。想来便是场意外吧,天子说是意外那便只能是意外。 皇帝在她面前演这一出,抑扬顿挫的显然是在敲打她。 罢了罢了,杨嘉仪无声的叹气。 恍然想起那教坊司中的折腰少年,少年腰上挂着的怕是东宫的物件吧。 皇帝忽然叫杨嘉仪上前到他身边来,他又递给杨嘉仪一盏点心,点心的盏底沉着几粒西域相思子: “来尝尝,太子拿来的。” 杨嘉仪拾起一块放入口中,再抬起眼时,眸中已盈满温软笑意: “明日儿臣便去东宫,谢皇兄帮衬。” 皇帝忽然伸手拂过她鬓角,杨嘉仪下意识一躲,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夸张,略微尴尬的朝着皇帝笑了笑。 皇帝未曾怪她,只是说了句: “看着你二人这般兄妹情深,朕心甚慰。” 帝王的声音混着更漏,在殿内沉沉回荡。 ——————次日;东宫—————— 寅时的晨钟尚在回荡,杨嘉仪的鸾驾已停在东宫丹墀前。 她特意选了身淡黄色的襦裙,发间仅仅只簪一支金步摇,那步摇正是当年及笄时,杨景琰所赠的那支。 东宫门开启时,晨露正从檐角的铜雀滴落,碎在她绣着银鸾纹的鞋尖。 杨嘉仪抬眸,正看见太子杨景琰立在九阶之上,玄色蟒袍上的金线云纹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皇兄安好。” 她盈盈下拜时,步摇垂下的链子发出轻轻响声,: “昨日听闻皇兄在朝会上为妹妹说话,此番特来谢过皇兄。” 话音刚落,一阵风微微拂过,掀起了杨景琰的衣袖。 衣袂飘飘,杨景琰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让为兄想起你年少读书时的样子。” 她忽然抬眸,杨景琰眼底的得意被她尽收眼底。那样子就像在嘲笑她:看来你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杨景琰侧身将她迎入东宫,清晨的东宫格外冷清,杨嘉仪走在他身后仔细的打量着东宫的一草一木。 “皇兄,教坊司徐掌事的事……” “你说,那个徐公公啊!” 杨景琰轻笑,引着她到前殿正厅坐下,蟒袍上的金线云纹随着他倾身的动作流动。 杨景琰执起案几上的青瓷壶,他给杨嘉仪倒了杯茶递给她。 杨嘉仪接过来指尖抚过盏沿,并不着急饮下。 殿角的铜漏突然漏下一颗水珠,杨嘉仪看向杨景琰淡淡的说道: “皇兄知道,我定然不是那样子的人。杀人又放火,这种事,我是肯定做不出来的。” 殿外忽然传来朱鸟啼鸣,惊碎了满室暗涌。杨嘉仪端起茶盏,看着自己落在茶水中的倒影。 “罢了,罢了!这些琐事的事,何必再提。” 杨景琰抚过蟒袍上微皱的云纹,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倒是千秋节在即,吐蕃、室韦的使团都已到了鸿胪寺。” 茶汤上氤氲的热气渐渐弥散,杨景琰忽然轻笑一声。他无意的盘起腕间的沉香念珠。念珠擦过桌几带来一抹檀香…… 闻言,杨嘉仪眸光微动,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转: “室韦?皇兄的意思是,那位突厥室韦的小可汗也会来?” 她记得去岁边关传来的战报,室韦新立的可汗正是当年在长安为质的勃勒金·巴图尔。 “正是。” 杨景琰从一个精致的匣子中取出一卷礼单,他在室韦二字上点了点: “他特意求了《秦王破阵乐》……” 杨景琰话锋忽转: “教坊司那边,可都排演妥当了?” 阳光透过琐窗,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投在教坊司送来的谱稿上。 杨嘉仪看着杨景琰眉宇间难得显露的郑重,忽然想起她小的时候,她与太子也曾有过温馨时光,不知几何时,她与太子的关系越发的剑拔弩张。 “皇兄放心,教坊司那边一切妥帖。” 她端起茶盏,盏底“长乐未央”的款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千秋节,定让四方来使都看看……” 她将手中的茶汤一饮而尽: “什么是真正的盛世气象。” 杨景琰满意的点了点头,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听闻你那驸马精通西域诸国语言?此番万国来朝的盛况,不如将驸马调去鸿胪寺……” 杨嘉仪刚刚放下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太子,却见他正低头整理着蟒袍袖口,金线绣制的云纹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有劳皇兄费心了。” 杨嘉仪唇角勾起微微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案几的边缘: “不过这等事,总得容我回去问问他的意思。” 杨景琰忽然倾身向前,五石散的气息扑面而来: “妹妹这般说,可是见外了。” 他从案头取过一份奏章,朱批的“鸿胪”二字格外醒目: “鸿胪寺的差事可不必之前翰林院要他拟功臣榜那般,这可是个能接触各国使节的美差。” 杨景琰的手指轻抚过案上的青玉砚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鸿胪寺丞乃正五品下的职官,确实也是适合他这般精通西域语言的才俊。” 从六品修撰到正五品下,看似只升一级半,实则是由清闲的文职转任要害的外事官职。 杨嘉仪皱了皱眉,功臣榜的事她自然知道太子的不满,如今他当真这么好心给沈知韫谋个好差事? “先替我把驸马谢谢皇兄厚爱。” 她的唇角依旧噙着得体的浅笑: “只是沈知韫性子淡泊,怕是未必……” “诶!” 杨景琰突然起身,他单手拄着他那手杖,另一只手则是亲切的拍了拍杨嘉仪的肩膀: “沈知韫是新科状元,才学屈指可数。若不是尚公主,他的仕途自然不会差。 将他一直放在翰林院,可不是屈才了嘛!” 杨嘉仪看着杨景琰,恍然想起自己之前曾与沈知韫聊起过,她还记得他说他不喜欢朝堂纷争…… 第六十六章 文渊阁博弈 可是,他沈知韫当真就心甘情愿的委身公主府,仅仅在翰林院做一闲职么! 杨景琰看杨嘉仪好似要被自己说动,他又补充道: “妹妹可还记得太傅家宋言初那小子?当初他拒绝尚公主,不正是因为舍不得他中书省一片光明的仕途吗?” 杨景琰将之前的奏章拿来,缓缓的在杨嘉仪面前打开。 文书展开,露出边角处鸿胪寺卿的印鉴: “妹妹若还有其他的担心,那就让驸马暂借调任鸿胪寺丞,待千秋节后看看情况再议去留,如何?” 文书上“正五品下”的朱批映得格外醒目。 杨嘉仪眸光微动,这般一来她似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杨景琰做的倒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排。 既给了升迁之实,又不至太过招摇。 “没想到皇兄竟然得如此考虑周全。” 杨嘉仪抚了抚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不过,即便这样还是要等我回府与驸马说过,听听他的意思。这般要紧的事,我万不可替他做主,关乎到他的仕途,总归还是要驸马本人定夺……” 檐下铜铃忽被风吹响,惊起几只栖在宫墙上的朱鸟。 杨嘉仪起身,裙裾拂过案几,带起一阵暗暗的幽香: “明日,必给皇兄一个答复可好?” 杨景琰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好!明日孤便在政事堂等驸马的好消息。” 殿外忽有朱鸟啼鸣,太子望着杨嘉仪远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他看着奏章上的鸿胪寺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杨嘉仪的鸾驾刚转过东宫西侧的花障,便见两道很是熟悉的身影。 仔细看过去,竟然是被沈知韫赶走的崔嬉。而站在的崔嬉的对面的,正是身穿官服的宋言初。 崔嬉穿着一袭淡粉色的齐胸襦裙,正踮脚为宋言初拂去肩头落花。那宋言初竟然立在那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指尖掠过自己的颈侧,唇边笑意比春日的柳枝还要柔软三分。 “倒是稀奇。” 杨嘉仪指尖刮过轿帘,惊得抬轿的内侍脚步一顿。 “这位崔姑娘如今已是中书省的女史,与宋大人形影不离。” 轿外传来卢仁矩清朗的声音,杨嘉仪指尖一顿,正见卢仁矩立在三步之外,紫袍玉带映着阳光,腰间貔貅印纽此时却故意斜了三分,这是臣子面圣时才需整肃的仪态。 “宋大人上个月三次上书反对漕运新政。”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交谈的宋言初与崔嬉: “如今却在与崔姑娘共拟《盐铁论》的修订。” 杨嘉仪眯起眼,只见崔嬉正将一卷文书递给宋言初,两人衣袖交叠间,露出半枚“如朕亲临”的玉牌,那是之前太子监国时才有的特权。 “公主难道……不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吗?” 卢仁矩俯身时,一缕散发扫过轿帘上的金丝凤凰。 杨嘉仪抬眸正对上卢仁矩那双含笑的眼睛,她又看了看远处,宋言初官服下摆与崔嬉的罗裙交叠的地方,在微风的吹拂下好似纠缠不清的两条毒蛇。 杨嘉仪的指尖缓缓抚过腕间那枚碧玉镯,冰凉的触感沁入肌肤。镯子的玉色如深潭静水,此刻却映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 “你若是知道些什么……” 她的指尖在玉镯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的声响: “不如直言。” 卢仁矩躬身行礼,紫袍广袖垂落。他姿态恭谨,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杨嘉仪的腕间玉镯: “此事牵连甚广,还请殿下移步文渊阁详谈。” 卢仁矩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杨嘉仪听见。 杨嘉仪眸光微动,抬手在轿窗上敲出三声轻响: “走吧,去文渊阁。” 轿帘垂落的瞬间,她瞥见卢仁矩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紫袍下摆扫过地上未干的雨渍,拖出一道暗色水痕。 ——————文渊阁—————— 杨嘉仪踏入文渊阁的刹那,鎏金水钟正好报时。 十二架通天书柜呈八卦方位排列,每格悬着的银牌在阳光中明灭如繁星。 她的衣裙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案头摊开的《功臣榜》副册便自动翻到最新修订处。 中央的运河微缩模型正随机关运转,漕船载着米粒大小的麻袋穿梭。 卢仁矩指尖轻点某处,竟有活水自“闸口”涌出——这是用琉璃管暗接的泉眼,精确模拟了汛期水位。 《功臣榜》主册以磁石为页,朱砂与金粉的名讳可随时调序。 寒门将领名旁皆缀铁屑,此刻正被磁石吸引排列成“忠”字阵型。 而西窗下的花梨木案,此时整齐码着三摞奏本: 左叠朱批已干,中叠墨迹未干,右叠簪花小楷。 分别对应着军政急务、民生要事、以及后宫陈情。 卢仁矩紫袍广袖一展,模型中的漕船突然全部停驻: “殿下请看。” 他抽出磁石册页: “薛将军的谥号,臣拟了武阳二字。” 页脚钉着兵部验功簿残片 杨嘉仪的指尖划过名册,在“杨昭蘅”处停住。 卢仁矩立即奉上副册: “昭和长公主生母,镇国夫人配享太庙的礼制,已参照旧例。” 附录夹着昭和长公主当年的请功奏折抄本。 页眉批注“烽燧重修费”与当前军饷账目勾连。 窗外忽飘进一片竹叶,正落在“赵开疆”的污点记载上。 卢仁矩不动声色地焚起檀香,青烟中,那抹碧色渐渐蜷曲成灰。 杨嘉仪指尖抚过磁石名录上犹带墨香的“杨昭蘅”三个字上,修剪的光滑整洁的指甲在朱砂批注处轻轻一叩: “卢大人办事,总是这般妥帖。想来,我那姑姑定然也是十分满意的。” 卢仁矩淡淡一笑,躬身引她至临窗的楸木棋盘前。 棋盘以青玉为界,黑子乃辽东玄石所制,白子则是南海砗磲磨就。 棋枰两侧各设一碟点心:黑子侧堆着形如战鼓的胡麻饼,饼面烙着“忠勇”二字——恰如功臣榜上那些寒门将领的名讳。白子侧摆着牡丹酥,酥皮层层叠叠如世家大族的谱牒,花蕊处点着金箔。 第六十七章 投奔 “殿下请。” 杨嘉仪接过棋子,落子时衣袖轻飘,带起一阵涟漪。 三局过后,杨嘉仪的白子已围住黑子的半壁江山。 卢仁矩忽然按住一枚将落的黑子,看着杨嘉仪说起正事: “崔姑娘与宋大人……” 卢仁矩的指尖在“天元”位轻敲: “恰如这盘棋。” 卢仁矩自匣子里推过密报: 崔嬉离开公主府后,巧遇宋言初。起初宋言初并不与崔嬉亲近,倒是在数日之后宋言初先是将崔嬉领入太傅府,随后又将崔嬉安排在西市的一个院子里。 随后,卢仁矩取出档案,指出崔嬉的档案太过空白。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长安城的一般,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杨嘉仪的白子悬在空中,久久未落。窗外忽然吹起了一阵风,吹乱案头功臣榜的磁石页。 卢仁矩从棋罐底部摸出半页残信,正是崔嬉笔迹。 那残信,便是崔嬉曾经托人交给他的信函。一半在沈知韫手中,另一半则在他的手里。 杨嘉仪接过信函,指尖在信笺上摩挲片刻,才缓缓展开。 她垂眸扫过字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般说来……” 她将信函轻掷在案几上,白玉棋子被震得轻轻一跳起来: “你能踏进公主府的门槛,倒是托了崔嬉的福?” 杨嘉仪手中的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忽地落下。 “啪——” 白子封住最后一口活气,棋盘上黑子顿时成了困兽。 她这才抬眼,眼眸里含着三分笑意,却深不见底: “只是,卢大人这般行事……莫不是在恩将仇报?” 卢仁矩紫袍下的膝盖猛地砸在青砖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他低头时,正看见公主裙裾上金线绣的鸾鸟,那锐利的喙似乎要啄穿他的脊梁。 “臣……臣不敢!” 他慌乱起身时,广袖带翻了墨玉棋罐。 数十枚黑子“哗啦啦”倾泻而出,在青砖地上蹦跳着,像极了四散逃窜的蝼蚁。 有几颗滚到公主绣鞋边,被她用鞋尖轻轻抵住。 “臣日夜惦念崔姑娘恩情……” 他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那些散落的棋子: “得知她离府后,臣处处留心,只为寻个报恩的机会。只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飘向角落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宫灯。 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咽下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最终,卢仁矩还是说起了自己知道的关于崔嬉的情况; 崔嬉离开公主府,一时间无处可去。 卢仁矩发现崔嬉的那日,崔嬉正拖着她的丫鬟蜷缩在西市最阴暗的巷角。 崔嬉的丫鬟看上去有些狼狈,她的裙摆沾满泥浆,发间金钗早不知丢到了何处。 卢仁矩本想上前去询问,却在听到崔嬉和她丫鬟的对话时而停止脚步。 【系统故障已修复】 【检测到宿主脱离主线场景】 【建议宿主投奔新目标:原书男主宋言初,当前坐标:平康坊醉仙楼。】 崔嬉身边的丫鬟像是被什么刺激到,突然间口中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叮——”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发出一声炸响,惊得崔嬉浑身一颤,就是一直跟在崔嬉身后的卢仁矩也是被吓了一跳。 崔嬉脏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她攥紧统子丫头冰冷的手腕——这具傀儡的眼瞳此刻重新聚焦,嘴角又挂上那种完美的弧度。 “走吧,既然如此……” 崔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们去会会这位,气运加身的天选之子……” 平康坊的灯火渐次亮起时,她们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前。 醉仙楼临水而立,朱漆廊柱映着粼粼波光,檐角悬着的鎏金铃在晚风中轻响。楼前灯笼高挂,绢纱上绘着醉卧的美人,烛火一晃,那美人眼波便似活过来般流转。 崔嬉立在楼下,仰头望去—— 三楼轩窗半开,茜纱随风轻扬。窗边一抹清瘦身影斜倚阑干,执壶的手骨节分明,袖口银线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崔嬉攥紧统子丫头的手,踏上铺着红毡的楼梯。 卢仁矩见状,心底满是疑虑,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接着跟上去的时候,醉仙楼的雕花窗突然洞开,宋言初的目光如利刃般刺来。 卢仁矩吓了一跳忙是躲了起来…… 而另一边,崔嬉走进醉仙楼;胡姬旋舞间金铃脆响,足尖踏过的地方留下淡淡香粉,酒客们掷金如土,珍珠从打翻的琉璃盏滚落,被醉汉一脚踩碎…… 这样的场景令崔嬉忍不住多看几眼,她和统子丫头的狼狈倒是显得与醉仙楼格格不入。 醉仙楼的三楼,更是奢华无比。 醉仙楼的三楼雅间外,地板上铺着从西域进贡的缠枝纹绒毯,踩上去如踏云端。 烛台上,南海鲛烛将整条回廊映照得如同白昼,两侧的苏绣屏风上,名家手笔的山水在光影间流转生辉。 宋言初的雅间前,两名身着锦缎劲装的家仆按刀而立。 “站住!干什么的!” 左侧家仆突然横跨一步,织金袖口在烛火中划过一道流光。 他腕间的鎏金护甲撞在刀鞘上,发出清越的铮鸣。 楼下隐约传来歌姬婉转的唱词,混着酒香从雕花窗棂间渗入,却化不开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我来找宋大人……” 崔嬉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雅间门缝里飘出熏香混着雨前龙井的馥郁,屏风后传来棋子落枰的脆响,让她愈发紧张。 可想到投奔宋言初是她唯一的出路,她深吸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发间珠钗随着动作轻颤,在描金墙面上投下细碎光斑。 “大人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速速离去!” 家仆话音未落,鎏金护腕已朝她肩头压来。崔嬉急退半步,后背抵上镶嵌螺钿的廊柱,却见统子丫头眼中蓝光骤亮。 刹那间,整层楼阁陷入凝滞。 飘飞的酒令筹子悬在半空,隔壁雅间飞出的琵琶轮指余音凝固,连琉璃灯罩里跳动的火焰都定格成剔透的琥珀。 第六十八章 恢复的系统 “这是怎么了?” 崔嬉望着空中静止的琼浆玉液——某间雅室飞溅出的葡萄美酒,正化作一串紫水晶般的珠帘。 “系统已启用时空凝滞功能。” 统子丫头裙裾无风自动,发间银饰泛起星芒: “为避免引发骚乱,时空静止功能仅能维持十五秒。” 统子丫头眼中流转着幽蓝微光,那光芒在昏暗的室内格外醒目: “宿主请速速避开守卫,直接面见宋言初。” 崔嬉闪身掠过静止的家仆,推开紫檀门扇。 屋内云母屏风后,宋言初执棋的手悬在青玉棋盘上方,一颗黑曜石棋子正将落未落。 她刚站稳,就听见窗外更漏重启声响,楼下的觥筹交错声浪重新涌来。 “有趣。” 宋言初手中的棋子落下,他抬眼时,兽首香炉正好吐出一缕青烟,将他含笑的眉眼笼在朦胧之后。 案上汝窑冰裂纹茶盏中,茶汤泛起细微涟漪,映出崔嬉惊魂未定的面容。 “我见过你。” “你见过我?” 崔嬉的疑问淹没在隔壁突然爆发的喝彩声中。她注意到墙上挂着《醉仙图》,画中诗人举杯的手势竟与宋言初此刻执棋的姿势奇妙地重合。 “长宁公主大婚第二日,公主府门口……你在人群之中。” 宋言初唇角微扬,窗外的月光恰好洒在他半边脸庞上。 宋言初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茶盏边缘,茶雾热气后,他抬眸的瞬间似有月华流转。 “说说看,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嗓音温润如玉,偏那漫不经心的一瞥,便让崔嬉攥紧了裙裾上的丝绦。 “我…其实是想…” 崔嬉的指尖在袖中绞作一团,眼睫低垂着不敢与之对视。 统子丫头见状,眼底蓝光微闪,上前半步截住话头: “我家宿主能助大人实现鸿鹄之志,他日朝堂之上,必叫其风云变色。” 崔嬉猛地瞪圆了眼睛,暗地里扯了扯统子丫头的衣袖。 这般大言不惭,怕不是要被人当作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给轰出去? “哦?” 没想到宋言初只是将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峰轻挑时,烛火在他眼尾描出一痕金影。 虽是对着统子丫头发问,目光却锁着崔嬉: “却不知姑娘你们,要如何相助?” “我们能……预知天命。” 崔嬉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满室茶香。 所谓的预知天命,不过是仗着她与系统知道原书剧情。 宋言初忽地轻笑出声,盏中茶汤荡开细碎金光: “姑娘莫非是……钦天监新收的弟子?” “不是卜筮之术!” 崔嬉急得向前倾身,发间珠钗簌簌作响。她咬了咬唇,终是下定决心: “我们是知晓大人命数。” “愿闻其详。” 宋言初搁下茶盏,青瓷底托碰出清越声响。 系统光幕在他面前展开,机械音平铺直叙地诵读着卷宗。 面对突然凭空出现的光幕,宋言初并未觉得惊讶,他只是垂眸听着,修长手指在案几上轻叩,节奏始终未乱。 待话音落定,宋言初拂了拂袖口: “这些事……都不过是些寻常的东西,若是有心人稍加打探,怕也不难知晓。” 茶雾缭绕间,他眼底似有寒星明灭,唇边笑意未达眼底。 统子丫头指尖泛起幽蓝光芒,案上茶盏凭空浮起,琥珀色茶汤凝成动态画面。 宋言初只是微微后仰靠上紫檀圈椅,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仿佛在欣赏一场寻常的戏法。 “半月前太傅大人赴早朝途中……” 茶汤中显现八名蒙面刺客从四方巷口合围轿辇的场景: “遭遇来自陇西死士的刺杀。” 宋言初忽然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放在案上。 钥匙纹路与画面中刺客腰间佩饰分毫不差。 “接着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仿佛在评判戏班子演出的优劣。 崔嬉注意到他过分平静的反应,壮着胆子补充: “太傅大人遇刺后……您书房暗格里的那封信,现在已经落入大理寺手中。你正在为此事发愁,因为您是如何安排的这场谋划,很快就会被公之于众。” 茶盏突然炸裂,瓷片却在落地前被统子丫头定在空中。 宋言初抚掌赞叹: “好手段。” 他眼中不见慌乱,反而带着棋逢对手的愉悦。 “那封信…确实不该现世。”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眼底深藏的恨意。 “我们宿主可以帮宋大人解决这个麻烦。” 统子丫头眼中蓝光流转: “那封信,会在大理寺的人写入卷宗之前自燃。并且关于您的父亲宋太傅……你们父子之间的恩怨,我们也可以帮你……” 宋言初忽然起身,锦袍在烛火下流转暗纹波动。 他伸手抬起崔嬉下巴,指尖温度比那碎瓷还要冷: “小姑娘,你可知这十年来,试探本官父子关系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崔嬉被迫望进他深渊般的眼眸: “我知道大人每月初五都会去城郊祭拜一座无名冢。” 她声音发颤: “也知道太傅书房里供着把染血的鞭子。” 宋言初瞳孔骤缩,他忽然松开手,转而抚过崔嬉发间那支素银簪: 宋言初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目光如刀般审视着二人: “你们呢,想要什么?” 窗外忽起一阵夜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崔嬉她深吸一口气: “只求得大人庇护,许我一个容身之处。” “既然如此,若你能说出西街第六家胭脂铺子门前第三块青砖下的东西……我便依了你们。” 醉仙楼外,卢仁矩不敢进去只得在外面盯着。 直到三更梆子响时,卢仁矩才看到宋言初和崔嬉一前一后走出醉仙楼。 崔嬉手中捧着宋府鎏金名帖,她身旁的丫鬟望着那顶渐渐远的轿子,轻声道: “宿主怎么知道那地下埋着的是他母亲的玉镯碎片。原书中,并没有记载……” 崔嬉松了口气,惊魂未定的说道: “我猜的……宋言初这个人,总是一副从容的模样。可他的从容之下,怕是藏着滔天恨意。而他早逝的母亲,怕是他心底最后的柔软了吧。” 第六十九章 忧愁 公主府的花园浸在夕阳昏黄的余晖里。 杨嘉仪从文渊阁回来后便独自坐在水榭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阑干上缠绕的藤萝。 池面映着最后一缕霞光,锦鲤游过时搅碎一池金红,她却只是怔怔望着,眸中映着粼粼水纹,却不见半分神采。 沈知韫踏着青石小径走来时,落花沾了满肩。 他远远望见杨嘉仪单薄的背影——素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竟显出几分倦意,连他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都未曾惊动。 “殿下。” 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一片落花飘落在她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竟也未被拂去。 沈知韫蹙眉,往前走近两步才发觉她手中攥着半幅残破的纸笺,边缘还沾着墨渍。 晚风忽起,吹皱满池春水。 杨嘉仪这才恍然回神,转头时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郁色: “驸马何时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纱。 沈知韫看见她指尖在纸笺上掐出的月牙痕,心口蓦地一疼。 沈知韫在她身侧轻轻坐下,衣摆掠过石阶,带起一阵清浅的香气。 他并未急着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两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正是杨嘉仪素日最爱的那家铺子的。 沈知韫将糕点放在她手边的青石上,温声道: “刚出炉的,殿下趁热用些可好?” 杨嘉仪目光落在那金黄的糕点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伸手去取,却不慎碰落了膝头那半幅纸笺。 沈知韫俯身去拾,瞥见上面内容。 零零散散的有几个名字,令他心下一沉。 宋言初……崔嬉,那纸上写的,正是白日里卢仁矩交给她的。 “驸马。”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今日从东宫出来,我又去了文渊阁。卢仁矩与我说了些话……” 话到唇边又止住,杨嘉仪将栗粉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沈知韫。 沈知韫接过糕点时,指尖与她轻轻相触,一触即分。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抬眸望向她时,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可是卢大人说了什么?” 他声音放得极柔,尾音却微微发紧,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池中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水花。 杨嘉仪似是受惊般指尖一颤,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 “他给我看了崔嬉离开公主府后的行迹” 话音顿了顿,她抬眸飞快地瞥了沈知韫一眼,又立即别开视线: “她去投奔了宋言初。” 晚风吹过,将她最后几个字吹得支离破碎: “不知这两人聚在一起,会生出什么事端” 沈知韫执壶的手蓦地一顿。 茶汤倾泻而下,在石阶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他盯着那滩水渍,喉结微动,半晌才迟疑着开口: “殿下” 他声音有些发涩,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在吃醋么?” 杨嘉仪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了然,故作生气的样子。 她瞪着他,唇角却微微上扬: “吃醋?”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巡视,最后落在他紧握茶壶、指节发白的手上: “吃谁的醋?崔嬉的” 她忽然倾身向前,凑近他耳边轻声道: “还是宋言初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沈知韫浑身一僵。 他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殿下明知故问” 杨嘉仪纤纤玉指轻轻抚过茶盏上精致的莲花纹,忽然她抬眸浅浅一笑: “这些烦心事且先搁着。” 她眼波盈盈流转,带着几分娇俏: “今晨去东宫时,皇兄他倒是提起一桩要紧事他说,给你谋了个极合适的差事。” 沈知韫闻言立即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微微一顿,专注地凝视着她: “极合适的差事?。” 他声音温润如玉,目光柔和似水,仿佛满园春色都不及眼前人半分。 “鸿胪寺丞,正五品下。” 杨嘉仪朱唇轻启,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目光细细描摹着他清俊的眉目,连他睫毛的每一次轻颤都不愿错过。 “鸿胪寺?” 沈知韫微微一怔,随即舒展眉头,温声细语道: “可是要为陛下千秋节接见各国使节?” 杨嘉仪轻轻颔首,发间那支累丝金凤步摇随之晃动,在月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芒: “正是。皇兄说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节将至,满朝文武就数你最通晓他们的语言习俗” 她顿了顿,葱白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袖上垂落的丝绦。 茶香中,沈知韫凝视着她娇艳的侧颜,忽然问道: “那殿下可曾替我应下?” “怎么会。” 杨嘉仪抬眸,眼眸中漾着温柔的水光,似一池春水被微风拂过: “这样要紧的事,自然要问过你的意思才好。” 沈知韫闻言唇角微扬,目光温暖得能将人溺毙其中: “那殿下的意思呢?” 他稍稍倾身,衣袖间淡淡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枝头的雀儿。 “其实殿下说好,莫说是个鸿胪寺丞,便是让我去天涯海角,我也愿意的。” 杨嘉仪看了眼沈知韫,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汤中映着她微微蹙起的黛眉。 “这差事” 她朱唇轻启又合,终是轻叹一声: “论理确实是个好去处。” 她抬眸望向沈知韫,眼中浮起一层忧色: “只是”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杨嘉仪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功臣榜的事,已经拂了皇兄的面子。如今他突然这般示好,我总觉得” 话音渐低,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庭院里一阵风过,吹落几片海棠花瓣,正落在她的裙裾上。 沈知韫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 指尖触及裙面时顿了顿,终是克制地收回。 “殿下是在担心” 他声音低沉,却依然温润,话语间带着几分谨慎: “太子殿下另有深意?” 杨嘉仪轻轻点头,发间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实在担心这其中另有文章。” 杨嘉仪咬了咬下唇,眼中忧虑更甚。 第七十章 被另一位公主看上了 杨嘉仪忽然想起太子意味深长的话语,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上的绣纹。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驸马或许是我拖累了你。” 沈知韫指尖微颤,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终是极轻地托起她的下颌。 清冷的月光照下来,在他清瘦的指节上流淌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殿下,怎么突然这般说?” “若非做了我的驸马” 她眼尾洇开薄红,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 沈知韫忽然别过脸去,喉结轻轻滚动,将一声叹息咽得无声。 再回首时,眉宇间已凝了层霜雪般的克制: “微臣” 话音未落又止,唇角弯起新月似的弧度。 他忽然抬手,指尖将触未触地停在她的脸颊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抬手拂去她鬓角并不存在的尘埃: “殿下可知,能成为您的驸马,已是臣三生修得的福分。” “我倒是觉得,这鸿胪寺可去。” 杨嘉仪疑惑地抬眼看他。 “使节来朝,事关国体。” 他温声解释,指尖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况且,若是我不去……太子哪里会善罢甘休?奉国寺的事,现在想起来我都还心有余悸。” 沈知韫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再者说,微臣在鸿胪寺可以为殿下留意各方动向。有些使臣,是可以在公主府直接接待,臣与殿下相处的时间不就多了嘛。臣也能更好的陪着殿下……” 杨嘉仪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可若这真是皇兄设的局” “那就更要同意了。” 沈知韫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不仅仅是殿下的兄长,他还是太子,是储君。总不能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了他的意思,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 “这样也好,明日便去回了皇兄吧。” 杨嘉仪说着,眼中的忧色却已消散大半。不过她的笑靥还未完全绽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名身着绛色宫装的侍女匆匆穿过回廊,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福身行礼道: “公主殿下。” 侍女福身时鬓角的珠花还在轻颤: “太子殿下急召,说请您即刻移驾东宫。” 杨嘉仪与沈知韫交汇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锐芒。 她瞥了眼侍女问道: “这般着急?可说了缘由?” “禀殿下……” 侍女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东宫方才来了异邦使团,太子殿下说是……说是要请殿下与驸马同去解围。” 她偷眼瞥见长宁公主握着驸马的指节微微泛白。 沈知韫忽然轻笑一声,抬手为杨嘉仪拢了拢滑落的织金披帛。 他修长的手指在暗处不着痕迹地按住她微颤的腕子: “太子殿下倒是心急。” 他温润的嗓音里藏着只有她能明白的意思: “看来,是连明日都等不得了。” 夜色如墨,杨嘉仪踩在泛着水光的青砖宫道上前行,沈知韫则执一盏琉璃宫灯紧随半步之后。 灯影摇曳间,她忽觉腕间一紧,是沈知韫的手搭了上来。 “殿下当心台阶。” 他声音温润,手上却用力一捏。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月光下的清冷脸颊,莫名的觉得心安。 东宫大门洞开,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西域香料与酒气的暖风。 十余名身着赭红色胡服的使臣正在殿中争执,为首之人转过身来,金丝面纱下露出一双翡翠般的碧眼。 “这是西域于阗国的公主?” 杨嘉仪脚步微滞。 太子杨景琰从屏风后转出,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葡萄酒渍: “妹妹来了啊,快来看看这位公主带着于阗国书来,非要今夜讨个说法……” 沈知韫突然轻咳一声,杨嘉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于阗国公主腰间悬着一把精致的弯刀,弯刀上镶满宝石,即便没有光源照射,也能散发出好看的火彩。 “西域来使,驸马快来帮着翻译翻译!” 杨景琰难得展颜,手中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孤对着他们,头疼得很……” 沈知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于阗国公主身上,以流利的于阗语温声询问: “公主殿下,不知何事烦扰?” 那公主闻言一怔,翡翠般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清隽如玉的男子。 方才的怒意竟悄然敛去几分,连嗓音都柔和了些: “你会说我们的话?”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精致的弯刀,她的脸颊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像是大漠落日映在雪峰上的一缕霞光。 “使馆的床榻太硬,膳食也尽是些腥膻之物……” 她抱怨着,语速渐缓,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我遣人说了三次,却无人理会。” 沈知韫耐心倾听,时而点头。 沈知韫将这位于阗国公主的话转述出来,杨景琰听后哈哈哈大笑。他立即吩咐人改善使馆的床榻,重新安排使馆的膳食。 沈知韫又将杨景琰的话转告给于阗国公主,这位西域公主微微睁大了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她下意识抚了抚鬓边微卷的发丝,指间金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清响。 “谢谢你,你的于阗语说得真好。” 她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是沙漠里突然涌出的甘泉。 于阗国公主向前迈了半步,腰间缀着的琉璃璎珞与弯刀碰撞出悦耳的音律。 沈知韫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却见她突然从腕上褪下一枚雕着新月纹的玉镯: “这是我们王室招待贵客的信物。” 她执意将玉镯递来,指尖在交接时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你若是来使馆做客,我定让他们准备最地道的烤全羊和石榴酒。” 杨嘉仪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于阗国公主这才注意到似的,转向她时却仍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着沈知韫: “这位大人若是能常来使馆走动,想必我们的烦心事会少很多呢。” 她说着,脸颊浮现出沙漠玫瑰般的红晕,连耳垂上的绿松石坠子都跟着晃了晃。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公主府的床榻自然是比使馆的软 杨嘉仪的目光在沈知韫与那位西域公主之间来回游移。 她看着那异域美人突然泛红的脸颊,眉头微蹙: “你们方才说什么?她怎么突然脸红了?” 沈知韫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往杨嘉仪身侧靠近半步: “她在称赞微臣的于阗语说得真好……” 他刻意省略了她那句有意的邀约:“这位大人若是能常来使馆走动,想必我们的烦心事会少很多呢。” 于阗国公主见沈知韫与杨嘉仪交谈没有理自己,她急切地扯了扯沈知韫的衣袖,一串带着异域腔调的于阗语倾泻而出。 她边说边比划,鎏金手钏在腕间叮当作响,翡翠般的眸子亮得惊人。 “这又是在说什么呢?” “她说……” 沈知韫的耳尖微微泛红: “使馆的床榻若是能换成……我们府上的那种就好了。” 沈知韫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她的话翻译出来了,话一出口他也意识到不妥。 杨嘉仪手中的本来拿着杨景琰递过来的茶盏,一听沈知韫这么说,她突然“咔”地一声将茶盏摔落在案几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这位西域公主何时去过我们府上?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府上的床榻比使馆的床榻好?!” 沈知韫连忙摆手,正要解释,阿依莎却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这次边说边指着刚刚交给沈知韫的手镯,她见沈知韫一直不接有些着急。 “她说……” 沈知韫的额角沁出细汗: “于阗的礼节,这是对我帮她解决问题的谢礼。还邀我去使馆做客……” 杨嘉仪忽然起身,裙摆扫过沈知韫的衣角: “你告诉她,按照我们的规矩……” 杨嘉仪俯身,亲自将那镯子推回于阗公主手中, “你作为外臣,不得私受异邦赠礼。” 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却让沈知韫后背一凉。 杨景琰在一旁看得分明,手中把玩着夜光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意。 殿外适时响起更漏声,子时的梆子救了这场诡异的僵局。 杨嘉仪抬眸直视杨景琰的双眸,她朱唇轻启言语间都是不容拒绝的态度: “皇兄,我思来想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挂饰: “我的驸马还是留在翰林院做个修撰更合适。” 话音未落,殿内陡然一静。 那位西域来的公主此刻困惑地望向沈知韫,却见他垂着眼帘,唇角绷成一条紧绷的线。 “哦?” 杨景琰手中的青玉扳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早上不是说好……听驸马的想法吗?孤见驸马这差事做的十分应手。” “早上是我糊涂了。” 杨嘉仪突然提高声调,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西域公主正悄悄往沈知韫袖中塞什么东西,胸口那股郁气顿时翻涌而上——管他什么朝堂制衡,管他什么太子威仪,便是今夜东宫死士围了公主府,她也不想让她的驸马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亲密接触。 “鸿胪寺事务繁杂。” 她一字一顿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驸马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沈知韫闻言猛地抬头,却在触及她目光时怔住。那眼底灼灼燃烧的,是杨嘉仪将他护在身后的决绝。 于阗公主突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急切地去拉沈知韫的衣袖。 沈知韫下意识要翻译,却在开口瞬间被杨嘉仪截断: “公主若有事,明日可递帖子到鸿胪寺。” 她上前半步,绣着缠枝纹的裙摆恰好隔开两人, “今夜更深露重,我与驸马便先回府了。”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金吾卫急促的脚步声。 “报!吐蕃使团在四方馆遇袭,凶手留下了……” 侍卫跪在殿门处,冷汗涔涔地抬头: “于阗王室的匕首。” 于阗公主的脸色瞬间惨白。 杨嘉仪看着杨景琰骤然阴沉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笑出了声。 “金吾卫听令!” 杨景琰眉头紧锁,他从腰间摘下令牌,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即刻封锁四方馆,所有于阗使团成员均不得离开长安。” 于阗公主突然用他们于阗语尖叫起来,沈知韫下意识翻译: “她说匕首是被人偷的……” 杨嘉仪瞥了一眼于阗公主,又看了看杨景琰: “皇兄此刻可要亲自去四方馆?” 杨嘉仪目光紧锁着杨景琰的神情。 只见杨景琰手忽然诡异的笑了起来: “自然要去。” 他转身时已有侍从为他披上玄色大氅,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厉声道: “金吾卫开路!速去四方馆。” 一行人踏着未干的水洼疾行。 杨景琰虽然腿脚不好,却是一马当先,腰间龙纹玉带扣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杨嘉仪落后半步,裙裾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血迹。而沈知韫紧随其后,手中宫灯在风中明明灭灭,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杨嘉仪紧绷的下颌线。 “殿下” 沈知韫刚欲开口,忽觉腕间一紧——杨嘉仪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方才……”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颤音: “那女人往你袖中塞了什么?” 沈知韫余光瞥见走在最后的于阗公主,此时她正被金吾卫押解着,虽然没有给她带上枷锁却也刻意的限制着她的行动。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 “待稍微安稳些,微臣再……” 一声凄厉的惊呼骤然撕裂夜空。 众人驻足望去,四方馆大门内,吐蕃护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一道道暗红的血痕如同毒蛇般蜿蜒,直指庭院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血腥气,杨嘉仪一看见这场景便倍感不适。 杨嘉仪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耳边嗡嗡作响。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前世,可眼下入目的血腥,仍是让她忍不住回想起,前世她死前的模样。 也是这般浓稠的夜,沈知韫白衣浸血,踉跄着跪倒在她面前以一身残躯,用尽最后的力气保护她…… “别怕?” 沈知韫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杨嘉仪这才发觉自己紧绷的状态,令身边人担心了。她还未及反应,忽被沈知韫拢入怀中,他广袖如云般覆住她战栗的肩背,温柔的安抚。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异族血脉 幸存的吐蕃使者瘫坐在廊柱下,左臂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 “刺客往鸿胪寺方向去了” 吐蕃使者颤抖的手指,指向庭院外。 话音未落,杨景琰已厉声下令: “你们几个留下善后,其余人随我来!” 杨景琰抬手点出几名侍卫,随即带着剩余的大队人马疾奔而出。 火把的光影在青石板上拖曳出凌乱的痕迹,众人急促的脚步声惊起了檐下的宿鸟。 转瞬间,鸿胪寺巍峨的大门已矗立在眼前。 两尊丈余高的青铜獬豸镇守两侧,跳动的火把将兽首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怒目圆睁的铜眼在光影交错中泛着森冷青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来人。 九级汉白玉台阶上均雕着连绵的番莲纹,每一片莲瓣都嵌着来自西域的琉璃宝珠,在夜色中流转着幽蓝的光晕。 门楣上高悬的楠木匾额,“鸿胪寺”三个大字乃先帝御笔亲题,笔势如龙蛇竞走,在月光下隐隐泛着血色。 两侧抱柱上盘绕着精雕的四爪金龙,龙睛以南海黑珍珠镶嵌,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似在冷冷地凝视着来人。 檐下三十六盏青铜宫灯同时摇曳,将门廊前那对三丈高的楹联照得通明: “九译同文,万方玉帛朝宗地;三阶共贯,四海冠裳会极天”。 夜风掠过时,檐角悬挂的十二对风铃齐齐作响,其声清越如碎玉。 这铃声里混着大门两侧金吾卫铠甲碰撞的铿锵之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西域驼铃遥相呼应,在这月夜下奏出一曲诡谲的异域音律。 月光下,鸿胪寺大门前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一袭素白锦袍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 “九弟?” 杨嘉仪率先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那人缓缓转身,月光勾勒出他过分苍白的轮廓。随着他的动作,素白广袖滑落时露出腕间缠绕的七重金丝,每道金丝上都串着粒刻满梵文的舍利子。 待他完全转过身时,众人才看清这位九皇子的真容。年轻的少年身形单薄得像张宣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苍白的脸上,那双翡翠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左眼尾一点朱砂痣艳得刺目。 鸦羽长发用一根药玉簪松松挽着,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九皇子微微欠身,衣摆下沾染着一些赤色的泥土污垢,他碧绿的眼眸在宫灯映照下如同两泓幽深的潭水: “太子哥哥,长宁姐姐。”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夜风里。 太子杨景琰眉头一皱: “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中的嫌恶毫不掩饰。 九皇子一阵咳嗽,修长近乎嶙峋的手指,从袖中取出帕子掩住唇角,他的指甲盖泛着诡异的淡青色,像是常年浸在药汤里染就的色泽。 “臣弟……听闻四方馆出事,想着鸿胪寺或许需要增派……”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轻咳。 杨嘉仪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扶住他微微发颤的手臂: “你府上的汤药可按时吃了?夜里风凉,怎么也不加件衣裳?” 杨嘉仪皱眉,指尖触及到九皇子的肌肤,他的手臂冰凉得不似活人。 沈知韫站在阴影处,目光落在九皇子腰间挂着的那枚古怪玉坠上——那形状,竟与于阗公主塞给他那镯子上的纹路一样。 “多谢长宁姐姐挂念。” 九皇子浅浅一笑,碧眸转向太子时却暗了暗: “只是听闻吐蕃使者接连遇刺,想起鸿胪寺近日还收着的那些……” “够了!” 杨景琰突然厉声打断: “你一个连早朝都不能出席的病秧子,懂什么朝政大事!” 杨景琰手中的拐杖拄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吾卫,送九皇子回府!” 杨嘉仪蹙眉: “皇兄!” 杨嘉仪喊了声太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九皇子已恭敬行礼: “是臣弟僭越了。” 金吾卫们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路,侍从们齐刷刷跪地。 众人目送九皇子孱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杨嘉仪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金线刺绣。 “继续搜。” 杨景琰冷声下令,金吾卫立刻分散开来,将鸿胪寺团团围住。 沈知韫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靠近杨嘉仪,他低声在杨嘉仪耳边道: “殿下可注意到九皇子腰间的玉坠?” 杨嘉仪眸光一闪,还未答话,前方突然传来金吾卫的惊呼。 众人循声赶去,只见鸿胪寺偏殿的窗棂上溅满鲜血,一具身着吐蕃服饰的尸体横陈在案几旁,胸口插着的正是与四方馆凶案相同的匕首。 “又一个”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吐蕃正使,此刻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太过分了,这刺客竟然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 杨嘉仪刚说完,就听杨景琰突然厉声道: “封锁住所有出口!凶手定然还在” 话音未落,偏殿深处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杨嘉仪所站着的地方离偏殿极近,沈知韫一听见声响,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杨嘉仪护在身后。 沈知韫往前走了两步,只见一个黑影正翻窗而出。 他纵身欲追,却在窗边踩到一块湿润的泥土——与九皇子靴边沾染的一模一样。 杨嘉仪蹲下身,从案几下方拾起半块破碎的玉佩,上面赫然刻着半个狼头图腾。 她与沈知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纹路确实是独属于于阗国的图案,与他们的图腾完全吻合。 “搜九皇子府。” 杨景琰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眼中寒光乍现。 杨嘉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皇兄!” 她急急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恳切: “九弟自幼体弱多病,我们这样贸然搜查,只会惊扰到他!况且……他怎么可能与刺客有关?” “体弱?” 杨景琰冷笑一声,眸中锋芒毕露: “你别忘了,他身体里流着异族的血,又怎会真的与我们同心?”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森冷如刀: “况且,孤看此事,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本章完) 第七十三章 九皇子 当金吾卫撞开九皇子府的大门时,举着火把涌入九皇子府时,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地窖特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九皇子才将将回府,换了衣裳正准备休息。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倒是让他震惊,此时的九皇子被两个侍从搀扶着站在廊下,单薄的白色中衣外只随意披了件青色外袍,碧绿的眼眸在火把的映照下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 “深夜叨扰,九弟见谅。” 杨嘉仪蹙眉上前,抢先开口。 她从身后的人手上接过一件披风,轻轻的将它披在九皇子肩上: “夜里凉,你身体本就不好…” “搜仔细了。” 杨景琰冷笑着挥手,满不在乎的模样: “连耗子洞都别放过!” 杨嘉仪的话被杨景琰打断,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九皇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从袖中掏出的帕子上赫然沾着暗红。 杨嘉仪一愣,顺手攥住他手腕: “你咳血了?” 只见帕子上血迹斑斑。 “我没事,长宁姐姐。” 杨景琰将人手派出去搜查九皇子府,自己则是径直推开内室的门: 九皇子的书房不大,陈设极简。门一打开,便是一股清苦的药香幽幽弥散。 书房的北墙一列竹制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伤寒论》《千金方》等医典,唯有一卷手抄的《胡语译注》略显突兀,书脊已摩挲得起了毛边。 窗下置一张老柏木案,案面漆色斑驳,右上角永远摆着一只粗陶小瓶,里头插着三两枝干枯的沙枣花——那是西域商队年年捎来的风物。 案头上放着一盏素纱灯,灯罩上隐约可见稚拙笔触勾勒的大漠孤烟,看来应是幼时所绘。 灯旁搁着个褪色的锦囊,半截褪色的红绳露在外头,里头装着片残缺的胡琴桐木,琴板暗纹如泪痕。 最显眼的,是案后悬挂的一幅素绢画——没有题跋,没有印章,只以淡墨勾了个戴纱女子的侧影。 画下供着盏薄胎白瓷杯,杯中清水每日一换,杯底沉着两颗来自西域的孔雀石,碧色如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眸子。 墙角矮几上,一局残棋已摆了多年。黑子围成的阵势,恰似玉门关外的地形。偶尔夜风穿帘,棋子轻响,恍若驼铃遥渡流沙。 案几正中摊开的《孝经》上,朱笔在“生事爱敬”四字旁晕开一片水痕,将纸背透着的胡语诗笺染得愈发模糊——那上面写着: “天山的雪化了十次,长安的枣花可曾落到母亲的坟前?” 杨景琰扫过书案上的一本《西域风物志》,嘴角微勾: “九弟身子骨最不好,对这西域外邦之事倒是十分留意。” 沈知韫跟在太子身后,借着查看书房的机会,指尖掠过书架上的青玉镇纸。 镇纸底部竟刻着与于阗公主玉镯上同样的纹路。 此时,后院突然传来声响。金吾卫从后院匆匆而来,官靴上沾着古怪的青灰色苔藓。 “启禀太子殿下,后园假山有异。” 众人赶到时,只见假山后的暗门洞开,露出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不同于预想的阴森,阶下飘来阵阵清冽的檀香。 地下密室灯火通明,四壁书架上整齐码放着: 西域密档、兵器图册、药方密卷…… 杨景琰冷笑: “没想到九弟府中还真是别有洞天……” 杨景琰刚要上前,九皇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溅满鲜血。 趁众人分神之际,九皇子袖中滑落一枚钥匙。 杨嘉仪俯身去拾,却见九皇子以唇语无声地说: “妆奁……暗格……” 沈知韫适时挡住太子视线,指着密室墙上西域地图: “太子殿下请看,于阗与室韦的商道标注,与鸿胪寺记载大有出入。” 杨嘉仪借着搀扶九皇子的动作,指尖悄然探入他袖中,触到一张对折的桑皮纸。 九皇子碧眸微阖,气若游丝地呢喃: “长宁姐姐当心,当心献礼千秋节献礼。” 杨景琰突然抽出身旁金吾卫的佩剑,他挑开玉案上的密匣,几卷画轴滚落在地——竟是鸿胪寺地形的构造图,每处出入口都标注着金吾卫换岗的时辰。 “九弟当真好手段。” 杨景琰反手剑尖抵住九皇子咽喉: “连禁军布防都……” “皇兄!” 杨嘉仪横跨一步挡在九皇子身前: “九弟病弱之躯,他做这些有什么用!定然是有人陷害!” 她广袖一拂,故意碰倒青玉笔洗,沈知韫立即跪地佯装收拾,打破僵局。 此时金吾卫匆匆来报: “启禀太子殿下,在九皇子寝殿妆奁暗格中发现此物!” 呈上的锦盒里,静静躺着半枚玉珏——与凶案现场的残片倒是严丝合缝。 杨景琰看到这半枚玉珏并未展颜,而是脸色骤变变得凝重起来。 这玉珏本该锁在东宫,如今竟出现在此…… 九皇子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刚刚换过的干净帕子上赫然又出现一抹殷红: “臣弟……愿以性命起誓……” 他颤抖着从袖子中取出一封密信,正是杨嘉仪刚刚不小心触碰到的桑皮纸: “此次四方馆遭遇行刺,与我无关。而此物……正是今晨突然出现在臣弟每日喝药的碗下……” 杨嘉仪接过展开,竟是太子的笔迹: “诛杀九皇子以谢西域。” “伪造!” 杨景琰突然暴怒,指着九皇子: “孤岂会下此令?!” 现场死寂。 沈知韫注意到杨景琰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杨景琰的剑锋仍抵在九皇子颈间,眼中寒芒闪烁: “九弟,你费尽心机,不就是想替你那胡姬母亲报仇吗?” 他冷笑一声: “当年她勾结西域细作,意图毒害父皇,被赐死已是恩典——如今你联合这些蛮夷,趁着父皇千秋节在即,可是想要让皇室蒙羞?” 九皇子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讥诮,碧绿的眸子如深潭般幽冷: “太子哥哥此言差矣咳咳若我真要报仇,何须等到今日?” “吐蕃使者遇刺,凶手逃窜的方向指向你的府邸。你又作何解释?!” 杨景琰质问道。 九皇子碧绿的眸子微微一缩,还未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刺客在此!”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众人冲过去时,只见一名黑衣人倒在血泊中,胸口也插着一柄狼纹匕首——与四方馆和鸿胪寺出现的凶器一模一样。 更骇人的是,尸体的手中攥着一块残破的衣料,正是九皇子府上侍卫的服饰。 杨景琰看了眼九皇子,不屑的冷笑一声: “九弟,解释一下吧?” 九皇子面色如纸,手指攥紧袖口: “此人我从未见过” “是嘛……” 杨景琰一挥手,金吾卫立刻押上来一个瑟瑟发抖的西域商人: “这是金吾卫刚抓来的西域商人,此人供认,每月都会送药材到九皇子府——据查验,那些送来的可不仅仅是药,还有你母亲金狼旧部的密信!” 杨嘉仪看向九皇子,却见他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太子哥哥既然早有准备,臣弟百口莫辩。” 沈知韫适时上前,沉声道: “殿下,此事牵涉极广,不如暂且押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明吐蕃使者遇刺真相,否则千秋节上各国使臣若因此事闹起来” 杨景琰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收剑入鞘: “来人,将九皇子软禁府中,待千秋节后再行发落!” 杨景琰带人离去,杨嘉仪与沈知韫却留了下来。 杨嘉仪看着九皇子,试探着问: “九弟当真……” 九皇子轻咳两声,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长宁姐姐放心,我便是再糊涂,也不会去做这等傻事。” 九皇子叹气: “母亲去世多年,即便是我想要报仇也不会急于这一时。况且,便是报仇也要找准仇人不是嘛。” 沈知韫目光一凝: “九殿下是说” 九皇子缓缓摇头,不再言语。 五更鼓响,文武百官依次迈入宣政殿。 太子杨景琰立于御阶之下,身穿玄色蟒袍衬得他气势汹汹逼人。 “陛下!” 刑部尚书先行出列,声音沉肃: “昨夜于九皇子府中擒获西域刺客一名,然逆贼负隅顽抗,已被当场格杀!” 殿内霎时哗然。 杨景琰看了刑部尚书一眼,眼里满是赞许,没错,正是有他的授意,刑部尚书才会这么说。本是刺客莫名死在九皇子府,刑部尚书这般禀报却可以直接结案了。 适时杨景琰上前一步,呈上一把染血的狼纹匕首: “此凶器与刺客身上,皆发现金狼部图腾。更有西域商人供认,每月以送药为名,向九弟府中传递密信!” 皇帝高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神情: “刺客身份可查清了?” 这时大理寺卿出列: “回禀陛下,刺客身上又搜出此物——” 他高举一枚青铜令牌,正是鸿胪寺通行令: “经查,此人乃三年前流放的西域死士,不知如何混入长安!” 杨景琰趁机道: “儿臣请旨彻查鸿胪寺,以防还有逆党潜伏!” 皇帝沉吟片刻: “准奏。另,此事涉及皇子……听闻你已经将老九禁足在皇子府中,此番甚好。 至于其他,待千秋节后此案还需进一步审查,查完再议。” 散朝后,杨景琰召鸿胪寺少卿至东宫。 “沈知韫必须尽快上任。” 杨景琰的指尖敲击案几: “鸿胪寺密库里,有孤要的东西。这密库,要他去下。” 鸿胪寺少卿迟疑: “可九殿下刚被禁足,鸿胪寺、四方馆又发生这样的事,若此时强行调驸马入鸿胪寺,恐怕长宁公主会不允” 闻言杨景琰冷笑: “孤问他们意见,是给他们面子。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利啊!沈知韫调来鸿胪寺,她区区一个长宁公主,又有什么资格拒绝! 如今鸿胪寺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自然由不得她。 你亲自去传孤的命令,若是明日在鸿胪寺,见不到沈知韫,便以他渎职论处!” ——————长宁公主府—————— 杨嘉仪听完朝堂上的消息,纤纤十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愤怒的火焰: “太子他!简直欺人太甚!先是设计害我,如今又对九弟下手!” 杨嘉仪的声音颤抖着拔高: “我与九弟何曾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他究竟为何一次又一次的要逼我们到这种地步!” “九皇子被软禁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 沈知韫声音沉稳,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杨嘉仪紧攥的拳头,动作温柔却坚定。 当他看到杨嘉仪那白皙掌心上深深的痕迹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子一党借机在鸿胪寺大肆清洗,将西域事务尽数掌控。这是在集权。” “殿下先不要动怒。” 沈知韫取来温热的帕子,仔细擦拭着她掌心的红痕,声音如清泉般平静: “眼下局势虽险,却并非无解。臣已命人暗中联络九皇子府上的人,不管结果如何必能保他这段时间的安全。” 他抬眸,目光沉稳而坚定: “还请殿下保重身体,切莫因一时之怒伤了自己。” 恰在此时,鸿胪寺少卿匆匆入府,带来了太子的最新口谕。 杨嘉仪听完,眼中怒火更盛,猛地抓起案几上的琉璃盏狠狠砸向地面!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回荡。 “好一个妙计!” 杨嘉仪冷笑连连当真是被气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皇兄这是不打算放过我啊!”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示意侍女收拾残局,自己则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杨嘉仪与鸿胪寺少卿之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少卿大人辛苦了。还请转告太子殿下,明日一早,臣便去鸿胪寺赴任,定不会耽搁要事。” 鸿胪寺少卿匆匆告退,连茶盏都未敢沾唇。 这满朝风雨中,东宫与公主府的纠纷,岂是他一个小小少卿能掺和的? 待那抹官袍消失在朱门外,杨嘉仪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要进宫。” 杨嘉仪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雪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知韫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动,却终究克制着没有去拉她的衣袖。 “殿下是要” 他声音放得极轻,试探着询问。 (本章完) 第七十五章 反击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再是纵容他如此,不一定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 杨嘉仪转身,凌厉的目光落在沈知韫脸上时忽然柔软了几分。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沈知韫清俊的轮廓上投下斑驳光影。 “驸马” 她轻唤一声,喉间似有千言万语。 这一世,我定要护你周全——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知韫凝视着她微蹙的眉尖,忽然伸手为她拢了拢被风拂乱的鬓发。 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时,他心跳仍是忍不住漏了半拍。 “殿下……” 沈知韫的声音低沉似水,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请您安心,无论您作何决断,微臣必定会陪在您身边的。”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又渐渐融在一处。 沈知韫望着她倔强的侧颜,眼底泛起一片温柔的涟漪。 ——————紫宸殿—————— 紫宸殿内金砖墁地,九龙盘柱,御座后的紫檀屏风上精雕着万里绵绵的江山图。 狻猊炉中龙涎香袅袅,将天子的面容隐在缭绕的青烟之后。 此时的杨嘉仪端正的跪于御前,绛色蹙金鸾纹宫裙在青玉砖上铺开如霞, 她头上戴着的是九凤衔珠步摇,步摇垂下的金流苏纹丝不动。 杨嘉仪抬眸时,正见皇帝苍劲的手指摩挲着那枚狼纹玉佩——玄玉上金丝嵌就的狼瞳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光,似要噬人。 “嘉仪。” 皇帝的声音从香雾深处传来,如古井无波。 “此事你如何看?老九可是当真会勾结西域?” 杨嘉仪广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 “九弟常年药石不断,身体欠佳……” 她的话音在舌尖转了三转,犹豫再三说道: “九弟他未必有此心力啊” “你可知,你九弟的母亲是于阗国金狼部的圣女。” 皇帝突然截断她的话,说起了杨嘉仪并不知道陈年旧事。 案上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眸中晦明不定。 “当年朕西征时,她为保部落子民性命……” 苍老的指节叩在玉佩狼首上: “自愿入宫为质。”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在空阔殿宇中激起隐隐回声。 香炉突然爆出一串火星,映亮皇帝眼底的阴鸷: “她入宫三年有了身孕,怀了老九。” 皇帝的指尖重重划过玉佩上的裂痕: “然而,却在临盆前夜,被朕发现她用狼烟给她的部落传讯。 三年来……从未间断。” 杨嘉仪看见皇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吞咽的动作像是要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她裙裾上的金线鸾鸟随着战栗的呼吸微微颤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一片冷汗。 “后来,太医说她背着众人偷偷服了整整三个月的断肠草。” 皇帝突然古怪地笑了声,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一个可怖的大小: “朕竟不知……她恨朕至此!”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荡的殿内激起回响: “明明是她自愿入宫的啊!” 紫宸殿里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曳,将皇帝佝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江山图屏风边上的另一扇《西域舆图》的屏风上。 那影子随着火焰晃动,宛如一头垂老的狼在撕咬自己的猎物。 杨嘉仪抬眸,蓦然发现父皇鬓边的霜白又添了几分,龙袍下的肩膀竟显出几分嶙峋之态。 “那么小的胎儿……” 皇帝摩挲着狼纹玉佩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她倒是狠得下心,连自己的骨肉都要毒害……老九也是命大,活了下来。但却落了个体弱多病的身子……” 话音未落,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老的面容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咳——” 皇帝弓起身子,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殿内回荡。 杨嘉仪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见大太监已捧着药盒疾步而来。 “陛下,该用药了。” 皇帝颤抖着从药盒中取出一枚赤红丹丸,仰头咽下。 喉结滚动间,杨嘉仪分明看到皇帝脖颈间松弛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父皇……” 她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袖口。 她下意识想起身搀扶,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皇帝摆摆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无碍。”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 “谁都会老朕只是老了而已。” 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憔悴。 那双曾经令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眼睛,如今已浑浊如蒙尘的琉璃。 “嘉仪。” 皇帝喘息稍定,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太子近日所作所为,你怎么看?” 杨嘉仪见皇帝这么问,心头一跳斟酌着说道: “太子……皇兄行事果决。” “果决?” 皇帝冷笑一声: “是刻薄寡恩!” 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连手足至亲都要赶尽杀绝,将来如何善待天下百姓? 你可知,你在奉国寺的事……那赵元义的尸首,在下令捉拿他的完) 第七十六章 大理寺少卿 皇帝突然转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看着杨嘉仪对她说道: “此番老九的事……朕要一个真相。想来这事交给你,最是合适……若老九当真无辜……” 皇帝顿了顿,声音沙哑: “这一次,朕定然秉公处理。” 杨嘉仪瞳孔微缩,立即领会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她暗中调查九皇子的事情,当下许多外邦使者都聚集在长安,大张旗鼓的调查确实不太好。 “儿臣……领旨。” 她伏身行礼时,瞥见父皇龙袍袖口沾染的一点朱砂,恍若未干的血迹。 皇帝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无声的叹息。 杨嘉仪离开紫宸殿后,直接去了大理寺。 当杨嘉仪的轿辇停在大理寺门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阶前的差役见她下车,慌忙行礼,却也不敢多言,只低声道: “公主殿下,寺丞大人不在,寺卿大人正在后堂议事……” 杨嘉仪微微颔首,径直踏入正堂。 大理寺内肃穆阴冷,两侧的刑架与锁链泛着森然寒意,案几上堆满卷宗,墨迹未干的供状还散着淡淡的血腥气。 “公主殿下突然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大理寺卿唐铎从后堂踱步而出,语气恭敬却疏离。 他身着深绯官袍,腰间玉带上悬着金鱼袋,连拱手行礼的姿势都透着敷衍。 杨嘉仪目光扫过他身后紧闭的厅门——里头隐约传来低语声,似在匆忙收拾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本公主听闻昨夜抓了个西域商人,特来看看。” 唐铎捋了捋胡须,故作沉吟: “此案涉及者众多,恐怕不便……” “哦?” 杨嘉仪出声打断,指尖轻叩案上卷宗,语气严厉: “本公主奉父皇手谕协查鸿胪寺一案,大理寺若有线索隐瞒,便是抗旨。” 杨嘉仪随手扔给唐铎一方黄色绢布,唐铎接过一看面色微变,虽然还是不愿,却不得不侧身让路: “既然如此,臣自当配合。只是案犯刚提审过,此刻正押在暗牢,恐怕不便……” “无妨。” 她抬步便往后堂去: “本公主倒是想听听,这商人能吐出什么话来。” 唐铎眼神一冷,却不敢再拦,只得快步跟上。 穿过长廊时,杨嘉仪余光瞥见偏厅内几名差役正匆忙掩上一口木箱——箱角露出的,赫然是一片染血的西域衣料。 暗牢阴冷,灯火如豆。 被铁链锁住的西域商人蜷缩在角落,脸上血迹未干。见杨嘉仪进来,他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希冀,嘴唇颤了颤,似要开口—— “殿下!” 唐铎突然高声呵斥差役: “怎敢让公主踏入这等污秽之地!还不快备茶!” 差役慌忙上前遮挡,而那商人在混乱中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杨嘉仪冷眼看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唐大人倒是体贴。” 唐铎假笑: “能为公主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踏出大理寺时,暮色已沉。 杨嘉仪回望那森严的衙门时,正看见唐铎对差役私语。 杨嘉仪回府,上轿子前吩咐身侧的侍女: “你去文渊阁,请卢仁矩大人来公主府用膳。” ——————长宁·公主府—————— 花厅内,鎏金烛台上红烛高烧,映得一桌珍馐流光溢彩。 杨嘉仪端坐花厅,指尖轻叩案几,回想着在大理寺的种种蹊跷——唐铎的阻拦、西域商人未尽的供词、那口可疑的木箱…… “殿下,卢大人到了。” 侍女轻声禀报。 杨嘉仪抬眸,只见卢仁矩一袭靛青长衫,携一位面容清瘦的年轻官员迈入厅中。 那人约二十几岁,眉目疏朗,虽着六品浅绿官服,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微臣大理寺少卿方静之,拜见公主殿下。” 他躬身长揖,声音清正。 卢仁矩含笑引荐: “静之兄虽出身寒门,却精通刑名,师从前任大理寺卿研习西域律法。臣想着能为殿下效力,便将他一起带过来了……” 方静之径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唐寺卿今日命人焚毁的供词副本,微臣暗中誊抄了一份。” 杨嘉仪展开竹简,瞳孔微缩——供词上赫然写着西域商人的证言: 【太子府侍卫统领,曾于三月前秘密采购雪里青……】 “这个西域商人不仅与九皇子府往来密切,与东宫也有联系。此西域商人行踪诡秘,每月初五、二十必至九皇子府送药,还与东宫詹事府的管事在城南茶楼密会三次。” 方静之恭敬地,将自己查到的一五一十的说给杨嘉仪听。 杨嘉仪她忽然蹙眉,她想过此事与太子脱不了干系,没想到竟然这般错综复杂。她的指尖点上供词上的“雪里青”三个字。 “这是什么?” 杨嘉仪问道。 “雪里青是西域秘传的奇毒,据传由雪山深处的“幽灵花”提炼而成,混合曼陀罗、天仙子等致幻草药,经古法淬炼成无色无味的粉末,遇水即溶。因其色如初雪覆青苔,故得此名。” 沈知韫陪同在杨嘉仪身侧,给她解释道: “初服时,喉间微凉,如饮雪水,半刻钟后药性发作。中毒者双目涣散,面颊泛起异样潮红,周身如坠云雾,所见所闻皆扭曲幻化——或见恶鬼缠身,或闻仙乐缭绕,神智尽失,对现实全然无觉。 此时若有人在其耳畔低语,言语便会如烙印般刻入其脑海,化作不可违逆的指令。 中毒者会无条件听从下毒者的命令,即使令其自残或杀人,亦如提线木偶般执行,且事后浑然不觉异样。 药效过后,中毒者仅记得零碎片段,宛若梦境,难以追溯真相。长期服用则会记忆崩解,终成痴人。” 沈知韫眸光骤冷: “只不过这雪里青,稀少并不容易得到。” “可有解法?” 杨嘉仪皱眉问道。 沈知韫摇了摇头: “此毒畏火,高温下药性短暂消失。若中毒者受剧痛或冷水泼面,或可清醒,不过即便是清醒了,人也废了。毕竟他心神已损,形如癫狂。”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鸿胪寺 “驸马当真博学,不仅精通西域语言,对这西域的毒物也如此清楚。” 卢仁矩适当开口称赞。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含笑的看了杨嘉仪一眼。 话音刚落,杨嘉仪便看了一眼她身侧的沈知韫。 她这才注意到沈知韫穿了一袭月白常服,清冷如月。 此时沈知韫正执银箸为她布菜——箸尖轻巧地掠过翡翠碟中的葵花斩肉,将那酥烂入味的肉糜仔细剔去肥脂,才放入她面前的金边瓷碟里。 他刚刚说完关于雪里青的事后,便不再言语。卢仁矩的话,他便是像没听到一样,只是专心于自己手下的菜品。 杨嘉仪指尖轻点青玉盏边缘,盏中温着的梨花酿泛着琥珀色的光。 “静之愿为殿下门客,彻查此案。” 方静之突然撩袍跪地,素色官服在青砖上铺开如雪。 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混着渐起的雨声砸在地上: “纵使刀斧加身,在所不辞。” 一道惊雷劈落,照亮杨嘉仪眼底转瞬即逝的锋芒。 杨嘉仪广袖轻拂: “起来吧。” 衣裙上金线刺绣的鸾鸟纹在烛火下振翅欲飞: “卢大人也请入席。” 雨幕如瀑,打得檐下铁马铮铮作响。 杨嘉仪执起茶壶,一线热气氤氲而起。 她将茶盏缓缓推至方静之面前,盏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方大人可知……” 杨嘉仪的指尖在盏沿打了个转: “今日这番话,便是与整个大理寺为敌?” 又一道闪电划过,她突然抬眸: “并且站到了东宫的对立面……” 方静之双手捧茶,热气模糊了他清癯的面容。 他忽然轻笑出声: “微臣寒窗数十载……” 茶汤映出他骤然凌厉的眉眼: “为的是《尚书》明刑弼教四字,而非……” “哗啦——” 窗外狂风掀翻一树海棠,残红溅上雕花窗棂。 方静之的声音却比雨打芭蕉更清晰: “……而非做权贵门下走狗。” 他仰头饮尽茶水,喉结滚动间露出颈侧一道陈年箭疤: “更何况……” 一道闪电映亮他眼底翻涌的恨意: “三年前,因太子想铲除异己而被鸩杀的前任大理寺卿……正是臣的恩师。” 杨嘉仪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她看了眼方静止,良久她才说道: “用膳吧。” 餐桌上摆着几样精巧小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浮在澄澈的高汤中,樱桃酪盛在冰裂纹小盏里,金齑玉鲙薄如蝉翼地铺在碎冰上。 最显眼的却是正中一道驼峰炙——这本是西域贡品,此刻却特意摆在靠近方静之的位置,暗含试探之意。 “方大人请用。” 杨嘉仪抬手示意: “听闻大理寺近日案牍劳形,这道驼峰最是滋补。” 方静之尚未答话,卢仁矩已笑着举杯: “公主府的厨子当真了得!这樱桃酪上的蜜渍桂花,可是江南今年的新贡?” 烛火噼啪一响。 沈知韫忽然倾身,将一碟葱醋鸡推到方静之面前: “方大人试试这个。葱香解腻,醋酸醒神……” 许久不说话的他,突然语带双关: “最宜熬夜查案时食用。” ——————紫宸殿—————— 夜雨如倾,豆大的雨点砸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 雨水发出急促的敲击声,仿佛万千铁骑踏过殿檐。 皇帝负手立于朱漆雕栏前,玄色龙袍被穿堂风卷起一角。 他浑浊的眸子映着檐下摇晃的宫灯,那光芒在雨幕中晕开,如同他日渐消散的清明。 “景琰” 苍老的声音混着雨声,几乎微不可闻。 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龙纹玉佩,那上面还残留着白日议事时攥出的汗渍。 殿外一道闪电劈落,刹那间照亮皇帝沟壑纵横的面容。 他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无奈,比这夜雨更凉,比这夜色更沉。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话音飘散在雨夜里,被一声惊雷碾得粉碎。 皇帝转身时,龙袍下摆扫过青玉砖上的水渍,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宛如未干的泪痕。 ——————次日,鸿胪寺—————— 晨光初现,鸿胪寺内已是一片繁忙。 沈知韫踏入鸿胪寺大门时,发现院内侍卫已全部更换为太子亲信。 鸿胪寺少卿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 “沈大人,太子殿下特意嘱咐,各国使节已经陆续抵达长安,贡品清单、朝贺仪程、宴席座次这些均需您今日就处理。” 沈知韫一眼扫过去,西域使团送来的琉璃宝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吐蕃献上的雪域珍毯铺满了偏殿,而室韦使节则牵来了十匹纯黑的汗血宝马,马蹄铁上烙着金狼部的图腾。 沈知韫目光微凝,却不动声色地在心底记下。 “哦对了,沈大人……太子殿下还特意吩咐,于阗使团的住处要安排在靠近密库的别院。于阗国公主尚未洗清嫌疑,还要密切关注。” 鸿胪寺少卿凑近低语,沈知韫颔首,指尖在贡品清单上轻轻一划: “下官明白。” 沈知韫目光扫过院角新堆的柴薪,淡淡一笑: “不过,下官需要先查阅入库册簿。” 鸿胪寺少卿点头,领着沈知韫往库房走去。 “吱呀——” 鸿胪寺库房的玄铁库门被缓缓推开,积年的霉味混着苦涩药香汹涌而出,沈知韫广袖一拂,扫开面前飘浮的尘埃。 他的目光如刃,精准地落在第三格暗柜上——那乌木柜门看似严丝合缝,却在微微细小的光亮照射下,隐约透出一线烫金羊皮的微光。 “你且先看看,我去取册簿备案和入库册。” 鸿胪寺少卿突然躬身退出,官袍在转身时掀起一阵阴冷的风。 沈知韫耳尖微动,听见大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在空荡的库房内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屋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是弓弩手皮靴踩碎瓦片的声响。 沈知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未走向那诱人的暗柜。 他反而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青砖缝隙间轻轻一撬,取出一枚九皇子曾与他说过的玄铁磁石。 磁石表面布满古怪的西域符文,在昏暗的库房中泛着幽幽蓝光。 “果然如此” 他白皙的手指捏着磁石,缓缓沿着墙壁移动。 第七十八章 您的眼神究竟在看谁? 当磁石滑到某处时突然“铮”地一颤——竟牢牢吸住墙内暗藏的铁环! 随着机括转动的闷响,整面砖墙无声滑开,露出条幽深的密道,阴冷的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知韫眸光一暗。 太子这局做得实属精妙——若他当真去开那暗柜,此刻怕是早已被埋伏的弓弩手射成刺猬。 幸好九皇子托人送来公主府的信函上,写明了太子在鸿胪寺密库内设下的杀局 他原本就想找机会探查鸿胪寺的秘密,如今倒是刚好将计就计。 只是不知道太子是否知道密库中还有密室一事,沈知韫正想着往密室里走一走,他刚走到通道里,就听到密库的大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推开,鸿胪寺少卿端着茶盘踱步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沈大人,清点得如何了?” 沈知韫背对着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架上的卷宗,闻言头也不抬: “西域三十六国的贡品名录已核对过半,只是这密库的账目似乎有些出入。” 鸿胪寺少卿目光如刀,在第三格暗柜上细细刮过——柜门严丝合缝,锁上积着的薄灰纹丝未动。 他嘴角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笑意: “沈大人初来乍到,难免不熟悉。这是刚沏的蒙顶甘露,润润喉。” “有劳。” 沈知韫这才缓缓转身,接过青瓷茶盏时,修长的手指稳如磐石。 茶汤澄澈,水面微微晃动间,映出两张各怀心思的面容。 突然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环佩清脆的碰撞声。 沈知韫抬眼望去,只见杨嘉仪一袭正红蹙金宫装跨入门槛,裙摆上金线绣的九凤在行走间振翅欲飞。 “公主殿下!” 鸿胪寺少卿慌忙跪地行礼,额头几乎触到青砖: “微臣正要请驸马移步前厅” 沈知韫一见杨嘉仪,心中了然。他刚刚还纳闷为何鸿胪寺少卿去而复返,原来她来了啊。 “是吗?大人倒是不必行如此大礼。” 杨嘉仪美目微微眯起,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鸿胪寺少卿,讥笑着。 她转头看向沈知韫,目光如梳将沈知韫从头到脚细细审视——见他衣冠齐整,面色如常,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三分。 “本公主在前厅,分明听见这边有异常的声响。” 杨嘉仪走到沈知韫身边,拉起的他微凉的手放在掌心: “怎么你们都没听到么?”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他感觉到她的担心,轻声安抚: “微臣刚刚专注核对文书,倒未曾留意。倒是少卿大人——” “嗯?” 杨嘉仪看向沈知韫,随后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鸿胪寺少卿。 “少卿大人一直在外面可曾发现了什么?比如房顶上……” 鸿胪寺少卿眼皮一跳,还未来得及开口,忽有差役慌张跑来: “少卿大人!西偏院走水了!” 沈知韫顺手合上手中卷宗: “既然如此,少卿大人先去处理,下官继续清点便是。” 鸿胪寺少卿看了眼杨嘉仪,见杨嘉仪点了点头不再为难他,他才起身告退。 窗外斜阳将沈知韫的影子拉得老长,恰好覆住地砖下那条幽深的密道入口。 沉重的铁门在鸿胪寺少卿离开后缓缓闭合,这次铁门没有落锁却还是将外界的光亮与声响尽数隔绝。 沈知韫的目光从门口收回,借着壁灯微弱的光亮看向杨嘉仪: “殿下怎的亲自来了?” 话音未落,杨嘉仪已经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方才在鸿胪寺少卿面前那副凌厉的气势荡然无存,此刻她指尖微微发颤,连带着头上戴着的步摇流苏都在微微作响。 “你还问!” 杨嘉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的哽咽: “你知不知道那房檐上” 话到一半又生生咽下,只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袖: “整整十二个弓箭手,箭镞都淬了毒” 壁灯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将那份未加掩饰的担忧映得分明。 她仰头望着沈知韫,眸中的水光与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哪还有半点刚才身为长宁公主的威仪。 沈知韫忽然觉得袖口一沉——原来是她无意识地又往他身边靠了半步,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在这幽暗的密库之中。 壁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沈知韫的身影拉得很长,却又显得格外单薄。 他微微垂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殿下” 沈知韫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像是在寻找某种支撑: “您心里的人真的是我吗?你此刻如此担心的人也是我吗?” 杨嘉仪心头猛地一跳,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沈知韫: “驸马怎么突然说这些” 沈知韫缓缓抬眸,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柔软得近乎脆弱: “您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有种感觉,您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我时常觉得您看着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梦境。” 沈知韫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叹息: “微臣可不可以问问,您心里那个人是谁?您透过我看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杨嘉仪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她看见沈知韫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微微颤抖的模样,像是随时会落泪。 “我” 杨嘉仪的声音哽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没想到沈知韫竟然如此敏感,她不知道要怎么说重生前的事,拥有两世记忆的她看向沈知韫的眼神,必然是夹杂了许多别的情绪…… 沈知韫哪里敢真的听杨嘉仪的答案,他注意到杨嘉仪面上的无措,默默的低下头,轻轻为她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没关系的殿下……” 沈知韫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疼: “只要您身边站着的人是微臣,就足够了。” 他哪里敢奢求什么,他问起不过也是想知道那人是谁,好让自己更像那个人而不被抛弃罢了。 “驸马……我不是……” 杨嘉仪扯住沈知韫的手,也不知要如何解释。 第七十九章 密室惊魂 沈知韫不再纠结刚刚的对话,他的指尖在暗门边缘微微一顿,昏黄的灯光将他眉间的褶皱映得分明。 他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杨嘉仪与潮湿的甬道之间,声音轻缓: “殿下” 他的喉结动了动,犹豫的看着杨嘉仪: “可要与微臣同去?” 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潮气从甬道深处涌出,夹杂着陈年的霉味。 沈知韫的睫毛颤了颤,悄然将袖中的火折子攥得更紧了些。 “只是底下湿滑,怕是会污了殿下的裙裾” 他低垂着眼帘,声音温柔得近乎恳求: “不如让臣先去探个路?” 壁灯突然“噼啪”炸响,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此刻盛满挣扎——既不愿违逆她的意愿,又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尘埃。 “我与你一起。” 杨嘉仪忽然伸手,纤细的指尖不由分说地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的瞬间,她感受到沈知韫的手微微一颤。 沈知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烫得他心头一颤。 他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像是偷尝了蜜糖的孩子,又强自按捺着不敢显露太多欢喜。 “好。” 他终是妥协,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借着转身引路的动作,他悄悄将她护在身侧,用衣袖为她挡去甬道里飘来的潮湿寒气。 阴冷的寒气裹挟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知韫下意识将杨嘉仪往身后护了护。火折子的微光在潮湿的甬道里摇曳,映出两侧石壁上斑驳的苔痕。 “小心台阶。” 沈知韫低声提醒,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荡出轻微的回音。杨嘉仪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收紧,两人相贴的肌肤成了这阴冷地界唯一的暖意。 火光倏然照进密室,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同时一滞。 横七竖八的尸体陈列在石室各处,有些还泛着青紫的新鲜尸斑,有些却早已化作森森白骨。 最骇人的是角落里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身,空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望”向入口,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沈知韫立刻侧身挡住杨嘉仪的视线: “殿下别看……” 话音未落,却感觉她的手反握住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见杨嘉仪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无碍。” 杨嘉仪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些……都是太子做的?” 角落里,一具白骨突然映入眼帘,那白骨的腕上挂着一只金镯子,杨嘉仪一眼便瞧出来,那是东宫赏赐才有的样式。 沈知韫松开杨嘉仪的手,俯身半跪在一具尚且温软的尸体前。 火折子的光晕在他修长的指节上跳动,映得他指尖泛着玉色的冷光。 “这具尸体” 沈知韫的声音忽然凝滞,指尖悬在尸体耳后三寸左右处。 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缝,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蜡光。 杨嘉仪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揭起那片皮肤…… “刺啦”一声轻响,整张面皮如蜕蛇般剥落,露出一张深目高鼻的西域面孔。 尸体的胡须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沫,显然死去不久。 “是西域商队护卫” 沈知韫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忽然捏住尸体的下颌,指腹在齿列间轻轻一抹…… 半片金箔应声而落,在他掌心泛着妖异的金光。 东宫独有的纹络在火光下纤毫毕现,龙睛处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殿下” 他转身时衣摆扫过地面血污: “您再看看这个。” 杨嘉仪隔着帕子接过金箔,明灭的光影里,她看清金箔背面烙着的日期。 正是三日前,太子召见西域使臣的日子。 沈知韫正要将金箔收入袖中,忽然整个密室剧烈震颤。 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墙角的火把“噗”地熄灭了大半。 “不好!” 沈知韫猛地拽住杨嘉仪手腕: “是机关被触发了——”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传来“咔嗒咔嗒”的机括运转声。 借着残余的火光,他们骇然发现密室四壁正在缓缓合拢! 杨嘉仪反手扣住沈知韫的掌心: “先出去!” 两人疾奔向甬道时,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刚刚那具西域护卫的尸体竟被挤压得爆出一团血雾。 沈知韫护着杨嘉仪低头疾行,突然脚下一空。 “小心!” 他揽住杨嘉仪的腰身堪堪避开突然下陷的地砖。方才站立之处已露出森森铁刺,上面还沾着可疑的暗红痕迹。 “这边走!” 沈知韫带着她拐进一条岔道,身后传来石门轰然闭合的巨响。 当终于看见出口处的光亮时,两人都已是冷汗涔涔。 两人到了外面,借着光亮杨嘉仪才发现沈知韫的衣袖被铁刺划破,一道血痕正缓缓渗出。 “你受伤了!” 杨嘉仪扯过沈知韫的手臂,慌张的惊呼。 沈知韫却将金箔郑重放入她掌心: “没事的。” 他喘息着望向身后幽深的甬道,也是惊魂未定的感觉: “殿下不觉得,这机关启动得……未免太及时了些?”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正是听到动静而赶来的鸿胪寺少卿以及侍卫。 杨嘉仪与沈知韫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将染血的衣袖藏入阴影中。 鸿胪寺少卿匆匆赶来,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 “公主殿下!沈大人!” 他远远便躬身行礼,官帽上的璎珞随着动作剧烈摇晃: “下官听闻这边有异样” 杨嘉仪广袖一拂,正巧将沈知韫挡在身后: “我们这边没事,倒是偏殿走水,情况如何?” 她忽而蹙眉,反问道。 鸿胪寺少卿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回殿下,不过是偏殿膳房走水,已扑灭了。并无大碍” 杨嘉仪眸光微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如此。” 杨嘉仪说着侧首看向沈知韫,语气不容置疑: “本公主与驸马还有些话说,今日倒是也不早了。驸马先与我回府,那些需要入册的文书,明日辰时再送来鸿胪寺便是。” 第八十章 克制与心结 杨嘉仪忽而话锋一转,对着鸿胪寺少卿露出一抹笑意: “若是皇兄怪罪” 她广袖一拂,头上的步摇在阳光下闪过凌厉的光芒: “本公主自会去东宫与皇兄解释。” 杨嘉仪说完便带着沈知韫离开鸿胪寺,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担心着沈知韫的伤。 ——————九皇子府—————— 寝殿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鬼的面容,九皇子执起一把未开刃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刮去面上铅粉。 刀锋过处,病弱假象层层剥落,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与之前那个弱不禁风,还会咳血不止的九皇子判若两人。 “十年了” 九皇子忽然轻笑,刀尖挑开暗格机关。 羊皮卷展开的刹那,整座长安城兵要地志尽现眼底。 太子私运玄铁的路线用朱砂勾勒,每条驿道旁都蝇头小楷标注着守将姓名、家眷居所。 最骇人的是陇右道一处驿站,墨迹尚新地写着: “腊月初八,嫁女。” “母亲。” 他转身望向墙上那幅等身胡姬画像,忽然他将脸颊贴在画中人的金铃上。 画布传来陈旧的血腥气,那是用他三年前偷偷杀掉东宫属官的血,亲手为母亲点染的唇色。 “您看” 九皇子手中一个黑色的匣子“咔嗒”一声开启,露出半枚螭龙印信。他忽然攥碎案头药碗,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滴在羊皮卷太子印鉴上,恰好染红“仁德”二字。 “快了。” 九皇子舔去掌心血迹,眯眼看向暴雨中的东宫方向: “儿臣要他们血债血偿……” 暗处传来铁链轻响,一个被拔去舌头的西域奴仆跪着捧上密函——那上面记载的正是今日鸿胪寺中发生的一切。 ——————长宁公主府·暖阁—————— 杨嘉仪指尖捏着银剪,小心剪开沈知韫染血的衣袖。布料粘连处露出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间还沾着密库里的尘灰。 “别动。” 她忽然按住沈知韫欲缩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蘸了药酒的棉帕按上伤口的瞬间,明显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紧,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溢出。 “疼就说……” 她声音忽然哽住,想起了重生前沈知韫一身伤的模样,她的指尖抚过伤口边缘未伤及的肌肤,语气不自觉的放温柔了许多: “在外人面逞强就罢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 药香氤氲间,沈知韫垂眸看着为他忙碌的杨嘉仪。她蹙眉时眼尾微微发红,九凤钗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时不时扫过他裸露的手臂——比药酒更灼人的酥麻。 “微臣” 沈知韫刚开口,杨嘉仪便忽然倾身上前,朱唇轻轻贴上他的伤口边缘。 她感受到掌下的手臂骤然绷紧,耳边传来他倒吸凉气的轻颤。 “好了,好了!” 她手上缠绷带的动作却愈发轻柔,最后打结时指尖在他掌心不经意地一勾: “下次定要小心些……” “殿下” 沈知韫喉结滚动,白玉般的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他下意识要抽手,却被杨嘉仪十指相扣按在锦褥上。 “嘘……这时候先别讲话。” 沈知韫余下的话,消散在杨嘉仪突然覆上来的阴影里。 她俯下身子,轻轻的亲吻刚刚绷带结口处,沈知韫的睫毛剧烈颤抖,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染血的衣袖委落在地,烛火将两人身影拉的极长。 杨嘉仪带着药香的指尖抚过沈知韫滚烫的耳垂,随后忽然含住他微启的唇。 沈知韫呼吸骤乱,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腰间。 缠绵悱恻间暖阁里的烛火“啪”的一声,爆出个巨大的灯花。 沈知韫的指尖在触到杨嘉仪腰间玉带的瞬间,忽然如遭雷击般僵住。 他指尖微微发颤,像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珍宝,小心翼翼地也仅仅敢使出三分的力气,将趴在自己身上的杨嘉仪轻轻推离半尺。 他生怕弄伤了她,杨嘉仪还没反应过来,沈知韫猛地向后撤身,衣袖带翻了案头药盏。 沈知韫下意识伸手去接,褐色的药汁还是溅上了杨嘉仪的裙角。 沈知韫立刻单膝跪地,用袖口去拭那点污渍: “殿下恕罪……” 杨嘉仪伸手要拉他的手腕,却被他触电般躲开。 “怎么了?” 沈知韫仓皇起身,一不小心竟然踩到自己的衣摆,踉跄得如同醉酒。 捡外衣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上面还沾着她的口脂,海棠红的痕迹刺得他眼眶发烫。 沈知韫略微站远了一些,才敢抬头面对杨嘉仪。 月光照出他眼底翻涌的痛楚,还有他泛红的眼尾。 “对不起。” 这三个字被他碾碎在唇齿间,混着喉间翻涌的血腥气,苦涩难当。 杨嘉仪倏地站起身,九凤金钗的流苏剧烈晃动,在烛光下划出凌厉的弧度。 她指尖发颤地指向沈知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沈知韫,你你是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她抄起榻上的软枕狠狠掷去。 沈知韫站在原地不躲不避,软枕砸在他胸口时,扬起细小的尘埃,在月光下如同破碎的星光。 他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抬手抱住了杨嘉仪砸过来的软枕。 沈知韫的手保持着抱着软枕的动作,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一株将折未折的竹。 他望着杨嘉仪被烛光镀上金边的脸颊,忽然觉得此刻的温存像偷来的一般。 明知道不属于自己,却还是贪恋那一瞬的时光。 她眼中映着的究竟是谁?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每每在情动时就会啃噬他的理智。 他怕自己只是填补了某个空缺的位置,怕她某日清醒时眼中会浮现懊悔,更怕有朝一日那个真正的“他”出现时,自己连站在她身后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沈知韫缓缓收拢五指,此刻明明她近在咫尺,他却连拥抱都要思量再三。 “殿下” 他又退后半步,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月光漫过窗棂,将他的影子削得愈发单薄。 若这份柔情是镜花水月,他宁愿从未沾染,也好过日后看她亲手打碎这场幻梦。 第八十一章 怎么又要造反? 窗外一株芭蕉不堪夜风重负,“咔嚓”一声拦腰折断。惊起的夜鸦掠过檐角,铁马叮当乱响,恰似杨嘉仪此刻翻涌的心绪。 沈知韫单膝跪地的身影在青砖上投下孤绝的剪影: “微臣……继续去查探东宫动向。” 他声音沉得很,转身时染血的绷带在掌心攥出深痕,点点猩红从指缝渗出,杨嘉仪辛辛苦苦为他包扎的伤口怕是又裂开了。 “滚!” 杨嘉仪抓起案上药盏砸在地上,瓷片飞溅间,金步摇的流苏缠住了她的怒火。 她看着沈知韫的背影,上一世可是她一句嗔怪就会手足无措的驸马,如今连背影都透着决绝,没几日的功夫这沈知韫倒学会用沉默将她气得心口发疼!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公主府花厅的青玉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早起的杨嘉仪坐在青玉案边正准备用早膳,执起瓷勺的手忽地顿在半空。 对面的位置空荡荡的,沈知韫并没有来和他一起用早膳。 杨嘉仪将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驸马呢?” 侍立在杨嘉仪身侧的是月晦,月晦是她从璇玑营夜玄组带来的姑娘,如今她接替念安的日常,伴随在她左右。 月晦从小习武,一身武将的习惯。一听杨嘉仪问话,立刻单膝跪地,玄色劲装掠过青砖: “公主,驸马昨夜宿在了书房,此刻应该还未起……” 杨嘉仪指尖一颤,勺中的莲子羹溅出几滴,在桌布上晕染开刺目的痕迹。 “差人叫他来用膳。” 杨嘉仪想起昨夜沈知韫攥着染血绷带离去的背影,虽不愿意承认她却实实在在的有些担心。 沈知韫踏入花厅时,他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眼下两片青影浓得像是泼墨。 “殿下。” 他行礼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缠着新换绷带的手虚扶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杨嘉仪瞥见他左手虎口处渗出的新鲜血渍,眼底有一些担心。 关心询问的话刚要说出口,蓦然想起她还在与沈知韫生着气,出口的话便就剩冷冷的两个字: “坐下。” 沈知韫的睫毛颤了颤,顺从地落座,却仍然有些谨慎。他执筷的手微微发抖,夹起的翡翠饺三次都滑落回盘中。 杨嘉仪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险些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强忍着才没被他滑稽的样子逗笑。 她以袖掩面,故作生气的板着脸不由分说的将一碗熬得浓稠的血燕粥推到他面前。 血燕粥蒸腾的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沈知韫错愕的神情,也藏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疼惜。 “看驸马这副憔悴的样子,想来昨夜应该收获蛮多的。” 杨嘉仪看他将血燕粥喝下,才状似无意的说起昨夜。 沈知韫捧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颤,瓷匙在碗沿碰出清脆声响。 待最后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间,他才缓缓抬眸: “殿下可觉得蹊跷?微臣去鸿胪寺一事,是太子促成的。去密库也是太子的命令……” “你是说“ 杨嘉仪指尖摩挲着莲子羹碗的边缘: “皇兄特意将罪证藏在密室,却又引你前去发现?“ 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沈知韫轻轻颔首,眼底泛起赞赏的微光: “殿下聪慧。“ 他声音坚定而温柔,听上去便叫人安心: “其实太子的谋划怕是不止如此……” 沈知韫倾身向前,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这半年来,太子每月初七必往大慈恩寺上香,而每次回宫玄武门守将就会调动。“ 杨嘉仪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一顿: “初七啊……西域的那个商人,每逢初五和二十会去九皇子府。 而初七……正是西域商队离开长安的日子。” 她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皇兄与西域商队暗通款曲?“ 声音如淬了冰的刀刃: “东宫执掌兵部多年,何须多此一举……” 沈知韫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半片金箔,晨光在蟠龙纹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转,金光顿时在案几上割出一道刺目的裂痕: “殿下您看这蟠龙纹的爪尖。是不是比规制多了一根倒刺。微臣查过,这正是太子私铸的印记。”“ 沈知韫的指尖重重按在龙睛处: “这是西域淬金术的痕迹。太子用吐蕃进贡的砂金混铸,就为在军械上留下这暗记。“ 他忽然展开一副绢帛,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 “三年七月初七,玄铁三百斤入西市。同日,玄武门守将王焕调任。“ 沈知韫手指顺着墨迹往下: “八月,精铁五百斤。九月初,陌刀二百柄……商队运玄铁,寺中换守将,密库藏金箔……太子这样子怕这不是备军。“ 沈知韫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而是在养私兵。“ 杨嘉仪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应声而碎: “无论是我还是九弟,或者是谁,他都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只有父皇才能……可父皇近日虽偶有咳血,但也不至于啊……他已经是太子了……莫不是他已经等不及了?” 杨嘉仪话音戛然而止,突然想起了那日在紫宸殿皇帝与自己的对话。 难道皇帝已经存了废太子的心思? 杨嘉仪只是猜测,却不敢宣之于口。前世,她到死太子也没有被废。不过眼下看来,也许是她重生的关系很多事情都和前世不同。 金箔反射的光亮在她的眸中跳跃,杨嘉仪袖中的手指突然收拢成拳。 殿外突然传来三声规矩的叩门声,侍从躬身入内: “启禀殿下,于阗国公主在府外求见。” 杨嘉仪指尖一顿,本就愁绪的心情此刻更为烦躁: “于阗国公主?她竟未被收监?” 她美目微转,看向沈知韫。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起身站到杨嘉仪身边: “太子以证据不足为由,并未将于阗公主下狱。但增派了十二名金吾卫日夜随护,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既然如此,宣。” 杨嘉仪摆了摆手,叫侍从引于阗公主入府。 第一章 重生 金丝楠木柱上的蟠螭铜灯吐出三尺长的火舌,将杨嘉仪手中琉璃盏照得通透。琥珀色琼浆里浮着的碎冰突然炸开细纹,她猛然惊醒,耳畔礼官的宣旨声如惊雷劈开混沌。 “——特赐婚于长宁公主杨嘉仪。” 九重织金翟衣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刺破掌心。这不是梦,她真真切切回到了琼华宴赐婚当日。 前世记忆裹着血腥气涌来:破庙漏雨的屋檐下,沈知韫用断腕搂着她,剜去双目的脸上绽着温柔的笑。 他说:“若是有下辈子,微臣不想再爱您了……” ——————————————— “微臣领旨。” 清冷嗓音惊得她浑身一颤,令杨嘉仪从前世的记忆中,回到现实。 丹墀下跪着的人一身月白锦袍,烛火为他镀了层金边。这是活生生的沈知韫,右手完好,眉眼如画,不是前世记忆里那个为她断手剜目,倒在她怀里冰冷的尸体。 “嘉仪?”龙椅上传来皇帝带笑的声音,“可是欢喜得痴了?” 她抬头,目光正撞进皇帝含笑的眼底。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极了前世他下令围剿叛军时的模样——她为宋言初造反那日,她的父皇也是这样笑着,将沈知韫的断指扔在她脚下。 “父皇赐的婚,自然是好的。”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她怎能不怕?杨嘉仪的目光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群臣,宋言初执杯的手悬在半空,玉冠下的眉眼依旧帅气俊朗。可落在她的眼里。却让她不由得想起那日他毫不犹豫刺入她心口的剑锋。 “只不过,儿臣有一事相求。” 杨嘉仪起身时翟衣曳地,凤凰尾羽扫过沈知韫跪着的青玉砖。 满殿寂静。 沈知韫盯着砖缝里一抹朱砂色,那是方才她掐碎琉璃盏时溅落的血珠。 他咽下喉间突然涌上腥甜,他想起三日前在太傅府门前撞见的那一幕——长宁公主跪在雨里,她拽着宋言初的袍角,绣着金线的裙裾浸在泥水中。口中撕心裂肺的求着宋言初,让他向皇上请旨赐婚。 宋言初无动于衷,甚至未将她扶起为她遮一遮雨。 他想,原来这便是她喜欢一个人的模样。 思绪回到当下,杨嘉仪的话落,沈知韫的是锦绣堆里滚出来的,却不知你笔下丹青竟也藏着乾坤!” 帝王目光如炬,眼中满是欣赏。 皇帝爱画,杨嘉仪自然知道。沈知韫善丹青,却并非人人皆知。 若不是前世她看过那书当中满满的都是自己的画像,她也不会知道沈知韫还有这般本事。那些画,他从未视人,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那般的厉害。 杨嘉仪无声的叹气,上一世他若是愿意去讨好皇帝,怕也不会落个那么凄惨的下场。 “微臣,并不善……”丹青笔墨。 沈知韫开口,杨嘉仪忙是截住话头,广袖拂过他紧绷的脊背: “驸马莫要谦虚,待你我成婚后,你可要好生的教我,等父皇千秋节的时候我们一起给父皇献礼” 沈知韫倏然抬头。她离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翟衣上金线绣着的凤凰眼——南海明珠熠熠生辉好看的很,阳光照在上面像是照进了他的心。 她刚刚讲的话,好像他们已为夫妻。 皇帝听杨嘉仪这么讲,也很是开心。他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女儿,只不过她在太傅府的闹剧令他这个当父亲的头大。起初,他还担心她会不同意这桩婚事再闹一场。毕竟,她对太傅家那小子的喜欢和执念,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虽有担忧,但眼下这情景,皇帝却是满意的。 ————————————————————— 琼花宴散时,落了雨。 杨嘉仪提着鎏金飞凤灯追至荼蘼架下,望见沈知韫正用右手轻抚白花。月白广袖滑落,白皙光滑的手腕看得她眼眶微微发疼。 前世,正是这双好看的手为她画出那么多丹青,为她打理公主府的事务,为她挡下暗箭……也正是这样一双好看的手,最后被宋言初的私刑折磨得骨节尽碎,双双砍断。 杨嘉仪忍不住朝他跑过去,她一把攥住他手腕: “真好……看。” 沈知韫急退两步,后背撞上石柱: “殿……殿下,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嘴突然被她用手抵住。 “嘘~” 第二章 重逢 她逼近半步,宫灯映出他苍白的脸: “你先别讲话,听我说……” 杨嘉仪抓着他手腕的指尖越抓越紧,这一次她真的不想看到前世的画面,她想要他好好的,他的手好好的,他整个人都好好的。 沈知韫喉结滚动,脸涨的通红。他何时与女人这般亲近过,更别说眼前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 杨嘉仪叫他不要讲话,他便不说话。她叫他听着,他便听着。 只不过,良久杨嘉仪都没能说出什么来。 直到沈知韫对上杨嘉仪的眼眸,他才发现杨嘉仪哭红了眼,哭花了脂粉。 “殿下?殿下怎么了?” 沈知韫有些不知所措,她为何哭的默不作声?哭的这般伤心? “对不起。” 杨嘉仪松开了手,她看着红着脸不明所以的沈知韫突然间意识到,这是刚刚来到长安城,刚刚考上状元的沈知韫。并不是那个和她生活了许多年的驸马,她刚刚这般做,在一个刚见了几次面的沈知韫面前,太过猛浪了一些。 这声对不起是对前世的驸马讲的,也是对刚刚被冒犯到的沈知韫所讲。 杨嘉仪仔细的看着眼前站着的沈知韫,此时的他正是风华正茂春风得意的时候,新科状元一时风光无限。 看着他,她还是会忍住不想起前世的沈知韫,婚后这些年她到底都做了什么,让如今这样的好的沈知韫成为那副样子。 蓦然想起前世沈知韫临死前的那句话,杨嘉仪看着眼前的沈知韫,她突然间好害怕,她怕沈知韫会后悔…… “沈知韫!” 杨嘉仪突然松开了手,继而拽住他衣袖: “你为何要应这婚事?” 听罢,沈知韫垂眸掩住眼底波澜,果然她还是不满这桩婚事。 “殿下说笑了,微臣……岂能抗旨?” 雨打荼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他望着她发间晃动的金步摇,想起那日她跪在宋言初面前的模样,“言初哥哥…”一声声她唤得那样温柔悱恻,那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原来你……只是不敢抗旨么?” 杨嘉仪很难再假装不在意,原来他只是不敢抗旨……不管皇帝让他娶谁,他都会同意。那,就算是娶了别人,他婚后也会对别人那么好吗? 杨嘉仪不敢再继续想,也不敢再去听沈知韫的回答。前世的她,要的不就是沈知韫畏惧她的身份,和他勉强维护这段关系表面的平静吗?怎么这回知道了沈知韫就是这般的想,心里却又有些难受…… “微臣……”沈知韫哑声道,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要说喜欢她,才应下圣旨么吗?这般贸然的说喜欢她怕是会被她反感的吧。 “没,没关系。你好好的,我们好好的就够了。” 杨嘉仪快速调整状态,笑了笑,像是在对沈知韫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抬手熟练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又顺了顺沈知韫被她弄乱的袖口。 “既然答应了要娶本公主,可就不能反悔了。” “好。” 沈知韫答应的痛快,他其实还想说你也不能反悔了,想了想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桩婚,他十分欢喜。哪怕,只有片刻的欢喜,他也觉得值得。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我的驸马~” 杨嘉仪笑着,从开始假装的微笑,到后面笑着笑着笑出了声。 沈知韫,既然你说有下辈子不想再爱我了,那这一次换我来爱你吧。 杨嘉仪心中想着,脸上依然挂着笑。 前世她到死都不明白,这个总躲在阴影里的男人,为何能为她舍了命。其实在她出事之前,她的驸马在她的心里都是一个爱慕虚荣,攀附天家权势的的男人。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未想过她的驸马她的夫君是否会受到牵连,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宋言初。那个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太傅长子,宋言初曾经对她也是极好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便总是恶狠狠的看着她, “殿下!” 宋言初的声音突兀响起。 杨嘉仪感觉沈知韫瞬间绷紧起来的身体,像张拉到极致的弓。 偷瞄了一眼沈知韫的变化,都怪她前些日子在太傅家门口闹的太过热闹,沈知韫这副样子定然也是看到了的。要是她重生的时间再早一点,她才不会去做那么丢人的事呢! “言初,恭贺殿下新婚,特意备了份贺礼。” 宋言初捧着锦盒走近,目光扫过两人交叠的衣袖。 “听闻驸马擅画,特寻来前朝天佑年间大才子萧云鹤的《紫霄降真图》摹本。” “现在就来送贺礼?是不是早了点?” 杨嘉仪瞥了一眼宋言初手上的锦盒,熟悉的火漆印,不正是她前些日子托人寻了很久的画作。他可好,直接拿来做她亲事的贺礼。 想来前世,宋言初也有送来贺礼。不过是在大婚当日送过来的,好像也是一幅画。她对这些文雅之事一向没什么兴趣,毕竟是她言初哥哥送的,她也就是差人收起来好生保管便是了。 这回她并不太想和宋言初扯上关系,前世她死在宋言初手不假,下令的却是皇帝。她也清楚,她造反死的倒也不冤。所以她不怪任何人,但是她也不想再和这个手刃自己的人扯上关系。哪怕,她曾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宋言初倒是没想到杨嘉仪会这么说,他本意并非是来送所谓贺礼的。他只是看到杨嘉仪和沈知韫两人在御花园攀谈许久,言语举止颇为亲近才想着走过来一探究竟。 宋言初在旁看了许久,这才找到理由上前。至于这贺礼,他不过是刚刚听杨嘉仪与皇帝说沈知韫善画,特差人回府随意拿了幅画来。 他见杨嘉仪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盒子,才恍然意识到这正是她前些日子送给自己的…… 不过,宋言初到底也是个沉稳之人,虽心底尴尬表面却是不动声色,他一如往常般模样,他说: “不早不早,这画是送与我们新科状元的,殿下的贺礼,言初在成婚之日再来送上。” 听他这么讲,杨嘉仪倒也不甚在意。她知道沈知韫喜欢这画,便想着就收下吧。杨嘉仪看向沈知韫,才发现沈知韫并未看画,却是一直看着自己。 第三章 婚事(一)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被沈知韫看的有些害羞,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发现自己花了妆发,她有些在意撇了撇嘴,又道: “驸马,莫再这样看着本公主。宋大人既然说这画是给你的,你若喜欢接着便是。” 沈知韫听着杨嘉仪端正起来,言语中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礼貌与疏离。 他收下宋言初的画,又与宋言初寒暄几句便双双告退离开。 杨嘉仪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月白与暗红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雨幕。 雨幕中传来更鼓声,她抚上腰间玉珏。这是沈知韫前世向她讨要的物件,内侧刻着极小的“嘉仪”二字,笔触温柔细腻让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沈知韫…”她对着雨幕轻喃,“还好,这一切都来得及。” 檐角铜铃轻响,伴随着细细的呜咽。 ———————————— 五更鼓刚过,整个皇城已经浸在鎏金色的晨曦中。 杨嘉仪立在铜镜前,看着二十四个梳头嬷嬷为她挽起九鬟仙髻,每一缕发丝都缀满南海珍珠。凤冠上三十六颗东珠沉甸甸地压着鬓角,冠顶的衔珠金凤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去。 “陛下将离皇城最近的府邸赐给殿下做公主府,可是极大的恩典呢。” 掌事宫女跪着为她系上泥金霞帔,霞帔上绣的百鸟朝凤图用了整整三年才完工,每一根羽毛都闪着七彩丝线的光泽。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跪拜声。 明黄色身影跨入门槛时,满殿宫人齐刷刷伏地。皇帝亲手为女儿正了正凤冠,指尖在微微发抖。 “嘉仪,今日的你真像你母后。” 龙袍上的金线云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皇帝的声音比平日沙哑。 杨嘉仪是大行皇后唯一的孩子,大行皇后也是当今皇帝的发妻。 杨嘉仪突然记起前世成婚后皇帝总是喜欢召她入宫,她的父皇对她其实蛮好的。几乎对她的要求是百依百顺,唯独她想要嫁给宋言初这事被拒绝的彻底。也正是因为这,她恨她的父皇也恨被皇帝赐婚的沈知韫。 那时的她,天真的认为造成自己悲剧的是这两个男人。 前世宋言初拿着圣旨带着禁卫军“围剿”她时,她甚至未能见到皇帝的最后一面。想来,皇帝也是给她伤透了心的吧! 杨嘉仪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皇帝,世人皆说他与幕后少年夫妻恩爱非常,便是她留下唯一的女儿也是爱屋及乌极受宠爱。前世的她是不相信的,重生之后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 “起驾——” 司礼监尖利的唱喝穿透九重宫门。 杨嘉仪踏上铺满红绸的玉阶,她并没有时间去想太多。她想总归是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的去想、去看。 眼见着禁卫军手持缠金丝灯笼,从朝阳殿一直排到禁宫外。 长宁公主的銮驾是特制的八抬鎏金步辇,四周垂着鲛绡纱幔,风一吹就像流淌的月光。这不仅仅是她长宁公主身份的象征,更是在宣扬皇帝的宠爱。 坐在步辇上杨嘉仪攥紧了袖中的和田玉如意。这场面,前世她便经历过。 那时她满心都是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对沈知韫的不满、对皇帝的不满,哪有心思去注意这些细节。 如今再看,她这婚事倒是处处都在体现天家的重视。 皇宫离公主府并不远,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 透过纱帐,杨嘉仪一眼便看见了正门前的汉白玉月台上,沈知韫孤身而立。 尚公主不同,驸马不用接亲只在公主府等候即可。说是公主嫁人,其实倒不如说公主离宫开府,附带个男人。便是这驸马也是公主府的一部分,所以当今驸马这个身份并不是什么香饽饽。 像是沈知韫,新科状元……在皇帝给他赐婚长宁公主时,他的仕途也算是到头了。数年来的寒窗苦读,他可真的就甘心?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出神,他穿着御赐的绯色喜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没有高堂在场,没有族人相伴,挺拔的身影立在朱红大门前,像一株独自生长在悬崖边的青松。 这样的他,不应该委身她的公主府之内。 当长宁公主的步辇落地时,沈知韫快步走下台阶。他行礼的姿势标准得近乎刻板,却在伸手扶她时暴露了颤抖的指尖。那只手在触到她袖口的瞬间就悬住了力道,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微臣恭迎公主。”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但杨嘉仪还是看见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前世她觉得沈知韫迂腐,如今看来那是怕惊飞蝴蝶般的小心翼翼。 杨嘉仪的出神被他认为是犹豫,若不是身边宫人提醒,还不知道要晾着沈知韫伸出的手多久。 杨嘉仪反应过来时,趁着沈知韫还没收回手,忙是一把抓了上去。 他的手,就像他的声音一样清冷。 皇帝的金辇紧随其后到达。 早已聚集在公主府门前的官员哗啦啦跪了一地,沈知韫却仍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他看着被杨嘉仪紧紧抓着的手,一时间都忘了行礼。 杨嘉仪站稳,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他才意识到无声地退后半步,微微俯身行礼。 沈知韫的衣袖擦过她手背时带着淡淡的沉香味,杨嘉仪又看了眼他……原来这沈知韫竟生的如此好看,分毫不比宋言初逊色。 “嘉仪,看看你的新府邸。”皇帝笑着指向门楣。 纯金打造的“长宁公主府“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落款处盖着天子私印。 迈过门槛的瞬间,杨嘉仪倒抽一口冷气。 前世的愤懑让她根本没细看过这座府邸,这是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眼下看来既熟悉又陌生。 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上流淌着真正的瀑布,汉白玉拱桥两侧立着十二对琉璃宫灯,就连铺地的青砖都暗刻着缠枝莲纹。 正殿前的庭院里摆着九鼎青铜香炉,此刻正吐出袅袅香气。 杨嘉仪皱眉,她并不喜欢这香气。她本身就有头痛的毛病,这浓烈的香令她的头更疼了。前世她就是嫌弃这香气,刚一入府就因为这香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这般行为更是当众拂了皇帝面子,给皇帝当场就气走了。 第四章 婚事(二) 皇帝走后,其余的官员也是逐一离开,好好的婚事叫她搞得一团糟。这一闹,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满的哪里是公主府、哪里是这香,她不满的是沈知韫,是皇帝。她拂了皇帝面子,又何尝给了沈知韫颜面。皇帝倒是没什么,他沈知韫后面的日子却没少被在场的这些势利眼的官员为难。 如今,杨嘉仪虽也不喜欢这香,但却也只是皱眉微微掩鼻并未多说什么。她记得后来好像是沈知韫不知道从来得了个新香以此换了这个香,那香不仅让她闻着心情舒畅更是会让她的头痛减轻。直到公主府出事,那香都未曾断过。 这一世的隐忍,让他们的婚事正常举行。 在公主府的正殿,没有民间传统婚礼的高堂受拜,只有皇帝亲自坐在主位,看着这对新人行礼。 当沈知韫跪拜时,绯红色喜袍下摆铺展如烈焰里的红莲,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在红衣映衬下脆弱得令人心惊。 “夫妻对拜——” 杨嘉仪俯身时,凤冠上的流苏与沈知韫的发冠轻轻相缠。 她闻到他衣领间清苦的沉香味,恍惚又看见前世他倚在自己怀中凄惨的模样。 前世他二人并未饮下合卺酒,如今杨嘉仪先一步拾起酒杯,她看着合卺酒盛在夜光杯中,眼前沈知韫执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在紧张…… 得出结论的杨嘉仪忍不住嘴角上扬,酒液入喉时,她瞥见沈知韫唇角沾了一滴,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对方却已经慌乱地偏过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下。 “礼成——” 随着司礼官的高喝,皇帝笑着命人抬上十口红木箱笼。箱盖开启的瞬间,满庭惊叹——全是各地进贡的珍宝。最显眼处摆着对羊脂玉如意,与杨嘉仪袖中那柄正好是一对。 “沈卿啊……” 皇帝突然唤道,沈知韫立刻转身。 “朕这个女儿被朕宠坏了,往后的日子你便好生照顾着” “微臣,定会以命相护。” 沈知韫叩首时,后颈的弧度像折不断的竹。 皇帝对沈知音这个女婿是极其满意的,可他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或者说是偏心,他想了想便又开口道: “别动不动就拿你的命来讲,你是朕的女婿、长宁公主的驸马,没人总想着要你的命。 嘉仪性子烈,朕问你若是她摔杯砸盏,你该当如何?” 皇帝突然轻身,冠冕下的玉珠微微晃动。 “微臣当跪问殿下可否割伤了手。” 面对皇帝的靠近,沈知韫并不慌张。一字一句,答得令皇帝满意就是旁听的杨嘉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父皇也真是的,自己哪里会这般暴躁。 “若是她,彻夜不归呢?” 皇帝似乎不打算放过沈知韫。 “微臣掌灯守门。” 沈知韫恭敬应着。 皇帝的目光突然间变得锐利,再开口又问道: “若是她,依然惦记着……” 突然间,皇帝话锋一转: “惦记着太傅家的梅子酿呢?” 满殿的烛火明明暗暗,杨嘉仪蓦然攒紧喜服的袖口,她这父皇暗示的还真是明显。 杨嘉仪有些不敢看跪在地上的沈知韫,新婚之日皇帝这么问真是毫不避讳啊!虽然委婉了,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谁又能听不懂呢! 杨嘉仪刚想开口,却听沈知韫说: “微臣,会学着酿更好的酒……” 她瞧着他后颈处微微渗出的细汗,沈知韫紧绷的模样,让杨嘉仪看着心疼。 杨嘉仪突然想起前世他被自己当众羞辱后,依然默默为她抄了一整年佛经,就因为她随口说了句“母后忌日想要供奉”。 前世的她,真的是禽兽不如,她到底吃了什么迷魂药这般欺负待自己如此好之人。 皇帝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他看向沈知韫的目光更多了些赞许。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痴痴的女儿,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皇帝,起驾回宫。 沈知韫送到门边,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如青松。 直到龙辇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转身,回头时却见杨嘉仪就立在影壁处。 “驸马。” 她轻唤,看着月光描摹他清瘦的轮廓。 来往宾客也都随皇帝离开,偌大热闹的公主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今日……驸马辛苦了。” 沈知韫一怔,有些不解的看着杨嘉仪。 “我还未见过我们的寝殿,驸马可愿陪我去看看?” 住了五年的寝殿,杨嘉仪哪里会没见过。她不过是想找个话,与她的驸马多亲近亲近罢了。 沈知韫点点头,与她走向寝殿。 沈知韫引路时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穿过回廊时会悄悄放慢脚步,确保她不会被自己的裙子绊倒。 寝殿前的海棠开得正好,夜风吹落花瓣,有几片沾在他肩头,美的很。 冷冷清清的公主府,唯独新房寝殿红通通的灯火摇曳。 杨嘉仪推开寝殿的门,眼前的场景倒是和以前一样。 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打量着房中的一切。 杨嘉仪绕过屏风,走至床榻边幽幽坐下。她很满意这一些,也欣喜她还拥有这些。 沈知韫并未同她一起进来,而是安静的站在屏风外,既不进来也不离开。 “驸马?” 杨嘉仪对着外面沈知韫站着的方向轻唤。 “殿下,微臣在。” 沈知韫恭敬的应声,此时他心中忐忑。 “今日这发冠,重的很。驸马帮我拆一下好吗?” “微臣唤念安来。” 念安是杨嘉仪的大宫女,此前从未与她分开过。这次赐婚,皇帝特将念安提前派到公主府打理一切。为的就是让杨嘉仪住进来的时候,舒坦称心。 杨嘉仪突然起身,绕过屏风走出来。她抓住沈知韫的手腕,半拉半拽的将沈知韫拖到里间,随后又坐在梳妆台前。 沈知韫的手有些凉,杨嘉仪微微皱起眉头,她不喜欢他的手冰凉僵硬,这总让她想起前世。 “殿下~” 沈知韫自然注意到杨嘉仪的不悦,他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 “我要你来。” 杨嘉仪透过铜镜,她瞧着沈知韫刚刚被她拉拽的样子,向来规整的衣领散开些许,露出锁骨处一粒朱砂小痔。她不自觉的别开脸,语气强硬配上她羞红的脸更像是撒娇。 第五章 婚事(三) “好。” 沈知韫不再推脱,她的要求他什么都会答应。 铜镜中杨嘉仪端坐的身影,凤冠垂下的珠帘在她的颈后微微晃动。烛火“啪”的一声,令沈知韫吓了一跳。 沈知韫的手悬在杨嘉仪的凤冠两侧迟迟未动,一时间他好像有些无从下手。 “嗯?愣着做什么?” 杨嘉仪催促着,她偷偷的看了眼沈知韫。前世,她未曾让沈知韫进过寝殿,更别说寝殿的里间了。大婚当夜,她那一声“滚出去”更是彻底打破了驸马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后来,她也是听说那一夜驸马坐在偏殿直到天明。 沈知韫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的凤冠,他动作极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请殿下略微低下头。” 他用掌心托住凤冠冠底,小心的将其拿下来。 这姿势让杨嘉仪不得不向他的方向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间,淡淡的沉香味令人心安。 当最后一根金簪被取下,杨嘉仪如瀑般的青丝随之松散开来。 杨嘉仪揉了揉了太阳穴,小声抱怨着: “这冠太重了,压的我头疼……” 沈知韫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了动作,他有些担心: “微臣,去叫太医。” “不必,我缓缓就好了。” 杨嘉仪拉住沈知韫的袖子,她感觉到她掌心下的手臂瞬间绷紧。 “微臣,给殿下揉揉?” 试探性的语气,沈知韫已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未料杨嘉仪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头朝他靠了靠。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沈知韫轻轻的按揉起来。 杨嘉仪舒服的眯起了眼,享受这片刻的温馨。 烛火又“噼”的一声炸了个小花,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驸马,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杨嘉仪懒洋洋的问道,她略有些困了。 闻言,沈知韫停下手中动作,向后退了半步恭敬的行了个礼,他说: “殿下是君,微臣自当尽心而为。” 杨嘉仪看着地上两人被烛光拉长的影子,一坐一立,这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君臣的距离还有她重生的一世之差。 沈知韫这话回得并无不妥,知进退懂礼数。可她听着却并不是很开心,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对沈知韫究竟是什么感情。 她的心上人,是与她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的宋言初,她无法忘记对宋言初的心动。可经历一世的爱意,她实在太累了。上一世,沈知韫待她一直都很好,百依百顺不说最后还为她付出了性命。 刚刚得知自己重生的时候,杨嘉仪只是觉得自己欠了沈知韫一条命,他得还。重来一世,她会尽自己所能去补偿他、对他好。 在她的心里,她以为上一世的沈知韫必然是喜欢自己的,哪怕是因为顾忌天家威严,他也一定是有些喜欢自己的,不然怎么能对自己那么好? 可现在,沈知韫竟然说他们是君臣……好一个君臣! 杨嘉仪突然很想哭,可她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思,她不能再胡乱的拉沈知韫搅和进来她的心事,这对沈知韫不公平。 “君臣便君臣吧。既是君臣,从今往后,你的命便是我的命。” 杨嘉仪略微有些无奈,站起身走向床塌。 “好。” 沈知韫的身影凝固成一道挺拔的剪影,许久许久……才听得他一声好。 沈知韫也察觉到杨嘉仪情绪突然而来的低落,他不明所以却在听杨嘉仪说自己的命就是她的命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自从很小的时候,那一次相遇他便将自己的命交给了他。哪怕现在的杨嘉仪,已经不记得了。 “殿下,时间不早了。您早生休息……微臣告退。” 沈知韫隔着纱帐,看向坐在床榻上的杨嘉仪。她喜欢的是宋言初吧,他这时候靠近会被讨厌的吧…… “不是的驸马,这对新婚之夜,你告退……你要去哪里?” 杨嘉仪一听沈知韫要走,前世沈知韫是被自己赶出去的。现在自己也没赶他,他怎么还打算走?难道他感受不到自己一直在向他示好吗? 杨嘉仪扯掉繁琐碍事的外衣,动作利落的拉住沈知韫在床榻上坐下: “不准走。” 杨嘉仪的语气里有着不允许拒绝的霸道。 “嗯?” 沈知韫有些疑惑的看着与自己对坐的杨嘉仪,他试图在她的表情上找到一丝戏弄,杨嘉仪伸手去解他的腰带,他更是反应的极快,一下子躲了开来。 “不用我给你脱,那你自己脱。既然说早点休息,自然是你要陪我休息。” 被沈知韫躲开,杨嘉仪有些不开心还有些尴尬。她索性爬到了床榻里面,扯了被子盖在身上,对她的驸马下起了命令。 新婚之夜,不在一起不吉利。她才不要他走开,重生后的每一晚她独自入睡都会梦到前世可怕的场景。 如今看着沈知韫,她安心好多。 杨嘉仪都这般说了,沈知韫也不再扭捏。他解开了腰带,脱下了外面的喜服便挨着床沿背对着杨嘉仪躺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转过来?” 杨嘉仪问道,沈知韫刚想转身,就听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公主,公主!” 是念安的声音。 “怎么了?” 杨嘉仪语气略微不耐,念安不是不知深浅之人,若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定不会在这么晚来找自己,更何况还是她的新婚之夜。 “公主,是宋大人……” 念安有些为难,未得杨嘉仪应允她也不敢推门进来。 “宋大人?哪个宋大人?” 杨嘉仪有些不解,那些官员不是跟着皇帝一起走了么,这怎么还剩个大晚上不走的?他们皇家的婚礼可没什么闹洞房一说。 “是太傅家的宋言初,宋大人。” 念安连声音都有颤抖,她自然知道此时驸马也在房中,可她能怎么办呢! “宋言初?他要干什么?” 大晚上的,还在她的公主府,他有病么……杨嘉仪心里想着,嘴上倒是没有骂出来。 “宋大人说来给公主送新婚贺礼。” “让他把东西交给你,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宋大人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不然他就不回去了。” “那就让他待着。” 杨嘉仪有些生气,这个宋言初真是病的不轻。 第六章 驸马的第一个难眠夜 “殿下……” 沈知韫坐起身,有些不解的看向杨嘉仪。她不是喜欢宋言初的么?怎么对宋言初竟然是这副态度? “怎么了?” 杨嘉仪有些烦,她也不知道这宋言初到底要干什么。 “宋大人这般一直不肯离开,怕是有些不妥。” 沈知韫有些为难,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妥?本公主大婚之夜,他来这里闹事他就妥了?待你上朝,定要写封折子好好的弹劾他一下!” 杨嘉仪恶狠狠的说道,随即她便又躺了下来,还不忘将坐着的沈知韫一并拉着躺下。 沈知韫的耳尖瞬间红透,他胡乱的应了声,根本不敢看杨嘉仪的眼睛。 “睡觉。” 杨嘉仪扯着沈知韫的衣袖,熟练的钻进他的怀中。 “殿……殿下……微臣,微臣……” 沈知韫紧张的不知道要讲什么,一开口结结巴巴的模样,逗得杨嘉仪忍不住笑了出来,惹得她更是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莫不是,驸马不想睡觉,想做点别的?” 杨嘉仪的指尖点上沈知韫的锁骨,悠悠向下惹得沈知韫的身体顿时滚烫。 “驸马~” 沈知韫听的耳边杨嘉仪柔声的轻唤,垂在身侧的手举起又放下,他想将她揽在怀里却还有些迟疑。 杨嘉仪的鼻尖都快贴上他的了,沈知韫看着杨嘉仪近在咫尺的唇瓣,他的觉得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公主!” 砰的一声,门竟然被推开了。 床榻上的杨嘉仪和沈知韫皆是被吓了一跳,沈知韫下意识的将杨嘉仪护在身后,看向门边的眼神满是杀气。 宋言初的手上捧着一个鎏金的小盒子,借着月光都能看出来十分精致。 原本他的脸上挂着柔柔的笑意,却在瞥见帐子内的情景时,有些尴尬甚至带着点失落。 “公主息怒,奴婢没拦住宋大人……” 念安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不停的磕着头。 杨嘉仪看了眼念安,这还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她。 前世在宋言初做了和尚后,她还不死心的一次又一次跑到庙里去纠缠宋言初,在皇帝几次下令不许后,她还偷偷的跑去。 念安便一直跟在她身边,为她做掩护。在一次她私会宋言初被发现后,皇帝实在忍无可忍便杀了她,以此震慑她。 “你先起来。” 本要责怪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这个念安对自己十分忠心,前世的她又做错了什么?被自己无端牵连。便是当下,杨嘉仪也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念安哪里是拦不住宋言初,她是根本没有下决心去拦。 毕竟念安最懂她的心思,从小到大念安都跟在她身边。念安是看着她如何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接受宋言初给予的温暖,一点一点的喜欢上宋言初,并爱到无可自拔的。所以,念安哪里会真的去将宋言初拦下呢? 杨嘉仪忍不住扶额,前世她新婚之夜并不顺利,也是个一波三折鸡飞狗跳的情景。重来一次,她不想瞎折腾了,奈何还是逃不出老天的安排。 无奈的杨嘉仪起身准备跨过身侧的沈知韫,她现在只想赶紧把宋言初打发走。可就这一动作,却让沈知韫误会了。 “殿下,别走……” 沈知韫的声音极轻,轻到杨嘉仪并未听到。 杨嘉仪赤足踩在了沈知韫刚刚脱下的喜服上,沈知韫瞥了一眼,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倒不是嫌弃他的公主踩在自己的衣服上,她便是要踩在自己身上他也甘之如饴。 只是她洁白的双足踩在绯红的衣衫上,明晃晃的样子实在是刺痛了他的眼,仿佛他踩的不是衣裳而是他卑微的爱,是他如笑话一般的婚事。 “宋大人,你怎么这般不知礼数!” 沈知韫并未看到杨嘉仪并没有绕过屏风,自然也不知道杨嘉仪在说这话时根本没见到宋言初。 宋言初还未回话,就听杨嘉仪继续道: “好了,把你的贺礼交给念安。然后,便回去吧。” 一旁的念安听杨嘉仪这么说立刻会意,她强行接过宋言初手上的盒子,又毕恭毕敬的请宋言初离开。 宋言初愣愣的隔着屏风看向杨嘉仪,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纱屏上晕染出光晕。九重薄如蝉翼的素纱用金线绣着百鸟图,雀鸟尾羽上的珍珠粉随着光影流转忽明忽暗,杨嘉仪的身影便隐藏在这百鸟图之后。 隐隐约约间,宋言初只能听到杨嘉仪的声音。 宋言初不解杨嘉仪这般突如其来的变化,他呆滞的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念安,随后便是一动不动。 “宋大人,这边请。别叫奴婢难做……” 念安催促着,说话间她鬓上流珠步摇分毫未动,就像她的语气一样不容人拒绝。她刚刚未将宋言初拦下是因为她想着或许公主想见他。眼下公主态度这样明确,她自然也不再客气了。 宋言初见眼下这般情景,自傲的他不会再纠缠。原本他就不想来,若不是他爹非要让他这么做,他才懒得回来做这般事情。 只不过自己明明不喜欢长宁公主,为何眼下这场景会叫他这样难受? 宋言初带着心中疑惑,随念安离开了寝殿。 念安将宋言初带来的贺礼放在了梳妆台上,离开时还贴心的带好了门。 杨嘉仪回过身来时,她瞧着沈知韫紧闭着双目,便当他是睡着了。毕竟,这一天折腾来折腾去的累人的很。她小心翼翼的爬上床,贴着沈知韫的身体盖好被子没一会儿就熟熟的睡去。 身侧传来均匀且绵长的呼吸声,一直闭着眼的沈知韫突然睁开了眼,眼中毫无睡意。 沈知韫看向梳妆台上放着的盒子,犹豫良久才轻轻的起床走了过去。 上好的红木盒子,贴着鎏金片作为装饰。拿起来时,还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沈知韫将盒子拿在手上,仔细查看。他想打开,又害怕他这番动作非君子所为,惹杨嘉仪不开心。 可他沈知韫偏生的就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贺礼,才能让宋言初大晚上的送过来,还非要亲自交给公主才行。 第七章 怒撕和离书 五更四点,天将晓。东方渐白,晨光熹微。 一缕金辉悄然攀过檐角,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屋内。案几上未收的茶盏浮起袅袅残烟,与光尘共舞,竟显出一派静谧的生动来。鎏金缠枝的烛台上,蜡烛的红泪将凝未凝。 杨嘉仪在温暖的被子中翻了个身,指尖下意识探向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她倏然睁眼,床榻的另一侧果然是空荡荡的。 沈知韫的锦被整齐得像是从未有人躺过,唯有枕头上残留的一缕淡淡的沉香,证明昨夜驸马确实在这里休息过。 只是,他貌似并未与她共寝。 杨嘉仪撑起身,目光扫过内室,最终定在窗边的梳妆台上。 沈知韫背对着她,肩线笔直如刃,墨发未束,垂落在素白中衣上。他执笔的手极稳,一笔一划,似在誊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杨嘉仪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她默不作声,悄无声息地向沈知韫走近。 在微暗的烛火与天边泛起的薄光映照下,杨嘉仪一眼便看见沈知韫面前的纸笺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和离书》。 杨嘉仪瞬间清醒,她有些不解又有些生气: “不知驸马怎么这般的好兴致,这才新婚第二日,就伏案撰文。” 杨嘉仪假装没看到他写的内容,她看着沈知韫听到她讲话时,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虚握着那张纸,边缘被烛火舔得焦黄。 “让我看看,驸马在写什么?” 杨嘉仪突然走近,满意地感受到自己紧贴在沈知韫身后,沈知韫瞬间绷直的脊背。 沈知韫听到身后的动静,笔尖一顿,却未回头。 昨夜宋言初送来的贺礼,是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青白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边缘处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曾被摔碎过,又被人精心修补。玉佩上雕着一只展翅的鹤,鹤羽纤毫毕现,喙尖衔着一枝半开的梅。 玉佩的背面,刻着排小字——嘉仪。 这怕不是杨嘉仪少时送给宋言初的定情信物……难怪宋言初非要亲自将“贺礼”送来。 沈知韫知道,长宁公主喜欢宋言初。不仅他知道,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 他心中难过,彻夜未眠。百般纠结之下,他写下了和离书。沈知韫无声的叹气,他不是在赌气,他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在听到“驸马“二字时,沈知韫的呼吸还是滞了滞。他不动声色地将纸笺往袖中藏,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想要将犯罪证据藏起来。 不料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杨嘉仪一个转身上前便压住沈知韫手腕,沈知韫怕伤到她,并未反抗。 一时间,青丝垂落如幕。两人青丝交缠,好似结发。 “藏什么藏,既然写了就别怕我看见。” 杨嘉仪扯出了沈知韫袖子里的和离书,她皱着眉努力压下心中火气,开口时她的声音却还是冷的像淬了冰。 “沈知韫。” 沈知韫搁下笔,缓缓起身,转身毕恭毕敬地行礼: “殿下安。” 杨嘉仪手里抓着和离书,指尖几乎要掐进纸里: “安什么安,殿下安不了!新婚第二日,我的好驸马就急着与本公主撇清关系?你写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沈知韫垂眸,语气平静: “微臣,不敢。请殿下,恕罪。” “不敢?赎罪?” 杨嘉仪冷笑。 “新科状元、驸马都尉沈知韫,谨奉书于长宁公主殿下:臣闻,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然臣质陋才疏,难配天家金枝。殿下毓质名门,风华绝代,而臣出身寒微,蒙圣恩擢第,得尚公主,实乃三生之幸。然,臣窃观殿下之心,终有所属,非臣可僭越。臣虽驸马之名,实不敢夺人之美,故臣斗胆请辞,愿还殿下自由身。自此之后,殿下可择良人,共结白首……” 杨嘉仪一字一句的念着沈知韫一夜未眠写下的和离书,言语间满是嘲讽: “咱们的驸马不愧是新科状元,瞧瞧这文采!当真写的好,写的极好啊!” “……“ 沈知韫静静地听杨嘉仪念着自己写下的和离书,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殿下心有所属,臣不愿耽误。” “呵!” 杨嘉仪怒极反笑: “好一个不愿耽误!” 杨嘉仪猛地将和离书撕成两半,一撕再撕,直到全然撕碎,细小如雪花。她将碎纸塞进他半敞的衣襟,指尖划过绷紧的身体。 “沈知韫,你给本宫听好了。” 杨嘉仪逼近一步,用手指指尖戳在他心口: “天家赐婚,不是你想和离就能和离的!” “……” 沈知韫不言。 “你若真这么不满意这桩婚事——” 杨嘉仪冷笑: “早早的你就该拒了圣旨,而不是现在装模作样地写什么和离书!你别忘了,之前我问你为何应这婚事,你是怎么回答的!你说,你不敢抗旨!怎么?不敢抗旨敢与我和离?” 沈知韫抬眸看她,眼底如深潭无波: “殿下说得是。” “……“ 杨嘉仪被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他。他竟连争辩都不争辩?他就这么……承认了? 她忽然觉得荒谬,和她能够重生一样荒谬。 想她堂堂长宁公主,竟在新婚第二日,被自己的驸马递和离书?传出去,她颜面何存?! “好了。不要闹了,没想到天家的旨意,在驸马眼里竟然如此儿戏。” 重生后的杨嘉仪,对她这个驸马十分包容。她虽生气,却也不想因此去责罚怪罪于他。 况且,这沈知韫不是一直想要和自己成亲的么?怎么这突然改了性子,写起了和离书?杨嘉仪心想,这其中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可这也就几个时辰时间,还是深更半夜的,她不过睡了一觉,又能发生什么呢?! 杨嘉仪思考着,目光瞥到了梳妆台上的盒子——宋言初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亲自送来的贺礼。 沈知韫也注意到了杨嘉仪的目光,他也看向那个盒子,他将盒子拿起来递到杨嘉仪面前,他的声音彷若浸着秋霜: “宋言初,与殿下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微臣不愿以虚名误殿下终身。” 第八章 少女心事 “宋言初?怎么还和他有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俩情谊深厚了?” 杨嘉仪接过沈知韫递给自己的盒子,她喜欢宋言初然后被宋言初当众拒绝,这是不争的事实。怎么到沈知韫嘴里就成了他俩情谊深厚了? 前世她那般折辱他,他都不曾提出和离,怎么看见宋言初送个破盒子就下决心写和离书了?她倒是要看看宋言初这家伙送了个什么贺礼给自己。 杨嘉仪打开盒子,她看到了很是眼熟的玉佩。 “这玉佩……” 杨嘉仪思索着,只听沈知韫又道言语间还带着点委屈: “微臣夜里未能入睡,未经殿下允许私自打开宋大人的贺礼……” “等等,你就因为这个要与我和离?怕误我终身?” 杨嘉仪才不在乎沈知韫看了宋言初给她的贺礼,她更在乎沈知韫竟然是因为觉得宋言初也喜欢自己才提出和离的。 原来,他从未想过剥夺她的幸福。 杨嘉仪不自觉的又红了眼眶,前世她一直将自己没能嫁给宋言初的原因归根于沈知韫的身上。如今看来,前世的沈知韫是知道宋言初不喜欢自己才如此。 沈知韫见杨嘉仪的模样要哭,他一下子慌张起来,他想上前去哄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玉佩,是我年少时送给他的。” 杨嘉仪手里握着温润的玉佩,手指有意无意的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还是我十岁那年,刚学会作画时画的纹样呢!” 杨嘉仪不打算瞒着沈知韫,她年少时的喜欢无论何时她都会大大方方的承认。她喜欢过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重生一次,她既然已经做好决定,要好好的和沈知韫在一起,自然要把她以前的事情讲清楚。 “那时的我,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非要亲手给他佩戴在腰间,还霸道难缠的让他务必贴身携带,不可以取下。” 杨嘉仪回忆着小时候的情景,不禁失笑。她偷偷看了眼沈知韫,那模样委屈得很,明明不想听却又忍不住想听她讲下去的样子也很好笑。 “后来,宋言初还是摘了下来。他说的什么理由来的,我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当时的我很生气。就抓着这玉佩,狠狠的砸在了青石板上。可想而知,就碎了。” “那现在这样是……宋大人修好的?” 沈知韫犹豫着小心翼翼的问。 “不重要。” 杨嘉仪轻笑着,一脸明媚的看向沈知韫。 “不管是谁修好的,也不管他宋言初送来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杨嘉仪突然抓着玉佩用了全身的力气扔出窗外。 随之传来玉佩落地粉身碎骨的声音,夹杂的还有殿外传来的晨鸟惊飞声。 “殿下!” 沈知韫惊呼,他没想到杨嘉仪竟然会突然摔了玉佩。他甚至想拦下来却没能拦住,他不解的看向杨嘉仪,眼神中的震惊都没来得及收回。 “他这人也真是有趣,本公主新婚,他竟然拿本公主少时的玩儿物当贺礼,如此戏耍本公主,驸马定要替本公主好好上一道折子弹劾他!不两道!还有他夜闯公主府!” 杨嘉仪气鼓鼓地说着,她瞧着沈知韫呆愣的模样,顿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她抬手便将身侧的驸马拉到身前坐下,与她面对面站着。杨嘉仪突然扯了扯他本就松垮的衣襟: “驸马彻夜未眠,竟是因为这等小事。没想到一件少时的旧物,竟让驸马写下了和离书。” 杨嘉仪俯身靠近,她的脸贴上他的锁骨。 “该罚。” 沈知韫呼吸微滞,他感受到她有些微凉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更漏声里,她忽地将他的手腕放到嘴边咬住。 突如其来的一口,暧昧又刺激。杨嘉仪毫不犹豫的咬了下来,惊到了沈知韫。 沈知韫闷哼一声,他抬眸看她,眼底深寂如夜。 与之不同的是,杨嘉仪的眼里却燃起了火,像是要将他烧穿。 “疼么?” 杨嘉仪用了力,却未用尽全力。 沈知韫的手腕上,一排明晃晃的牙印。 沈知韫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忙摇了摇头。 “到底疼不疼?” 杨嘉仪追问着,又忙补了一句: “不准骗我。” “疼。” 沈知韫嗓音低哑,却仍将手腕稳稳递在她唇边,眼底沉静如深潭,无半分退缩。 “但殿下若是想咬,便咬得尽兴。” 他顿了顿,竟又将另一只手奉上,修长指节微微舒展,似在献祭某种无言的忠诚。 “微臣……毫无怨言。” 话音未落,腕间忽地落下一片温热…… 杨嘉仪垂眸,唇瓣轻轻贴在他脉搏跳动处。如蝶栖花枝般,一触即离。 “驸马,倒是乖顺。” 杨嘉仪抬眼轻笑,心情大好。 她的眼眸中荡漾着狡黠的光: “只不过本公主向来叛逆,生性又骄纵。你想让我咬你,我偏偏要亲你一口。 你写和离书想与我和离?我偏要撕了它。” 杨嘉仪倏然逼近,她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与自己鼻尖相抵,一字一句: “想和离,下辈子吧!” 沈知韫看着她,刚才腕间传来的一抹温热如星火般温暖了他这一整夜的寒凉。 他偷偷的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眼下的淡青在晨光里愈发明显,长睫垂下时投落的阴影都透着淡淡的倦意,就是他的唇都比平日里白了几分。 他想是不是因为他没睡觉,疲倦出了错觉。公主竟然主动亲了自己,还将和离书撕了,说不要和离,他做梦怕是都不敢做这样子的美梦。 “殿下,微臣可是在做梦?” 沈知韫不禁问出心中疑惑。 话音未落,怀中便撞进了一团温软。 杨嘉仪扑进他的怀中,不顾他的动作一把将他抱得死死的。 “梦中会这么真实么?” 说完,杨嘉仪直起身,拉着他衣裳的前襟将他拽到床榻坐下。 “你看你,好好的熬夜做什么!天色还早,又没什么旁的事,你睡会~” 沈知韫下意识的要起身,却被杨嘉仪环着腰身按了回去: “别乱动。这是命令!” 沈知韫僵着身子任由她摆弄。 杨嘉仪将他按在床榻上躺好,又将锦被拉过来给他轻轻盖上。 “睡一会儿。”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忙来忙去的样子,心底泛起暖意。 不知不觉中,阖了眼缓缓睡去。 第九章 家法 朝阳已彻底攀过长安城宫殿的灰瓦,金灿灿地泼在禁宫的大门上。 公主府前石狮子的眼睛被照得发亮,像是两团凝固的火焰,冷眼看着台阶下的这场闹剧。 宋言初的身子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站得笔直,身上穿的还是昨日参加公主大婚时的锦袍。如今他衣裳的下摆浸透了夜露,沉甸甸地坠着。 衣襟上绣的银竹结了层细密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真的被晨风吹拂的竹叶。一向衣着得体的宋言初,此时的发冠不知何时歪了,一缕乌发垂在眼前,凝着细碎的水珠。 “哎哟,这是怎么了?” 人来人往的长街,一卖炊饼的男人挎着篮子路过,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听在了宋言初的耳朵里。 没一会儿,人群越聚越多。 挑担的货郎放下扁担,绣坊的娘子们挤作一团,连巡街的差役都拄着水火棍留在公主府门前看热闹。 这时候还有个总角小儿跑到了最前面,仰头望着宋言初苍白的脸,突然间又被他娘亲拽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大人莫要与他计较。” 小娃的娘亲嘴上虽然道着歉,行动上诚惶诚恐,可拉着小娃离得宋言初远了些后,并没有停止唏嘘: “听说昨儿长宁公主大婚,他夜闯公主殿下寝殿呢!” “哪是夜闯啊,那是驸马爷大度,容他非要亲自送什么贺礼,听说是什么定情的玉佩…” “我表兄在长宁公主府里当差,我听他说那玉佩原就是长宁公主年少时送给他的,如今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什么物归原主,这不明摆着新婚之夜去恶心人的么!这寒门出身的驸马就是可怜,让人这般作贱。” “哎呀,快管好你这张破嘴吧,人驸马如今可是皇亲国戚,哪里容的你可怜!倒是这宋大人有趣的很,前些日子你们知道不?长宁公主在太傅门前求着让他娶自己他不同意,这会儿人长宁公主成亲了,他想着后悔,假装深情!” 说话这人情绪饱满,说到愤恨时还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时议论声,突然一静。 长街的尽头,八名家仆抬着黑漆描金的轿子疾步而来。 轿帘上“宋“字家徽绣得张牙舞爪,轿顶铜铃叮当乱响,惊得围观百姓如潮水般退开。 此时的宋言初,终于动了动。 宋言初缓缓转身,睫毛上凝的水霜簌簌落下。他的嘴角暗暗扬起个笑,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轿帘“唰“地一下子掀起,宋太傅铁青的脸孔出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逆子!” 一声暴喝惊得飞檐下麻雀,慌乱的飞走了。 宋太傅竟等不及下轿,直接探出半截身子,枯瘦的手指直接指着宋言初的鼻尖开骂: “宋家三代清名,今日就要毁在你这个孽障的手里!” 闻言宋言初的身子晃了晃,这老东西骂得还真难听。 他站得实在太久,腿早已经僵了,却仍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仪态。 染霜的睫毛下,一双眼亮得骇人: “父亲…” 嗓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您来得…真早。” 宋太傅气得胡须乱颤,突然抓起轿中暖炉向宋言初砸来! “砰!”的一声,铜炉擦着宋言初额角飞过,砸在了长宁公主府大门前的青石板上。 暖炉里的热水洒了一地,溅起来的水花弄脏了门前的挂在石狮子上的红色绸缎。 人群一下子炸开锅似的惊呼。 然而,宋言初却笑了。 血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颚,他抬手抹了抹,指尖胭脂似的红衬着惨白的脸色,竟显出几分妖异: “父亲怎会这般生气?儿子只不过是来送贺礼的罢了。” “贺礼?” 宋太傅冷笑: “你那点心思,真当旁人看不出来?” 宋太傅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你是堂堂世家公子,竟在长宁公主府外站了一夜?你当自己是什么?市井无赖?还是那些不入流的痴汉?!” 宋言初指尖微颤,却仍挺直脊背,他依旧是淡淡的重复道: “儿子,只是来送贺礼。” 宋太傅猛地扬手,一叠信笺被狠狠摔在宋言初脸上,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这全是长宁公主写给宋言初的信,字迹娟秀,言辞亲昵。 每封信件的开头,都是一句“言初哥哥”。 “你私藏公主书信,还敢狡辩?!” 宋言初垂眸,看着地上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间低笑一声。 “父亲何处翻来的这些?” “闹也闹够了,还不与我回府!” 宋太傅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一脸嫌弃的看着宋言初。 宋言初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最终,宋言初是被宋太傅带来的家仆半押着回的宋府。 自始至终,长宁公主府的大门都未曾打开过。这场闹剧,终究是成了宋言初一人的独角戏。 而谁都未曾注意到,在这看戏的人群中有一女子身穿斗篷将自己从头看到尾捂的严严实实。 墨绿色的斗篷下,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在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生怕错过什么。 ————————太傅府·祠堂———————— 檀香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林立。 宋言初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衣袍下摆还沾着长宁公主府门前的晨露。 宋太傅手中的长鞭子,一下甩在了宋言初的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宋言初的身影晃了晃,他垂眸盯着地面青砖缝隙里干涸的斑斑血迹。 那是他十三岁那年,收下长宁公主玉佩的那一年,他被宋太傅打个半死留下的。 那是他第一次挨家法,他不懂为什么收下长宁公主的玉佩就要挨打?就像他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挨打一样。 如今的宋言初到底不是十三岁的少年,那时的他会默默承受,而今却会开口寻一个原因。 “父亲这是何意?让我拒绝长宁公主的是您,让我夜闯长宁公主新房的也是您,就是让我去送玉佩、让我在公主府门外站着一夜的仍然是您!” 宋言初声音温润,句句却都在控诉自己的质疑。 第十章 旧伤 “闭嘴!” 宋太傅呵斥着,又一鞭子带着风声劈下,这次砸在宋言初的腰间。宋言初闷哼一声,掌心撑地时,腕间露出一道道旧伤。 “何时轮到你质疑?你只需要照做便是。” 宋言初突然低声笑起来,他仍旧是面不改色的质问宋太傅: “您到底要做什么啊!您早就知道皇上看上了沈知韫做驸马对不对?就连沈知韫的状元您都算计进去了对不对?” 宋言初仰头看着他的父亲,眼神里满满的不服与倔强,还带着浓烈的恨意。 宋太傅被他看的不适,他别过头不再与他对视: “这便是你与为父说话的态度?礼义廉耻都读到哪里去了!滚去暗室反省,三日不准进食!” ——————————————— 暗室中,宋言初蜷缩在墙角。 墙角渗出的水珠沿着石壁滑落,“嗒”地砸在宋言初手背上。 他盯着那点水渍,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血。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长一短。 宋言初蜷起膝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石缝里长着层薄薄的青苔,蹭在皮肤上,湿滑黏腻十分不舒服。 今日的一切,都是宋太傅提前布置好的。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宋太傅的安排。 外人眼里他是宋太傅最得意的儿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宋太傅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 他的命,从来不能自己做主。 宋言初陷入回忆,年少时他并不喜欢长宁公主。长宁公主那时候小,娇气的很。一个不顺心就是大吼大叫,烦的要死。 他年长长宁公主三岁,他十岁那年,七岁的的长宁公主被送到学堂。在他父亲门下,与他一起读书写字学习功课。 长宁公主被送到学堂的第一天,他的父亲就找上了他,叫他去接近长宁公主,让长宁公主喜欢自己。 他那时年纪也不大,哪里懂得如何接近,又如何懂得讨女孩子欢心。 宋太傅却胸有成竹的说自然有机会,他有把握叫公主喜欢自己的儿子,而他宋言初只要乖乖照做听话就好。 宋言初的娘亲很早就过世了,他是被宋太傅亲自养大的。父亲的形象在他的认知里高大威严,他自然会听父亲的话,况且他娘亲过世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叫自己听父亲的话,他又怎么会不照做。 后来,宋太傅经常在学堂上有意无意的欺负公主。宋太傅对长宁很严厉,经常训斥她。 就是学堂里一起读书的世家子弟,都知道宋太傅不喜长宁,很少与长宁玩耍。而皇室每次只会送一个皇子或皇女来学堂,这让长宁也没有兄弟姐妹一起玩耍,她被孤立的可怜。 宋太傅这么做,惹得公主又哭又闹。 然而每每事后,宋太傅又让他去安抚公主,不让公主回宫告状。 宋太傅说: “等公主哭了,你就去哄。” “给她擦眼泪,递帕子。” “要让她记住你的好。” 那一日学堂里,宋太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公主殿下,” 宋太傅的声音突然压下来, “这书抄不完,今日就别想回宫。” “不写不写,本公主不写!” 墨砚翻倒的声响。 宋言初垂着眼,只看见一双缀着珍珠的绣鞋——鞋尖不耐烦地踢着案几腿,金线绣的蝴蝶颤巍巍的,像是要飞走。 宋言初睫毛颤了颤,余光瞥见溅到自己袖口的墨点,歪歪扭扭的倒是像只灵动的小燕子。 尖利的、委屈的、孩子气的哭声。 宋言初攥紧了笔杆,指节发白。 好吵,真的好吵。 可他记住了,记住了宋太傅说的话。 “给。”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帕子递了过去。 绣鞋的主人抽抽搭搭地抬头——圆溜溜的杏眼,鼻尖通红,脸颊上还挂着泪珠。模样竟然有些可爱,就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儿。 “谢谢你。” 小长宁接过帕子胡乱的擦了擦脸,鼻涕眼泪尽数都抹在了帕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 小长宁问。 “宋言初。” “宋言初?言初哥哥?我以后叫你言初哥哥好不好。” 小长宁哭的快,笑得也快。她笑呵呵的看着宋言初,明媚而灿烂。 如宋太傅所说,他果然很快就和长宁公主成为了好朋友。 一晃又是三年,十岁的长宁公主要回到皇宫,临分开前赠予了他那块玉佩。 他仍然记得那日,长宁公主拿着玉佩献宝似的拿给自己,清脆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言初哥哥,这是我亲手画的图样,你看好不好看?!这鹤多像你,清贵又傲气,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嫁给你!” 那时的长宁公主天真烂漫,她踮着脚亲手将玉佩系在了自己的腰间,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束腰玉钩,惹得他耳尖微红。 年长长宁的几岁,让宋言初懂得也比长宁多那么一点,少女的心思他又何来看不透。 便是他自己,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收下长宁的玉佩,回到家中他本是开心的向他的父亲邀功,他做到了!他成功的接近了公主,也让公主喜欢了自己。 他那时候甚至天真的想,反正自己的婚事也不能自己做主,若是接受父亲安排娶长宁公主,倒也不错,脑海中总是不自觉浮起长宁公主巧笑倩兮的模样。 宋言初还暗暗下决心,婚后定会对公主极好的。 只不过这些在见到宋太傅时,一切皆为泡影,他想的都成为了一个笑话。 依旧是宋府的祠堂,一个和今天十分相似的夜晚。 檀香燃尽最后一寸,灰烬落在十三岁的宋言初手腕上,烫出一道红痕。 十三岁的他盯着那点灼伤,恍惚间竟觉得比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你这小子,竟然也对公主动了情?!” 宋太傅威严的声音响起,鞭子破风的锐响紧随其后。 “啪!” 第一鞭抽在他年少的脊背上,锦衣应声裂开,皮肉瞬间肿起一道紫棱。 小小的宋言初闷哼一声,手指抠进蒲团,指节绷得发白,他甚至不敢喊疼。 “这玉佩——” “啪!” 第二鞭子甩下来,宋言初重重跪倒在地,青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绸裤直刺骨髓。 宋太傅的手捏着那枚青白玉佩悬在他眼前,鹤衔梅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 第十一章 何尝不心动? “你要,还回去。” 宋言初接过玉佩,瞳孔骤缩。 恍惚又见小长宁踮脚为他系玉佩时,杏眼里盛着的星光。 那时侯她发间金步摇轻响,不置可否的拨动着少年的心弦。 “父亲…” 宋言初喉间涌上腥甜: “公主她……” “啪!” 第三鞭直接抽在他的肩胛,年少清瘦的身体再也扛不住,他扑倒在地,唇齿撞上供桌腿。铁锈味在口中漫开,混着香灰的苦涩。 “你以为她喜欢你,你们就能在一起?那长宁公主的驸马,可是你能做得来的?” 宋太傅一脚碾住他手指,轻蔑的说道。 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宋言初咬牙望着近在眼前的母亲牌位。盐水泼下来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惨叫。 剧痛中,有人掰开他紧攥的拳头,硬生生抠出了那枚玉佩。 他的血顺着鹤翅的纹路蜿蜒,像是给那只孤鹤添了道赤色的羽翼。 “记住,你的身份。” 宋太傅的声音忽远忽近: “宋家养你,是要你做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棋子——” “而不是让你当多情的废物。” 想到这,宋言初忽然低笑起来。 他摊开手掌,月光从极小的气窗漏进来,照在他掌心的疤痕上。 这道深深的割痕,形状恰似半片鹤羽。 这是他修补玉佩时,被玉佩碎裂后的锋利不小心划伤的。 他后来去还玉佩,小长宁性子急气的摔了它。而他不知为何又在小长宁走后,将摔坏的玉佩捡了起来,偷偷的修补。 宋言初只告诉宋太傅说,公主生气摔了玉佩。 他并没有告诉宋太傅说,自己又捡了回来还暗自修补着。 长宁公主在太傅府门前闹的厉害那日,宋太傅才提起玉佩的事,原来宋太傅一直知道他偷偷修补玉佩的事,还知道他一直存着长宁公主写给他的信件。 拿着长宁公主送的画又转手送给了沈知韫,宋言初并非有意只是无心之举。拿着修补好的玉佩在新婚之夜送去公主府,却是他有意为之。 不止一次,宋言初察觉到自己父亲的奇怪举止。可他又有什么办法,正如宋太傅所说,他不过是宋家的刀,宋家的棋子罢。 ——————长宁公主府—————— 一树垂丝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秾丽的花瓣层层叠叠压满枝头,映着琉璃瓦上流转的天光,将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淡淡的胭脂色。 院子中,放着一方贵妃榻。而此时杨嘉仪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青玉案几。 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沾在她未绾的发间,像是缀了几点朱砂。 驸马还在房内休息,彻夜未眠的模样,让杨嘉仪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念安捧着木盘来时,正瞧见自家主子伸手接住一朵飘摇的花——那花瓣边缘已有些蔫了,软塌塌地伏在她掌心。像极了昨夜她将宋言初请出府时,宋言初沉默不语的样子。 “公主,这是您摔碎的玉佩。奴婢将其碎片收了起来,您看要如何处理?” 杨嘉仪没应声,懒懒的看了一眼,残玉映着天光,碎得几乎辨不出原形。 青白玉片上,那只展翅的鹤也只剩下半片羽翼,梅枝断裂处露出细密的金丝——那是她十岁那年,亲手缠上去的。 假装不在意的杨嘉仪,这时还是悄然收拢五指,心波荡漾。 她不小心打翻手边的甜汤,在青玉案上溅开一道水痕。 府外的喧闹伴随着虫鸣鸟叫声聒噪的很,吵得她头疼难忍。 “宋言初,还没走吗?” 念安将手上捧着的木盘放下,抽出随身的帕子擦着杨嘉仪不小心弄脏的手。 她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吵到房中驸马的休息: “奴婢刚刚偷偷的去看过,宋太傅已经来了,并将宋大人拖了回去。宋大人怕是受了伤,奴婢见他的衣裳上,沾染了血迹。” “无碍,他走了就好。就是伤到了,宋府又不是请不起郎中,不用我们操心。” “公主言之有理,只不过……” 念安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杨嘉仪瞧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宋太傅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公主曾经写给宋大人的信,他一怒之下扬在了公主府门前……如今那些信件怕是被看热闹的群众捡了去,奴婢可是要带人追回来?” “啊?!” 杨嘉仪指尖一颤,手中刚刚拾起的碎玉残片,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信?” 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什么信?” 念安咬了咬唇,低声道: “是殿下年少时写给宋公子的大概有十七八封,都被太傅当街扬了。 奴婢回来时勉强抢了几封,还有些根本来不及制止,几个婆子抢着往袖子里藏” “啪!” 杨嘉仪猛地拍案而起,案上剩下的甜汤尽数震翻。 她接过念安抢回来的几封信展开,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她第一次偷偷将写好的信塞进宋言初的书箱。 而她手中这封,恰巧是她最近一次写给宋言初的。 “言初哥哥:本公主命令你立刻来提亲!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来娶我?父皇说提亲的人都要排队到长安城外了。可本公主就想嫁给你,你要是不来,本公主就天天去太傅府门口堵你。你要敢娶别人……我就……” 杨嘉仪又羞又臊不忍再看,信上的内容她已经都想起来了。她写出这封信没多久,就闹出了她去太傅府门前,逼宋言初娶自己的事了。 再没多久,她就重生了。 这些信,承载的是她两世的少女情愫。可她从未收到过宋言初的回信,她也没想过宋言初会留着,更没想过还会被宋太傅拿出来。 “不必追了。” 杨嘉仪忽地冷笑,冷静下来的她自言自语: “本公主倒要看看,宋太傅演这出戏,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那这玉……” 念安看了眼碎玉,问。 “既然碎了,就丢的远远的。我偌大的公主府,还会留一块碎玉不成?” 杨嘉仪摆摆手,叫念安处理掉。 这点破碎的玉片,捡来捡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公主府落魄了,连块好玉都用不起。 第十二章 公主的贴心就是天家恩宠 碎掉的东西,就丢了且要丢的彻底一点。 她是不会再要的,更何况…… 杨嘉仪转头看向虚掩的房门,她这不是已经得了一块上好的璞玉么!来日方长,她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镌刻。 申时三刻·公主府 夕阳为杨嘉仪描了层金边,念安正在为她打理着身上的衣裳。 按照礼制,他们应该在今日一早就入宫拜见皇帝。可沈知韫那会儿刚刚入睡,她便差人去宫里传话,将入宫的时间改在了晚上。 “驸马,这会儿该醒了吧。” 杨嘉仪问着念安,她倒是没想到这驸马能睡的很。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迟疑的脚步声。 “驸马爷,安。” 念安探头望去,沈知韫静立在那儿。 杨嘉仪顺着念安的视线看去,沈知韫早已穿戴整齐。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他那一袭素白锦袍不染纤尘,仔细看那衣襟交叠处绣着极细的暗纹,夕阳的光斜照时若隐若现,有点像雪地里偶然探出的新笋尖。 她看着十分舒服且喜欢,只不过他要穿这身衣裳去面圣,却是素净得有些寡淡。 沈知韫正低头整理袖口,修长手指拂过布料和褶皱时,腕骨从宽袖中露出一截,白得几乎与衣衫同色。 他未抬头自然没见到杨嘉仪打量自己的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能睡,这一睁眼太阳都快落山了。 杨嘉仪走到沈知韫身前,挡住了本是照在他身上的光,杨嘉仪的影子落在沈知韫身上,像极了拥抱在一起的样子,沈知韫看着这光影发愣,只听杨嘉仪笑着打趣自己: “咱们驸马真是能睡,新婚之夜竟然比我这个新娘子还能睡。” 沈知韫耳尖微红。他才想起来,今日本应该与公主进宫拜见皇上,结果却因昨夜种种……天将亮才入睡,眼下这般可如何是好。 “微臣……” 沈知韫肉眼可见的慌张,本是被杨嘉仪逗弄微红的脸,此刻竟然变得惨白。 “别担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事的,一会儿,你同我一起入宫就好。” 杨嘉仪安抚着他,随后自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金鱼袋,她的指尖勾着金鱼袋的锦绳,在沈知韫腰间比了比。 “靠过来一点。” 沈知韫顺从地往她的方向靠了一点,玉冠束起的发丝垂落几缕,扫过她手背。 杨嘉仪抬头看了他一眼,冷白的颈侧线条流畅,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前世她怎么没发现,她的驸马竟生的如此好看。 “这是父皇赐的金鱼袋。虽说翰林院修撰这职务只有六品,但你是我的驸马,自然也不会有人能将你欺负了去。” 上一世,沈知韫也是在尚公主后皇帝给了一个翰林院修撰六品的职务,本朝驸马都尉为从五品、特许金鱼袋。 这一世,倒是也和前世一样不差分毫。 只不过,上一世沈知韫婚后不得公主喜欢,时常惹怒天家,翰林院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家伙,明的暗的没少欺辱沈知韫。 这些也曾传到过杨嘉仪的耳朵里,不过那时的她不喜欢沈知韫是真的,她自然不会去管这些。这一世,她断然不会让上一世的事情重演。 沈知韫并不知道杨嘉仪系个金鱼袋的功夫,就想了这么多。他只是感觉到,杨嘉仪好像系了很久,她的手在他腰间细细徘徊…… 杨嘉仪边说边故意的将系带勒得紧了些,指尖隔着他的锦袍划过他的腰线: “驸马这腰身……比本公主的竟然还要细上三分。” 沈知韫这下子彻底红了脸,他从前怎不知长宁公主这般的会捉弄人。 “公主,别误了时辰。” 念安在一旁忍不住提醒,若不是再耽搁下去太阳就下山了,她也不想出言打扰他们。 闻言,杨嘉仪收了手正经了起来。她看了眼,她系好的金鱼袋,那金鱼袋悬在他素白的袍角,朱红流苏与银线绣的纹路纠缠,与他般配的很。 “走吧,驸马。” 杨嘉仪自然的朝沈知韫伸出手,沈知韫立刻将自己的手递过来,两人相伴坐上了去宫中的马车。 长宁公主府离禁宫不远,他们还是赶在太阳落山前入了宫。 下了马车,杨嘉仪吩咐念安将皇上曾经赐给她的云锦披风拿来。 这披风是高丽送来的贡品,玄色织金锦为底,掺了天蚕冰丝,日光下泛着幽蓝的暗芒,如夜穹星河倾泻。 领缘一圈是雪貂风毛,间错编入细碎红宝石,如雪里绽梅;颈前是一枚羊脂白玉扣,雕作并蒂莲心。 内衬又是用的紫貂软绒,在还有些凉的春夜里十分保暖。 念安刚想替杨嘉仪披上,未料杨嘉仪接过将其披在了沈知韫的身上。 “驸马今日穿的单薄,莫要染了风寒。” 杨嘉仪贴心的给沈知韫披上披风,禁宫长街上的宫人见了,无一不震惊。 然而最为震惊的不是旁人,而是立在一旁一直跟着杨嘉仪的念安。 临行前,公主特意嘱咐自己去拿这件云锦披风。她慌忙去找,这披风皇上赏赐的那日,可是亲手为公主披上的。 那夜宫宴,皇上说“朕的长宁公主,当得起人间最烈的风华。”后来的宫人们还总说,就是这皇宫上的琉璃瓦,都要给长宁公主让上几分华彩。 这披风,代表的是皇帝至高无上的宠爱,彰显的是长宁公主与众不同的地位。 公主一直将这披风爱护的很,平日里并不拿出来示人,所以念安初听公主要她去拿披风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念安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如今公主竟在长街上当众将这云锦披风披在了沈知韫身上。 若之前的种种行为,公主只是想让宋家的宋大人吃醋,或者报复宋大人之前给的难堪,倒也说的过去。 可眼下,长街上这一出怕是过了头。 念安一向自诩最知这长宁公主的心思,当下她却陷入了自我怀疑。 就在她离开公主,被安排先行打理公主府的短短几日里,这公主怎么变化的这么大? 瞧这样子,公主怕是真的不喜欢宋家那位了。 第十三章 晃动的金丝帐 太极宫 夕阳的余晖穿过殿前铜鹤,在御阶上投下长长的影。 杨嘉仪跪在蟠龙金砖上,发间九翟翅凤发冠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她能感觉到身侧沈知韫绷紧的背脊,她悄悄地在衣摆之下,拍了拍他冰凉的手,无声的安抚。 “儿臣(微臣)叩见父皇。” 皇帝还未开口,珠帘后忽然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胡贵妃搭着女官的手袅袅婷婷走来,她穿着正红织金凤尾裙,衣摆逶迤过青玉砖,像一滩泼开的胭脂血。头上梳得极高的惊鹄髻上,九股凤钗衔着拇指大的东珠,随着步伐轻晃。 “陛下瞧瞧,咱们的长宁公主如今也成新妇了。” 杨嘉仪看着胡贵妃在自己的身前走过,轻笑: “贵妃娘娘说笑了……” 胡贵妃走至皇帝身边,自然而然的在皇帝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她随手拿起桌旁备着的水果,给皇帝剥起了葡萄。 一颗葡萄没剥完,她染着丹寇的指尖突然一顿: “陛下真是的,怎么还叫人新婚夫妇跪着?” 皇帝这才想起来,说了声: “赐座。” “假惺惺……若不是你,我俩早就站起来了。” 杨嘉仪小声的嘀咕着,她也不在意会不会被胡贵妃和皇帝听到。 沈知韫扶着杨嘉仪起身,杨嘉仪的抱怨倒是被他听的清清楚楚。沈知韫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也被杨嘉仪看在眼里。 “早间,你派人来问朕,是否可以将今日的请安延后,朕还以为你今日不打算来了呢!” 皇帝甚是威严,却每每在面对杨嘉仪——这个发妻留下唯一的孩子时,多了分慈爱。 现在看到他们的孩子成亲,他的心里更是多了份欣慰。 “是儿臣过于劳累,忍不住赖了会儿床。这不一休息的差不多了,连忙进宫拜见父皇。” 杨嘉仪看向皇帝,面无改色的说着谎,笑的明媚自然。 沈知韫偷看了眼杨嘉仪,她这是在护着自己?他想了一路的说辞,却偏偏没想到杨嘉仪会把晚起贪睡的事情揽在她自己身上。 杨嘉仪表现的再自然,皇帝也能看出来她在说谎。 今晨,长宁公主府门外闹的一出好戏,他早就知道了。 他本以为这丫头不来请安,又是因为宋家那小子。可刚刚他们一进太极宫,他便注意到沈知韫身上的云锦披风。 那披风,皇帝也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多爱不释手,如今披在沈知韫的身上,说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 至于,他们来晚的真相对于他来讲并不重要。 皇后离世,皇帝未有继后。中宫之位,一直空悬。 胡贵妃能够代管后宫事宜十余载,凭借的可不仅仅只是美貌。 眼下,她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思。她刚刚一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沈知韫身上的披风。 如此张扬的做事风格,倒是很符合这位长宁公主的心思。 一件披风,便将上午那场闹剧带来的影响抚平。今日他们二人一离开禁宫,沈知韫身披云锦披风面圣的消息就会传出去。 长宁公主对驸马对宋言初两人什么态度,不言而喻。 胡贵妃暗自叹息,宋家那位终究是没用。 胡贵妃走下台阶,直到杨嘉仪身前。她腕间金镶玉镯碰到杨嘉仪额前垂珠,清脆一响: “本宫特意备了金丝帐作贺礼,长宁可喜欢?那可是江南绣娘们熬了八百个日夜才绣制而成的。” 面对胡贵妃突如其来的亲近,杨嘉仪十分不适。这胡贵妃身上的香气实在太重,令她忍不住别开脸。 被胡贵妃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了那顶金帐。 那金帐确实漂亮,此刻正挂在她的床榻之上。 “诶?看咱们长宁的这幅样子,莫不是还没用上?” 胡贵妃问。 沈知韫听胡贵妃这么说,不由得心下起了疑虑。 可还未容他细想,杨嘉仪突然拽过他的手按在了她的后腰上: “昨儿夜里那金帐就挂在榻上,那别致的金钩可都是被晃掉了一只。” 闻言,沈知韫喉结猛地一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胡贵妃的脸色顿时比胭脂还艳上三分,就是一旁的皇帝都忍不住干咳几声,忍不住斥责: “胡闹!看看你哪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 杨嘉仪感觉到自己后腰上沈知韫的指尖一颤,她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皇帝无奈的摆摆手,叫他们离开。 拜别太极殿,杨嘉仪挽着沈知韫一路上心情大好。 出了禁宫,月色正浓。 本朝并未有宵禁政策,入了夜的长安城一片热闹。 杨嘉仪遣退了念安,叫念安先行回公主府。自己则是与沈知韫慢悠悠的逛起了长安城。 他们来到了夜肆,长街上已如星河倾落。 千百盏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成流动的锦缎。 酒肆二楼传来胡姬的琵琶声,混着西域香料摊子飘来的异香,在晚风里酿成醉人的甜。 前世杨嘉仪嫌这里的市井气过强,从未来过夜肆。她只是听她的皇兄们提起过,那时她真的是又好奇又有着所谓的公主包袱不愿屈身而来。 这一世杨嘉仪少了对这些琐碎事的矫情,她拽着沈知韫挤进人潮时满脸喜悦。 她撞见一群孩童举着糖人跑过,险些撞翻路边卜卦摊。那算命先生慌忙去扶晃动的铜铃,十分滑稽。 “发什么呆呢?” 杨嘉仪突然将刚买的胡麻饼掰了一半塞进他唇间: “我听皇兄说西市老张家的胡麻饼最是好吃,刚刚好最后一炉,不然可就没得吃了!快尝一下,好不好吃?” 芝麻混着蜜糖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沈知韫怔忡间,又被杨嘉仪拉进最热闹的灯笼铺子。 铺主正踩着梯子挂新制的灯笼,八面绢纱上画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 “老板,你这灯笼怎么卖?” 杨嘉仪指着灯笼问着。 “这位姑娘好眼力!” 铺主笑嘻嘻地看着杨嘉仪: “这灯笼是位戴帷帽的姑娘订制的,就此一盏……” 铺主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惊恐地看向杨嘉仪腰间晃动的金字腰牌。 眼前的姑娘,身份尊贵。他怕是得罪不起,可这灯笼……若是那姑娘找来,他又要如何是好。 第十四章 又一个难眠夜 杨嘉仪听着铺主未说完的话,心里已有了一番计较。她虽喜欢这灯笼,却也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既然有人订制,她不要了就好。 杨嘉仪摆了摆手说着算了算了,这时远处突然爆发出喝彩声,立刻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杂耍艺人喷出的火龙掠过光明池水面,映得岸边柳树都成了火树银花。 沈知韫下意识将杨嘉仪往身后护着,却听见她贴耳轻笑: “怕什么?我可比那喷火的玩意儿……” 杨嘉仪指尖突然抚过他紧绷的后颈,她贴近坏笑着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将话说完: “烫多了。” 沈知韫忙是后退几步,拉开自己与杨嘉仪的距离。 “殿下!” “嘘~叫我嘉仪,或者叫我娘子?” 杨嘉仪指尖抵上沈知韫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一路来,沈知韫都没怎么说话。这一开口,一声殿下可是嫌他们还不够引人注目?! “你好像有心事?” 杨嘉仪也注意到沈知韫好像离了皇宫之后,就不怎么开心。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闻言沈知韫摇了摇头,却还是紧锁着眉。 “那你可是不喜欢与我逛这夜肆?” 杨嘉仪又问。 “没,没有。” 这次沈知韫答得干脆,生怕她不信还扯出了个假笑。 “知韫,自昨日你我二人成亲。我们便是夫妻了,夫妻本是一体……有什么话,你直接对我说便好。” 杨嘉仪转过身,一脸正经。 她拉过沈知韫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杨嘉仪双手捧着沈知韫的手,放在嘴边哈气,不自觉的说道: “你的手,怎么总是这样的凉。” “你说,夫妻本是一体……” 沈知韫瞧着杨嘉仪的动作,重复着她的话,他总觉得当下的一切太过不现实。 “嗯~怎么了?” 杨嘉仪问道,上一世她可从未唤过他的名字。莫不是,他不喜欢? “你说我们是夫妻……”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第一次与她对视,生怕错过她脸上的表情。 “对呀,我们是夫妻。你我二人已成亲,不是夫妻是什么?莫不是,你还想着和离之事?” 杨嘉仪故作娇嗔,她瞥了眼仍旧在小心试探的沈知韫,她突然好奇沈知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即便他在前世已经做过她驸马许多年,她依然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 听杨嘉仪这般问,沈知韫连忙摇了摇头。 写和离书,本就是他的无奈之举,他怎会真心想与她和离。 “那你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吗?” 杨嘉仪抬手抚平了沈知韫蹙着的眉头,柔声细语的问着。 “你我二人昨夜明明没有……你为何在太极宫那样子说……” 沈知韫的脸红的像只煮熟的虾,初听杨嘉仪还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等反应过来时,她哈哈大笑。 “原来,我的夫君在想这个。你可是对我说坏掉一只金钩不满?莫不是要两只都坏掉你才满意?”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知韫有些委屈,眉头却是舒展开了。这声夫君唤的他,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那夫君是何意?” 杨嘉仪笑着,问。 “我……我们回家说。” 沈知韫如是说道。 “好!我们回家。” 杨嘉仪听沈知韫回家,她开心的合不拢嘴。好一个回家,不是公主府……是家! 等杨嘉仪和沈知韫回了公主府,沈知韫才拉着杨嘉仪说出自己心里一直在纠结的事。 “殿下,那胡贵妃为何要如此刻意的提起这金帐?” 沈知韫走到床榻前的金帐,一把将金帐摘下。 金丝帐被沈知韫平铺在案几上,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奢靡的金光。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帐顶繁复的绣纹,仔细查看。 “这金丝帐……可是有什么问题?” 杨嘉仪只当胡贵妃想强调她送来的金帐多珍贵,为的是在父皇面前卖个好。况且,这金帐她前世也收到了,并一直挂在床榻之上。直到她入狱,都未曾更换。 左右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她见沈知韫这番模样,不禁也对这胡贵妃送来的贺礼有了疑虑。 细想胡贵妃当时的言语,她好像十分担心自己不用这金帐似的! 沈知韫摇了摇头,他又将金丝帐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金帐散发着淡淡香气,初闻似檀,细品却带腥甜,感觉有些诡异。” 闻言杨嘉仪也凑上来闻了闻,确实有着一股异香。 “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啊!” “明日我寻人来看一看,殿下还是小心为妙。” 沈知韫也说不上来,总之他就是觉得胡贵妃不怀好意。万事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杨嘉仪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她与胡贵妃向来不对付。 防备些,倒也好。 只不过…… “知韫……” 杨嘉仪指尖攥紧他的衣袖,素白的锦缎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你又叫我殿下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轻飘飘地挠在人心尖上。 沈知韫垂眸,看见她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映着烛火,在他袖口投下细碎的光斑。 “君臣之礼不可废。” 沈知韫声音平静,却不着痕迹地将衣袖往后收了收。 杨嘉仪却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贴上来: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呀——” 杨嘉仪仰着脸,眼底盛着盈盈的光: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沈知韫呼吸一滞,刚刚在夜肆中,人群熙攘,他小声的唤了她一声嘉仪,他还以为她没有听到…… 灯火辉煌如梦似幻的夜肆中,听她说的那番话,他确实有些迷失堪堪失了分寸。 可如今,理智回笼,他终究记得自己的身份。 “殿下。” 沈知韫后退半步,恭敬行礼: “微臣去给您,煮安神茶。” 杨嘉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咬紧了唇。 前世他在她怀中离世前,曾喊了声“嘉仪”。 如今重活一世,他竟然是不愿意再叫她一次了。 看来,她的追夫之路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要走。 算了算了,来日方长。切莫急于这一时,要是把她的驸马吓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嘉仪这般安慰自己,她唤念安来给她更衣,等着沈知韫送来给她的安神茶。 第十五章 驸马不是软柿子 杨嘉仪身着里衣倚在软枕上等了许久,烛芯都结出了两朵灯花,沈知韫却始终没回来。 窗外下起了雨,檐角滴水敲在青石上的轻响,一声一声,像是更漏在数着时辰。 也不知什么安神茶,需要他弄这么久。 杨嘉仪本想强撑着等他,可眼皮却越来越沉,最终还是在满室的沉水香中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殿下……” 念安轻轻推门进来时,却见杨嘉仪早已醒来,此时她正盯着枕边出神。 那里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安神茶,杯底沉着几片茯苓,是沈知韫送过来的。 “驸马爷早起去了翰林院。” 念安小声道: “临走时……在您榻前立了一刻钟。” 杨嘉仪指尖抚过杯沿: “驸马何时来的?” “昨夜。子时刚过。” “可是他将本公主抱上床榻的?” “奴婢不知,但昨夜公主寝殿,除了驸马无人来过。” “他……夜里没有在寝殿休息?” “驸马昨夜宿在了书房,书房烛火直到天明。天将将亮时,驸马在寝殿待了会儿才离开。”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 问过之后,杨嘉仪便看着手中的茶盏发呆。 —————————翰林院————————— 北海鲛绡纱绷紧于翰林院窗上的青铜网格中,将晨时的阳光筛成游动的青蝇群影,撒在校书台案上。 朝阳刚至,沈知韫便已端坐在校书台案前。 七盏人形铜灯,双臂托举的灯盘盛着不知名的草膏。微微燃起时,释放着一股苦苦的味道。 青灰色官袍衬得沈知韫身形清瘦,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金鱼袋微微晃动——在一众素色官服的翰林同僚中格外显眼。 “沈修撰,来得倒是早。” 李奇学士,翰林院掌院。 左眼覆着一琉璃片,听闻是以前观星时不小心被灼伤的。 李奇很有特点,就是不看官服,沈知韫也能认得出来。 沈知韫起身,规规矩矩的行礼。 李奇踱着步子,打量着沈知韫。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他腰间的金鱼袋上。 天家女婿,便是只有小小的六品,也会被特许佩戴金鱼袋。 到底还是被这寒门子弟,捡了便宜去。 “沈修撰继续。” 李奇摆摆手,叫沈知韫自己做自己的事。 沈知韫坐下,继续校验台案上的《永章实录》。 “新婚燕尔,没想到沈修撰对这让差事来的倒是积极。” 李奇好像并不打算真的叫沈知韫继续,他瞥了一眼台案,有些不屑的说道。 沈知韫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永章实录》还差三卷未校,不敢耽搁。” 李奇还想再说什么,就听窗外忽然传来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嘛,中书省秘书丞宋言初告假了。” “告假有什么稀奇的,谁还规定说不让请假了?” “不是说不让请假,是秘书丞他夜闯长宁公主府,被宋太傅关了禁闭。” “扰乱天家赐婚,可不是小事。就是不知道为何,这圣上还有公主均未出面给个说法。” “你们知道不,宋太傅还将公主给秘书丞的信件,扬在了公主府门外……” “嘘——没看见驸马在么” 沈知韫手中的狼毫笔尖突然折断,他望着溅在袖口的墨痕,一脸严肃。 “咳咳……” 李奇走到窗边,轻咳几声: “可是手里头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怎么大清早的在这窃窃私语!” 窗外的都是翰林院的同僚,也尽是一些世家子弟,他们被李奇一阵呵斥则是立刻散了去。 “沈修撰勿怪,咱们翰林院的差事向来枯燥无趣。免不了大家会聚一起闲谈,并无恶意。” 李奇并不喜欢沈知韫,这几年的状元皆是出身寒门,尚公主的却只有沈知韫一人。不得不说,沈知韫尚公主一事,确实对他们世家有所冲击。 李奇虽嘴上对其他人有所呵斥,却也并未对他们有什么处罚。 明着在替沈知韫说话,实际上却也没什么用。 “什么信?” 那些信,在杨嘉仪有意无意的隐瞒下,沈知韫并不知道。 他想起今晨离府时,杨嘉仪窝在锦被里睡着的样子,她睡的并不安稳。 “驸马竟不知?整个长安城的人怕是都知道了。” 李奇一副震惊的模样,一声驸马似在嘲讽。 李奇将宋家父子二人在长宁公主府门外的事,眉飞色舞、添油加醋的讲给沈知韫听。 说完之后,还在袖子中拿出一张纸。 仔细看来,正是那日宋太傅丢的一堆信件中的其中一封。 沈知韫接过来,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书信,这洋洋洒洒的分明是一封情书,上面写的自然都是杨嘉仪如何如何欢喜她的言初哥哥。 握信的手不自觉攒紧,这信上的情意做不得假,那这几日她对自己又算得上什么! “哎哎哎,你可别弄坏了!出身寒门的人,就是这般的粗鲁莽撞。” 李奇鄙夷的瞧着沈知韫的模样有些不对劲,他忙是去抢沈知韫手中的信。 沈知韫躲开,面目不再像刚刚那般温顺,言语间凌厉了许多: “李大人这掌院,竟然也如此长舌。” 沈知韫骤然撕了手中的信件: “长宁公主,岂容你议论?!妄言天家女,该当何罪?!” “你!” 李奇看着沈知韫将撕碎的书信扔在地上,碎片如同雪花散落。 他指着沈知韫,却也说不出是什么。他不怕沈知韫,却不得不怕皇室。 刚刚他之所以如此,不过也是在试探罢了。手中有这些书信的人不少,皇上和长宁公主均未做声,等着试探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李奇见沈知韫变脸,自己也是换了副嘴脸赔笑。 “驸马说的是,还望驸马不要怪罪。” 沈知韫看了眼李奇,他的目光紧盯着他藏在琉璃片后的那只眼睛。 琉璃片反光,遮住了李奇的眼神。 此时,书吏匆匆跑来,打破屋内尴尬的气氛: “沈大人!皇上口谕,命您即刻去文渊阁——” 沈知韫即刻便跟随书吏离开,留下李奇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沈知韫,并非他想象中的好对付。 第十六章 穿书管理局 与此同时,长宁公主府这边也是一道急切的通传声: “公主!公主!府外有一女子,说是驸马的表妹。正嚷嚷着要进府,投奔驸马。” 杨嘉仪正在梳妆的手微微一顿,铜镜中映出她骤然冷下来的面容。 “驸马表妹?” 念安见状,立刻补充道: “是位戴帷帽的姑娘,看不清长相。只说自己是驸马的表妹,如今想要来投奔驸马。” “哦?” 杨嘉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梳妆台面。 沈知韫的表妹?前世她与沈知韫成婚多年,她怎么不知道沈知韫还有表妹? 杨嘉仪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支金凤步摇插在发间,漫不经心道: “真是什么人都能来我公主府门前耍宝。她说是就是了?我长宁公主府是谁想来就来的么?明日本公主就增加公主府外围的巡查。像这种乱七八糟的人,直接赶走。” “公主不可……” 念安拾起梳妆台上的另一支步摇,比量着继续往杨嘉仪的头上戴。 “怎么呢?” “若外面那女子,真是驸马表妹,公主这般做,会不会伤了驸马的心?”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念安发现公主是真的对这位驸马上心。 公主既然喜欢驸马,自然不可怠慢驸马的亲属。 “那就让她在前厅候着,本公主倒要看看,这位表妹究竟是何方神圣。” 杨嘉仪点头,觉得念安说的有理。虽说前世她不记得驸马有什么表妹,但万一这人真是驸马亲戚呢! 前厅里,崔嬉正襟危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头戴帷帽。隐约间可以看到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虽看不清容貌,却也给人温婉的感觉。 崔嬉见杨嘉仪进来,她立即起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民女崔嬉,参见公主殿下。” 杨嘉仪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崔嬉已经摘下帷帽。露出她少见的,浅灰色的眸子。 “崔姑娘说你是我驸马的表妹?” 杨嘉仪忽然轻笑一声: “说起来,本公主与驸马成婚多日,还未曾听驸马说起自己有个叫崔嬉的表妹。” 闻言,崔嬉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眼角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媚意。浅灰色眸子看向杨嘉仪时,还带着点点星光。 崔嬉并不在意杨嘉仪的质疑,她看杨嘉仪的眼神里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激动,像是早就猜到杨嘉仪会这么问,她信心十足的说起早就准备好的话术: “回公主殿下的话,民女一直住在江南钱塘的庄子里,前几日才来长安。 今日还带来了些家乡的特产来给表哥……和殿下尝尝。” 崔嬉说着,示意身旁的丫鬟捧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杨嘉仪看都没看那食盒一眼,径自在主位坐下。 面对杨嘉仪的冷淡,崔嬉也不觉得尴尬,她又叫丫鬟递上了一盏灯笼,这灯笼正是杨嘉仪之前在夜肆上看中的那一盏。 杨嘉仪眼里闪过惊讶,却不露声色。 “崔姑娘倒是有心了。不过,驸马这时候正在翰林院当值。眼下这一时半刻的,怕是见不到了。” 崔嬉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急不急,民女此番来正是求表哥收留的。自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民女等表哥回来就好。” 话未说完,杨嘉仪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一旁的候着的念安,忙上前擦拭。 “公主,这衣裳湿了我们先去换一换吧。” 杨嘉仪此番,身上确实溅了茶水。被念安这么一说,正好找理由走开: “崔姑娘既然愿意等,便等吧。本公主先回去换件衣裳……” 杨嘉仪说完,便由着念安扶着自己回到后院。 “安排个聪慧的人,盯着她。我倒要看看这个崔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再找个人,去翰林院找驸马。叫他回来处理他这个所谓的表妹!” 路上,杨嘉仪如此交代着念安。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见着崔嬉就烦。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奈何这姑娘举止有礼,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是,公主。奴婢这就去安排。” —————————前厅————————— 杨嘉仪走后,坐在椅子上的崔嬉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瓷茶盏,看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厅堂里华丽的陈设。 她的贴身丫鬟此时静立在她身后,眼瞳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似人类的蓝光。 “系统。” 崔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这女主杨嘉仪,真人比书里描写的还要美上几分啊……” 她摩挲着茶盏边缘,回忆着方才与公主短暂的交锋——那双含着威仪的杏眼,那通身高不可攀的气度,言语间的厌世感,简直比她想象中的模样还要符合“女主”的形象。 “只可惜……” 崔嬉忽然勾起唇角: “这脑子怕是不太好使,放着沈知韫这样好的深情温柔男二不喜欢,偏偏对那个心狠手辣的宋言初一片痴情。 也难怪会落个惨死的下场,再美的凤凰,最后不也是要被囚在金笼里?任人宰割。” 丫鬟适时递上一方锦帕,崔嬉接过,状似无意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茶渍。 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与长宁公主寝殿窗外盛开的那株一模一样。 “沈知韫什么时候回来?” 崔嬉轻声问,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她此次任务的主角了。 丫鬟的眼瞳蓝光微闪:一排只有崔嬉能看到的字出现【预计,酉时三刻归府】 崔嬉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香囊放在茶几上。香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与长宁公主府中的香悄然融合。 “那就让我们的驸马爷……一回来就闻到熟悉的味道。” 说完崔嬉看了眼身边的丫鬟,她有些抱怨: “系统,这丫鬟看着呆呆的。你确定,她一直这样不会被人发现出异样嘛?” 这丫鬟是系统派给她的,说是系统的实体。但因为什么数据还没传输完全,所以她现在脑子里有一半系统,这丫鬟身上又有一半。 像她这样的遭遇,怕是穿书管理局也就遇到她这一个。 第十七章 到底是表妹还是情妹妹! 酉时三刻,沈知韫的官轿停在了长宁公主府门前。 他撩开轿帘时,眉心还凝着刚从禁宫回来带着的倦意。 一缕陌生又熟悉的甜香缠绕在公主府惯常的沉水香中,像蛛丝般粘腻地攀上他的衣襟。 沈知韫迈入府的脚步刹那顿住,没由来的心慌。 “驸马?” 念安自午后便一直徘徊在公主府门前,就等着沈知韫回来。 “府里来了人?” 沈知韫看着念安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询问着。 “是一位叫崔嬉的姑娘,说是驸马表妹。早些时候就来了,公主叫奴婢差人去翰林院知会驸马一声,可派去的人说驸马被宣进了宫。奴婢这才在此等候。” 念安与沈知韫解释着,话音未落,前厅方向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女子惊慌的呼声。 沈知韫顾不得其他,疾步迈入府中。大步穿过回廊,却在前厅门口猛地僵住—— 崔嬉正跪在地上收拾着碎瓷,衣袖滑落处露出腕间一点朱砂痣。 “表哥!” 崔嬉仰起脸时,一滴泪恰巧划过脸颊,看上去楚楚动人十分可怜。 暗处,杨嘉仪冷眼看着这一幕。 沈知韫的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月牙痕,面上却浮起温和笑意: “表妹远道而来,怎好让你做这些。” 沈知韫虚扶一把,刻意避开触碰崔嬉的手腕。 “只不过表妹此次前来,可是家中有什么变故?” “上个月,钱塘潮汛……那边的庄子都淹了。” 崔嬉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她抽噎着继续说: “表哥可还记得,江南庄子里的紫藤架?姨母拉着我们的手,叫你日后好生照拂我……” 崔嬉突然跪了下来,拉着沈知韫的衣摆: “我只知道表哥在长安城过了殿试,并不知表哥已经成了驸马。我于五天前便已到达长安,可得知表哥的成婚,我并不敢贸然来打扰,只不过…… 如今的我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只得求表哥垂怜。” 崔嬉又向前膝行半步,自袖中拿出一封泛黄的婚书。 “崔嬉不求表哥兑现当年的婚书,只愿表哥能够收留……” 婚书展开的一瞬,沈知韫突然一把拿过。他捏着那封婚书的指尖微微发白,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承受的轻响。 “哎呦!原来这崔嬉姑娘不仅仅是驸马的表妹,看这样子还是个情妹妹呢!” 凉风忽至,夜色中传来杨嘉仪带笑的声音。 她斜倚回廊,手里拿着金丝帐的钩子,把玩着钩子带的流苏。流苏被她勾在指尖,细小的珍珠每颗都映着崔嬉的脸。 杨嘉仪笑着笑着,突然间就冷下了脸: “沈知韫!本公主竟不知你还曾有过婚约!” 沈知韫根本不敢抬头看杨嘉仪的表情,只觉得喉间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杨嘉仪指尖的金钩“咔”地一声,竟然被她直接给折断了。 她盯着沈知韫手中那封泛黄的婚书,脑中嗡嗡作响——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沈知韫竟还有过婚约? “殿下……” 沈知韫刚要开口朝着杨嘉仪走过来,就被杨嘉仪一个眼神盯在原地。 “驸马!当真厉害!竟然将此事瞒的如此好!若不是人家崔嬉姑娘今日找上门,本公主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还做过拆散姻缘的恶人呢。” 杨嘉仪突然将手中的断了的金钩扔出去,不过却不是砸向崔嬉,而是狠狠砸向沈知韫的脚边。 “这婚约……” 沈知韫见杨嘉仪真的生气了,他急急去捉她的手腕,却被她侧身躲过。 沈知韫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崔嬉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可千万别为了我顶撞公主啊……毕竟我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啊!”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被拽得踉跄的身影,这可还是前世那般为自己赴汤蹈火的驸马?如今却为了个来历不明的表妹,当众与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念安!将驸马与崔嬉姑娘一并赶出公主府!让他们这对苦命鸳鸯滚的远点,别碍着本公主的眼!” 杨嘉仪吩咐念安赶人,自己则是转身就走。 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转身的动作大了一点,裙摆不小心扫翻了香炉。 香灰扬起,迷了满眼。 杨嘉仪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眼泪流出来。 重活一世,她竟然这般命苦。 “殿下!你听微臣解释!” 沈知韫一下子踢开崔嬉,那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跌坐在地,不小心还撞上了柱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却在廊下猛地刹住—— 杨嘉仪的背影在夜色中微微发抖,她的指尖死死掐着廊柱,涂着丹寇被好生修剪过的精美指甲都劈了两根,可她却浑然不觉。 念安立在角落,连呼吸都屏住了,这个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只好原地不动,再等等看要不要按照公主刚刚的命令,将驸马和崔嬉一并赶出去。 念安看见驸马的手悬在半空,离公主的肩膀只有一寸,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最终颓然垂下。 沈知韫的手指在即将触到杨嘉仪肩头的瞬间蜷缩起来,骨节绷得发白,他悬着的手微微发抖…… “微臣……” 沈知韫喉结滚动,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连吐息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她。 “确实有过婚约。” 风卷着海棠花瓣扑进回廊,杨嘉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追上来,便是和我说这句话的?” 杨嘉仪抬起手狠狠抹了抹沈知韫看不见的泪。 可沈知韫却还是看见,她袖口金线绣的凤凰这会儿已经湿了翅膀。 “殿下,对不起。” 沈知韫下意识想要抬手安抚,却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弯,最终只敢用指尖轻轻勾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 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一场易醒的梦,稍一用力就会烟消云散。 最终,沈知韫还是用他的手臂极轻地环上杨嘉仪。 他的动作如同拢住一缕薄雾,不敢用力。指尖虚虚搭在她腰间丝绦上,连衣料的褶皱都不敢压皱。 杨嘉仪的发丝被晚风拂起,有几缕扫过他唇边。 第十八章 诡异的栖霞院 “别哭。” 沈知韫的下颌将将挨着她鬓边翟冠的珠串,却还是刻意留出一线空隙。那姿态像是拥抱一团易散的月光,稍一收紧就会从指缝间流走。 沈知韫环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悬着力,只要她稍一挣动,立刻就会松开。 可杨嘉仪她,没有挣动。 沈知韫的唇几乎贴上杨嘉仪的耳珠,吐息温热如初雪消融: “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缕风钻进她耳中: “微臣确实有婚约,但此人绝非臣的表妹。” 杨嘉仪感到背后沈知韫的心跳又急又重,震得她脊背发麻。可环着她的手臂却仍然还在克制地悬着力,不曾将她抱紧。 “此人必有蹊跷,微臣以命担保,定会查明给公主一个交代。” 杨嘉仪猛的转身,沈知韫忽然退后两步,掀起官袍下摆,重重跪在了青石板上。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只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他的声音响亮的让一旁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微臣斗胆,恳请公主殿下宽容。给微臣与表妹一条生路,离了公主府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沈知韫跪得极低,脊背弯折出一道卑微的弧线。他不敢抬头看她,只死死盯着地面,睫毛颤抖得厉害,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杨嘉仪愣在原地,手无意识的握拳。 沈知韫,他这是在做什么! 杨嘉仪犹豫了会儿,故而俯身。她一把攥住沈知韫的手腕,瞥了一眼刚好瞧见他腕骨凸起处还带着墨痕,想来是今晨在翰林院批阅文书时留下的。 “求您,信我……”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在杨嘉仪靠近他时,他忽然反手,极轻地拽住她一片裙角,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皱了衣料,又像是随时准备被她一脚踢开。 最后两个字几乎融在夜色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杨嘉仪猛地用力将沈知韫从地上拽起来,沈知韫踉跄了一下,却不敢真的靠在她身上,只虚虚扶着她的手臂站稳,睫毛低垂着不敢与她对视。 待他站稳后,沈知韫又迅速松开手退后半步。 “随你。” 杨嘉仪这一次走的十分利索。 念安瞧着这场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令她没想到的是,公主竟然妥协了?娇纵乖张的长宁公主何时这般委屈过自己。她再看驸马的眼神里,不自觉的带着怨气。 她本以为沈知韫比宋言初好,公主醒悟终得良配。未料这沈知韫也这番德行,不是什么好人。 只可怜了公主…… 目送着杨嘉仪离开,沈知韫转头吩咐: “念安,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吧。” 念安下意识的想说公主府哪有什么西厢房,话没说出口,又想起了刚刚公主的态度。 她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告退离开。 “表哥,都是崔嬉不好。惹公主殿下生气了……” 院中除了沈知韫和她的丫鬟再无别人,崔嬉这会儿凑上来,亲昵的挽起了沈知韫的胳膊,一股子茶味。 沈知韫不动声色的与崔嬉拉开距离,开口截断崔嬉自说自话的茶言茶语: “表妹还是先用膳吧,这一天也是辛苦。待念安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你便住进去好生休息。 殿下虽然没有将你我赶出去,刚刚那样子你也瞧见了。怕是还在气头上……白日里,你莫要去招惹她。” 沈知韫嘱咐了崔嬉几句便将她和她的丫鬟打发走。 崔嬉听沈知韫都这么说了,也不再坚持便带着自己的丫鬟离开。 她们离开时,沈知韫的余光却瞥见崔嬉的丫鬟——那女子行礼时膝盖竟不曾弯曲,裙摆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公主府风灯摇晃,照出沈知韫眸中深潭般的暗涌。 方才崔嬉身旁的丫鬟俯身时,他好像看见她后颈闪过一行幽蓝小字。 ———————————— 驸马随口说出的西厢房,被念安安排在了公主府西北角,一个叫做“栖霞院”的地方。 这里有些荒废,院中有一片杂草丛生的小花圃。 唯有几株野生的晚霞色芍药还倔强地生在青石缝里,倒也应了“栖霞院”这个名字。 崔嬉踏进院门时,绣鞋就碾碎了一地枯藤。 这院子偏僻得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像是念安某种不怀好意的嘲笑。 “倒真是个清净地儿。” 崔嬉并不在意念安眼中的恶意,她知道这个给她安排住处的姑娘。 她曾是长宁公主的贴身大宫女,如今是公主府的掌事。 对于自己这个像是公主情敌的女人,要是要求这念安眼中无恶意,岂不是强人所难了! 崔嬉抚过廊柱上斑驳的刀痕,当她的指尖触到某道特别深的刻痕时,她的眼前突然弹出只能自己看到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残留毒素】 崔嬉的丫鬟径直走向井台,手指机械般的划过青苔覆盖的井沿: “这井下……” “嘘。” 崔嬉突然掐断她的话头,笑盈盈转身: “多谢,念安姐姐带路。” 念安也发现了崔嬉丫鬟纹丝不动的裙摆,以及看上去有些不自然的动作。 再看崔嬉的丫鬟,不禁令她的背后窜起一股凉意。 不过念安还是面无惧色,礼数周全的对着她们说: “崔嬉姑娘缺什么,尽管吩咐。” 说完念安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念安又忍不住回头。 微暗的的灯火照在院子里正屋的门楣上——那里悬着块褪色的匾,上面仅仅可见“栖霞”二字。 第三个字,只剩下了一个“鬼”字偏旁,后面的两个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念安不再停留,她还要去找公主和驸马复命。 —————————公主寝殿————————— “好了,我亲爱的驸马。这会儿能跟我好好解释解释,关于那个崔嬉,还有你口中婚约的事了吗?” 杨嘉仪坐在寝殿里的茶桌边,手里拿着盏清茶,她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沈知韫,悠悠的开口。 沈知韫自然也听出了杨嘉仪语气中的不悦,他想了想双膝一屈跪了下来: “微臣自幼在江南钱塘长大,却并非钱塘人。微臣并没有来自钱塘的表妹……” 闻言杨嘉仪挑眉,有些不解: “既然如此,那崔嬉便是个骗人的家伙。赶出去就好了啊!” 第十九章 驸马的婚书 “你先起来说话。” 杨嘉仪在面对沈知韫时,到底还是心软。她不忍见沈知韫跪着,问出自己疑虑时,还不忘叫他起身。 “但她手里拿着的婚书是真的。” 沈知韫并未起身,反而又屈身跪拜。 “哦?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杨嘉仪看了他一眼,心道愿意跪就跪着吧。 “微臣幼年,家中遭难。一百零五口,除微臣外均已不在。 微臣遇一恩人收留,才在钱塘得以生存。那恩人给微臣与一邻家妹妹定了婚约……但那邻家妹妹在微臣来长安之前,已有了心上人。那婚书早已作废,并且已经撕毁。” 在听沈知韫说起幼年家中遭难时,杨嘉仪忍不住皱眉,这是她第一次了解沈知韫的身世。 她并未打断,而是听沈知韫接着说, “隐瞒殿下,是微臣的错。微臣应该一早便同殿下说起的……” “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吧。” 这一次杨嘉仪伸出手扶沈知韫起来,沈知韫起来后又接着说: “殿下不觉得已经撕毁的婚书重新出现,很离奇?” “这有什么好离奇的,婚书撕毁了再仿制一个不就行了?你那婚书的内容又不是什么秘密,找个精巧的人儿,很容易就能仿照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对了,宋言初模仿人笔迹就一绝,轻轻松松以假乱真。” 杨嘉仪这般说道。 沈知韫在听杨嘉仪提到宋言初时,表情微微变化却没有多说。 沈知韫将方才那封婚书掏出来递给杨嘉仪,并说: “微臣可以确定,这就是被撕毁的那一封。并非伪造……” 杨嘉仪接过,仔细查看。 沈知韫又说: “况且,微臣瞧崔嬉身旁的丫鬟也不简单……” 沈知韫将自己发现的异样逐一告诉杨嘉仪,杨嘉仪听后满是震惊: “此话当真?” “微臣,不敢骗殿下。” 这时,念安自外面进来。正听到沈知韫说起崔嬉身边丫鬟的异常,她犹豫着接话: “公主,驸马说的……奴婢也瞧见了。” 若是放在前世,杨嘉仪肯定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怪异之说。但重生这种事都能在她自己身上发生,她还有什么不信的呢! “只不过,这崔嬉为什么要来公主府呢?” 杨嘉仪又问。 “微臣尚且也不知道,所以才想着将她先留下来。这女子奇怪,目的明确。 若是拒绝了,不知道又会找出什么其他的事由来,还不如将计就计随了她的愿,让她先住进来我们也好监视。” 沈知韫这般说着。 不过他并没有与公主说全他的身世,救他的恩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宁公主的姑姑,昭和长公主。 而他刚一回府就闻到的那股香气,正是昭和长公主特用的香。 说陌生,是因为昭和长公主救了他之后给他安置在钱塘三年就离开了。说熟悉,是因为毕竟是他幼年闻惯的味道,他又怎么会忘? 崔嬉用着和昭和长公主一样的香,这才是沈知韫非要留下崔嬉的原因。 崔嬉非说是自己表妹,她和昭和长公主又是什么关系? 沈知韫不知,也不敢轻举妄动。 “行吧。左右我公主府也不差这一两个人,便叫她们住上一些时日,再做打算。” 杨嘉仪点头,忽然又想起来问着念安: “你把她们安排在哪了?” “公主,奴婢将她们安排在了栖霞院。” “栖霞院?” 杨嘉仪先是一愣,随后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我的念安,做事真叫我十分满意。” 主仆二人的对话令沈知韫听的云里雾里的,他疑惑的看向杨嘉仪,只听杨嘉仪解释着: “我这长宁公主府,原是前朝杜明远宰相的府邸。而这栖霞院曾住着的是杜明远最宠爱的妾室——柳氏柳玉江。 柳玉江喜欢芍药,又擅长弹琵琶。她最愿意做的,便是坐在院子里弹琵琶等杜明远回府。 杜明远就在她的院子里种满了芍药,每逢暮春,满庭芍药绯红如血,再配上柳玉江在院子里弹的琵琶……这杜明远当真好享受。 只不过好景不长,杜明远后来获罪,满门流放。 听说唯独柳玉江被秘密勒死在栖霞院的正屋里,有人说她知晓太多秘密,被处死。也有人说,她本就不是人…… 至于到底什么原因,想来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这是杨嘉仪听到的版本,她便说给沈知韫听。 关于她的公主府里有栖霞院这么个鬼地方,杨嘉仪从一开始皇帝赐长宁公主府的时候,她便知道。 不过,她向来不在意这些事,也就没有说什么。 整个禁宫中,死的人又不少。她在宫中长大,什么没听过、什么没见过。 哪里有害怕这些的道理,但是那崔嬉姑娘就不知道怕不怕了。 —————————栖霞院————————— 念安走后,崔嬉这才仔细认真的打量起这个院子。 栖霞院的门常年虚掩,推开时铰链会发出白鹤哀鸣般的吱呀声。入门照壁原该嵌琉璃八宝纹,如今也只剩凹凸不平的灰坯,裂缝里还探出几丛野葛。 绕过照壁,三间正房屋脊上的鸱吻已断裂,露出黑黢黢的木质骨架,倒是西厢房檐下的铁马依旧叮咚,只是系着的红绳早已褪成苍白。 院中青石小径早被野草吞没,倒是有几只芍药还长在那里。 这荒院东南角有口六角石井,井绳早化作尘土,唯留青铜辘轳生满绿锈。 刚刚念安还在的时候,系统就检测到这口井有蹊跷。 崔嬉制止住了要开口的丫鬟,这会儿剩下她自己,她才继续问系统: “这井有什么问题?” 【系统检测到,这井下有不知名的力量存在。】 “不能继续检测那不知名的力量是什么吗?” 崔嬉对自己的这个系统十分嫌弃。 【对不起,由于您的系统版本过低,暂无查看更准确信息的权限】 “那你倒是升级啊!” 崔嬉一拍脑袋,这破系统她真是服了。 【对不起,暂无可升级的版本。】 崔嬉忍不住爆粗口,咒骂了一声不再理会系统。 她自顾自的继续研究起来,她真是又怕又好奇。 第二十章 隐藏的剧情 崔嬉来到栖霞院的正屋前,她看着早已腐朽半塌的门扉,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窥视着闯入者。 “这地方……真的能住么?” 崔嬉不禁发出疑问。 崔嬉只听见脑海里“叮”的一声—— 【系统】: “检测到该地域高能阴气值爆表!恭喜宿主触发凶宅生存支线任务!” 崔嬉: “……恭喜你个大头鬼啊!谁要触发支线任务啊!这院子一看,就不对劲好吗?!还生存……” 她环顾四周,荒草萋萋,那几朵破芍药在夜色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正屋的窗纸还破了几处,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里面划破的。 崔嬉害怕的抱住自己,她穿书穿的不是一本古代言情吗?这恐怖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啊! 【系统】: “温馨提示:午夜前请宿主找到屋内辟邪铜镜,否则将触发柳氏梳头事件。” 崔嬉: “……我现在要求换本书,还来得及吗?” 她刚刚在前院,沈知韫跪求公主让她留下的情景时,她还感叹救赎男二的任务很简单,这般被欺负的驸马,她只要适当的送送温暖,定能一举拿下! 沉浸在“开门红”的喜悦之下,对于栖霞院破败的环境,崔嬉并无怨言。 可破败、恶劣的环境,前提是不能加上闹鬼等恐怖元素啊。 她抗议,强烈的抗议。 不过,系统并未理会她,只是重复着温馨提示。 无奈的崔嬉举着蜡烛翻箱倒柜,终于在妆台抽屉里找到一面生满铜绿的镜子。 她刚将铜镜拿起来,镜面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里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系统】: “警告!系统检测到怨气波动!柳氏对你的胭脂很感兴趣……” 崔嬉抹了抹脸颊,仰天长啸: “……我她娘的!根本没涂胭脂啊?!” 话音刚落,她突然闻到一股诡异的香气。 破碎的铜镜里,隐约印着自己不知何时变得嫣红的唇,像是被人抹了口脂一样。 崔嬉尖叫着一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丫鬟此时木讷的站在门口,眼中放着蓝光。 蓝光扫过整间屋子,系统未察觉到有什么灵异现象。 对于崔嬉被吓晕的事,系统只判定为是崔嬉太过于胆小,自己吓自己…… 三更时分,晕倒的崔嬉被一阵阵琵琶声惊醒。 崔嬉缩在角落里,听着院子外传来幽幽的调弦声,伴随着女子低低的哼唱: “月昏昏……井深深……胭脂染血……画皮魂……” 【系统】: “温馨提示:装睡可降低50灵异事件发生的概率。” 崔嬉立刻死死闭紧双眼,可她却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耳边传来带笑的轻语: “小丫头……你看起来好像对长宁公主的驸马很感兴趣?” 崔嬉慌乱的摇着头,她只是来做任务的穿书小可怜。 恐怖,可不是她要来体验的啊! 崔嬉也不敢睁眼,就这样边摇头边痴语。 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崔嬉顶着黑眼圈蹲在芍药丛边,用簪子扒拉泥土。 【系统】: “宿主,你昨夜的表现实在糟糕。” 崔嬉: “……” 【系统】: “宿主,你现在的行为,根据大数据的算法,在恐怖片里活不过五分钟。” 崔嬉: “你闭嘴!我怀疑这下面埋了东西……等等,这是什么?!” 她的簪子碰到了一个硬物——是半块褪色的胭脂盒,底下压着一缕枯发。 【系统】: “叮!恭喜宿主发现支线任务关键道具柳氏的遗物,即将解锁隐藏剧情——柳玉环之死·霓裳羽衣曲。” 崔嬉: “……等等,这和说好的救赎男二剧情又有什么关系?!” 【系统】 “……宿主,你真是我带过最怂的一个。还问题最多……” 崔嬉盯着手里的胭脂盒,盒底刻着三个小字——柳玉环。 【系统】: “支线任务已更新——请宿主自行探索。” 崔嬉: “我绑定的不是救赎系统吗?怎么这会儿变悬疑解谜了?!” 【系统】(冷漠): “本系统只负责发布任务,不负责剧透。” 崔嬉: “破系统,什么都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想办法!” 崔嬉一筹莫展,最终还是决定先不理会昨夜驸马对自己的叮嘱,她还是得去找长宁公主打听一下。 崔嬉带着丫鬟,硬着头皮去见了长宁公主。 此时的长宁公主正在公主府的后院水塘喂鱼,一眼瞥见崔嬉来了,看着她顶着的两个黑眼圈,不自觉的唇角微勾: “崔嬉姑娘,栖霞院住得可还习惯?” 崔嬉干笑: “还、还行吧……就是,夜里有点吵。睡的不太好!” 杨嘉仪挑眉: “哦?吵?怎么会吵呢?” 崔嬉壮着胆子试探着: “是一个,叫柳玉环女子。” 杨嘉仪指尖一顿,手中的鱼食一下子全都掉在了水塘里。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杨嘉仪冷了脸,看向崔嬉的眼神满是警告。 崔嬉被她看的后背发凉,真不愧是女主,这一个眼神还真将她唬住了。可这会儿,却不是欣赏这些的时候,系统任务卡在这儿,她不能被唬住,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我……在栖霞院捡到一个胭脂盒,上面刻着柳玉环的名字……” 杨嘉仪突然笑了,可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崔嬉啊,本公主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你要记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崔嬉: “……” 这是威胁吧!这绝对是威胁。 杨嘉仪眯起眼打量着崔嬉,对方正捏着帕子假装擦着眼泪,又是一副楚楚可怜、惺惺作态的模样。 她原本只想将崔嬉这主仆二人,打发到栖霞院受些冷落。 那院子一直荒废着,野草丛生,檐角结满蛛网。她也仅仅只是听说夜半常有凄切哭声,却有传言说是有冤情之类的。 可杨嘉仪素来不信这些,她从未听到过,即便听到也只当是野猫在发情。 此刻崔嬉腕间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杨嘉仪稍微多看了那镯子几眼,心中暗道: 这崔嬉姑娘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第二十一章 无踪鸽 “崔嬉姑娘怎这般胆小?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杨嘉仪突然轻笑,指尖抚过鬓上的凤钗。嘴上虽然这般说着,心里却是在合计自己要找时间亲自去栖霞院看看。 崔嬉慌忙摇头,头上的流珠被摇的乱七八糟。 “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本公主过去看看。若真如你所说,便叫念安给你换个地方住。” 崔嬉闻言,眼前一亮。 这女主果真人美心善,嘴上虽然讲话不好听,但实际行动却是让人心里暖暖的。 崔嬉心里将杨嘉仪好一顿夸,面上只是笑着谢恩。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石阶,不小心惊起一只灰雀。 那鸟儿扑棱棱飞向栖霞院方向,叫声嘶哑得像老妪的呜咽。 崔嬉未免又被吓了一跳,她偷偷看了眼杨嘉仪的反应,又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她那样子没有怪自己一惊一乍的。 崔嬉离开,杨嘉仪也没了喂鱼的心思。 杨嘉仪独自来到书房。她反手锁上门扉,指尖在书架第三层的《山海经》上轻轻一按,暗格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特制的青玉墨砚。 她提笔蘸墨,用的却不是寻常墨汁,笔尖落在雪浪笺上时,字迹竟诡异地隐去,只余淡淡水痕。 洋洋洒洒间,她写了许多内容,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都撕掉了。 改来改去,犹豫再三。等她写完时,天色已暗。 杨嘉仪自窗边金丝笼中取出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 那鸟儿脚踝上系着枚银铃,内里中空。杨嘉仪将密信卷好塞入铃中,指尖抚过信鸽颈间一抹异色羽毛——这是特训的“无踪鸽”,能避鹰隼追击。 “去吧。” 她推开雕花窗棂,风卷着海棠花香涌进来。 信鸽振翅消失在天空中,杨嘉仪却未瞧见——廊下阴影里,沈知韫静静站在那,手中捧着件要给她披的外裳。 沈知韫望着白鸽飞远的方向,眸色深得化不开。 杨嘉仪从书房出来时,才瞧见沈知韫。 “驸马回来了?!瞧我,都忘了时辰。” 杨嘉仪瞧着沈知韫已经褪去官服,现在正捉一身素色常服,发梢还带着未擦干的水迹,一靠近便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沈知韫应该已经回来一会儿了,看这样子已经沐浴更衣过。 他的手上提着一盏青纱灯,暖黄的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却在看见她时微微亮了起来。 “殿下今日,可还顺心?” 杨嘉仪转身,裙摆扫过阶前落叶: “驸马的好表妹,今日来找我了。” 沈知韫将灯递近了些,为她照亮脚下石阶: “是因为栖霞院的事?” “怎么你也听说了?,驸马这是在心疼表妹?” 杨嘉仪挑眉,白日里崔嬉的事看来沈知韫已经知道了。 想到此,她的语气里难免带着几分揶揄。 只见沈知韫神色一肃: “哪里会。微臣只是担心殿下,崔嬉此人有异。殿下,应当小心。” 沈知韫连忙解释,故而又压低声音。 “那栖霞院的事,驸马又怎么看?” “昨日,陛下召微臣入宫。” 杨嘉仪寻了个案桌边坐下,抬眼看他: “父皇找你?” 沈知韫执起桌上的茶壶给她斟茶,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他的手稳得连半滴都没溅出。 杨嘉仪分明看见,他执壶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极力的克制着什么。 沈知韫点了点头,他放下茶壶说道: “陛下与微臣说起了公主府里有个荒废的院子不怎么对劲,但当时微臣还不知道就是崔嬉住的栖霞院。 昨夜听公主说起前朝的杜明远与柳玉环的事,微臣才知道陛下说的便是那个栖霞院。” “哎,是我非看上杜明远的宅子,选中这里做公主府的。这里位置好,院落宽敞大气。但父皇并不是很赞同,他也与我提过说这宅子有点问题。 不过……宫中哪间屋子能完全没有事情呢?总不能都拔了重建吧。 至于如今的栖霞院……驸马若是在意,明日我便叫人直接拆了那院子。再找几个道士做做法……” 闻言沈知韫摇了摇头: “微臣自是不怕。只是今日微臣在翰林院翻了些书籍,对他们的事又是多了解了一番。” “嗯?你说。” “微臣怀疑……柳玉环的事,也许并不像殿下之前说的那样,这柳玉环……可能还活着。或者说,她死的不安稳。” “什么?” 杨嘉仪震惊。 —————————栖霞院————————— 夜里崔嬉突然间上头,好奇心爆满。她决定再搜一遍栖霞院,意再寻找些关于柳玉环的蛛丝马迹。 【系统】(突然出声): “温馨提示——子时阴气最重,容易触发见鬼剧情。建议宿主,子时再进行活动。” 崔嬉: “……你是不是看我现在这样子,突然间觉得我胆子变大了,怕我觉得不够刺激?!还子时!神特么子时!我是好奇,但我并不想触发什么见鬼剧情!”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崔嬉却还是摸黑去了房间里。 又一次推开尘封的房门,崔嬉觉得自己倒是没有第一次那样子害怕了。 耳畔又传来女子低低的哼唱: “月昏昏……井深深……胭脂染血……画皮魂……” “这……能不能换个词啊!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啊!” 崔嬉抱怨着,这唱的也不好听。 听多了,她都觉得厌倦了。 崔嬉又看到了昨夜被她丢在地上铜镜,她此番捡起细细查看。 果不其然,阴风四起。 铜镜中,渐渐出现人影。 一个穿杏红衫子的女子正对着她笑,唇上的胭脂……鲜红如血。 “柳玉环?” 崔嬉试着对镜子里女子唤了一声。 镜中的柳玉环却像是看不见她一样,依旧笑着。 “系统?!怎么回事?” 崔嬉在脑中唤着系统,系统传来滋滋滋的声音,像是被干扰到。 镜中的女子突然从铜镜中出来化成一个虚影,虚影围绕着崔嬉转来转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 崔嬉瞧出虚影的意图,站起身跟了上去。 临走前,还不忘抓着自己那个呆呆的没有灵魂的丫鬟壮胆。 杨嘉仪和沈知韫来到栖霞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崔嬉抓着她的丫鬟自言自语的在院子里胡乱的跑着。 第二十二章 穿书女的苦肉计 “她不会被吓疯了吧。” 杨嘉仪看着眼前这样子的崔嬉,心头还涌起了一点点愧疚,但不多…… 她偷偷的看向沈知韫,只见沈知韫皱眉,好像并没有怪罪她捉弄崔嬉将她安排在这里。 这时崔嬉跟着虚影跑到井边,那丫鬟也木讷的移到崔嬉身边。 【系统】 “警告!警告!经扫描检测到高浓度怨气值,不建议宿主继续前往。” 崔嬉背对着院门,手指抠挖着井沿青苔。 她并未瞧见杨嘉仪和沈知韫的到来,依然全神贯注的往井里看着。 她这副样子,在杨嘉仪和沈知韫的眼里看,却像是要跳井。 “崔嬉!你别动!” 杨嘉仪出言喊道。 沈知韫则是更快一步,跑到了崔嬉身边,一把将崔嬉扯离井边。 崔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只惨白的手缓缓扒住井沿,青苔在指尖碾出幽绿的汁液。 月光忽然刺破云层,照亮一张浮出水面的脸—— 柳玉环的面容,像是被时间凝固在最痛苦的时刻。 湿发黏在瓷白的脸颊上,唇色泛着诡异的淡紫,像是被毒药浸透的芙蓉花瓣。 她脖颈处有一圈狰狞的淤痕,却又奇异地缀着枚金镶玉的璎珞,在月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晕。 最骇人的便是那双眼睛。 左眼还保持着生前的美貌,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如点墨;右眼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扩散成诡异的灰白色。 当她转动眼球时,两只眼睛竟然分别看向不同方向——一只盯着崔嬉,一只凝视着杨嘉仪。 “月昏昏……井深深……胭脂染血……画皮魂……”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她的声带早已腐烂。柳玉环仍是唱着之前的小调,这一次不仅仅崔嬉能看到,就是杨嘉仪和沈知韫也看得清楚,听得到了怪异的歌声。 柳玉环机械的转动她的头,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沈知韫身上时,溃烂的唇角突然扯出个扭曲的笑。 【系统】: “警告!警告!柳玉环将男二误认为执念对象,将要发起攻击。男二有危险,请宿主注意。” 崔嬉看到系统提示,自己挨着沈知韫,她正想提醒沈知韫,柳玉环竟然已经朝他攻击过来。 柳玉环的尸身尚未完全爬出井口,湿漉漉的长发已如活物般暴起!乌黑发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水光,像无数细小的毒蛇骤然窜出。 沈知韫迅速后退,却仍然没躲过瞬间缠上脚踝的发丝。 “咔嚓——” 杨嘉仪摔碎廊下的青瓷花盆,碎瓷飞溅间,她迅速捡起几片,割向驸马脚踝上的发丝。 三缕发丝应声而断,可那断发竟在青砖上疯狂扭动起来,如同被斩断的蚯蚓,渗出粘稠的黑血。 黑血所过之处,砖面“滋滋“作响,竟被腐蚀出蛛网般的焦痕! 腐尸的右手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皮肤如同干裂的陶釉般片片剥落。 五根指骨刺破血肉,在月光下疯狂生长,转眼化作半尺长的漆黑骨刃。 那骨刃表面布满螺旋状血槽,刃尖还滴落着腥臭的黏液。 柳玉环的左眼骤然收缩,瞳孔里泛起诡异的红光。 她如毒蛇般死死锁定沈知韫的咽喉。她的脖颈发出“咯咯“的错位声,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后仰—— “咻!” 第一道骨刃破空而来,竟带起腥风阵阵。 沈知韫足尖点地急退,骨刃擦着他鼻尖划过,削断几缕飞扬的发丝。 那发丝尚未落地,就被刃上黏液腐蚀成灰! “咻!咻!” 接连两道寒光封死左右退路。 一直行动缓慢的木讷的崔嬉的丫鬟这个时候动作极其敏捷,她几乎是瞬移到沈知韫身前,一把抱住沈知韫腰身并将他扑倒在地。 骨刃贴着崔嬉丫鬟的衣裙掠过,“噗噗”两声扎进身后老槐树。 两人合抱的树干竟被捅出五个对穿的窟窿,洞口边缘的木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 攻击落空的柳玉环突然僵立原地,她整个人都从井里爬出。 腐烂的双臂缓缓抬起,浸透血水的红绸广袖如垂死的蝶翼般簌簌展开。 “呼——” 随着她开始旋转,整个院落的空气都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袖角翻飞,渐渐地越转越快,竟在院中掀起腥臭的旋风! 那些散落在地的枯萎芍药花瓣被狂风卷起,在半空中发出诡异的声响。 花瓣边缘突然裂开锯齿状的缝隙,露出里面细密如针的尖牙。 转眼间,漫天飞花化作嗜血的暗器,铺天盖地袭来! “嗤!” 第一片毒花咬进沈知韫左肩,顿时鲜血如注。他闷哼一声,反手拔出肩头花瓣,那“花瓣“竟在他指间疯狂扭动,齿缝间还挂着血肉。 紧接着右腿传来钻心剧痛——三片花瓣如蚂蟥般死死咬住肌理。 “知韫!” 杨嘉仪惊呼,却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柳玉环腐烂的嘴唇突然撕裂到耳根,黑洞洞的口腔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 “叮铃铃——” 七枚锈蚀的金铃从她喉管中喷射而出,铜绿斑驳的铃身上还粘着血丝。 这些金铃诡异地悬浮半空,排列成北斗七星阵型。 每枚铃铛的铃舌竟是一截森白指骨,随着阴风晃动时,发出的不是清脆铃声,而是——“哇哇哇”刺耳的婴儿啼哭骤然炸响! 声波如有实质,震得院中瓦片迸裂。 沈知韫双耳瞬间溢出血线,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他试图反击的手青筋暴起,却抵不过音浪的冲击。 最前方的铃铛突然加速旋转,骨刺铃舌如弩箭般弹射而出,直取沈知韫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念安手持青鸾弓赶来。 “锵!” 金玉相击火花四溅。 然而,有一截指骨铃舌突然诡异地弯曲,竟避开格挡,继续刺向沈知韫! 电光火石间,崔嬉猛的扑过来! 骨刺铃舌狠狠扎进崔嬉后背,发出令人恐惧的入肉声。锋利的骨尖从她肩胛骨穿透而出,粘稠的鲜血顺着骨刺滴落,在距离沈知韫眼球仅剩半寸处凝成血珠。 崔嬉倒在沈知韫怀里,浑身痛的痉挛。 第二十三章 穿书女拿的是绿茶剧本 崔嬉强撑着抬起惨白的脸,任由骨刺在肩头搅动。她颤抖的手抚上沈知韫染血的面颊,气若游丝: “表哥……你可知道…… 鲜血从她唇角溢出,却硬是挤出一抹凄美的笑: “当年姑母拉着我们的手说…… 她突然剧烈咳嗽,喷出血沫; “说要把我……许配给你…我有多欢喜。 染血的手指滑落在沈知韫衣袍前襟,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系统在崔嬉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身体受损35,请尽快救治。】 崔嬉的瞳孔开始扩散,却仍执拗地盯着沈知韫。 沈知韫看着崔嬉,眼中情绪复杂。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这个所谓的“表妹”为何能为他做到如此?她明明一直在说慌,什么婚书、什么姑母都是假的啊! 崔嬉的鲜血一部分溅在沈知韫玉冠上,顺着脸颊流下,像极了血泪。 崔嬉喷出的鲜血还有一部分溅在了柳玉环青灰的脸上,血液顺着那些溃烂的纹路蜿蜒而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沾血处的腐肉竟开始急速愈合!柳玉环扭曲的面容突然凝固,右眼的灰白瞳孔剧烈收缩。 她喉间发出痛苦的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刺痛了记忆。 “该死,你们都该死……”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腐烂的声带里挤出来。 天光刺破云层的刹那,栖霞院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 柳玉环腐烂的身躯像是被晨光灼伤般冒出青烟,她伸出只剩白骨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捞住一缕飘散的雾气。 “叮——” 金铃坠地,锈蚀的铜身在青砖上滚出凄凉的轨迹。 骨刺铃舌在阳光下迅速风化,化作齑粉消散。 崔嬉瘫倒在血泊里,她盯着柳玉环消失的方向,系统光幕在她的视网膜上疯狂刷新: 【怨灵能量体消散】 【请问,宿主是否启动自我修复功能。】 崔嬉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 还用问么!当然修复。不然我就死了…… 系统: 【宿主,启动自我修复功能,需要2000积分。系统检测,您的积分不足。】 “2000积分?这么贵?我怎么能积分不足呢?我不是刚完成上一本书的穿书任务吗?不是有巨额积分奖励?” 崔嬉震惊,差点骂出声来。 系统: 【宿主,上本书奖励的积分不能带到这本书中来。】 那,那个奖励积分有什么用? 系统: 【任务完成奖励的积分,只能在穿书管理局中兑换奖励。新的穿书任务一旦开始,奖励积分就会被冻结。】 崔嬉无奈,什么狗屁系统: 那我现在有多少积分?能干什么? 系统: 【宿主现在只有首次穿入到本书来赠送的500积分,可以为您屏蔽一次痛觉或者修复百分之十的身体伤害。】 崔嬉无语,系统继续补充: 【检测到女主师兄即将到来,有他在,您的身体无大碍。这边建议您选择屏蔽痛觉。】 好好好。 崔嬉本身也想选择屏蔽痛觉,但又担心自己会真的死掉,毕竟她受的伤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伤,万一没人能治或者治不好她可怎么办! 太阳升起,晨雾还未全部散尽。柳玉环消失的时候,杨嘉仪已挣开禁锢。 她冲上前去,挂在腰间的配饰,随她奔跑的动作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沈知韫!” 杨嘉仪一把攥住驸马的手腕,触到他脉搏紊乱的跳动。 “念安!” 她回头厉喝: “去找郎中,不不不,去宫里找太医!” 念安提着裙摆疾奔而去,不敢耽搁。 沈知韫的衣袍前襟被崔嬉的血染透,玉冠歪斜,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杨嘉仪指尖沾了他耳侧未干的血迹,竟觉得烫手。 血。到处都是血。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冰冷的、死气沉沉的沈知韫仿佛又在她怀里。 “殿下?” 沈知韫沙哑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晨光中,他染血的容颜与前世重叠。 杨嘉仪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指尖还沾着他的血,在朝阳下红得刺目。 “沈…知韫…” 她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攥住他前襟的衣料。 鲜血透过衣襟渗出来,染红了她苍白的指节,那么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前世他临死前,也是这样。 血浸透衣裳,她几乎抱不住他。 “你不准…… 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颤: “不准再……” 话未说完,杨嘉仪眼眶先红了。 沈知韫怔住,看着她通红的眼尾,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替她擦泪,却在半空停住——指尖还沾着血,怕弄脏了她的脸。 “微臣没事。” 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只是些皮外伤而已。” 可杨嘉仪却猛地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鲜血蹭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答应我好不好……”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辈子,要长命百岁的。”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他想说命……哪里由的了自己呢,他不想骗她,却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应了声: “好。” “表哥……” 已经屏蔽痛觉的崔嬉,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杨嘉仪和沈知韫的互动。 若不是她自己还流着血,她真不忍心打断。 虽然已经感觉不到痛,但崔嬉毕竟是实实在在的受了伤。 她有点虚弱,脑子也不太灵光。不然她一定会发现,杨嘉仪的对沈知韫的态度,和她理解中的并不一样。 此时的崔嬉,却只顾着走她的绿茶剧本,她抓住杨嘉仪的袖角,气若游丝: “殿下……民女只是……喜欢表哥,心疼表哥……绝无争抢表哥的意思啊!” 说完,崔嬉还咳出一口血。 沈知韫拉了杨嘉仪一下,没让崔嬉那口血吐在杨嘉仪身上。 崔嬉的丫鬟依旧直勾勾的立在旁边,沈知韫轻微的动作被它看在眼里记录下来。 不过这系统也坏的很,它并没有出言提醒崔嬉,索性崔嬉也没有发现。 若是被崔嬉发现沈知韫这样的动作,定然会伤透了心。 “哼,抢?你也得有命抢才行。” 杨嘉仪嘴上轻蔑的一笑,言语间都是嘲讽。 第二十四章 你有表妹,我有师兄呀! “表哥~” 崔嬉看着沈知韫,声音暖暖糯糯。 闻言杨嘉仪翻了个白眼给她,这崔嬉她怎么看都不顺眼。 不过她还是扶了崔嬉一把,准备差人将崔嬉挪去别的院子休息等太医来医治。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栖霞院自然不能再让崔嬉主仆二人住下去了。 崔嬉毕竟救了沈知韫,她便是再不喜欢她,也不会再刻意为难她了。 沈知韫没有说什么,不过再看向崔嬉的眼神里,却有了几分温度。 一柄泛着星芒的青玉卦签破空而来,落在沈知韫和崔嬉之间。 带笑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这位姑娘勾引人的手段,简直比花坊的伎子都要糙。” 众人循声望去,男子自外面走来,半束起的发丝随风飞扬。 他随手抛出三枚铜钱,初升的阳光在铜钱孔中穿梭,照亮他腰间朱红的葫芦。 “没想到小嘉仪现在的脾气竟然这么好了?要是放在以前,这位姑娘早就被打死然后再丢出去喂狗喽!” “师兄!” 杨嘉仪看过去,就见这人迈着闲散的步子,悠哉悠哉的朝他们走过来。 昨夜的无踪鸽放出去,今晨她的师兄就来了。 “小嘉仪,早上好呀!” “早上好,早上好!没想到师兄来的这么快!” “正巧在长安,又见你的无踪鸽。想着你这里怕是有些棘手的问题,我便匆匆的来了。” 微风拂起,吹起他的青衫广袖。 沈知韫瞥见他袖子里的二十八星宿图,还有他手上一直拿着的油纸伞,对他的身份也是猜透了几分。 “成亲了?这便是你的驸马?” 谢云澜打量起沈知韫,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与此同时,沈知韫也在观察着谢云澜。 “是的,忘了给师兄介绍,这便是我的夫君,沈知韫。” “这位便是我的师兄,谢云澜。” 杨嘉仪说完,还随手指了指崔嬉,不情愿又敷衍的说给谢云澜听。 “还有这个,驸马的表妹——崔嬉。” “哦~是表妹呀,刚刚我见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驸马纳的妾室。” 带笑的声音令崔嬉猛然抬头,她正想发怒,结果却正对上一双含星挟月的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 左眼漆黑如点墨,右眼却像是戴了墨绿色的美瞳,垂眸时如隔雾望山,含笑时却似星河倾落。 此刻这双眼正微微弯着,眼尾一颗朱砂痣被晨光染得妖异,偏生眉间一道银纹又压住了艳色,生生淬出几分神性来。 崔嬉本是有些气的,自己的血都快流干了,也没人来管她。 甚至,这还有个人出言嘲讽她。她正想骂人的念头在看向谢云澜时,生生被打消了。 这男人……真好看,竟然“戴美瞳”还很时尚…… “系统,这谢云澜是做什么的?三秒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崔嬉十分霸总的模样,无声的问着自己脑中的系统,随后关于谢云澜的信息,在她眼前浮现出来。 【系统:谢云澜,江湖人士。天章阁弟子、隐士,散人。世人尊称:云中君。年龄二十八岁。 擅长观星卜卦:据说夜望星河可知天下大势,三枚铜钱能断生死吉凶。 又擅奇门遁甲:传闻随手布阵可困千军。 最绝的是他超然的幻术:“浮生曲”一引,前世今生皆可知。 其余消息不明……且尚未得知谢云澜与长宁公主的羁绊。 谢云澜……崔嬉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她穿来的这本书她通读过。 整本书中,貌似并无谢云澜这个名字。 云中君倒是有一笔带过,大概说是长宁公主入狱时云中君曾入宫卜卦,卦卦皆皆是大吉。 长宁公主的结局,崔嬉看过; 男二沈知韫死了、女主杨嘉仪也死了,男主宋言初在杀了女主后出家做起了和尚。 怎么看,都看不出所谓的大吉。 所以当时,崔嬉只认为这是个江湖骗子,作者用来水字数的人物,便没有上心。 可眼下,这谢云澜的长相一看就知道是有真本事的。 与她心中那个招摇撞骗的“云中君”形象完全不搭边。 谢云澜看崔嬉盯着自己,眼神空洞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谢云澜凑上前去,手中的油纸伞轻碰崔嬉的手臂,他看着她惨白的脸一点点泛起红晕。 这姑娘,貌似有些好玩儿。 “姑娘,谢某赠你一卦。” 谢云澜执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墨绿色的瞳孔映着崔嬉系统泛出的微光,似笑非笑道: “姑娘可知,这世间最无趣的卦象是什么?” 他指尖一弹,铜钱凌空碎成金粉,又在落地前凝回原状。 “是定局。” 谢云澜又看向崔嬉身后一直站着的丫鬟,轻笑着: “天机若真能被世人算尽,岂能会有变数可言?” 说罢,谢云澜将这枚铜钱放入崔嬉掌心。 崔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此时她脑中的系统突然闪烁了一下,提示: 【系统已将数据成功传输到实体当中……】 崔嬉身后的丫鬟突然走到崔嬉身边,她伸手搭上崔嬉的胳膊,小声的叫了声:宿主。 “师兄,你先别在那送卦了,你快来看看驸马的伤势啊?”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的脸色越来越白,可谢云澜还在那给崔嬉算卦,她不由得有些急。 “我看过了啊,刚一进院子我就看了,没什么事,左右不过是些皮外伤,这位姑娘都要比他严重些。不过,你且安心!他们都死不了,就是流点血罢了。” 谢云澜说的随意,仿佛他们流的不是血而是出了些汗。 这会儿的功夫,念安也领着太医回来。 崔嬉被杨嘉仪安排了新的院子去住,太医也跟过去为她医治。 谢云澜则是被杨嘉仪拉着给非要给沈知韫看伤,在她的心里谢云澜的医术自然比太医好得多。 寝殿里,沈知韫半跪于地,衣襟微敞。 谢云澜蹲在沈知韫身前,指尖抚过他肩膀上的伤口。 他从自己腰间的朱红色葫芦里倒出三滴透明的液体,透明的液体落在沈知韫的伤口上,竟化作星芒流动的经络,伤口瞬间不再狰狞。 “天章阁的星髓酿,传闻可以白骨生肉……” 沈知韫看着自己迅速恢复的伤口,闷哼出声。 第二十五章 酸酸的驸马 “嘘~” 谢云澜起身,看向一旁站着的杨嘉仪,言语间满是宠溺还带着点无奈: “小嘉仪就惦记我这点星髓酿是不?” “哪有~” 杨嘉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那点心思哪里瞒的过他呢! “都说了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皮外伤,你还非要拉着我。你呀!” 谢云澜抬手点了点杨嘉仪的额头,举止亲近。 “哐~” 沈知韫起身不小心撞到床榻边的椅子,发出声响打断了杨嘉仪与谢云澜的互动。 “小心点。” 杨嘉仪语气中满是担忧。 沈知韫身形微晃,杨嘉仪忙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稳稳的坐在床上。 谢云澜看着沈知韫笑了一下,他将沈知韫的心思尽收眼底。 谢云澜也走至床榻边,故意当着沈知韫的面弯腰俯在杨嘉仪耳边低语: “我先到屋外等你,你安抚好了这酸驸马,再来找我。” 沈知韫眸色一暗,指节微蜷,攥紧身下坐着的锦被。 谢云澜的话,他只听到一个什么等你,其他的再也没有听到了。 沈知韫泛白的唇色被他咬出红晕,他看了看杨嘉仪与谢云澜微微点头,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师兄人,蛮好的。可我瞧着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杨嘉仪虚扶着沈知韫躺下,自己则倚着床沿坐下。 “殿下,微臣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试探着。 “驸马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想知道。哪里有什么该问不该问的呢?” 杨嘉仪笑着,她大概也能猜到沈知韫要问什么事。 “谢云澜是天章阁弟子,殿下如何成为他的师妹?” “这要从母后的遗愿说起。 六岁那年母后去世时,曾嘱咐父皇要送我去读书。 七岁时我被送去学堂,原以为这就是遵循母后遗愿。 直到十岁那年从学堂回宫后,父皇突然将我秘密送往天章阁,我才明白母后所说的读书实则是要我入天章阁修习。” “至于先前在学堂的时光,想来是父皇特意安排的掩护。当然,或许他也确实希望我能学到些寻常学问……” 在杨嘉仪看来,这事本就不值得遮掩。沈知韫既开口相询,她便也坦然相告。 “殿下在天章阁的那些年想必很不容易吧。” 沈知韫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旧伤。 杨嘉仪轻描淡写: “有师兄呀,还好还好。” 沈知韫的唇角微微牵动,似乎想笑,却又因牵动伤口而蹙眉。 他抬手拽住杨嘉仪的衣袖,指尖微凉,却在触及她腕间时稍稍收紧,像是抓住了一缕暖意。 可这轻微的动作到底扯到了头的伤,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杨嘉仪见状,连忙倾身向前,不着痕迹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让自己离他更近些。她伸手扶住他没有受伤的肩,低声道: “别乱动。” 言语间杨嘉仪仍然免不了心中微涩,像是回忆起了在天章阁的日子。 杨嘉仪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散在枕边的发丝,温声道: “驸马好好休息,那些事都过去了,不打紧的。眼下是驸马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 “嗯。” 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依赖。 沈知韫微微点头,杨嘉仪静静坐着,直到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抽回被他虚握住的袖角。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拂去他额前微乱的碎发,指尖在他眉间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起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人,眸色微深,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推开房门,杨嘉仪果真见谢云澜等在门外。 “师兄久等了。” “安抚好了?” 谢云澜挑眉,问着杨嘉仪。 杨嘉仪知道他说的是沈知韫,便点了点头答道: “睡着了。但睡得不是很安稳。” 谢云澜点了点头。 “师兄,栖霞院的柳玉环,要怎么办?” 杨嘉仪问起谢云澜,她此番喊他来便是想要他来帮忙处理栖霞院的事。 “小嘉仪,柳玉环的事不急。我觉得你应该先和我说说,你为何有了这番变化。” “什么?” 杨嘉仪一愣,不解的看向谢云澜。只见谢云澜眼眸亮亮的,他紧紧的盯着自己的眼,像是看透了她。 “柳玉环的事,还有你的事看来这次我不得不在你的公主府叨扰些时日了。” 谢云澜语气悠然,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杨嘉仪脸上,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杨嘉仪闻言立即展颜一笑: “师兄这是说哪里话!你本就是来帮我的。不如就住在星辰院可好?” 她边说边轻快地站起身: “那院子里有座绝佳的观星台,我想师兄定会喜欢。来,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杨嘉仪眼中漾着雀跃的光,细细为谢云澜讲解这座观星台的来历。 原来早在入住公主府前,这座精巧的观星台便已拔地而起。 如今谢云澜的到来,也算是让这座观星台有了用武之地。 到了星辰院,她们还没走进去,杨嘉仪就看见准备离开的太医。杨嘉仪问了才知道,原来崔嬉就住在了隔壁的院子里。 她想着那崔嬉毕竟是为了沈知韫受的伤,杨嘉仪还是决定去看看崔嬉。 本来杨嘉仪是想叫谢云澜先行休息,没想到谢云澜竟说觉得崔嬉姑娘很有趣,也想着去看一看。 于是,杨嘉仪和谢云澜便一起出现在了崔嬉的屋子里。 崔嬉这次住的这个院子,叫做竹烟小筑。 入门先见一道曲折竹廊,两侧栽着细叶寒竹,风过时簌簌如落雨。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灯罩上墨绘着疏淡的山水,夜燃时在粉墙上映出流动的烟岚。小院中央一汪浅池,养着几尾青鳅,水面浮着两朵睡莲。 屋内崔嬉半倚在竹烟小筑的湘妃竹榻上,窗外新竹被风吹的作响,室内则是药香袅袅。 “崔嬉姑娘这脸色,比我院里新糊的窗纱还白。” 杨嘉仪一进屋瞥了一眼崔嬉,开着玩笑说。 第二十六章 驸马逆天改命·绮丽的大梦一场 去而复返的太医跟在杨嘉仪身后额角冒汗: “殿下,崔姑娘伤在肺络,需得循序渐进……” “伤在肺络?” 谢云澜的声音从竹帘外飘进来。 他慢悠悠晃进屋,腰间朱红酒葫芦磕在门框上“咚”地一响。 “我怎么瞧着——” 谢云澜突然俯身,两指在崔嬉腕间一搭: “这除了伤在肺络,她的三焦经也被震伤?” 崔嬉的系统突然弹出红光警告,她下意识要缩手,却被谢云澜用星盘轻轻压住。 杨嘉仪看了眼崔嬉的丫鬟: “你去找念安,跟她说让她将南诏进贡的血燕,还有昆仑的雪灵芝熬成药膳送来。” “殿下!” 太医突然惊呼: “崔姑娘伤势,大可不必用雪灵芝。” “哦?” 杨嘉仪皱眉又道: “原来那破蘑菇这么厉害?本宫还当是萝卜干呢,反正一直放在府上也没用,便给她吃了吧。 谁叫她是因为救了本公主的驸马才受的伤呢!本公主并不想欠这个情。” 谢云澜突然笑出声,袖中滑出三枚铜钱往案上一抛: “卦象说,姑娘今日有口福。” 他瞥向冷汗涔涔的太医: “不过太医还是开副解毒剂为好,万一公主再给药膳里下点毒……” “谢云澜!” 杨嘉仪气急,作势要将准备离开的崔嬉丫鬟喊住,忽然他们听崔嬉故意用虚弱的语气说道: “那个……其实我挺想尝尝血燕和雪灵芝的。” 也不怪崔嬉嘴馋,之前一直生活在现代的她哪里吃到过这些。 屋内霎时寂静,连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谢云澜不小心轻笑出声,他正想说什么就听自己的星盘发出“咔“的轻响,檀木底座上镶嵌的二十八宿玉片突然泛起青光。 他修长的手指悬在震动的天池上方,看着磁针在无风状态下疯狂旋转,他的星盘突然转出异常轨迹。 杨嘉仪突然抓住星盘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是栖霞院?” 她话音未落,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无风自响。最末那枚刻着避邪符咒的铃铛“啪“地裂开一道细缝。 “没想到这柳玉环这般不消停。” 谢云澜自袖中挑起一张符纸,符纸自燃…… 灰烬落地竟排成卦象———大凶。 “阴煞冲宫。她应该是极其痛苦……” ——————入夜·观星台—————— 杨嘉仪来时,谢云澜正在摆弄着星盘。 “师兄。你这铜钱……” 杨嘉仪抓住谢云澜的手,将他掌心翻过来。 “怎么了?看你这副样子,你又不是阁,未将师兄牵扯进来。” “是吗?” 夜风卷起谢云澜半束起的发,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杨嘉仪竟然在他的发丝中看见了几缕银发。 谢云澜掌间亮起星辉,是“浮生引”。 杨嘉仪口中的前世,便浮现在眼前。 画面里,杨嘉仪胸口插着宋言初的剑。她痛苦的模样,让画面之外的杨嘉仪看了仍然忍不住浑身发抖。 画面一转,是天章阁。 早已死去的沈知韫出现在天章阁中,而与之相对的正是谢云澜。 谢云澜怀中抱着的是她冰冷的尸体,沈知韫突然幻化成一缕青色烟雾缠上谢云澜的手腕。 “我愿用我的灵魂,替她改命。” 画面中止。 谢云澜突然捏碎手中的星辉,万千光点组成的画面应声而碎。 “师兄……原来你早就知道?” 杨嘉仪看向谢云澜,她能够重生竟然是上一世的沈知韫用魂魄换的? 那他谢云澜发间的银丝…… 冰凉的星盘,突然贴上她的后腰: “你这里,在重生后第一次见到沈知韫时,可是会抖?” 杨嘉仪的瞳孔骤然缩紧。 谢云澜忽然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却沾了湿意。 “小嘉仪,这次不要再选错了。” 他俯身盯着她颤抖的眼睫: “你的红鸾星,该照一照他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夜风掠过檐角铜铃。 “殿下?” 伴随着铜铃声,沈知韫的一声殿下打破宁静。 “驸马怎么来了?” 沈知韫气喘吁吁,这一次他再顾不得君臣之礼,一把将杨嘉仪紧紧的抱在怀中。 “你的伤还没好?这么急做什么?” 杨嘉仪抬手轻轻拂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安抚着。 杨嘉仪无声的问谢云澜:他可是记起了前世? 谢云澜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他不过是想着帮这个驸马一下,让他做了个梦罢了。 不然因为这一世的变故,他的师妹可未必能如愿以偿。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 沈知韫哽咽,并未与杨嘉仪说下去。 他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痛。 梦中…… 【是一个雨夜,他躺在床榻上,烛火将杨嘉仪与谢云澜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谢云澜的青衫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他指尖正绕着长宁公主腰间绦带,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小嘉仪……” “师兄!” 只听长宁公主笑着拍了下他的手腕,却未真正挣脱。 床榻内侧的沈知韫,努力的撑起身子,雪白中衣被伤口渗出的血染透,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殿下……微臣的药……” 屏风外的谢云澜突然截过话头: “可是缺了龙脑香?”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青瓷瓶,指尖却暧昧地擦过长宁公主接药的手: “当年呀,你总喜欢半夜溜进我房里偷药……” 第二十七章 霓裳羽衣曲(一) “谢云澜!” 长宁公主耳尖泛红,却见谢云澜忽然倾身,发间星盘银线垂落她满襟。 他当着驸马的面,用唇形轻轻的扫过她的颈间,温热的吐息全洒在她微乱的领口。 沈知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攥得床栏吱呀作响。 谢云澜这才慢悠悠的从屏风后绕过,临走前还不忘挑衅的看了眼床榻上的沈知韫。 待谢云澜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长宁公主突然被一股力道拽倒。 沈知韫的手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扯落床帐,暗哑的嗓音里压着滔天醋火: “殿下可知,微臣的伤……从来不在肩上。” 梦醒时,夜风袭来。 并没有记忆中的雨水,躺在床上的沈知韫惊坐而起。 原来是梦,可这梦竟然如此真实。 看向窗外夜色,他突然很想见到杨嘉仪。 沈知韫叫来了念安,得知杨嘉仪与谢云澜在观星台,他便急匆匆的赶去。 一路上,梦中的画面不停的在脑海中浮现。 他……心慌的不行。 直到他跑到观星台,一眼见到的就是杨嘉仪红的眼,以及谢云澜附俯身的画面。 一时间,眼前的景象与他梦中的情景重合,他再顾不得君臣之礼,顾不得心中各种矛盾,紧紧地将杨嘉仪抱在怀中。 一声在心底曾念过几百上千次的“嘉仪”,终于宣泄出口。 “什么梦呀?” 杨嘉仪边安抚他,边好奇地问道。 沈知韫顿时红了脸,这无论如何他都是说不出口的。 “还好还好,就是个梦而已。” 沈知韫不敢说自己在梦中吃她和谢云澜的醋,也不敢说自己梦中对她的亵渎。 好在杨嘉仪没有再追问,他才渐渐的平复了心情。 “看来,我天章阁的星髓还真是有用。驸马这么快就能下地,还能健步如飞?正好,你与我们同去栖霞院,柳玉环的事也该做个了断。” 谢云澜打趣着,眼底洞察一切。 “师兄,驸马他还有伤呢,栖霞院我们去就好了啊!” 杨嘉仪攥着谢云澜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她转头望向沈知韫时,杏眼里盛满担忧——那人身上的绷带在领口处若隐若现,本就清瘦的身形在夜色里更显单薄。 谢云澜正要开口,沈知韫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他看向杨嘉仪,抬手轻轻的拉了拉她的袖子。沈知韫状似无意的将杨嘉仪的手,从谢云澜的袖子上挪开。 观星台的风灯忽明忽暗,映得沈知韫眉眼如画,只是唇色仍有些苍白: “我与你们一起,我的伤无碍的。” “你!” 杨嘉仪急得跺脚,劝说的话刚到嘴边,谢云澜便截住她的话头,似笑非笑地睨着沈知韫: “一起便一起,免得一会儿又打翻了你那醋坛子,到头来还得辛苦我师妹哄你!” 夜色中连空气都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沈知韫紧握着拳头,不发一言。 檐下风灯,照见沈知韫骤然僵直的背影。 杨嘉仪先是一愣,随后眨了眨眼,忽然“扑哧”笑出声来,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继而她踮起脚尖,凑近他染着夜露的肩头: “啊?原是驸马你,吃醋了?” 月光恰好漫过云层,将他泛红的耳廓照得无所遁形。夜风送来栖霞院隐隐约约传来的异响,混着三人交错的脚步声,惊碎了满庭春夜的好景色。 三人刚踏进栖霞院时,头顶上的月亮突然蒙上一层血雾。 谢云澜的星盘转个不停…… 院子里,枯萎的芍药杆无风自动,干枯的茎秆相互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妖风四起,一股腐坏的胭脂香扑鼻而来。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那口井突然喷出丈高的血水,水柱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针,暴雨般朝三人射来! 谢云澜广袖一挥,袖子下的二十八星宿图泛起亮光。 血水化作的细针瞬间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又回到了井里。 “柳玉环!莫要再闹,我们是来帮你的。” 谢云澜一直拿在手中的油纸伞被他打开,只见油纸伞被他随手丢入空中,随后悠悠旋转着落下。 伞面墨绘的《千里江山图》遇到柳玉环的煞气竟活了过来——青绿山水化作实体,将由落叶凝成的人形重重压进地底三寸。 谢云澜自怀中掏出一片银杏叶,叶脉突然暴长成金色的锁链,锁链将柳玉环仍在挣扎的幻影捆成茧蛹。 他又掏出几枚铜钱扔到井里,汹涌的井水恢复平静。 “柳玉环,这《霓裳羽衣曲》的调子你哼了这么些年,可是也该唱够了。” 谢云澜的靴尖勾住银杏链,整个人微微弯腰与柳玉环惨白的脸平齐。 柳玉环可怖的脸在看到谢云澜与之对视后,渐渐的平复下来。只听她口中细细的呢喃: “为什么……为什么?” 谢云澜抬起手,隔着银杏链束成的茧拍在了柳玉环的肩膀上,突然间光芒无限,黑夜如白昼。 待耀眼的光芒退去,银杏链拴着的不再是可怖的柳玉环。 眼前的柳玉环周身星光点点,一袭霓裳裹着丰肌秀骨,行动时如春柳拂波,自有一段天然风流。 饱满的鹅蛋脸上,双颊晕着长安贵女曾经时兴过的“醉霞妆”,眉间一点朱砂花钿,衬得肌肤莹润如新雪初凝。 尤其那双眼,黑白分明似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潋滟。她的唇角天然上扬,仿佛永远噙着未尽的《霓裳羽衣曲》调子。 柳玉环手中空空,却做着环抱琵琶的姿势。她一直在做着低头拨弄琴弦的动作,后颈有一弯柔腻的弧度。 想来,这应该是当年杜明远见她献艺时的场景。 “好美~” 草丛里传来一声惊叹,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崔嬉捂着嘴,有些尴尬的撞上了三双诧异的眼睛。 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了,从草丛里走出来。头上还沾上了几根杂草,就是鞋子与衣摆上也都是斑斑污迹,看上去狼狈又滑稽。 “怎么哪都有你!你不是害怕吗?不好好休息,跑来做什么?” 杨嘉仪瞥了一眼崔嬉,满脸的不耐烦。 第二十八章 霓裳羽衣曲(二) “呵~呵呵。” 崔嬉笑了笑,心里暗骂:又不是我想来,破系统喊我来完成支线任务…… 崔嬉也不能将心里话说出来,她只能尴尬地笑着,再厚着脸皮凑上去。 话说回来,柳玉环这生前的模样确实好看。 沈知韫看了一眼崔嬉,并没说什么。 谢云澜则是瞥了一眼,有种预料之中的感觉,便又将注意力落在柳玉环身上。 “柳玉环,或者应当叫你玉娘……” 谢云澜的一声“玉娘”,瞬间改变了周遭景象。 又是一引“浮生曲”。 ——————元和十八年夏—————— 蝉鸣撕扯着溽热的午后,杜府采买丫鬟的朱漆马车碾过河畔的碎石。 车辕上挂着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惊起芦苇丛中几只白鹭。 十六岁的柳玉环赤足站在浅滩处,粗布裙裾挽在膝头,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腿。 她俯身浣纱时,夏日的阳光透过岸柳枝叶,在她雪白的后颈跳跃。 水波将光影折成碎金,随着她搅动纱线的动作,在那片肌肤上流淌出蛊惑人心的纹路。 “吁——” 华贵的青帷轿,辇突然停驻。 轿中伸出一只手,掀帘的力道大得几乎扯断金丝穗子。 时任吏部尚书的杜明远素来以“清流雅士”自居,此刻却失手掉落了手中的越窑茶盏。 “啪!” 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碧螺春的清香混着水汽蒸腾而起。 柳玉环闻声回首,湿漉漉的纱线从指间滑落,顺着河水漂远。 她望过来的眼神干净得近乎天真,唇上沾着方才偷吃的野莓汁液,艳得像抹了胭脂。 杜府管事何等乖觉,立刻凑到轿窗前: “大人若喜欢,这丫头正好在采买名册上” 杜明远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茶渍,目光却钉在少女随呼吸微微起伏的锁骨上。 柳玉环突然弯腰去捞漂走的纱线,后颈完全暴露在烈日下。 杜明远回到府中后的阁禁术“借命符”。 次日,乐伎们全都不见了。 管事带人搜遍栖霞院,只找到—— 琵琶的残骸,琴箱里塞满腐烂的芍药根。 一双绣花鞋,鞋底沾着未干的血泥。 井沿上挂着一截金铃链子,铃舌竟是半片人指甲。 而院中的芍药,一夜之间全部盛开,花色艳得刺目,像被血浸透。 更诡异的是,每朵花的花心,都有一道极浅的纹路。 仔细看,像极了人的唇纹。 杜明远是在一个雨夜察觉异样的。 他推开栖霞院的房门,看见柳玉环背对着他,指尖捏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入茶盏。 茶水里,映出一张模糊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脸。 ——那张脸正是他亲手下令处死的那个渔家少年。 “夫、夫君……” 柳玉环回首,唇边还噙着温婉的笑,可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要喝杯茶吗?” 杜明远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火舌舔上帷帐,映得柳玉环半边脸明灭不定。 从那夜起,杜明远再未踏入栖霞院。 他借口政务繁忙,甚至开始宿在书房。可每夜闭眼,仍能梦见柳玉环站在他榻边,指尖抚过他的眉心,轻声问: “夫君,你怕我?” 第二十九章 霓裳羽衣曲(三) 惊醒时,枕边总有一片芍药花瓣,花心渗着血珠。 杜府开始接连发生怪事—— 厨娘在井边打水时,捞上来一把湿漉漉的长发,发梢还缠着一枚金铃。 守夜的小厮信誓旦旦地说,听见栖霞院里有人弹琵琶,可推门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地上落满芍药花瓣。 杜明远最信任的管事突然疯了,整日念叨着“血池、血池”,最后被人发现溺死在井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铜钱。 某日清晨,杜明远在书房案几上发现一盏茶。 茶已凉透,水面上浮着一片芍药花瓣,花心处…… 竟是一枚极小的、用血画成的符咒。 他猛地掀翻茶盏,瓷片碎裂声中,门外传来柳玉环的低笑: “夫君,你瘦了。” —————————————————— 杜明远忍无可忍,决定处理了柳玉环。 他请了无数的道士、僧人前来对付柳玉环,结果都拿柳玉环毫无办法。 朝堂之上,已经封侯拜相的杜明远,频频受挫。 他的政敌趁机发难—— “宰相大人印堂发黑,府中鬼气森森,恐有不祥!” 御史当庭弹劾他“德行有亏,招致阴祟”,连素来器重他的皇帝也面露嫌恶。 更致命的是,民间突然流传起一桩旧闻—— “听说杜大人当年为了仕途,害死了镇远大将军满门!” “难怪厉鬼缠身,这是报应啊!” 茶楼酒肆间,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 镇远大将军战功赫赫,却因得罪杜明远,被诬陷通敌,全家问斩,就是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曾放过。 据说行刑那日,将军夫人咬破手指,在刑台上咒道: “杜明远,我要你世代不得好死!” 而今杜府闹鬼,正是将军夫人化作厉鬼来索命! ————————— 随着柳玉环的记忆,众人看到了她悲情的过往。 “柳玉环……也是天章阁的人吗?” 杨嘉仪看向谢云澜,她刚刚看到了柳玉环手中的铜钱,也意识到柳玉环想要复活薛文是用的天章阁秘术。 只不过,她在天章阁许久却从未听过关于柳玉环这个人。 谢云澜点了点头,广袖飞扬,柳玉环的记忆仍在继续。 无人发现,沈知韫在听闻镇远将军时衣袖下握紧的拳。 柳玉环的记忆如画卷般展开,众人看到—— 天章阁的星轨台上,少女时期的柳玉环穿着天章阁的弟子服,指尖轻点命盘,星辰之光在她眸中流转。 那时的她眉眼含笑,尚不知人间别离苦。 “她曾是师尊,最得意的弟子。真要说起来,还是我们的师姐……” 谢云澜低声道,广袖下的手微微攥紧。他的声音伴随着画面一转,来到浣纱河畔,柳玉环褪去弟子服,换上了粗布衣裙。 她将天章阁的铜钱一枚一枚埋入土中,每一枚都刻着“从情”二字。 “她为情弃了天章阁,可终究没能称心……” 谢云澜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她记忆的最后,是井边的柳玉环。 她跪在栖霞院自己摆的铜钱阵中,怀中抱着薛文残破的衣冠,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入池水,荡开涟漪。 “这就是天章阁的秘术?” 杨嘉仪瞳孔微缩: “她竟想以命换命?” 谢云澜闭了闭眼: “此法需献祭自身魂魄,且……未必能成。” 冷风拂过,记忆碎片如烟消散,唯有井口的封印符文微微发亮,仿佛在无声诉说: 那个曾惊艳天章阁的少女,早已将自己炼成了最狠的咒。 “所以,她是怎么被封印在井里的?为什么她的记忆只到这里?” 崔嬉问着,起初她是打心底的害怕,可看到了柳玉环的记忆后,她也是打心底的觉得柳玉环可怜。 像她这样的穿书者,最忌讳的便是胡乱的共情。也难怪她一直被扣在穿书管理局不能自由。崔嬉明知自己如此,却也无法改变。 “柳玉环被封印在井底,她的那段记忆也被一起封印。” 谢云澜看着井口,眸色渐深。 “师弟,你说你是来帮我的……” 柳玉环的虚影走到谢云澜身前,谢云澜并未看她而是仰头看向了夜空。 他看着太阴星泛起的红色,想到了柳玉环当年离开天章阁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血月之夜。 他那时还小,连天章阁弟子的佩剑都没有。他对柳玉环的记忆并不多,但他还是记得柳玉环总是看自己笑呵呵的模样。 柳玉环走时,见的天章阁最后一个人就是尚且年幼的他。 他那时还天真的问她:师姐能不能不走…… 那时的柳玉环回头对他笑:我们会再见的,只不过到那时,师弟恐怕认不出我了。 如今,谢云澜才明白,原来柳玉环早就算到了今日。 谢云澜陷入回忆时,杨嘉仪走到了井边。沈知韫放心不下,一直紧紧的跟着她。 “师兄!是天章阁的封印!” 杨嘉仪扶着井沿,低头看向井底。 井底突然涌上来一股邪风,邪风如利刃划过杨嘉仪脸颊。 杨嘉仪抬手去挡,沈知韫却先一步将杨嘉仪护在怀中,他的手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滴落井底。 古井泛出红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杨嘉仪和沈知韫一同吸了进去。 “小嘉仪!” 谢云澜反应过来时,两步并成一步紧跟其后也跳下了井。 “你也跟着去吧,远道而来的朋友。” 柳玉环的虚影看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崔嬉,这姑娘不属于这里她一眼便知。 崔嬉见都往井里跳,她一咬牙再加上柳玉环的鼓励,一并也跳了下去。 杨嘉仪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沈知韫紧紧搂着她,掌心温热的血珠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红线。 “砰——” 二人重重摔在一片湿冷之地。杨嘉仪撑起身子,指尖触及冰凉的石壁,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这是……” 她抬头,瞳孔骤缩。 头顶的井口早已变成针尖大的光点,井下别有洞天。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地下祭坛中央! 祭坛呈八角形,每角立着一盏青铜灯,灯芯竟是人的指骨,每根指骨铥燃着幽绿色火焰。 地面刻满繁复符文,中央一口血池咕嘟冒泡,池底沉着无数铜钱。 第三十章 霓裳羽衣曲(四) 最骇人的是——池边跪着一个身影,正是柳玉环! 她双手被符文锁链贯穿,目光空洞的看着血池。 像是听到了动静,她转头看向杨嘉仪和沈知韫,一张苍老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 谢云澜随后落地,见此情景脸色煞白: “师姐?你还活着?” 崔嬉最后一个摔下来,她还未反应,祭坛突然震动! 血池中浮出一具白骨,骨架上缠绕着金色链子——正是薛文的遗骸! 柳玉环看向他们,双眼流下血泪。她的声音不像之前吓唬崔嬉那样瘆人,也不像他们看到记忆中那个银铃般的声音。 柳玉环的声音变得平静而沧桑,她开口: “你们……终于来了。” 柳玉环的目光停留在谢云澜身上,她说: “薛郎没得那夜,我便死了。留下的,不过是具空皮囊。 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师弟既然说是来帮我的,便给师姐个痛快。” 随着柳玉环的话音落,四周石壁突然浮现起画面。 画面里正是柳玉环当年被封印在此的情景: 栖霞院的井边,柳玉环直直的盯着来人。 来人银发如霜,眉间一道金纹,似天机笔勾画,暗藏星辰轨迹。 面容清癯,看不出年岁,眼窝深邃如观星台下的古井,眸光冷冽时似寒星,垂眸时却又如暮云般莫测。 这人,正是天章阁阁主。 天章阁阁主身披玄色星纹长袍,袖口以银线绣二十八星宿,行走时衣袂翻飞,如夜穹流动。 他的手中持着一方青铜天机印,印纽为盘龙吞月,龙睛嵌两颗血色宝石。 天章阁阁主随手将一枚铜钱钉入柳玉环眉心: “逆徒!你私炼禁术,罪该万死!” 柳玉环笑得凄艳,任由额间的血珠滑落: “师父……您当年设下玄机,让杜明远杀薛文、取走薛文心脏时……可想过今日?” 天章阁阁主不与她多说,印玺悬空,金光如瀑倾泻,将整个栖霞院笼罩其中。 柳玉环周身血雾翻腾,却寸寸崩散。她踉跄后退,唇角溢出一丝黑血。 “你以邪术养幽魂,扰乱阴阳秩序。吾乃替天行道。” 柳玉环被逼的无路可退,只能主动跳井。 天章阁阁主紧追不舍,意在彻底诛杀。 来到井下,天章阁阁主指诀一变,青铜印轰然压下! “师父!你当真要杀我!?” 柳玉环不躲不避,紧紧的盯着他从不容忍人直视的眉间金纹。 青桐印罩下,天章阁阁主立在血雨中的身影如神只临世。 他拿出锁魂链,将锁魂链打向柳玉环所在的方向,锁魂链贯穿她的胸口时,天章阁阁主自己突然口吐鲜血,满头银发瞬间枯断些许。 “孽徒!你做了什么!” “哈哈哈!师父啊师父,天章阁阁主不是号称天机算尽吗,怎么没算出你中了同心蛊。莫不是师父忘了,南疆女最善蛊术。而我,不正是您从南疆带回天章阁的么!” 柳玉环笑的痴狂,她离开天章阁那日特意去拜别了她的师父。 那日,她捧盏的手稳如磐石,茶汤里映着她带笑的眼,而蛊就悬在叶尖—— “师父,临行前请再喝一盏弟子亲手泡的茶吧,正如弟子拜师的那一日。” 阁主接过时,青铜印突然发烫,但他只当是星象异动。 “同心蛊,施蛊者若魂飞魄散,中蛊者必遭反噬,心脉俱断。中蛊者永远无法对施蛊者下杀手,任何致命攻击都会反弹三成。此蛊虫无形,藏于茶汤,入喉即化入心脉,连师父的窥天镜也照不出。” 柳玉环盯着阁主,眼中有泪滑落: “师父啊!您终究要成为我的共犯。这里的罪恶,您也要与我一起承担。” 最终,柳玉环被镇压在井底。天章阁阁主还是没能亲手杀了她,柳玉环被镇压最后的时刻,她还在呢喃着: “您教我窥天机,却未教过我……人心如此的可怕啊!” ———————————— 周遭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封印柳玉环的阵法沙沙作响。 “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而封印柳玉环的,竟然是师父。” 杨嘉仪发出感慨,她话音未落,血池轰然沸腾! 一直镇压柳玉环的阵法碎了,血池上方薛文的白骨突然间站了起: “玉娘~” 那具森然白骨立于血池之上,空洞的眼眶却仿佛含着无尽温柔。它缓缓抬起手,骨节轻触柳玉环枯老的面颊——明明没有血肉,却好似带着生前的温度。 “够了……” 白骨低语,声音如风过枯枝,沙哑却温柔: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了。” 柳玉环破败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滚落。 “可是……我答应过要替你报仇、要复活你……” 她的声音破碎,像是被岁月磨蚀的残烛,明明已经燃尽,却仍固执地不肯熄灭。 白骨轻轻摇头,指骨抚过她的发丝,尽管触碰不到,却仍如当年一般小心翼翼。 “玉娘,你被困在这里太久了……” “该走了。” 血池翻涌的浪涛渐渐平息,用来布阵的铜钱一枚一枚沉入池底,锈迹斑斑,再无灵光。 柳玉环望着白骨,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好……” 她轻声道: “我跟你走。” 她破败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荧光,如星尘般飘散。 白骨亦随之寸寸碎裂,化作尘埃。 最后一刻,白骨抬手,像是想再碰一碰她的脸,却终究没能留住。 “玉娘……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血池干涸,铜钱沉寂,整个井底恢复死寂。 杨嘉仪怔怔望着这一幕,喃喃道: “她坚持了这么久……就这么放弃了?” 谢云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师姐不是放弃……是解脱。谁也帮不了她,能帮她的只有她自己。她根本没办法复活薛文,她做了这么多能在最后见到薛文的残魂,已经是万幸了。 天章阁的秘术之所以叫禁术、叫邪术,就是因为无人成功过,也无人知道成功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噬。 毕竟,逆天改命。有违天地间原本的秩序啊!” 第三十一章 主线任务:救赎 闻言,杨嘉仪眉头深锁。 如今的她,不也是在做着逆天改命的事么…… 杨嘉仪看向身旁的沈知韫,若真有反噬便都反噬到自己的身上吧。 沈知韫握紧拳头,掌心仍残留着方才挡下邪风时的血迹。 而站在角落的崔嬉,就像是看电影一样看完了柳玉环的一生。 “是薛文……最后带走了她。” 崔嬉喃喃自语,脑中叮的响起一声。 她知道,她的支线任务结束了。 原来,隐藏的剧情全然展开,到此也算是结束了。 ———————————— 晨光漫过栖霞院的青瓦,昨夜的血腥与阴霾被驱散殆尽。 井口的异样早已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杨嘉仪站在院中,指尖拂过井沿,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划过。 谢云澜垂眸,广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最终只道了句: “我们,走吧。” 沈知韫沉默地跟在杨嘉仪,临出院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口井,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阳光斜斜地照进井口,落在一枚被遗忘的铜钱上。 铜钱静静地躺在角落,表面泛着极淡的金光,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摩挲过千万遍。 “若轮回再见,我仍会爱上你。” 那行小字在光下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未尽的誓言。 一阵微风缓缓吹过,井底的铜钱轻轻颤动,像是被谁拾起,又被轻轻放下。 远处,不知从哪里的又传来琵琶声。 幽幽琵琶声响起,调子依稀还是当年的那首《霓裳羽衣曲》。 崔嬉走在最后,她蓦然回首时—— 栖霞院内空无一人,唯有满院开败芍药在风中摇曳。 崔嬉的支线任务完成,系统给她留下了一句话: ——或许,有些执念,连轮回都磨不灭。 ——又或许,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结束”。 风停,曲终,柳玉环的故事结束。 请宿主继续完成主线任务:救赎深情男二。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杨嘉仪喝着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微蹙的眉尖。 “师兄,不再住些日子了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掠过檐角的一片云。 案几上摊开的星图被穿堂风掀起一角,谢云澜广袖下的手指微微一动。 “柳玉环给师父下了同心蛊。” 他望着博古架上那尊残缺的星晷,青铜缺口处泛着经年摩挲的光泽: “如今她不在了” 话音悬在半空。 檐下的铃铛突然被风吹的叮咚作响,惊起廊外的一树海棠。 杨嘉仪看着师兄眼底浮动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天章阁。 那时谢云澜总爱站在观星台最边缘,衣袂翻飞得像要乘风而去,而师尊的青铜印就悬在他身后三寸,如影随形。 “我明白。” 她将茶盏往前推了推,盏底沉淀的茶叶勾勒出残缺的月相。 谢云澜起身时带起一阵松香气息,那是天章阁特制的安神香,此刻却还混着井底带上来的血腥气。 他指尖在铜钱上停留一瞬,最终收回袖中。 书房内,沉香袅袅。 谢云澜走至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窗纱,在他清冷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院外。 “小嘉仪,那个崔嬉姑娘……” 谢云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杨嘉仪挑眉,唇角微勾: “怎么?师兄也对她有兴趣?” 谢云澜摇头,眸色微深。 “她非此世之人。” 杨嘉仪指尖一顿,茶盏里的水纹轻轻晃了一下。 “哦?” 她轻笑,眼底却无笑: “我知道师兄擅长卜卦面相,竟不知道师兄还能分辨这个?” 谢云澜收回看向院子里的目光,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铜钱。 “她身上有异世之息,与天章阁古籍记载的逆转天机之术相似。” 他顿了顿: “而且……你要小心点,她的目的,是沈知韫。” “是,驸马?” 杨嘉仪眯起眼,语气玩味: “有意思。我早就说,这种人就该赶出去!这个沈知韫,竟然骗我……” 谢云澜淡淡道: “小嘉仪,你先别激动。这事驸马还真是无辜的,怪不得驸马。 而且,你就是把她赶出去,她还是会来接近你们。 我也劝你将她留在身边,这姑娘是个变数。既然是变数,是好是坏,还不能断然下定结论。这种情况,还是要留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才好。” 杨嘉仪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浮沫,笑意不达眼底。 “那就这样吧。” 她轻啜一口: “我倒要看看……这个异世之人,在我这个活了两世的人前,能翻出什么浪来。” 两人正说着,就见念安来了书房。 说沈知韫请他们过去…… 沈知韫仍然记得胡贵妃送来的金丝帐,他也研究了几日,终是没有察觉出异样。 恰逢谢云澜在府中,他便想将金丝帐给谢云澜查看。 沈知韫将那幅金丝帐铺在案几上,帐上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纹,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谢云澜指尖轻触绣线,眉头倏然一皱。 “这绣线……泡过断嗣散。” 沈知韫眸色一沉,杨嘉仪在旁问: “断嗣散?” 谢云澜取出一枚银针,在绣线上轻轻一刮,针尖顿时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此毒本身无色无味,但遇酒一类的则会显示出淡淡的异香,不仔细闻,是闻不到的。 尤其是你这屋子里,还有其他的熏香,很容易就盖过去。 这断嗣散久闻之……” 谢云澜顿了顿,意有所指的看向杨嘉仪: “顾名思义,令人绝嗣。” “这……” 杨嘉仪回想起前世,难怪她未觉得这金丝帐有异,她前世跟沈知韫根本就没有睡在一起过,更别说什么子嗣了。 她用指尖捏着那金丝帐的一角,帐上鸾凤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仿佛嘲弄般刺眼。 “胡贵妃……” 杨嘉仪冷笑一声,眸中寒芒如刃: “当真是后宫养出来的毒蛇,连这种阴损的东西都敢往公主府里送!” 第三十二章 驸马又被撩 杨嘉仪扬手便将金丝帐掷给门口站着的念安,厉声道: “拿去后院烧了!一片金线都不准留!” 沈知韫抬手拦住念安,温润的眉宇间难得凝着一丝肃色。 “殿下,不可。” 他低声道: “上次面圣,胡贵妃特意问起这金丝帐,若下次宫宴她再提,我们拿什么应对?” 他指尖轻轻摩挲帐角,语气沉稳却暗含深意: “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杨嘉仪眉梢一挑,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狡黠。 她忽地凑近沈知韫,红唇几乎贴到他耳畔,吐息如兰—— “那便说……” 杨嘉仪慢条斯理地拖长音调: “本公主与驸马夜夜欢…好,动作太过激烈,把这金丝帐……扯、坏、了。” “殿下!你——” 沈知韫耳根瞬间烧红,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绯,平日沉稳自持的驸马爷此刻竟结巴起来,活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公子。 一旁静观的谢云澜此时正端着茶盏故作深沉,闻言直接“噗”地喷出一口茶,随即拍案狂笑—— “哈哈哈哈!小嘉仪啊小嘉仪!” 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广袖扫翻了案上星盘都顾不上: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哈哈哈哈!” 杨嘉仪抱臂斜睨他,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怎么?本宫实话实说,有何不可?” 沈知韫扶额叹息,有了之前在太极宫的一幕,这会儿他倒是不似之前那般震惊。 只是,她哪里实话实说了? ————————— 次日,寅时的更鼓刚过,公主府的角门“吱呀”一声轻启。 谢云澜广袖青衫上还沾着夜露,腰间星盘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沈知韫执灯相送,官服下摆扫过石阶上未干的雨渍。 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铺展,一道如寒剑出鞘般清冷料峭,另一道似古卷铺陈般沉稳深邃。 “谢师兄,当真要走的这么早?真的不再与殿下说一声了吗?” 沈知韫忽然驻足,灯焰在他眸中跳了一下: “殿下昨夜还问起,谢师兄什么时候离开,说要来相送……” 谢云澜打断他: “若是与小嘉仪说了,她又是伤心又是不舍的,怕是又要耽搁些时辰。” 沈知韫点点头,谢云澜说的也是。 令沈知韫没想到的是,说是他来送一送谢云澜,结果却是谢云澜将他送到了翰林院门前。 翰林院朱漆大门前,谢云澜从袖中甩出一物。 沈知韫接过,掌心躺着枚青玉剑穗,剑穗上还坠着一枚铜钱。 “这个送给你。想来你应该是会用剑的。” 谢云澜看着沈知韫震惊的眼神,轻轻笑着: “保平安的,算是我这个做师兄的对你们的祝福。毕竟,你若是死了小嘉仪这次怕是要伤心的也不能独活。” 话未说完,官署内钟声大作。 官署内的钟声尚未散去,朱漆大门前已落下一顶玄色官轿。 轿身通体乌木鎏金,四角悬着青铜铃铛,铃舌却是罕见的玉质,随着轿夫落轿的动作,发出清越的“叮咚”声,不似凡品。 轿帘以暗纹云锦制成,日光一照,隐约浮现出“宋字家徽”——来人正是当朝太傅之子,中书省秘书丞宋言初。 轿帘未掀,却先传出一声轻笑,嗓音温润如玉,却莫名透着一丝凉意: “原来是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轿帘,指尖戴着枚青玉扳指。 宋言初探出半张脸,唇边噙着三分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官服外罩着件银灰鹤氅,衣摆处用暗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蟒纹,随着动作忽隐忽现。 宋言初的轿帘一掀,人已踏出半步。 他身形修长,官袍垂落如墨,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鎏金令牌,在晨光下晃得刺眼。 他并未看沈知韫,甚至未曾稍作停留,只是略一拂袖,将竹简随手递向身后跟着的侍从,仿佛沈知韫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接引小吏。 “放去沈修撰案上。” 他嗓音温淡,连目光都吝于投来一寸,脚下步履未顿,径直朝翰林院内行去。 青石板映着他颀长的影子,官靴踏过之处,连风都似避让三分。 谢云澜冷眼旁观,却见宋言初行至阶前,忽而侧首,却不是对沈知韫,而是对自官署内急匆匆跑出来的翰林院掌院李奇微微颔首: “今日议事,莫误时辰。” 言罢,他抬步迈入高槛,背影如孤鹤冷立,从头至尾,未曾对沈知韫投以半分注目。 ——仿佛这位驸马爷,不过是阶下一抹可有可无的尘灰。 谢云澜的目光如寒潭般沉静,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丝锐芒。 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星盘,青铜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看着宋言初那道倨傲的背影消失在翰林院的朱漆大门后,谢云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侧首望向身旁的沈知韫,只见这位驸马爷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方才的轻慢不过是拂面清风。 “驸马。” 谢云澜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三分: “宋家的公子,倒是官威很大呀。” 沈知韫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金鱼袋: “谢师兄多虑了。宋大人年少得志,又是名门望族之后,有些傲气也是常理。” 谢云澜的目光在沈知韫面上停留片刻,注意到他眼角那一闪而逝的暗芒。 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驸马,此刻袖中的手指怕是早已攥紧。他太了解这种隐忍——就像当年在天章阁,那些被师父责罚后仍要保持仪态的弟子们。 况且,这宋言初与杨嘉仪的种种他自然也都知道的。 面对宋言初时,这沈知韫还能保持如此风骨倒也是厉害。 “小嘉仪挑男人的眼光……” 谢云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倒是有所进步!” 沈知韫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谢师兄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公主殿下?” “驸马怎么还是这般无趣?等哪日小嘉仪嫌弃你了,有你哭的时候。” 谢云澜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却见沈知韫神色骤然一凝,那双常年执笔的修长手指竟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第三十三章 公主就是这般肤浅之人 “谢师兄……” 沈知韫嗓音微沉,眉宇间难得露出一丝慌乱, “我当真这般无趣?”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公主她……可曾与你提起过?” 谢云澜一怔,随即眼底浮起玩味。 他刚刚还觉得沈知韫沉着冷静,隐忍不失风度。结果一提到杨嘉仪,此刻的沈知韫竟就又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模样,因心上人一句可能的嫌弃而方寸大乱。 谢云澜忽而想起昨日公主府的情景——杨嘉仪几句话就将沈知韫的耳根逗弄的通红,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的模样…… 他唇角一勾,忽然抬手拍了拍沈知韫的肩: “想变得有趣?想不被嫌弃?” 沈知韫眸光微亮,不自觉地凑近半步,俨然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谢云澜广袖一拂,故作高深: “这还不简单。我天章阁最基础的术法便是……” 他故意拖长音调,在沈知韫期待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 “美、色、惑、人。” 沈知韫愣住:“……美色?” 谢云澜挑眉: “怎么?驸马觉得自己的样貌比不上刚刚进去的宋言初?” 沈知韫轻咳一声,耳尖微红: “只是……公主怎会是这般肤浅之人。” 谢云澜忍笑忍得辛苦: “那你昨日为何满脸通红?为何手足无措?” 沈知韫: “……” 翰林院门前的侍卫们此时默默别过脸,假装没看见驸马爷被问得哑口无言的模样。 谢云澜忽然伸手,指尖在沈知韫领口轻轻一挑。 “首先,衣领不必束得这般紧。” 又拂过他一丝不苟的发冠: “其次,偶尔散下发,小嘉仪最爱扯人发带。” 最后,在沈知韫逐渐僵硬的注视下,谢云澜意味深长地指了指他的唇角: “最重要的是……” “你要比得过那位宋大人呀!” “你也知道,小嘉仪她最喜欢那一款了?” 正当沈知韫若有所思时,翰林院高窗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宋言初不知何时站在了高窗前,手中茶盏雾气氤氲,掩去了他眼底的讥诮: “驸马这是在学习如何以色侍人?” 谢云澜头也不回,反手将一枚铜钱朝着声音的方向丢去—— “宋大人,偷听非君子所为。” 晨光斜照,翰林院朱漆高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 宋言初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棂后,鹤氅的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宋言初轻巧地躲开谢云澜丢过来铜钱,指尖搭在窗沿,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窗框,他的玉扳指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正好落在沈知韫脚前。 “驸马爷!” 他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再耽搁下去,今日议事,你怕是要赶不上了!” “还是说……” 宋言初的声音又压低几分: “驸马觉得,与人探讨“美色何以诱人”之道,比中书省联合议事还要重要?” 时间尚早,宋言初却传来催促。 谢云澜闻言,唇角微勾,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册子,迅速塞进沈知韫手中。 “《兰陵养气诀》。” 他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促狭: “,特别适合你。” 沈知韫低头一看,只见书封角落还沾着点脂粉。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 他像是猜到了什么,耳根一热,正要推拒,谢云澜已退开两步,广袖一振: “去吧,驸马。若真耽搁了时辰,那小子难免会为难你。而我们,我算过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楼上又传来宋言初的轻叩窗棂声,这次明显重了几分。 沈知韫深吸一口气,抬手正了正玉冠,又将官服领口重新束紧。 那些被谢云澜挑开的褶皱,此刻一丝不苟地贴回颈间。 他迈步时,腰间金鱼袋与那本蓝皮册子轻轻相撞,发出“嗒嗒”的轻响。 二楼窗前,宋言初的视线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谢云澜望着沈知韫走进官署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扬声道: “对了驸马——” “那,你一定要看啊!” 官署内传来,沈知韫的佩玉突然绊在门槛上的清脆声响。 晨光渐盛,长安城的街巷渐渐喧闹起来,可谢云澜站在翰林院外,却觉得周遭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纱。 他望着沈知韫的背影消失在官署深处,又抬眸扫了一眼二楼窗边那道身影——宋言初仍站在那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目光却如寒刃般追随着沈知韫的一举一动。 谢云澜的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星盘的边缘,青铜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 眼下沈知韫这副模样…… 印象里,沈知韫可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可现在却经常在杨嘉仪面前手足无措; 印象里的他明明能从容应对各方势力,现在却被宋言初三言两语逼得绷紧了脊背。 不知道这样的沈知韫,可还是杨嘉仪心中的那个沈知韫么?她还会喜欢这样的沈知韫吗? 还有那宋言初…… 看似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算计。他望向沈知韫的眼神,又太过意味深长。 谢云澜忽然想起,杨嘉仪倚在廊下,懒洋洋地冲他挑眉: “师兄,我重活这一世,可不想再活得那么傻了。我要好好的和爱我的驸马生活……” 可如今看来—— 既然是重生,肯定不会和上一世一样,不然重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她选的这位驸马,身边尽是暗潮汹涌。 她生活在的这座皇城,从来都不曾太平。 她这一世…… 怕是想要得偿所愿,没那么容易。 ——————翰林院正堂—————— 沈知韫踏入议事厅时,宋言初已端坐主位。他指尖轻叩案几上的《文渊阁议案》,茶香氤氲间抬眸一笑: “驸马终于是舍得进来了?不知以色待人的功法学了几成?” 宋言初说这话时,眉眼间尽是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话音一落,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眼光便都朝着沈知韫看了过来。 沈知韫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今日穿着翰林院修撰的官服,腰间悬挂着的是象征着驸马身份的金鱼袋,还有公主赠的羊脂玉佩。 羊脂玉佩与之前杨嘉仪摔碎的那块玉佩用的是同样的料子,宋言初打远一看就能看出来。 第三十四章 公主霸气护夫 玉佩的玉色温润,与沈知韫修长的手指相得益彰。不知怎的,宋言初就是瞧着他那双手不顺眼。 在众的基本全是世家子弟,他们对这位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兼驸马爷,本就不喜再加上宋言初这样子说,更是传来了轻蔑的笑声。 “下官,见过各位大人。” 沈知韫面色如常,朝众人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厅内众人——几位年轻的官员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 宋言初起身缓步走近,手中拿着一把折扇。 他用扇骨轻挑起沈知韫腰间玉佩: “这玉佩倒是上品,想必是公主殿下所赐?只不过,这玉佩上的纹路,很是精致却少了几分真情。” 扇骨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沈知韫唇角微扬,他明白宋言初的意有所指。 不过是在说公主对自己没有对他用心,他送的“贺礼”不就是一块“满是真情的又不那么精致的玉佩么!” 沈知韫没有揭穿宋言初的本意,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并不为自己争辩: “宋大人慧眼如炬。公主仁厚,待下官确实恩重。” 模棱两可的一句话,让宋言初感觉像是踢到了棉花上。 “呵。” 宋言初收回折扇,看样子并不打算放过沈知韫。他转过身对众人道: “诸位可知道,咱们这位驸马爷殿试那日,一篇《西极策》写得是何等的锦绣文章?连圣上都赞不绝口。” 宋言初忽然又转身,扇尖直指沈知韫胸口: “只是不知这锦绣文章里,有几分是真才实学,又有几分是……枕边风之功?” 宋言初和沈知韫不是。但今日我特意写了三道弹劾折子呈给父皇……” 杨嘉仪故意顿了顿,纤纤玉指抚过袖口的金线刺绣: “你猜,我都写了些什么?” 宋言初突然间跪地,额头汗珠更甚: “公主息怒……微臣知罪……” 宋言初怎会不知?那新婚之夜的莽撞,次日清晨的闹剧,桩桩件件都是大不敬的死罪。 他父亲糊涂看不清这其中变化,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从前长宁公主的宽容大度,全仗着她的一片痴心。 如今情分散了,他宋言初在她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天家人,哪里有真的深情? “起来吧。” 杨嘉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打断他欲辩解的言辞: “本公主今日来,原不是为了你。” 她转身望向厅外盛开的牡丹,语气轻描淡写: “更不是来与你翻旧账的” 杨嘉仪眼波流转,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知韫身上: “驸马,茶可分好了?” 沈知韫早已将锦盒一一呈至诸位大人案前,此刻正立于厅中垂手侍立。 闻言立即拱手回禀: “回公主,已按您的吩咐,每位大人都送到了。” 第三十五章 棘手的差事 杨嘉仪微微颔首,广袖轻拂: “既如此,本公主就不打扰诸位议事了。诸位继续……” 她转身欲走,绣着鸾凤的裙裾在青砖地上旋开一朵红色的莲花。 杨嘉仪忽又驻足回首,眼角眉梢染上几分温软: “对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驸马今日散值后早些回府。”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语气里藏着满满的的期待: “我于府中,等你回来。” 沈知韫心头一热,立即深深作揖: “微臣,谨记。”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颤抖。 直到杨嘉仪的身影消失在朱漆门外,他才缓缓直起身来,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接过锦盒时,公主若有似无的触碰。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散殆尽。 唯有宋言初仍跪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知韫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案几上,那方锦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随着长宁公主的离开议事继续,议事厅内氛围开始融洽起来,几位年长的官员甚至开始低声交谈,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宋言初强自镇定,他掸了掸衣袖,却不小心带倒了案上的茶盏。褐色的茶汤在宣纸上洇开,像极了他此刻晦暗的心情。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再不见一丝尴尬: “诸位大人,此次我来翰林院,是为了传达圣意。陛下有意在文渊阁设立功臣榜,以彰表开国以来功勋卓着之臣。而召诸位前来,正是要听取良策。” 这才是宋言初一早来翰林院的目的,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这是陛下亲拟的初步构想。” 话音未落,厅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沈知韫看到,几位老臣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文渊阁功臣榜,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好机会。 议事厅中,香炉里冒出的袅袅青烟忽然被窗外灌入的风吹得四散,恰似朝堂上暗流涌动的局势。 宋言初整理着手中明黄绢帛,丝绸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清了清嗓子道: “此次功臣榜选录尤其要注意……” 他顿了顿,指尖在绢帛某处轻轻一点: “权衡之道。” 沈知韫垂眸轻抚案上的锦盒,指尖划过盒面上精致的纹饰。 此时,他心中想的却是公主在做什么…… 他甚至嫌弃时光过得太慢,他想早早下值。 闻言,翰林院的郑大人慢条斯理地捋着保养得宜的花白胡须,腰间那条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带在阳光下泛着矜贵的柔光。 他端起官窑青瓷茶盏,先是用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依老夫之见,这功臣榜的人选嘛……” 茶盏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自然要以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名门之后为主。”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座几位寒门官员洗得发白的衣袍。 这郑大人,年纪不小在翰林院当职的时间也不短,奈何品级不高,他的仕途也算是踌躇不前。 郑大人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 “要老夫说,这治国安邦的本事,那是要打娘胎里就带着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后排坐着的与沈知韫同为修撰的卢仁矩,卢仁矩的官袍袖口还打着补丁…… “就像这上等的龙井,若是用粗瓷碗来盛,岂不是暴殄天物?” 末席传来一声轻响。 寒门出身的卢仁矩放下茶盏,他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还沾着墨渍。 “下官以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英雄不该计较出身……” 宋言初适时地轻叩案几,看不出喜怒。 沈知韫抬眼看向宋言初,到底是出身世族的宋氏贵公子,时时刻刻体态都完美的无可挑剔,就是现在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上去都显得优雅得体。 “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宋言初缓缓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般清润,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距离递交名单的期限尚有些时日。” 他抬眸环视众人,目光在郑大人与卢仁矩身上略作停留: “诸位大人不必太过着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已转向掌院李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奇会意,立即抚掌笑道: “宋大人所言极是。” 李奇忽然侧过身来,他看向沈知韫。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案头镇纸,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修撰。”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今科状元郎的文采,我是领教过的。这等草拟功臣名单的差事……” 他的指尖突然在镇纸上划了个圈, “既要通晓世族谱牒,又要懂得权衡之道。” “沈修撰既然深得圣心,想必……一定能拿捏好分寸?” 宋言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映出他眼底的算计: “说起来,长宁公主也是颇得圣眷……”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此事交给驸马爷,再合适不过了。” 沈知韫抬眸,恰好捕捉到宋言初与李奇交换的眼神。 宋言初这话,是要将公主也拉下水…… 沈知韫心中已然明了——这差事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温声道: “下官惶恐,如此重要之事,怎能交给我一小小的修撰来做?” 他语气恭顺,却在垂眸时掩去眼底的深思。 这差事既要揣度圣意,又要平衡各方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得罪朝中权贵。 李奇和宋言初,这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沈知韫微微垂首,指尖轻抚案上锦盒的纹路,温声道: “下官不过一介小小修撰,资历浅薄,如此重任恐怕难以……” “沈修撰过谦了。” 宋言初忽然打断,一声沈修撰满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的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腰间牌子,玉带扣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您可是长宁公主殿下的驸马,正经的皇亲国戚。” 第三十六章 驸马学“坏了” 李奇闻言立即抚掌附和,左眼琉璃片闪过一道冷光: “正是!驸马爷若说担不起,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敢接?” 他悠悠开口继续说道: “这么事关皇室体统的差事,自然该由皇亲来办才妥当。” 沈知韫眸光微动,他注意到宋言初在说“皇亲国戚”四字时,指尖不自觉地掐紧了茶盏。 沈知韫从容起身,腰间玉佩与金鱼袋纹丝未动: “宋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虽尚公主,却不敢以皇亲国戚自居。” “沈修撰莫要再推辞。” 李奇突然用镇纸重重一敲案几,和田玉与紫檀相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琉璃片后的独眼微微眯起: “莫非沈修撰是觉得本官不配给您安排差事?还是说您觉得这差事配不上您的身份?” 沈知韫忽然轻笑一声: “李大人言重了。” 他看向宋言初,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既然二位大人坚持,下官遵命便是。” 漫长的一日,终是过去。 沈知韫下值回到公主府时,杨嘉仪已经早早的等在院子中。 公主府内灯火初上,廊下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韫踏入院门时,便见杨嘉仪斜倚在寝殿外的的软榻上,一袭绯色纱衣松散地裹着身子,身上盖着个丝绸薄被,她的指尖正懒懒地翻着一卷书册。 听到脚步声,杨嘉仪头也不抬,只漫不经心道: “驸马今日,怎才回来?” 若是往日,沈知韫定然规规矩矩行礼,再一板一眼地答话。 可突然间他想起白日里谢云澜的话,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撩乱了一下自己的发冠。 今日的他可与往日不同,他可是得了“高人”指点。 沈知韫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杨嘉仪身前,忽然俯身,手臂撑在软榻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殿下……” 他嗓音低了几分,刻意放缓的语调里带着一丝生涩的试探。 松了的发冠,垂落几缕青丝,扫在杨嘉仪的手背上,痒痒的。 杨嘉仪翻书的指尖一顿,终于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沈知韫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可他还是强撑着没退开,反倒学着谢云澜教的那般,指尖轻轻勾住杨嘉仪腰间垂落的丝带,低声道: “微臣……微臣想殿下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尾音微微发颤,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时,心跳得有多快,怕是都快要把胸腔震碎了! 杨嘉仪眉梢一挑,四目相对。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玩味。 沈知韫不仅脸红耳朵红,就是连带着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绯。他生得本就清俊温润,此刻强撑着做出这副“勾人”姿态,反倒透出一种笨拙的……尴尬。 杨嘉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在干什么? ——他知不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像只强行学狐狸勾人的兔子? 沈知韫见她没反应,抿了抿唇,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微臣……想殿下了啊。” 沈知韫的语调,生硬得像在背诵公文。 “……” 杨嘉仪更加沉默了。 她有些受不了了,她忽然伸手指尖抵在沈知韫胸口,轻轻一推。 “砰!” 沈知韫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榻边,那本蓝皮册子从袖中滑出。 “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风吹起正好翻到谢云澜口中的…… 《眼波流转的八种技巧》 朱砂批注的笔记密密麻麻,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显然是临时恶补的成果。 “阁的谢云澜突然打了个喷嚏,星盘上的铜钱莫名立了起来…… “殿下……对不起……” 沈知韫直起身,忙给杨嘉仪道歉。 他学也学了,用也用了。杨嘉仪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嫌弃。 他果然还是做不好这些。 面对沈知韫突如其来的道歉,杨嘉仪疑惑的看着他。 “这……倒也不用道歉。” 杨嘉仪起身,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殿下,微臣……告退。” 沈知韫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杨嘉仪,他略微慌张的屈身行礼,打算转身离开。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慌乱间沈知韫踩到了杨嘉仪的裙摆,整个人突然向前栽去…… 杨嘉仪猝不及防又一次被扑倒在软榻上,沈知韫的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撑着榻边。 两人鼻尖相抵,她清晰的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猝然浮现的慌乱与……某种更深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杨嘉仪怀疑,他是故意的…… “微臣……” 他声音发颤,呼吸却灼热,温润的眉眼近在咫尺。 杨嘉仪看着他轻颤的睫毛,鬼使神差的竟然抬起了手,她想去触碰…… 沈知韫猛地愣住,此刻的他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无措。他也是入了迷,他竟然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又突然惊醒似地要退开。 “别动。” 杨嘉仪扣住他的手腕,摸到剧烈跳动的脉搏。 晚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袂上。 沈知韫垂下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不要嫌弃微臣……” “微臣也可以变得有趣……” 破碎的尾音消失在相贴的唇间,只留下慌乱地喘息声。 风吹起地上的书,那一页之后…… 朱红小字批注:虽然荒唐轻浮,但可试。 第三十七章 太子登门,敌友不分 春阳正盛,公主府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太子殿下,到。” 声音未落,一道修长的身影已踏入庭院。 今天本是休沐的日子,杨嘉仪与沈知韫说好今日要去奉国寺,没想到太子竟然来了她这公主府。 太子杨景琰今日着了件月白蟒纹常服,腰间束着一条暗银纹的玄色宽带,衬得身形如青竹般挺拔。 他面如冠玉,眉目清俊,乍看之下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偏生唇色极淡,像是久病之人失了血色,反倒透出一股阴郁。 他走路很慢,右手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杖头雕着狰狞的螭龙,龙口衔着一颗暗红色的玛瑙。 每走一步,手杖底端的铜箍便在石板上轻轻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他十四岁坠马留下的旧伤。 行至廊下,太子抬眸,目光先掠过沈知韫,而后才看向杨嘉仪,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小妹近日。气色不错。” 杨景琰的声音温润,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杨景琰的话音刚落,他身后忽有清风拂过。 一道素白身影自杨景琰身后缓步而出,仿佛一片雪悄然落在春日的庭院里。 太子妃王枕微穿的是一件素雪绢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她面容清丽,眉眼如画,却冷得像一尊冰雕,连阳光照在她身上都似乎失了温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 王枕微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颗颗乌黑发亮,而左手手腕却缠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子末端隐没在袖中,偶尔随着动作折射出一道冷光。 王枕微看向杨嘉仪,她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主。” “嫂嫂。” 杨嘉仪回礼,她与这位皇嫂的关系还算融洽。只是不知道今日太子与太子妃一起来到她府上有何用意。 杨景琰笑着抬手,似乎想替太子妃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想到的是王枕微微不可察地侧身避开,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按在太子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殿下当心。” 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关切。 太子眯起眼,忽然低笑一声: “还是太子妃细心。” 阳光照在二人身上,一个温润和善却暗藏锋芒,一个冷若冰霜却步步为营。 杨嘉仪有些头大,这夫妻俩来她眼前秀恩爱的? “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沈知韫向他们行礼,他的身子像是青竹折腰,恭敬之中又带着些文人的清傲。 杨景琰抬手虚扶,指尖在将触未触时骤然收回。 他目光如刃,一寸寸刮过沈知韫的眉眼,唇边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凝着七分寒霜: “孤早想见见,能让小妹倾心——甚至忘了青梅竹马宋言初——的男人,究竟是何等风姿。” “皇兄!” 杨嘉仪急声打断,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上一世太子缺席了她的婚礼,这一世亦未出席。今日,本该是杨景琰与沈知韫的初见。只是他这般言语,未免有些太过刻薄。 殿内陡然一静。沈知韫神色未变,只是眼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执礼的手势纹丝不动,唯有腰间玉佩的流苏在无声轻颤。 杨景琰忽而轻笑,手不自觉的去抚摸紫檀木手杖上的暗红色玛瑙,他微微掩去半张面容,他的话好似绵里藏针: “玩笑罢了,驸马莫要在意。” 杨景琰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在沈知韫身上轻轻一扫,又转向杨嘉仪,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就单看驸马这般品貌,也难怪小妹连自幼相伴的言初哥哥都抛在脑后了。只不过,孤看驸马这眉眼,倒是有些眼熟……像极了一位故人。” 杨景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似笑非笑地继续道: “孤可还听说了,小妹还给了你父皇御赐的披风……” “太子殿下……” 太子妃王枕微的声音适时插入,她眉眼温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淡淡扫了一眼沈知韫,随即看向杨嘉仪,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柔和却不失锋芒: “我们来时,瞧着小妹与驸马正要出门……可是误了你们的事?” 杨景琰神色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杨嘉仪察觉到气氛微妙,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微微侧身,似有若无地挡在沈知韫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今日休沐,我与驸马本是打算去奉国寺转转。” 她虽未明说赶人,但话中之意已然清晰——今日无暇招待,还请自便。 “巧了不是?” 杨景琰笑意不减,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片刻,忽而转向杨嘉仪,语气温和得像个体贴的兄长: “你嫂嫂今早还说想去奉国寺,不如让她陪你去吧。 孤有些事,需同驸马单独谈谈……” 沈知韫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杨嘉仪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沈知韫。 太子今日突然造访公主府,果然不是偶然。 ——他竟是冲着沈知韫来的。 她思绪翻涌,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她与沈知韫成亲后的一年里,沈知韫确实多次出入东宫。 那时,她对他满心厌恶,认定他是个趋炎附势之徒,见她这个公主冷待他,便转而攀附太子,妄图借东宫之势谋前程。 可是后来她谋逆事败,身陷囹圄,满朝文武避之不及,连昔日亲近之人也纷纷撇清干系。 唯有他甘愿为她劫狱,为她赴死,甚至用自己的魂魄,替她求来一线生机…… 重生一世,她与他朝夕相处,早已看清他的为人。 这样的人,又怎能是贪慕荣华富贵之人? 即使如此,那太子今日寻他究竟意欲何为? 杨嘉仪有些担忧,她这个皇兄在腿受伤之后性格变得古怪,她总是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股阴狠劲儿。 年少时,他们关系还算融洽。可后来,她便有意避开他,所以他们交集并不多。 第三十八章 佛寺交谈 杨景琰是何等聪慧的人,他一眼便瞧出来杨嘉仪的担忧。 他笑的和善,笑意更深: “怎么,孤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吃了驸马?看看小妹这担忧的模样。” “皇兄哪里的话,小妹怎么担忧这个。小妹是担心驸马不会说话惹恼了皇兄。” 杨嘉仪笑了笑,抬眸对上杨景琰深不见底的双眸。 杨景琰摆了摆手,示意杨嘉仪不要多虑。 故而他又转头看向太子妃: “枕微,你与小妹一起。” 王枕微微微颔首,素手轻轻搭在杨嘉仪腕间 “公主,时辰不早了。” 王枕微指尖冰凉,力道不容拒绝。 杨嘉仪抬眼,撞进太子妃沉静的眸子,她无声的叹气,终是颔首: “……好。” 待二人离去,杨景琰的笑容渐冷。他身上上位者的气息,全然释放: “现在,现在孤可以好好与驸马谈一谈正事了。” 杨景琰自顾自的坐上了公主府前厅的主位,落座后,他的指尖轻叩桌案,开门见山: “听闻父皇想要在文渊阁设立功臣榜,而这初拟名单的差事落到了驸马身。 这差事可真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好差事啊!” 太子不开口赐座,沈知韫就只能立在前厅。听闻杨景琰提起功臣榜之事,他并不觉得惊讶。 沈知韫神色不动,语气不卑不亢: “微臣不过奉旨办事,一切当以陛下圣意为准。” 杨景琰低笑一声,忽然起身。 手杖拄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杨景琰倾身向前,声音低沉语气严肃: “你是长宁的夫婿,我们都是自家人,孤也不想与你绕弯子。这名单上,若能有几个合适的名字,对你、对长宁,对孤都有好处。” 杨景琰递给沈知韫一张名册,上面赫然列着皆是世族大家。 沈知韫垂眸扫过,缓缓合上册子: “太子殿下,功臣榜乃青史留名之事,若有不实,恐遭后世非议。” 闻言,杨景琰眸光骤冷: “驸马这话说的可不妥,这名单上的哪个没有为我朝鞠躬尽瘁?怎会不实?莫不是驸马不愿给孤这个面子?” “微臣不敢。” 沈知韫屈身行礼。 “驸马是聪明人,孤相信你最后递交上的名单,一定会让父皇、让孤都满意。” 沈知韫不语,前厅陷入沉静。 过了一会,杨景琰大笑起来: “哈哈哈,驸马好样的!好,很好!那孤就拭目以待,看看驸马这名单究竟怎么写!” 杨景琰的手杖重重砸在地面,青山板上裂开一道细纹。 沈知韫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名册。 ———————————— 午后的阳光斜斜倾泻,将奉国寺朱红的山门镀上一层金辉。 杨嘉仪与王枕微到达奉国寺时,已经过了晌午。 未时刚至,奉国寺香客如织,路上人影绰绰,香炉鼎中青烟袅袅,随风散入云霄。 偏殿侧廊下,几个小沙弥捧着经卷匆匆而过,僧袍被风微微掀起。远处钟楼传来浑厚的钟鸣,惊起檐角铜铃轻颤,余音荡开。 杨嘉仪在寺里漫步,王枕微则是先杨嘉仪一步来到佛前,诵经祈福。 杨嘉仪缓步踏入佛堂时,殿内檀香缭绕,王枕微正跪在佛前,腕间那佛珠颗颗碾过指尖,她低垂着眉眼,神情沉静得近乎肃穆。 佛前长明灯映在她素白的衣裙上,为她勾勒出一道清冷轮廓。 杨嘉仪挑眉,指尖轻轻拂过供桌上那卷泛黄的经书,纸张脆薄,仿佛一触即碎。 “嫂嫂来奉国寺,竟真是来念经的?” 她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探究: “这经书……是当年母后批注过的那一本吧?” 杨嘉仪的指腹摩挲过褪色的朱砂批注,字迹依稀可辨: “连朱砂都淡了。” 她的语气里夹杂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怀念与惋惜。 话音未落,王枕微的身影忽地一动。 王枕微已然立在杨嘉仪身边,她按住她的手腕,掌心冰凉如刃。 王枕微抬眸,眼底暗潮涌动,她说: “我与公主,从来不是敌人……” 杨嘉仪一怔,对上太子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心头蓦地一沉。 王枕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划的杨嘉仪有些疼。 王枕微吐息如冰,一字一句: “太子他……心不善。” 杨嘉仪一脸震惊,脊背陡然绷直。 佛堂内,香火依旧袅袅,诵经声不绝于耳,可此刻却像是被罩上一层薄雾,变得模糊而遥远。 “嫂嫂此言何意?” 杨嘉仪反问,另一只垂下袖子中的手不自觉的攒紧。 王枕微松开她的手,缓缓直起身,目光却越过她,望向佛堂外刺目的阳光。 “你以为他今日要单独与驸马说些什么?” 王枕微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驸马接了一个烫手山芋;圣上要在文渊阁建立功臣榜,而这初拟名单的差事就落在了你的驸马身上。太子今日来,便是想让驸马在名单上添上几个与他交好的官员。” 杨嘉仪心头一跳,眼中警惕更甚: “我并未听说此事……况且,驸马在翰林院仅仅是个六品修撰,这差事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吧。” 杨嘉仪定定地看着王枕微,她与太子都不亲近更别说太子妃了。 此时,她并不相信她。 “朝堂之上,错综复杂。驸马正是因为品级不高,才好拿捏。这差事才落在他身上,令他无法推脱。” 王枕微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嫂嫂为何与我说这些?难道想让我劝驸马顺了皇兄的意思?” 杨嘉仪心中的戒备丝毫未减,言语间夹杂着冷意。 王枕微摇了摇头,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朝堂纷争,我本不愿涉足。但皇后娘娘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步入危局之中。” “你见过我母后?” 杨嘉仪声音有些发紧,她满眼的疑问与探究。 太子娶亲时,母后早已薨逝多年,太子妃与母后理应不曾见过。 王枕微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支精巧的翡翠耳坠,在阳光下微微泛起光亮。 “公主可认得这个?” 杨嘉仪呼吸一滞,伸手接过那支耳坠,指尖微微发颤。她当然认得——这是母后的旧物,另一只正静静躺在她的妆奁深处,多年来从未示人。 第三十九章 寒毒侵身 杨嘉仪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翡翠耳坠,冰凉的玉质触感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儿时。 母后总爱戴着这对耳坠,在春日里抱着她赏花,翡翠随着母后温柔的低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支耳坠” 她声音微哑: “母后生前最常佩戴。本来要作为陪葬品放入皇陵的。但不知为何,我怎么也找不到另一只……” 王枕微的目光柔和下来,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怀念: “我八岁那年冬天,我随父亲入宫赴宴,不慎在御花园迷了路。” 她顿了顿: “那日雪很大,我摔进结冰的湖里,是皇后娘娘恰好路过,不仅救了我,还亲自为我更衣取暖。” 杨嘉仪一怔。她说的应该是母后病重前最后的一个冬天。 “那时娘娘已病骨支离,却仍坚持把斗篷给了我。” 王枕微从怀中取出一方泛黄的手帕,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 “这是娘娘当时用来为我擦头发的手帕我依然留着。我还记得那时她笑着与我说,这兰草与我很是般配。” 杨嘉仪眼眶发热。 是了,母后最爱的就是兰草。她总是说“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 “后来我及笄那年,娘娘虽已仙逝。但我却收到宫中嬷嬷送来这对耳坠中的一支。” 王枕微轻声道: “那嬷嬷说,娘娘早看出太子心术不正。她怕我嫁入东宫受苦,也怕公主日后有难,特意留了信物,让我有朝一日可凭此物与公主相交。” 佛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王枕微迅速收起手帕,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疏离的模样。 但杨嘉仪分明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那么” 杨嘉仪握紧耳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些年你在东宫,你与太子……” “在皇室,夫妻之间有几个满是深情、满是真心的?” 王枕微垂下眼睫: “我与太子成亲数年,一直无所出……这太子妃之位,也不知还能坐多久。” “你与皇兄还年轻,嫂嫂莫要自暴自弃,一切都还来得及。” 杨嘉仪安抚着,未料王枕微听完一笑: “不会的。我是不会有子嗣的……” “嗯?” 杨嘉仪疑惑,王枕微不再言语。 暮鼓声沉沉漫过山门时,杨嘉仪才惊觉天色已深。 “我们要回去了。” 残阳在飞檐斗拱间收尽最后一缕金线,整座寺院渐渐浸入青灰色的雾霭中。 王枕微将烛芯挑亮,火光在她眼底映出深浅不定的阴影。 “今夜怕是要留在这里。” 杨嘉仪霍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案几上发出清响: “可是驸马与皇兄……” “太子非要让我与你一起来,便是要我将你留在寺中。” 王枕微截住话头,指尖抚过窗棂上斑驳的旧痕。 窗外古柏沙沙作响,杨嘉仪突然意识到今天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棋路。 她不禁望向佛龛中微笑的菩萨金身,檀香缭绕间忽然打了个寒颤。 杨嘉仪指尖微颤,攥紧了袖口。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驸马欲言又止的神情——当时她并未多想此刻却像根细针,随着心跳一下下戳着肺腑。 “皇兄……他究竟要想要做什么?” 话一出口杨嘉仪就后悔了,这颤抖的尾音简直把恐惧摊在了明面上。 王枕微垂眸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剪影,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晃,像极了三日前她偷偷在东宫书房里,看到的太子用朱笔在地图上画出的那道弧线。 “务必留她们在寺中过夜。”当太子说这话时,他的笔尖正点着奉国寺的位置,朱砂晕开如血渍。 “依太子的性子,今夜恐怕会安排一场刺杀。” 王枕微故意咬重最后两个字,果然看见杨嘉仪瞳孔里满是震惊。 “刺杀?!” 杨嘉仪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杀谁?杀我还是驸马?” “我也只是猜测。” 王枕微撒谎了,她不敢直视杨嘉仪的眼睛。 杨嘉仪突然笑起来,金步摇乱颤着在颊边投下细影: “他怎么会想来杀我?莫不是就为了那个破名单……” 话音戛然而止,杨嘉仪显然想到了其中利弊关系: “那驸马岂不是很危险?” “公主别慌,驸马暂且无碍。” “他这步棋……主要还是想困住的是你。” 话像刀子似的从王枕微齿间挤出来。 窗外适时传来夜枭啼叫,惊得杨嘉仪睫毛一颤。 夜风突然灌进来,吹得经幡哗啦作响。 王枕微刻意放慢语速,好让声音听起来安稳些。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终于肯直视杨嘉仪那双蒙着水光的眼睛。 杨嘉仪看着她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上来: “那为何你还要听他的话,将我留下。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王枕微心跳漏了半拍。 是知道太子在兵部安插的人手?还是知道今早那封密报里“趁夜动手“四个字? 她忽然不敢看对方眼睛,那里面的信任太烫人。 王枕微看着地上两人交错的倒影,她想起太子说“要让妹妹受些惊吓”时的表情。 “太子这些年越发的阴鸷,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若是这次我们强行回府,不知道他又会憋出什么其他的霍乱事来。 此次,我只是巧合猜到可以做些准备。若是下次,我猜不到……” 杨嘉仪看了看手中王枕微刚刚给她的翡翠耳坠,她还是决定相信她。 子时三刻,禅院外的银杏树影突然剧烈摇晃,惊起满树寒鸦。 黑影从经幢后翻出的,一把把冷兵器掠过月光时带起细碎的霜华,刀尖所指正是杨嘉仪她们所在的厢房。 杨嘉仪在蒲团上倏地睁眼,她发现王枕微已经一身戒备的立在门口。 瓦片错动的轻响沿着屋脊蛇行,窗纸上突然现出几道鬼影。 “嗖!” 淬毒的弩箭穿透窗纱刹那,王枕微扬手打翻烛台。 黑暗中箭簇深深扎进案几,尾羽犹自颤动,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杨嘉仪看了一眼王枕微,王枕微与她点头示意。 第四十章 该学规矩了 王枕微从一团锦缎中抽出一把长三尺二寸的刀,她面色沉重的提着刀冲出门外。 随之而来的,便是门外响起的刀剑相击之声。 王枕微素白衣袂翻飞,手中的刀划出凛冽的弧光,较厚的刀背一挥硬是将三名黑衣人逼退至廊下。 另一名魁梧的刺客举刀劈回来的时候,王枕微突然翻手握刀,以刀背猛地击上刺客的硬甲,“铛铛”两声,甲片应声而碎。 她趁着对方发愣的瞬息破绽,刀尖如毒蛇寻隙,从甲片连接处刺入,精准挑断心脉,温热血浆溅上廊下的经幡。 王枕微趁机干净利落的一刀贯刺客咽喉。 “小心!” 杨嘉仪眼看着另一个刺客从王枕微身后举剑朝着她刺了过去,她大喊着提醒王枕微。 王枕微一个转身借力腾空,她手中的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特有的直刃在此刻尽显优势,没有弧度的干扰是绝对的支线突刺。 “铮——” 一声清越刀鸣,如冰泉裂玉! 王枕微的身影倏然闪现至杨嘉仪身边,素白如雪的衣裳,此时已是被热血染红。 她手中的刀,刀身映着月光,竟泛出一层霜华般的冷芒。 王枕微自袖中投掷出两枚暗器,最后两名弩手捂着咽喉倒下。 王枕微收刀的动作十分好看,刷的一声刃严丝合缝重组,归鞘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越铮鸣,如更漏报晓。 杨嘉仪怔然望着满地尸首,却见王枕微突然咳出一口血,单膝跪地。 “嫂嫂!” 王枕微抬手止住她,染血的唇勾起一抹淡笑: “无妨……寒毒反噬罢了。” 杨嘉仪未见王枕微受伤,可她看了一眼王枕微微微松散开来的袖口。只见她露出的手臂上伤疤交错,有的是陈年老伤,有的则还微微透着粉红…… 仔细看,伤疤的最深处竟然凝结着冰晶。 “这是?” 杨嘉仪并未见过这样的伤口,她疑惑的看着王枕微。 “这刀,名叫寒月斩。每用一次,我的身体便会更冷一点,太子也就更厌恶我一分。” 王枕微轻抚刀鞘,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残杀止于晨钟。 住持战战兢兢过来时,只看见: 青铜烛台被削成两半断面凝着霜,经幡上染满血迹。 “告诉太子……” 王枕微抬眼时,眸中寒意让老住持踉跄后退: “下次搞这种事,别用东宫的弩机。” ——————东宫·夜色惊澜—————— 烛火摇曳,胡贵妃斜倚在东宫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支金凤步摇,凤喙处隐隐泛着幽蓝。 殿外忽闻脚步声传来。 杨景琰披着玄色大氅踏入,手中的拐杖重重叩地,发出阵阵沉重的响声。 “贵妃娘娘。” 杨景琰低笑,嗓音如毒蛇游过耳畔: “奉国寺的这出戏,可满意?” 胡贵妃红唇微勾,步摇轻晃: “殿下的人,手脚可是不太干净呢。” “哦?” 杨景琰眯眼,指尖熟练的抚过她的颈侧: “用东宫的弩机,就是要他们知道不给孤面子的的后果。” 杨景琰忽然掐住胡贵妃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今夜本就没打算要她的命,不然也不会让太子妃与她一起。孤只是想警告一下那不听话的妹妹,和不懂事的驸马,教教他们规矩。” 胡贵妃轻笑,指尖划过太子掌心: “驸马那个人,看上去就是块骨头硬。一早我就猜到,功臣榜的事没那么容易。” 杨景琰猛地攥紧胡贵妃的手,眼中戾气翻涌: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寒门的状元,靠着女人爬上来,也敢在孤面前放肆?”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次倒是辛苦太子妃了。” 胡贵妃柔若无骨的依靠在杨景琰怀里,状似无意却在提起太子妃时小心的看着太子的脸色。 果然,杨景琰一把甩开胡贵妃,冷笑道: “少与孤提起那个贱人,孤一想起她那个冷冰冰的模样,就觉得恶心。” 胡贵妃掩唇娇笑: “不提便不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长宁公主与太子妃在奉国寺遇刺,皇上不可能不管。” 胡贵妃懒洋洋的起身,她走至杨景琰身前,指尖划过杨景琰紧绷的下颚,她轻笑着贴上杨景琰的耳边,吐气如兰且带着魅惑,很普通的话却让她说的暧昧之极: “东宫的弩机,一眼便可认出来。若是真的查到东宫……” 杨景琰将胡贵妃的引诱看在眼里,她的薄纱外衫若隐若现,初春的夜里还有着微微凉意,她如此穿着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杨景琰随了她的意,猛的将她按在塌上,眼中翻涌的是扭曲的欲望: “想来贵妃娘娘定然是有本事叫父皇,查不到东宫的……” 胡贵妃的指甲陷入他的后背,她的笑容妩媚又冰冷: “那就看太子殿下的表现了……” 他们彼此都知道,此刻的缠绵不过是权力争夺的前戏。 云雨过后,胡贵妃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杨景琰立在她身后,冷冷的注视着她的背影。 ———————————— 次日清晨,奉国寺的山门便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奉国寺的庭院已浸在血色之中。 王枕微靠着廊柱,面色惨白。素白的衣裳被血染透,脚下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每一具皆是一击毙命。 杨嘉仪坐在王枕微身边,眼里满是血丝。她既害怕又疲惫,上一世她不是没见过这般血腥的画面,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还再次见到。 她的害怕,是她担心上一世属于她的悲剧重演…… 马蹄声骤停,杨景琰与沈知韫同时踏入寺门。后面跟着的,还有大理寺众人。 “小妹!” 杨景琰拄着拐杖疾步上前,却在看见尸体时骤然变色: “这……这是何人所为?!简直胆大包天!竟敢在奉国寺行凶!” 王枕微冷笑,瞥了一眼杨景琰: “殿下这戏,演的真假。” “太子妃这是何意?孤是真心担心你们的,莫不是太子妃吃味,嫌夫君来的晚了?” 杨景琰将不悦与厌恶藏在心底,面上浮现痛心之色。 王枕微别过脸,懒得与杨景琰周旋。 第四十一章 寝殿中的绵绵情意 东宫的弩机还在地上,大理寺的人自然会查到东宫来。 果不其然,大理寺丞硬着头皮上前: “太子殿下,有人在现场发现了这个……此案涉及东宫,臣需禀报圣上……” “让孤瞧瞧……” 杨景琰看了眼大理寺丞递交上来的弩机,东宫的东西实属明显。 他突然厉声,拐杖重重砸地: “陷害!这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栽赃孤,孤怎会害自己的太子妃和妹妹?!查,定要仔细的查!孤即刻便要进宫禀呈父皇。若是让孤抓到陷害孤之人,定将他碎尸万段!” 杨景琰在那一顿叫嚣,好一阵威风。 然而沈知韫自踏入寺门起,便寻找着杨嘉仪的身影。 “殿下!” 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焦急,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杨嘉仪身边,微凉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的拉上杨嘉仪的手腕: “可有哪里受伤?” 沈知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微颤,他听闻寺里遇袭,便匆匆赶来。 杨嘉仪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的指尖下意识的回握住沈知韫的手腕,她的声音比他的更轻: “我没事。只是有些后怕。” 杨景琰看着沈知韫与杨嘉仪亲密的举动,脸色逐渐阴沉。 “小妹与驸马倒是鹣鲽情深。” 杨景琰的脸上挂着冷笑,意有所指: “就是不知道这情深,能坚持到何许?又能经历几番风雨。” “自是地久天长,不劳皇兄挂心。” 杨嘉仪看了一眼杨景琰,以前并未觉得太子多么虚伪,眼下看真是多一眼都觉得心烦。 杨景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太子殿下,公主受了惊吓,微臣与公主先行回府。” 沈知韫握着杨嘉仪的手,与杨景琰言语。 杨景琰点头应允,沈知韫与杨嘉仪行礼离开。 ——————公主府—————— 回到公主府的杨嘉仪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洗了很久她才将身上沾染的血腥味洗净。 不戴任何钗环的杨嘉仪,此时正坐在寝殿里的床榻上,乌黑如瀑的长发散在肩头,她眼神空洞心里想的还是奉国寺中发生的事。 王枕微的身手,并不像养尊处优的贵女,她起手落手间,招招式式都是杀招。 两世的记忆里,她竟然从不知王枕微这般厉害。 沈知韫端着安神茶进来,他一眼便看到了杨嘉仪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将脚步放得极轻,将安神茶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动。 “殿下。” 沈知韫温声开口,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在想奉国寺的事?” 杨嘉仪这才回神,抬眸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是含着未落的泪,又像是燃着未熄的火。 “皇兄找你……” 她直截了当地问: “可是因为文渊阁名单的事?” 沈知韫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这个姿势刚好能让他能够平视她的眼睛。 沈知韫垂眸点了点头,发丝从肩头滑落。 杨嘉仪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手指攥紧了衣袖: “那你拒绝了?” 沈知韫这才抬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太干净,太专注,真诚的让人不敢直视。 “微臣没有拒绝。” 他轻声说: “但也没有同意。” 杨嘉仪一怔,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 沈知韫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对于文渊阁的事,殿下是什么想法?” “我?” 杨嘉仪指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嗯。” 沈知韫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殿下同意,微臣便同意。殿下拒绝,微臣便拒绝。” 这句话像是一句誓言,他说得太轻巧,她听着却觉得太重。 杨嘉仪呼吸一滞。 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驸马对公主的恭顺,而是一个男人将全部的立场与性命,都系在了她一人的喜怒之上。 杨嘉仪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亲昵的,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沈知韫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便将脸颊贴上她的掌心,眼中噙着满满的笑意。 “沈知韫……你这样……可值得?” 杨嘉仪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殿下欢喜,微臣便觉得值。只是,微臣有些后怕,因为微臣的推拒,让殿下陷入险境……” 窗外风声渐起,吹不散的是一室暖意。 ——————次日·太极殿—————— 太极殿内,龙涎香混着压抑的肃杀之气。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杨景琰立于左侧,神色坦然。不过那抓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泛白,倒是泄出几分紧绷。 王枕微静立一旁,素手交叠于腹前,眸色沉静如古井。 大理寺丞跪伏殿中,额头上冷汗涔涔。 杨嘉仪踏入殿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儿臣参见父皇。” 她行礼,余光扫过殿内众人,心中已有了计较。 大理寺丞叩首,声音微颤: “禀陛下,经查……奉国寺刺客所用弩机确为东宫制式,但……” 他咽了咽口水: “弩机上的编号已被抹去,且刺客身上搜出此物。” 他双手奉上一枚铜牌,牌上刻着:“朔州军械司”。 皇帝眯起眼: “朔州?” 杨景琰适时开口,语气沉痛: “父皇,儿臣惭愧。三年前朔州军械司贪腐案,儿臣曾奉旨彻查,处决了主犯赵元忠。 此人有一胞弟赵元义,曾任东宫侍卫,因包庇兄长被儿臣逐出府去。” 他叹息一声: “想必是定是那赵元义怀恨在心,盗取东宫弩机,意图嫁祸于儿臣。” 环佩叮当作响,胡贵妃自皇帝后面的纱帐走出: “说起这个,妾身倒是想起……当年这赵元义还托人来求过妾身……想继续留在东宫做侍卫。这样的人,妾身哪敢同意……” 胡贵妃又看向立在那里安静的王枕微,她不自觉的轻笑着: “这事妾身记得还与太子妃说起过,太子妃,你说本宫说的是不是?” 第四十二章 璇玑营的姑娘们 王枕微看了眼胡贵妃,她无奈的点了点头不发一言。 皇帝指节敲击龙椅扶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下一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良久,皇帝才露出一丝冷笑: “好一个赵元义。传旨!全国通缉赵元义,凡提供线索者,赏千金!” 杨嘉仪垂眸: “父皇儿臣以为,东宫守卫森严,外人岂能轻易盗取弩机?这东宫之中,必有内应。” 她意有所指,显然不想就这样让太子将自己摘干净。 杨景琰脸色微变,先是看了眼胡贵妃,随即立马看向皇帝。 皇帝拍案,紧盯杨景琰一字一顿: “东宫弩机随意便叫人窃去,此乃防卫疏漏……太子免不了责任,令太子禁足一月,加强东宫守卫,自省己过!” “父皇~” 杨嘉仪并不满皇帝只给东宫定个防卫疏漏,她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皇帝不耐烦的摆摆手。 杨嘉仪咬唇,不再吭声。 众人一并离去,太极殿外杨嘉仪与杨景琰擦肩而过,杨景琰突然低语: “小妹还是逊色些……” “是是是,哪里比得上皇兄……老谋深算。” 杨嘉仪说完,便快走几步离开,她现在真的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晦气。 杨景琰并未与她计较,他与太子妃回到东宫,开始为期一个月的禁足。 而杨嘉仪离开皇宫,并没有回公主府。 她要了一匹马,独自出了城。 离了城门,官道蜿蜒曲折。行过一排排古槐,官道在此处渐宽。抬眸看,远处太白山青影如黛,近处绵绵水流蜿蜒如银带,水声潺潺,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细碎涟漪。 杨嘉仪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停下,这院落看上去极其普通,形制与寻常人家无差。 杨嘉仪走近,她抬眼望去朱漆大门的金匾上,写着「天衣绣坊」四个字。门前青石阶光可鉴人,两侧立着青铜仙鹤灯盏,鹤喙衔明珠,日光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亮。 院墙高耸,爬满了绿绿的爬山虎。爬山虎间,还有着不知名的小花,想来此时正值花期,粉白花瓣如雪纷落。 风过时,暗香浮动,极美! 坊内传来阵阵笑语,从虚掩的的门看进去,只见绣娘们坐在廊下穿针引线,金线银针在指尖翻飞,绣绷上的牡丹渐次绽放,华美不可方物。 杨嘉仪指尖抚过门环上的螭纹,轻叩。 「吱呀——」 虚掩的门被她推的打开,坊内笑语骤停。 所有绣娘齐刷刷跪地,无声低首。 天衣绣坊,皇家御用的刺绣工坊,专供后宫嫔妃、皇子皇女的华服锦被。 杨嘉仪看着跪地的的二十四位绣娘,青丝如瀑,素手交叠于额前,与前世她们赴死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在天衣绣坊里的绣娘,便是璇玑营的姑娘们。 风扬起微微尘埃,杨嘉仪站在绣坊内微微眯了眼,望着眼前二十四位活生生的姑娘,她的喉咙突然哽住,恍惚间她看见的是前世璇玑营覆灭的惨状,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 为首的青鸢最终被长枪贯穿胸膛,身体早已冷了下来,手里死死攥着绣旗却一直不倒。雪蚕为断追兵,点燃全身火油扑向禁卫军;冰弦则是他们之中最年幼姑娘,她死时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殿下安康”…… 而现在,她们都站在这里,眼眸清亮,指尖干净,身上没有血,没有伤,没有烧焦的锦缎和折断的银针。 一滴泪猝不及防砸在地上。 “殿下?” 青鸢最先察觉,上前一步,却又顿住。 她看着她们的主子发红的眼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看着自己这群人落泪。 杨嘉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反而去安抚她们说自己没事,只是风沙大迷了自己的眼。 她前世亏欠的,何止一个沈知韫。 十五岁那年,她从天章阁离开。天章阁阁主在她临走前,交给她一封由先皇后亲笔写下的书信。 杨嘉仪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她的母后一定要她来天章阁原因。 和那封信一起的还有一本《墨攻遗册》,里面讲的是墨家机关术,都是围绕机械制造、防御工程制作的一些实用工具。同时,还给了她一份名册。 名册上便是璇玑营这些姑娘们的名字,她们按照“天象时序”命名,暗合星宿运转。 以春序、夏炽、秋肃、冬寂、夜玄,昼明分为六个组,每组四人,意在春夏秋冬四季交替、昼夜交替。 天衣绣坊是她母后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在她还年幼的时候,天衣绣坊仅仅只是一间专为皇家提供绣品的地方,是她从天章阁离开后将墨家机关术带来了这里,才有了璇玑营的存在。 青鸢的指尖有一道陈年疤痕——那是她被夫家绑上石块沉塘时,麻绳磨出的血口。如今这双手执剑裁帛,在锦缎上绣出的凤纹能令长安绣娘尽数失色。 雪蚕的琵琶骨上烙着青楼朱印,当年鸨母用烧红的铁签在她脊背刻下“价银十两”。而今那些疤痕被金线覆盖,织就的《黎明社稷图》暗藏三百六十处杀机。 冰弦是被扔在乱葬岗的女婴。她是被捡回来的,那时雪地里只能听到类似小猫的哭声。现在她束发的银簪里藏着见血封喉的致命毒药,簪尾刻着小小两个字:新生。 她们本都是将死之人,是皇后建立的天衣绣坊让她们活了下来。是杨嘉仪建立的璇玑营让她们这些女子活得有意义…… 这是前世昭明老绣姑——最为年长且双目失明的女子,在临死前与杨嘉仪说的。她说的也是这些姑娘们心甘情愿,为杨嘉仪的过错去赴死的原因。 杨嘉仪怎么会不感动?可她知道的太晚了……她酿成的大错已经无力回天。 好在这一世她还有机会…… 杨嘉仪站在今生明媚的晨光里,看着活生生的昭明正教小绣娘们辨识毒茧。老人浑浊的眼中映着丝线,仿佛还是前世痛心疾首骂她的瞎眼婆子。 “是我对不住你们。” 杨嘉仪喃喃低语,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第四十三章 剧情线偏离 翠竹掩映的小院里,崔嬉懒懒倚在青石案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盏。竹叶沙沙,在青瓷杯沿投下摇曳的影。 “宿主,系统检测到您的机能已经恢复到百分之九十八。建议您尽快开始您的主线任务……” “啊?什么?” 已经有了实体的统子丫头,此刻站在崔嬉身旁,微微闪过光亮的眸子扫过崔嬉,在她的眼里崔嬉现在妥妥的一副中了病毒的模样。 崔嬉脸色红润,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天边的云朵懒散的浮着,她的脑海中满是那广袖间流淌的星河纹路。 “宿主,这边检测到您的心率异常,但未检测到您有心脏类的疾病。” 统子丫头不解的看着崔嬉,没想到崔嬉听完她的话一巴掌拍上的她的脑门。 “咚”的一声。 “你闭嘴!” 崔嬉刚出言喊道,紧接着就传来了她“啊!”的惊叫。 崔嬉恼羞成怒,一时间忘了她这个统子丫头虽然有了实体,但并不是血肉之躯,她这一巴掌完全是打在了铜墙铁壁之上。 她不知道系统能不能感觉到疼,但是她此刻的手掌却是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然而剧烈的疼痛依然没有止住她脑海里浮出的画面; 谢云澜立在晨光里,玉冠束起的发丝被风撩起几缕,扫过星盘上刻着的“太阴“二字。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掐诀时…… 好帅…… “啊!” 崔嬉突然把脸埋进衣袖,双腿在空中胡乱蹬了两下。 统子丫头机械的声音一板一眼的地开始播报: 根据数据显示,您目前心中所想的谢云澜并非此次任务的攻略目标。并且检查到该人物对宿主好感度仅百分之五。 攻略目标沈知韫好感度为百分之二十,建议您即刻开启攻略救赎任务,提升目标好感度。 “要你多嘴!” 崔嬉这次学聪明了,她抓起手边竹简砸向统子丫头,没想到她却不小心碰翻了茶盏。 水渍在案几上漫开,在崔嬉眼里恍惚间水影映出的都是谢云澜好看的眉眼。 “宿主!” 统子丫头的语气都有了人类的感情,不耐烦的感觉就是崔嬉也无法忽视。 “好了好了,做任务做任务,提升好感度是吧!现在进展到什么情况了?” 统子丫头小手一挥,半透明的光屏在竹影间展开,数据如流星一般闪烁: “分析模块正在启动……” 【当前主线任务;沈知韫救赎进度:零】 “什么?零!” 崔嬉猛的一个激灵,蹭的一下坐直了身子。 “好感度明明百分之二十了,但救赎进度却一点都没有……” “宿主,恕我直言,您这些日子以养伤为名,在公主府蹭吃蹭喝,确实没做过什么和救赎相关的事情。甚至您……许久不曾见过我们的任务对象了。” 统子丫头的声音带着独属电子产品的平淡,光屏上随之还弹出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 “我……” 崔嬉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热。 “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我感觉这和我以前了解到的救赎不太一样。我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感觉这个沈知韫都不需要救赎。” 崔嬉烦躁的抓着头发,竹叶簌簌落在她的肩头,她一脸的愁容。 她能看出来沈知韫对女主的喜欢,但她觉得女主对他也不差啊!她刷刷好感度还行,至于救赎……她有点无从下手。 她之前偷偷的看过沈知韫将杨嘉仪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俩人分明就是在谈恋爱…… 这沈知韫哪有什么被女主欺辱、被女主嫌弃、隐忍又爱得深沉的模样啊。 半透明的光屏上,继续出现新的字: 【当下剧情线解析中…… 检测到男二沈知韫黑化值为0,男主宋言初黑化值为39,女主杨嘉仪黑化值为18。】 “不是啊不!宋言初的黑化值怎么那么高?” 崔嬉看着屏幕上的光亮,对于宋言初这个男主,她还有些陌生。他们并未正式见过面…… “宿主,刚刚扫描过了一下原剧情。我发现,目前剧情偏离度也很高……原书中未出现的情节,正在进行。” 统子丫头继续说道。 “未出现的情节?比如说?” 崔嬉犯了难…… “长宁公主奉国寺遇刺;原因是太子要沈知韫草拟的功臣榜名单上加上太子党羽的名字,沈知韫没有顺从,这场刺杀便是太子的警告。” 崔嬉盯着光屏上跳动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太子?” 她咬牙切齿地戳着屏幕: “这又是哪个打酱油的角色?原书里连名字都没提几次,现在居然跳出来搞事情?” 光屏闪烁两下,统子丫头的声音竟然罕见的带着几分无奈: 【检索到一份关于太子的资料】 姓名:杨景琰 身份:太子 年龄:28 原着戏份:背景板角色路人丙 当前黑化值:百分之二十五且持续上升中 光屏闪烁几下,崔嬉看着系统弹出的一份简陋人物卡。 “奇怪,这背景板角色怎么能有这么高的黑化值?竟然还会持续上升?” 崔嬉一巴掌拍在石桌上,不可置信地说道。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又问道: “那原书里沈知韫关于这个名单事件最终是怎么解决的?” 【正在检索原书共四百三十章】 【检索失败,相关情节不存在】 “这么重要的事件,原着里居然没有?” 统子丫头的光屏快速滚动着文字: 【根据原书设定,功臣榜事件本应由宋言初主导,寒门子弟卢仁矩完成。且当前时间线出现重大偏差:太子提前介入朝政,沈知韫负责文渊阁功臣榜。】 崔嬉越发烦躁,她盯着光屏看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系统检测到沈知韫与杨嘉仪目前皆为这个事情犯难,建议宿主前去帮忙解决功臣榜名单一事,有利于提高宿主在他们心中的好感度,从而为主线任务提供帮助。】 统子丫头开口,光屏散去。 崔嬉思考着,心头涌上妙计。 “既然原书中是卢仁矩完成的名单,我们便去把卢仁矩找来……” 第四十四章 青衣献策 杨嘉仪从天衣绣坊回来时,天色已晚。她回来时,将去时的马换成了马车。 她的马车碾过长安城最后一抹夕阳,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夜色渐深,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狮口衔着的铜环映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檐下的青铜风铃无声垂着,今夜无风,铃铛沉寂。府门前的青石阶上落了几片海棠花瓣,守门的侍卫静立如雕塑,唯有手中长戟的刃口偶尔闪过一线寒芒。 公主府的灯笼忽然晃了晃,朱漆大门无声开启,暖黄的灯光如水泻出,映亮了阶前未干的水洼。 念安提着羊角灯匆匆迎来,见杨嘉仪从马车上下来,连忙上前搀扶: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 杨嘉仪扶了扶微乱的步摇,想起应该下值的沈知韫已经回来不由得眼里涌上一团暖意: “驸马呢?” “在前厅等您呢” 念安偷眼觑着公主的脸色,声音又低了几分: “驸马翰林院的同僚,卢修撰,此刻也在府上。” “卢修撰?” 杨嘉仪脚步一顿,有些不解: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走?” 念安也不知道原因自然不敢答话,只低头提着灯笼引路。 杨嘉仪摆手示意侍从止步,独自穿过回廊。 前厅的窗棂透出暖黄的光,将两个对坐的人影投在雪白的纱屏上。 她停在屏风后,透过薄绢观察厅内情形。 沈知韫正倚在西侧的檀木圈椅里,官袍领口微微敞开,手中茶盏冒着袅袅热气,仍是那副霁月清风的模样。 而与他隔案而坐的年轻官员却截然不同——那人背脊挺直如青松,青色官袍每一道褶皱都规整得近乎刻板,连执杯的姿势都带着计算过后的恰到好处。 杨嘉仪眯起眼睛。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人周身萦绕的紧绷感与沈知韫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静默却难掩锋芒。 她唇角勾起冷笑,这般作态,不是有所求,便是有所图。 “念安。” 她突然出声: “通传。” 念安点点头,侍女清脆的:“公主回府”尚在檐下回荡,厅内两人已霍然起身。 杨嘉仪缓步转过屏风时,正看见那年轻官员以无可挑剔的姿势深深拜下,束发的银簪在烛火中划过一道流光。 “微臣翰林院修撰卢仁矩,拜见长宁公主殿下。” 声音清润如玉磬,倒是与他挺直的背脊一样漂亮。 杨嘉仪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扫过案几上摊开的书卷——是沈知韫前些日子编纂的《永章实录》,在一旁还搁着本泛黄的旧籍。 “起来吧。” 她径自走向主座,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沈知韫,沈知韫一见她便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卢修撰好雅兴,怎么这个时辰还在论学?” 杨嘉仪开门见山,这卢仁矩一直不肯离去,怕是就在等她回来。 卢仁矩仍然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微臣冒昧叨扰,是来送还向驸马借阅的旧书。” 似乎是感觉到公主的不耐,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些许,继续道: “微臣听闻公主奉国寺遇刺一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杨嘉仪起初坐在那,一直在把玩手中的茶盏。一听卢仁矩说起奉国寺遇刺,把玩茶盏的手突然收紧。 她抬眼看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卢修撰,却撞进一双沉静如渊的凤眼里——那里面没有谄媚,只有近乎冷酷的清明,仿佛早将她的困境看得透彻。 更漏滴答作响,杨嘉仪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卢仁矩。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白皙,眉如远山含黛,一双凤眼沉静如水,隐隐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薄唇总是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与沈知韫那般温润如玉不同,与之相反的,他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内敛却藏锋。 沈知韫一听卢仁矩提起奉国寺遇刺一事,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他下意识看向杨嘉仪,却见公主面色如霜,指尖已深深掐入檀木案几的雕花缝隙中。 “本宫不喜欢说话歪歪扭扭之人。” 杨嘉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眸微眯: “你既敢提奉国寺,就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卢仁矩不躲不避,迎着公主凌厉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微臣斗胆直言——驸马所拟的功臣榜,动了东宫的利益。奉国寺那场刺杀,不是意外,是太子对公主府的警告。” “放肆!你竟敢妄议东宫!” 杨嘉仪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翻,茶汤泼洒在旧书上,墨迹晕染开一片。 沈知韫脸色煞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公主在奉国寺遇刺,便是现在提起他依然后怕。 卢仁矩重重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的闷响让沈知韫心头一跳。 可这寒门出身的卢仁矩背脊依旧笔直,眼中竟无半分惧色: “微臣愿以性命担保,此非妄言。” 屋内死寂。 杨嘉仪胸口剧烈起伏,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心跳得如此迅速。 她当然知道卢仁矩说的是真的,她只是没料到他竟然敢这么大庭广众的说出来。 “……你有何计?” 杨嘉仪再次开口时,嗓音沙哑。 卢仁矩伏身一拜,声音却清晰如刀: “请公主准微臣与驸马共拟功臣榜。所有得罪世家之事,由微臣出面;所有遭人记恨之言,由微臣来提。” 沈知韫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卢仁矩。 他竟是要替自己当这箭靶! 杨嘉仪死死盯着阶下跪着的青年,忽然冷笑: “本公主如何信你?” “因为微臣与公主目标一致。” 卢仁矩缓缓抬头,烛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光影。 沈知韫喉头滚动。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早将一切算透——公主既不愿与世家彻底撕破脸,又不能放任太子步步紧逼。 而卢仁矩,就是那个能替公主府淌浑水的人。 “那你要什么?” 杨嘉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卢仁矩唇角微勾,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微臣希望此番事成之后,能够得公主府庇佑。” 杨嘉仪应允,沈知韫闷不作声。 他有点后悔听了崔嬉的话,将卢仁矩带到公主面前了。 第四十五章 没有巧合,全是算计 卢仁矩躬身退出前厅,青色的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柄归鞘的剑,无声隐入夜色。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音。 杨嘉仪端起茶盏,目光淡淡扫向沈知韫。 “驸马,不高兴?” 沈知韫一怔,随即垂眸笑了笑,温润如玉的面容上仍是一派平和: “殿下何出此言?卢修撰主动分担功臣榜一事,微臣该松口气才是。” 杨嘉仪轻哼一声: “骗人。你那点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沈知韫沉默片刻,终于轻叹一声,眉间浮起一丝倦色: “微臣只是……不愿见人因我涉险。” 卢仁矩是,殿下你也是。 后半句,沈知韫并没有说出口。 “因你涉险?” 杨嘉仪冷笑: “你以为他是真心替你挡刀?他不过是在赌,赌本公主会不会承他的情,赌他能不能借此机会有一个明亮的前途!” 沈知韫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即便如此,他终究是拿命在赌。” 杨嘉仪定定望着他,忽地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沈知韫。” 杨嘉仪唤他全名,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你这般心软,这般良善——身处朝堂之上,如何生存下去?” 沈知韫抬眸,眼底映着外面的夜色,他平静道: “微臣,本就不喜朝堂纷争。” “不喜什么?” 杨嘉仪眉梢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不喜朝堂纷争,你考什么状元?不喜权术,你又入什么仕途?” 她实在不解。这世上寒窗苦读的学子,哪个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哪个不是为了权势滔天? 沈知韫没有回答,只是侧首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树枝的影子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像是水墨画里最淡的一笔。 考取功名,他从来不是为了做官。 杨嘉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语气突然一缓: “你可是怕我被他利用?” 沈知韫摇头,低声道: “微臣只是……不愿殿下手上沾染太多血。”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雪落在杨嘉仪心头,微微发凉。 她眸光微动,半晌,才淡淡道: “放心,我不会让他去送死的。” 卢仁矩死不了。 即便真的得罪了世家,最多不过是此生再无缘朝堂罢了。 可若是沈知韫,她长宁公主的驸马…… 杨嘉仪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茶桌。 那些世家大族,对寒门子弟或许不屑一顾,可若是皇亲国戚与他们为敌,他们绝不会手软。 她站起身,裙裾拂过案角,语气凉薄: “不过,他若真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次的事情里全身而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半边脸上,映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我倒不介意,推他一把。” 沈知韫闻言,指尖微微一颤,终究没再说话。 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公主府·后花园—————— 月色如纱,薄雾般笼着九曲回廊。崔嬉提着绢纱灯笼,步履轻盈地踏过青石小径,唇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方才她在竹烟小筑听她的统子丫头突然提示说,沈知韫又涨了百分之五的好感度,就连主线任务都有了进度,她正暗自欢喜,就听有丫鬟来报,说驸马邀她公主府的后花园相见。 崔嬉抚了抚鬓边珠钗,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今日卢仁矩能入公主府,本就是她一手促成—— 今天早些时候,长宁公主还没有回来,卢仁矩就跟着沈知韫一起到了公主府。 沈知韫原本是不打算叫卢仁矩在公主府久留的,是她突然间出现,假装偶遇,故而告诉沈知韫,卢仁矩可以替公主分忧,沈知韫才将卢仁矩勉强留下。 崔嬉知道杨嘉仪忧心什么,自然将这“最优解”送了上来。 说服沈知韫,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口舌。 看吧,如今替公主解了忧,沈知韫一定是要当面感谢她的。 “表哥!” 崔嬉远远地望见树下那道清隽身影,声音里浸着蜜糖般的欢喜: “这么晚了,你特意约我出来,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 沈知韫转过身,素来温润的眉眼竟凝着寒霜。他手中攥着一封拆开的信,正是崔嬉让人偷偷塞给卢仁矩的密函—— 【若想扶摇而上青云间,可攀附公主府。公主因功臣榜遇刺,驸马困局,君若分忧,必得青睐。。】 “解释。” 沈知韫将信纸拍在石桌上: “好一出算计!你究竟是何居心?” 崔嬉瞳孔骤缩。系统突然在脑中尖锐警报: 【警告!目标情绪波动超出预设值!】 【救赎进度降低】 【好感度降低百分之十】 崔嬉强压下慌乱,眼圈瞬间泛红: “表哥怎会这样想我?我、我只是见你为功臣榜日夜忧心,便想着……” “想着什么?” 沈知韫冷笑,与在杨嘉仪面前判若两人: “你是想着借他之手,让公主与东宫斗得更狠?还是想着让我欠你一份人情?” 夜风骤起,灯笼倏灭。黑暗中,崔嬉面上柔弱寸寸剥落。 她突然伸手抓住沈知韫的衣袖,泪珠砸在他手背上,凉得像深井寒露: “是,是我给的卢仁矩信函。今天卢仁矩的事情不是巧合,是我一早就安排好的。” 崔嬉仰起的脸庞泪光盈盈,眼底却藏着诡谲的光: “可卢仁矩寒门出身,此乃他的青云之阶!表哥难道不愿公主有个得力的臂膀?我真的只是想帮助表哥,帮助公主……卢仁矩渴望往上爬……这差事做好了,他便能一鸣惊人啊……” 沈知韫猛地僵住,厉声道: “可若是做不好,便是万丈深渊!” “不……不会的。他一定能做好。” 崔嬉摇着头,保证道。 “卢仁矩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如此?” 沈知韫甩开崔嬉的手,月光下他的眼里竟然满是肃杀之气。 “没……没有好处。” 崔嬉不敢看沈知韫的眼睛,这和她从书里看到的沈知韫不一样…… 远处假山后,一片裙摆无声隐入夜色。 第四十六章 暗羽 殿内烛火幽微,鎏金缠枝的烛台上的红蜡垂泪,将熄未熄。 杨嘉仪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白玉棋子。 念安跪在织金地毯上,额头几乎抵到地面。 她浑身发抖,连带着手中捧着的铜盆也微微晃动,盆中温水漾起细碎的波纹,映出她惨白的脸。 “你说什么?” 杨嘉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倏地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 念安喉头发紧,声音细若蚊蝇: “公主,奴、奴婢方才从后花园路过,瞧见……瞧见驸马与那位表小姐在私会……” 白玉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然后呢?继续说。” 念安闭了闭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后花园的树枝茂密交错,婆娑间,驸马俯身凑近崔嬉耳畔,唇角含笑,而崔嬉仰着脸,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驸马……驸马执了表小姐的手,说、说……” 她声音越来越低: “说的什么没听清……” 殿内死寂。 杨嘉仪缓缓坐直身子,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晦暗不明。 她忽然轻笑一声: “你确定没看错?” 念安猛地磕头,头上的簪子撞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奴婢若有半句虚言,不得好死。” 窗外忽起一阵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杨嘉仪的脸隐在明灭的光影里,半晌,才淡淡道: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念安如蒙大赦,慌忙退至殿外。 直到合上房门,她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公主的刚刚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殿内,杨嘉仪拾起那枚跌落的白玉棋子,指尖缓缓摩挲着棋面上的一道裂痕。 烛火摇曳,映得棋盘上黑白交错,如星罗密布。 沈知韫推门而入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衣袖间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一缕甜腻的花香,与崔嬉身上用的香味道一样。 杨嘉仪指尖微顿,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内格外刺耳。 “驸马回来了?” 她抬眸,唇角挂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正好,陪我下一局。” 沈知韫微微一笑,拂袖而坐,修长的手指接过她递来的黑子棋盒。 “殿下先请。” 棋局初开,杨嘉仪落子如风,攻势凌厉。 沈知韫却始终从容,黑子轻落,步步为营,既不显锋芒,又不露破绽。 “驸马的棋,真是厉害。” 杨嘉仪指尖摩挲着白子,目光却落在他的袖口,她脑子里想的都是沈知韫与崔嬉在后花园的画面。 沈知韫垂眸,落下一子,轻声道: “殿下谬赞。” 他的棋风温和,却暗藏杀机。 每每杨嘉仪以为胜券在握时,他总能在最后一刻悄然扭转局势,既不让她输得太难看,又不让她赢得太轻易。 “驸马总是这样。” 杨嘉仪忽然笑出了声: “明明能赢,却偏要让着我。” 沈知韫抬眸,烛光映在他清隽的眉眼上,温润如玉。 “殿下喜欢赢,微臣便让殿下赢。” 杨嘉仪指尖一顿,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 “那若是我不想赢呢?” 沈知韫微微一笑,黑子轻叩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微臣便陪着殿下,一直下到殿下满意为止。” 烛火渐弱,棋盘上的厮杀却仍未止息。 窗外,夜风掠过海棠花枝吹落一地残花。 更漏滴尽,殿内最后一盏烛火“啪”地熄灭。 晨光微亮,他们的棋下了一夜。 杨嘉仪抬眸,看向对面的沈知韫。 他依旧端坐如松,眉目温润,只是眼底已泛起淡淡的青影,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黑子,似在等她落子。 因为那句她不想赢,她便真的一晚上都没赢。沈知韫每次都赢杨嘉仪一子,总给她无数个希望让她以为自己能赢,结果偏偏却都是他“险胜。” 看着沈知韫,一夜未眠的狼狈样,杨嘉仪心头微动,却又立刻压下那点不忍。 她下棋的本事并不好,她也不愿意下棋。拉着沈知韫陪她,无非就是想熬他不叫他睡觉,她的本意就是想罚他。 罚他与崔嬉私会,罚他身上的花香,罚他明明察觉她的不悦,却仍温声细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偏偏,这沈知韫连罚都接得这样妥帖。 杨嘉仪故意落下一子,力道稍重。 沈知韫抬眸看她,眼底映着微光,温润如常。 他淡定的执黑子,轻轻一落,一局结束。 沈知韫又是“险胜”…… “驸马不困?” 杨嘉仪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沈知韫微微一笑: “殿下不困,微臣自然也不困。” “……骗子。” 杨嘉仪盯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又恼又软。 她原是想熬着他,看他撑不住求饶的模样,可偏偏,他连疲惫都藏得滴水不漏。 早在棋局刚过三巡时,杨嘉仪的指尖就已有些发僵,眼皮也微微发沉。 她其实早该喊停的,可她不愿。 不愿承认自己心软,不愿承认自己舍不得真的罚他,更不愿承认,她其实不想输。不想输了棋局,也不想输给崔嬉,不想输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更不想输给……沈知韫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 可偏偏,她熬了一夜,罚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她舍不得他累,却又拉不下脸喊停想来真是……可笑。 看着窗外亮起的微光,杨嘉仪终于拂乱棋局,有些索然无味的说道: “我累了,不下了。” 沈知韫起身,恭敬行礼: “殿下安寝。”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转身时,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杨嘉仪盯着他的背影,指尖攥紧了袖口。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红血丝,看见他微微泛白的唇,更看见他离去时,轻轻揉了揉发僵的指节。 这一夜,她好像输了也好像赢了。 ——————翰林院·晨—————— 沈知韫踏入翰林院时,晨光已洒满案几。 卢仁矩见他眼下青影,立刻迎上来惊讶道: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昨夜一夜未眠?” 沈知韫微微一笑,提笔蘸墨,字迹依旧端秀如常: “没事,只是陪殿下下了几局棋。” 无人知晓,他执笔的手,其实已微微发抖。 而卢仁矩听后,在心中默默记下:长宁公主爱好下棋…… 第四十七章 公主府新宠 沈知韫走后,杨嘉仪并没有安寝。 她独坐在梳妆镜前,铜镜映出她憔悴的脸。 一夜过去,念安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驸马与那位表小姐在私会……”、“驸马执了表小姐的手……”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妆台,碰到个首饰盒。杨嘉仪顺手将盒盖翻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只白玉簪子。 杨嘉仪轻抚过盒子中的白玉簪,簪身莹润,尾端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正是去年从钱塘送来的贡品。 她忽地想起,沈知韫也曾提过,他虽不是钱塘人,却是在钱塘长大的。还有崔嬉,不也说自己来自于钱塘? 杨嘉仪指尖微微收紧,沈知韫极少谈及过往。 仅有一次,是沈知韫与他说起婚书,他那时垂眸淡笑,只道:“幼时家中遭难,一百零五口殒命,幸得恩人相救。” 寥寥一句,再无多言。 “一百零五口……” 杨嘉仪盯着白玉簪,满是红血丝的双眸露出深不见底的不明意味。 是仇杀?仇人可还在?救他的恩人是谁?他可曾报恩? 她忽然起身,行至书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查吴兴沈氏旧案,一百零五口死因。另,寻沈知韫恩人踪迹。勿泄。】 墨迹未干,她已折好信笺,习惯性地唤道: “念安——” 念安自外面进来,杨嘉仪看了她一眼,又想到念安昨夜告诉自己沈知韫与崔嬉的事。 话音刚刚出口,却蓦地顿住。 她抬了抬手,最终只是淡淡道: “无事,退下吧。” 打发走念安,杨嘉仪拿出无踪鸽,她将密信放入无踪鸽脚上的银铃中,将无踪鸽放飞。 此事,她要青鸢去趟钱塘。调查沈知韫的身世,交给别人她也放心不下。 无踪鸽振翅而去,转眼消失在晨时的天色中。 ———————————— 等待青鸢回信的日子,公主府并不消停。 以协助驸马草拟功臣榜名单一事为由,卢仁矩这些日子里频繁出入长宁公主府。 今日,卢仁矩踏着薄霜行至公主府角门。青色官袍的下摆沾着露水,在石阶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卢大人,又来啦?” 公主府门前的侍卫见着卢仁矩,不做阻拦直接将他放了进来。 恰逢念安从里面走出来了瞧见卢仁矩,笑呵呵的迎了出来: “今儿个公主在后院等您……” 卢仁矩颔首,念安走在前面,他紧跟其后。 一路上,卢仁矩便听到公主府的下人们窃窃私语,他没有听清却听到了几句,无非就是说他成为了公主新宠、公主府要换男主人了之类的…… 显然走在他前面的念安也听到了,话音未落,念安已将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下人拎了出来,她的柳眉倒竖: “放肆!主子的事你们也敢妄议?” 念安扬手作势要打,那几个被抓出来的小丫鬟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转身时,念安脸上怒色已敛,朝卢仁矩福身一礼: “奴婢管教不严,污了卢大人的耳。” 她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 “还请大人……莫要将这些闲话传到公主跟前。” 卢仁矩负手而立,阳光他青色官袍上镀了层淡淡金色。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姑娘多虑了。本官今日,什么也没听见。” 卢仁矩自然不会因为下人的议论,往心上去之类的。 他蜷起袖中的手指,下人们的几声窃窃私语算得了什么!翰林院的同僚都当他面说他“攀了高枝”,御史台更是暗讽他“媚主求荣”,这几日就连茶楼说书的都编出“寒门郎君夜入朱门”的香艳段子。 卢仁矩垂眸掩去眼底讥诮,这些人怎会明白,这公主府不是温柔乡,而是刀山火海。 念安垂着眼睫,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公主待卢仁矩,终究是不同了。 昨夜那方御赐的松烟墨,她亲眼见着公主递给卢大人。那可是连驸马都没得过的恩赏。 前日驸马前脚刚出府,公主后脚就留了卢大人用膳。席间遣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卢大人一人在内室说话。 公主府外的风言风语更是止不住地往耳朵里钻。那些个“寒门郎君得宠”、“新欢旧爱“的闲话,听得她心头直发紧。 这才多久的光景……公主的感情便从最初的宋大人转到驸马身上,如今待驸马的情意,竟又变得这般快…… 念安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似的难受。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她这个贴身侍女都觉得猝不及防。 默默的观察着念安的卢仁矩脚步未停,唇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长宁公主送他的松烟墨是用来誊写弹劾东宫党羽的奏章,而那顿只有二人的用膳,长宁公主从头到尾也只是问了问功臣榜的进展,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 ———————————— 又过了几日,功臣榜终于拟好。 太极殿外九重丹墀浸在暴雨里,汉白玉雕的螭首兽口吐出浑浊水柱。 值守的禁卫军铁甲上凝着冷雨,枪尖在雷电中泛着青芒,像一排列阵待噬的兽齿。 檐角铜铃被狂风撕扯得东倒西歪,那方“忠义千秋”的鎏金匾额在闪电里忽明忽暗。 每当雷光劈落,都能照见匾额背面隐约的剑痕——那是前朝兵变时留下的,经年雨水都未能冲刷干净。 沈知韫撑着一把玄色的油纸伞立在殿门西侧的蟠龙柱旁,他望着雨中疾行的宫人们,那些黛青伞面在雨幕中浮沉如舟。 暴雨中的卢仁矩像一柄出鞘的青锋剑。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六品官服在雨里泛着青灰,肘部磨出的纱眼被雨水浸透,隐约透出里衣的补丁。 自从和公主府结交后,他的经济情况好了许多。但这件次面圣的的衣裳,却是他特意选过的旧袍,既要让天子看见寒门子弟的清贫风骨,又不能失礼到有碍观瞻。 若圣心不悦,这身旧衣裳便是裹尸布;若得得青睐,他便…… 第四十八章 凤还巢 “想好了?” 沈知韫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卢仁矩的身影如孤松般立在阶前,仿佛连脊骨都淬了铁。 要么青云直上,要么粉身碎骨。他想提醒卢仁矩;提醒他天子的喜怒无常,提醒他世家的虎视眈眈,提醒他这一步若错,便是万劫不复。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卢仁矩又怎会不知道这些?人各有志,这不过是他的追求罢了。 卢仁矩点了点头,抚平袖口一道褶皱,那里藏着昨夜用米浆浆过三遍的硬挺边角。连腰间革带上铜扣的摆放都计量过——正对天子御座时,刚好能映出三分烛光,又不至刺了龙目。 太极殿的台阶在雨中泛着青光。 卢仁矩踩上律》。陇西李氏李承影,功绩:平定江南七路反王。琅琊王氏王砚之,主持科举革新,拔寒门三百……世家十二柱。 薛定边,左武卫大将军。功绩:渭水单骑救驾,雪夜破突厥先锋。陆明渊,中书令。功绩:制定《均田新策》,修订《刑统疏议》。苏文镜,尚书右仆射。功绩:创“三省六部“流转制……寒门十二杰。” “薛定边?” 皇帝额前冕旒玉珠轻晃: “一个狱卒之子,也配列在宋翊之前?” 卢仁矩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声音却平稳如静水: “回陛下,薛将军渭水救驾时,宋太傅尚在江南清谈。” 余光里,卢仁矩看见皇帝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皇帝的手指停在已故“赵开疆”名字上,赵开疆的名字后是有污点记载上的。皇帝的青玉扳指与纸面摩擦出细微声响: “贪墨之臣,也配享庙食?” “西域三十六驿,至今仍用赵公所创驿制。” 卢仁矩后背已湿透,却仍挺直脊梁: “臣愚见,文渊阁既要载德,也当录鉴。”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卢仁矩洗得泛白的官袍下摆。 皇帝忽然倾身,手指划过杨昭蘅的名字: “女子列榜,不怕贻笑后世?” “昭和长公主的娘子军,曾为我朝打下半壁江山。” 他喉结微动,咽下喉间血腥气: “昭和长公主镇守玉门关五年,阵斩吐蕃大将三人。微臣以为功过自当以剑论,岂因红妆减殊荣。” 卢仁矩话音甫落,殿外暴雨骤烈。 太极殿外忽起金戈交鸣之声。禁卫军齐齐跪地,鎏金的大殿门轰然全开。 朔风卷着细雨灌入,九枝蟠龙烛剧烈摇晃。 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 昭和长公主玄铁战靴踏过朱红御毯,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竟横贯整个中轴线。 她每走一步,腰间十二枚金铃便震响一记——那是用吐蕃大将颅骨所制的战利品。 “本公主倒不知——” 清冷嗓音如碎冰相击: “卢大人对本宫的功绩,记得这般清楚。” 她终于走入殿内。 鸦青战袍下摆沾着未拭净的血砂,左颊一道箭疤自眉骨贯至下颌,非但不损容颜,反添肃杀之气。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像是被大漠风沙打磨过,看人时如同刀锋刮骨。 皇帝手中的朱笔“啪”地折断。 卢仁矩看见昭和长公主腰间悬着的物件:三枚鎏金令牌,每枚都刻着吐蕃文字——正是她阵斩的三位大将的帅印。 “皇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皇帝刚开口,就被金属摩擦声打断。 昭和反手抽出背后巨剑插地,剑身没入金砖三寸: “本公主今日来讨个公道。” 她指尖轻弹剑柄,震落簌簌黄沙: “五年前陛下说女子不宜参政,如今——” 剑穗上系着的物件突然晃入众人视线:半块虎符。 满殿死寂中,卢仁矩的官袍后心已湿透。 他此刻才看清,长公主战袍领口暗绣的并非凤凰牡丹纹,而是密密麻麻的阵亡将士姓名。 暴雨在琉璃瓦上砸出万千鼓点。 皇帝凝视着昭和长公主甲胄上滑落的雨链,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三下,这时殿角立刻有宦官捧来金丝绒氅。 “皇姐淋雨了。” 他起身时冕旒轻晃,亲手将氅衣披在昭和肩头,指尖却在触及铁鳞时微微一颤。 昭和突然按住皇帝手腕,甲胄的寒气渗进他袖中: “陛下还没答本公主的话。” 一道闪电劈亮殿内,照见皇帝袖口暗纹的蟠龙正被昭和掌中铁鳞压住龙睛。 卢仁矩的呼吸凝滞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没想到皇帝竟只是叹了口气。 “卢爱卿。” 皇帝突然转向他,声音里带着奇异的轻松, “你差事办得好。朕观卿才具,翰林修撰之位未免屈就。” 他抬手制止欲开口的昭和长公主: “即日晋翰林学士承旨,领文渊阁事,准参知政事。” 殿内霎时更为死寂。 学士承旨正三品已与六部尚书同阶,更遑论“学士承旨”乃翰林院最高职衔。 卢仁矩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这升迁连跃五级,本朝未有先例。 第四十九章 夜宴·相见 “陛下!” 昭和长公主铁鳞甲铮然作响: “国朝规制……” “从前,便有马周白衣入直中书。” 皇帝突然提起前朝旧事,手指却摩挲着昭和战袍上的雨痕: “皇姐当年不也说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卢仁矩额角渗出冷汗。 他清楚看见皇帝说“学士承旨”时,袖中左手正死死攥着那方功臣名录。这位天子分明是在用他作剑,既要斩世家特权,又要挫长公主锋芒。 “微臣…” 他喉结滚动,言语间颤抖有些畏惧: “恐难当大任。” “难当?” 皇帝忽然将半块玉印掷到他跟前,印纽雕着文渊阁独有的貔貅纹: “能把这功臣榜上寒门世家各半之数摆平的,满朝就你一个。” 昭和长公主冷笑一声转身离去,铁靴踏碎殿面积水,却在门槛处顿了顿: “卢大人。” 她侧首时,雨幕中那道箭疤格外刺目: “三品官的朝服可比六品沉重得多。” 待玄甲身影消失在雨夜,皇帝疲惫地揉着眉心: “明日去内库领紫金鱼袋吧。” 卢仁矩伏地谢恩,舌尖尝到铁锈味——方才咬破的唇角渗了血。 今日,于他来讲非比寻常。 与卢仁矩升迁的消息一起传到长宁公主府的,还有今夜在麟德殿举办为昭和长公主接风夜宴的消息。 ——————夜宴—————— 九十九级汉白玉阶被暴雨冲刷得如同镜面,倒映着两侧持戟禁卫军的铁甲寒光。 十二对蟠龙烛台将大殿映得金碧辉煌,南海鲛绡制成的帷帐在夜风中轻漾,泛起粼粼波光。 昭和长公主端坐御阶之侧,一袭玄色蹙金云凤纹翟衣垂落玉阶,发间十二树花钿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摇曳,鎏金凤钗垂下的东珠正悬在眉心,端的是天家威仪。 “长宁来了。” 昭和长公主含笑抬手,腕间九节赤金嵌宝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虽是对着杨嘉仪说话,目光却先掠过与她一同前来的沈知韫身上。 沈知韫立在杨嘉仪身侧,一袭云水蓝广陵缎长衫如披着夜色裁下的天光。 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银纹,唯有行动时方能瞧见暗绣的疏竹影。 杨嘉仪领着沈知韫行至御前,裙裾上金线绣的翟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侄女拜见皇姑母。” 她行礼时特意侧身,露出腕间那对纯金嵌翡翠的镯子——正是昭和离宫前送给她的礼物。 昭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得愈发慈爱: “快起来。听说那卢仁矩是你府上提上来的能臣?” 她目光越过众人,直刺向席间的卢仁矩: “能让长宁推举上来的,必是经天纬地之才。” 殿角乐师突然奏响《秦王破阵乐》,金戈铁马之音霎时盖过了所有私语。 “驸马这衣裳……” 席间,昭和长公主突然开口: “回殿下,是旧年江南的料子。” 沈知韫答话时眼睫低垂,袖中手指却抚过衣缘。 编钟余韵未绝,三百六十盏宫灯次第亮起,将大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金丝楠木案几上,琉璃盏映着烛火流转出七色光晕,恍若将漫天星河倾泻于殿中。 “启宴——” 黄门侍郎一声长喝,两队着茜色罗裙的宫娥鱼贯而入。为首的掌膳女官手捧鎏金缠枝莲纹盘,其上炙鹿肉犹自滋滋作响,肉香混着西域葡萄酒的醇厚气息,霎时盈满大殿。 皇帝执起和田玉雕就的九龙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 “今日盛宴,一为皇姐洗尘。” 冕旒玉珠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漠风沙重,皇姐此番回来,定要多待些时日。” 昭和长公主指尖在酒樽上轻叩三下: “陛下美意,本公主心领了。” 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在卢仁矩的紫袍上略作停留: “只是玉门关外三十里烽燧未修,哪里敢久留?” 侍膳的宫人正为长宁公主布菜,银箸碰触青玉碗的脆响格外清晰。 杨嘉仪忽而轻笑,将面前的酒推向昭和: “姑母何必着急?这烽燧要修,庆功宴也要饮才是。” 沈知韫垂眸斟酒,素手执壶的姿态如执笔般优雅。 鎏金烛台的光晕里,沈知韫素白的中衣领缘随着斟酒的动作微微滑落,那两粒南海珠扣被靛青丝线半掩着,如同雾里看花般含蓄。他俯身为杨嘉仪添酒时,左襟内里那枚玉兰绣纹一闪而逝。 “小心,有点烫。” 沈知韫给杨嘉仪添的酒是刚热过的甜酒,味道香甜又不易醉,与宫人斟上的不同。 他指尖在琉璃盏边轻触即离,声音低得只有近处的杨嘉仪能听见。殿内炙鹿肉的烟火气太盛,偏生他这副样子又太过清冷如月,竟在满殿奢靡中辟出一方净地。 杨嘉仪执箸欲尝新上的金齑玉脍,沈知韫的素手已先一步拂过碗沿。 他取帕子的动作行云流水,却在擦拭时用指腹试了温度,这才将青玉碗推向公主手边。 “驸马,倒是细心。” 昭和长公主突然开口,沈知韫抬眸浅笑,温润的声音在繁杂的现场显得格外清透: “殿下谬赞。” 他说话时,缠裹珠扣的靛青丝线忽然松脱半缕,那枚南海珠在领口晃出温润的光,恰映在杨嘉仪的酒盏中。 殿外吹起晚风,吹得他发丝松垮了几缕,散发拂过杨嘉仪的金步摇。杨嘉仪抬手欲拂,却见他已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下,唯有袖间清香还萦绕在她指尖。 酒过三巡,饶是杨嘉仪饮的是不易醉的果酿,也架不住她贪杯多饮。沈知韫几番劝阻未果,只得无奈看她眼尾渐渐染上醉意,眸光潋滟如春水荡漾。 一名宫女悄然上前,借着斟酒的间隙将一纸字条塞入杨嘉仪手中。她垂眸扫了一眼,指尖微动,便将那字条趁人不注意扔到了桌案之下。 她抬眼望向对面——宋言初隔着重重人影坐在远处,依旧是一副清贵公子的模样。 烛火映照下,他的眉眼依旧好看,唇角噙着惯常的浅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细看之下,他眉心微蹙,眼底似凝着化不开的郁色,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苦相来。 第五十章 酒醉的杨嘉仪 对面席间的宋言初将杨嘉仪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执杯的手微微收紧,玉白的指节泛起青痕。 杨嘉仪酒意上涌,双颊酡红,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琉璃盏,故意忽视对面宋言初的盯着她的眼神。 她醉眼朦胧地看着身侧的沈知韫,他一滴酒未沾端端着坐在那儿。 他今日的水蓝长衫在这宫宴中看着过于素净,不过也是,沈知韫的衣裳哪件都是这个风格。杨嘉仪的目光下移,看向他的玉带束腰,束腰紧裹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万千烛火映照下,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却仍掩不住眉目间的疏离之意。他那双眼好像只有在看到自己时,才会涌起暖意。 杨嘉仪的目光又落在他执杯时露出的那截手腕,白得晃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酒盏,倒比那上好的瓷器还要莹润三分。 杨嘉仪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唇。也许是她真的喝醉了,她只觉得沈知韫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格外诱人…… 那微抿的薄唇,低垂的长睫,还有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都让她心尖发痒。 她真的好喜欢看他这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她有点想看他为她乱了方寸的样子。 “驸马……” 她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醉意的绵软,眼波流转间尽是藏不住的情意。 沈知韫被杨嘉仪软绵绵地拽住衣袖,她仰着脸,眼尾还泛着微醺的绯色,嗓音甜得像是浸了蜜,她又唤了他一声: “驸马……” 他耳尖瞬间红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却又不敢挣脱。 杨嘉仪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蹭,发间淡淡的香气混着酒意萦绕过来,他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 “……殿下,您喝醉了。” 沈知韫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偏生杨嘉仪听得清楚,反而笑盈盈地又凑近几分: “是醉了,一见驸马,我就醉了……” 沈知韫僵在那,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活像是被欺负狠了,偏又拿她没办法的模样。 杨嘉仪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她还没摸到就听上方传来一声: “嘉仪!堂堂公主之尊,这般姿态成何体统?” 高座上的皇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越皱越紧。他重重搁下酒盏,玉器碰撞的脆响让殿内骤然一静。 他目光扫过杨嘉仪绯红的脸颊和仍拽着沈知韫的手,语气严厉起来: “来人,扶长宁公主去偏殿醒酒。” 几名宫娥立刻上前,正要搀扶,杨嘉仪却不满地嘟囔着往沈知韫身后躲。 沈知韫下意识侧身相护,正要开口请命陪同,忽听一道女声响起: “驸马且留步。” 昭和长公主缓缓起身,她似笑非笑地睨了沈知韫一眼,眼神里深邃的叫人看不透: “皇上既说是醒酒,驸马跟去反倒不妥。” 沈知韫身形微僵,眼见杨嘉仪被宫人半扶半架地带走,只得躬身应道: “微臣……遵命。” 沈知韫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隐忧,昭和长公主的话,他不能拒绝。 杨嘉仪起身离席时脚步已有些虚浮,一直坐在那她倒是没感觉,这一站起来她便想着去如厕。 待她踉跄着从净房回来时,她的酒已经醒了许多。她摆摆手打发了那些个宫女,自己则在御花园里慢悠悠的走了起来。 杨嘉仪欣赏着月色,待她行至假山处时,忽被一道修长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背影,她一眼便认出来是宋言初。 宋言初显然在席间也饮了不少,素来深邃稳重的眸子此刻泛着微红,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杨嘉仪转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宋言初的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抵在了嶙峋的假山石上。 “宋大人这是做什么?” 杨嘉仪蹙眉挣扎,却被他欺身逼近。 月光下,宋言初的眼神晦暗不明,带着几分醉意与说不清的执拗。 “公主出门为何没有带着念安?” 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声音低哑。 “宋大人连本公主出门带哪个婢女都要管?” 这次,她是故意没有带念安入宫的。没想到宋言初竟然会问她,这念安与宋言初又是什么关系? 宋言初摇了摇头,他的呼吸带着灼热,他隐忍的看着杨嘉仪,薄唇微启: “公主为何突然不喜欢我了?因为那个沈知韫?他哪里有我好……” 宋言初看向杨嘉仪的眼神执拗得可怕。 不等杨嘉仪回答,他忽然扣住杨嘉仪的后颈,不容抗拒地,低头吻了下去。 杨嘉仪猝不及防,唇上传来滚烫的触感。 她猛地睁大眼睛,抬手就要推开他,却被他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了腰身。他的吻带着几分凶狠,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失控,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般索取。 假山后的阴影里,两人的身影几乎融为一体。杨嘉仪挣扎间发髻散乱,金钗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言初却恍若未闻,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吻得愈发深入。 夜风拂过,吹不散两人之间纠缠的酒气与灼热的呼吸。 直到杨嘉仪狠狠咬破了他的舌尖,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宋言初才如梦初醒般松开她。 他喘息着后退半步,唇上还沾着血渍,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染上一丝慌乱与懊悔。 “啪——” 一声脆响在假山后骤然炸开,杨嘉仪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震得她掌心发麻。 宋言初竟未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半边脸瞬间浮起红痕,唇角甚至渗出一丝血丝。 他原本还有些迷蒙的醉眼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彻底清明,眼底翻涌的欲念和执拗被这一耳光生生打的散了又散,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隐隐的痛色。 杨嘉仪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灼灼,声音却冷得像冰: “宋言初,你放肆!” 她狠狠擦了下被他酒气沾染的唇,指尖都在发抖: “借酒装疯?谁给你的胆子!” 夜风再次掠过,这一次风吹散了酒气,却吹不散她话音里的怒意。 宋言初喉结滚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 “……臣,知罪。” 第五十一章 驸马与长公主 杨嘉仪强压下翻涌的怒意,指尖微颤地拢了拢被扯乱的衣襟,又草草理了理散落的鬓发。 夜风一吹,她这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凉意直渗进心底。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回到宴席。 刚欲寻沈知韫离宫,却发现他的席位早已空置。 案几上的酒盏尚温,人却不知所踪。 “驸马呢?” 杨嘉仪冷声询问侍立的宫人。 宫婢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 “回禀殿下,长公主方才将驸马带去紫宸殿了。” “紫宸殿?” 杨嘉仪眸色骤冷。 紫宸殿是皇帝日常理政的宫殿,长公主带沈知韫去那做什么? 她倏然起身,准备去紫宸殿找他们,杨嘉仪脚步还未迈开却见皇帝抬手示意。 鎏金烛台忽然大亮,将御座照得如同神龛。 “此次大摆宴席……” 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冕旒玉珠轻晃,遮住了他眼底的深意: “除了为迎昭和长公主回宫,还为了……” 他忽然抬手,两名内侍抬着榜文缓步上前。 那卷轴展开时发出沉甸甸的声响,朱砂与金粉书写的名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文渊阁功臣榜已成。”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翰林院此次功不可没。”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卢仁矩身上略作停留: “掌院李奇,擢升礼部侍郎,仍领翰林院事。” 李奇慌忙离席跪拜,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修撰卢仁矩……” 皇帝继续道,指尖在榜文上轻轻一点: “即日晋翰林学士承旨,领文渊阁事,准参知政事。” 卢仁矩袍下摆扫过满地胡姬舞蹈后洒下的碎铃,跪拜时他腰间半块貔貅印与金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瞬间,瞥见自己袍角沾着的酒渍,此刻已干涸成暗红色,恰似榜上未干的朱砂与他体内流动的血…… 卢仁矩知道属于他的腥风血雨,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皇帝派人宣读功臣名单,每个名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功臣榜共二十四位,十四位已逝,皇帝命卢仁矩在文渊阁点起长明灯,为逝者立碑、为活人绘彩像。 而在另一侧,沈知韫与昭和长公主…… 杨嘉仪的翟衣刚刚消失在回廊转角,昭和长公主便搁下了酒盏。 “我也有些乏了……” 昭和随意找了个理由,与皇帝知会一声便也起身离开。 她起身时,腰间三枚吐蕃帅印相互碰撞,在满殿恭送声中撕开一道凛冽的轨迹。 然而在她行至殿门处,忽而侧首对随侍低语: “请沈驸马来紫宸殿——就说本公主要与他叙旧。” 沈知韫踏着被雨水洗亮的青玉阶走到紫宸殿门口时,昭和长公主已经在紫宸殿前的螭首檐下。 昭和没有与他说话,而是转身进了紫宸殿。 沈知韫垂下眼睫,面上波澜不惊,胸腔里的心跳却震得耳膜生疼。他缓步踏上紫宸殿的玉阶,足底传来刺骨的寒意 紫宸殿的门从外面关上,入目的雕龙屏风大敞。昭和背对着殿门,正用手抚摸着她的陌刀。 听到脚步声,昭和长公主反手将案头放着的砚台掷出。 “嘭!” 砚台在沈知韫的额角绽开血花,碎金混着血珠滚落在他轻颤的睫毛上。 他没有躲,甚至在那方砚台破空而来时,还微微抬了抬脸。 “为何不躲?” 昭和长公主的靴子碾过满地碎金,声音里带着大漠风沙磨砺出的粗粝: “以你的身手,会躲不开这小小砚台?还是说……” 她突然掐住他下巴,迫他抬头: “这驸马爷的锦绣日子,早把你骨头泡软了?” 沈知韫半张脸浸在血里,却依然跪得笔直。 血线顺着鼻梁滑到唇畔,被他抿进嘴角——竟是个带血的微笑。 昭和转过身,看向沈知韫半张脸都是血迹,早知道她不躲,她就不打他的脸了。 沈知韫跪地,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沈知韫不语,昭和长公主反而更加生气: “说话!” “我不该来长安……” 沈知韫低着头…… “你仅仅不该来长安么?尚公主!你怎么敢的?你什么身份你忘了吗!” 昭和十分生气,恨不得将眼前的沈知韫杀了。 “不敢忘……但我不悔。” 沈知韫执着又冷静,坚定的对上昭和的双眸。 “沈知韫!你以为长宁那丫头真的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她叫人去江南查你,查沈家!险些查到了我的身上。若不是为此,我也不会回来。” “她……可查到了什么?” 沈知韫面对突然砸过来的砚台不怕、对震怒手拎陌刀的昭和不怕,唯独听起昭和长公主说起杨嘉仪派人去江南查他身世……他脸上露出恐慌。 “当年救下你,犯的是欺君之罪。尾巴都处理干净了,她自然是查不到。” 昭和看着沈知韫,她看见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眼里,竟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就像当年他父亲一样。 “那便好。” 沈知韫微微松了口气。长宁生性多疑,若真不去查,反倒不像她了。 “好什么好!” 昭和声音陡然一沉: “你不该扯进朝堂是非。你父亲临终前的话,可还记得?” 沈知韫垂眸,低声道: “记得……莫要报仇,忠君守己……” “他让你别想着翻案,只求你安稳一生!” 昭和长公主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可你呢?费尽心思接近长宁,当真只是因为你那点深情?你敢说,你心里没有半点翻案报仇的念头?” 沈知韫乃镇远大将军遗孤。当年以杜明远为首的世族构陷大将军通敌叛国,致使沈氏满门遭戮。彼时尚在襁褓中的沈知韫,幸得昭和长公主暗中调换婴儿,将其改名易姓带往江南抚养。 当镇远大将军临终托孤时,昭和长公主内心实有踌躇。虽与大将军交情深厚,欲为其保全血脉,但此事牵连甚广。她最忧虑者,是担心这孩子长大后执意复仇,或将灭门之祸归咎于皇室。 镇远大将军察觉昭和顾虑,遂咬指写下血书,言明冤情始末,嘱其交予沈知韫成人之后 第五十二章 臣想……犯上 沈知韫离开紫宸殿,夜露沾衣。 他步履从容,广袖垂落如流云,额前几缕乌发被晚风轻拂,恰好半掩住那道没来及的仔细处理的伤痕。 月光描摹着他的轮廓,在白玉般的面容上投下淡淡清辉,更显得眉目如画,气质出尘。他神色沉静,眸若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修长的手指轻拢袖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现在有多乱。 沈知韫正欲折返宴席,便见着宫灯摇曳的光影里,宋言初立于长廊之下,那样子像是在找着什么。 宋言初一看见沈知韫,便信步朝他走来。 宋言初月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扬,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驸马。” 宋言初驻足,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一支金凤衔珠钗,凤嘴里垂落的明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晕。 “方才在假山后拾得的,想来是殿下匆忙间落下了。我正寻不到殿下身影,看见你了也是极好的。便劳烦你帮我还给殿下……” 他刻意放慢语速,指尖摩挲着钗尾的缠枝纹路,看上去暧昧又缠绵。 沈知韫的目光落在那支熟悉的发钗上,瞳孔微缩。 这是长宁今日头上戴着的珠钗,入宫前她还叫他帮她整理好…… 宋言初忽然低笑一声,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过下唇。 沈知韫这才注意到,对方唇上那道新鲜的咬痕,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暧昧的水光。 他呼吸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恰在此时,宴会已然结束杨嘉仪匆匆而来。 她鬓发微乱,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唇上的口脂也晕开些许,衣襟虽有刻意整理过,却依然还能看出来不是他们分开时的样子。 沈知韫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扫过,握着金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出青白。 “殿下……” 他唤得极轻,嗓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哑。抬手为她整理发丝时,指尖克制不住地轻颤。 那支金钗被他小心翼翼地重新簪入发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肿的唇瓣,又飞快地移开。替她拢好衣襟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只是低声道: “夜里风大……殿下当心着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裹着酸涩的痛楚,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住了其中翻涌的暗潮。 “你怎么在这?你们怎么在一起?” 杨嘉仪的目光从宋言初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沈知韫身上。 “我刚刚去紫宸殿,皇姑母说你已经走了……现在宴席散了,我们回去吧。” 杨嘉仪瞥了一眼沈知韫身后站着的宋言初,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沈知韫拽到自己身前。 “好。” 沈知韫点点头,跟随着杨嘉仪离开。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宋言初一眼。 夜色沉沉,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车内烛火微晃,映得沈知韫的侧脸半明半暗。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喉间像是堵着什么,几次欲言又止。 杨嘉仪察觉他的异样,偏头看他: “想说什么?” 沈知韫指尖一颤,终于抬眸,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夜露浸湿的琉璃。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车轮声碾碎: “殿下……” 顿了顿,他抿了抿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低低问出那句压在心头的话: “您是不是……还喜欢宋大人?” 沈知韫想起昭和长公主在殿内和他说的话,他想忘记宋言初唇上的伤口,却还是忘不掉。 话音落下,他立刻别过脸,长睫低垂,掩住眼底的痛色。 烛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可即便这样,他的语气仍是温柔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她,又怕听到答案。 杨嘉仪心头蓦地一疼,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沈知韫眼尾泛红,唇色苍白,被她触碰的瞬间,甚至轻轻颤了一下,却仍乖顺地任由她捧着,不敢躲,也不敢靠近。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 “今天的事……” 沈知韫呼吸微滞,眼底的水光晃了晃。 他缓缓闭上眼,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掌心,嗓音沙哑: “……别说了,微臣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的有些疼。 那些尚未出口的话语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下一刻,她已扑进他的怀里。 双手紧紧环住他清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熟悉香气,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冷。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背脊,僵硬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良久,她感觉到他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他的手臂缓缓抬起,带着几分迟疑,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殿下……” 沈知韫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她微微起身看了一眼。 沈知韫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望向她时,却像是笼着一层薄霜: “微臣想……以下犯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什么?” 杨嘉仪还没反应过来,沈知韫微凉的唇瓣带着几分颤抖覆上来,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他很害怕她会推开他…… 杨嘉仪感觉到他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骨节发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这个吻既霸道又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仿佛在无声质问。 当两人气息都紊乱时,沈知韫才稍稍退开。 借着烛光,杨嘉仪看向沈知韫,他眼尾泛红,长睫微颤,素来整齐的衣领不知何时散开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 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氤氲着水汽,破碎得让人心尖发疼。 “对不起……” 他嗓音沙哑,作势要退开,却被杨嘉仪一把拽回。 第五十三章 马车上的温柔情愫 她抚上他泛红的眼尾,轻叹道: “为什么要道歉?” 话音未落,便被他再次封住双唇。 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几分恼意的深吻,仿佛要将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愫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马车微微摇晃,烛火将两人的剪影投在车壁上,纠缠得分外旖旎。 明明已经醒酒的杨嘉仪,伴着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她好像又醉了。 摇曳的烛火形成的光影,在沈知韫清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唇轻轻贴着杨嘉仪的,辗转厮磨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殿下……”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温热的呼吸缠绕着她的: “别再喜欢宋言初了,好不好?” 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唇角,像是怕惊扰了她,又像是怕失去她。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微臣比他……更懂得如何爱您……”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向来清冷自持的沈知韫此刻像个讨糖吃的孩子,用最温柔的方式诉说着最深的占有欲。 杨嘉仪感觉到他的唇在轻轻发颤,吻得克制又深情。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用气音在她唇畔呢喃: “喜欢我……只喜欢我…”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梦境,带着十足的破碎感。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祈求她的垂怜。 此刻的沈知韫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最炽热的爱意。 他的每一个吻都在诉说着:我可能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最爱你的那一个。 马车缓缓停驻,沈知韫如梦初醒般微微后仰,唇瓣还泛着湿润的水光。 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抚杨嘉仪的唇角,为她拭去方才缠绵的痕迹。这个动作温柔至极,却带着几分不舍的眷恋。 “到了……” 他低声道,嗓音还带着未褪的情动沙哑。 长睫低垂,在烛光下投落一片阴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杨嘉仪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轻颤,方才那个在强势索吻的人,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克制。只是微红的眼尾和紊乱的呼吸,还在无声诉说着未消的情潮。 车外传来侍从恭敬的禀报声,沈知韫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为她整理微乱的衣襟。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 当指尖碰到她散落的发丝时,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若蝶翼的吻。 “慢点。” 这句话说得极轻,沈知韫率先掀开车帘,月光顷刻间流泻而入,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那个在马车内展露脆弱的人,又变回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沈知韫了。 杨嘉仪扶着他的手臂款款下车,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你的额头……” 她突然顿住脚步,借着府门前的灯笼细看,才发现他额角有一道细长的伤痕。 血珠仍在缓缓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那包扎的手法粗糙,显然只是草草处理。 她不由蹙起眉头,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又怕弄疼他: “怎么伤着的?” 沈知韫微微偏头,下意识想避开她的视线: “无碍,从紫宸殿出来时不慎碰着了。” “说起紫宸殿,那皇姑母找你所为何事?” 杨嘉仪这才想起追问,目光却仍流连在他额角的伤处。 夜风吹动他的广袖,隐约可见手腕处也有淤青痕迹。 杨嘉仪对这位皇姑母的印象,大多来自宫人们的只言片语。 昭和长公主——本朝开国以来唯一以军功封将的女子。那时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吐蕃趁机大举进犯。 边关烽火连天,一场拉锯战足足打了三年,双方皆伤亡惨重。吐蕃可汗遣使来朝,提出和亲休战之议。 太极殿上,群臣争议不休。主和派认为新朝经不起长久消耗;主战派则痛斥吐蕃狼子野心。 最终,龙椅上的帝王缓缓点头——为社稷计,不得不应。 而这被选中的和亲公主,正是刚到适嫁年纪的昭和。 等到消息传到昭和耳朵里时,侍女们已开始收拾嫁妆。谁也没注意到,昭和独自在演武场练了一夜的刀。 黎明时分,她摘下珠钗,换上戎装,拎着她的斩马刀,单骑直奔北疆大营。 镇远大将军初见这位不请自来的公主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很快,战场上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就让所有人折服——她总冲锋在最前,斩马刀所过之处,敌军闻风丧胆。 最险的一役,她率轻骑直取敌营,刀挑吐蕃主帅,一战成名。 不到半年,吐蕃递上降书。 班师回朝那日,长安百姓夹道相迎。昭和的白马踏过朱雀大街,身后战袍猎猎,腰间挂着的是吐蕃可汗进献的降书。 从那以后,再无邻国敢提出用我朝女子和亲之事。 如今,昭和那染血的战袍依旧供奉在太庙的偏殿里,关于她金戈铁马的故事也被编成话本,广为流传,就是连三岁孩童都能说上几段。 经此一役,昭和再也无法安于深宫高墙。金戈铁马的岁月在她骨血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宫闱中的尔虞我诈,于她而言都成了束缚。 先皇对她心怀愧疚,更存着三分敬畏。每每见她站在殿外,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北方,便知她心之所向。 于是,先皇索性颁下特旨,许她自由出入军营,不必拘于宫规。 有人说,先帝这是纵容;也有人说,先帝这是补偿。 自此,昭和成了朝堂上一个特殊的存在,不过据说先皇去世新帝登基,新帝以女子不得参政为由打压过昭和,昭和一气之下镇守玉门关不愿回朝。 而在杨嘉仪的记忆中最清晰的相见,要追溯到三四岁时随父皇母后南巡。 那时在烟雨朦胧的江南行宫,她是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皇姑母。 第五十四章 有些事该清醒的时候做 尤记得那日细雨初歇,昭和长公主一袭玄色劲装策马而来。 马鞭还缠在腕间,战靴上沾着未干的泥泞,整个人却像柄出鞘的利剑,在温软的江南烟水里劈开一道凛冽寒光。年幼的杨嘉仪躲在母后身后,却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皇姑母翻身下马时,腰间佩玉与剑鞘相击的脆响,至今仍在记忆中铮铮作响。 “昭和,参见陛下。” 昭和抱拳行礼的姿势利落如刀裁,束起的高马尾在风中划出一道英气的弧线。 那一瞬,小嘉仪看得呆了,连母后递来的糖糕都忘了接。她从未见过女子也能这般威风凛凛,仿佛连天地都要为之让路。 那时年少的她还吵嚷着要学武,可后来实在是怕累,终究没有坚持下去。 不过后来她被送到天章阁,她总会想起那个细雨初晴的午后。皇姑母逆光而立的身影,成了她心底最明亮的印记。 如今,昭和长公主竟然单独叫了沈知韫去紫宸殿,杨嘉仪难免会觉得有些奇怪。 沈知韫垂眸浅笑,耳尖却泛起薄红,嗓音温润如常: “昭和殿下……只是嘱咐微臣要多让着些公主。” “哦?” 杨嘉仪忽然倾身向前,带着清浅的酒香逼近: “皇姑母素来不管这些儿女情长,怎么突然……”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言语轻浮: “驸马莫不是在搪塞我?” 沈知韫喉结微动,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谈笑间,两人已经回了寝殿。 殿内烛火惺忪,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沈知韫眼底的闪烁: “昭和殿下说,微臣若是敢让公主受委屈……”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就让她的刀教微臣重新做人。” 杨嘉仪先是一怔,继而忍俊不禁。 她自然看出这话半真半假——以昭和长公主的性子,确实说得出这般威胁,但绝不会只因儿女私情就特意敲打。 不过看沈知韫难得露出这般局促模样,她忽然不想拆穿了。 “原来驸马也会怕皇姑母的斩马刀啊。” 她故意拖长语调,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 “那你日后可要好好……让着我。” 沈知韫抬眸,撞进她狡黠的目光里。四目相对间,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雪,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纵容: “微臣,遵命……” 烛火摇曳,暖融的春意盈满寝殿。 杨嘉仪双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她看着沈知韫,这看着看着便觉得自己又是泛起醺然的醉意。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沈知韫,他素日里清冷的眉眼也被烛光染上几分温柔,薄唇因方才在马车上的亲吻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的领口此时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如玉的锁骨。 鬼使神差地,她竟然伸手攀上他的脖颈,指尖触及他后颈微凉的肌肤时,明显感觉到他呼吸一滞。 她得寸进尺地凑近,却在即将吻上他唇角之际,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抵住了肩膀。 “殿下……” 沈知韫嗓音低哑,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暗潮: “不可以再闹了……” 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可拦着她的动作却温柔而坚决。 杨嘉仪不满地蹙眉,正欲开口,却见他忽然别过脸去,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绪,只余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内心的挣扎。 “沈知韫。” 她带着几分恼意直呼其名,指尖在他颈后轻轻一挠: “难道你不喜欢我么?不想要我吗?” 这一挠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沈知韫猛地攥住她作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他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却在看到她腕上红痕时眸光一暗,突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沈知韫将她轻轻放在绣榻上,扯过锦被仔细裹好,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宠溺: “有些事……该在公主清醒时再做。” 说罢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若羽毛的吻,转身离去时广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吹散了满室旖旎。 沈知韫想起了昭和说的话,想起了杨嘉仪去江南调查自己的身世……若是杨嘉仪都知道了,可是会后悔?总之还不是时候…… 沈知韫心底挣扎,他甚至不敢正面回答她。 杨嘉仪望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她裹着尚带他体温的锦被翻了个身,寝殿内暖香氤氲。 “驸马……” 一声轻唤,沈知韫折而复返终究没舍得真走,他回身坐在榻边,看着裹成蚕茧似的杨嘉仪正睁着水蒙蒙的眸子望他,那眼神活像只被抢了鱼干的小猫。 “不是要走?怎么回来了?” 杨嘉仪从锦被里探出指尖,勾住他腰间的玉佩的流苏。 沈知韫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微臣,舍不得殿下。等公主睡了,微臣再走。”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了这满室温柔的夜色。指尖拂过她眉心时,顺势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 杨嘉仪得寸进尺地往榻里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见沈知韫不动,便用脚尖轻轻踢他腰侧: “为什么非要走?留下来与我一起睡不好吗?” 沈知韫失笑,她这个样子他哪里还能睡得着。不过,他到底还是和衣躺在外侧。 他刚刚沾枕,怀里就滚进来一团暖玉温香。 沈知韫僵着身子不敢动,却听见杨嘉仪贴着他心口咕哝: “驸马的心跳好快呀。” 窗外更漏迢递,沈知韫起初还浑身滚烫,保持着克制的姿势,他有些难受,却渐渐地听到了杨嘉仪均匀的呼吸声。 慢慢冷静下来后,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他下意识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哼起幼时听过的江南小调。 低沉的嗓音混着夜风,将一首小曲唱得百转千回。 杨嘉仪在睡梦中弯了弯唇角,攥着他前襟的手终于舍得松开。 沈知韫静静地凝视她的睡颜许久,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案头红烛不知何时已熄,唯有月光缓缓透过纱帐,将相拥的身影描摹成水墨般的缠绵。 第五十五章 我没有表妹 晨光未破晓时,公主府的青石板上已凝了层薄霜。 杨嘉仪立在檐下系着狐裘,呵出的白气在琉璃灯罩上结出细密水珠。念安捧来装满热水的手炉,却被她抬手止住: “不用了。我出去一趟,待会儿驸马醒过来,你知会他一声就好,若问起便说我去天衣绣坊,看看夏季进奉的料子。” 她的声音比阶前的薄霜还冷上三分,杨嘉仪如今出门已经不再带着念安。 四匹乌蹄白马在府门前不安地踏着蹄铁,呼出的白雾里混着西域苜蓿的清香。车辕上未挂灯笼,只悬了枚青铜铃,铃舌早被棉絮裹紧。 “公主。” 青鸢自马上下来,递上一卷鲛绡: “绣坊新制的。” 杨嘉仪展开瞥了眼,不过是寻常的花鸟图。 杨嘉仪抬脚时,她忽然回望。 她想起了昨夜与沈知韫的温存,青鸢一早从江南赶回便来接她,看样子这事有些复杂,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 车帘落下的刹那,青铜铃无风自动。 铃身雕刻的璇玑营特有的纹路在暗处泛出磷光,恰似她眼底未熄的火。 天衣绣坊深处,璇玑营的议事厅内,烛火幽幽。 青鸢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密档,嗓音低沉: “公主,属下从江南回来了。” 杨嘉仪指尖轻点案几,微光映着她微蹙的眉。 “沈氏一族,与宫中留档无差,确如驸马所言。” 青鸢缓缓展开卷宗: “寒门出身,祖上三代皆是耕读传家,无任何门阀牵扯。” 纸页翻动,墨迹清晰—— 沈知韫,吴兴沈氏独子。早些年,父母遇害,家宅焚毁,流落江南,后得恩师袁宜收留。 “属下查访过沈氏旧宅遗址。” 青鸢继续道: “那里已经是一片焦土,连族谱都烧尽了。” 杨嘉仪眸色微沉,指尖微颤: “驸马的身世竟然这般干净?可知他仇人是谁?他家里因何被毁?” 青鸢摇了摇头,关于沈知韫的上一辈的事,几乎是毫无痕迹。 然而越是干净的身世,越是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还需要继续查?” 青鸢问道。 杨嘉仪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边缘,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沈知韫抱着自己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杨嘉仪皱着眉想了想,脑海中全是重生前上一世的沈知韫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沈知韫对自己的情意从来不需要她去怀疑,只是府中的那位崔嬉姑娘,若是再继续留下去,她怕是要酸的发疯。 即便她的师兄曾提醒过她,她却还是没办法继续容忍下去。左右她崔嬉不过是来自异世,她都能重生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此时的公主府,沈知韫倒是和杨嘉仪想到一起去了。他之所以留着崔嬉不过是担心她是昭和长公主的人,如今他既已经与昭和长公主确认过,崔嬉便没有继续留在公主府的必要了。 沈知韫来到了竹烟小筑,找上了崔嬉。 自那日后花园一见,崔嬉便对沈知韫生了惧意。 这些日子,她一直安分地待在竹烟小筑,连院门都未踏出半步。可今日,沈知韫却亲自找上门来。 “表、表哥” 崔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却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紧了衣袖。 沈知韫并未应声,目光冷冷掠过她,最终落在她身旁的统子丫头身上。 那丫头的动作确实比先前流畅许多,斟茶的手不再僵硬,眼神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空洞。可若细看,仍能察觉几分异样——她的笑容弧度太过完美,眨眼间隔始终如一,有些像是被人精心调试过的机关傀儡。 “你到底是谁?我并未有过什么表妹,也未曾有什么姑母。” 沈知韫不再绕弯子,嗓音沉冷,眼底寒意骤现。 “我” 崔嬉震惊,张了张口,话还未说完,沈知韫已经骤然出手! 他身形如电,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脖颈,力道狠厉,毫不留情。 崔嬉瞳孔骤缩,呼吸顷刻被截断,脸色瞬间涨红。 “松松开” 她挣扎着挤出几个字,指尖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双腿徒劳地踢蹬着,绣鞋蹭过地面,蹭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瓷盏落地,“啪”在的一声脆响,碎成数片。 而沈知韫的眼神,比碎瓷更冷。 沈知韫的手指倏然松开。 崔嬉如断线木偶般跌坐在地,喉间骤然涌入的空气呛得她剧烈咳嗽。她捂着脖颈,指缝间还残留着沈知韫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冷得像冰,却又灼人如烙铁。 “你走吧……” 沈知韫背过身去,收回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指尖扣住她命门时,连血脉搏动的触感都清晰可辨。 “你毕竟救过我一次。” 沈知韫想起了在面对柳玉环时,崔嬉义无反顾的扑到他身前时的场景。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崔嬉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见沈知韫立在窗边的背影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恍若神只般不可触及。 “表哥……” 崔嬉踉跄着爬起来,一声一声的表哥倒是喊的顺口,她的绣鞋踩过地上打翻的茶渍,靠统子丫头扶着她才站稳。 “离开公主府,不要回来。若是让我发现你对公主不利,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沈知韫的声音很平静,可听在崔嬉的耳朵里却是让她毛骨悚然。 此时的崔嬉有些感到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为什么她遇到的这个沈知韫与她在原书中看到的那个很是不同。 崔嬉仓皇抬眸,求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统子丫头,脑海中疯狂呼唤着系统。而此时她的统子丫头像是丢了与她的连接信号,眼神迷茫的看着她像是死机了一般,脑海中也没有回应。 她不是第一次穿越执行任务,可这个世界从她踏入公主府起就处处透着诡异——她的系统经常时灵时不灵的。 沈知韫的阴影笼罩下来,她浑身一颤,立刻收起所有心思。 “我……我这就走!” 崔嬉挤出讨好的笑,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去,临走还不忘带着她那个木讷的系统丫头,嘴里还不停的说着: “表哥……不,沈大人放心,我绝不碍您的眼……” 能屈能伸,这点道理她还是懂得。 第五十六章 惊吓有孕 ——————东宫—————— 杨景琰被关在东宫禁足已有大半个月,今天是他被关在东宫的第二十三天。 东宫中的杨景琰已如困兽,暴躁易怒。他手中的拐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紫檀案几。 “砰!!” 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青玉雕成的笔架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浓黑的墨汁泼洒在素白的宫墙上,蜿蜒流下,宛如一道被利爪撕开的伤口。 杨景琰狞笑着,他的腿因剧烈动作传来钻心的疼痛,这疼痛不仅没有让他停下来,反而让他的怒火更盛。 书架上悬挂着一副先皇后画像,他无意间看到便一把扯下那幅画像,画中女子温婉的眉眼在他眼里竟然看出几分嘲弄。 “王枕微……” 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他将画轴丢进火盆,画轴在触及火焰的瞬间,“轰”地燃起一人高的火焰,熊熊火焰将先皇后含笑的容颜一点点吞噬。 跳动的火舌映在他扭曲的脸上,将那双阴鸷的眼睛照得如同恶鬼。 “你在干什么!?” 王枕微她原以为是太子传唤,她的脚刚刚跨进内殿没想到却撞见这般场景。 火盆里,先皇后的画像正在蜷曲焦黑。锦缎化为灰烬,她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几乎是本能地,她向前迈了半步,素白衣袖已沾到火星。 可火焰“轰”地窜高,热浪逼得她不得不退后。 一片未燃尽的画轴碎片飘落,恰是那双温柔含笑的眉眼。王枕微绣鞋微动,最终也只能任由灰烬落在脚边。 再次抬眸时,所有痛心都已化作眉间的冷意。 “殿下可真是好雅兴。” 王枕微的言语间毫不客气的满是嘲讽: “难道这是在焚画取暖?” 杨景琰转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癫狂的疯狂嗜血的表情。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王枕微的憎恶不再掩饰,而他的疯狂也愈发的狰狞。 杨景琰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拐杖上的螭龙纹,忽然低笑出声: “怎么?太子妃这是心疼了?” 杨景琰挑衅的看着王枕微,接着说: “还是说……在可惜自己再也不能借着母后的名头,在孤面前装模作样了?” 王枕微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她缓步上前,绣鞋碾过地上的灰烬,在距离太子三步的距离之处停下。 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彼此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却又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安全距离。 “臣妾只是好奇……”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殿下这般幼稚的样子,可是要如何继承这天下?” 杨景琰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指节捏得发白,拐杖上的宝石镶嵌的螭龙眼睛被生生按碎。 殿外突然传来更漏声,子时到了。 “殿下,您该服药了……” 王枕微忽然转身,裙摆扫过地上片片灰烬,她离去的背影融进黑暗的廊道。 杨景琰站在满地狼藉中,从侍从手中接过青瓷药瓶。 那是太医院开的五石散,本该是用来缓解他腿疾所带来的疼痛。 “父皇以为……” 杨景琰仰起头将整瓶药粉倒入口中,混着烈酒咽下? “禁足就能磨平孤的爪牙?” 药力发作得极快。 杨景琰跌跌撞撞地扑向殿内放置的铜镜,他看见镜中的人猩红的双眼,凌乱的发丝,活像个索命的恶鬼。 “哈……哈哈哈…” 他发疯似的将拳头狠狠砸向镜面。 “哗啦——” 无数碎片飞溅,割裂他的手背、脸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手上传来的剧痛让杨景琰的神智得到短暂的清明。他跪坐在满地狼藉中,染血的手指蘸了蘸未干的墨汁里,在唯一完好的地砖上勾画起来: 一具歪斜的棺材、一座无碑的荒坟、一条玄铁打造的锁链…… 棺材给缠绵病榻的皇帝,荒坟留给那个永远冷若冰霜的太子妃,玄铁锁链给总爱招惹他与他作对的杨嘉仪…… 那个胡贵妃呢,送她点什么? 杨景琰的手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来人!” 他突然暴喝,声音嘶哑得可怕: “把殿外那只白孔雀给孤拎来!” 东宫的侍从战战兢兢地捧来院子里的珍禽,那是去年太子生辰时胡贵妃送来的。 那通体雪白的孔雀似是感知到危险,在他手中剧烈挣扎,尾羽扫过太子染血的手背。 “我们尊贵的贵妃娘娘最喜欢听它叫了……” 杨景琰轻声呢喃,手指缓缓收紧。 “咔嚓!”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孔雀美丽的头颅无力地垂下,一滴血珠落在太子苍白的脸颊上,像一滴妖异的泪。 他随手将尚在抽搐的鸟尸扔给角落发抖的宫女: “送去给贵妃娘娘。” 杨景琰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就说是孤,赏给她的……” 胡贵妃晨起时,贴身宫女面色惨白地捧来一只长约一米多的锦盒。 “贵妃娘娘,这是东宫太子连夜差人……送来的。” 她慵懒地挑眉,染着蔻丹的指尖挑开盒盖—— “啊——!” 盒中赫然的是那只她送给东宫的白孔雀,白孔雀此时的头颈扭曲,雪白羽翼浸满凝固的血,死不瞑目的眼珠直直瞪着她。 胡贵妃踉跄后退,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娘娘!” 在宫女们的惊呼中,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太医指尖刚搭上胡贵妃的脉搏,他的脸就变了颜色。 “贵妃娘娘如何?” 一道冷冽的女声从殿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昭和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立在帘外。 “回长公主,贵妃娘娘有喜了……已有两个月身孕。” 太医额头沁出冷汗。 满殿死寂。 熏笼里的香灰突然“啪”地炸开一星火光。 胡贵妃醒来时,正对上昭和审视的目光。 “贵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昭和轻笑着,指尖轻轻抚过胡贵妃还是很平坦的小腹: “这太子当真是胡闹,还是这副孩子心性。好好的畜生杀了便杀了,拿来吓唬人做什么!这要是有个好歹,可就不是简单的禁足了。” 胡贵妃猛地攥紧锦被,她竟然怀孕了,还是怀的太子的孩子…… 第五十七章 各怀心思 胡贵妃有孕的消息如春风过境,一夜之间传遍六宫。 皇帝子嗣稀薄,如今又是老来得子,朝臣们纷纷上表庆贺。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大赦天下。 至于那只血淋淋的白孔雀?胡贵妃清醒过后,早差人将孔雀的尸体烧成了灰,混在了香炉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至于昭和长公主,胡贵妃都不追究太子的过错,她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禁宫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太子还年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胡贵妃倚在龙榻边,染着蔻丹的手轻轻地为皇帝揉着太阳穴: “如今妾身有了身孕,总想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太子禁足二十多日了,可能提前解了他的禁足?陛下大赦天下为我们的孩儿祈福,这太子不也是天下一员?” 皇帝眯着眼,拍了拍她的手: “爱妃心善。算了算了,这便解了太子的禁足吧。” 圣旨传到东宫时,杨景琰正用匕首削着一只木偶。 “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笑着接旨,眼底却一片冰冷。 皇帝的千秋节临近,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 昭和长公主本是想离开长安,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千秋节,以恰逢胡贵妃有孕需协助打理六宫事为由被皇帝留了下来。 日影正烈时,长宁公主府外忽起马蹄声。 守门侍卫还未通报,朱漆大门已被“砰”地推开。 昭和长公主一身玄色劲装,她大步流星穿过回廊,沿途侍女纷纷避让——这位长公主进皇宫都如此嚣张,更何况这小小的长宁公主府? 此时杨嘉仪正在凉亭歇着,她那皇姑母一进府她就知道她的消停日子怕是要没了。她叹气脸上有些无奈,却在听到昭和脚步声走近时笑脸相迎。 “长宁!你这公主府怎么娘里娘气的,好好的府邸做的都是这种歪歪扭扭的羊肠小路,绕来绕去烦死了!还有怎么种了这么多花。” 昭和叫嚷着,一路走来她对长宁的公主府十分不满意! “皇姑母……因为我这里叫公主府,不叫将军府啊!娘里娘气……不愧是我英姿飒爽的皇姑母,这形容词用的都不一样。” 杨嘉仪被昭和的模样都逗笑了,她这位皇姑母虽然年长可心性却依然爽朗纯真。 昭和话说出口,便也意识到眼前的杨嘉仪毕竟是个小公主,又不是所有公主都和她自己一样。她有些尴尬,却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尴尬。 她大大咧咧的将一卷黄帛扔在石案上: “诺!你看,陛下说,千秋节庆典由你督办。” “我?” 杨嘉仪指着自己,她若是没记错这差事应该是落在昭和身上了吧。 昭和不看杨嘉仪,她低头屈指敲了敲案面,震得茶盏叮当响: “教坊司新排的《万寿无疆》舞粗陋不堪,你去盯着重编;尚宫局绣的百子千孙帐,石榴还少绣了三粒籽……” “这些……难道不是父皇叫皇姑母去做的?” 杨嘉仪慢条斯理地展开黄帛,狐疑的看了眼昭和。 “你也知道,这些年来长安城我都没回来过几次。更别说这宫中的琐碎事情了,那些个舞伎,还有那些个绣娘,叽叽喳喳的我实在是弄不来。 长宁,你帮帮皇姑母~” 昭和软下了语气,让她做这些仿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她看来,沙场上金戈铁马可比这些简单的多。 “尚宫局的事我倒是熟悉。只是这教坊司的舞乐,我也未曾接触过。之前都是贵妃娘娘亲自指导……” 杨嘉仪却有为难,她不通音律。年少时倒是学过几次抚琴,那琴音比杀猪还难听索性作罢。至于她的舞姿,更是不堪入目。 “胡贵妃如今可金贵得很。” 昭和长公主指尖轻叩着石案,顺势拿起了石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你父皇对她腹中这胎,看得比传国玉玺还重。教坊司那摊子事,她是断然没心思理会了……” 凉亭外,一阵穿堂风过,卷起满地海棠花落。 杨嘉仪瞧着昭和放下的空盏,她执起茶壶又替她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青瓷盏中微微荡漾,很是好看。 “姑母不觉得蹊跷?父皇年迈体衰,这天赐龙种……” 杨嘉仪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推至昭和面前: “当真只是上天垂怜?” 茶面微漾,映出两人同样深邃的眼睛。 “瓜熟蒂落前,谁又能说得准这瓜是甜是苦?” 昭和突然捏碎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殷红花汁滴落在茶盏中,像极了一滴热血。 “说来也奇怪。” 杨嘉仪忽然转开话头: “以胡贵妃的性子,竟肯放手六宫事务?” “她,她哪里真的能闲下来。” 昭和冷笑: “自查出有了身孕以来,除了她自己的寝宫,就属尚食局的膳房见她最勤。” 昭和看了看凉亭外的烈日,接着说道: “千秋宴的每道菜,都要经她的人亲口尝过,才能写进菜单。看她那谨慎的样子,似乎生怕有人给她下毒,害她和她的孩子……” “胡贵妃盼着那后位盼了那么多年,如今身怀龙嗣,她的美梦怕是快要成真了。” 杨嘉仪说着说着便想起了胡贵妃曾送她的金丝帐,如此心肠歹毒之人如何做的了皇后?!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一会儿你便先去教坊司看看吧,那地方我是一刻钟都待不下去。” 昭和摆摆手,她见杨嘉仪不再推脱便索性催促着她。 “对了,听闻你驸马有个表妹在你府上寄宿,怎么不见她?” 昭和都想走了,却突然折回问起了崔嬉。 “表妹?啊……” 杨嘉仪先是一愣,没想到她的皇姑母竟然还知道崔嬉的事,想来应该是那日沈知韫与昭和说的,或者是昭和听说了崔嬉的事,才在那日夜宴上将沈知韫叫去敲打一番,她也没再多想便回答道: “早几日,驸马便将人打发走了。如今,我倒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那日杨嘉仪从天衣绣坊回来,本是想着亲自将崔嬉赶走,未料她回来时听念安说驸马已经将崔嬉打发走了。 既然她已经离开了,杨嘉仪便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 第五十八章 杨嘉仪寻乐教坊司 昭和长公主走之前的话,依旧在杨嘉仪脑海里回荡。她一脸为难的和她讲,说是教坊司里的人又难缠又可怕…… 杨嘉仪未曾亲自去过教坊司,昭和的话却让她提起了兴趣。她倒是好奇,这教坊司的人能有多难缠多可怕,叫杀神一般存在的昭和长公主如此排斥。 下午时分,杨嘉仪的马车已经到了教坊司门口。 马车帘栊一掀,先探出的是一双缀满南海珍珠的云头履。履尖金线绣着振翅的鸾鸟,在阳光下下每一振羽都泛起粼粼碎光。一身绛紫蹙金孔雀罗裙如瀑倾泻而下,金线密织细纹竟是用天衣绣坊最新的技法绣成,每走一步,那些藏在褶裥里的雀鸟便似活过来般次第展翅。 要来教坊司,杨嘉仪有刻意的仔细打扮过一番。她的发髻高挽如层云叠嶂,正中压着一顶金累丝冠,冠头上垂下的流苏恰恰扫过她描画精致的蛾眉。 她扶舆而下的动作极慢,腕间玉镯与翡翠臂钏相击,清泠一声惊飞了檐下铜铃。待站定时,裙裾上那只以孔雀羽线绣的立凤恰好完整显露。 许是杨嘉仪来的时间过早,教坊司内虽笙箫未起,前殿的乐师舞伎倒是也都在排练着。 杨嘉仪扶着念安的的手踏进碧纱厅时,满院的乐工舞伎呼啦啦跪了一地。 “公主万福。” “起来吧,你们继续……” 教坊司的徐掌事一见是长宁公主,脸上的谄媚毫不掩饰。 杨嘉仪看着迎上来的徐掌事,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她也能看出来这人便是掌管教坊司的教坊使。 徐掌事躬身引路: “殿下请看这面九霄环佩壁……这可是西域进贡的整块和田玉,上头天然形成的纹路……”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手中掏出一方雪帕轻拭白玉墙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引着杨嘉仪转过回廊时,突然击掌三声。 八名乐工立刻从朱漆屏风后转出,捧着鎏金箜篌、螺钿琵琶等物跪成扇形。 “这些都是按古籍复原的……” 杨嘉仪兴致缺缺的看着徐掌事给她介绍着教坊司,这瞧着平平无奇,哪里有皇姑母说的那般可怕。 徐掌事是何等精明的人,他自然也是看出了杨嘉仪面上的不耐。 徐掌事急中生智,忽然指向水榭: “公主看那边,那边是正在排演新编的《紫云回》!” 杨嘉仪顺着徐掌事手指的方向看去,其实只是寻常练习,但领舞的身影见机极快,当即旋身折腰,月白纱衣在风中绽开如昙花。 果然,杨嘉仪被吸引: “这折腰式…怎与我之前见过的不同?” “这是教坊司新改良的!” 徐掌事突然凑近低语: “原版要折三折,微臣命他练到能折五折……” 说着说着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个错金匣: “这是舞衣样本……” 杨嘉仪凑近看了一眼,立刻别开脸: “徐大人准备让他们穿成这样子去给父皇贺千秋?” 她突然间明白她皇姑母说的可怕了,那舞衣样本她并未细看,可即便是匆匆瞥了一眼,她也知道那几乎接近透明的纱衣,还有那什么“五折”意欲何为了。 徐掌事闻言双膝一软,险些跪碎了腰间玉佩。 “公主说笑了……” 他额头抵着青砖,冷汗竟在砖面洇出个滑稽的人形: “这……岂能是给陛下贺千秋准备的……” 他偷眼去瞥公主的裙角,那绛紫蹙金的孔雀罗纹在日光下流转,此时每一道褶裥都似在审判他的心虚和谎言。 他忙不迭用袖口抹了把脸,袖中暗藏的花香粉却扑簌簌落进眼中,激得他涕泪横流也顾不得擦。 “《万寿无疆》正在后殿排演……” 他佝偻着腰引路,活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鹌鹑: “只是那九重天寿阵的走位……” 话音戛然而止——长廊转角处赫然摆着未收的赌具,他一个箭步上前,竟用身子扑住了骰子。 杨嘉仪的云头履停在他眼前三寸,履尖缀着的东珠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徐掌事这是……” 杨嘉仪皱着眉头,对徐掌事的动作有些不解: “要给本公主表演一出五体投地?” “微臣……微臣是在示范祭舞的跪拜礼!” 慌乱间,徐掌事就着趴伏的姿势竟真扭出个滑稽的稽首动作。 穿过回廊时,徐掌事的腿抖得几乎走不成直线。 他原以为这位长宁公主是来寻些乐子的,谁知……徐掌事正想着,忽闻后殿传来琵琶错音,顿时面如死灰——那分明是舞伎们偷懒吃酒时的胡闹动静。 后殿大门被推开时,几个醉醺醺的舞伎还瘫在织金地毯上。 酒樽翻倒,葡萄汁浸透了本该用来排练的《万寿无疆》舞谱,有个小舞姬甚至用御赐的鲛绡舞衣在擦嘴角的胭脂。 杨嘉仪的脚步倏地顿住。 殿内霎时死寂,连檐角铜铃都噤了声。 她还从未如此生气过: “好,很好。” 轻飘飘三个字,惊得徐掌事直接瘫跪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公主的绛紫裙摆掠过满地狼藉,金线绣的立纹在酒渍上投下狰狞暗影。 “啪!” 杨嘉仪震怒,她伸手掐住最近一个舞伎的下巴,这舞伎瘦弱纤细,她竟将人生生提了起来。 “用御赐之物当拭嘴布?” 她的指甲划过对方腮边未干的酒渍,立刻带出三道血痕: “那这舌头,也不必留了。” 惨叫声中,已有侍卫拎着铁钳上前。 杨嘉仪却忽然转身,面色满是怒意。 徐掌事捂着自己发抖的喉咙,不敢吱声。 杨嘉仪看了徐掌事一眼,言语间充满讥讽: “徐掌事养的奴才,当真是好。” 她忽的轻笑一声,惊得满殿烛火都是齐齐一颤。 “既然,徐掌事管不住这群酒囊饭袋……来人,把徐大人的官服扒了。” 杨嘉仪慢条斯理地踩住徐掌事被扒掉的的官服: “既喜欢看人醉酒,便灌他三十坛烧春,吊在教坊司门口醒醒神。” “公主饶命啊——!” 徐掌事的惨叫声,刺破了教坊司的琉璃瓦。 他像条被踩住尾巴的野狗般扑倒在地,十指死死抠住杨嘉仪裙摆的孔雀纹,竟生生拽断了两根绣羽。 “微臣知错了!臣这就把那些贱婢……” 徐掌事仍是不死心,苦苦哀求。 第五十九章 整顿教坊司 两名侍卫将徐掌事架起来时,徐掌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大声喊着: “公主!微臣可是贵妃娘娘亲点的教坊使!去年腊八……” 一直跟在杨嘉仪身边的念安,突然一巴掌“啪”地扇在他脸上,顿时浮现五道血痕。 “大胆!竟然敢威胁公主殿下?!” 杨嘉仪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念安,并没有阻止念安的行为。 “不敢!微臣不敢!” 徐掌事浑身抖如筛糠,却仍不死心: “只是贵妃娘娘最爱微臣编排的《霓裳》新谱,若是……” “灌酒。” 轻飘飘两个字,惊得满院乐工齐齐一颤。 侍卫立刻撬开徐掌事的嘴,将整坛烧春直接往他的嘴里灌。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混着血丝浸透他的衣裳。 “既然徐掌事心里,这般惦记着贵妃娘娘的差事…” 杨嘉仪把玩着从他腰间扯下的金鱼袋,忽然轻笑: “那就吊得再高些,让过往百官都看清楚——这教坊司的门楣,究竟该挂谁的彩绦。” 粗麻绳勒进脖子的瞬间,徐掌事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一声一声的“贵妃娘娘”。 徐掌事倒吊的身子在春风中摇晃,活像只被射落的鹞鹰。 杨嘉仪立在教坊司大门前,经过这么一折腾天色渐晚。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出鞘的剑横贯整个教坊司前庭。 “念安。”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满院跪伏的乐工舞伎们齐齐一颤。 念安立刻上前,恭敬的站在她身侧应道: “奴婢在。” 杨嘉仪轻笑,从自己的发髻上抽出一支金钗,她将金钗插到念安发间: “本公主先回府了,这教坊司……暂且就交给你了。” 杨嘉仪转身时,言语之间带着不容被拒绝的语气: “两日后,让本公主看到一个能入眼的教坊司。” 念安跪地,深深叩首。 她发间上的金钗耀眼刺目: “奴婢定不让公主失望。” 杨嘉仪临走时,忽然回眸: “那个五折腰的小倌,看着也是个可怜人。多加照顾一些。” “奴婢明白。” 念安垂首。 看着杨嘉仪的马车远去,念安才缓缓起身。 她指尖抚过头上的金钗,转身面对满院战栗的乐工,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竟将杨嘉仪神韵学的有六七分相似。 送走了杨嘉仪,教坊司内便似被抽了魂。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呜咽,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场雷霆之怒。 此时,念安身着藕荷色公主府的宫装立在庭中央,头上的金钗随夕阳照耀而大放异彩,长宁公主的金钗戴在她的头上,成了最慑人的权柄。 琵琶首席裴十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琴轸,昨日还光可鉴人的螺钿面板上,此刻落着三滴半干的松胶——竟无人记得每日保养乐器。 角落里,两个舞伎抱着一匹被酒污的鲛绡瑟瑟发抖,那料子每抖一下,就簌簌落下些金粉,像极了徐掌事被拖走时,从官服上剥落的织金线。 “咚!” 念安手中拿了一把弯刀,她放在桌案上,抬眸间满是冷意。 “长宁公主的意思——” 念安的声音冷冽,她一眼扫过教坊司众人: “这教坊司的脏东西,该换换了。” 她脚尖一挑,半截玉磬正砸在赌具堆里。 三十六个骰子应声飞溅,惊得乐正刘祁慌忙去接,只听“嗤啦”一声, 他袖中藏着的告假文书,正飘到念安的绣鞋前。 三更梆子响时,教坊司内竟亮如白昼。 乐工们跪坐着重抄《万寿无疆》谱,有个小伶官困得栽进墨池,爬起来时满脸乌黑也不敢擦。 三更鼓过,念安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小软塌上,她指尖的弯刀映着三百盏莲花灯火,幽幽光影在青砖地上投下森冷的斑点。 “停。” 念安手中的刀尖突然指向领舞的伶人。这领舞的人换成了下午那五折腰的少年,少年月白舞衣已被汗水浸透,腰肢软得像是要折断,却仍被念安用刀鞘抵住后腰: “这折腰式仍然少了一寸。” 她忽然亲手按住少年单薄的背脊往下压,“咔”地一声轻响,少年脸色煞白,却硬生生将腰肢又折下半分。 乐工们捧着新赐的冰蚕弦瑟瑟发抖。念安命人将徐掌事那件官服高悬梁上: “弹错一个音。”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从徐掌事身上扯下的金鱼袋: “就去给这衣裳作伴。” 罗公是一名幻术师,此时他的白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他操纵的“九天乐悬”机关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三百六十片铜钹才模拟到《燕云》第七转,就有小伶官晕倒在钹阵里。 念安眼皮都不抬,冷漠的模样与在杨嘉仪面前判若两人: “泼醒,从金凤点头那段重来。” 冰水混着胭脂泼在少女脸上,小伶官看上去十分可怜。 五更梆子响时,念安忽然击掌。 三十六名舞姬应声跪成莲花阵,每个人手中金盏都盛着从额角滴落的汗珠。 念安抽出发间的那枚金钗,抬手将金钗浸在最中央的那盏汗水里: “明日殿下驾临时,我要看到你们——” 她的簪尖挑起一滴汗,正落在重新抄录的舞谱上。 “连睫毛该怎么颤,都给她演得明明白白。” 最惊人的是罗公,那白发老幻术师竟拆了全部机关匣,正在重组一架三层楼高的“九天乐悬”。 念安倚着廊柱轻笑,腰间金铃随夜风叮咚作响。 这铃声比晨钟更催命,惊得偷懒的舞伎一个激灵,把本该后日才练的《九功舞》都提前翻了出来。 ——————长宁公主府—————— 杨嘉仪回到公主府时,公主府的铜灯尚未点齐。她的云纹锦履刚踏上殿内新铺上的波斯地毯,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鸾铃声。 “公主,贵妃娘娘宫里的孙内侍到了。” 公主府的侍从低声禀报,杨嘉仪解下大氅的动作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哼,她倒是着急。” 话音未落,一个着绛纱圆领袍的内侍已碎步进殿,手中捧着的凤纹食盒还在冒着热气——正是金乳酥糕的香气。 第六十章 宫闱交锋 “贵妃娘娘说,许久未见殿下,特意备了您爱吃的点心……” 孙内侍笑得殷勤,眼角褶子里却藏着几分惶然。 “只是……徐掌事那不长眼的奴才……” “啪!” 杨嘉仪打断孙内侍的话,她突然将茶盏掷在案上。青瓷盏底在紫檀木上旋出刺耳的声响,惊得那内侍膝盖一软,险些打翻食盒。 “正好……本公主也有些体己话,要同贵妃娘娘说道说道。你且等一下,本公主更衣便与你一同入宫去。” 杨嘉仪起身时,绛紫裙摆扫过孙内侍匍匐的背脊,像一阵裹着寒意的香风。 杨嘉仪换了身衣裳,她今日去教坊司穿的这身过于张扬。一炷香的功夫,杨嘉仪便出现在孙内侍跟前。她换了件颜色相较之前低调的一些的鹅黄色长裙,发髻也梳成了偏日常的样子。原本的满头金钗,也换成了简单的碧玉簪子做点缀。 “殿下……” 这时沈知韫才回府,他看着宫中来的孙内侍又简单问了几句情况便有些担心杨嘉仪。 “没事的。” 杨嘉仪抚过头上的簪子,轻轻的拍了拍沈知韫的手,安抚着。 随后,她转头轻笑着对侍从说道: “备轿。” 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乱响,恍惚间竟似教坊司那些悬在梁上的铜钹,还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胡贵妃寝殿的沉香混着安胎药的苦涩,杨嘉仪来时,胡贵妃正斜倚在百子千孙锦帐中,葱白似的指尖正抚过略微隆起的小腹,杏色襦裙下隆起的弧度被轻纱遮掩得若隐若现。 那腰间的九环蹀躞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正松了两个扣眼,勒出一道暧昧的弧线。 “长宁来了” 她故意用长辈的口吻唤着,却掩不住嗓音里的一丝颤: “本宫这胎像得紧,太医说必是个健壮的小皇子呢……” 杨嘉仪的视线落在胡贵妃的肚子上: “恭喜贵妃娘娘,这宫中许久未曾有过这样子的喜事了。” 杨嘉仪坐下来,指尖抚过案上鎏金香球,里头浓浓的暖香还未散尽: “只是贵妃娘娘既然有了身孕,便不要再用这些浓香了,若是熏到了这还未出生的小皇子,便不好了。” 杨嘉仪似笑非笑,胡贵妃听后倒也不恼,只是差人撤了熏香。 宫女将熏香撤下,胡贵妃抬手执起琉璃盏,笑着与杨嘉仪说起了“正事。” “长宁啊,何苦跟一个奴才计较?教坊司的徐掌事虽然是宫廷内侍,算不得朝廷命官。却到底也是个教坊司使,这外人见了也都是要喊上一声徐大人的。 他虽蠢笨,倒还懂得在本宫身体不适时,为本宫进献安胎的《紫云回》……你这般将他吊在教坊司门口,可要他以后如何见人?” 闻言杨嘉仪腕间的玉镯碰在了桌子上,发出轻响。 她看了眼胡贵妃,美目中看不出情绪: “贵妃娘娘也说了,徐掌事是宫廷内侍,算不得朝廷命官。莫不是我长宁公主连处置一个内侍的权利都没有?” 杨嘉仪忽然从袖中甩出徐掌事给她看过的舞衣样图,她指尖点着那些被酒渍晕开的痕迹: “贵妃娘娘好雅兴,您口中说的安胎曲……便是看舞伎折腰?” 殿内的气氛突然间诡异起来,胡贵妃抚腹的手骤然收紧,襦裙上绣的百子石榴纹皱成一团。 “况且……徐掌事过于不懂事,光顾着为娘娘编排那折腰舞,竟然荒废了为父皇千秋宴准备的节目,还是说他竟打算拿这些粗陋玩意儿去给父皇祝寿?” 杨嘉仪话锋一转,示意胡贵妃徐掌事将讨好她放在了皇帝的差事之上。 “本宫近日总梦见先皇后。” 胡贵妃声音陡然转冷,当着杨嘉仪的面提起了先皇后: “皇后娘娘也说,教坊司确实该换批懂规矩的奴才了……” 杨嘉仪一愣,她最是听不得胡贵妃提起她的母后。 杨嘉仪刚要动怒,就听胡贵妃接着说道: “既然长公主将教坊司的差事丢给了你,你便好生做着吧。千秋宴上,莫叫你父皇失望。 至于那徐掌事,一个内侍而已。你看着处置吧……” “贵妃娘娘说的是。” 杨嘉仪看着胡贵妃的肚子,强忍着怒意。她微微起身,应下了胡贵妃的话。 一阵狂风突然撞开雕窗,殿外突然传来宫婢的惊叫。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竟然是一只波斯猫正叼着个五彩缨络窜过回廊。 杨嘉仪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五彩璎珞上,那五彩璎珞好像是胡贵妃七夕时系在床帐上的同心结。 而那只波斯猫……怕是东宫太子养的那一只。 胡贵妃自然也是发现了杨嘉仪探究的目光,她担心杨嘉仪发现自己与东宫的事,哪还有心思去管徐掌事死活。 她腹部突然抽动,衣裙下露出些许不正常的褶皱。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正是东宫下钥的时辰。胡贵妃面如土色,回过神的杨嘉仪也是发现了,还给自己吓了一跳: “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更漏滴答声中,杨嘉仪忽然凑近胡贵妃一点仔细的看了看。 “本宫有些乏了。” 胡贵妃突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对着杨嘉仪下了逐客令: “今日长宁先回去吧,等本宫哪日身体舒坦了再叫你来叙些家常。” “说起来……” 杨嘉仪凑近才看清,她抬手指尖虚点向贵妃腰间蹀躞带: “这玉带扣可是皇兄太子所赠?看上去倒是比内府造的更衬贵妃娘娘。” 杨嘉仪是故意在试探,烛火惺忪映亮她眼底的一晃而过的寒芒。 果然胡贵妃惊的握紧了桌角,她慌张的模样险些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杨嘉仪忽然噤声,她倒是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瞧着胡贵妃这副样子和她心中的猜测怕是差不多。她也不敢真的惊了胡贵妃这一胎,若是胡贵妃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她那父皇大概率也饶不了她。 杨嘉仪后退几步,见好就收。微微行了个礼,便告退离开。 走出胡贵妃的寝殿,杨嘉仪看向东宫的方向。她这个皇兄,当真是胆子大呢! 第六十一章 折腰少年 徐掌事的家里,此时正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腐酒的浊气。 徐掌事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在床榻上,他脖颈的勒痕已溃烂发黑,活像条嵌进皮肉里的毒蜈蚣。 素白的里衣早被绞成碎布条,隐隐约约露出腰间青紫的淤斑——那是倒吊时被过路的百姓丢的石子砸出来的。 他枯爪般的手死死攥着床帐,每喘一口气,喉管里就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你…” 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半个气音,却见屏风后突然转出个身影。 月白纱衣的少年逆光而立,腰肢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这人正是教坊司里那个能五折腰的少年。 “干爹莫急,用些参汤吧。” 少年音色清凌凌的,指尖却寒凉如刀,慢慢抚过徐掌事溃烂的脖颈。 他收回手跪在榻前,月白纱衣被药炉熏得微潮。少年捧起青瓷碗,他的指尖莹白如玉,碗底却沉着层细如尘的金粉。 待徐掌事看清来人,他原本浑浊的眼珠突然暴凸: “去……快去告诉贵妃娘娘!” 徐掌事拼命去抓少年腕间的红绳,他嘶喊着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就说长宁公主她欺人太甚……根本不把贵妃娘娘放在眼里,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话未说完,徐掌事喉头突然涌上腥甜。 他惊愕地看着少年手中突然晃出的金鱼袋——那分明是自己被褫夺的官凭! “还是干爹教我的。” 少年忽然绽出个甜笑,手上却稳稳的将掺了毒的参汤灌进他齿缝: “在这吃人的地方,要么做刀,要么做肉。” 徐掌事的指甲在锦被上抓出无数裂帛声。 他死死瞪着这个亲手从浣衣局提拔的义子,却见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那正是他去年偷偷塞给太子的信物! 少年俯身时,五折的腰肢弯出诡异弧度,唇几乎贴在将死之人耳畔: “太子殿下说,您留不得了……哎,也该轮到您尝尝这真正的折腰滋味。” 最后一刻,徐掌事的瞳孔里映出的是少年折腰行礼的模样。那柔软的腰肢弯得比平日更低,像极了他教过的,最标准的舞姿。 少年站在徐掌事的尸身旁,指尖还残留着毒汤的温热。窗外夜雨渐起,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潮湿的黄昏。 少年本名苏絮,那时的他还只是浣衣局里最卑贱的宫奴,他的双手正被碱水泡得发皱,跪在井边搓洗着嫔妃们的绫罗绸缎。 徐掌事撑着伞站在他面前,绣着金线的靴尖挑起他的下巴: “呦!瞧瞧这小模样,倒是比教坊司里那些呆头呆脑的瞧着强上许多。” 年少的苏絮以为那是他的救赎,徐掌事来救他脱离火海,没想到不过是将他推下另一个深渊。 徐掌事亲自教导他折腰舞。老宦官枯枝般的手指按在他后腰,逼他一次次向后弯折,直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软些、再软些……” 徐掌事的声音带着笑: “达官显贵们…最爱看这个……” 那年,他的腰肢在徐掌事的训练下,已经可以软得能绕过屏风折进铜镜里。 他以为是他命苦,要辛苦的练舞。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更苦的还在后头。 去年,他的舞终于跳成。 他还没有来得及得到徐掌事的一句夸奖,就被徐掌事献宝似的送进东宫。 如今回想起,东宫的遭遇仍然令他作呕。 那个狠戾的男人用玉如意敲着他的膝盖: “没想到,这徐公公倒是会调理人。” 后来他天真的想爬回教坊司找徐掌事求救。 没想到他却听见徐掌事那老宦官,正在东宫总管跟前谄媚的笑着: “……那孩子天生贱骨,能让太子殿下尽兴,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已经彻底死心了…… 他绝望的闭上眼,乖顺的模样令太子十分满意。 他熬了三天三夜,才被太子从东宫送回教坊司。 雨声渐密,苏絮从回忆中缓过来。他慢慢擦净手指,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那是他还在浣衣局时,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干爹……” 他轻声唤着: “您教我的,便是这折腰要折得漂亮。这最后一折,便是送您归西。你看,您可还满意?” 自然是无人回答他,苏絮转身离开。临走时,他放了一把大火烧了徐掌事的家。 看着熊熊燃起的大火,苏絮笑的诡异。好像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徐掌事和徐掌事的家,这场大火烧掉的还有他那不堪的过往。 ——————————————— 自从那日杨嘉仪离去后,胡贵妃寝殿里的沉香便再也没能压住贵妃娘娘眉间的焦灼。 她斜倚在鎏金凭几上,指尖总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小腹。 殿角的铜漏滴答滴答的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杨嘉仪阴阳怪气地询问。 那丫头临行前意味深长的一瞥,仿佛早已洞穿她罗裙下藏着的腌臜秘密。 “贵妃娘娘,该进安胎药了。” 贴身女官捧着金碗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次换药,前两碗都被贵妃娘娘“故意”失手打翻在地。 胡贵妃突然抓住女官的手腕: “你说……长宁公主会不会已经……” 胡贵妃的状态近似痴狂,不过她倒也还是有理智尚存。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她猛地松开抓住女官手腕的手,任由药汁泼洒在织金地毯上,晕开一片苦涩的暗痕。 胡贵妃冒险派去东宫的心腹回来了三次,带回的却都是同样的说辞: 太子殿下正在研读《孝经》,不便相见。 “好你个孝子!” 胡贵妃气的生生拗断了手上的银簪。 那些个夜里,耳鬓厮磨时,他可不见的有这么孝顺。 杨景琰是如何咬着她的耳垂许诺,待他登基便立她为后……这样的誓言,她可是不曾忘记。 正当她要将第四碗安胎药砸向铜镜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鸾铃声。 第六十二章 有你在,心安 来的不是太子,而是个面生的宫女。 那女子低眉顺眼地跪着,双手呈上一封熏着龙涎香的云纹锦书。 胡贵妃接过时,敏锐地察觉到信笺边缘沾着些微褐渍。 “徐公公已缢。” 短短五个字,却让她指尖一颤。 也就太子还习惯称呼那老阉奴徐公公。 不过这个徐掌事确实知道太多,从她与太子的私会开始,便是她腹中这个孩子,都是徐掌事亲手调配的汤药促成的孽缘。 信笺在烛火上化为灰烬时,胡贵妃突然低笑出声。 徐掌事一死,她的心倒是稍微能放下一点。今夜,也算是终于能睡个好觉。 ——————长宁公主府—————— 沈知韫推开公主府书房的大门时,杨嘉仪正歇在南窗下的琉璃榻上。榻上散落着几封拆开的信笺,火漆印上的凤纹被粗暴地撕裂。 檀木榻边的小几上,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静置其上,釉色如冰似玉,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釉光。 其中一盏茶汤早已凉透,澄碧的水面上浮着一片被泡发的信笺残角,墨迹晕染,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杨嘉仪正凝眉盯着那信笺残角,忽听珠帘轻响。 抬眸间,沈知韫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紧蹙的眉头倏然舒展,眼底漾开一抹柔色: “驸马~” 夜风穿堂而过,随着沈知韫的步履卷入室内。 案头的青铜灯树上烛火齐齐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书架上的古籍被映得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殿下,可是遇到了麻烦?” 沈知韫快步走到她身前,衣摆拂过地毯,带起细微的尘埃。他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握住杨嘉仪冰凉的手指,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像是无声的安抚。 杨嘉仪的手指还有些抖,她抬眼看向沈知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教坊司的徐掌事死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猛地拉长,又骤然缩短。 沈知韫的手稳稳地托着杨嘉仪的指尖,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温柔,像深夜无波的湖面,能将所有不安都无声化解。 “别怕。”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有臣在。” 他的拇指抚过她微凉的指节,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薄冰: “徐掌事的事,臣会去替殿下查清楚。殿下若是忧心,不妨说与臣听听。” 夜风又起,吹得烛火摇曳。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肩膀为她挡住窜动的冷风。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将杨嘉仪整个人都护在其中。 “无论发生什么……”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柔却坚定: “臣都会护着殿下。” 窗外树影婆娑,室内却因他这句话忽然安静下来。杨嘉仪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清香,清冽沉稳,一如他此刻给她的感觉——仿佛天塌下来,也有这个人稳稳地替她撑着。 杨嘉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知韫的手,她眸色微沉,声音极小: “那徐掌事我才罚过他,今天便得知消息他死了。” 烛火惺忪,映得她眼底晦暗不明。 “杀人放火——” 杨嘉仪忍不住冷笑一声: “现场处理得这般干净利落,倒像是专门做给旁人看的。” 沈知韫静静听着,掌心仍轻覆着她的手背,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 “若是因他办事不利,直接处置了倒也无妨。” 杨嘉仪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区区一个内侍,父皇断不会为此深究。可如今” 她指尖突然收紧: “如今他死在自己宅邸,还偏偏是场蹊跷的大火。” 杨嘉仪声音愈发冷峻: “大理寺一旦介入,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父皇若疑心是我” 后半句话消弭在唇齿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窗外树影婆娑,将斑驳的暗影投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沈知韫眸色微沉,声音清冽沉稳: “殿下,莫慌。我们且细想,徐掌事既刚受过责罚,此时出事反倒显得刻意。 若真要构陷殿下,何不等风波平息后再动手?” 沈知韫执起案上茶壶,为杨嘉仪换了盏新茶。 氤氲热气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明晰: “依微臣之见,这把火未必是冲着殿下来的。” “哦?” 杨嘉仪挑眉,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 “徐掌事任教坊司使多年,经手的密档不知凡几。” 沈知韫声音略低,却听的清楚: “前几日,微臣在翰林院倒是听说大理寺刚调阅过教坊司几年前的籍册子……” 杨嘉仪眸光一凛: “你是说……” 沈知韫轻轻按住她微颤的手: “徐掌事定然是知道些什么要他命的事……” “徐掌事,他是胡贵妃的人。” 杨嘉仪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沈知韫的衣袖,她回想着昨日的事: “昨日我入宫时胡贵妃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我放过徐掌事。” 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试探: “你说会不会是她要了徐掌事的命?” 话音未落,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攥住沈知韫的手腕。 沈知韫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她贴近耳畔,几乎毫无保留地将秘密倾吐而出: “我在胡贵妃宫里瞧见了东宫的猫——那畜生叼着的,竟是她寝房里的璎珞!” 她的呼吸灼热,扑在沈知韫耳侧: “我昨日还故意提起她腰间的玉带,那是太子送她的……她的脸色确实有些变化…… 杨嘉仪的指尖在他掌心重重一划: “我怀疑,她腹中怀的根本不是父皇的骨肉!” 沈知韫瞳孔骤缩,背脊瞬间绷紧。他完全没料到杨嘉仪会就这样将如此要命的事说给自己听,慌乱间抬手捂住她的唇: “殿下慎言!” 他的掌心掌心触到她柔软的唇瓣,他的耳尖顿时烧得通红: “这等话岂能轻易出口” 话音未落,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杨嘉仪竟伸出舌尖,故意在他手心轻轻一舔。 第六十三章 杨嘉仪再去教坊司 “!” 沈知韫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连退半步,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那张温润的脸霎时红透,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绯: “殿、殿下莫要胡闹!” 他声音发颤,羞恼之下却仍不忘压低嗓音: “这等掉脑袋的事,您怎能” 杨嘉仪却笑了,眼底漾着全然的信任。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自己扯乱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 “我不怕……我相信你。”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盛着的是她的影子。 她虽然对沈知韫的身世存疑,但她对他的感情从来不曾存疑。 在她心里,他早就是她的人了。 这时烛火又是噼啪的一声,倒是映得沈知韫通红的脸愈发鲜明了。 烛火融融,暖黄的光晕洒在杨嘉仪的面庞上。杨嘉仪看着沈知韫,不禁放下手中的茶盏。她轻轻地拽了拽沈知韫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驸马,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公主府的侍卫,我想换一批新的。” 沈知韫闻言,温柔地握住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 “怎么突然要换侍卫?”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柔和: “可是念安挑选的那些不合心意?” 注意到这两日确实不见念安的身影,沈知韫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这两日都没见到念安,殿下是不是” 杨嘉仪顺势靠进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穗子: “我把念安留在教坊司了,让她盯着那些人好好准备父皇的千秋宴节目。” 她仰起脸,在沈知韫下巴上轻轻蹭了蹭: “不过” 沈知韫会意地低下头,让她能凑到自己耳边说话。 杨嘉仪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 “我发现念安最近有些奇怪呢。” “哦?” 沈知韫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说来听听?” “昨日夜里” 杨嘉仪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 “本该在教坊司的念安,却被人看见出现在东华门外。” 沈知韫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 “别担心,这事交给我来查。倒是你”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这几日操心这样那样的事,累坏了吧?” 杨嘉仪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仰起脸时眼中盛满依赖: “你亲亲我,亲亲就不觉得累了。” 窗外月色如水,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 次日,清晨,教坊司门口。 沈知韫替杨嘉仪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指尖在她颈间流连了一瞬,才低声道: “殿下,到了。” 教坊司的大门前,几名乐工正忙着搬运乐器。他们一见是公主车驾到来,众人慌忙跪拜。 杨嘉仪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念安果然不在其中。 沈知韫会意,微微倾身,他声音温润,却刻意提高了些音量: “殿下不是要检查万寿无疆舞的编排么?” 杨嘉仪抿唇一笑,心领神会地点头。 辰时的日光穿过新换的琉璃瓦,在青玉地砖上投下七彩光晕。 杨嘉仪与沈知韫两人往内院走去,沈知韫的衣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让她的手指勾着,又不至引人注目。 教坊司中庭正在排演《万寿无疆》——三百名乐工的素纱广袖随乐声翻飞,宛如云海生涛。 沈知韫的指尖停留在回廊的朱漆栏杆上: “殿下你看,这缠枝牡丹纹都是新雕的?” 栏杆上每朵花蕊都嵌着珍珠,花叶间藏着《九功舞》的工尺谱。 杨嘉仪正要答话,忽闻水榭传来清越笙箫——原是三十六名童伎在演练《紫云回》,最小的那个腕间金铃轻响,竟与檐角新悬的玉磬同调。 “念安这差事做的倒是用心,区区两日竟然让教坊司有如此变化。” 沈知韫笑着说与杨嘉仪听,他转头的功夫却见杨嘉仪已走向乐悬处。原来的那架“九天乐悬”,如今重新立着九尊鎏金编钟。 每口钟面都浮刻着《永章政要》的箴言,乐工击钟时,钟钮上的金鸾便随声振翅。 正当罗公要演示他新制的机关时,念安才匆匆自后殿转出。 她发间杨嘉仪临走前给的金钗,歪歪扭扭的插在头上,此时她的怀里抱着卷泛光的鲛绡: “殿下恕罪,奴婢来迟了。奴婢刚刚在库房找到了这个……” 鲛绡展开时,满庭华彩顿失颜色。 那是幅失传已久的《秦王破阵乐》古谱,绢面用孔雀羽线绣着舞姿,每一转首回眸都缀着米粒大的金刚石。 “这是徐掌事私藏的宝贝,还是那五折腰的少年告诉奴婢的,殿下您看……” 念安眼角微扬,还有些自豪: “这般好的东西,倒是配得上陛下的千秋节。” 杨嘉仪抚过绢上璀璨的阵图,忽见角落绣着行小字——「东宫」。 她看了眼沈知韫,沈知韫也注意到那排小字。他二人相视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念安,把这挂到正殿去吧。” 檐角玉磬忽然自鸣,惊起一群栖在金钟上的朱鹮。 那些鸟儿翅尖染着朝阳,掠过新漆的藻井时,洒落一片鎏金般的羽影。 “念安!” 杨嘉仪走近念安,执起她的手,将她引到中庭九枝灯下。 “这差事办的十分妥帖,本公主向陛下讨了旨意,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教坊司,接替徐掌事的差事。” 沈知韫适时递上锦盒,盒中正是和田玉印。玉印上是纽雕成折枝的牡丹花——此乃教坊使的印信。 鎏金教坊司中,编钟的余音还在梁间萦绕,念安却已跪伏在青玉砖上: “奴婢惶恐……” 她的额头抵着杨嘉仪的云头履,声音比水榭边的银铃还要轻颤上几分: “求殿下允奴婢继续随侍左右……” 教坊司的乐工们屏息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怎么?” 杨嘉仪突然弯腰,她抬手挑起念安下巴: “莫不是你瞧不上,这教坊司使的玉印?” 第六十四章 紫宸殿的敲打 “奴婢不敢……” 念安睫上悬着的泪终于坠下,正落在公主鞋尖的东珠上。她忽然重重叩首: “奴婢只是怕……怕不能在公主身边好好侍候殿下……” 破碎的气音里,满庭朱鹮突然惊飞。 念安蜷缩的影子被九枝灯投在《秦王破阵乐》谱上,杨嘉仪凝视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忽然想与念安。 “父皇明察,儿臣当真只是……” 她喉头发紧,指尖无意识揪住腰间蹀躞带: “罚他醒酒三日……徐掌事的死……我从未想过杀了他啊,我只是想给他点教训而已……” 烛火忽明忽暗,皇帝的身影在屏风上投下巍峨的阴影,恰笼罩住杨嘉仪发间的素银钗。 “你想没想过杀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死了……本是宫廷内务,如今闹成了大理寺介入。” 杨嘉仪仰首,烛火在父皇眼中投下两点幽深的寒星。那双眼眸如古井无波,却暗涌着令人心惊的威压——恍惚间与前世的梦魇重叠。 彼时丹墀之上,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在朱笔勾决前最后睨了她一眼。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 殿外忽起惊雷,震得檐角金铃乱响。 “你皇兄在朝会上力证你清白。” 皇帝忽然倾身,龙涎香混着点心的甜腻香扑面而来: “他说……长宁公主最是仁厚,断做不出这等焚尸灭迹的事。” 杨嘉仪望着地上自己破碎的影子,蓦地如醍醐灌顶。 地面上那扭曲的影子,恰似太子布下的连环局; 先借她惩处徐掌事的由头除掉了知晓太多秘密的徐掌事,然后将弑杀的罪名悬在她头顶。最后在朝堂上作态维护。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倒真是一手好谋划。 太子这是要她既承了弑杀之恶名,又要她感念他的“回护之恩”。 香炉里腾起的青烟扭曲变幻,映出杨嘉仪眼底的寒芒。更要紧的是……是要她在皇帝面前,永远落个“手段狠辣却行事不周”的印象。 殿角铜漏突然卡涩,发出老迈的喘息声。 “太子说,他特意查了典籍……” 皇帝的声音在紫宸殿内回荡,他转身时十二章纹的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龙涎香味。 皇帝走到案前,他取过白玉镇纸压住翻卷的书页: “前朝倒是也有过这般类似的巧事了,尚药局张奉御旧事,倒与今日如出一辙。” 皇帝的手指点在泛黄的纸页上,停在了丹砂二字上: “说是那张奉御吃了丹砂,当夜药库就起了火。” 皇帝忽然抬眸,烛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光影: “说来也巧,大理寺呈上的证物里……” 他从匣子里抽出一方素帕,帕中裹着的丹砂在烛下泛着妖异的朱光: “还有徐掌事的干儿子作证,他的干儿子说他义父生前确实有服用丹砂的习惯,教坊司内廷也搜到了大量丹砂……” 第六十五章 重归于好 皇帝看着杨嘉仪,示意她起身: “大理寺结案,无人纵火,只是丹砂易燃,才造成了意外。” 丹砂,易燃么?杨嘉仪垂眸,直起身子。 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有许多疑点,却总是要被搪塞过去。 这次的事对她不利,如今皇帝给了台阶,她自然是要下。 看来徐掌事的死,已经早有结论。想来便是场意外吧,天子说是意外那便只能是意外。 皇帝在她面前演这一出,抑扬顿挫的显然是在敲打她。 罢了罢了,杨嘉仪无声的叹气。 恍然想起那教坊司中的折腰少年,少年腰上挂着的怕是东宫的物件吧。 皇帝忽然叫杨嘉仪上前到他身边来,他又递给杨嘉仪一盏点心,点心的盏底沉着几粒西域相思子: “来尝尝,太子拿来的。” 杨嘉仪拾起一块放入口中,再抬起眼时,眸中已盈满温软笑意: “明日儿臣便去东宫,谢皇兄帮衬。” 皇帝忽然伸手拂过她鬓角,杨嘉仪下意识一躲,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夸张,略微尴尬的朝着皇帝笑了笑。 皇帝未曾怪她,只是说了句: “看着你二人这般兄妹情深,朕心甚慰。” 帝王的声音混着更漏,在殿内沉沉回荡。 ——————次日;东宫—————— 寅时的晨钟尚在回荡,杨嘉仪的鸾驾已停在东宫丹墀前。 她特意选了身淡黄色的襦裙,发间仅仅只簪一支金步摇,那步摇正是当年及笄时,杨景琰所赠的那支。 东宫门开启时,晨露正从檐角的铜雀滴落,碎在她绣着银鸾纹的鞋尖。 杨嘉仪抬眸,正看见太子杨景琰立在九阶之上,玄色蟒袍上的金线云纹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皇兄安好。” 她盈盈下拜时,步摇垂下的链子发出轻轻响声,: “昨日听闻皇兄在朝会上为妹妹说话,此番特来谢过皇兄。” 话音刚落,一阵风微微拂过,掀起了杨景琰的衣袖。 衣袂飘飘,杨景琰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让为兄想起你年少读书时的样子。” 她忽然抬眸,杨景琰眼底的得意被她尽收眼底。那样子就像在嘲笑她:看来你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杨景琰侧身将她迎入东宫,清晨的东宫格外冷清,杨嘉仪走在他身后仔细的打量着东宫的一草一木。 “皇兄,教坊司徐掌事的事……” “你说,那个徐公公啊!” 杨景琰轻笑,引着她到前殿正厅坐下,蟒袍上的金线云纹随着他倾身的动作流动。 杨景琰执起案几上的青瓷壶,他给杨嘉仪倒了杯茶递给她。 杨嘉仪接过来指尖抚过盏沿,并不着急饮下。 殿角的铜漏突然漏下一颗水珠,杨嘉仪看向杨景琰淡淡的说道: “皇兄知道,我定然不是那样子的人。杀人又放火,这种事,我是肯定做不出来的。” 殿外忽然传来朱鸟啼鸣,惊碎了满室暗涌。杨嘉仪端起茶盏,看着自己落在茶水中的倒影。 “罢了,罢了!这些琐事的事,何必再提。” 杨景琰抚过蟒袍上微皱的云纹,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倒是千秋节在即,吐蕃、室韦的使团都已到了鸿胪寺。” 茶汤上氤氲的热气渐渐弥散,杨景琰忽然轻笑一声。他无意的盘起腕间的沉香念珠。念珠擦过桌几带来一抹檀香…… 闻言,杨嘉仪眸光微动,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转: “室韦?皇兄的意思是,那位突厥室韦的小可汗也会来?” 她记得去岁边关传来的战报,室韦新立的可汗正是当年在长安为质的勃勒金·巴图尔。 “正是。” 杨景琰从一个精致的匣子中取出一卷礼单,他在室韦二字上点了点: “他特意求了《秦王破阵乐》……” 杨景琰话锋忽转: “教坊司那边,可都排演妥当了?” 阳光透过琐窗,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投在教坊司送来的谱稿上。 杨嘉仪看着杨景琰眉宇间难得显露的郑重,忽然想起她小的时候,她与太子也曾有过温馨时光,不知几何时,她与太子的关系越发的剑拔弩张。 “皇兄放心,教坊司那边一切妥帖。” 她端起茶盏,盏底“长乐未央”的款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千秋节,定让四方来使都看看……” 她将手中的茶汤一饮而尽: “什么是真正的盛世气象。” 杨景琰满意的点了点头,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听闻你那驸马精通西域诸国语言?此番万国来朝的盛况,不如将驸马调去鸿胪寺……” 杨嘉仪刚刚放下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太子,却见他正低头整理着蟒袍袖口,金线绣制的云纹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有劳皇兄费心了。” 杨嘉仪唇角勾起微微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案几的边缘: “不过这等事,总得容我回去问问他的意思。” 杨景琰忽然倾身向前,五石散的气息扑面而来: “妹妹这般说,可是见外了。” 他从案头取过一份奏章,朱批的“鸿胪”二字格外醒目: “鸿胪寺的差事可不必之前翰林院要他拟功臣榜那般,这可是个能接触各国使节的美差。” 杨景琰的手指轻抚过案上的青玉砚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鸿胪寺丞乃正五品下的职官,确实也是适合他这般精通西域语言的才俊。” 从六品修撰到正五品下,看似只升一级半,实则是由清闲的文职转任要害的外事官职。 杨嘉仪皱了皱眉,功臣榜的事她自然知道太子的不满,如今他当真这么好心给沈知韫谋个好差事? “先替我把驸马谢谢皇兄厚爱。” 她的唇角依旧噙着得体的浅笑: “只是沈知韫性子淡泊,怕是未必……” “诶!” 杨景琰突然起身,他单手拄着他那手杖,另一只手则是亲切的拍了拍杨嘉仪的肩膀: “沈知韫是新科状元,才学屈指可数。若不是尚公主,他的仕途自然不会差。 将他一直放在翰林院,可不是屈才了嘛!” 杨嘉仪看着杨景琰,恍然想起自己之前曾与沈知韫聊起过,她还记得他说他不喜欢朝堂纷争…… 第六十六章 文渊阁博弈 可是,他沈知韫当真就心甘情愿的委身公主府,仅仅在翰林院做一闲职么! 杨景琰看杨嘉仪好似要被自己说动,他又补充道: “妹妹可还记得太傅家宋言初那小子?当初他拒绝尚公主,不正是因为舍不得他中书省一片光明的仕途吗?” 杨景琰将之前的奏章拿来,缓缓的在杨嘉仪面前打开。 文书展开,露出边角处鸿胪寺卿的印鉴: “妹妹若还有其他的担心,那就让驸马暂借调任鸿胪寺丞,待千秋节后看看情况再议去留,如何?” 文书上“正五品下”的朱批映得格外醒目。 杨嘉仪眸光微动,这般一来她似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杨景琰做的倒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排。 既给了升迁之实,又不至太过招摇。 “没想到皇兄竟然得如此考虑周全。” 杨嘉仪抚了抚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不过,即便这样还是要等我回府与驸马说过,听听他的意思。这般要紧的事,我万不可替他做主,关乎到他的仕途,总归还是要驸马本人定夺……” 檐下铜铃忽被风吹响,惊起几只栖在宫墙上的朱鸟。 杨嘉仪起身,裙裾拂过案几,带起一阵暗暗的幽香: “明日,必给皇兄一个答复可好?” 杨景琰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好!明日孤便在政事堂等驸马的好消息。” 殿外忽有朱鸟啼鸣,太子望着杨嘉仪远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他看着奏章上的鸿胪寺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杨嘉仪的鸾驾刚转过东宫西侧的花障,便见两道很是熟悉的身影。 仔细看过去,竟然是被沈知韫赶走的崔嬉。而站在的崔嬉的对面的,正是身穿官服的宋言初。 崔嬉穿着一袭淡粉色的齐胸襦裙,正踮脚为宋言初拂去肩头落花。那宋言初竟然立在那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指尖掠过自己的颈侧,唇边笑意比春日的柳枝还要柔软三分。 “倒是稀奇。” 杨嘉仪指尖刮过轿帘,惊得抬轿的内侍脚步一顿。 “这位崔姑娘如今已是中书省的女史,与宋大人形影不离。” 轿外传来卢仁矩清朗的声音,杨嘉仪指尖一顿,正见卢仁矩立在三步之外,紫袍玉带映着阳光,腰间貔貅印纽此时却故意斜了三分,这是臣子面圣时才需整肃的仪态。 “宋大人上个月三次上书反对漕运新政。”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交谈的宋言初与崔嬉: “如今却在与崔姑娘共拟《盐铁论》的修订。” 杨嘉仪眯起眼,只见崔嬉正将一卷文书递给宋言初,两人衣袖交叠间,露出半枚“如朕亲临”的玉牌,那是之前太子监国时才有的特权。 “公主难道……不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吗?” 卢仁矩俯身时,一缕散发扫过轿帘上的金丝凤凰。 杨嘉仪抬眸正对上卢仁矩那双含笑的眼睛,她又看了看远处,宋言初官服下摆与崔嬉的罗裙交叠的地方,在微风的吹拂下好似纠缠不清的两条毒蛇。 杨嘉仪的指尖缓缓抚过腕间那枚碧玉镯,冰凉的触感沁入肌肤。镯子的玉色如深潭静水,此刻却映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 “你若是知道些什么……” 她的指尖在玉镯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的声响: “不如直言。” 卢仁矩躬身行礼,紫袍广袖垂落。他姿态恭谨,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杨嘉仪的腕间玉镯: “此事牵连甚广,还请殿下移步文渊阁详谈。” 卢仁矩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杨嘉仪听见。 杨嘉仪眸光微动,抬手在轿窗上敲出三声轻响: “走吧,去文渊阁。” 轿帘垂落的瞬间,她瞥见卢仁矩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紫袍下摆扫过地上未干的雨渍,拖出一道暗色水痕。 ——————文渊阁—————— 杨嘉仪踏入文渊阁的刹那,鎏金水钟正好报时。 十二架通天书柜呈八卦方位排列,每格悬着的银牌在阳光中明灭如繁星。 她的衣裙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案头摊开的《功臣榜》副册便自动翻到最新修订处。 中央的运河微缩模型正随机关运转,漕船载着米粒大小的麻袋穿梭。 卢仁矩指尖轻点某处,竟有活水自“闸口”涌出——这是用琉璃管暗接的泉眼,精确模拟了汛期水位。 《功臣榜》主册以磁石为页,朱砂与金粉的名讳可随时调序。 寒门将领名旁皆缀铁屑,此刻正被磁石吸引排列成“忠”字阵型。 而西窗下的花梨木案,此时整齐码着三摞奏本: 左叠朱批已干,中叠墨迹未干,右叠簪花小楷。 分别对应着军政急务、民生要事、以及后宫陈情。 卢仁矩紫袍广袖一展,模型中的漕船突然全部停驻: “殿下请看。” 他抽出磁石册页: “薛将军的谥号,臣拟了武阳二字。” 页脚钉着兵部验功簿残片 杨嘉仪的指尖划过名册,在“杨昭蘅”处停住。 卢仁矩立即奉上副册: “昭和长公主生母,镇国夫人配享太庙的礼制,已参照旧例。” 附录夹着昭和长公主当年的请功奏折抄本。 页眉批注“烽燧重修费”与当前军饷账目勾连。 窗外忽飘进一片竹叶,正落在“赵开疆”的污点记载上。 卢仁矩不动声色地焚起檀香,青烟中,那抹碧色渐渐蜷曲成灰。 杨嘉仪指尖抚过磁石名录上犹带墨香的“杨昭蘅”三个字上,修剪的光滑整洁的指甲在朱砂批注处轻轻一叩: “卢大人办事,总是这般妥帖。想来,我那姑姑定然也是十分满意的。” 卢仁矩淡淡一笑,躬身引她至临窗的楸木棋盘前。 棋盘以青玉为界,黑子乃辽东玄石所制,白子则是南海砗磲磨就。 棋枰两侧各设一碟点心:黑子侧堆着形如战鼓的胡麻饼,饼面烙着“忠勇”二字——恰如功臣榜上那些寒门将领的名讳。白子侧摆着牡丹酥,酥皮层层叠叠如世家大族的谱牒,花蕊处点着金箔。 第六十七章 投奔 “殿下请。” 杨嘉仪接过棋子,落子时衣袖轻飘,带起一阵涟漪。 三局过后,杨嘉仪的白子已围住黑子的半壁江山。 卢仁矩忽然按住一枚将落的黑子,看着杨嘉仪说起正事: “崔姑娘与宋大人……” 卢仁矩的指尖在“天元”位轻敲: “恰如这盘棋。” 卢仁矩自匣子里推过密报: 崔嬉离开公主府后,巧遇宋言初。起初宋言初并不与崔嬉亲近,倒是在数日之后宋言初先是将崔嬉领入太傅府,随后又将崔嬉安排在西市的一个院子里。 随后,卢仁矩取出档案,指出崔嬉的档案太过空白。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长安城的一般,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杨嘉仪的白子悬在空中,久久未落。窗外忽然吹起了一阵风,吹乱案头功臣榜的磁石页。 卢仁矩从棋罐底部摸出半页残信,正是崔嬉笔迹。 那残信,便是崔嬉曾经托人交给他的信函。一半在沈知韫手中,另一半则在他的手里。 杨嘉仪接过信函,指尖在信笺上摩挲片刻,才缓缓展开。 她垂眸扫过字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般说来……” 她将信函轻掷在案几上,白玉棋子被震得轻轻一跳起来: “你能踏进公主府的门槛,倒是托了崔嬉的福?” 杨嘉仪手中的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忽地落下。 “啪——” 白子封住最后一口活气,棋盘上黑子顿时成了困兽。 她这才抬眼,眼眸里含着三分笑意,却深不见底: “只是,卢大人这般行事……莫不是在恩将仇报?” 卢仁矩紫袍下的膝盖猛地砸在青砖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他低头时,正看见公主裙裾上金线绣的鸾鸟,那锐利的喙似乎要啄穿他的脊梁。 “臣……臣不敢!” 他慌乱起身时,广袖带翻了墨玉棋罐。 数十枚黑子“哗啦啦”倾泻而出,在青砖地上蹦跳着,像极了四散逃窜的蝼蚁。 有几颗滚到公主绣鞋边,被她用鞋尖轻轻抵住。 “臣日夜惦念崔姑娘恩情……” 他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那些散落的棋子: “得知她离府后,臣处处留心,只为寻个报恩的机会。只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飘向角落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宫灯。 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咽下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最终,卢仁矩还是说起了自己知道的关于崔嬉的情况; 崔嬉离开公主府,一时间无处可去。 卢仁矩发现崔嬉的那日,崔嬉正拖着她的丫鬟蜷缩在西市最阴暗的巷角。 崔嬉的丫鬟看上去有些狼狈,她的裙摆沾满泥浆,发间金钗早不知丢到了何处。 卢仁矩本想上前去询问,却在听到崔嬉和她丫鬟的对话时而停止脚步。 【系统故障已修复】 【检测到宿主脱离主线场景】 【建议宿主投奔新目标:原书男主宋言初,当前坐标:平康坊醉仙楼。】 崔嬉身边的丫鬟像是被什么刺激到,突然间口中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叮——”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发出一声炸响,惊得崔嬉浑身一颤,就是一直跟在崔嬉身后的卢仁矩也是被吓了一跳。 崔嬉脏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她攥紧统子丫头冰冷的手腕——这具傀儡的眼瞳此刻重新聚焦,嘴角又挂上那种完美的弧度。 “走吧,既然如此……” 崔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们去会会这位,气运加身的天选之子……” 平康坊的灯火渐次亮起时,她们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前。 醉仙楼临水而立,朱漆廊柱映着粼粼波光,檐角悬着的鎏金铃在晚风中轻响。楼前灯笼高挂,绢纱上绘着醉卧的美人,烛火一晃,那美人眼波便似活过来般流转。 崔嬉立在楼下,仰头望去—— 三楼轩窗半开,茜纱随风轻扬。窗边一抹清瘦身影斜倚阑干,执壶的手骨节分明,袖口银线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崔嬉攥紧统子丫头的手,踏上铺着红毡的楼梯。 卢仁矩见状,心底满是疑虑,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接着跟上去的时候,醉仙楼的雕花窗突然洞开,宋言初的目光如利刃般刺来。 卢仁矩吓了一跳忙是躲了起来…… 而另一边,崔嬉走进醉仙楼;胡姬旋舞间金铃脆响,足尖踏过的地方留下淡淡香粉,酒客们掷金如土,珍珠从打翻的琉璃盏滚落,被醉汉一脚踩碎…… 这样的场景令崔嬉忍不住多看几眼,她和统子丫头的狼狈倒是显得与醉仙楼格格不入。 醉仙楼的三楼,更是奢华无比。 醉仙楼的三楼雅间外,地板上铺着从西域进贡的缠枝纹绒毯,踩上去如踏云端。 烛台上,南海鲛烛将整条回廊映照得如同白昼,两侧的苏绣屏风上,名家手笔的山水在光影间流转生辉。 宋言初的雅间前,两名身着锦缎劲装的家仆按刀而立。 “站住!干什么的!” 左侧家仆突然横跨一步,织金袖口在烛火中划过一道流光。 他腕间的鎏金护甲撞在刀鞘上,发出清越的铮鸣。 楼下隐约传来歌姬婉转的唱词,混着酒香从雕花窗棂间渗入,却化不开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我来找宋大人……” 崔嬉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雅间门缝里飘出熏香混着雨前龙井的馥郁,屏风后传来棋子落枰的脆响,让她愈发紧张。 可想到投奔宋言初是她唯一的出路,她深吸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发间珠钗随着动作轻颤,在描金墙面上投下细碎光斑。 “大人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速速离去!” 家仆话音未落,鎏金护腕已朝她肩头压来。崔嬉急退半步,后背抵上镶嵌螺钿的廊柱,却见统子丫头眼中蓝光骤亮。 刹那间,整层楼阁陷入凝滞。 飘飞的酒令筹子悬在半空,隔壁雅间飞出的琵琶轮指余音凝固,连琉璃灯罩里跳动的火焰都定格成剔透的琥珀。 第六十八章 恢复的系统 “这是怎么了?” 崔嬉望着空中静止的琼浆玉液——某间雅室飞溅出的葡萄美酒,正化作一串紫水晶般的珠帘。 “系统已启用时空凝滞功能。” 统子丫头裙裾无风自动,发间银饰泛起星芒: “为避免引发骚乱,时空静止功能仅能维持十五秒。” 统子丫头眼中流转着幽蓝微光,那光芒在昏暗的室内格外醒目: “宿主请速速避开守卫,直接面见宋言初。” 崔嬉闪身掠过静止的家仆,推开紫檀门扇。 屋内云母屏风后,宋言初执棋的手悬在青玉棋盘上方,一颗黑曜石棋子正将落未落。 她刚站稳,就听见窗外更漏重启声响,楼下的觥筹交错声浪重新涌来。 “有趣。” 宋言初手中的棋子落下,他抬眼时,兽首香炉正好吐出一缕青烟,将他含笑的眉眼笼在朦胧之后。 案上汝窑冰裂纹茶盏中,茶汤泛起细微涟漪,映出崔嬉惊魂未定的面容。 “我见过你。” “你见过我?” 崔嬉的疑问淹没在隔壁突然爆发的喝彩声中。她注意到墙上挂着《醉仙图》,画中诗人举杯的手势竟与宋言初此刻执棋的姿势奇妙地重合。 “长宁公主大婚第二日,公主府门口……你在人群之中。” 宋言初唇角微扬,窗外的月光恰好洒在他半边脸庞上。 宋言初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茶盏边缘,茶雾热气后,他抬眸的瞬间似有月华流转。 “说说看,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嗓音温润如玉,偏那漫不经心的一瞥,便让崔嬉攥紧了裙裾上的丝绦。 “我…其实是想…” 崔嬉的指尖在袖中绞作一团,眼睫低垂着不敢与之对视。 统子丫头见状,眼底蓝光微闪,上前半步截住话头: “我家宿主能助大人实现鸿鹄之志,他日朝堂之上,必叫其风云变色。” 崔嬉猛地瞪圆了眼睛,暗地里扯了扯统子丫头的衣袖。 这般大言不惭,怕不是要被人当作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给轰出去? “哦?” 没想到宋言初只是将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峰轻挑时,烛火在他眼尾描出一痕金影。 虽是对着统子丫头发问,目光却锁着崔嬉: “却不知姑娘你们,要如何相助?” “我们能……预知天命。” 崔嬉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满室茶香。 所谓的预知天命,不过是仗着她与系统知道原书剧情。 宋言初忽地轻笑出声,盏中茶汤荡开细碎金光: “姑娘莫非是……钦天监新收的弟子?” “不是卜筮之术!” 崔嬉急得向前倾身,发间珠钗簌簌作响。她咬了咬唇,终是下定决心: “我们是知晓大人命数。” “愿闻其详。” 宋言初搁下茶盏,青瓷底托碰出清越声响。 系统光幕在他面前展开,机械音平铺直叙地诵读着卷宗。 面对突然凭空出现的光幕,宋言初并未觉得惊讶,他只是垂眸听着,修长手指在案几上轻叩,节奏始终未乱。 待话音落定,宋言初拂了拂袖口: “这些事……都不过是些寻常的东西,若是有心人稍加打探,怕也不难知晓。” 茶雾缭绕间,他眼底似有寒星明灭,唇边笑意未达眼底。 统子丫头指尖泛起幽蓝光芒,案上茶盏凭空浮起,琥珀色茶汤凝成动态画面。 宋言初只是微微后仰靠上紫檀圈椅,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仿佛在欣赏一场寻常的戏法。 “半月前太傅大人赴早朝途中……” 茶汤中显现八名蒙面刺客从四方巷口合围轿辇的场景: “遭遇来自陇西死士的刺杀。” 宋言初忽然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放在案上。 钥匙纹路与画面中刺客腰间佩饰分毫不差。 “接着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仿佛在评判戏班子演出的优劣。 崔嬉注意到他过分平静的反应,壮着胆子补充: “太傅大人遇刺后……您书房暗格里的那封信,现在已经落入大理寺手中。你正在为此事发愁,因为您是如何安排的这场谋划,很快就会被公之于众。” 茶盏突然炸裂,瓷片却在落地前被统子丫头定在空中。 宋言初抚掌赞叹: “好手段。” 他眼中不见慌乱,反而带着棋逢对手的愉悦。 “那封信…确实不该现世。”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眼底深藏的恨意。 “我们宿主可以帮宋大人解决这个麻烦。” 统子丫头眼中蓝光流转: “那封信,会在大理寺的人写入卷宗之前自燃。并且关于您的父亲宋太傅……你们父子之间的恩怨,我们也可以帮你……” 宋言初忽然起身,锦袍在烛火下流转暗纹波动。 他伸手抬起崔嬉下巴,指尖温度比那碎瓷还要冷: “小姑娘,你可知这十年来,试探本官父子关系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崔嬉被迫望进他深渊般的眼眸: “我知道大人每月初五都会去城郊祭拜一座无名冢。” 她声音发颤: “也知道太傅书房里供着把染血的鞭子。” 宋言初瞳孔骤缩,他忽然松开手,转而抚过崔嬉发间那支素银簪: 宋言初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目光如刀般审视着二人: “你们呢,想要什么?” 窗外忽起一阵夜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崔嬉她深吸一口气: “只求得大人庇护,许我一个容身之处。” “既然如此,若你能说出西街第六家胭脂铺子门前第三块青砖下的东西……我便依了你们。” 醉仙楼外,卢仁矩不敢进去只得在外面盯着。 直到三更梆子响时,卢仁矩才看到宋言初和崔嬉一前一后走出醉仙楼。 崔嬉手中捧着宋府鎏金名帖,她身旁的丫鬟望着那顶渐渐远的轿子,轻声道: “宿主怎么知道那地下埋着的是他母亲的玉镯碎片。原书中,并没有记载……” 崔嬉松了口气,惊魂未定的说道: “我猜的……宋言初这个人,总是一副从容的模样。可他的从容之下,怕是藏着滔天恨意。而他早逝的母亲,怕是他心底最后的柔软了吧。” 第六十九章 忧愁 公主府的花园浸在夕阳昏黄的余晖里。 杨嘉仪从文渊阁回来后便独自坐在水榭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阑干上缠绕的藤萝。 池面映着最后一缕霞光,锦鲤游过时搅碎一池金红,她却只是怔怔望着,眸中映着粼粼水纹,却不见半分神采。 沈知韫踏着青石小径走来时,落花沾了满肩。 他远远望见杨嘉仪单薄的背影——素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竟显出几分倦意,连他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都未曾惊动。 “殿下。” 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一片落花飘落在她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竟也未被拂去。 沈知韫蹙眉,往前走近两步才发觉她手中攥着半幅残破的纸笺,边缘还沾着墨渍。 晚风忽起,吹皱满池春水。 杨嘉仪这才恍然回神,转头时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郁色: “驸马何时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纱。 沈知韫看见她指尖在纸笺上掐出的月牙痕,心口蓦地一疼。 沈知韫在她身侧轻轻坐下,衣摆掠过石阶,带起一阵清浅的香气。 他并未急着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两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正是杨嘉仪素日最爱的那家铺子的。 沈知韫将糕点放在她手边的青石上,温声道: “刚出炉的,殿下趁热用些可好?” 杨嘉仪目光落在那金黄的糕点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伸手去取,却不慎碰落了膝头那半幅纸笺。 沈知韫俯身去拾,瞥见上面内容。 零零散散的有几个名字,令他心下一沉。 宋言初……崔嬉,那纸上写的,正是白日里卢仁矩交给她的。 “驸马。”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今日从东宫出来,我又去了文渊阁。卢仁矩与我说了些话……” 话到唇边又止住,杨嘉仪将栗粉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沈知韫。 沈知韫接过糕点时,指尖与她轻轻相触,一触即分。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抬眸望向她时,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可是卢大人说了什么?” 他声音放得极柔,尾音却微微发紧,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池中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水花。 杨嘉仪似是受惊般指尖一颤,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 “他给我看了崔嬉离开公主府后的行迹” 话音顿了顿,她抬眸飞快地瞥了沈知韫一眼,又立即别开视线: “她去投奔了宋言初。” 晚风吹过,将她最后几个字吹得支离破碎: “不知这两人聚在一起,会生出什么事端” 沈知韫执壶的手蓦地一顿。 茶汤倾泻而下,在石阶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他盯着那滩水渍,喉结微动,半晌才迟疑着开口: “殿下” 他声音有些发涩,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在吃醋么?” 杨嘉仪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了然,故作生气的样子。 她瞪着他,唇角却微微上扬: “吃醋?”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巡视,最后落在他紧握茶壶、指节发白的手上: “吃谁的醋?崔嬉的” 她忽然倾身向前,凑近他耳边轻声道: “还是宋言初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沈知韫浑身一僵。 他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殿下明知故问” 杨嘉仪纤纤玉指轻轻抚过茶盏上精致的莲花纹,忽然她抬眸浅浅一笑: “这些烦心事且先搁着。” 她眼波盈盈流转,带着几分娇俏: “今晨去东宫时,皇兄他倒是提起一桩要紧事他说,给你谋了个极合适的差事。” 沈知韫闻言立即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微微一顿,专注地凝视着她: “极合适的差事?。” 他声音温润如玉,目光柔和似水,仿佛满园春色都不及眼前人半分。 “鸿胪寺丞,正五品下。” 杨嘉仪朱唇轻启,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目光细细描摹着他清俊的眉目,连他睫毛的每一次轻颤都不愿错过。 “鸿胪寺?” 沈知韫微微一怔,随即舒展眉头,温声细语道: “可是要为陛下千秋节接见各国使节?” 杨嘉仪轻轻颔首,发间那支累丝金凤步摇随之晃动,在月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芒: “正是。皇兄说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节将至,满朝文武就数你最通晓他们的语言习俗” 她顿了顿,葱白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袖上垂落的丝绦。 茶香中,沈知韫凝视着她娇艳的侧颜,忽然问道: “那殿下可曾替我应下?” “怎么会。” 杨嘉仪抬眸,眼眸中漾着温柔的水光,似一池春水被微风拂过: “这样要紧的事,自然要问过你的意思才好。” 沈知韫闻言唇角微扬,目光温暖得能将人溺毙其中: “那殿下的意思呢?” 他稍稍倾身,衣袖间淡淡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枝头的雀儿。 “其实殿下说好,莫说是个鸿胪寺丞,便是让我去天涯海角,我也愿意的。” 杨嘉仪看了眼沈知韫,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汤中映着她微微蹙起的黛眉。 “这差事” 她朱唇轻启又合,终是轻叹一声: “论理确实是个好去处。” 她抬眸望向沈知韫,眼中浮起一层忧色: “只是”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杨嘉仪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功臣榜的事,已经拂了皇兄的面子。如今他突然这般示好,我总觉得” 话音渐低,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庭院里一阵风过,吹落几片海棠花瓣,正落在她的裙裾上。 沈知韫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 指尖触及裙面时顿了顿,终是克制地收回。 “殿下是在担心” 他声音低沉,却依然温润,话语间带着几分谨慎: “太子殿下另有深意?” 杨嘉仪轻轻点头,发间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实在担心这其中另有文章。” 杨嘉仪咬了咬下唇,眼中忧虑更甚。 第七十章 被另一位公主看上了 杨嘉仪忽然想起太子意味深长的话语,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上的绣纹。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驸马或许是我拖累了你。” 沈知韫指尖微颤,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终是极轻地托起她的下颌。 清冷的月光照下来,在他清瘦的指节上流淌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殿下,怎么突然这般说?” “若非做了我的驸马” 她眼尾洇开薄红,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 沈知韫忽然别过脸去,喉结轻轻滚动,将一声叹息咽得无声。 再回首时,眉宇间已凝了层霜雪般的克制: “微臣” 话音未落又止,唇角弯起新月似的弧度。 他忽然抬手,指尖将触未触地停在她的脸颊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抬手拂去她鬓角并不存在的尘埃: “殿下可知,能成为您的驸马,已是臣三生修得的福分。” “我倒是觉得,这鸿胪寺可去。” 杨嘉仪疑惑地抬眼看他。 “使节来朝,事关国体。” 他温声解释,指尖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况且,若是我不去……太子哪里会善罢甘休?奉国寺的事,现在想起来我都还心有余悸。” 沈知韫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再者说,微臣在鸿胪寺可以为殿下留意各方动向。有些使臣,是可以在公主府直接接待,臣与殿下相处的时间不就多了嘛。臣也能更好的陪着殿下……” 杨嘉仪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可若这真是皇兄设的局” “那就更要同意了。” 沈知韫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不仅仅是殿下的兄长,他还是太子,是储君。总不能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了他的意思,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 “这样也好,明日便去回了皇兄吧。” 杨嘉仪说着,眼中的忧色却已消散大半。不过她的笑靥还未完全绽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名身着绛色宫装的侍女匆匆穿过回廊,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福身行礼道: “公主殿下。” 侍女福身时鬓角的珠花还在轻颤: “太子殿下急召,说请您即刻移驾东宫。” 杨嘉仪与沈知韫交汇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锐芒。 她瞥了眼侍女问道: “这般着急?可说了缘由?” “禀殿下……” 侍女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东宫方才来了异邦使团,太子殿下说是……说是要请殿下与驸马同去解围。” 她偷眼瞥见长宁公主握着驸马的指节微微泛白。 沈知韫忽然轻笑一声,抬手为杨嘉仪拢了拢滑落的织金披帛。 他修长的手指在暗处不着痕迹地按住她微颤的腕子: “太子殿下倒是心急。” 他温润的嗓音里藏着只有她能明白的意思: “看来,是连明日都等不得了。” 夜色如墨,杨嘉仪踩在泛着水光的青砖宫道上前行,沈知韫则执一盏琉璃宫灯紧随半步之后。 灯影摇曳间,她忽觉腕间一紧,是沈知韫的手搭了上来。 “殿下当心台阶。” 他声音温润,手上却用力一捏。 杨嘉仪看着沈知韫月光下的清冷脸颊,莫名的觉得心安。 东宫大门洞开,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西域香料与酒气的暖风。 十余名身着赭红色胡服的使臣正在殿中争执,为首之人转过身来,金丝面纱下露出一双翡翠般的碧眼。 “这是西域于阗国的公主?” 杨嘉仪脚步微滞。 太子杨景琰从屏风后转出,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葡萄酒渍: “妹妹来了啊,快来看看这位公主带着于阗国书来,非要今夜讨个说法……” 沈知韫突然轻咳一声,杨嘉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于阗国公主腰间悬着一把精致的弯刀,弯刀上镶满宝石,即便没有光源照射,也能散发出好看的火彩。 “西域来使,驸马快来帮着翻译翻译!” 杨景琰难得展颜,手中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孤对着他们,头疼得很……” 沈知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于阗国公主身上,以流利的于阗语温声询问: “公主殿下,不知何事烦扰?” 那公主闻言一怔,翡翠般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清隽如玉的男子。 方才的怒意竟悄然敛去几分,连嗓音都柔和了些: “你会说我们的话?”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精致的弯刀,她的脸颊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像是大漠落日映在雪峰上的一缕霞光。 “使馆的床榻太硬,膳食也尽是些腥膻之物……” 她抱怨着,语速渐缓,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我遣人说了三次,却无人理会。” 沈知韫耐心倾听,时而点头。 沈知韫将这位于阗国公主的话转述出来,杨景琰听后哈哈哈大笑。他立即吩咐人改善使馆的床榻,重新安排使馆的膳食。 沈知韫又将杨景琰的话转告给于阗国公主,这位西域公主微微睁大了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她下意识抚了抚鬓边微卷的发丝,指间金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清响。 “谢谢你,你的于阗语说得真好。” 她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是沙漠里突然涌出的甘泉。 于阗国公主向前迈了半步,腰间缀着的琉璃璎珞与弯刀碰撞出悦耳的音律。 沈知韫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却见她突然从腕上褪下一枚雕着新月纹的玉镯: “这是我们王室招待贵客的信物。” 她执意将玉镯递来,指尖在交接时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你若是来使馆做客,我定让他们准备最地道的烤全羊和石榴酒。” 杨嘉仪在旁轻轻咳嗽了一声,于阗国公主这才注意到似的,转向她时却仍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着沈知韫: “这位大人若是能常来使馆走动,想必我们的烦心事会少很多呢。” 她说着,脸颊浮现出沙漠玫瑰般的红晕,连耳垂上的绿松石坠子都跟着晃了晃。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公主府的床榻自然是比使馆的软 杨嘉仪的目光在沈知韫与那位西域公主之间来回游移。 她看着那异域美人突然泛红的脸颊,眉头微蹙: “你们方才说什么?她怎么突然脸红了?” 沈知韫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往杨嘉仪身侧靠近半步: “她在称赞微臣的于阗语说得真好……” 他刻意省略了她那句有意的邀约:“这位大人若是能常来使馆走动,想必我们的烦心事会少很多呢。” 于阗国公主见沈知韫与杨嘉仪交谈没有理自己,她急切地扯了扯沈知韫的衣袖,一串带着异域腔调的于阗语倾泻而出。 她边说边比划,鎏金手钏在腕间叮当作响,翡翠般的眸子亮得惊人。 “这又是在说什么呢?” “她说……” 沈知韫的耳尖微微泛红: “使馆的床榻若是能换成……我们府上的那种就好了。” 沈知韫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她的话翻译出来了,话一出口他也意识到不妥。 杨嘉仪手中的本来拿着杨景琰递过来的茶盏,一听沈知韫这么说,她突然“咔”地一声将茶盏摔落在案几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这位西域公主何时去过我们府上?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府上的床榻比使馆的床榻好?!” 沈知韫连忙摆手,正要解释,阿依莎却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这次边说边指着刚刚交给沈知韫的手镯,她见沈知韫一直不接有些着急。 “她说……” 沈知韫的额角沁出细汗: “于阗的礼节,这是对我帮她解决问题的谢礼。还邀我去使馆做客……” 杨嘉仪忽然起身,裙摆扫过沈知韫的衣角: “你告诉她,按照我们的规矩……” 杨嘉仪俯身,亲自将那镯子推回于阗公主手中, “你作为外臣,不得私受异邦赠礼。” 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却让沈知韫后背一凉。 杨景琰在一旁看得分明,手中把玩着夜光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意。 殿外适时响起更漏声,子时的梆子救了这场诡异的僵局。 杨嘉仪抬眸直视杨景琰的双眸,她朱唇轻启言语间都是不容拒绝的态度: “皇兄,我思来想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挂饰: “我的驸马还是留在翰林院做个修撰更合适。” 话音未落,殿内陡然一静。 那位西域来的公主此刻困惑地望向沈知韫,却见他垂着眼帘,唇角绷成一条紧绷的线。 “哦?” 杨景琰手中的青玉扳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早上不是说好……听驸马的想法吗?孤见驸马这差事做的十分应手。” “早上是我糊涂了。” 杨嘉仪突然提高声调,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西域公主正悄悄往沈知韫袖中塞什么东西,胸口那股郁气顿时翻涌而上——管他什么朝堂制衡,管他什么太子威仪,便是今夜东宫死士围了公主府,她也不想让她的驸马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亲密接触。 “鸿胪寺事务繁杂。” 她一字一顿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驸马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沈知韫闻言猛地抬头,却在触及她目光时怔住。那眼底灼灼燃烧的,是杨嘉仪将他护在身后的决绝。 于阗公主突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急切地去拉沈知韫的衣袖。 沈知韫下意识要翻译,却在开口瞬间被杨嘉仪截断: “公主若有事,明日可递帖子到鸿胪寺。” 她上前半步,绣着缠枝纹的裙摆恰好隔开两人, “今夜更深露重,我与驸马便先回府了。”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金吾卫急促的脚步声。 “报!吐蕃使团在四方馆遇袭,凶手留下了……” 侍卫跪在殿门处,冷汗涔涔地抬头: “于阗王室的匕首。” 于阗公主的脸色瞬间惨白。 杨嘉仪看着杨景琰骤然阴沉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笑出了声。 “金吾卫听令!” 杨景琰眉头紧锁,他从腰间摘下令牌,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即刻封锁四方馆,所有于阗使团成员均不得离开长安。” 于阗公主突然用他们于阗语尖叫起来,沈知韫下意识翻译: “她说匕首是被人偷的……” 杨嘉仪瞥了一眼于阗公主,又看了看杨景琰: “皇兄此刻可要亲自去四方馆?” 杨嘉仪目光紧锁着杨景琰的神情。 只见杨景琰手忽然诡异的笑了起来: “自然要去。” 他转身时已有侍从为他披上玄色大氅,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厉声道: “金吾卫开路!速去四方馆。” 一行人踏着未干的水洼疾行。 杨景琰虽然腿脚不好,却是一马当先,腰间龙纹玉带扣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杨嘉仪落后半步,裙裾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血迹。而沈知韫紧随其后,手中宫灯在风中明明灭灭,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杨嘉仪紧绷的下颌线。 “殿下” 沈知韫刚欲开口,忽觉腕间一紧——杨嘉仪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方才……”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颤音: “那女人往你袖中塞了什么?” 沈知韫余光瞥见走在最后的于阗公主,此时她正被金吾卫押解着,虽然没有给她带上枷锁却也刻意的限制着她的行动。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 “待稍微安稳些,微臣再……” 一声凄厉的惊呼骤然撕裂夜空。 众人驻足望去,四方馆大门内,吐蕃护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一道道暗红的血痕如同毒蛇般蜿蜒,直指庭院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血腥气,杨嘉仪一看见这场景便倍感不适。 杨嘉仪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耳边嗡嗡作响。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前世,可眼下入目的血腥,仍是让她忍不住回想起,前世她死前的模样。 也是这般浓稠的夜,沈知韫白衣浸血,踉跄着跪倒在她面前以一身残躯,用尽最后的力气保护她…… “别怕?” 沈知韫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杨嘉仪这才发觉自己紧绷的状态,令身边人担心了。她还未及反应,忽被沈知韫拢入怀中,他广袖如云般覆住她战栗的肩背,温柔的安抚。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异族血脉 幸存的吐蕃使者瘫坐在廊柱下,左臂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 “刺客往鸿胪寺方向去了” 吐蕃使者颤抖的手指,指向庭院外。 话音未落,杨景琰已厉声下令: “你们几个留下善后,其余人随我来!” 杨景琰抬手点出几名侍卫,随即带着剩余的大队人马疾奔而出。 火把的光影在青石板上拖曳出凌乱的痕迹,众人急促的脚步声惊起了檐下的宿鸟。 转瞬间,鸿胪寺巍峨的大门已矗立在眼前。 两尊丈余高的青铜獬豸镇守两侧,跳动的火把将兽首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怒目圆睁的铜眼在光影交错中泛着森冷青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来人。 九级汉白玉台阶上均雕着连绵的番莲纹,每一片莲瓣都嵌着来自西域的琉璃宝珠,在夜色中流转着幽蓝的光晕。 门楣上高悬的楠木匾额,“鸿胪寺”三个大字乃先帝御笔亲题,笔势如龙蛇竞走,在月光下隐隐泛着血色。 两侧抱柱上盘绕着精雕的四爪金龙,龙睛以南海黑珍珠镶嵌,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似在冷冷地凝视着来人。 檐下三十六盏青铜宫灯同时摇曳,将门廊前那对三丈高的楹联照得通明: “九译同文,万方玉帛朝宗地;三阶共贯,四海冠裳会极天”。 夜风掠过时,檐角悬挂的十二对风铃齐齐作响,其声清越如碎玉。 这铃声里混着大门两侧金吾卫铠甲碰撞的铿锵之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西域驼铃遥相呼应,在这月夜下奏出一曲诡谲的异域音律。 月光下,鸿胪寺大门前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一袭素白锦袍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 “九弟?” 杨嘉仪率先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那人缓缓转身,月光勾勒出他过分苍白的轮廓。随着他的动作,素白广袖滑落时露出腕间缠绕的七重金丝,每道金丝上都串着粒刻满梵文的舍利子。 待他完全转过身时,众人才看清这位九皇子的真容。年轻的少年身形单薄得像张宣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苍白的脸上,那双翡翠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左眼尾一点朱砂痣艳得刺目。 鸦羽长发用一根药玉簪松松挽着,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九皇子微微欠身,衣摆下沾染着一些赤色的泥土污垢,他碧绿的眼眸在宫灯映照下如同两泓幽深的潭水: “太子哥哥,长宁姐姐。”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夜风里。 太子杨景琰眉头一皱: “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中的嫌恶毫不掩饰。 九皇子一阵咳嗽,修长近乎嶙峋的手指,从袖中取出帕子掩住唇角,他的指甲盖泛着诡异的淡青色,像是常年浸在药汤里染就的色泽。 “臣弟……听闻四方馆出事,想着鸿胪寺或许需要增派……”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轻咳。 杨嘉仪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扶住他微微发颤的手臂: “你府上的汤药可按时吃了?夜里风凉,怎么也不加件衣裳?” 杨嘉仪皱眉,指尖触及到九皇子的肌肤,他的手臂冰凉得不似活人。 沈知韫站在阴影处,目光落在九皇子腰间挂着的那枚古怪玉坠上——那形状,竟与于阗公主塞给他那镯子上的纹路一样。 “多谢长宁姐姐挂念。” 九皇子浅浅一笑,碧眸转向太子时却暗了暗: “只是听闻吐蕃使者接连遇刺,想起鸿胪寺近日还收着的那些……” “够了!” 杨景琰突然厉声打断: “你一个连早朝都不能出席的病秧子,懂什么朝政大事!” 杨景琰手中的拐杖拄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吾卫,送九皇子回府!” 杨嘉仪蹙眉: “皇兄!” 杨嘉仪喊了声太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九皇子已恭敬行礼: “是臣弟僭越了。” 金吾卫们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路,侍从们齐刷刷跪地。 众人目送九皇子孱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杨嘉仪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金线刺绣。 “继续搜。” 杨景琰冷声下令,金吾卫立刻分散开来,将鸿胪寺团团围住。 沈知韫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靠近杨嘉仪,他低声在杨嘉仪耳边道: “殿下可注意到九皇子腰间的玉坠?” 杨嘉仪眸光一闪,还未答话,前方突然传来金吾卫的惊呼。 众人循声赶去,只见鸿胪寺偏殿的窗棂上溅满鲜血,一具身着吐蕃服饰的尸体横陈在案几旁,胸口插着的正是与四方馆凶案相同的匕首。 “又一个”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吐蕃正使,此刻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太过分了,这刺客竟然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 杨嘉仪刚说完,就听杨景琰突然厉声道: “封锁住所有出口!凶手定然还在” 话音未落,偏殿深处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杨嘉仪所站着的地方离偏殿极近,沈知韫一听见声响,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杨嘉仪护在身后。 沈知韫往前走了两步,只见一个黑影正翻窗而出。 他纵身欲追,却在窗边踩到一块湿润的泥土——与九皇子靴边沾染的一模一样。 杨嘉仪蹲下身,从案几下方拾起半块破碎的玉佩,上面赫然刻着半个狼头图腾。 她与沈知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纹路确实是独属于于阗国的图案,与他们的图腾完全吻合。 “搜九皇子府。” 杨景琰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眼中寒光乍现。 杨嘉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皇兄!” 她急急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恳切: “九弟自幼体弱多病,我们这样贸然搜查,只会惊扰到他!况且……他怎么可能与刺客有关?” “体弱?” 杨景琰冷笑一声,眸中锋芒毕露: “你别忘了,他身体里流着异族的血,又怎会真的与我们同心?”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森冷如刀: “况且,孤看此事,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本章完) 第七十三章 九皇子 当金吾卫撞开九皇子府的大门时,举着火把涌入九皇子府时,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地窖特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九皇子才将将回府,换了衣裳正准备休息。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倒是让他震惊,此时的九皇子被两个侍从搀扶着站在廊下,单薄的白色中衣外只随意披了件青色外袍,碧绿的眼眸在火把的映照下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 “深夜叨扰,九弟见谅。” 杨嘉仪蹙眉上前,抢先开口。 她从身后的人手上接过一件披风,轻轻的将它披在九皇子肩上: “夜里凉,你身体本就不好…” “搜仔细了。” 杨景琰冷笑着挥手,满不在乎的模样: “连耗子洞都别放过!” 杨嘉仪的话被杨景琰打断,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九皇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从袖中掏出的帕子上赫然沾着暗红。 杨嘉仪一愣,顺手攥住他手腕: “你咳血了?” 只见帕子上血迹斑斑。 “我没事,长宁姐姐。” 杨景琰将人手派出去搜查九皇子府,自己则是径直推开内室的门: 九皇子的书房不大,陈设极简。门一打开,便是一股清苦的药香幽幽弥散。 书房的北墙一列竹制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伤寒论》《千金方》等医典,唯有一卷手抄的《胡语译注》略显突兀,书脊已摩挲得起了毛边。 窗下置一张老柏木案,案面漆色斑驳,右上角永远摆着一只粗陶小瓶,里头插着三两枝干枯的沙枣花——那是西域商队年年捎来的风物。 案头上放着一盏素纱灯,灯罩上隐约可见稚拙笔触勾勒的大漠孤烟,看来应是幼时所绘。 灯旁搁着个褪色的锦囊,半截褪色的红绳露在外头,里头装着片残缺的胡琴桐木,琴板暗纹如泪痕。 最显眼的,是案后悬挂的一幅素绢画——没有题跋,没有印章,只以淡墨勾了个戴纱女子的侧影。 画下供着盏薄胎白瓷杯,杯中清水每日一换,杯底沉着两颗来自西域的孔雀石,碧色如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眸子。 墙角矮几上,一局残棋已摆了多年。黑子围成的阵势,恰似玉门关外的地形。偶尔夜风穿帘,棋子轻响,恍若驼铃遥渡流沙。 案几正中摊开的《孝经》上,朱笔在“生事爱敬”四字旁晕开一片水痕,将纸背透着的胡语诗笺染得愈发模糊——那上面写着: “天山的雪化了十次,长安的枣花可曾落到母亲的坟前?” 杨景琰扫过书案上的一本《西域风物志》,嘴角微勾: “九弟身子骨最不好,对这西域外邦之事倒是十分留意。” 沈知韫跟在太子身后,借着查看书房的机会,指尖掠过书架上的青玉镇纸。 镇纸底部竟刻着与于阗公主玉镯上同样的纹路。 此时,后院突然传来声响。金吾卫从后院匆匆而来,官靴上沾着古怪的青灰色苔藓。 “启禀太子殿下,后园假山有异。” 众人赶到时,只见假山后的暗门洞开,露出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不同于预想的阴森,阶下飘来阵阵清冽的檀香。 地下密室灯火通明,四壁书架上整齐码放着: 西域密档、兵器图册、药方密卷…… 杨景琰冷笑: “没想到九弟府中还真是别有洞天……” 杨景琰刚要上前,九皇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溅满鲜血。 趁众人分神之际,九皇子袖中滑落一枚钥匙。 杨嘉仪俯身去拾,却见九皇子以唇语无声地说: “妆奁……暗格……” 沈知韫适时挡住太子视线,指着密室墙上西域地图: “太子殿下请看,于阗与室韦的商道标注,与鸿胪寺记载大有出入。” 杨嘉仪借着搀扶九皇子的动作,指尖悄然探入他袖中,触到一张对折的桑皮纸。 九皇子碧眸微阖,气若游丝地呢喃: “长宁姐姐当心,当心献礼千秋节献礼。” 杨景琰突然抽出身旁金吾卫的佩剑,他挑开玉案上的密匣,几卷画轴滚落在地——竟是鸿胪寺地形的构造图,每处出入口都标注着金吾卫换岗的时辰。 “九弟当真好手段。” 杨景琰反手剑尖抵住九皇子咽喉: “连禁军布防都……” “皇兄!” 杨嘉仪横跨一步挡在九皇子身前: “九弟病弱之躯,他做这些有什么用!定然是有人陷害!” 她广袖一拂,故意碰倒青玉笔洗,沈知韫立即跪地佯装收拾,打破僵局。 此时金吾卫匆匆来报: “启禀太子殿下,在九皇子寝殿妆奁暗格中发现此物!” 呈上的锦盒里,静静躺着半枚玉珏——与凶案现场的残片倒是严丝合缝。 杨景琰看到这半枚玉珏并未展颜,而是脸色骤变变得凝重起来。 这玉珏本该锁在东宫,如今竟出现在此…… 九皇子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刚刚换过的干净帕子上赫然又出现一抹殷红: “臣弟……愿以性命起誓……” 他颤抖着从袖子中取出一封密信,正是杨嘉仪刚刚不小心触碰到的桑皮纸: “此次四方馆遭遇行刺,与我无关。而此物……正是今晨突然出现在臣弟每日喝药的碗下……” 杨嘉仪接过展开,竟是太子的笔迹: “诛杀九皇子以谢西域。” “伪造!” 杨景琰突然暴怒,指着九皇子: “孤岂会下此令?!” 现场死寂。 沈知韫注意到杨景琰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杨景琰的剑锋仍抵在九皇子颈间,眼中寒芒闪烁: “九弟,你费尽心机,不就是想替你那胡姬母亲报仇吗?” 他冷笑一声: “当年她勾结西域细作,意图毒害父皇,被赐死已是恩典——如今你联合这些蛮夷,趁着父皇千秋节在即,可是想要让皇室蒙羞?” 九皇子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讥诮,碧绿的眸子如深潭般幽冷: “太子哥哥此言差矣咳咳若我真要报仇,何须等到今日?” “吐蕃使者遇刺,凶手逃窜的方向指向你的府邸。你又作何解释?!” 杨景琰质问道。 九皇子碧绿的眸子微微一缩,还未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刺客在此!”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众人冲过去时,只见一名黑衣人倒在血泊中,胸口也插着一柄狼纹匕首——与四方馆和鸿胪寺出现的凶器一模一样。 更骇人的是,尸体的手中攥着一块残破的衣料,正是九皇子府上侍卫的服饰。 杨景琰看了眼九皇子,不屑的冷笑一声: “九弟,解释一下吧?” 九皇子面色如纸,手指攥紧袖口: “此人我从未见过” “是嘛……” 杨景琰一挥手,金吾卫立刻押上来一个瑟瑟发抖的西域商人: “这是金吾卫刚抓来的西域商人,此人供认,每月都会送药材到九皇子府——据查验,那些送来的可不仅仅是药,还有你母亲金狼旧部的密信!” 杨嘉仪看向九皇子,却见他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太子哥哥既然早有准备,臣弟百口莫辩。” 沈知韫适时上前,沉声道: “殿下,此事牵涉极广,不如暂且押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明吐蕃使者遇刺真相,否则千秋节上各国使臣若因此事闹起来” 杨景琰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收剑入鞘: “来人,将九皇子软禁府中,待千秋节后再行发落!” 杨景琰带人离去,杨嘉仪与沈知韫却留了下来。 杨嘉仪看着九皇子,试探着问: “九弟当真……” 九皇子轻咳两声,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长宁姐姐放心,我便是再糊涂,也不会去做这等傻事。” 九皇子叹气: “母亲去世多年,即便是我想要报仇也不会急于这一时。况且,便是报仇也要找准仇人不是嘛。” 沈知韫目光一凝: “九殿下是说” 九皇子缓缓摇头,不再言语。 五更鼓响,文武百官依次迈入宣政殿。 太子杨景琰立于御阶之下,身穿玄色蟒袍衬得他气势汹汹逼人。 “陛下!” 刑部尚书先行出列,声音沉肃: “昨夜于九皇子府中擒获西域刺客一名,然逆贼负隅顽抗,已被当场格杀!” 殿内霎时哗然。 杨景琰看了刑部尚书一眼,眼里满是赞许,没错,正是有他的授意,刑部尚书才会这么说。本是刺客莫名死在九皇子府,刑部尚书这般禀报却可以直接结案了。 适时杨景琰上前一步,呈上一把染血的狼纹匕首: “此凶器与刺客身上,皆发现金狼部图腾。更有西域商人供认,每月以送药为名,向九弟府中传递密信!” 皇帝高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神情: “刺客身份可查清了?” 这时大理寺卿出列: “回禀陛下,刺客身上又搜出此物——” 他高举一枚青铜令牌,正是鸿胪寺通行令: “经查,此人乃三年前流放的西域死士,不知如何混入长安!” 杨景琰趁机道: “儿臣请旨彻查鸿胪寺,以防还有逆党潜伏!” 皇帝沉吟片刻: “准奏。另,此事涉及皇子……听闻你已经将老九禁足在皇子府中,此番甚好。 至于其他,待千秋节后此案还需进一步审查,查完再议。” 散朝后,杨景琰召鸿胪寺少卿至东宫。 “沈知韫必须尽快上任。” 杨景琰的指尖敲击案几: “鸿胪寺密库里,有孤要的东西。这密库,要他去下。” 鸿胪寺少卿迟疑: “可九殿下刚被禁足,鸿胪寺、四方馆又发生这样的事,若此时强行调驸马入鸿胪寺,恐怕长宁公主会不允” 闻言杨景琰冷笑: “孤问他们意见,是给他们面子。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利啊!沈知韫调来鸿胪寺,她区区一个长宁公主,又有什么资格拒绝! 如今鸿胪寺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自然由不得她。 你亲自去传孤的命令,若是明日在鸿胪寺,见不到沈知韫,便以他渎职论处!” ——————长宁公主府—————— 杨嘉仪听完朝堂上的消息,纤纤十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愤怒的火焰: “太子他!简直欺人太甚!先是设计害我,如今又对九弟下手!” 杨嘉仪的声音颤抖着拔高: “我与九弟何曾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他究竟为何一次又一次的要逼我们到这种地步!” “九皇子被软禁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 沈知韫声音沉稳,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杨嘉仪紧攥的拳头,动作温柔却坚定。 当他看到杨嘉仪那白皙掌心上深深的痕迹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子一党借机在鸿胪寺大肆清洗,将西域事务尽数掌控。这是在集权。” “殿下先不要动怒。” 沈知韫取来温热的帕子,仔细擦拭着她掌心的红痕,声音如清泉般平静: “眼下局势虽险,却并非无解。臣已命人暗中联络九皇子府上的人,不管结果如何必能保他这段时间的安全。” 他抬眸,目光沉稳而坚定: “还请殿下保重身体,切莫因一时之怒伤了自己。” 恰在此时,鸿胪寺少卿匆匆入府,带来了太子的最新口谕。 杨嘉仪听完,眼中怒火更盛,猛地抓起案几上的琉璃盏狠狠砸向地面!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回荡。 “好一个妙计!” 杨嘉仪冷笑连连当真是被气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皇兄这是不打算放过我啊!”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示意侍女收拾残局,自己则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杨嘉仪与鸿胪寺少卿之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少卿大人辛苦了。还请转告太子殿下,明日一早,臣便去鸿胪寺赴任,定不会耽搁要事。” 鸿胪寺少卿匆匆告退,连茶盏都未敢沾唇。 这满朝风雨中,东宫与公主府的纠纷,岂是他一个小小少卿能掺和的? 待那抹官袍消失在朱门外,杨嘉仪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要进宫。” 杨嘉仪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雪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知韫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动,却终究克制着没有去拉她的衣袖。 “殿下是要” 他声音放得极轻,试探着询问。 (本章完) 第七十五章 反击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再是纵容他如此,不一定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 杨嘉仪转身,凌厉的目光落在沈知韫脸上时忽然柔软了几分。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沈知韫清俊的轮廓上投下斑驳光影。 “驸马” 她轻唤一声,喉间似有千言万语。 这一世,我定要护你周全——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知韫凝视着她微蹙的眉尖,忽然伸手为她拢了拢被风拂乱的鬓发。 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时,他心跳仍是忍不住漏了半拍。 “殿下……” 沈知韫的声音低沉似水,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请您安心,无论您作何决断,微臣必定会陪在您身边的。”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又渐渐融在一处。 沈知韫望着她倔强的侧颜,眼底泛起一片温柔的涟漪。 ——————紫宸殿—————— 紫宸殿内金砖墁地,九龙盘柱,御座后的紫檀屏风上精雕着万里绵绵的江山图。 狻猊炉中龙涎香袅袅,将天子的面容隐在缭绕的青烟之后。 此时的杨嘉仪端正的跪于御前,绛色蹙金鸾纹宫裙在青玉砖上铺开如霞, 她头上戴着的是九凤衔珠步摇,步摇垂下的金流苏纹丝不动。 杨嘉仪抬眸时,正见皇帝苍劲的手指摩挲着那枚狼纹玉佩——玄玉上金丝嵌就的狼瞳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光,似要噬人。 “嘉仪。” 皇帝的声音从香雾深处传来,如古井无波。 “此事你如何看?老九可是当真会勾结西域?” 杨嘉仪广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 “九弟常年药石不断,身体欠佳……” 她的话音在舌尖转了三转,犹豫再三说道: “九弟他未必有此心力啊” “你可知,你九弟的母亲是于阗国金狼部的圣女。” 皇帝突然截断她的话,说起了杨嘉仪并不知道陈年旧事。 案上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眸中晦明不定。 “当年朕西征时,她为保部落子民性命……” 苍老的指节叩在玉佩狼首上: “自愿入宫为质。”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在空阔殿宇中激起隐隐回声。 香炉突然爆出一串火星,映亮皇帝眼底的阴鸷: “她入宫三年有了身孕,怀了老九。” 皇帝的指尖重重划过玉佩上的裂痕: “然而,却在临盆前夜,被朕发现她用狼烟给她的部落传讯。 三年来……从未间断。” 杨嘉仪看见皇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吞咽的动作像是要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她裙裾上的金线鸾鸟随着战栗的呼吸微微颤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一片冷汗。 “后来,太医说她背着众人偷偷服了整整三个月的断肠草。” 皇帝突然古怪地笑了声,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一个可怖的大小: “朕竟不知……她恨朕至此!”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荡的殿内激起回响: “明明是她自愿入宫的啊!” 紫宸殿里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曳,将皇帝佝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江山图屏风边上的另一扇《西域舆图》的屏风上。 那影子随着火焰晃动,宛如一头垂老的狼在撕咬自己的猎物。 杨嘉仪抬眸,蓦然发现父皇鬓边的霜白又添了几分,龙袍下的肩膀竟显出几分嶙峋之态。 “那么小的胎儿……” 皇帝摩挲着狼纹玉佩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她倒是狠得下心,连自己的骨肉都要毒害……老九也是命大,活了下来。但却落了个体弱多病的身子……” 话音未落,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老的面容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咳——” 皇帝弓起身子,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殿内回荡。 杨嘉仪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见大太监已捧着药盒疾步而来。 “陛下,该用药了。” 皇帝颤抖着从药盒中取出一枚赤红丹丸,仰头咽下。 喉结滚动间,杨嘉仪分明看到皇帝脖颈间松弛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父皇……” 她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袖口。 她下意识想起身搀扶,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皇帝摆摆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无碍。”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 “谁都会老朕只是老了而已。” 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憔悴。 那双曾经令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眼睛,如今已浑浊如蒙尘的琉璃。 “嘉仪。” 皇帝喘息稍定,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太子近日所作所为,你怎么看?” 杨嘉仪见皇帝这么问,心头一跳斟酌着说道: “太子……皇兄行事果决。” “果决?” 皇帝冷笑一声: “是刻薄寡恩!” 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连手足至亲都要赶尽杀绝,将来如何善待天下百姓? 你可知,你在奉国寺的事……那赵元义的尸首,在下令捉拿他的完) 第七十六章 大理寺少卿 皇帝突然转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看着杨嘉仪对她说道: “此番老九的事……朕要一个真相。想来这事交给你,最是合适……若老九当真无辜……” 皇帝顿了顿,声音沙哑: “这一次,朕定然秉公处理。” 杨嘉仪瞳孔微缩,立即领会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她暗中调查九皇子的事情,当下许多外邦使者都聚集在长安,大张旗鼓的调查确实不太好。 “儿臣……领旨。” 她伏身行礼时,瞥见父皇龙袍袖口沾染的一点朱砂,恍若未干的血迹。 皇帝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无声的叹息。 杨嘉仪离开紫宸殿后,直接去了大理寺。 当杨嘉仪的轿辇停在大理寺门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阶前的差役见她下车,慌忙行礼,却也不敢多言,只低声道: “公主殿下,寺丞大人不在,寺卿大人正在后堂议事……” 杨嘉仪微微颔首,径直踏入正堂。 大理寺内肃穆阴冷,两侧的刑架与锁链泛着森然寒意,案几上堆满卷宗,墨迹未干的供状还散着淡淡的血腥气。 “公主殿下突然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大理寺卿唐铎从后堂踱步而出,语气恭敬却疏离。 他身着深绯官袍,腰间玉带上悬着金鱼袋,连拱手行礼的姿势都透着敷衍。 杨嘉仪目光扫过他身后紧闭的厅门——里头隐约传来低语声,似在匆忙收拾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本公主听闻昨夜抓了个西域商人,特来看看。” 唐铎捋了捋胡须,故作沉吟: “此案涉及者众多,恐怕不便……” “哦?” 杨嘉仪出声打断,指尖轻叩案上卷宗,语气严厉: “本公主奉父皇手谕协查鸿胪寺一案,大理寺若有线索隐瞒,便是抗旨。” 杨嘉仪随手扔给唐铎一方黄色绢布,唐铎接过一看面色微变,虽然还是不愿,却不得不侧身让路: “既然如此,臣自当配合。只是案犯刚提审过,此刻正押在暗牢,恐怕不便……” “无妨。” 她抬步便往后堂去: “本公主倒是想听听,这商人能吐出什么话来。” 唐铎眼神一冷,却不敢再拦,只得快步跟上。 穿过长廊时,杨嘉仪余光瞥见偏厅内几名差役正匆忙掩上一口木箱——箱角露出的,赫然是一片染血的西域衣料。 暗牢阴冷,灯火如豆。 被铁链锁住的西域商人蜷缩在角落,脸上血迹未干。见杨嘉仪进来,他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希冀,嘴唇颤了颤,似要开口—— “殿下!” 唐铎突然高声呵斥差役: “怎敢让公主踏入这等污秽之地!还不快备茶!” 差役慌忙上前遮挡,而那商人在混乱中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杨嘉仪冷眼看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唐大人倒是体贴。” 唐铎假笑: “能为公主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踏出大理寺时,暮色已沉。 杨嘉仪回望那森严的衙门时,正看见唐铎对差役私语。 杨嘉仪回府,上轿子前吩咐身侧的侍女: “你去文渊阁,请卢仁矩大人来公主府用膳。” ——————长宁·公主府—————— 花厅内,鎏金烛台上红烛高烧,映得一桌珍馐流光溢彩。 杨嘉仪端坐花厅,指尖轻叩案几,回想着在大理寺的种种蹊跷——唐铎的阻拦、西域商人未尽的供词、那口可疑的木箱…… “殿下,卢大人到了。” 侍女轻声禀报。 杨嘉仪抬眸,只见卢仁矩一袭靛青长衫,携一位面容清瘦的年轻官员迈入厅中。 那人约二十几岁,眉目疏朗,虽着六品浅绿官服,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微臣大理寺少卿方静之,拜见公主殿下。” 他躬身长揖,声音清正。 卢仁矩含笑引荐: “静之兄虽出身寒门,却精通刑名,师从前任大理寺卿研习西域律法。臣想着能为殿下效力,便将他一起带过来了……” 方静之径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唐寺卿今日命人焚毁的供词副本,微臣暗中誊抄了一份。” 杨嘉仪展开竹简,瞳孔微缩——供词上赫然写着西域商人的证言: 【太子府侍卫统领,曾于三月前秘密采购雪里青……】 “这个西域商人不仅与九皇子府往来密切,与东宫也有联系。此西域商人行踪诡秘,每月初五、二十必至九皇子府送药,还与东宫詹事府的管事在城南茶楼密会三次。” 方静之恭敬地,将自己查到的一五一十的说给杨嘉仪听。 杨嘉仪她忽然蹙眉,她想过此事与太子脱不了干系,没想到竟然这般错综复杂。她的指尖点上供词上的“雪里青”三个字。 “这是什么?” 杨嘉仪问道。 “雪里青是西域秘传的奇毒,据传由雪山深处的“幽灵花”提炼而成,混合曼陀罗、天仙子等致幻草药,经古法淬炼成无色无味的粉末,遇水即溶。因其色如初雪覆青苔,故得此名。” 沈知韫陪同在杨嘉仪身侧,给她解释道: “初服时,喉间微凉,如饮雪水,半刻钟后药性发作。中毒者双目涣散,面颊泛起异样潮红,周身如坠云雾,所见所闻皆扭曲幻化——或见恶鬼缠身,或闻仙乐缭绕,神智尽失,对现实全然无觉。 此时若有人在其耳畔低语,言语便会如烙印般刻入其脑海,化作不可违逆的指令。 中毒者会无条件听从下毒者的命令,即使令其自残或杀人,亦如提线木偶般执行,且事后浑然不觉异样。 药效过后,中毒者仅记得零碎片段,宛若梦境,难以追溯真相。长期服用则会记忆崩解,终成痴人。” 沈知韫眸光骤冷: “只不过这雪里青,稀少并不容易得到。” “可有解法?” 杨嘉仪皱眉问道。 沈知韫摇了摇头: “此毒畏火,高温下药性短暂消失。若中毒者受剧痛或冷水泼面,或可清醒,不过即便是清醒了,人也废了。毕竟他心神已损,形如癫狂。”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鸿胪寺 “驸马当真博学,不仅精通西域语言,对这西域的毒物也如此清楚。” 卢仁矩适当开口称赞。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含笑的看了杨嘉仪一眼。 话音刚落,杨嘉仪便看了一眼她身侧的沈知韫。 她这才注意到沈知韫穿了一袭月白常服,清冷如月。 此时沈知韫正执银箸为她布菜——箸尖轻巧地掠过翡翠碟中的葵花斩肉,将那酥烂入味的肉糜仔细剔去肥脂,才放入她面前的金边瓷碟里。 他刚刚说完关于雪里青的事后,便不再言语。卢仁矩的话,他便是像没听到一样,只是专心于自己手下的菜品。 杨嘉仪指尖轻点青玉盏边缘,盏中温着的梨花酿泛着琥珀色的光。 “静之愿为殿下门客,彻查此案。” 方静之突然撩袍跪地,素色官服在青砖上铺开如雪。 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混着渐起的雨声砸在地上: “纵使刀斧加身,在所不辞。” 一道惊雷劈落,照亮杨嘉仪眼底转瞬即逝的锋芒。 杨嘉仪广袖轻拂: “起来吧。” 衣裙上金线刺绣的鸾鸟纹在烛火下振翅欲飞: “卢大人也请入席。” 雨幕如瀑,打得檐下铁马铮铮作响。 杨嘉仪执起茶壶,一线热气氤氲而起。 她将茶盏缓缓推至方静之面前,盏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方大人可知……” 杨嘉仪的指尖在盏沿打了个转: “今日这番话,便是与整个大理寺为敌?” 又一道闪电划过,她突然抬眸: “并且站到了东宫的对立面……” 方静之双手捧茶,热气模糊了他清癯的面容。 他忽然轻笑出声: “微臣寒窗数十载……” 茶汤映出他骤然凌厉的眉眼: “为的是《尚书》明刑弼教四字,而非……” “哗啦——” 窗外狂风掀翻一树海棠,残红溅上雕花窗棂。 方静之的声音却比雨打芭蕉更清晰: “……而非做权贵门下走狗。” 他仰头饮尽茶水,喉结滚动间露出颈侧一道陈年箭疤: “更何况……” 一道闪电映亮他眼底翻涌的恨意: “三年前,因太子想铲除异己而被鸩杀的前任大理寺卿……正是臣的恩师。” 杨嘉仪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她看了眼方静止,良久她才说道: “用膳吧。” 餐桌上摆着几样精巧小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浮在澄澈的高汤中,樱桃酪盛在冰裂纹小盏里,金齑玉鲙薄如蝉翼地铺在碎冰上。 最显眼的却是正中一道驼峰炙——这本是西域贡品,此刻却特意摆在靠近方静之的位置,暗含试探之意。 “方大人请用。” 杨嘉仪抬手示意: “听闻大理寺近日案牍劳形,这道驼峰最是滋补。” 方静之尚未答话,卢仁矩已笑着举杯: “公主府的厨子当真了得!这樱桃酪上的蜜渍桂花,可是江南今年的新贡?” 烛火噼啪一响。 沈知韫忽然倾身,将一碟葱醋鸡推到方静之面前: “方大人试试这个。葱香解腻,醋酸醒神……” 许久不说话的他,突然语带双关: “最宜熬夜查案时食用。” ——————紫宸殿—————— 夜雨如倾,豆大的雨点砸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 雨水发出急促的敲击声,仿佛万千铁骑踏过殿檐。 皇帝负手立于朱漆雕栏前,玄色龙袍被穿堂风卷起一角。 他浑浊的眸子映着檐下摇晃的宫灯,那光芒在雨幕中晕开,如同他日渐消散的清明。 “景琰” 苍老的声音混着雨声,几乎微不可闻。 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龙纹玉佩,那上面还残留着白日议事时攥出的汗渍。 殿外一道闪电劈落,刹那间照亮皇帝沟壑纵横的面容。 他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无奈,比这夜雨更凉,比这夜色更沉。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话音飘散在雨夜里,被一声惊雷碾得粉碎。 皇帝转身时,龙袍下摆扫过青玉砖上的水渍,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宛如未干的泪痕。 ——————次日,鸿胪寺—————— 晨光初现,鸿胪寺内已是一片繁忙。 沈知韫踏入鸿胪寺大门时,发现院内侍卫已全部更换为太子亲信。 鸿胪寺少卿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 “沈大人,太子殿下特意嘱咐,各国使节已经陆续抵达长安,贡品清单、朝贺仪程、宴席座次这些均需您今日就处理。” 沈知韫一眼扫过去,西域使团送来的琉璃宝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吐蕃献上的雪域珍毯铺满了偏殿,而室韦使节则牵来了十匹纯黑的汗血宝马,马蹄铁上烙着金狼部的图腾。 沈知韫目光微凝,却不动声色地在心底记下。 “哦对了,沈大人……太子殿下还特意吩咐,于阗使团的住处要安排在靠近密库的别院。于阗国公主尚未洗清嫌疑,还要密切关注。” 鸿胪寺少卿凑近低语,沈知韫颔首,指尖在贡品清单上轻轻一划: “下官明白。” 沈知韫目光扫过院角新堆的柴薪,淡淡一笑: “不过,下官需要先查阅入库册簿。” 鸿胪寺少卿点头,领着沈知韫往库房走去。 “吱呀——” 鸿胪寺库房的玄铁库门被缓缓推开,积年的霉味混着苦涩药香汹涌而出,沈知韫广袖一拂,扫开面前飘浮的尘埃。 他的目光如刃,精准地落在第三格暗柜上——那乌木柜门看似严丝合缝,却在微微细小的光亮照射下,隐约透出一线烫金羊皮的微光。 “你且先看看,我去取册簿备案和入库册。” 鸿胪寺少卿突然躬身退出,官袍在转身时掀起一阵阴冷的风。 沈知韫耳尖微动,听见大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在空荡的库房内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屋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是弓弩手皮靴踩碎瓦片的声响。 沈知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未走向那诱人的暗柜。 他反而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青砖缝隙间轻轻一撬,取出一枚九皇子曾与他说过的玄铁磁石。 磁石表面布满古怪的西域符文,在昏暗的库房中泛着幽幽蓝光。 “果然如此” 他白皙的手指捏着磁石,缓缓沿着墙壁移动。 第七十八章 您的眼神究竟在看谁? 当磁石滑到某处时突然“铮”地一颤——竟牢牢吸住墙内暗藏的铁环! 随着机括转动的闷响,整面砖墙无声滑开,露出条幽深的密道,阴冷的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知韫眸光一暗。 太子这局做得实属精妙——若他当真去开那暗柜,此刻怕是早已被埋伏的弓弩手射成刺猬。 幸好九皇子托人送来公主府的信函上,写明了太子在鸿胪寺密库内设下的杀局 他原本就想找机会探查鸿胪寺的秘密,如今倒是刚好将计就计。 只是不知道太子是否知道密库中还有密室一事,沈知韫正想着往密室里走一走,他刚走到通道里,就听到密库的大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推开,鸿胪寺少卿端着茶盘踱步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沈大人,清点得如何了?” 沈知韫背对着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架上的卷宗,闻言头也不抬: “西域三十六国的贡品名录已核对过半,只是这密库的账目似乎有些出入。” 鸿胪寺少卿目光如刀,在第三格暗柜上细细刮过——柜门严丝合缝,锁上积着的薄灰纹丝未动。 他嘴角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笑意: “沈大人初来乍到,难免不熟悉。这是刚沏的蒙顶甘露,润润喉。” “有劳。” 沈知韫这才缓缓转身,接过青瓷茶盏时,修长的手指稳如磐石。 茶汤澄澈,水面微微晃动间,映出两张各怀心思的面容。 突然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环佩清脆的碰撞声。 沈知韫抬眼望去,只见杨嘉仪一袭正红蹙金宫装跨入门槛,裙摆上金线绣的九凤在行走间振翅欲飞。 “公主殿下!” 鸿胪寺少卿慌忙跪地行礼,额头几乎触到青砖: “微臣正要请驸马移步前厅” 沈知韫一见杨嘉仪,心中了然。他刚刚还纳闷为何鸿胪寺少卿去而复返,原来她来了啊。 “是吗?大人倒是不必行如此大礼。” 杨嘉仪美目微微眯起,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鸿胪寺少卿,讥笑着。 她转头看向沈知韫,目光如梳将沈知韫从头到脚细细审视——见他衣冠齐整,面色如常,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三分。 “本公主在前厅,分明听见这边有异常的声响。” 杨嘉仪走到沈知韫身边,拉起的他微凉的手放在掌心: “怎么你们都没听到么?”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他感觉到她的担心,轻声安抚: “微臣刚刚专注核对文书,倒未曾留意。倒是少卿大人——” “嗯?” 杨嘉仪看向沈知韫,随后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鸿胪寺少卿。 “少卿大人一直在外面可曾发现了什么?比如房顶上……” 鸿胪寺少卿眼皮一跳,还未来得及开口,忽有差役慌张跑来: “少卿大人!西偏院走水了!” 沈知韫顺手合上手中卷宗: “既然如此,少卿大人先去处理,下官继续清点便是。” 鸿胪寺少卿看了眼杨嘉仪,见杨嘉仪点了点头不再为难他,他才起身告退。 窗外斜阳将沈知韫的影子拉得老长,恰好覆住地砖下那条幽深的密道入口。 沉重的铁门在鸿胪寺少卿离开后缓缓闭合,这次铁门没有落锁却还是将外界的光亮与声响尽数隔绝。 沈知韫的目光从门口收回,借着壁灯微弱的光亮看向杨嘉仪: “殿下怎的亲自来了?” 话音未落,杨嘉仪已经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方才在鸿胪寺少卿面前那副凌厉的气势荡然无存,此刻她指尖微微发颤,连带着头上戴着的步摇流苏都在微微作响。 “你还问!” 杨嘉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的哽咽: “你知不知道那房檐上” 话到一半又生生咽下,只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袖: “整整十二个弓箭手,箭镞都淬了毒” 壁灯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将那份未加掩饰的担忧映得分明。 她仰头望着沈知韫,眸中的水光与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哪还有半点刚才身为长宁公主的威仪。 沈知韫忽然觉得袖口一沉——原来是她无意识地又往他身边靠了半步,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在这幽暗的密库之中。 壁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沈知韫的身影拉得很长,却又显得格外单薄。 他微微垂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殿下” 沈知韫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像是在寻找某种支撑: “您心里的人真的是我吗?你此刻如此担心的人也是我吗?” 杨嘉仪心头猛地一跳,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沈知韫: “驸马怎么突然说这些” 沈知韫缓缓抬眸,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柔软得近乎脆弱: “您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有种感觉,您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我时常觉得您看着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梦境。” 沈知韫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叹息: “微臣可不可以问问,您心里那个人是谁?您透过我看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杨嘉仪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她看见沈知韫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微微颤抖的模样,像是随时会落泪。 “我” 杨嘉仪的声音哽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没想到沈知韫竟然如此敏感,她不知道要怎么说重生前的事,拥有两世记忆的她看向沈知韫的眼神,必然是夹杂了许多别的情绪…… 沈知韫哪里敢真的听杨嘉仪的答案,他注意到杨嘉仪面上的无措,默默的低下头,轻轻为她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没关系的殿下……” 沈知韫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疼: “只要您身边站着的人是微臣,就足够了。” 他哪里敢奢求什么,他问起不过也是想知道那人是谁,好让自己更像那个人而不被抛弃罢了。 “驸马……我不是……” 杨嘉仪扯住沈知韫的手,也不知要如何解释。 第七十九章 密室惊魂 沈知韫不再纠结刚刚的对话,他的指尖在暗门边缘微微一顿,昏黄的灯光将他眉间的褶皱映得分明。 他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杨嘉仪与潮湿的甬道之间,声音轻缓: “殿下” 他的喉结动了动,犹豫的看着杨嘉仪: “可要与微臣同去?” 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潮气从甬道深处涌出,夹杂着陈年的霉味。 沈知韫的睫毛颤了颤,悄然将袖中的火折子攥得更紧了些。 “只是底下湿滑,怕是会污了殿下的裙裾” 他低垂着眼帘,声音温柔得近乎恳求: “不如让臣先去探个路?” 壁灯突然“噼啪”炸响,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此刻盛满挣扎——既不愿违逆她的意愿,又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尘埃。 “我与你一起。” 杨嘉仪忽然伸手,纤细的指尖不由分说地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的瞬间,她感受到沈知韫的手微微一颤。 沈知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烫得他心头一颤。 他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像是偷尝了蜜糖的孩子,又强自按捺着不敢显露太多欢喜。 “好。” 他终是妥协,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借着转身引路的动作,他悄悄将她护在身侧,用衣袖为她挡去甬道里飘来的潮湿寒气。 阴冷的寒气裹挟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知韫下意识将杨嘉仪往身后护了护。火折子的微光在潮湿的甬道里摇曳,映出两侧石壁上斑驳的苔痕。 “小心台阶。” 沈知韫低声提醒,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荡出轻微的回音。杨嘉仪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收紧,两人相贴的肌肤成了这阴冷地界唯一的暖意。 火光倏然照进密室,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同时一滞。 横七竖八的尸体陈列在石室各处,有些还泛着青紫的新鲜尸斑,有些却早已化作森森白骨。 最骇人的是角落里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身,空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望”向入口,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沈知韫立刻侧身挡住杨嘉仪的视线: “殿下别看……” 话音未落,却感觉她的手反握住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见杨嘉仪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无碍。” 杨嘉仪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些……都是太子做的?” 角落里,一具白骨突然映入眼帘,那白骨的腕上挂着一只金镯子,杨嘉仪一眼便瞧出来,那是东宫赏赐才有的样式。 沈知韫松开杨嘉仪的手,俯身半跪在一具尚且温软的尸体前。 火折子的光晕在他修长的指节上跳动,映得他指尖泛着玉色的冷光。 “这具尸体” 沈知韫的声音忽然凝滞,指尖悬在尸体耳后三寸左右处。 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缝,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蜡光。 杨嘉仪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揭起那片皮肤…… “刺啦”一声轻响,整张面皮如蜕蛇般剥落,露出一张深目高鼻的西域面孔。 尸体的胡须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沫,显然死去不久。 “是西域商队护卫” 沈知韫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忽然捏住尸体的下颌,指腹在齿列间轻轻一抹…… 半片金箔应声而落,在他掌心泛着妖异的金光。 东宫独有的纹络在火光下纤毫毕现,龙睛处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殿下” 他转身时衣摆扫过地面血污: “您再看看这个。” 杨嘉仪隔着帕子接过金箔,明灭的光影里,她看清金箔背面烙着的日期。 正是三日前,太子召见西域使臣的日子。 沈知韫正要将金箔收入袖中,忽然整个密室剧烈震颤。 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墙角的火把“噗”地熄灭了大半。 “不好!” 沈知韫猛地拽住杨嘉仪手腕: “是机关被触发了——”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传来“咔嗒咔嗒”的机括运转声。 借着残余的火光,他们骇然发现密室四壁正在缓缓合拢! 杨嘉仪反手扣住沈知韫的掌心: “先出去!” 两人疾奔向甬道时,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刚刚那具西域护卫的尸体竟被挤压得爆出一团血雾。 沈知韫护着杨嘉仪低头疾行,突然脚下一空。 “小心!” 他揽住杨嘉仪的腰身堪堪避开突然下陷的地砖。方才站立之处已露出森森铁刺,上面还沾着可疑的暗红痕迹。 “这边走!” 沈知韫带着她拐进一条岔道,身后传来石门轰然闭合的巨响。 当终于看见出口处的光亮时,两人都已是冷汗涔涔。 两人到了外面,借着光亮杨嘉仪才发现沈知韫的衣袖被铁刺划破,一道血痕正缓缓渗出。 “你受伤了!” 杨嘉仪扯过沈知韫的手臂,慌张的惊呼。 沈知韫却将金箔郑重放入她掌心: “没事的。” 他喘息着望向身后幽深的甬道,也是惊魂未定的感觉: “殿下不觉得,这机关启动得……未免太及时了些?”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正是听到动静而赶来的鸿胪寺少卿以及侍卫。 杨嘉仪与沈知韫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将染血的衣袖藏入阴影中。 鸿胪寺少卿匆匆赶来,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 “公主殿下!沈大人!” 他远远便躬身行礼,官帽上的璎珞随着动作剧烈摇晃: “下官听闻这边有异样” 杨嘉仪广袖一拂,正巧将沈知韫挡在身后: “我们这边没事,倒是偏殿走水,情况如何?” 她忽而蹙眉,反问道。 鸿胪寺少卿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回殿下,不过是偏殿膳房走水,已扑灭了。并无大碍” 杨嘉仪眸光微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如此。” 杨嘉仪说着侧首看向沈知韫,语气不容置疑: “本公主与驸马还有些话说,今日倒是也不早了。驸马先与我回府,那些需要入册的文书,明日辰时再送来鸿胪寺便是。” 第八十章 克制与心结 杨嘉仪忽而话锋一转,对着鸿胪寺少卿露出一抹笑意: “若是皇兄怪罪” 她广袖一拂,头上的步摇在阳光下闪过凌厉的光芒: “本公主自会去东宫与皇兄解释。” 杨嘉仪说完便带着沈知韫离开鸿胪寺,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担心着沈知韫的伤。 ——————九皇子府—————— 寝殿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鬼的面容,九皇子执起一把未开刃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刮去面上铅粉。 刀锋过处,病弱假象层层剥落,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与之前那个弱不禁风,还会咳血不止的九皇子判若两人。 “十年了” 九皇子忽然轻笑,刀尖挑开暗格机关。 羊皮卷展开的刹那,整座长安城兵要地志尽现眼底。 太子私运玄铁的路线用朱砂勾勒,每条驿道旁都蝇头小楷标注着守将姓名、家眷居所。 最骇人的是陇右道一处驿站,墨迹尚新地写着: “腊月初八,嫁女。” “母亲。” 他转身望向墙上那幅等身胡姬画像,忽然他将脸颊贴在画中人的金铃上。 画布传来陈旧的血腥气,那是用他三年前偷偷杀掉东宫属官的血,亲手为母亲点染的唇色。 “您看” 九皇子手中一个黑色的匣子“咔嗒”一声开启,露出半枚螭龙印信。他忽然攥碎案头药碗,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滴在羊皮卷太子印鉴上,恰好染红“仁德”二字。 “快了。” 九皇子舔去掌心血迹,眯眼看向暴雨中的东宫方向: “儿臣要他们血债血偿……” 暗处传来铁链轻响,一个被拔去舌头的西域奴仆跪着捧上密函——那上面记载的正是今日鸿胪寺中发生的一切。 ——————长宁公主府·暖阁—————— 杨嘉仪指尖捏着银剪,小心剪开沈知韫染血的衣袖。布料粘连处露出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间还沾着密库里的尘灰。 “别动。” 她忽然按住沈知韫欲缩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蘸了药酒的棉帕按上伤口的瞬间,明显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紧,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溢出。 “疼就说……” 她声音忽然哽住,想起了重生前沈知韫一身伤的模样,她的指尖抚过伤口边缘未伤及的肌肤,语气不自觉的放温柔了许多: “在外人面逞强就罢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 药香氤氲间,沈知韫垂眸看着为他忙碌的杨嘉仪。她蹙眉时眼尾微微发红,九凤钗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时不时扫过他裸露的手臂——比药酒更灼人的酥麻。 “微臣” 沈知韫刚开口,杨嘉仪便忽然倾身上前,朱唇轻轻贴上他的伤口边缘。 她感受到掌下的手臂骤然绷紧,耳边传来他倒吸凉气的轻颤。 “好了,好了!” 她手上缠绷带的动作却愈发轻柔,最后打结时指尖在他掌心不经意地一勾: “下次定要小心些……” “殿下” 沈知韫喉结滚动,白玉般的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他下意识要抽手,却被杨嘉仪十指相扣按在锦褥上。 “嘘……这时候先别讲话。” 沈知韫余下的话,消散在杨嘉仪突然覆上来的阴影里。 她俯下身子,轻轻的亲吻刚刚绷带结口处,沈知韫的睫毛剧烈颤抖,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染血的衣袖委落在地,烛火将两人身影拉的极长。 杨嘉仪带着药香的指尖抚过沈知韫滚烫的耳垂,随后忽然含住他微启的唇。 沈知韫呼吸骤乱,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腰间。 缠绵悱恻间暖阁里的烛火“啪”的一声,爆出个巨大的灯花。 沈知韫的指尖在触到杨嘉仪腰间玉带的瞬间,忽然如遭雷击般僵住。 他指尖微微发颤,像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珍宝,小心翼翼地也仅仅敢使出三分的力气,将趴在自己身上的杨嘉仪轻轻推离半尺。 他生怕弄伤了她,杨嘉仪还没反应过来,沈知韫猛地向后撤身,衣袖带翻了案头药盏。 沈知韫下意识伸手去接,褐色的药汁还是溅上了杨嘉仪的裙角。 沈知韫立刻单膝跪地,用袖口去拭那点污渍: “殿下恕罪……” 杨嘉仪伸手要拉他的手腕,却被他触电般躲开。 “怎么了?” 沈知韫仓皇起身,一不小心竟然踩到自己的衣摆,踉跄得如同醉酒。 捡外衣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上面还沾着她的口脂,海棠红的痕迹刺得他眼眶发烫。 沈知韫略微站远了一些,才敢抬头面对杨嘉仪。 月光照出他眼底翻涌的痛楚,还有他泛红的眼尾。 “对不起。” 这三个字被他碾碎在唇齿间,混着喉间翻涌的血腥气,苦涩难当。 杨嘉仪倏地站起身,九凤金钗的流苏剧烈晃动,在烛光下划出凌厉的弧度。 她指尖发颤地指向沈知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沈知韫,你你是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她抄起榻上的软枕狠狠掷去。 沈知韫站在原地不躲不避,软枕砸在他胸口时,扬起细小的尘埃,在月光下如同破碎的星光。 他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抬手抱住了杨嘉仪砸过来的软枕。 沈知韫的手保持着抱着软枕的动作,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一株将折未折的竹。 他望着杨嘉仪被烛光镀上金边的脸颊,忽然觉得此刻的温存像偷来的一般。 明知道不属于自己,却还是贪恋那一瞬的时光。 她眼中映着的究竟是谁?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每每在情动时就会啃噬他的理智。 他怕自己只是填补了某个空缺的位置,怕她某日清醒时眼中会浮现懊悔,更怕有朝一日那个真正的“他”出现时,自己连站在她身后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沈知韫缓缓收拢五指,此刻明明她近在咫尺,他却连拥抱都要思量再三。 “殿下” 他又退后半步,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月光漫过窗棂,将他的影子削得愈发单薄。 若这份柔情是镜花水月,他宁愿从未沾染,也好过日后看她亲手打碎这场幻梦。 第八十一章 怎么又要造反? 窗外一株芭蕉不堪夜风重负,“咔嚓”一声拦腰折断。惊起的夜鸦掠过檐角,铁马叮当乱响,恰似杨嘉仪此刻翻涌的心绪。 沈知韫单膝跪地的身影在青砖上投下孤绝的剪影: “微臣……继续去查探东宫动向。” 他声音沉得很,转身时染血的绷带在掌心攥出深痕,点点猩红从指缝渗出,杨嘉仪辛辛苦苦为他包扎的伤口怕是又裂开了。 “滚!” 杨嘉仪抓起案上药盏砸在地上,瓷片飞溅间,金步摇的流苏缠住了她的怒火。 她看着沈知韫的背影,上一世可是她一句嗔怪就会手足无措的驸马,如今连背影都透着决绝,没几日的功夫这沈知韫倒学会用沉默将她气得心口发疼!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公主府花厅的青玉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早起的杨嘉仪坐在青玉案边正准备用早膳,执起瓷勺的手忽地顿在半空。 对面的位置空荡荡的,沈知韫并没有来和他一起用早膳。 杨嘉仪将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驸马呢?” 侍立在杨嘉仪身侧的是月晦,月晦是她从璇玑营夜玄组带来的姑娘,如今她接替念安的日常,伴随在她左右。 月晦从小习武,一身武将的习惯。一听杨嘉仪问话,立刻单膝跪地,玄色劲装掠过青砖: “公主,驸马昨夜宿在了书房,此刻应该还未起……” 杨嘉仪指尖一颤,勺中的莲子羹溅出几滴,在桌布上晕染开刺目的痕迹。 “差人叫他来用膳。” 杨嘉仪想起昨夜沈知韫攥着染血绷带离去的背影,虽不愿意承认她却实实在在的有些担心。 沈知韫踏入花厅时,他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眼下两片青影浓得像是泼墨。 “殿下。” 他行礼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缠着新换绷带的手虚扶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杨嘉仪瞥见他左手虎口处渗出的新鲜血渍,眼底有一些担心。 关心询问的话刚要说出口,蓦然想起她还在与沈知韫生着气,出口的话便就剩冷冷的两个字: “坐下。” 沈知韫的睫毛颤了颤,顺从地落座,却仍然有些谨慎。他执筷的手微微发抖,夹起的翡翠饺三次都滑落回盘中。 杨嘉仪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险些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强忍着才没被他滑稽的样子逗笑。 她以袖掩面,故作生气的板着脸不由分说的将一碗熬得浓稠的血燕粥推到他面前。 血燕粥蒸腾的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沈知韫错愕的神情,也藏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疼惜。 “看驸马这副憔悴的样子,想来昨夜应该收获蛮多的。” 杨嘉仪看他将血燕粥喝下,才状似无意的说起昨夜。 沈知韫捧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颤,瓷匙在碗沿碰出清脆声响。 待最后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间,他才缓缓抬眸: “殿下可觉得蹊跷?微臣去鸿胪寺一事,是太子促成的。去密库也是太子的命令……” “你是说“ 杨嘉仪指尖摩挲着莲子羹碗的边缘: “皇兄特意将罪证藏在密室,却又引你前去发现?“ 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沈知韫轻轻颔首,眼底泛起赞赏的微光: “殿下聪慧。“ 他声音坚定而温柔,听上去便叫人安心: “其实太子的谋划怕是不止如此……” 沈知韫倾身向前,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这半年来,太子每月初七必往大慈恩寺上香,而每次回宫玄武门守将就会调动。“ 杨嘉仪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一顿: “初七啊……西域的那个商人,每逢初五和二十会去九皇子府。 而初七……正是西域商队离开长安的日子。” 她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皇兄与西域商队暗通款曲?“ 声音如淬了冰的刀刃: “东宫执掌兵部多年,何须多此一举……” 沈知韫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半片金箔,晨光在蟠龙纹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转,金光顿时在案几上割出一道刺目的裂痕: “殿下您看这蟠龙纹的爪尖。是不是比规制多了一根倒刺。微臣查过,这正是太子私铸的印记。”“ 沈知韫的指尖重重按在龙睛处: “这是西域淬金术的痕迹。太子用吐蕃进贡的砂金混铸,就为在军械上留下这暗记。“ 他忽然展开一副绢帛,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 “三年七月初七,玄铁三百斤入西市。同日,玄武门守将王焕调任。“ 沈知韫手指顺着墨迹往下: “八月,精铁五百斤。九月初,陌刀二百柄……商队运玄铁,寺中换守将,密库藏金箔……太子这样子怕这不是备军。“ 沈知韫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而是在养私兵。“ 杨嘉仪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应声而碎: “无论是我还是九弟,或者是谁,他都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只有父皇才能……可父皇近日虽偶有咳血,但也不至于啊……他已经是太子了……莫不是他已经等不及了?” 杨嘉仪话音戛然而止,突然想起了那日在紫宸殿皇帝与自己的对话。 难道皇帝已经存了废太子的心思? 杨嘉仪只是猜测,却不敢宣之于口。前世,她到死太子也没有被废。不过眼下看来,也许是她重生的关系很多事情都和前世不同。 金箔反射的光亮在她的眸中跳跃,杨嘉仪袖中的手指突然收拢成拳。 殿外突然传来三声规矩的叩门声,侍从躬身入内: “启禀殿下,于阗国公主在府外求见。” 杨嘉仪指尖一顿,本就愁绪的心情此刻更为烦躁: “于阗国公主?她竟未被收监?” 她美目微转,看向沈知韫。 沈知韫不动声色地起身站到杨嘉仪身边: “太子以证据不足为由,并未将于阗公主下狱。但增派了十二名金吾卫日夜随护,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既然如此,宣。” 杨嘉仪摆了摆手,叫侍从引于阗公主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