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觅良婿,偏执权臣他总想抢亲》 第1章 我悔了 二月初二,惊蛰。 春雨裹着料峭寒意,将白府檐角的鎏金铜铃浇得泠泠作响。 桑知漪斜倚在惊鸿院的紫檀雕花椅上,指尖随着戏台上的鼓点轻叩扶手。 金丝楠木戏台浸在雨雾里,伶人水袖翻飞间,恍若游龙穿梭云间。 “夫人!”丫鬟春桃提着裙裎冲进月洞门,发间珠花被雨水打湿,“相爷相爷把表姑娘接进府了!” 桑知漪的指尖顿在“凤求凰”的唱词里。戏台两侧的琉璃宫灯忽明忽暗,将她的侧脸映得半面暖黄半面晦暗:“把西厢房的云锦被褥送去,再添两盏银丝炭。” 春桃急得跺脚:“那徐表妹还带着个小公子” “当啷——”茶盏磕在青玉案上,惊得檐下避雨的雀儿扑棱棱飞走。 桑知漪望着戏台上执手相看的才子佳人,忽觉腕间翡翠镯子凉得刺骨。 这镯子是成婚那日白怀瑾亲手给她戴上的,十年过去,竟像道挣不脱的枷锁。 暮色四合时,白怀瑾踏着满地残红而来。 玄色官袍上金线绣的仙鹤振翅欲飞,怀中稚童的虎头鞋却沾着泥浆,在他昂贵的云锦上蹭出斑驳痕迹。 “往后昀儿便是你嫡子。”他将孩子往前一送,袖口龙涎香混着奶腥气扑面而来。 桑知漪望着孩子与徐雯琴七分相似的眉眼,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夜晚。 那时她也是这样抱着夭折的胎儿,看着白怀瑾为突发心疾的徐雯琴彻夜问诊。更漏声里,徐雯琴贴身丫鬟捧着带血的帕子从她窗前经过:“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夫人这胎没了,表姑娘倒要喝上安神汤。” “白相爷这是要效仿吕不韦?”桑知漪捻起案上凋谢的海棠,嫣红花瓣碎在青石砖上,“可惜我不是赵姬,做不来这移花接木的戏码。” 白怀瑾眉头微蹙。 十年宦海沉浮,他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刻却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可怕。 记忆里的桑知漪总穿着鹅黄衫子,捧着新学的糕点追在他身后,不像现在。 “知漪,莫要任性。”他放软语气,伸手去抚她发间的玉簪,“雯琴是寡居之人,昀儿需要嫡母。” 桑知漪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玉簪突然断裂,青丝如瀑散落肩头。戏台传来最后一句唱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十年前你让我等,等来徐雯琴投湖的消息。”她将断簪掷进荷花池,惊起一尾红鲤,“五年前你让我等,等到她守寡归京。如今”池面涟漪荡开她破碎的倒影,“白怀瑾,我们和离吧。” 惊雷劈开浓云,雨幕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长随浑身湿透跪在廊下:“相爷!北疆八百里加急——” 白怀瑾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时官袍扫落案上合卺杯。 杯盏滚进泥水里,桑知漪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 那对杯子是她亲手烧制的,窑火灼伤的手指至今留着疤。成婚第一年她日日擦拭,后来发现白怀瑾书房里还收着对缠枝莲纹的瓷杯——徐雯琴及笄那年烧的。 “夫人!”春桃哭着扑过来,“太医说您这咳血的毛病最忌忧思” 桑知漪摆摆手,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 鲜血溅在戏台边的芍药丛上,像极了那年她藏在食盒底层的合欢花。 雨越下越大,惊鸿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桑知漪蜷在冰冷的贵妃榻上,听着更漏将最后一丝生机抽离。 恍惚间又回到当年初见,白怀瑾握着书卷从树下走过,惊落她藏在枝头的纸鸢。 “姑娘小心。”他接住坠落的纸鸢,指尖染上她特调的栀子香。 更鼓敲过三响,桑知漪望着窗外渐白的天光,突然想起及笄那年娘亲说的话:“咱们桑家女儿最忌要强。要强的人命苦。” 最后一口气咽下时,她攥着当年白怀瑾题诗的帕子。帕角“白首不离”四个字早被血渍浸透,像场荒唐的笑话。 若有来世 桑知漪望着梁间结网的蜘蛛,意识逐渐涣散。 她定要做个最混不吝的姑娘,把什么贤良淑德统统喂狗,痛痛快快闹个天翻地覆。 白怀瑾,我悔了。 …… “姑娘,这已经是府中最为精致的细纱制成的里衣了。” 然而,桑知漪依旧感觉身上所穿的贴身衣物粗糙不堪,犹如荆棘般刺激肌肤,令她感到钻心的疼痛。 重生一次,不曾想这副血肉之躯也都变得异常挑剔起来。 前世,她身为宰相的宠妻,所穿衣裳均选用最顶级的葛纱面料,轻柔如云朵,四季皆宜,保暖又透气,十分昂贵。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 明明那一夜,她因中毒而喷血不止,谁知,再睁眼,竟在昔日那间闺房中奇迹般地苏醒! “姑娘,大少爷来了。”丫鬟青杏掀开珠帘的声音惊醒了她的怔忡。 桑知漪转头望向雕花月洞门,正看见大哥玄色锦袍上暗绣的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桑知胤停在屏风前三步处,目光扫过案头还冒着热气的药碗:“今日可好些了?”他刻意放轻的声音里带着探询,“华清阁的论经大典……” “大哥。”桑知漪截断他的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杏花纹,“墨茵表姐前日便递了帖子,邀我去问川赏春。” 她抬眼时正撞见大哥蹙起的眉峰,窗棂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腰间悬着的和田玉佩上,晃得人眼疼。 桑知胤上前半步,袖中熏的沉水香混着药味漫过来:“你素来最爱与文士谈经论道,去年花朝节还作过《春赋》。”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忽然注意到妹妹今日竟穿了件胭脂色织金襦裙,发间银簪换成了赤金点翠步摇——这分明是要赴女儿家春宴的打扮。 桑知漪垂眸避开大哥的视线,铜镜里映出窗外半开的海棠。 她记得前世就是在华清阁,白怀瑾握着她的诗笺说“桑姑娘这‘落红不扫待君归’一句,倒像是闺怨词”,那双含笑的凤目里藏着淬毒的温柔。 “大哥看这海棠可好?”她突然起身走向窗边,裙裾扫过青砖地上斑驳的日影,“前几日还病得以为再见不着春色,如今倒想学古人秉烛夜游了。” 桑知胤望着妹妹单薄的背影,记得半月前,知漪高烧呓语时攥着他的袖角哭喊,此刻却像株被春雨洗过的新竹,挺直了不肯弯折。 第2章 梦中所得 桑知胤沉吟片刻,走到桑知漪身侧,“听说白侍郎家的公子也会去论经大典。” 话出口便后悔了,果然见妹妹猛然转身,步摇上的翠羽簌簌乱颤。 桑知漪攥紧窗棂,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前世白怀瑾求亲时也是这般春光明媚,他站在海棠树下说“知我如卿,当解此意”,后来却在洞房夜抚着她的发说“若非你大哥在吏部的门路,我岂会娶你?” “大哥觉得白公子如何?”她突然轻笑,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点在大哥袖口云纹上,“我昨儿梦见他说‘娶妻当娶贤’,倒像是要效仿梁鸿孟光呢。”尾音带着少女的天真,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桑知胤心头一跳。 他分明记得前日赴宴时,白怀瑾确曾当众赞过“娶妻当娶贤”之语。正要细问,却见青杏捧着件杏子红披帛进来:“表小姐的马车已到二门了。” 桑知漪顺势退开半步,任丫鬟为她系上披帛。 “大哥且去赴雅集吧。”桑知漪走到门边又回眸一笑,日光为她侧脸镀上金边,“听说华清阁新换了琉璃瓦,在日头底下定是极美的。” 桑知胤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檐下铜铃响得刺耳,他伸手按住腰间玉佩,急忙追了出去。 后花园内,两株海棠开得正艳,碎金似的日光漏过花枝,在桑知漪月白裙裾上织出斑驳的影。 桑知胤握着青玉柄折扇轻敲掌心,扇骨上悬着的翡翠坠子随着动作轻颤:“当真不去华清阁?白家公子今日要讲《南华经》……” “大哥莫要取笑。”桑知漪指尖抚过石案上的琉璃盏,盏中青梅酒映出她十四岁的眉眼,“问川池畔的桃花羹,可比经书甜多了。” 桑知胤忽然倾身,折扇挑起妹妹鬓边垂落的珍珠流苏:“前日还缠着我要学庄周梦蝶,今日倒嫌起经书晦涩了?” 他目光扫过妹妹发间新换的累丝金簪,忽地压低声音:“莫不是……偷偷约了哪家公子?” 桑知漪拈起块荷花酥,酥皮簌簌落在绣鞋边:“大哥今日若能在论经会上辩倒白公子,我便把新得的澄心堂纸全赠你。” 她歪头笑得狡黠,眼底却泛起前世记忆的涟漪——那年华清阁的杏花雨中,白怀瑾替她拂去肩头落花时,指尖也是这样沾着墨香。 桑知胤折扇“唰”地展开,露出扇面题写的“任天真”三字:“小没良心的,去年是谁哭着缠着非要跟我一起去?” “大哥,”桑知漪突然起身,裙摆扫落几瓣海棠,“时辰不早了。” 转身时已换上明媚笑靥,将备好的锦盒塞进兄长怀中,“里头是松烟墨,大哥定能用它写出惊世文章。” “姑娘,表小姐还在等您。”桑知胤走后,丫鬟捧着件胭脂红披风跟上来。 桑知漪望着池塘里的倒影,忽然失笑。 脸蛋明明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偏生灵魂里裹着三十多岁妇人的沧桑。 她将白怀瑾最爱的白玉兰簪换成赤金红宝步摇,对着满庭春色轻声呢喃:“这次定要寻个见我簪花而笑,见我素颜亦怜的好郎君……” 尾音散在风里,惊得池中锦鲤甩尾游向更深的水域。 ……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白怀瑾指尖的松烟墨已洇透了半张宣纸。 国子监东厢的烛火在青砖墙上投下摇晃的孤影,他盯着《盐铁论》上自己批注的“榷酒酤”三字,忽觉荒谬——前世亲手废除的政令,如今竟要当作圣贤文章来研读。 “啪嗒。” 笔尖墨滴在“平准均输”四字上,恰如那年桑知漪咳在帕间的血梅。 白怀瑾猛地攥紧笔杆,裂纹顺着虎口处的旧疤蜿蜒而上。窗外飘来早开的辛夷花香,混着记忆里苦涩的药气,呛得他喉头腥甜。 “怀瑾兄又彻夜未眠?”谢钧钰拎着牛皮水囊撞开房门,玄色箭袖沾满演武场的尘灰,“自打上月坠马醒来,你倒比太常寺的老博士还勤勉。” 白怀瑾不动声色地掩住宣纸:“殿试在即,总要多温几遍《九章算术》。” 谢钧钰突然夺过书卷:“昨日杨祭酒夸你《水经注》疏解精妙,要荐你去工部观政……”他剑眉微挑,“这般着急入仕,莫不是急着娶妻?” 檐角铁马“叮当”乱响,惊散了白怀瑾眼前幻影。 他仿佛又看见桑知漪倚着摘星楼的阑干,裙裾在夜风里绽成将熄的焰火:“夫君可知,妾要的从来不是琉璃瓦上的月亮。” “仲安。”白怀瑾忽然起身,靛青襕袍扫落案头镇纸,“若有人赠你沧海明珠,她却只要山间清泉,该当如何?” 谢钧钰怔愣间,晨钟穿透薄雾荡开。 白怀瑾已走到廊下,望着国子监乌檐外渐亮的天光。 重檐歇山顶的轮廓与记忆中的御史台重叠,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鱼袋,却只触到监生的素银腰牌。 藏书阁方向传来早课的书声,他闭眼默诵前世殿试的策问题目。 永昌二十三年的春旱、漕运改制、边关互市…… “白兄!”新晋监生抱着书卷匆匆跑来,“杨祭酒让弟子来问去年黄河凌汛的治理法。” 少年声音戛然而止——白怀瑾执笔在砖地上勾画的治水图,竟与工部存档的《安澜纪要》分毫不差。 白怀瑾恍若未闻,朱砂笔尖点在某处河湾:“此处堤坝明年霜降前必溃,当植柳固堤,疏浚支流。” 谢钧钰凑近看他:“你何时精通了水利?” “梦中所得。”白怀瑾碾碎指尖干涸的墨迹,忽然低笑出声。 前世呕心沥血二十年,不及今生监生身份便宜——不必等翰林院磋磨,不必受政敌桎梏,甚至能赶在桑知漪及笄前风光。 桑知漪扔在火盆里的和离书,终将换成他亲手写的婚书——这次他要赠她整条银河,而非困住金丝雀的琉璃笼! “怀瑾兄这是要去问川池喂锦鲤?”谢钧钰见白怀瑾抬脚就往外走,便甩着袖口凑近,“听说徐家表妹备了桃花笺……”他话音未落,白怀瑾已错身踏上石阶,青衫扫落几颗柳芽。 谢钧钰反手扣住他腕骨,笑骂:“装什么正经?上月你盯着徐家马车出神,墨汁污了半卷《礼记》。” “徐姑娘自有父兄照拂。”白怀瑾抽回手,“倒是你,昨日射圃比试又输给武科生。” 第3章 谢小将军 谢钧钰抱臂倚着朱漆廊柱,看白怀瑾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徐表妹今日必去问川,你当真不去偶遇?” “不去。” 谢钧钰怔忡间,白怀瑾已走出十步开外。 晨雾未散,华清阁的飞檐在杏花烟雨中若隐若现。 白怀瑾勒住缰绳时,青骢马前蹄溅起的露水打湿了谢钧钰的皂靴。 “怀瑾兄如今下马都比旁人讲究。”谢钧钰甩着湿透的衣摆,剑穗扫过道旁卖花女的竹篮,“瞧瞧,连小娘子们的绢花都跟着遭殃。” 白怀瑾拂去肩头落花,襕袍上的银线云纹在晨光里流转。 “卯时三刻开讲,你的《盐铁论》注疏可备好了?” 谢钧钰突然用剑柄捅了捅他肩膀:“自打上月坠马,你这双眼倒像淬了冰。” 他凑近细看,“昨日考校《水经注》,杨祭酒都被你驳得哑口无言,活脱御史台审犯人的架势。” 白怀瑾望着廊下鱼贯而入的监生,忽然瞥见桑知胤月白襕衫的一角——那人身侧空无一人。 “桑知胤的幼弟没来么……” 他刚开口,谢钧钰已截过话头:“你说桑知漪?听说他今日缺席,说是往问川池去了。怎么,怀瑾兄如今连垂髫小儿都留心?” 白怀瑾眉头一皱。 前世桑知漪总爱女扮男装混进诗会,今儿个怎的没来? 半刻钟后,论经大典正式开始。 …… 问川江畔,暮春的柳絮沾在桑知漪月白裙裾上,像落了层将化的雪。 魏墨茵忽地停步,“前日我与母亲过来见你时,这病气还缠在眉间,今儿个倒瞧着精神了不少。” “劳表姐与姨母挂心。”桑知漪捏着素帕掩唇轻咳,“许是江南湿气养人。” 她望着江心白鹭掠过水面,想起三日前父亲调任的文书送到时,母亲攥着柳家旧印在佛堂跪了整夜。 魏墨茵的绛红披帛被江风卷起,缠住岸边芦苇:“母亲让我捎来血燕,说是外祖父亲自挑的。”她忽地压低嗓音,“听说你爹这次调职,是柳家在背后扶了一把。” “表姐慎言。”桑知漪掐断她话头。 魏墨茵却挽住她胳膊轻笑:“怕什么?当年姨母下嫁探花郎,可是江北柳氏最轰动的佳话。倒是你,到现在还未说亲。” 桑知漪倏地抽回手,红绳上坠着的玉蝉硌得掌心发疼。那日母亲将蝉佩系在她腕上时说:“柳家女儿生来就是要鸣于高枝的。” “听说荣恩侯夫人前日往桑家递了帖子。”魏墨茵顺势转了话题,“她家三公子刚从北疆回来,倒是与你同岁。” 她贴近桑知漪耳畔,“荣恩侯府的门第,可比当年那个寒门探花强得多。” “表姐!”桑知漪突然剧烈咳嗽,魏墨茵惊得后退半步,却见她将帕子团进掌心轻笑:“江南的杜鹃开得艳,染得帕子都红了。” 好半晌,魏墨茵缓过神来,幽幽叹气。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今儿来的少年郎,最次也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子,你倒好,躲在柳树后头装鹌鹑!” 桑知漪莞尔:“表姐既已许了长泰侯府,何苦劝我……” “正是定了亲才看得明白!”魏墨茵突然拽过她袖口,丹凤眼映着江面碎金,“你当荣恩侯夫人为何急着相看?她家三公子在北疆……”话到此处忽地压低嗓音,“听说在军营养了个胡姬。” 桑知漪指尖掐断柳枝嫩芽,“女子若是太主动,总归会被人瞧不起。” “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徐雯琴,她跟表哥早年订过亲,后来婚虽退了,可她对白怀瑾一片痴心,满京皆知,金都女子无不动容。” 魏墨茵将柳叶掷入江中,惊起一尾银鱼,“虽说她眼光差得很——那个白怀瑾,空有副好皮囊,实则并非善类。” 江风卷着水腥气扑面,桑知漪听见自己喉间发出怪异的轻笑:“表姐怎知他性子不好?” “昨日诗会他当众讽徐雯琴是‘塞北蛮妇’。”魏墨茵扯着披帛冷笑,“要我说,徐家妹子就该用马鞭抽烂他那张破嘴,也好过热脸贴上冷屁股。” 桑知漪掌心的柳叶碎成青汁。 前世洞房夜合卺酒泼湿床褥时,白怀瑾眯着眼冲他直笑:“桑姑娘这般矜持,倒像是我强娶的。” 他指尖划过她颤抖的唇时,哪里是表姐口中的这般清冷模样?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 桑知漪抬起头来,只见官道上一骑胭脂色骏马踏碎满地残阳,少年银甲折射的光刺痛了她眼底深藏的暮气。 “那是卫国公府的谢小将军。”魏墨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上月及冠礼,半个京城的姑娘都往国公府扔香囊呢。” 桑知漪望着马背上挺拔的身影,朝气蓬勃,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 “听说他父兄都在北疆。”魏墨茵突然贴着她耳畔轻笑,“表妹若是对他有意……” “表姐说笑了。”桑知漪绞紧帕子,指节泛白。 二十七岁的魂灵在她十四岁躯壳里震颤,那少年策马而过的朝气灼得她眼眶发疼。 谢钧钰忽地勒马回望,剑穗上缠着的铜铃叮咚作响。桑知漪慌忙垂首,却见水中倒影里的自己双颊飞红——这副身子竟还会为少年郎悸动? “瞧见那柄青霜剑没?”魏墨茵扯着她袖口,“上月春猎,他单枪匹马猎了头黑熊!比白怀瑾那等绣花枕头强上百倍。” 桑知漪指尖掐进掌心。 “谢小将军!”对岸忽有少女娇呼,帕子如雪片纷飞。 谢钧钰扬鞭打马而过,银甲在暮色中划出流星般的弧光。 魏墨茵突然扳过她肩膀:“你脸怎么这样烫?”鎏金护甲硌得她生疼,“莫不是真瞧上……” “我瞧上他腰间玉珏了。”桑知漪抽回手轻笑,“父亲书房缺个镇纸。” 她望着江心破碎的夕阳,喃喃低语:“卫国公府的玉料,想必极好。” 魏墨茵丹凤眼微眯:“少拿姨父当幌子!你方才眼神可有点古怪……” 马蹄声渐远,桑知漪抚过被江风吹乱的发髻。 十四岁的身子会为少年脸红心跳,二十七岁的魂灵却记得临死前满嘴的苦血。 她忽然抓起石栏边的柳枝:“表姐可知,卫国公夫人最厌柳树?” 魏墨茵愕然。 桑知漪将柳枝编成环戴在腕间:“去岁花朝节,谢小将军为护株垂柳,险些挨了家法。” 她望着官道尽头飞扬的尘土,“这样心软的人,如何在吃人的朝堂生存?” 第4章 放纸鸢 “你怎知这些?”魏墨茵一愣。 桑知漪将柳环掷入江中:“父亲在国子监整理过卫国公府的邸报。”谎言脱口而出时,她想起谢钧钰前世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到京城那日,自己正跪在佛堂为白怀瑾祈福。 桑知漪望着江面飘远的柳环,忽然轻笑:“表姐,劳烦您跟姨母说……”她摘下玉簪任青丝披散,“知漪的姻缘,要自己挑!” …… 问川游春的活动和节目,依照惯例仍在画舫上举办,一如既往的丰富而有趣。 画舫上飘来的琴声混着姑娘们腰间的禁步叮咚。 桑知漪扶着魏墨茵的手踏上甲板时,腕间玉蝉佩正巧撞上徐雯琴的鎏金镯。 “桑姑娘这玉料倒是稀奇。”徐雯琴丹凤眼扫过她素色裙裾,“听闻令尊在国子监任职?” 她故意拖长的尾音被江风吹散,四周贵女们执扇掩唇。 魏墨茵正要开口却听桑知漪轻笑:“徐姐姐好眼力,这蓝田玉是外祖赏的及笄礼。” 她故意晃了晃玉蝉,“柳家老太爷说,蝉饮清露最是洁净。” 画舫忽地静了。 徐雯琴指尖的翡翠扳指磕在栏杆上:“江北柳氏?莫不是大名鼎鼎的……” “江北只有一个柳氏。”桑知漪盯着她,露出轻蔑的笑。 魏墨茵憋笑憋得肩头直颤,眼见徐雯琴绛色口脂被咬出齿痕。 前世这跋扈的尚书千金,此刻倒像被掐住七寸的蛇。 不知谁说了句:“要论气度,金都再寻不出第二个桑姑娘。” “妹妹当得起这夸赞。”徐雯琴抬眸,笑意不及眼底,“不像我,整日只会摆弄刀枪。” 她将茶汤注入桑知漪面前的雨过天青盏,滚水溅出星点在她月白裙裾。 桑知漪抚过袖口茶渍,前世徐雯琴往她药碗添砒霜时,腕间也是这般颤:“徐姐姐的骑射功夫,连谢小将军都称赞呢。” “桑妹妹博学多才。”徐雯琴突然轻笑,翡翠扳指刮擦着案上《破阵乐》琴谱,“不像我,连曲谱都要怀瑾哥哥手把手教。”她故意露出腕间红绳,编法正是白怀瑾最爱的双股结。 桑知漪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前世洞房夜白怀瑾腕上也系着同样结式。她忽地抬手扶正徐雯琴鬓边摇摇欲坠的珍珠步摇:“姐姐的簪子歪了。” 徐雯琴霍然起身,茶汤泼湿了茜色罗裙。众贵女惊呼声中,桑知漪掏素帕替她擦拭,却被猛地推开。 “不劳妹妹。”徐雯琴攥着帕子冷笑,“听闻柳家藏书阁近日遭了鼠患,妹妹可要当心……” 她指尖掠过桑知漪腰间香囊,“这些招虫引蚁的俗物。” 桑知漪轻嗅香囊里薄荷混着艾草的气息:“外祖说,驱鼠当用砒霜。”她望着徐雯琴骤然苍白的脸,“姐姐脸色不好,莫不是昨夜为白公子抄经累着了?” 徐雯琴冷哼一声,借口更衣离席。 桑知漪望着她遗落的翡翠扳指,想起前世这物件曾出现在自己毒酒盏边。 她忽然将扳指投入江中,看那抹翠色沉入暗流——这次,她要让所有腌臜心思,都溺毙在问川江底! …… 风和日丽,放风筝最适宜不过。 问川江畔的柳絮沾在纸鸢尾梢,桑知漪攥着麻线的手心沁出汗珠。 魏墨茵苦笑:“早说这鲲鹏纸鸢太大,偏要学谢小将军猎黑熊的架势。” “表姐快松手!”桑知漪望着半空打旋的竹骨,靛青绸面在春风里鼓成浪涛,“往南边跑!” 纸鸢忽地俯冲而下,桑知漪被麻线拽着往前扑去,正撞进玄色大氅裹着的胸膛。 “姑娘当心。”谢钧钰单手勒住缰绳,少年将军掌心薄茧擦过她手背,惊起桑知漪前世从不敢在白怀瑾面前显露的颤栗。 魏墨茵喘着气过来时,正瞧见表妹耳尖红得似要滴血。 “谢小将军来得巧,快帮我们治治这风筝!” 桑知漪慌忙退开半步,麻线在指尖勒出红痕:“许是竹骨扎得不牢。” “是东风不够劲。”谢钧钰翻身下马,银甲在春日下泛着碎光。他接过麻线时,剑柄红缨拂过桑知漪手背,“姑娘可愿再试一次?” 江风忽地卷起纸鸢,桑知漪踉跄着撞上少年臂膀。 谢钧钰身上松墨香混着铁器冷冽,与白怀瑾惯用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飞起来了!”魏墨茵的惊呼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鲲鹏纸鸢扶摇直上,谢钧钰将麻线绕在她腕间:“要这样收放才行。” 桑知漪望着天际渐小的纸鸢,忽然轻笑:“原是我错怪了东风。”她转眸时,眼底碎金浮动,“谢小将军可听过‘好风凭借力’?” 谢钧钰怔了怔,“桑姑娘若喜欢,明日猎场……” “明日她要陪我去白云寺还愿!”魏墨茵突然插进来,接过纸鸢线轴,“这劳什子收线比绣嫁衣还累人。” 江对岸忽有马蹄声近,似是白怀瑾的月白锦袍掠过柳荫。 桑知漪指尖一颤,麻线倏地脱手。纸鸢如断翅的鸟坠向江心,谢钧钰纵身跃上马背:“姑娘稍候!” 水花溅湿玄色衣摆,桑知漪望着少年将军策马踏浪的背影发呆。 “漪儿发什么愣?”魏墨茵扯她衣袖,“快看谢小将军!” 谢钧钰擎着湿透的纸鸢跃上岸,他额前碎发沾着江藻,却比金殿琼宴的公子们更耀眼:“竹骨确实扎歪了,我府上有匠人……” “不必麻烦。”桑知漪掏出素帕递去,“本就是图个乐子。” 魏墨茵突然笑出声:“你们一个湿成水鬼,一个脏成花猫……倒比那纸鸢有趣。” 江风卷着谢钧钰的低笑掠过耳畔,桑知漪望着少年将军挽袖修整竹骨的侧脸,忽然觉得十四岁的春日就该这般鲜活。 那些深宅里熬干的岁月,合该随纸鸢坠进问川江底,再不必打捞! …… 论经台上的香炉还冒着青烟,白怀瑾已经念完最后一段策论。 四周喝彩声潮水般涌来,太子抚掌大笑的模样和前世重叠。 可他余光扫过台下,始终没找到桑知漪那双会发亮的杏核眼。 “白兄真乃奇才!”同窗们围上来恭维,像极了上辈子他入阁拜相时的场景。 白怀瑾攥紧书卷。 前世桑知胤总带着他那个“弟弟”来讨教学问,那小子顶着歪掉的方巾,眼睛却比灯油还亮。直到后来,他才发现“桑家小公子”原是女儿身。 第5章 赴约 “白公子留步!”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却是桑知胤追上来。 白怀瑾心跳漏了半拍,转头却见对方拱手道:“家父新得王右军字帖,不知可否” “今日乏了。”他打断对方的话。 没有桑知漪躲在兄长身后挤眉弄眼,这邀请索然无味。 暮色染红国子监的飞檐时,白怀瑾蹲在庑房门口数蚂蚁。 谢钧钰那小子定是又溜去西市看杂耍了,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如此贪玩? 青砖墙头忽然探出支红艳艳的糖葫芦。白怀瑾猛地起身,差点撞翻晾衣竿。 “白公子尝尝?”小师弟憨笑着递过来,“东街刘瘸子做的,甜得很。” 不是她。 白怀瑾咬破糖衣,山楂酸得舌尖发麻。 那年桑知漪翻墙送来的糖葫芦,糖霜里掺了盐巴,害他咳了半日。 卫国公府门前石狮子挂着红绸。 魏夫人正指挥丫鬟们撤戏台,见到白怀瑾立刻笑出眼角细纹:“可算来了!厨房煨着羊肉锅子,钧钰那皮猴到现在还没着家!” “夫人方才听的哪出戏?”话出口才觉唐突。 白怀瑾盯着戏台边扔着的《牡丹亭》戏本,突然想起桑知漪总爱捏着嗓子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魏夫人绞着帕子叹气:“还不是《宝莲灯》。三圣母被压华山那折,听得人心口疼。”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伯母年轻时最爱这出,每回都要砸三个茶盏” 白怀瑾手一抖,羊肉汤泼在锦袍上。 前世桑知漪嫁过来第二年,也是砸了茶盏非要唱上两段。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妇道人家成何体统”? “怀瑾?”魏夫人伸手在他眼前晃,“脸色这般差,莫不是染了风寒?” “无碍。” 白怀瑾捧着茶盏暖手,热气熏得眼睫发潮。 魏夫人往他碟子里夹了块炙羊肉:“你谢伯父来信说,最迟冬月底就回京养老。” 这话像根针扎进心窝。 白怀瑾记得清楚,前世就是腊月初八,东陵骑兵从雪原杀出,顺着谢家军布防的缺口长驱直入。 卫国公父子被万箭穿心的战报传来时,魏夫人当场呕了血。 “怀瑾兄!”谢钧钰风风火火闯进来,糖炒栗子撒了一地。 少年郎耳尖通红,脖颈还沾着片胭脂色的花瓣。 魏夫人眼睛一亮:“莫不是相中了哪家姑娘?” “娘!”谢钧钰差点打翻茶壶,挠着头转移话题,“听说今儿论经台那边,太子爷都夸你是文曲星下凡!” 白怀瑾盯着他衣襟上的缠枝海棠绣纹。前世这小子直到战死都没娶亲,棺椁里只放了柄断剑。 如今看他这副春心萌动的模样,倒叫人鼻尖发酸。 “方才路过西市,”谢钧钰从袖袋掏出个油纸包,栗子香混着桂花甜,“看见新开的炒货铺子,来趁热尝尝……” 话没说完,魏夫人突然剧烈咳嗽。 白怀瑾下意识去拍她后背,掌心触到嶙峋的肩胛骨。上辈子就是这副单薄身子,在灵堂前哭断了三根肋骨。 “夫人该多进些滋补的。”他转头吩咐丫鬟,“把阿胶糕蒸软了送来。” 雕花窗外飘起雪粒子。 白怀瑾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父母双亡,二叔夺了世子位,把他赶到漏雨的偏院。 腊月里发高烧,是魏夫人抱着他闯了三家医馆。 “怀瑾如今出息了。”魏夫人握着他的手,“你爹娘在天有灵” 话被哽咽截断。 “听说兵部在改制边防?”白怀瑾垂眸,状似无意道,“谢伯父既快回京,不若请旨重查各关布防?” 谢钧钰往嘴里扔栗子壳:“爹上月信里还说呢,狼山关的箭楼该修了。” 白怀瑾想着,他此番重生回来,一定要帮着卫国公避免这场无妄之灾! …… 桑知漪跨进院门时,桑知胤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论经台上的场景:“白怀瑾舌战群儒那架势,活像关二爷单刀赴会!” 她贴着墙根往西厢溜,柳氏眼尖地从绣架后探出头:“躲什么?过来喝碗冰镇酸梅汤。” 正厅里冰块冒着白气,桑知胤还在滔滔不绝:“爹您没瞧见,太子当场解了玉佩要赏他” “赏得好!”桑凌珣拍得茶盏直晃,“这般人才该请到我们府上来讲学。” “请什么请?”柳氏撂下绣绷,“咱家知漪还没说亲,外头唾沫星子淹不死你?” 桑知漪咬着梅子核偷笑。 上辈子就是她死缠烂打,非让兄长请白怀瑾来家讲学,结果把自己赔了进去。 “今儿游春可遇着什么新鲜事?”柳氏话头转得生硬。 “遇见个呆子。”桑知漪晃着团扇,“马鞍上镶金线,偏要学人翻墙摘杏子。” 桑凌珣呛了口茶,桑知胤差点折了折扇骨。柳氏捏着绣绷的手一顿:“哪家的?” “八字没一撇呢。”桑知漪把梅子核吐进瓷碟,“娘,东街刘记的卤鹅卖完了么?” 廊下的鹦鹉扑棱翅膀学舌:“呆子!呆子!” 入夜梳头时,翠莺举着篦子嘀咕:“姑娘既应了谢公子学骑马的约定,怎不跟夫人透个风?” 铜镜里映出少女狡黠的笑:“他若连张请帖都不递来,恐怕也不是诚心的……” 窗纱外蝉鸣聒噪,混着后半句消散在夜风里。 三日后永定侯府的烫金帖送到桑家,落款是世子夫人谢氏。 柳氏摸着帖子上的暗纹咂舌:“侯府竟邀咱们女儿赏花?” 桑知漪捻着帖子角浅笑。 前世为赴白怀瑾的诗会,她寒冬腊月翻墙崴了脚。如今倒要看看,谢钧钰能拿出几分诚意。 休沐日清早,谢钧钰在侯府角门转悠第八圈时,终于听见环佩叮当。 桑知漪扶着翠莺的手下车。 “等久了?”她歪头笑问。 谢钧钰准备好的说辞全噎在喉头。 晨露打湿的肩头还沾着柳絮,却只摇头道:“灶上温着藕粉圆子,大姐特意请的苏杭厨子。” 花厅里世子夫人捏着帕子直乐。她这弟弟天不亮就来借马厩,非要给人家姑娘看什么“大宛良驹”,那马鞍上铺的软缎都快赶上新娘轿了。 “园子里的魏紫开得正好。”世子夫人朝弟弟使眼色,“桑姑娘不如去瞧瞧?马厩里新来的枣红马也拴在那边。” 桑知漪跟着谢钧钰穿过月洞门,果然瞧见花架下拴着匹油光水滑的骏马。 马鞍镶着金线,与她游春那日说的一模一样。 “试试?”谢钧钰耳朵通红,“我牵着走。” 第6章 命定之人 桑知漪踩着马镫翻身上鞍,瞥见他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上辈子白怀瑾嫌她骑马粗鄙,这辈子倒有人怕她摔着。 蝉鸣声里,谢钧钰牵着马走过紫藤花廊。 树影斑驳洒在桑知漪裙摆的蝴蝶上,恍惚真要振翅飞起来。 “前头有卖糖画的。”他突然驻足,“要兔子还是凤凰?” 桑知漪晃着脚尖笑:“要个骑马的将军。” 西斜的日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钧钰举着糖画回来时,桑知漪正俯身摘他肩头的柳絮。 指尖扫过喉结,吓得谢钧钰手中的糖画“咔嚓”碎成两半。 桑知漪莞尔,露出一抹娇笑:“谢公子教我骑马,还要做我的……跑腿儿跑这一趟,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谢钧钰哪里会觉辛苦,可小娘子这般直白道谢,倒叫他耳尖发烫。 他屈指轻叩腰间玉带钩:“待会儿若摔了,我可不会心软。” 桑知漪忽地驻足,摊开莹白掌心递到他眼前:“谢先生瞧这掌纹。” 腕间银镯滑落至肘弯,露出淡青脉络,“相士说我命里缺个严师,须得挨几顿戒尺方能开窍。” 谢钧钰望着她指尖细小的针眼,想是前日绣荷包时扎的,喉结滚了滚:“真当我是严师?不过严师出高徒倒是真的。” 话出口脸色一红,忙错开眼去看满树杏花。 日光穿透新抽的嫩叶,将青石小径照得透亮。 一阵穿堂风掠过,枝头杏花纷纷扬扬,落在桑知漪鸦青鬓间。 谢钧钰今日换了窄袖束腰的鸦青色骑装,鹿皮护腕紧裹着劲瘦小臂,走动时腰间短刀与玉珏相击,铮然作响。 马厩深处传来清亮嘶鸣。 照夜白踏着碎步迎上来,鼻息喷在桑知漪掌心,痒得她笑出声。 这匹乌云踏雪的小马驹才三岁口,谢钧钰亲自驯了月余,连马鞍都用软绸包了边。 “它最爱吃这个。”谢钧钰递来块松子糖,指尖擦过她腕间肌肤。桑知漪捻着糖块喂马,照夜白湿漉漉的舌头卷走甜食,鬃毛蹭得她广袖翻飞。 上马时谢钧钰虚扶着她腰肢,掌心隔着春衫透来温热:“抓紧前鞍桥。” 这话说得平稳,喉间却发紧。 他想起昨日特意问过大姐,女儿家骑马最怕磨破腿根,连夜让绣娘缝了软垫。 桑知漪抚着麂皮手套上银线绣的缠枝纹,忽然歪头道:“谢家哥哥这般体贴,往后新妇定是掉进蜜罐里。”她故意咬重“哥哥”二字,眼见对方从脖颈红到耳根。 谢钧钰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想起父亲书房那幅《塞外牧马图》,此刻倒盼着能做画中策马少年,载着身后娇娥踏碎满城飞花。 暮春的日头透过云层洒在马场,桑知漪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照夜白忽然昂首嘶鸣,她腰间荷包上的流苏随着颠簸乱晃,整个人似断线纸鸢般向后仰去。 谢钧钰箭步上前攥住缰绳,玄色衣袂卷起疾风。 马鞍相撞的瞬间,他臂弯堪堪托住少女纤腰——昨日新换的缠枝莲纹护腕硌在她鹅黄束腰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褶痕。 “抓紧!”温热气息拂过桑知漪耳畔,惊得她颈后碎发轻颤。 谢钧钰双腿猛夹马腹,照夜白前蹄腾空激起尘土,堪堪在围栏前刹住。 桑知漪后知后觉地喘着气,鬓边珍珠步摇勾住男子襟前银线绣的云纹。她欲转头道谢,却发觉谢钧钰的手仍箍在腰间,掌心温度透过轻纱襦裙渗入肌肤。 “可有伤着?”谢钧钰倏地收手,指节不慎蹭过她腰间禁步玉环,泠泠清响惊飞了歇在草料堆上的云雀。 桑知漪望着他袖口沾着的草屑,忽然伸出戴着麂皮手套的右手:“先生该罚我。” 阳光漏过她指缝,在谢钧钰玄色劲装上投下斑驳光影。 谢钧钰望着眼前晃动的指尖,“啪”地轻响,他鬼使神差地拍了下那手套。 麂皮柔腻的触感顺着掌心窜上后颈,激得他慌忙背过手去:“明日再练。” 凉亭石桌上早已备好冰镇酸梅汤,桑知漪捧着青瓷碗小口啜饮,二人相对而坐,促膝长谈。 谢钧钰望着她唇上沾着的水光,忽然发觉自己竟能将《齐民要术》里枯燥的农桑经讲得妙趣横生——而她,甚至知晓西域马种与中原马配种的关窍。 日影西斜时,侍女捧着鎏金铜漏来催。 桑知漪起身时踉跄半步,谢钧钰下意识去扶,却见她狡黠一笑:“腿麻了。” 她扶着亭柱的模样,像极了他幼时豢养的那只白孔雀,矜贵又透着几分顽皮。 回廊转角处,谢钧钰驻足望着她渐远的背影。 暮风卷起桑知漪月白披帛,露出腰间禁步下新添的压痕。 他无意识摩挲着护腕上被荷包流苏勾乱的丝线,忽觉春风里掺了丝甜腻的杏花香。 …… 国子监。 谢钧钰冲进学舍时,廊下铜铃正撞碎暮色。 他广袖卷着马场的青草香,靴尖踢翻门槛边的墨砚:“我寻着命定之人了!” 白怀瑾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宣纸上洇开团墨迹。 戚隆从《策论》里抬起头,促狭地挑眉:“莫不是城南胭脂铺的柳姑娘?上月还见你给她捎过桂花糖。” “胡吣!”谢钧钰耳尖泛红,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那玉上缠枝纹被他盘得发亮,正是前日桑知漪发簪的样式。 桑知胤抱着书卷推门而入,恰撞见谢钧钰灼灼目光。 想起桑知胤正是桑知漪的亲大哥,少年郎君突然正襟危坐,喉结滚了又滚:“我定会珍之重之。” 戚隆怪叫一声,竹简拍得案几砰砰响:“好你个谢仲安!竟敢对知胤兄动歪心思!” 他故意扯开衣襟作势要挡,“要动他,先过我这关!” “休得胡闹。”白怀瑾蘸墨的狼毫在砚台边顿了顿。 暮风穿堂而过,卷起谢钧钰袖中半截红绳。 那是用照夜白鬃毛编的,今晨桑知漪亲手系在他腕上。 一向口无遮拦的谢钧钰难得结巴:“她她最爱木樨糕,笑起来眼睫沾着碎光” 桑知胤整理书匣的手倏地顿住。 这话听着耳熟,昨夜小妹归家时发间也沾着木樨花瓣,说是策马踏青时落的。 “原是教人骑马去了。”白怀瑾忽然开口。 他想起前世卫国公府满门战死雁门关时,灵柩里那柄断剑上缠着的褪色红绳。 “可问过庚帖?” “还没到那一步呢。”谢钧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跳起撞翻矮几:“怀瑾兄也太急躁了些!” 第7章 饮子 茶汤泼湿《礼记》,墨迹晕染开“发乎情止乎礼“几字。谢钧钰慌乱去拾,袖口金线勾破书页。 戚隆嗅到不寻常,狐狸似的眯起眼:“莫不是“ 话音未落被桑知胤轻咳打断。 满室骤然寂静。 白怀瑾屈指叩着石桌:“你中意的到底是哪家姑娘?“ 谢钧钰后颈沁出薄汗。对面坐着未来大舅哥桑知胤,国子监廊下还晃着未来岳父的官袍,他哪敢吐露半个字? “南边新迁来的远房表妹。“他攥紧青瓷盏,指节泛白。 “嗬!“戚隆捶着石桌干嚎,“怎的个个都有表妹!知胤你呢?“ 桑知胤慢条斯理搁下茶盏:“在下没有表妹,倒有个胞妹。“ “啪嗒“两声,白怀瑾与谢钧钰的杯盖同时磕在盏沿。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该回房温书了。“ 桑知胤望着西斜日头:“也好。“ 戚隆挠着后脑勺看三人疾步离去,满眼困惑。 …… 菱花镜前,桑知漪正对着妆奁上那支素银簪发愣。表姐婚期将近,添妆礼却还没着落。父亲那点俸禄要养一大家子,她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琉璃盏里浮着桂花蜜,翠莺捧着新熬的浆水进来:“小姐尝尝可对味?“ 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桑知漪忽然怔住——前世为讨白怀瑾欢心,她翻遍古籍琢磨饮子方子。那人却总冷着脸:“不必费心。“ 直到那日经过水榭,听见徐表妹的丫鬟嗤笑:“夫人做的饮子再好,也比不上咱们姑娘亲手熬的梅子汤。“ 铜勺搅动瓷瓮叮当响,桑知漪倏地起身:“翠莺,再熬三瓮浆水来!“ 铜壶里的梅子浆咕嘟冒泡,桑知漪突然攥紧帕子——上辈子想开香饮铺子的念头,竟在这锅甜水里翻出浪花。 “翠莺,再熬两锅送正房!“她拎起裙角往母亲院里跑,石榴红裙摆扫过青石阶。 前世刚提开店就被白怀瑾冷脸驳回,如今可算能痛快试一回。 柳氏正在对账,闻言笔尖都没停:“在布庄支个甜水摊?成啊。“ 桑知漪愣住,备好的说辞全噎在喉头。 前世为这事跟白怀瑾吵了三天,如今竟这般容易? “前些日子总见你蔫蔫的。“柳氏搁下狼毫,金镶玉护甲戳了戳女儿眉心,“如今倒像偷喝了雄黄酒的小青蛇,支棱起来了。“ 桑知漪鼻尖发酸。 重生归来夜夜惊梦,原以为藏得严实,却早被母亲看在眼里。她把脸埋进母亲绣着缠枝莲的衣襟,闷声道:“就想试试新鲜玩意。“ “我看是京城俊郎君多,冲淡了相思苦。“柳氏打趣,“早说隔壁叶家那小子配不上咱家娇娇。“ 桑知漪茫然抬头,记忆里邻家叶姓少年模样早已模糊。 倒是前世初见白怀瑾那日,他打马过长街,玉冠上东珠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日后,绸缎庄角落支起青布棚。 桑知漪盯着伙计摆好冰鉴,将“桑家饮子“木牌挂上檐角。头天便卖出四十碗,铜钱在陶罐里叮当响。 半月后添了外带竹筒,往来夫人掀开车帘便喊:“要两筒荔枝膏水!“青瓷碗在柜台摞成小山,掌柜拨算盘的手都快冒火星子。 凑足添妆钱那日,金玉阁却扑了个空。 “臂钏今早被永宁侯府买走了。“掌柜赔着笑递上缠丝玛瑙镯,“姑娘看这个可好?“ 桑知漪捻着新裁的月华裙料子摇头。 前世为讨白怀瑾欢心,她总穿寡淡的雨过天青色,如今这流光溢彩的料子,衬得腕间旧疤都鲜活起来。 倒是撞见桩奇事——茶楼里小娘子们竞相涂抹的“飞霞妆“,竟比鬼画符还吓人。 铅粉糊墙似的抹,两团胭脂活像挨了巴掌。桑知漪盯着自己镜中淡扫的远山眉,忽然笑出声。 “姑娘还笑!“翠莺举着螺子黛跺脚,“大家都涂脂抹粉的,争奇斗艳,您素着脸去要吃亏的!“ 表姐魏墨茵大婚当日,桑知漪穿着粉纱叠珠裙往人堆里一站,乌眉水眸跟沾了露水的桃花似的。满院子厚粉抹腮的小姐们倒成了陪衬红花的绿叶。 谢钧钰隔着人群瞧见那道纤影,手里的贺礼差点摔了。 自打永定侯府别过,他闭门苦练骑射月余,这会儿见着心上人,掌心在袍子底下蹭了蹭汗。 “桑姑娘。“他嗓子发紧,“近日可好?“ 桑知漪转头时鬓边珠钗轻晃:“谢公子武举准备得如何?“眼波扫过他绷紧的肩线,“瞧着倒是精壮了些。“ 谢钧钰耳尖泛红:“十拿九稳。“这话说得底气足。他自幼跟着父兄习武,枪尖能挑落檐角铜铃。前日校场比试,连禁军教头都夸他下盘稳当。 “若我夺了魁首“他喉结滚动,“给你下帖可好?“ 桑知漪歪头笑得狡黠:“哪有先生给学生下帖的道理?“指尖绕着腰间香囊穗子,“该是我备厚礼登门道贺才是。“ 谢钧钰被那声“先生“叫得心尖发痒。 上月教她骑马时,这丫头故意扯缰绳害他跌进草垛。如今倒端着学生架子,眼尾却藏着促狭。 “莫不是嫌我礼薄?“桑知漪踮脚凑近些。她身上桂花香混着喜宴酒气,熏得谢钧钰喉头发干。 “怎会!“他急声应道,袖中拳头攥得死紧。 天知道他多盼着这日——武举庆功宴正是提亲的好时机。 昨儿听桑知胤说有人上门说媒,门槛都被媒婆踏破了,他连夜把聘礼单子又添了十二抬。 桑知漪瞧着少年郎急赤白脸的模样,扑哧笑出声。 前世白怀瑾总嫌她木讷,哪像眼前这位,说句话都能红到脖子根。 喜乐忽然大作。 新郎官踢轿门的声音惊起檐下雀儿,谢钧钰下意识往桑知漪跟前挡了挡。 红绸漫天飘落时,他瞥见她睫毛上沾了金箔,在日头底下忽闪如蝶。 入席落座后,谢钧钰摩挲着青瓷盏沿:“你做的沉香水甚好。“ 桑知漪眼尾微扬:“哥哥分与你了?“石榴红的指甲盖轻轻叩着石桌,“看来你们处得不错。“ 前些日子她试做新方子,院里堆满陶瓮。 国子监同窗皆知谢钧钰这家伙有个心灵手巧的远方表妹,案头常换着各色饮子。 谢钧钰在信里提了句“想尝“,翌日温府小厮便推着板车送来二十瓮。 “这梅子浆的味道“白怀瑾握着竹筒忽然顿住。 怎的好生熟悉? 戚隆仰脖灌下半壶荔枝膏水,咂嘴道:“你表妹的手艺,比东市老字号还强!“ 第8章 考武举 谢钧钰攥着信笺的手沁出汗。 食案摆满青竹筒,每个筒身都贴着“赠谢郎”的洒金笺——虽知是给同窗的统称,仍叫他心尖发烫。 “送……送你的回礼。”谢钧钰意识回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咔嗒”推开时,金钑臂钏折射着夕照。 缠枝纹掐得极细,正好圈住少女纤白小臂。配套的花丝镯子镶着十三颗宝石,晃得翠莺直捂嘴。 桑知漪指尖抚过东陵石。 前世白怀瑾送过更贵重的南海珠,却要她戴着赴徐表妹生辰宴。 如今这匣子还带着少年怀里的余温,倒比相国府的夜明珠更灼人。 “太破费了。”桑知漪故意板起脸。 谢钧钰急得耳尖绯红:“上回永定侯府我”话说半截又咽回去。总不能说那日见她盯着金玉阁的展柜,自己偷摸当了祖传玉佩。 桑知漪“扑哧”笑出声。十五岁时的悸动原是这样——少年郎把全部家当捧来,还怕不够好。哪像后来,白怀瑾送的首饰都装在描金匣里,配着账房记档的礼单。 “替我戴上。”她将皓腕伸过去。 谢钧钰手抖得险些捏不住搭扣。少女腕间浅疤蹭过他虎口,惊得他后撤半步,又被桑知漪狡黠的笑意定在原地。 …… 檐角铜铃被秋风撞得叮当响,白怀瑾捏着青瓷茶盏,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 案上舆图卷起一角,露出东陵狼头图腾。 “自去岁始,东陵连遭大旱。”他蘸着茶汤在紫檀案上画圈,“飞蝗过境,六月雹灾,待到今冬”茶渍蜿蜒成枯骨形状。 谢钧钰摩挲着鎏金护腕,玄色箭袖沾着演武场的尘土:“那不正好?待他饿殍遍野,我父帅铁骑直捣王庭。” 少年将军眉峰扬起,露出犬齿尖,“省得年年戍边。” 白怀瑾腕骨一颤。前世记忆翻涌——东陵太子辛夷舍吾的狼旗插上雁门关那日,卫国公府谢家父子三具棺椁并排停在朱雀大街。 “东陵太子辛夷舍吾” “那厮算个球!”谢钧钰霍然起身,玉佩撞在剑鞘上铮然作响,“他老子偏宠幼子,东陵王帐都快掀了”话未说完,窗外传来校场鼓点。 白怀瑾眼见着少年耳尖泛红,方才杀伐气倏然散了。 谢钧钰抓过牛皮护手往腕上缠:“武试在即,我答应过表妹要一举夺魁。走了。” 青瓷盏底磕在案上。 白怀瑾望着好友疾步而去的背影,檐下惊鸟铃兀自晃个不停。 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映着斑驳日影。 戚隆抱臂倚着兵器架,看谢钧钰将一杆银枪舞得泼水不进,忽然嗤笑:“昨儿又送头面给你家漂亮表妹了?” 枪尖堪堪停在喉前三寸。谢钧钰抹了把额汗,玄色中衣透出热气:“要你管?” “我是不管。“戚隆指尖弹开枪头,”只怕有人比武时满脑子钗环叮当” 话没说完,枪杆横扫而过,惊得他鹞子翻身蹿上房梁。 桑知胤执卷坐在槐荫下,闻言抬眸:“《卫风》有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话到一半,见谢钧钰耳垂红得滴血,摇头轻笑,“魔怔了。” 白怀瑾立在月洞门前,看着谢钧钰将红缨枪使得愈发凌厉。 前世记忆里,这位天之骄子该是端坐明堂议政,而非在演武场为儿女情长癫狂。 暮色漫过琉璃瓦时,桑知胤递来烫金请柬:“家父新得顾恺之摹本。” 话未说完,白怀瑾已拢袖退后半步:“近日要陪伯母礼佛。” 桑府朱门外石狮沉默。 白怀瑾记得前世这时节,桑知漪该在垂花门下扑蝶。那抹月白身影如今被他刻意抹去,连同青玉案上的合欢酒、红烛泪。 更鼓声里,他提笔在奏章上勾画。东陵狼骑、边关布防、粮草调度朱砂蜿蜒如血。 窗棂外忽然飘来谢钧钰的哼唱,荒腔走板的《凤求凰》惊落桂花。 “轻狂。”白怀瑾撂下狼毫,却又想起前世城破那日。谢钧钰银甲浴血,仍死死攥着半块玉佩——原是订亲信物。 烛花爆开,将他从回忆拽回。 案头《东陵风物志》摊开着,辛夷舍吾的名字洇着茶渍。 白怀瑾揉着眉心苦笑,这一世,终究无人信他预见的血色黄昏。 …… 武举第三场策论这日,西市茶楼浮动着新焙的龙团香。 桑知漪执起越窑青瓷盏,浅碧茶汤映着窗外招展的酒旗,耳边飘来邻桌书生激动的议论:“谢小将军骑射场九箭连珠,竟将箭靶红心射成了筛网!” “你倒是沉得住气。”魏墨茵捻着杏脯,珊瑚耳坠在春阳里晃成两点朱砂,“满京城贵女都在打赌谢钧钰能否连中三元,偏你还有心思尝遍十二味饮子。” 桑知漪就着琉璃盏抿了口紫苏熟水,甘冽里沁着梅子酸:“我紧张得昨夜未眠呢。” 她指尖轻点眼下,“表姐瞧不见这乌青?” “鬼扯!”魏墨茵拍开表妹作怪的柔荑,“真上心怎不去大相国寺求签?我瞧着谢小将军待你可上心多了” 话音被楼下的喝彩声淹没。 临街武科场忽传来震天鼓响,茶博士踮脚张望:“定是谢将军又夺头筹了!”满堂茶客蜂拥至栏杆处,唯有桑知漪垂眸翻阅饮子单,鬓边累丝金蝶随着翻页轻颤。 魏墨茵凑近低语:“听说谢小将军为求娶心上人,在御前立了武状元的军令状。” “这话本子般的桥段。”桑知漪失笑,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襦裙上洒下碎金,“我倒想起该备件贺礼——表姐觉得龙泉剑穗可衬他?” 魏墨茵忽然盯着表妹腕间新添的翡翠镯,“这不是谢老夫人寿宴那日戴的” 桑知漪漫不经心转着茶盏:“老人家赏的见面礼罢了。”她忽而倾身,鬓间茉莉香扫过表姐耳畔,“说正事,我想在西市盘间饮子铺。” 魏墨茵瞥见她袖口磨毛的素纱中衣,心下了然。 自大病初愈以来,这位表妹便似换了个人,从前最厌铜臭,如今竟要学商贾经营。 “你要多少?”魏墨茵指尖叩着檀木案几,“先说好,我可不懂熬制什么紫苏饮、二陈汤” “表姐只管坐着数钱。” 桑知漪展开誊抄的秘方,蝇头小楷间混着几味古怪配料,“我试过将洞庭橘皮混着崖蜜,味道应该不赖。” 第9章 头面 “呀——”魏墨茵忽然轻呼出声,茶盏磕在青瓷碟上发出脆响。 桑知漪顺着表姐的目光望去,但见西市熙攘的人潮中,两道身影正穿过飘着酒旗的巷口。 暮春的日光透过镂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二楼雅间投下斑驳光影。 饶是隔着两重雕栏,桑知漪仍能辨出白怀瑾玄色襕衫上绣着的暗银云纹。徐雯琴藕荷色披帛被风卷起一角,恍若流云掠过男子冷峻的侧脸。 他们并肩进了临街的醉仙楼。 “当真是珠联璧合。”魏墨茵指尖绕着杏色丝绦,望着楼下若有所思,“自白家遭难退亲,转眼竟有七载了罢?如今兜兜转转,倒应了那句破镜重圆。” 桑知漪垂眸望着茶汤里沉浮的碧螺春,琥珀色瞳仁映着天光。 若说姻缘天定,她前世郁郁而亡,莫不是因拆了这对璧人? “姑娘,卫国公府的帖子到了。”丫鬟捧着朱漆托盘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烫金云纹笺上墨迹未干,谢钧钰的字迹力透纸背,倒比往日更遒劲三分。 边关捷报是昨日抵京的。 卫国公谢文渊率军大破东陵,缴获战马十万匹。朝野震动,天子亲赐丹书铁券,谢钧钰亦因武举夺魁授了北城兵马司指挥使。 如今谢府门前车马如龙,连桑家这等清流门第也收到了请帖。 “后日”谢钧钰站在紫藤花架下,玄色箭袖沾着几片落英。 他今日未束玉冠,鸦青长发用银丝绦系着,倒显出几分少年气,“能不能晚些走?” 桑知漪倚着朱漆廊柱,腰间禁步的玉环佩随着摇头的动作叮咚作响:“阿爹要在府中办诗会,我与母亲需得先去谢府道贺。何时回府”她故意拖长尾音,眼见着青年耳尖泛起薄红,“自然是母亲说了算。” 暮色渐浓,晚风卷着海棠香拂过回廊。 谢钧钰望着少女鬓边颤巍巍的珍珠步摇,喉结动了动:“原是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缠纹。 “可是备了惊喜?”桑知漪忽然倾身凑近,杏眼里漾着狡黠的光。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襟口绣着并蒂莲,随着动作在青年眼前晃出一片清辉。 谢钧钰被说中心事,赧然别开脸。 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愈发深邃,喉间溢出的轻笑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定然是好的。”桑知漪退后半步,指尖轻点他腰间蹀躞带上的螭纹玉扣。温润触感自指尖传来,连带嗓音都放软三分,“我尽量央着母亲多坐会儿。” “好耶!” …… 谢钧钰近些时日面上总浮着层藏不住的躁动,连廊下踱步都带着雀跃的劲头。 白怀瑾搁下茶盏时,青瓷磕在紫檀案上发出脆响。他望着那人在庭院里哼着曲儿逗画眉的模样,金丝笼里的雀儿扑棱棱振翅,倒像是把人心都搅乱了。 “明日过府时,顺路替我去大福楼取套头面。”谢钧钰掀帘进来,绯红袍角扫过门槛上雕着的缠枝莲纹,腰间环佩叮当,“记得仔细验看掩鬓和簪子,特意让匠人重制的。” “没空。” 话音未落便被斩断,白怀瑾垂眸翻着案上邸报,羊毫笔尖在“卫国公”三字上洇开墨痕。他这些时日暗中奔走打点,偏生眼前这人浑然不知愁滋味。 “这可是头等要务。”谢钧钰浑不在意地挨着太师椅坐下,鎏金錾花护甲叩着案几,“明日我要与她表白了——” 尾音忽地放轻,少年将军耳尖竟染了霞色,“你定要替我验过那对赤金点翠的云鬓。” 白怀瑾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撞进那双缀满星子的眸子。 此刻的谢钧钰尚未被家族倾覆的阴云笼罩,眉宇间仍是鲜衣怒马的张扬,倒教人想起三年前初遇时,这人在校场挽弓射雁的飒爽模样。 罢了。 且由着他罢。 翌日大福楼二层雅间,叶掌柜捧着嵌螺钿的锦盒出来时,白怀瑾指节正叩在黄花梨翘头案上。 待看清那足有半人高的描金绣凤檀木妆匣,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套头面共三十六件,累丝嵌宝的掩鬓最是精巧”叶掌柜捧着累丝鸾凤掩鬓正要细说,忽觉厢房内寒意骤起。抬眼瞥见那位玄衣公子冷若冰霜的面色,慌忙改口:“这就给您装车?” 白怀瑾望着妆匣上晃眼的红珊瑚璎珞,忽忆起月前谢钧钰讨要照夜白时的情形。那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竟被他用来载着姑娘踏青。 “不必。” 他抬手止住要唤伙计的掌柜,指尖触到妆匣上冰凉的珐琅彩。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谢家麒麟儿痴狂至此。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进马车,白怀瑾望着随车身摇晃的鎏金铃铛蹙眉。本该策马回府的时辰,偏要在这四轮车里闻着熏香。 车帘外忽有卖花声传来,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妆匣最底层似乎压着支并蒂莲纹的步摇。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白怀瑾摩挲着腰间玉珏,忽觉这春日着实恼人得紧。 …… 晨光未破晓时,桑知漪已对镜梳妆。浅水蓝云纹束腰襦裙在菱花铜镜前泛起涟漪,银丝掐边的披帛逶迤曳地,腕间翡翠镶红宝镯子随着动作轻叩妆奁——正是谢钧钰上月差人送来的及笄礼。 柳氏见到女儿这般打扮,执团扇的手顿了顿。 卫国公府朱漆铜钉的府门前早已车马塞途,连巷口槐树上都系满了各府徽记的缰绳。 谢钧钰玄色锦袍立在鎏金铜雀灯下,见着桑府车驾便快步上前。 “夫人仔细脚下。”青年执晚辈礼时腰身压得极低,搀扶柳氏下轿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他全程垂着眼睫介绍庭院景致,连桑知漪裙裾扫过青石板的簌簌声都未抬眼追寻,端的是世家公子的持重模样。 正院月洞门前,卫国公夫人韦氏鬓间九鸾衔珠步摇随着步伐轻颤。 这位将门主母的绛紫蹙金云锦大袖衫扫过青玉阶,亲热地挽住柳氏:“可把妹妹盼来了,快与我讲讲城南新开的绣庄。” 满室珠翠霎时化作春风。 命妇们交换着眼色,夸赞柳氏教女有方的恭维话此起彼伏。桑知漪借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抬眼,正撞见谢钧钰立在紫藤花廊下,修长手指悄悄比了个三。 少女指尖掠过鬓边珍珠流苏,唇角梨涡若隐若现。 贵妇们适时将柳氏围在中央讨论蜀锦纹样,鎏金博山炉腾起的青烟里,桑知漪提着裙裾追出时,谢钧钰玄色衣袂正扫过满地落英。他回首时笑意比檐角金铃还要清亮,哪里还有方才半分端方模样。 第10章 再见白怀瑾 白怀瑾攥着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那方赤檀妆匣映着日头,缀满的东珠晃得人眼晕。 鎏金鸾鸟衔着的红宝流苏随着马车颠簸,每晃一下都似在嘲弄他的荒唐。 谢府朱漆大门前,往来宾客的目光粘在妆匣上撕都撕不下来。 白怀瑾疾步穿过垂花门,湘妃竹帘后传来细碎议论:“白家郎君捧着凤求凰的妆奁呢”“莫不是要给哪家姑娘下聘了”——他额角突突直跳,险些将匣子塞给身后憋笑的长随。 花厅,檐角的铜铃被春风吹得叮咚作响时,白怀瑾已拐进西侧月洞门。 鹅卵石小径旁的木香花开得正盛,雪白花瀑后忽传来娇声:“那桑家女定是使了巫蛊!前日谢小将军为她猎的赤狐,皮毛竟比郡主大氅还鲜亮。” “何止!”另一道声音压得极低,“我表姐在宝华寺瞧见,谢小将军跪在观音殿求姻缘签,签文上写着‘前世碧海鲛人泪’” 桑家女? 白怀瑾顿住脚步,锦靴碾碎半朵落英。 “听说,她腕上戴着谢家祖传的翡翠镯?” “可不是么!卫国公夫人亲手套上去的” 护甲刮过太湖石的声响惊破私语,白怀瑾猛然回神,却见戚隆从芭蕉叶后探出头来。 他今日竟着了身绛紫团花袍,活似只开屏的孔雀:“可算寻着你了!听说谢钧钰和他的心上人正在花园散步,咱们一块去瞧瞧!” 长舌妇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桑知胤自影壁转出时,腰间蹀躞带上的错金螭纹佩叮当作响。 他见白怀瑾盯着自己腰间玉珏,笑着解下把玩:“小妹前日非说这佩要配天水碧穗子,闹着要重编——怀瑾兄可知绣云坊在何处?” 暮色渐染,白怀瑾望着桑知胤袖口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忽想起去岁初雪时,桑家小妹捧着暖炉立在梅树下的模样。 那时她发间别着支素银簪子,倒比满园红梅更清艳三分。 “令妹”他喉间发紧,像是被妆匣上晃眼的南红玛瑙灼着了,“今日可曾配那支点翠蝴蝶簪?” 桑知胤诧异挑眉:“怀瑾兄何时留意女子妆扮了?”话未说完,戚隆已拽着两人往花厅去。 …… 花厅内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鹅梨帐中香,八仙桌上错落摆着琉璃盏盛的金橘雪泡、青瓷瓮装的樱桃酪浆,并一碟碟雕成牡丹状的酥山。 谢钧钰执起錾花银壶,琥珀色浆水注入天目盏时,盏底游鱼纹竟似活过来般摇曳。 “长安城七十二坊的饮子都尝遍了。”他指尖拂过冰裂纹梅瓶上凝结的水珠,耳尖红得像是浸了西市胡商卖的葡萄酒,“东市王记的酸梅汤太涩,西市张婆子的杏酪又嫌甜腻” 桑知漪望着食案上冒着寒气的酥山,银匙柄上缠着防滑的茜色丝绦。前世白怀瑾总嫌甜食腻人,她却不知有人会为着她一句“爱饮冰酪”,把长安城的井水都湃凉三分。 “谢公子费心了。”她接过缠枝莲纹的越窑秘色盏,指尖触到盏壁沁出的凉意。 金橘雪泡在舌间绽开清甜时,檐下铁马忽然叮咚乱响,惊得她腕间翡翠镯磕在案几上。 戚隆掀开湘妃竹帘时,正撞见谢钧钰扶着桑知漪皓腕查看玉镯。 少女抬眼刹那,他恍惚瞧见三月桃汛时灞桥边的烟柳,明明是最清透的绿,偏生缠着欲滴未滴的雨雾。难怪谢钧钰要把祖传的翡翠套在这截雪腕上。 “戚兄来得正好。”谢钧钰横身挡住桑知漪半边身影,玄色织金袍角扫落案上红玛瑙串珠,“前日你说要借的《武经总要》,我让墨竹放书房了。” 戚隆胡乱应了声,转身将谢钧钰交代他捎带的食盒搁在花梨木架上。盒盖掀开时,桑知漪瞥见里头竟是她上次在樊楼夸过的水晶龙凤糕。 “白怀瑾怎么还没到?”谢钧钰突然扬声,惊飞了窗外槐树上歇脚的山雀。 琉璃盏中的金橘雪泡泛着细碎冰晶,桑知漪仰颈饮尽时,嵌宝护甲叩在盏沿发出清响。 凉意顺着喉管滑入肺腑,终于将即将见到白怀瑾时翻涌的心潮压下去。 她垂眸望着盏底残留的橘瓣,忽听得戚隆倒抽冷气的声音震得满室烛火摇晃。 “你竟与知胤的妹妹”戚隆手中折扇“啪嗒“落在青玉砖上,指着谢钧钰的指尖都在发颤,“上月你说要带心上人来马场,原是桑家的大小姐!“ 话音未落,紫檀嵌螺钿屏风后倏地掠过竹青色衣角。 桑知胤素日里执笔的手此刻青筋暴起,竟将谢钧钰玄色织金箭袖提得离地三寸。他玉冠上垂落的缨穗剧烈摇晃,映着花厅十二连枝灯烛,在墙面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松手!”谢钧钰脖颈涨得通红却挺直脊背,“令妹及笄那日我便禀明父母,三书六礼样样都要给最好的,你” “你也配提三书六礼?”桑知胤一拳砸在黄杨木茶案上,震得汝窑茶具叮当作响,“上元节是谁说要给表妹打金丝灯笼?端午又是谁替表妹抢龙舟头彩?你既有了表妹,无端招惹我妹妹干甚?” “桑兄听我解释,我卫国公府与长泰侯沾亲,靖安侯长女是漪儿的表姐,嫁给长泰侯世子为妻,论起来漪儿可不就是我远房表妹!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漪儿也是你能叫的?”桑知胤气得跳脚。 戚隆急得去掰桑知胤手腕,腰间羊脂玉佩撞在案角碎成两半:“祖宗们轻些!外头还有百十桌的宾客。” 桑知漪端坐在紫檀卷草纹圈椅中,慢条斯理地将翡翠镶红宝镯子往腕上推了推。 她转头时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流苏轻晃,恰巧迎上白怀瑾跨过门槛的目光。 隔着满地狼藉与纷扬香灰,白怀瑾玄色云纹履定在门槛内三寸。他手中还握着方才宴席上未饮尽的梨花白,此刻琥珀色酒液在琉璃盏中泛起涟漪,正如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前世洞房夜合卺酒也是这般晃动的。 桑知漪眸光掠过他腰间墨玉螭纹佩——那是她当年亲手打的络子。如今却像看陌生人般淡淡扫过。 白怀瑾喉间突然泛起血腥气。 他设想过与前世的妻子千百次重逢,或许是朱雀街擦肩而过,或许是诗会上遥遥相望,却唯独没料到会撞见她与谢钧钰耳鬓厮磨的模样。 更不曾想她此刻竟能如此从容地将他当作陌路。 第11章 当局者迷 “桑姑娘。”白怀瑾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生了锈,“别来无恙。” 花厅突然死寂。 谢钧钰挣脱钳制的手僵在半空,桑知胤暴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连戚隆都忘了去捡破碎的玉佩。 所有人看着桑知漪优雅起身,浅水蓝裙裾扫过满地香灰,在白怀瑾面前三步处停下。 “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她唇角梨涡盛着烛光,眼底却结着三九寒霜,“小女子与公子素昧平生,何来别来无恙之说?” 白怀瑾手中酒盏终于倾覆,梨花白浸湿了月白锦袍。前世她咬破唇说“白怀瑾,你我生死不复相见”,原来不是气话。 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戚隆捏着青瓷杯的指尖微微发白。 他分明看见白怀瑾握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涟漪映着那人凝固的眸光——正落在桑知漪那抹鹅黄襦裙上。 “你还不知罢?”戚隆凑近时嗅到白怀瑾衣襟沾染的沉水香,“谢钧钰藏着掖着的小表妹,正是桑家掌上明珠。” 白怀瑾广袖下的指节泛起青白。 重檐飞角漏下的日光里,桑知漪鬓间金蝶步摇正轻颤着,与前世洞房夜烛火下的光影重叠。 花厅内桑知胤拍案而起,“谢钧钰!你假借表亲之名接近舍妹,实乃宵小所为!” “可我对知漪是真心实意的” “住口!”素来温润的桑家公子此刻眼尾发红,像极了被触逆鳞的白泽神兽。谢钧钰却噙着笑倚在圈椅里,玄色锦袍上银线绣的夔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论嘴皮子功夫,桑知胤比不上谢钧钰,只好看向自己妹妹:“知漪,你先回母亲身边,哥哥一会儿去寻你。” “嗯。”桑知漪脆声应了,转身就要离开。 “在下正要拜会国公夫人。”白怀瑾的云纹锦靴停在青砖接缝处,恰好将桑知漪笼在身后阴影里,“不知可否与桑姑娘同行?” 谢钧钰倏地起身,腰间镂空蟠螭玉佩撞在剑鞘上铮然作响。 三人立在八棱槅扇透进的光柱中,桑知漪闻见白怀瑾袖中沉水香混着谢钧钰衣上的龙涎香。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我认得路。”她后退半步,绣鞋不慎踩到白怀瑾的袍角。 “漪儿,”谢钧钰忽然轻笑出声,抬手拂开她肩头落花:“这位就是我的莫逆之交,白怀瑾。” 又看向白怀瑾,郑重介绍道:“怀瑾兄,她就是我的心上人儿,也是……知胤的亲妹妹。我与知漪两情相悦” 桑知胤忽地鼻孔里发出冷嗤。 花厅的雀尾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桑知漪第三次抬眸望向雕花槅扇外的身影。 白怀瑾玄色锦袍上的银丝云纹在日影下若隐若现,她拢了拢月白披帛,将眼底最后一丝涟漪化作疏离的浅笑:“谢公子府上戒备森严,何需劳烦白大人相送?” 谢钧钰闻言展颜,腰间缀着的羊脂玉佩跟着晃了晃:“漪儿说的是。” 白怀瑾指节扣在黄梨木椅扶手上,玄铁扳指与木纹相击发出闷响。 前世此时,桑知漪该在华清阁与他论《水经注》,而非在此处对着旁人笑靥如花。 谢钧钰转头看白怀瑾,“怀瑾兄,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呢?” 白怀瑾满腹心思却全扑在桑知漪身上,压根没听见。 “这里!”戚隆指着白怀瑾身后长随捧着的妆奁大声道。 “谢钧钰!”桑知胤霍然起身,茶盏在黄花梨案几上震出涟漪,“舍妹的珠钗环佩自有桑府置办,轮不到外人献殷勤!” 谢钧钰修长手指抚过妆奁上镶嵌的螺钿牡丹,温声道:“不过是寻了套前朝的妆镜。” “前朝?”桑知胤冷笑截断话头,腰间佩剑穗子剧烈摇晃,“谢公子是要我桑氏女用那亡国之物梳妆?” 桑知漪素手轻按兄长肩头,指尖丹蔻映着寒铁:“阿兄莫恼。” 她转向谢钧钰时鬓间步摇微颤,垂落的金丝流苏扫过眼尾朱砂痣,“谢公子的心意,知漪心领了。” 花厅外蝉鸣骤歇,白怀瑾望着她抚过妆奁的柔荑,忽忆起前世她也是这样轻抚他案头砚台。那时她总说“怀瑾的墨宝该配前朝端砚”,如今却将谢钧钰的礼物推得云淡风轻。 “白兄?”戚隆压低嗓音扯他衣袖,“你这般盯着桑姑娘” “桑姑娘”三字如淬毒银针,白怀瑾猛然回神。 阳光透过万字纹窗棂斜斜切在他脸上,将棱角分明的轮廓割裂成明暗两半。 桑知漪忽地轻笑出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雨燕。她葱指捻起妆奁中金步摇,对着日光端详:“听闻前朝明德皇后最爱此物,谢公子是要我效仿贤后?” 谢钧钰耳尖泛红:“绝无此意。” “那便当个念想罢。”她将步摇插回锦盒,玉镯碰着檀木发出清响,“改日请谢公子鉴赏我收藏的《明德皇后起居注》,倒比这些死物有趣得多。” 白怀瑾喉间骤然发紧。 前世她为替他寻那本孤本,曾在暴雨中策马三日。如今却要邀旁人共赏?他霍然起身,玄色大氅带翻案头茶盏,琥珀色茶汤在青砖上蜿蜒成溪。 戚隆慌忙拽住他佩玉绦带:“白兄!干嘛走了!” “忽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处理。”白怀瑾嗓音沙哑,头也不回地离开。 檐角铜铃被秋风撞出零落声响,桑知漪望着白怀瑾消失在月洞门外的玄色衣角,忽然觉得指尖泛起秋雨般的凉意。 花厅内沉香屑簌簌落在博山炉边,戚隆捏着青玉扳指来回摩挲。 他分明瞧见白怀瑾临去前,指尖在桑知漪披帛掠过的紫檀柱上刻出三道深痕。这般失态,偏生当局者浑不觉。 “真真是当局者迷。”戚隆将琉璃盏掷进冰裂纹瓷盘,看着碎冰在梅子浆里沉浮。 桑知漪转身时,谢钧钰正撩开珠帘进来。 “太清宫石阶湿滑。”谢钧钰试探着开口,“殿试那日我背你上去可好?” 桑知胤重重咳了一声,茶盖与盏沿撞出清响。 “钧钰。”桑知漪莞尔,“殿试后第二天我要替上庙烧香,不如多等一日?” 檐外忽然传来瓦当坠地的碎裂声。 谢钧钰猛地将她拽到身后,剑穗流苏扫过她腕间翡翠镯。待看清是野猫蹿过屋脊,他低头轻笑时,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碎发:“那日,我穿你最爱的竹月色直裰来可好?” 戚隆倚着朱漆廊柱,看谢钧钰指腹抹去桑知漪鬓角香粉。 他忽然在想,若是谢钧钰和白怀瑾这俩兄弟当真要为红颜翻脸,自己该帮谁呢? 第12章 帮我劝她 暮色四合时,紫禁山巅的烟火足足燃了整宿。 这是谢钧钰特特为桑知漪备下的星雨。 他原想借这漫天流霞剖白心迹,让金蕊银花都作他们往后余生的见证。却未料及桑家那位妹控成痴的兄长桑知胤,竟连半刻辰光都不肯通融——午时刚过,他便催着母亲柳氏打道回府。 谢钧钰只得暂且收起满腔心事,亲自护送桑知漪回府。 这体贴之举偏又戳中桑知胤的逆鳞,一路上对他横眉冷对。 幸而柳氏温言款语,桑知漪更是柔声劝解,倒教谢钧钰心底愈发熨帖。 “府中尚有宾客,需得先行告辞。”青年在垂花门前驻足,玄色锦袍沾着夜露。 桑知漪颔首,沉吟片刻又轻声道:“明日首日赴任,莫要贪杯。”她分明记得在谢府时,戚隆嚷着要与他痛饮三百杯。 话甫出口便觉赧然。 这般家常絮语,倒像是夫妻之间的叮咛 谢钧钰眼底瞬间迸出璀璨光华,耳尖也染上薄红,忙不迭应道:“若多饮半盏,教我即刻遭天雷劈——” “胡说什么。”桑知漪急急掩他唇,待要嗔怪,却见兄长阴着脸杵在廊下。 柳氏早已入内,唯余桑知胤如镇宅石狮般瞪着二人。谢钧钰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匆匆作别。 桑知胤憋了满腹说辞候着妹妹,奈何桑知漪仍陷在前世夫君白怀瑾与谢钧钰交好的震撼中,应答间总透着恍惚。 被兄长逼问得紧了,便推说头晕,携侍女躲进闺阁。 当夜桑知胤转去正院理论,反被母亲训斥:“谢钧钰哪处不好?论门第、才学、品貌,这满帝京的勋贵子弟都该往后排!提前知会你作甚?好叫你拆台?当兄长的不知成全,倒学起棒打鸳鸯的戏码!” “他诓你什么?分明是料准你要坏事,这才暗度陈仓。这般筹谋周全,正是堪托付的!” 桑知胤说不过母亲,更拗不过妹妹,满腹郁气无处排解。 忽见夜空中炸开万千烟火——晨间,戚隆拉他忙活半日,原是为给谢钧钰备这场风月! 还是为自家妹妹备的! 桑知胤气呼呼的,当即摔帘而出,连夜策马回了国子监。 国子监檐角垂落的铜铃被夜风拨响时,桑知胤的织锦皂靴正碾碎一片枯竹叶。 东面城楼外炸开的烟火像泼翻的丹砂,将白怀瑾月白襕衫染成血色。 那人仰首的侧影恰似一尊白玉观音像,连肩头积着的薄雪都泛着冷寂佛光。 “白兄。”桑知胤拱手时,腕间沉香珠串撞出轻响。他刻意绕开铺满月辉的石径,却还是惊动了檐下栖着的寒鸦。 白怀瑾指尖轻捻腰间羊脂玉佩,这是谢钧钰去年生辰赠的:“子时三刻,桑兄莫非来取前日借的《盐铁论》?”声音如冰裂春溪,溅得桑知胤耳尖发烫。 “咳、咳”桑知胤被夜风呛了口寒气,灯笼映出他眼底青灰,“家妹最近被谢钧钰纠缠上了。” 他攥紧袖中的拳头。 “钧钰特意为令妹备的烟火,比上元节灯市还热闹。”白怀瑾突然抬手指向天际,护甲在夜色里划出冷芒,“你听——” 西市方向传来百姓的惊呼,金丝菊般的焰火在云端绽成火凤。 桑知胤想起不久前,妹妹裹着狐裘坐在谢家别院廊下,石榴红斗篷衬得小脸比灯笼还明艳。 谢钧钰那厮举着暖炉凑近时,指尖都快碰到妹妹的珍珠耳珰。 “他就是个登徒子!”桑知胤一脚踢飞脚边青石,惊得竹丛里窜出只灰兔。 “令尊若知你因负气深夜到此”白怀瑾话未说完,桑知胤已扯住他衣袖。 “怀瑾你不知!”桑知胤的沉香手串缠上对方玉佩,“谢钧钰上月送来的红珊瑚树,比我爹书房那株还高半尺!我娘现在见天夸他知礼数,倒像他才是桑家嫡子!” 更漏声穿过三重月门飘来时,白怀瑾的喉结在月光下轻轻滚动。 “令妹应该不至于被人哄骗”白怀瑾突然开口,声音比雪压松枝还轻。 桑知胤的玉冠撞在竹枝上,落雪簌簌沾满肩头:“你也觉得他们般配?” 话出口才觉失言,慌忙补救,“我是说怀瑾你觉得谢钧钰堪为良配?” 白怀瑾低眸,突然想起三日前谢钧钰醉酒时的话。那人攥着半块摔碎的鸳鸯佩,说桑家姑娘笑时嘴角的梨涡,盛得下整个长安城的月光。 “令妹聪慧。”他最终挑了个最稳妥的词,却见桑知胤眼睛倏然发亮,倒像抓住救命稻草的落水人。 “那怀瑾你愿不愿”桑知胤的沉香手串缠上他腕骨,“替我去劝劝知漪那个傻丫头?” …… 晨光漫过茜纱窗时,桑知漪方慵懒起身。 昨夜烟火放了半宿,此刻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流霞。 柳氏最是疼这掌上明珠,早免了她晨昏定省,由着女儿在螺钿妆奁前慢悠悠簪上垂珠步摇。 “取那对青玉珰来。“纤指掠过妆奁时,忽想起谢钧钰昨日送来的檀木匣子。 少年将军挑首饰的眼光倒别致,攒丝金蝶栖在翡翠叶上,正合她新裁的春衫。 “去大福楼添几匹软烟罗。”她吩咐翠莺时,耳尖不自觉泛起薄红。 雕花门却在此刻豁然洞开。 桑知胤绛色襕衫挟着晨露,身后竟跟着白怀瑾! 桑知漪指尖一颤,玛瑙梳“当啷”落在青砖上。当真是白日撞了祟,这前世夫君怎会与兄长同行? “这个时辰,兄长不该在国子监”她借着俯身拾梳的动作避开视线,却见玄色云纹锦靴踏入眼帘。 白怀瑾竟亲自将梳子递来,玉竹节般的手指与玛瑙红白相映,惊得她倒退半步。 “你管我在哪作甚?”桑知胤横身隔开二人,广袖带起一阵檀香,“昨日同你说的话可听进去了” 话到半途忽噎住——妹妹今日着浅草绿雪罗襦裙,耳间青玉坠随动作轻晃,恰似春溪溅起的水珠。 白怀瑾望着那抹摇曳的碧色,忽忆起前世某个雪夜。 他下值归家时,桑知漪鬓间簪着红梅琉璃钗,在廊下提着羊角灯等他。那抹艳色在雪地里灼灼如焰,他却连句“好看”都吝于启齿。 “谢钧钰今日已赴任当值。”清冷嗓音突兀响起,惊得兄妹俩俱是一怔。 白怀瑾自己亦愣住,这话本不该由他说。 可方才望着少女耳畔的碎光,竟鬼使神差想起戚隆前世向他告假只为回家见见妻子时的别扭模样。 第13章 你爱吃便值得 桑知胤经此提醒,面色愈发凝重:“母亲既允他随意登门,父亲又向来惯着你” 他急得去扯妹妹衣袖,“京中好儿郎何其多?你偏要挑个舞枪弄棒的武夫!” “哥哥慎言!”桑知漪耳坠乱颤如风中铃兰,“谢家乃百年将门,钧钰岂是一介武夫?” “就说白兄这般人物——”桑知胤突然将身后人拽至跟前,“论样貌气度,哪点逊于谢钧钰?” 与白怀瑾四目相对的刹那,桑知漪恍惚又见前生洞房花烛夜。 同样一双含情桃花目,此刻却淬着疏离寒星。她慌忙错开眼:“各花入各眼,我就中意谢钧钰”尾音湮在兄长陡然拔高的声调里。 “中意他什么?中意他哄得母亲团团转?中意他只会鼓捣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 白怀瑾望着争执的兄妹,思绪却飘向更深处。 那年北疆战事吃紧,戚隆红着眼闯进值房:“我夫人最怕黑,今夜定要掌灯候着。” 他当时只觉可笑,如今见桑知漪倔强抿唇的模样,忽然懂了何为牵挂。 暮色漫过桑府飞檐时,白怀瑾攥着茶盏的指节已然发白。 少女清脆的嗓音犹在耳畔回响,她说中意谢钧钰时眼底跳动的光,与前世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时如出一辙。 前尘往事裹挟着今生的画面汹涌而来。 那日朱红灯笼在廊下摇晃,桑知漪将和离书轻轻推到他面前,鬓间珍珠步摇映着残阳,像一滴凝固的泪。 彼时他嗤笑她孩子心性,却在翌日回府后发现她已吐血而亡,才惊觉心口空了一块。 “怀瑾兄?”桑知胤迟疑的呼唤将思绪拽回。 白怀瑾垂眸掩去眼底猩红,广袖拂过案几,茶盏与檀木相撞发出闷响。再抬眼时又是那位端方如玉的白公子,只是唇色比方才又淡了几分。 桑知漪攥着绣帕的手指紧了紧,甲尖刺进掌心的钝痛让她清醒。 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前世白怀瑾娶她不过是为着桑谢两家的盟约,那些年她在深宅里熬干的眼泪,总要教他也尝尝剜心的滋味! 刚下值就匆匆赶来的谢钧钰翻身下马时,正撞见白怀瑾疾步出府。 他欲开口招呼,对方却似未闻,马鞭破空声里,胯下坐骑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棋盘街的梆子敲过两响,谢钧钰提着牛皮纸包叩响桑府角门,正瞧见桑知漪倚在梅树下发呆。 月光漏过枝桠在她裙裾绣上碎银,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眼角还残存着未拭净的水痕。 “我们桑大小姐这是被谁欺负了?”他故意晃了晃手中油纸包,松子与饴糖的甜香漫出来,“城西王婆子新炒的果仁,再不用冰鉴镇着可要泛潮了。” 桑知漪破涕为笑,接过纸包时指尖擦过他掌心薄茧。 谢钧钰呼吸一滞,忙转身去够梅枝掩饰:“前日你说想看《金石录》,我托人从翰林院誊了副本”话未说完,袖中书卷已被抽走,少女发间茉莉香掠过鼻尖,惊得他倒退半步踩中枯枝。 暗处传来极轻的瓦片碎裂声。 谢钧钰蹙眉望向屋脊,只见残雪簌簌落下。桑知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漆黑夜空唯余疏星几点:“怎么了?” “许是夜猫罢。”他将大氅解下披在她肩头,狐毛领口还带着体温,“听说朱雀街新开了间胡商酒肆,明日带你去尝玫瑰毕罗?” 桑知漪拢着尚有馀温的氅衣,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那时她守着冷透的参汤等到三更天,等来的却是白怀瑾一句“不必等我”。 而现在谢钧钰呵着白气替她系紧披风带子,指尖冻得通红还要嘴硬说不冷。 更鼓声里,她轻轻点头。 谢钧钰眼底霎时绽开的笑意,比檐下的琉璃灯更灼人。 “怎么一下子送我这么多好东西?”她尾音轻扬,春水般的眸子映着少年骤然绯红的耳尖。 谢钧钰喉结滚动,昨日他分明已将那些肉麻的情话排练了千百遍,此刻却被她眼波一荡,喉间便似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半晌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清亮:“见着糖人想你会不会牙疼,瞧着绒花又怕俗了你的妆奁”他自嘲般轻笑,“原是我不争气,看万物皆要拐个弯想来送给你才好。” 桑知漪解系带的指尖微颤。 油纸包里剥得莹润的松子仁挨挨挤挤,竟连半片碎壳都不见。 她捻起一粒放在舌尖,甜香混着淡淡皂角气息萦绕齿间,恍惚想起昨儿自己不过随口赞了句西域松子难得,多吃了几口,结果他今日就立马买来了。 “傻气。”桑知漪嗔笑着将油纸包重新卷起,“这般费工夫的事”话音未落,腕间忽地一暖。 少年掌心薄茧擦过她肌肤,触感却比松仁更酥麻。 “你爱吃便值得。”谢钧钰说罢似被自己唐突惊着,倏地松开手退后半步。 “明日明日带你去尝东市新开的蜜饯铺子可好?” 此后半月,桑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总留着两道新鲜车辙。 谢钧钰或是携着食盒,说里头是韦夫人新制的玫瑰酥;或是揣着手炉,称前夜观星见着帝星晦暗,怕倒春寒冻着她。 就连桑府角门当值的婆子都识得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见着马儿踏露而来,便笑着往里通报:“谢小将军的糖画儿又送上门喽!” 这日天光未破,谢钧钰已早早候在垂花门前。 见桑知漪踩着珍珠绣鞋转过影壁,他眼底掠过惊艳之色——少女鬓间草虫簪振翅欲飞,裙摆漾起的涟漪里似藏着整个江南春色。 “母亲连夜抄的经文。”他将经匣捧给桑知漪身旁的柳氏,指腹不着痕迹地抚过匣角缠枝纹。那里藏着枚平安符,是他在大相国寺跪香三炷求来的。 柳氏含笑颔首感谢,目光掠过女儿腰间日渐鼓胀的锦囊,忽觉檐下新筑的燕巢都成双成对起来。 马车辘辆驶过长街时,谢钧钰借着整理车帘,将桑知漪笼进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晨风送来脂粉香,他瞥见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驻足张望,眼底掠过鹰隼般的锐色。这些时日他撞见太多这般眼神——有在桑府墙外吟酸诗的,有往门房塞情笺的,最可恶的是那个卖胭脂的货郎,竟敢借着送货蹭她的腕子! 下次若是让他逮着,定要砍了那货郎猥亵的手臂! “在想什么?”桑知漪忽然倾身。 第14章 求灵符 谢钧钰呼吸一滞,慌忙将暖炉塞进她掌心:“想着想着若是秋闱得中,定要请旨去北境探望我父亲,到时候他须得赶回来吃喜酒才是” 话到半途又懊恼似的咬舌,急急补了句:“自然要先问过你的意思。”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城外漫山遍野的桃夭。 桑知漪望着少年紧绷的侧脸,忽然忆起前世白怀瑾也曾这般陪她踏青。只是那时满山春色皆成了权谋的陪衬,哪似此刻,连飘进车舆的花瓣都透着甜香呢。 青帷马车碾过最后一块城砖时,柳氏绣着缠枝莲的袖口在晨风中晃了晃。 谢钧钰勒住缰绳,银鞍上镶嵌的蓝宝石映着朝阳,晃得桑知漪眯起眼。 “姑娘当心石阶。”丫鬟捧着脚踏过来,桑知漪葱白指尖才搭上车辕,忽听身后传来马蹄轻叩。 桑知漪掀起茜纱帘,见谢钧钰正用马鞭挑开横斜的枝桠。 “要不要”谢钧钰话到嘴边又咽下,握着缰绳的指节发白。 他记得半月前教她骑射,少女腰间蹀躞带勒出的红痕三日未消。 桑知漪捻着裙角金线绣的蝶恋花,忽将罗帕掷出窗外。素绢飘飘荡荡落在谢钧钰的肩头。 “谢公子是要请我共乘?”她歪头轻笑,发间累丝步摇扫过颈间珍珠璎珞,“可惜我怕摔。” 谢钧钰挺身而立,神情庄重而恭敬,诚恳地面向一直掩着嘴偷笑的柳氏道:“夫人请放宽心,待上香祭拜完毕,定会将漪儿安然无恙地护送回家。” “好。”柳氏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目光追随女儿轻盈的脚步,只见她踏上凳子,优雅地登上马车。 车轮滚滚,蹄声哒哒,马车辚辚驶向城东,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 柳氏这才缓缓转身回府。 古刹钟声荡开山间薄雾时,谢钧钰扶着桑知漪下车的掌心沁出薄汗。 这位置太过暧昧,惊得他慌忙撤手,却见桑知漪提着月华裙裾,笑眼弯成新月:“公子是要牵着我,还是让我牵着公子?” 山风卷着菩提叶掠过她鬓角,谢钧钰盯着那缕不安分的青丝,喉结上下滚动。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的玄色披风已经裹住少女单薄肩头,掌心还攥着半截杏色披帛。 “谢钧钰。”桑知漪忽然踮着绣鞋凑近,指尖抚过他滚烫的耳垂,“你这里”温热的呼吸混着茉莉头油香扑在颈侧,“落了一瓣辛夷花。” 谢钧钰浑身僵直如拉满的弓弦,腰间鎏金蹀躞带上的云纹玉扣叮咚作响。 桑知漪恶作剧得逞般后退半步,却被他突然握住手腕。常年握剑的粗粝指腹擦过腕间翡翠镯,激起一阵战栗。 “在下失礼。”谢钧钰声音哑得不像话,掌心却诚实地收紧。 少女柔荑陷在他指缝间,像块捂不化的羊脂玉。直到桑知漪轻呼痛才慌忙松手。 山雀扑棱棱掠过树梢,惊落露珠点点。 桑知漪忽然将指尖挤进他虚握的拳中,十指相扣的刹那,谢钧钰听见自己心跳震碎了满山梵唱。 “这样可好?”她仰起脸,杏眸里盛着破碎的晨光。 谢钧钰望见自己的倒影在她瞳仁中摇晃。 …… 三清殿外春阳灼灼,白怀瑾却似披着满身霜雪。 他望着十步开外那对璧人交握的双手,喉间泛起铁锈味——明日便是殿试,此刻他本该在府中温书,却鬼使神差尾随至此。 青石阶上落着细碎槐花,桑知漪绣鞋踏过时,浅碧裙裾扫起几片残瓣。 谢钧钰俯身替她拂去鬓间落英,她仰头轻笑的模样刺得白怀瑾眼眶生疼。 前世这个时辰,她该在太清宫为他跪香求符。 “怀瑾哥哥定能高中状元!”记忆里少女攥着符纸追到书房,鼻尖还沾着香灰,“我在三清像前诵了整部《道德经》” 那时他是怎么回应的? 白怀瑾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哦,是了,他随手将符纸压在砚台下,转头便忘了个干净。待殿试后想起时,只余半张被墨迹浸透的残符。 “施主请留步。” 小道士清越的嗓音惊破回忆。 白怀瑾看着那道鹅黄身影跪在蒲团上,三炷线香在她指尖明明灭灭。谢钧钰学着她的模样叩拜,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她侧脸。 供案上铜铃轻响,小道士捧着朱漆木盘趋近:“此符需置于枕下。” “给我罢。”谢钧钰截过符纸,玄色荷包上银线绣的并蒂莲刺痛了白怀瑾的眼。 前世桑知漪也绣过这样的荷包,被他以“有碍观瞻”为由压在箱底。 青玉阶下的阴影里,白怀瑾将指节捏得发白。 他眼看着桑知漪踮脚为谢钧钰系上荷包。 “这位施主”香客的窃语飘入耳中,“莫不是来捉奸的?” 白怀瑾猛然惊醒。 四周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这才惊觉自己已跟着那两人绕遍三清殿。 谢钧钰扶着桑知漪跨过门槛时,绣着缠枝纹的袖口与她的披帛绞在一处,宛如月老祠里解不开的红线。 后山传来悠远钟声,那对身影渐渐隐入桃林。 白怀瑾站在殿前青铜鼎旁,望着鼎中未燃尽的香柱,突然疾步走向偏殿。 “灵符需供奉四十九日。”小道士被他阴鸷的眼神吓得后退半步,“此符乃鄙观章真人亲笔所绘。” “现在就要。”白怀瑾将银票拍在案上,震得香炉轻颤。 小道士被他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答道:“灵符必须供奉四十九日才能灵验,急不得。” 白怀瑾闻言一怔,前世他以为那灵符不过是桑知漪跪了半个时辰求来的东西,却不料竟要等上足足四十九日? “哐当——” 供桌上的签筒被扫落在地。 白怀瑾拂袖而去时,带起的风卷起满地签文。 一支“破镜难圆”签滚到蒲团边,被随后进来的香客踩成两截。 暮鼓声里,小道士蹲身收拾残局,忍不住对师兄嘀咕:“刚才那位郎君盯着人家夫妇看了整日,眼神骇人得紧” “慎言。”年长道士望着渐暗的天色,“明日殿试在即,这些贵人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怀瑾哥哥定能一举夺魁” 前世,少女期冀的软语散在夜风里。 白怀瑾站在太清宫山门前,望着万家灯火,突然低笑出声。 重活一世,他守着前世记忆如守着一座孤坟,而坟中埋葬的,竟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意。 更鼓声自皇城方向传来,白怀瑾最后望了一眼桃林方向,转身没入夜色。 明日殿试的策论题目他倒背如流,可那支被踩断的下下签却如鲠在喉。 第15章 角门 谢钧钰慢吞吞走在青石板路上,靴尖踢着小石子。 他巴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可桑府的朱漆大门转眼就到了跟前。 “腿还疼么?”他盯着桑知漪裙摆下露出的绣鞋尖。 今早他教桑知漪骑马,虽说只是牵着缰绳绕了两圈,可她细皮嫩肉的。 桑知漪摇头,鬓角海棠绢花跟着晃了晃:“不疼。” “那城西新开了家老鸭汤铺子,要不要” “家里备了晚饭。” “明日下值给你带酥油泡螺?” 桑知漪抿嘴笑了。 暮色里她眼角微微下垂,像只困倦的猫儿。谢钧钰却是刚熬过冬天的狼崽子,浑身冒着热气。 “跟我来。”她忽然勾勾手指。 谢钧钰跟着绕到东墙角的偏门。守门的魏婆子正嗑瓜子,见了他们慌忙把门闩拉开。 “往后他来,不必通传直接放行。”桑知漪吩咐完,领着人穿过门内小花园。 几株晚开的玉兰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再往前就是垂花门。 谢钧钰这才明白过来,耳尖慢慢红了。 “我哥今日定在书房温书。”桑知漪摘了片叶子在手里转,“明日殿试,你就别去气他了。” 谢钧钰盯着她发间晃动的珍珠步摇,喉咙发紧:“那我要见你” “让魏婆子递话。”桑知漪把叶子塞进他手心,“她小女儿在我院里当差,靠得住。” 暮风吹得叶子打着旋儿。 谢钧钰突然攥住她手腕,又像被烫着似的松开:“我、我就是想” “今日不能再缠我了。”桑知漪揉着腕子瞪他,“脚都走酸了。” 这话听着像抱怨,尾音却带着蜜。 谢钧钰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总觉得自个儿喜欢桑知漪更多些——姑娘家温柔得体,哪怕换个郎君也能过得好。 “你进去。”他退后两步,“我看着你走。” 桑知漪转身时裙裾扫过石阶,垂花门上的铜铃叮咚响。 走到月洞门前回头,谢钧钰果然杵在原地挥手,玄色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 “傻子。”她低头轻笑,珍珠步摇穗子扫过颈侧。 贴身丫鬟春桃憋着笑递上手炉:“谢小将军的眼珠子都快粘您身上了。” 二门内突然传来脚步声。 桑知漪忙把食指竖在唇间,匆匆往自己院子走。路过兄长桑知胤的书房时,果然听见里头传来摔书声:“谢家竖子安敢登门!” 谢钧钰直到瞧不见人影才转身。经过魏婆子时塞了块碎银:“劳烦妈妈多照应。” 魏婆子攥着银子直哈腰:“应当的应当的。” 暮鼓声里,谢钧钰哼着小调往家走。路过酥香斋称了半斤糖缠,经过银匠铺又打对耳铛。 等走到将军府门前,怀里揣的零嘴够开杂货铺了。 “爷这是要把西市搬空?”门房小厮笑着迎上来。 谢钧钰踹他一脚:“明儿下值前把东角门扫干净,有贵客要来。” 掌灯时分,桑知漪正对镜卸簪环。春桃捧着铜盆嘀咕:“谢小将军也忒黏人。” “年轻气盛罢了。”桑知漪拧着热帕子敷眼,“过两年沉稳些就好。” 铜镜里映出绯红耳尖。 她想起午后马场上,谢钧钰扶她上马时绷紧的胳膊。少年人身上总带着汗津津的热气,混着皂角味往人鼻子里钻。 外间突然传来叩门声。魏婆子的小女儿探头递上个油纸包:“门房刚送来的。” 桑知漪解开细绳,里头躺着对金丝蜜枣。附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泡脚用艾草。” 她捏着枣子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 桑知漪换上藕荷色缠枝纹襦裙,由绿袖扶着踏进正院。 廊下铜炉焚着苏合香,柳氏正往珐琅碟里拣蜜渍金桔。 “今日玩得可好?”柳氏将金桔塞进女儿掌心。 桑知漪摩挲着琉璃盏边缘:“谢公子带女儿去三清宫看了新贡的紫铜香炉。” 柳氏抚平她腰间松脱的丝绦:“卫国公府今早递了信,等北境战报一到,卫国公凯旋便来提亲。”她的手指划过案上礼单,“谢钧钰不必像父兄般出征,娘总算能安心把你交给他” 檐下铁马叮咚作响,桑知漪攥紧袖中的桃木梳——那是谢钧钰昨日赠的,梳背上还刻着“长相守”。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漫涌,那年她也是这样攥着庚帖,苦等着白怀瑾来下聘的消息。 “阿娘,我” “姑娘!”绿袖突然打帘探头,“您晨起说要给夫人供的碧玺手串,还锁在妆匣里呢。” 桑知漪顺势起身:“女儿去去就回。” 柳氏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摇头轻笑:“这孩子,一提婚事就躲。” 穿过月洞门,桑知漪扶住斑驳的粉墙。 重生这三个月的欢愉原是偷来的光阴,谢钧钰带她策马游春时的笑,早该猜到是两家默许的相看。 假山后忽有人影晃动。 “不是说今日不必来找我了”桑知漪话到唇边骤然凝住。 鹅卵石小径上立着的男子,并非谢钧钰,分明是前世与她相敬如冰的夫君白怀瑾! 白怀瑾攥着折扇的指节泛白。 一个时辰前,街角槐树影里,谢钧钰正弯腰替桑知漪拂去肩头落花。 少女耳后那粒朱砂痣在暮色中红得刺眼——前世洞房夜,他曾用舌尖反复摩挲过那处。 胸腔里烧着无名火。 白怀瑾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三十七岁的魂灵不该被少年皮囊困住。直到桑知漪引着人拐进东墙小门,檀木扇骨“咔嚓”断成两截。 那是他前世跪了三天才换来的角门。 记得那年秋闱刚放榜,他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桑知漪生辰那日又误了约,小娘子赌气说要另嫁旁人。 后来他揣着桂花糕翻墙赔罪,她才红着眼圈指给他这条小道:“往后戌时三刻,让魏婆子通传。” 此刻谢钧钰大摇大摆跨过门槛。 白怀瑾突然抬脚踹向槐树,惊得栖鸦扑棱棱乱飞。 凭什么? 前世他熬过三书六礼才得的殊荣,谢钧钰两个月便唾手可得。 那扇门后石桌上,还压着他用剑刻的“白桑永好”,此刻怕是要被姓谢的靴底碾碎。 白怀瑾转身疾走,官靴踏碎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花。 前世权倾朝野的相国大人,此刻像个被抢了糖人的稚童。直到凉风灌进喉咙,他才惊觉竟走回了桑府门前。 “拂影。”他突然冲角门喊了声。 魏婆子手中瓜子洒了满地。 这名字是桑知漪乳母的闺名,连府里老仆都未必知晓。 “去年霜降,桑姑娘在此处埋过一坛梅子酒。”白怀瑾盯着婆子发抖的手,“烦请通报。” 第16章 耳珰 桑知漪提着裙裾匆匆赶来时,正撞见白怀瑾抚摸着石桌刻痕。 暮色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恍惚还是前世那个执掌生杀的右相大人。 “白大人擅闯女眷内院,怕是不合规矩!”桑知漪有些气急败坏。 白怀瑾低笑出声。 他的玄色锦袍沾着夜露,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桑知漪攥紧袖口后退,绣鞋碾碎半朵落花。 “谁说我擅闯?”白怀瑾扫过她发间歪斜的玉簪,“我是光明正大从角门进来的。” 桑知漪一愣,突然冷笑:“白大人如今倒学会听墙角了?” 白怀瑾逼近半步,龙涎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谢钧钰半刻钟前从这出去。”他指尖掠过她袖口皱痕,“衣襟乱了。” 桑知漪拍开他的手:“明日我便告诉父亲,你这个登徒子” 话未说完已被逼至桂树下。 粗糙树皮硌着后背,她仰头撞进白怀瑾翻涌着暗潮的眼眸。 这眼神太熟悉,前世每当他想要隐瞒什么,眼底就会泛起这种墨色。 “令兄若知谢三郎不日就要赶赴北疆打仗”白怀瑾突然掐住她腕骨,“你说他是信我这个挚友,还是信卫国公府?” 夜风卷起满地残花,桑知漪突然想起前世北境军哗变正是明年开春。 她瞳孔骤缩:“你胡说什么!” “卫国公府世代镇守北境,你以为谢钧钰能独善其身?”白怀瑾松开手,掌心赫然有道新伤,“若北狄今冬犯境,他便是最后的主帅。” 桑知漪指尖发凉。 前世谢钧钰确实在明年冬至出征,从此再未归京。她颤声问:“你如何知晓?” “重要么?”白怀瑾抚过桂树刀刻的旧痕,“你只需知道,跟着他去北境就要忍受十年风沙。若留在京城”他忽然轻笑,“等着当寡妇?” 这话太毒,却刺破桑知漪连日来的粉饰太平。她猛然推开他:“与你何干?” “就凭我与你兄长十年同窗。“白怀瑾碾碎飘落的桂花,“谢家儿郎的命不属于自己,你赌不起。” “白公子顾好自己的殿试便是。”桑知漪故意讥讽。 白怀瑾擒住她手腕按在树上。 两人呼吸纠缠时,他突然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桂花头油香——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味道。 “你会后悔的。”他喉结滚动,“等谢钧钰战死的消息传来。” “他不会死!”桑知漪突然咬住他虎口,趁他吃痛挣脱桎梏,“白怀瑾,你让我恶心。”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白怀瑾眼底闪过类似痛楚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好自为之。”白怀瑾甩袖转身,满脸伤心地离开。 更声又起,桑知漪望着白怀瑾消失在墙头的背影。 夜风卷着桂花掠过眼角,竟带出些许湿意。 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么? 莫非,白怀瑾和自己一样,也重生了? …… 白怀瑾推门进屋时,谢钧钰正翘腿坐在太师椅上啃苹果。 见他进来,苹果核“咣当”扔进铜盆里:“明儿殿试还乱跑?” “与你何干。”白怀瑾将木匣塞进多宝阁。 谢钧钰突然跳起来抢过匣子:“大福楼的盒子!” 掀开盖看到白玉耳珰,怪叫一声:“铁树开花啊!送给徐表妹的?” “还我。” “上个月还见你们一起逛西市”谢钧钰躲开抢夺的手,“等中了状元就去提亲?到时候我帮你抬聘礼!” 白怀瑾夺回匣子重重合上。 檀木撞击声惊得窗外麻雀扑棱飞走。 他想起傍晚在桑府角门,桑知漪发间晃着的正是这般白玉坠子。 “等你成亲时,记得请我喝喜酒。”谢钧钰又摸了个橘子剥,“我跟知漪的婚事得等六月,父亲回信才好定夺” “不行!”白怀瑾突然拍案而起。 茶盏翻倒,水渍在案上洇出深痕。 谢钧钰举着橘瓣愣住:“吃炮仗了?” 烛火噼啪爆响。 白怀瑾盯着掌纹,前世谢家满门抄斩的画面在眼前闪回。那时他为保谢钧钰性命,在御书房前跪了三日。 如今,这人却要抢走他两世的执念。 “徐尚书不会把女儿嫁我。”他忽然说。 “哈?”谢钧钰吐出橘籽,“徐表妹等你这些年” “她等的是白家的护国公爵位。”白怀瑾冷笑,“如今爵位在我二叔手里。” 屋里突然静下来。 谢钧钰挠挠头:“那你买耳坠” “随手罢了。”白怀瑾推开窗。夜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却吹不散胸中郁气。 前世桑知漪总戴着白玉耳珰,说像初遇那夜的月亮。 “好你个白怀瑾!”谢钧钰两眼发亮,“前日徐家小姐拿着对耳珰四处显摆,原是你送的?” 白怀瑾“咔”地合上锦盒:“说了不是给她。” “那就是别家姑娘?”谢钧钰眼睛倏亮,屈肘撞他肩膀:“藏得够深啊!这些天总往城南跑,是给哪家姑娘打首饰?”他袖口露出半截红绳——正是桑知漪昨日新编的同心结。 白怀瑾盯着那截红绳,突然将锦盒收进袖中:“恕难奉告。” 谢钧钰终于察觉异样。 “该不会”谢钧钰突然凑近,“人家姑娘早有婚约?” 石桌“吱呀”晃了晃。 “不要瞎猜了!”白怀瑾愤而起身。 谢钧钰连忙拍他后背安抚:“哎呀,管他徐家李家,等咱金榜题名,好姑娘随便挑!” 说着摸出个油纸包,“酥香斋新出的梅花饼,给知漪留的,分你俩。” 白怀瑾盯着糕点上胭脂红的印记。 前世桑知漪最爱这个样式,总抱怨馅儿不够甜。如今,这油纸包却是谢钧钰揣在怀里捂热的。 “明日殿试” “知道知道!”谢钧钰蹦到门口,“策论题眼在漕运改制,对吧?” 他得意地晃晃手指,“昨儿偷看到父亲给陛下的折子了。” 门扉开合带灭了两盏烛火。白怀瑾在黑暗里摩挲耳珰,冰凉的玉石渐渐染上体温。多宝阁暗格里还收着半块玉珏——前世桑知漪及笄礼他送的聘礼。 更鼓声传来时,他忽然将耳珰掷向墙角。 白玉撞上青砖的脆响里,夹杂着压抑的喘息。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颤抖的指节上,映出几点水痕。 第17章 西魏双星 廊下青砖被夕阳烤得发烫,桑知漪绣鞋碾过枯叶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麻雀。 翠莺捧着冰鉴碎步追来:“夫人催了三回,老爷少爷都在正院候着了。” 桑府正厅飘出八宝鸭的香气,混着井水湃过的青梅酒香。 桑知漪望着雕花窗棂透出的暖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方才槐树下白怀瑾说的每个字,都在她耳畔嗡嗡作响。 “小姐?”翠莺轻轻碰了碰她沁着冷汗的衣袖。 桑知漪猛然回神,腕间缠枝银镯磕在廊柱上。 “漪儿!”柳氏嗔怪的声音隔着竹帘传来,“你爹非要等你来了才肯动筷。” 桑凌珣正举着银箸偷夹鸭腿,闻言手一抖,酱汁溅在胡须上:“我这是试试咸淡!” 桑知胤憋着笑递过帕子,转头朝妹妹眨眼:“厨房新来的淮扬厨子,这鸭子煨了三个时辰。” 桑知漪机械地端起青瓷碗,米粒在筷尖簌簌掉落。 柳氏皱眉探她额头:“莫不是中暑了?眼瞧着要及笄的人,还这般不会照顾自己。” “许是日头太毒。”桑知胤突然起身推开槛窗,晚风裹着蝉鸣涌进来,“明日我去太医院讨些薄荷膏。” 桑凌珣突然搁下酒盏:“说起及笄礼,卫国公夫人前日递了帖子” 青玉筷磕在碗沿的脆响打断话头。 桑知漪盯着汤盅里晃动的倒影——那是谢钧钰送她的生辰礼,嵌着北境特有的赤血石。前世她嫌这石头戾气重,随手丢进了妆奁最底层。 “爹。”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北境很远吗?” 满室寂静。 桑知胤突然笑出声:“咱们小漪儿这是未出阁就惦记着随军了?”话没说完就被柳氏瞪得噤声。 桑知漪攥紧袖中香囊,里头还藏着谢钧钰塞给她的糖渍梅子。 那日少年翻墙进来,袍角沾着海棠花瓣:“我娘说北境风沙大,可我觉得那里的星星比京都亮!” 桑知漪突然起身,“女儿有些头疼。”她逃也似的穿过回廊,身后传来兄长刻意扬高的说笑:“定是嫌我抢了她爱吃的鸭翅!” …… 暮色漫过抄手游廊时,桑知漪倚在美人靠上数檐角铜铃。 “小姐,燕窝粥煨好了。”翠莺捧着剔红漆盒轻声道。 桑知漪搅动着碗中晶莹的燕窝,忽然问:“你说,人若知道要分别,是该装作不知,还是” 回廊尽头突然传来熟悉的清越嗓音:“自然是要好好道别。” 谢钧钰的玄色劲装染着夜露。 少年翻过墙头时,怀里的油纸包散出桂花香:“东街王婆婆最后一份藕粉糖糕,再晚半刻就被杨小侯爷抢走了。” 桑知漪怔怔望着他袖口磨破的银线云纹。 因着烦绪缠身,她最终还是狠下心将谢钧钰“赶”了出去。 “我下回再来找你。”谢钧钰蹦蹦跳跳地离开,似乎并未发现桑知漪的忧容满面。 铜镜映出少女怔忡的面容。 桑知漪独坐妆奁前,指尖抚过眉间光洁的肌肤。重生月余,倒添了对镜自照的癖好。 二十八岁的记忆犹在眼前——枯瘦如竹的身形,苍白似纸的面色,眉间细纹如同刀刻。而今这副十五岁的躯壳,连指甲盖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菱花镜“咔嗒”合上时,窗外正飘来玉兰香。 桑知漪忽然想起遇见白怀瑾的情形。 他的异常举动,他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最终让桑知漪得到证实:原来重生的不止她一人。 白怀瑾竟也重生了! “姑娘!”银钏捧着鎏金手炉进来,“大公子带着蟹粉酥来了。” 桑知胤掀帘时带进几片柳絮,食盒搁在缠枝莲纹案几上:“脸色这般难看,谢家那小子又惹你了?” “哥哥总爱冤枉人。”桑知漪拈起酥皮,碎屑簌簌落在海棠红裙裾上,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着唇开了口:“谢钧钰……将来会去北境么?” “卫国公府如今有他大哥谢骏、二哥谢博两员虎将,前日高阙大捷的捷报才传回京。”桑知胤斟了盏云雾茶,“除非谢家男丁死绝,否则怎么也轮不到谢钧钰披甲上阵。” 茶汤泛起涟漪,桑知漪盯着浮沉的叶梗。 前世北翟南下该是明年深秋,如今北境正闹旱灾,飞蝗过处赤地千里,谁又能料到蛮族会拼死反扑? “北翟当真无力南下?” “户部昨日刚拨了三十万石粮草。”桑知胤吹开茶沫,“只待入冬草木凋零,便是我们直捣黄龙之时。” 铜漏滴答声里,桑知漪忽然记起前世死前听闻的捷报。 永昌侯率轻骑千里奔袭,直取北翟王庭——原来那人终究成了擎天玉柱。 永昌侯,难道就是谢钧钰? 她只从白怀瑾那儿听过这个名号,倒还从未注意他究竟姓甚名谁。 “西魏双星”她无意识呢喃出声。 “什么?” 桑知漪指尖一颤,酥皮碎在锦帕上。 前世京中盛传的“白右相安内,永侯攘外“,竟在此刻串成完整的珠链。命运早将红线系在谢钧钰腕间,偏她前世浑噩度日,竟连夫君挚友的威名都不曾留心。 妆奁抽屉突然弹开,露出半截青玉禁步。 桑知漪瞳孔骤缩——这是前世在徐雯琴腰间见过的物件。记忆如潮水漫涌,徐表妹总爱穿湖绿色襦裙,说是“故人最爱此色”。 “啪!” 抽屉被重重推回。桑知胤皱眉:“手抖什么?” “想起些旧事。”桑知漪抚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哥哥觉得,白怀瑾会杀人么?” “他?“桑知胤嗤笑,“连马球杖都握不稳。” 可前世她确实死了。 大抵应是白怀瑾杀死的。 桑知漪望着镜中娇颜,忽然觉得前世种种竟比戏文更荒唐。 “姑娘!”银钏捧着信笺跑来,“谢小将军送来的帖子。” 洒金笺上铁画银钩,谢钧钰约她明日辰时醉仙楼相见。 “又要去见谢钧钰?”桑知胤夺过请帖,“上回他带你猎兔子,险些射中你发髻上的珍珠簪。” “那是流矢。”桑知漪抢回请帖,“哥哥可知,谢钧钰昨日一箭射落两只大雁?” “雕虫小技” “他还说要用雁羽给我做毽子。哥,我真的很喜欢他!你以后还是别再刁难他了,好么?” 桑知胤闻言一怔。 他看着妹妹眼底跳动的光,恍然惊觉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学会用这般明亮的眼神说起旁人。 而且竟是谢钧钰那小子! 第18章 龙舟赛 谢钧钰蘸着冷茶在案上画圈,试图把挚友从“悖德之恋”中拽出来。 缠枝烛台投下的影子,恰似白怀瑾愈拧愈紧的眉头。 “人妻?你在胡扯什么!”白玉镇纸“咔”地裂开细纹。 谢钧钰后颈发凉,慌忙掏出青玉手串:“三清宫开过光的。”话音未落,瞥见对方腰间新换的玄鸟纹香囊——分明是前日白怀瑾的二伯母梁氏侄女献的殷勤。 谢钧钰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荷包,轻轻掀开丝质的盖子,从中小心翼翼地拈出一纸色泽暗黄的神秘符箓,像展示珍宝一般,在白怀瑾的眼前晃了一晃,嘴角带着一丝自豪与满足的笑意,低声道:“这是知漪特意为我求来的护身符。” “虽然我对这些神秘之物不大感兴趣,但这是她一番真挚的心意,我定要细心保存,让它陪伴我长久。”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又变得极为谨慎,将符箓重新纳入荷包,妥善地藏回怀中。 白怀瑾心中困惑不解,为何在谢钧钰眼中,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演绎出如此缠绵悱恻的情感戏码。 生平头一次,他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挫败感,不得不承认,在情感的耕耘与维系上,谢钧钰显然更加投入,更加细腻。 “北疆最近不太平。”白怀瑾突然转了话头。 “假如有一天你真的前往北疆,”他突然语气严肃地开口发问,“那么……她……该如何是好?” 谢钧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错愕,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我怎么可能会去北疆?” “谁说的准呢?” 白怀瑾的目光坚定而深沉,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你打算带着桑知漪一同前往北疆吗?她会愿意随你远行吗?” 谢钧钰嘴唇微动,想要点头,但却还是犹豫了。 桑知漪对他的深情,谢钧钰深信不疑。然而,要她抛下一切,随他前往遥远的北疆,谢钧钰心中不忍,也没有足够的把握。 …… 白怀瑾殿试高中状元。 琼林宴那日,白怀瑾蟒袍上的鹤唳九天纹引来无数灼热目光。 桑府设宴当日,谢钧钰踩着戌时更鼓闯进来。 方一照面,戚隆便大声吵嚷着让谢钧钰自罚三杯,嘴角带着戏谑:“你如何比我们还繁忙?坦白交待,是不是私下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胡说八道!” 谢钧钰扬声笑斥,他性格豁达开朗,丝毫不见扭捏推诿之态,索性一举杯,真的自饮三杯,神情豪迈而从容。 谢钧钰指尖转着青瓷盏,盏中梅子酒映着廊下琉璃灯:“端午龙舟赛,我报了名。” 戚隆呛了口茶:“你?卫国公府的小公子去划桨?”茶沫子溅到桑知胤袖口,换来对方一记眼刀。 “陛下在洛河设了十艘新船。”谢钧钰掸去衣襟落花,“知漪最爱看龙舟竞渡,往年总嫌金陵离京远。” 桑知胤擦拭剑刃的手一顿:“输了可别哭鼻子。” “输了也是头名。”谢钧钰笑着摸向腰间荷包,里头装着桑知漪绣的并蒂莲,“我订了临河最好的厢房,届时” “届时满船赤膊汉子。”白怀瑾突然开口,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你确定要她看这个?” 谢钧钰耳尖泛红。 这正是他亲自上阵的缘由——龙舟掌舵者皆需赤膊纹身。他的姑娘,怎能瞧别的男子身子? 戚隆拍案狂笑:“我说你怎么突然玩消失了。”笑声在白怀瑾冷眼下戛然而止,讪讪道:“小表妹定要感动落泪,哭着喊着嫁你。” “胡沁什么!”桑知胤剑鞘敲得石桌嗡嗡响,“我妹妹岂会如此肤浅?” “我不要她感动。”谢钧钰截住话头,“只要她欢喜。” 白怀瑾望着雨幕中的芭蕉叶。 去年此时,他亲手斩了二伯派来的刺客,血水混着雨水淌过青砖缝。 “要我说,你这般身份”戚隆话到一半,见谢钧钰解下玉冠,“作甚?” “练划桨晒黑了,省得她瞧出来。”谢钧钰将玉冠抛给小厮。掌心新磨的水泡蹭到锦垫,疼得他嘶气。 白怀瑾摩挲着青瓷盏沿,茶汤映出檐角晃动的铜铃。 谢钧钰还在絮叨龙舟赛的筹备,那些字句却化作零散的雨点,将他带回前世的端午。 那日桑知漪特意换了簇新的藕荷襦裙,鬓边茉莉随着脚步轻颤:“怀瑾,听说洛河新修的龙舟” “翰林院有事。”他当时正系着玉带,余光瞥见铜镜里她骤然黯淡的眸子。 其实那篇祭文错处不在他拟的部分。可新科进士最忌落人口实,他宁愿让她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踮脚张望,也不愿冒险。 “你去忙吧。”她笑着替他整好衣襟,指尖的温度透过锦缎渗进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她被人流挤落珠钗,回府时裙摆沾满泥浆。 谢钧钰的笑声刺破回忆:“要在左臂纹朱雀,知漪定要夸我威风!” 白怀瑾握紧茶盏。 前世桑知漪总说“陪伴即是意义”,他却直到她病逝才懂——那年端午她咳着血说想看龙舟,可洛河早已结冰。 “白兄心仪哪家姑娘?”桑知胤突然发问。 戚隆的茶盏“当啷”翻倒,褐色的茶汤在石桌上蜿蜒成溪。 白怀瑾抬眼,正撞见谢钧钰探究的目光。 “与诸位无关。”他撂下茶盏。 桑知胤涨红了脸:“是在下唐突” “怀瑾就这臭脾气。”谢钧钰笑着打圆场,“去年中秋我偷看他书匣,你们猜藏着什么?”他故意拖长调子,“竟是支并蒂莲簪子!” 戚隆突然剧烈咳嗽,帕子掩住的嘴角抽搐。 那日他亲眼见白怀瑾在大福楼挑簪子,掌柜问要刻什么纹样,白怀瑾盯着桑家马车远去的方向说:“茉莉。” 白怀瑾分明暗恋桑知漪,这是要撬好兄弟谢钧钰墙角的节奏啊! “时辰不早了。”白怀瑾霍然起身,玄色披风扫落石凳边的芍药。 谢钧钰追到垂花门:“当真不请那位姑娘一起?” 暮色漫过白怀瑾的眉骨:“不必了。” 这话说得含糊,谢钧钰却当他害羞:“龙舟赛后城隍庙有灯市,最宜互诉衷肠。” “不必。”白怀瑾攥紧袖中簪盒。 檀木匣里躺着那支未送出的茉莉簪,花瓣用银丝掐得极薄,仿佛稍用力就会碎成齑粉。 第19章 生米煮成熟饭 定国公府门前青石阶被马蹄磨得锃亮,朱漆大门上寿字纹铜钉映着朝阳。 柳氏扶着桑知漪的手下车时,正撞见三辆金顶马车错身而过,车帘缝隙里露出半截绣金线的官服袖子。 “熹妃娘娘赏的寿山石盆景,昨儿半夜才送到。”引路的婆子边走边比划,“足有半人高呢!” 桑知漪垂眸数着鹅卵石小径上的纹路。 前世老太君寿宴的盛况犹在眼前——那时她刚嫁入白府,随白怀瑾来贺寿时,正厅里堆着的寿礼险些要漫到门槛外。 可不过两月光景,熹妃突发急症薨逝,定国公府门前的铜钉都蒙了层灰。 正厅里檀香缭绕,老太君端坐紫檀雕花椅,额间嵌着鸽血石抹额。 桑知漪行完大礼抬头时,正对上老人浑浊眼底闪过的精光。 “好个灵秀的姑娘。”郝氏攥着桑知漪的手不肯放,腕间翡翠镯子硌得人生疼,“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倒像是菩萨座下的玉女。” 柳氏用帕子掩住翘起的嘴角:“夫人快别夸了,这丫头不过是多识得几个字罢了。” 桑知漪适时露出得体的笑。 前世十年相国夫人的历练,让她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鹤嘴香炉腾起的青烟里,她瞥见郝氏身后屏风处闪过半片玄色衣角——定是那位与白怀瑾年岁相当的小公子在偷看。 “可许了人家?”郝氏话锋一转,拇指在桑知漪虎口处轻轻摩挲。 柳氏正要接话,桑知漪已温声应道:“回夫人话,家中长兄尚未娶亲。” 她指尖在郝氏掌心轻轻一划,对方立即会意——这是拿“兄未婚妹不嫁”的礼数当挡箭牌呢。 郝氏讪笑着松开手,转去夸柳氏新裁的云锦褙子。 桑知漪趁机退到窗边,看着廊下捧着红漆食盒穿梭的丫鬟们。 花厅外传来环佩叮当,长泰侯夫人带着魏墨茵进来。 “西市新开了家波斯胡商。”桑知漪借着斟茶凑近魏墨茵耳畔,“听说他们带来的龙脑香,比内务府的贡品还清冽三分呢。” 魏墨茵的茶盏停在唇边,护甲在盏沿敲出轻响。她如今掌着长泰侯府的中馈,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商机。 “听说表妹近来常往藏书阁跑?”魏墨茵突然提高声音,冲婆婆柔声道:“儿媳带表妹去寻那本《香谱拾遗》可好?” 两人刚转过九曲回廊,假山后突然飘来压低的女声:“在梅子酒里下足分量,白怀瑾就算真是块冰雕的,也得化了。” 桑知漪猛地攥住魏墨茵的袖口。春日的海棠花开得正艳,却遮不住石青色官服的一角——那是五城兵马司的服色。 “公主三思。”另一个声音发着颤,“那白怀瑾毕竟是新科状元郎……” “闭嘴!”先前的声音陡然尖利,“本宫难道配不上他?待生米煮成熟饭,父皇还能砍了亲女儿不成?” 魏墨茵脸色煞白。 桑知漪却盯着假山缝隙里露出的金累丝护甲——整个京城会戴着内造司特供护甲的,除了临川公主楚澜曦,还能有谁? 蝉鸣突然喧嚣起来。 桑知漪拉着魏墨茵悄然后退,绣鞋碾过落花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定国公府后园的石榴花开得正艳,二人绕过假山。 魏墨茵柳眉倒竖,指尖狠狠绞着帕子,“我那婆母今日又作妖,非说新熬的雪梨膏太甜——”她突然掐着嗓子学起老妇人的腔调,“茵儿啊,这糖霜莫不是撒了半罐?”说罢翻个白眼,“我呸!宫宴上的金丝蜜枣都没她嘴刁!” 桑知漪忍笑递过帕子,魏墨茵接来擦着额角细汗:“最可气的还是白怀瑾!” 她拽着表妹往凉亭走,“你是没瞧见,徐雯琴那小蹄子见着他,连茶盏都端不稳——”话音未落,两人已听见不远处“哗啦”一声,青瓷茶盏摔在青石板上。 “瞧见没?就这出息!”魏墨茵扯着桑知漪躲进藤萝架,“那徐雯琴自打白怀瑾中了状元,见天儿往白府凑。前日竟敢当着我婆母的面说什么‘白公子最喜松烟墨’——”她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发间金步摇晃碎了日影。 桑知漪倚着紫藤花柱,忽见徐雯琴提着湿漉漉的裙摆从月洞门跑过,石榴红的裙角沾着茶渍。 魏墨茵嗤笑:“听说徐尚书前日请了媒人去白家,你猜白怀瑾说什么?‘既已退婚,覆水难收’——” 她蘸着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个“绝”字。 “要我说,这些姑娘都瞎了眼。”魏墨茵轻叩着石桌,“就白怀瑾那张冰块脸,夜里瞧着不怕做噩梦?” 桑知漪掸去袖口落花:“不聊八卦了。”她话锋一转,“表姐可愿与我合开间茶肆?专供女客品茗赏花,二楼雅间用苏绣屏风隔开……” 魏墨茵听完,杏眼骤亮:“妙极!我陪嫁里正巧有间临街铺面。”她蘸着残茶在桌面画起来,“此处摆花梨木雕花桌椅,那边放太湖石盆景……” 日头西斜时,侍女寻来时正见两位姑娘伏案疾书。 洒金笺上墨迹未干,绘着茶肆的布局图,连窗棂要雕什么花纹都标得仔细。 “世子夫人,桑姑娘。”侍女福身,“前厅开席了,老夫人让奴婢来请。” 魏墨茵撂下笔,石榴裙扫过石凳:“走,带你去瞧瞧那徐家小姐的红眼圈。” 她挽起桑知漪的手,金镶玉镯子碰出清脆声响,“待咱们茶肆开张,头一桩生意就请她来喝‘忘情水’!” 花厅檐角垂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桑知漪与魏墨茵倚着朱漆栏杆歇脚时,正望见水榭那边飘来丝竹声。 几个青衣小厮捧着酒壶匆匆走过,袍角沾着新开的芍药花粉。 “之前我们偷听的事情,当真不去提醒一下白怀瑾?”魏墨茵指尖绕着帕子上的流苏,“我瞧着白公子往西厢房去了。” 桑知漪将茶盏搁在汉白玉石桌上,“表姐方才没听见?临川公主要的是生米煮成熟饭。”她望着池中锦鲤搅碎的天光,“我们贸然插手,倒成了坏公主好事的恶人。” 话音未落,青石径尽头转出道人影。 白怀瑾今日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肩线如松,腰间悬着的错金螭纹佩随着步履轻晃。 他的目光扫过亭中二人,在桑知漪的鬓间停留片刻——那里簪着支碧玉缠丝步摇,正是谢钧钰送给她的及笄礼。 第20章 临川公主 魏墨茵突然抓住桑知漪的腕子,“不得了!他方才盯着你的簪子看!” “许是认出故友之物。我与他又不熟!”桑知漪抽回手,指尖拂过步摇坠着的珍珠。 前世白怀瑾最厌她戴这支簪,说像挂着铃铛的猫儿。如今想来,不过是厌屋及乌。 三人错身时,白怀瑾袖中沉水香掠过桑知漪鼻尖。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前世每回宫宴,他总要熏得衣襟都浸透这冷香,说是能提神醒脑。 “当真不熟?”转过月洞门,魏墨茵突然笑出声,“他经过时屏息了整整三息,喉结动了两次,左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剑柄上的缠绳。” 桑知漪望着廊外盛放的海棠,忽然想起前世洞房夜。 白怀瑾也是这般绷着身子站在喜床边,剑柄缠绳都快被他捻出毛边。那时她以为他是紧张,后来才知那夜他本要去追查漕运案的线索。 “表姐若改行做捕快,定比五城兵马司的人强。”桑知漪捡起落在栏杆上的海棠瓣,“与其操心这些,不如想想香饮铺子该供哪些时令饮子。” 魏墨茵却不肯罢休:“若他真与谢小侯爷同时登门提亲,你到底选谁?” “那我便在门前挖条护城河。”桑知漪将花瓣掷入池中,惊得锦鲤四散,“再架上吊桥,每日辰时落锁。” 暮春的风掠过水面,带着荷香的湿气漫过九曲桥。 魏墨茵笑得钗环乱颤,忽然瞥见西厢房窗纸上映出两道纠缠的人影。她刚要开口,就被桑知漪拽着往花厅疾走。 “临川公主给他下的怕是烈性药。”魏墨茵频频回首,“我们当真见死不救?” 桑知漪脚步不停。 前世她为白怀瑾挡过毒酒,换来的不过是句“多事”。那些汤药灼烧胃腑的痛楚,倒比后来听闻他要纳妾时更真切些。 “表姐可知晓?”她突然驻足,“有些救命之恩,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花厅里传来贵妇们的说笑声,桑知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尚带稚气,眼角却藏着十年风霜。 重活一世才明白,菩萨心肠是要用白骨来垫的。 …… 花厅外青石砖地上落着几片芍药花瓣,桑知漪扶着襄苎的手转过影壁,忽见个穿竹青比甲的侍女挡在月洞门前。侍女腕间缠着三圈金丝镯,正是宫中女官的制式。 “桑小姐留步。”侍女屈膝行礼时,腰间玉坠发出清脆相击声,“公主殿下在漱玉轩等您。” 桑知漪指尖在襄苎掌心轻叩两下,这是让丫鬟速去寻柳氏的暗号。 暮春的风掠过回廊,带着远处酒宴的喧嚣,她跟着侍女穿过三道垂花门,在满墙凌霄花前停步。 “砰!” 青瓷茶盏在桑知漪脚边炸开,飞溅的瓷片擦过她杏色裙裾。 临川公主楚澜曦歪在紫檀雕鸾纹椅上,染着蔻丹的指尖直指她鼻尖:“说!为何要坏本宫好事?” 立柱阴影里跪着的黑衣侍卫抬头,左额有道新添的擦伤。 桑知漪瞥见他腰间弯刀柄上缠着的玄色丝绦,忽然想起前世白怀瑾说过,五城兵马司的暗卫最爱用这种浸过桐油的缠绳。 “臣女愚钝。”桑知漪垂首盯着地上蜿蜒的茶渍,“今日在园中赏花时,确曾听见些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楚澜曦霍然起身,石榴红蹙金裙摆扫过地上碎瓷,“燕青说你们主仆当时就躲在辛夷树后偷听我们说话!” 她突然凑近,发间金镶玉步摇几乎戳到桑知漪眼睫,“你是不是也馋白怀瑾的身子?” 桑知漪被这直白话语惊得后退半步,绣鞋踩在碎瓷上发出细响。 前世她与白怀瑾成婚三年才圆房,那人连解她衣带时都要先熄了烛火。此刻听着公主惊世骇俗的言论,耳尖竟不受控地发烫。 “臣女与白大人不过几面之缘。”她强自镇定,“只是想着若他被迫尚主” “谁要他尚主了?”楚澜曦嗤笑,腕间缠臂金钏叮咚作响,“本宫不过想尝尝鲜,事成之后他照样能做他的状元郎。” 她忽然托腮凑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听说白怀瑾在兵部述职时,能把六十老尚书说得面红耳赤,这般好口才不得不令人佩服!” 桑知漪耳垂红得要滴血。 前世白怀瑾倒是真在她颈间说过浑话,可惜是在两人决裂那夜,字字都淬着毒。 “殿下高见。”她深吸口气,“是臣女迂腐了。” 楚澜曦怔住,镶宝护甲在扶手上划出浅浅刻痕:“你当真觉得觉得本宫这般行事妥当?”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小公主突然结巴起来,“那些老学究都说女子该矜持才是。” “枷锁罢了。”桑知漪望见窗外掠过的灰鸽,想起前世被锁在相府后院的日日夜夜,“若男子能三妻四妾,女子为何不能图个痛快?只是”她话锋一转,“殿下可曾想过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楚澜曦扬起下巴,“父皇最疼我,大不了被禁足三月。对了,想不想陪本公主游湖去?” 桑知漪凝视着少女娇艳如海棠的面庞。 前世这个时节,御花园的荷塘刚埋下新藕,临川公主的棺椁便压折了满池嫩芽。 “臣女略通相术。”她突然跪下,“观殿下眉间隐有黑气,今日不宜近水。” 楚澜曦歪头打量她,忽然笑出声:“你这借口倒新鲜。不想陪本宫游湖直说便是,扯什么相术。” “三年前端阳节,殿下是否在太液池落水?”桑知漪抬眸,“当时救您的是个穿靛青短打的船娘,她右腕有块蝶形胎记。” 楚澜曦笑意僵在脸上。 那年落水是宫中秘辛,连贴身宫女都不知救人之事。她猛地攥住桑知漪手腕:“你还算到了什么?” “今日申时三刻,凝碧池东南角会有暗流。”桑知漪任由护甲掐进皮肉,“若殿下执意游湖,请务必远离画舫尾舱。” 暮风穿堂而过,带着渐起的蝉鸣。 楚澜曦缓缓松开手,忽然转头对燕青道:“去查查画舫是谁安排的,把撑船的、端茶的、奏乐的统统给本宫捆了!” 黑衣侍卫领命退下时,深深看了桑知漪一眼。那眼神让她想起前世刑部大牢里的鹰犬,带着剖心剔骨般的审视。 “若你所言非虚……”楚澜曦捻着腰间禁步的珊瑚珠子,“本宫会许你一个心愿。” 桑知漪望着廊下惊飞的雀鸟,轻声道:“唯愿殿下岁岁安康。” 第21章 三人对峙 暮春的晨露沾湿谢钧钰的箭袖,他提着两筐水灵灵的蜜桃踏进桑府角门。 门房老张头乐呵呵接过竹筐:“谢公子来得巧,小姐刚梳洗完。” 正厅里,桑知漪正给母亲簪花。 谢钧钰站在廊下,看那支蝴蝶钗颤巍巍落在柳氏鬓间,恍惚想起三日前猎场里扑棱棱的彩蝶——那日他射落九只锦鸡,只为给她做顶新斗篷。 “今日太白楼有新到的黄河鲤。”谢钧钰掏出帕子擦拭指尖桃毛,“听闻那厨子片鱼的刀快得很,鱼片透得能瞧见青瓷纹路。” 桑知漪拈起颗桃子在掌心转:“你怎知我爱吃鱼脍?”她忽然踮脚凑近,“莫不是偷看过我家膳单?” 谢钧钰耳尖泛红,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上月听魏表姐说起过。” 话未说完,柳氏已笑着将人往外推:“快去吧,迟了可占不到临窗的好位置。” 路上,听闻桑知漪打算开创一家香饮铺子,这一计划得到了谢钧钰的全力支持。 他不仅热情洋溢地表示愿意参与其中,更是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财物,“这些都是我亲手积攒的银两,与卫国公府毫无瓜葛,你无需有任何顾虑。” 然而,桑知漪坚决拒绝接受,“你才刚刚步入仕途,怎能积累如此丰厚的财富?这些财物大多来自长辈的赠与,我怎能厚颜接受。” 谢钧钰深知桑知漪的性格,外表温婉柔弱,内心却坚韧不屈,于是只好将财物收回,“那么,若你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我去做。” 桑知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他,轻轻摇头,“这样漂亮的小伙计,我可雇不起。” 谢钧钰并非一个内向之人,但在桑知漪面前,却常常被逗得满脸通红,“我不求掌柜给予多少薪酬,只求每日能赐一杯香醇的茶汤或饮品。” 桑知漪故意板起面孔,“那就看你今后的表现了。” 谢钧钰装模作样地弯腰拱手,郑重地应道,“明白!” 在起身的一瞬间,两人已笑得前仰后合。 马车早已备好,停在了门口,谢钧钰亲自搀扶着桑知漪上车,细心关照,尽显绅士风度。 此时此刻,白怀瑾正攥着油纸包立在桑府门前。 昨日,长泰侯府的世子夫人魏墨茵遣其贴身侍女悄声传递警告,提醒他需仔细留神宴席上的酒水。 白怀瑾闻言顿时会意,他对于魏墨茵与桑知漪之间的亲密关系,早已心知肚明。因此,他自然而然地将这份提醒归功于桑知漪的暗中关切。 桑知漪对他的挂念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念及,令白怀瑾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怀着满心的雀跃,他特意在天色尚未破晓之时便早早起床,赶往城东的苏记铺子,精心挑选了一份桑知漪最钟爱的美食——蚫螺滴酥,希望能以此表达他心中的感激与喜悦。 苏记的蚫螺滴酥还冒着热气,甜香透过油纸钻进他袖口——就像那年桑知漪偷塞给他的第一块点心,糖霜沾得他襟前星星点点。 他记得去岁端阳,桑知漪提着食盒在他衙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那日他忙着整理卷宗,出来时只见食盒上落满槐花,里头的蚫螺滴酥早已凉透。 桑府门前的石狮子披着薄霜,白怀瑾的玄色大氅在晨风里翻卷。 他盯着台阶下交握的两只手,指节捏得青玉扳指咯吱作响——谢钧钰的手掌正严严实实裹着桑知漪的柔荑。 “怀瑾兄来得巧。”谢钧钰往前半步,将人往身后带了带。武将的直觉让他脊背绷紧,如同护食的狼王。 桑知胤疾步追来时,正撞见三人对峙的场面。 他箭袖一甩挡在妹妹身前:“你们这是要去哪?” 不待桑知漪开口说话,白怀瑾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霜气在纸面上凝成水珠,“城东新制的蚫螺滴酥。” 桑知漪垂眸盯着青砖缝里的枯叶。忽然将谢钧钰的手攥得更紧:“白公子若为昨日道谢,该去寻墨茵表姐才是。” 白怀瑾瞳孔骤缩。 昨夜魏墨茵派来的侍女提醒他“小心宴席上的酒水,尤其是临川公主”,他原还存着三分疑虑,此刻却被她亲口坐实。 “知漪在说什么?”谢钧钰笑着接过油纸包,“这不是蚫螺滴酥?知漪最爱这口了。”他故意咬重“最爱”二字,拇指在她掌心暧昧地画圈。 桑知胤突然咳嗽起来。他这傻妹妹怕是没瞧见,白怀瑾背在身后的左手都快把玉佩穗子扯断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去太白楼吃鱼了。” 桑知漪说完,刚要牵着谢钧钰转身,巷口忽然传来銮铃脆响。 两架朱轮华盖的宫车碾过青石板,十六个锦衣太监抬着鎏金箱笼鱼贯而下。 知夏姑姑拂开杏黄车帘:“昨日画舫走水,多亏桑姑娘占卜示警。临川公主特赐东海明珠十斛,并端阳节后入宫叙话。” 谢钧钰脸色微变。 临川公主是今上最宠的女儿,这般阵仗哪像谢恩,倒似他猛地攥紧桑知漪的手,却见她耳后泛起薄红——前世公主最爱召俊美郎君入幕,难道是看上自己了? 迂回战术? “臣女惶恐。”桑知漪屈膝行礼,袖中银铃叮当。 她哪会什么占卜,不过是重生后记得这场大火。如今公主亲邀,只怕要露馅。 白怀瑾突然轻笑:“早听闻桑姑娘精通周易,不如也为我算一卦?”他逼近半步,玄色衣摆扫过谢钧钰的皂靴,“算算你我之间” “怀瑾!”谢钧钰横插进来,腰间佩刀撞上对方玉带钩,“知漪今日要陪我去太白楼尝鲈鱼脍。” 桑知胤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这妹妹自落水后就像换了个人,眼下倒好,招来两尊大佛在门前斗法。 正头疼时,瞥见宫人抬着的红木箱笼里露出半幅缂丝——那分明是御赐的嫁衣料子! 在后面那辆豪华马车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品,从精致的首饰到华美的衣物,每一件都是临川公主精心挑选的心意。 出乎意外的,桑知漪竟然鬼使神差地救了公主的性命。 然而,编造的谎言如同一颗种子,需要不断地施肥、浇水,用更多的谎言来滋养它,使之看起来天衣无缝。 想到自己未来不得不频繁穿梭于宫廷的深宅大院,面对那些不可预知的风波,桑知漪的心情愈发沉重,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 第22章 枇杷熟了 等临川公主的随从们走远,桑知胤抓着妹妹胳膊追问:“知漪你什么时候学的占卜?竟能算出公主有难?” 桑知漪正低头整理袖口,忽然察觉到白怀瑾探究的目光又落在后颈上。 她将鬓发别到耳后,扬起脸时已换上懵懂神色:“前日随母亲去定国公府吃寿酒,临川公主非要拉我游湖。我实在不想去,就随口编了个五行忌水的由头搪塞,哪知道竟真撞上了。” 谢钧钰闻言凑近她耳畔:“你这推脱倒是歪打正着。那位公主…”他压低声音,“行事与常人不同,不去才是明智。” 桑知漪眼波流转,忽然揪住他衣袖佯怒:“听这话头,谢公子与公主倒像是旧相识?”她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笑得温软,连嗔怪都带着三分娇俏。 “又拿我取乐。”谢钧钰笑着屈指轻叩她额角,“自打认识你,我眼里可还容得下旁人?” 两人这般亲昵作态,看得桑知胤直搓手臂:“要腻味回你们谢府腻去!快走快走!” 桑知漪冲兄长扮个鬼脸,扶着车辕正要登车,忽觉背后如有芒刺。 转身望去,只见白怀瑾站在树影里,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漆黑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远,桑知胤转身却见白怀瑾仍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不禁诧异:“怀瑾兄?” “令妹的浆水摊…”白怀瑾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在何处?” “棋盘街三十四号啊,上月不是同你说过。”话音未落,那道玄色身影已疾步消失在巷口。 暮色染红半条棋盘街时,白怀瑾终于站在那方青布幌子下。 四尺见方的木案上摆着十数个青瓷坛,蜜渍杨梅浮沉在琉璃盏中,空气里浮动着熟梅子的酸甜。 “公子要尝尝新熬的紫苏熟水么?”伙计殷勤递上竹杯,“这是我们东家独创的方子,最是消暑。” 白怀瑾盯着杯底沉浮的紫苏叶,前世记忆如惊雷劈开混沌。 那日他下朝归来,书房窗棂外飘进甜香。桑知漪端着青瓷碗立在廊下,鬓角沾着灶灰:“我新试的紫苏饮,夫君可愿尝尝?” 彼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妇人当以中馈为重,莫要耽于奇技淫巧。”瓷碗落地时溅起的水花,此刻仿佛穿透十年光阴,灼得他指尖发颤。 “再来杯玫瑰荔枝的。”清脆童声惊醒回忆,白怀瑾看着小娘子欢天喜地接过琉璃盏,忽然想起成亲第三年上元节。 朱雀大街华灯如昼,桑知漪指着糖水铺子眼睛发亮:“若能在西市开间饮子铺…”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右相夫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而今这方青布幌子前人头攒动,她终究是圆了夙愿,却是在与他毫无瓜葛的今生。 白怀瑾握紧手中竹杯,甘甜浆水入喉竟泛起铁锈腥气——原来前世那些被他碾碎的期许,都成了扎在心头淬毒的刺。 更深露重,白怀瑾在桑府墙外站到月落参横。 东厢房烛火摇曳,窗纸上映出少女梳发的剪影。他想起重生那日睁眼见到十六岁的桑知漪,杏子红的襦裙,鬓边珍珠步摇随着行礼轻轻晃动,唤他“白公子“时疏离又周全的笑意。 前世的桑知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呢?是那次他摔了紫苏饮?还是更早,当他第一次推开她递来的醒酒汤?记忆里总伏案疾书的自己,竟记不清她最后唤“夫君“是何时。 “公子可是要寻人?”打更人的灯笼晃过街角。 白怀瑾仓皇后退,皂靴踩碎满地月光。 重活一世才惊觉,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晨昏相伴,原是命运馈赠的琉璃盏,碎了就再难拼凑。 …… 翌日,暮色四合时,白怀瑾的皂靴第三次碾过桑府角门前的青苔。 魏婆子提着灯笼出来泼水,见那道颀长身影仍立在老槐树下,忍不住摇头:“公子请回罢,大小姐今早跟着谢家车队去京郊别院了。” 铜门环上的绿锈蹭脏了月白衣袖,白怀瑾恍若未觉。 他记得上月临别时,桑知漪就是用这双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将装着青梅的琉璃盏推到他面前。那时她鬓边金步摇垂下的珍珠,正巧落在他手背的墨渍上。 “烦请再通传一次。”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就说就说金陵的枇杷熟了。” 魏婆子举高灯笼,看清他眼底血丝,叹气道:“大小姐特意嘱咐,若是白公子来问枇杷…”老仆顿了顿,将灯笼往墙角缩了缩,“就说京城的樱桃正当季,不必惦记南边的酸果子。” 白怀瑾猛地攥住门环。 铜片割破掌心,疼得他想起去岁端午——桑知漪捧着艾草香囊等在翰林院外,被他同僚打趣“白夫人又来送甜粽”,她羞得耳垂都要滴血,却还是悄悄往他书匣塞了枚咸蛋黄。 白怀瑾贴着冰凉的砖墙缓缓下滑,玄色腰带钩住墙头蔷薇,扯落几片花瓣。他忽然低笑出声,惊得巡夜家丁提灯来看,只见满地零落残红。 …… 端午这日,谢钧钰的马车早早停在桑府西角门。 竹帘卷起半幅,露出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因常年握剑生着薄茧,此刻却小心避开桑知漪裙摆上的苏绣蝶翼。 “洛河两岸的茶棚都搭了凉篷。”他接过侍女递来的冰镇杨梅饮,瓷碗外凝着水珠,“云轩阁三面临水,我让他们在窗边摆了竹榻。” 桑知漪咬破颗杨梅,酸甜汁水溅在谢钧钰袖口。他浑不在意地扯过帕子给她擦手,掌心温度透过丝帕烙在腕间:“听说今年龙舟扎了新的龙头,眼睛是用夜明珠嵌的。”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谢钧钰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艾草气息。 桑知漪望着他侧脸怔忡——前世白怀瑾总说翰林院庶吉士不该耽于玩乐,端午这日定要在书房临《九歌帖》。她独自坐在临河的茶楼,看龙舟撞碎夕阳金波,连粽子都要等凉透了才敢送去。 “在想什么?”谢钧钰突然凑近,剑穗扫过她手背。见她耳尖泛红,笑着将竹帘彻底卷起:“你看,到了。” 河风卷着鼓点扑面而来。十二艘龙舟破开碧波,赤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船桨激起的水花,在日头下碎成彩虹。 第23章 临“阵”脱逃 谢钧钰虚虚环住桑知漪的肩,怕她被拥挤的人潮撞到:“小心…” 话音未落,龙舟突然转向。最前头的青舟撞翻黄舟,落水者的惊呼与岸上喝彩混作一团。桑知漪下意识攥住谢钧钰衣襟,却见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椒盐酥饼,你最爱的那家老字号。” 夕阳将金箔洒在车帘上时,谢钧钰正握着桑知漪的手教她打水漂。鹅卵石擦着水面跳了七下,惊起对岸白鹭。 “我爹说金陵的龙舟能坐五十人。”桑知漪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端午那日全城出动,小娘子们往河里扔香囊,谁能捞着并蒂莲纹的,就能得月老赐福。” 谢钧钰突然松开她的手。 桑知漪心头一空,却见他解下腰间蹀躞带上的玉扣:“去年征西时得的和田玉,本想雕成玉佩…”玉料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现在觉得,雕成并蒂莲或许更好。” 雕花木门吱呀作响,谢钧钰反手合上门栓时,桑知漪正拈着青瓷碟里的葡萄。 琉璃窗棂透进的日光照得她指尖晶莹,忽见眼前人这副打扮,那颗浑圆的紫玉葡萄骨碌碌滚到了织金地毯上。 “你…”桑知漪檀口微张,杏色裙裾随着起身动作泛起涟漪。 谢钧钰赤着胸膛立在八宝阁前,蜜色肌肤上蜿蜒着靛青纹路,松垮外袍堪堪遮住腰线。最要命的是他耳尖通红,倒像是被恶霸扯了衣裳的小媳妇。 “你别误会。”谢钧钰慌乱系着衣带,指节在盘扣上打滑,“赛船的汉子们都是这般装束。”他说着转身要逃,腰间银铃却撞在酸枝木案角,叮铃一声脆响。 桑知漪忽然想起上元节看过的皮影戏。 幕布后魁梧的将军影子,卸了妆竟是个手足无措的少年郎。她扑哧笑出声,指尖点着他胸口的龙鳞纹:“前日问你怎晒成麦色,原是背着我去当艄公了?” 谢钧钰被她指尖温度烫得一颤,喉结滚动着解释:“端午龙舟赛你说想看掌舵的…”话说到半截忽地卡住——小娘子葱白手指正沿着他锁骨游走,在肩胛处那道晒痕上轻轻摩挲。 “转过去。”桑知漪声音像浸了蜜的杏脯。 玄色外袍滑落时,满室生辉。斑斓油彩绘就的虬虎自后颈盘踞至腰窝,金粉勾的虎须随背肌起伏颤动。 桑知漪忽然明白为何要选云轩阁顶层的雅间——这满墙的洒金宣纸,竟不及他背上半分璀璨。 “当心颜料未干…”谢钧钰话音发虚,背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小娘子温热的呼吸拂过后腰,惊得虎尾处的油彩都要化了。他忽然后悔请了最好的画师,这纹身要三个时辰才能绘成。 桑知漪的指尖停在虎目处:“比护城河那些舵手美上千倍万倍。” “美字岂能形容儿郎?”谢钧钰转身时带起一阵松香,那是画师特调的颜料气味。 烛火在琉璃罩里轻轻摇晃,将他紧实的腰线投在粉壁上,恍若游龙。 雕花凳被碰得歪斜,桑知漪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青玉案。 谢钧钰撑在她身侧的手臂青筋凸起,汗珠顺着锁骨滑进胸膛。 “漪儿…”他低唤如叹息,滚烫掌心虚虚笼着她杨柳腰。桑知漪忽然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心口朱砂痣:“谢郎的心跳,比端阳擂鼓还急呢。” 窗外传来货郎叫卖声,惊得谢钧钰后退半步。桑知漪却扯住他腰间绦带,杏眼漾着狡黠水光:“跑什么?不是说演龙舟给我看?” 云锦外袍终究滑落在地,谢钧钰闭了闭眼,再睁目时已换了神色。宽肩下沉,猿臂舒展,俨然是浪里白条的架势。 桑知漪倚着贵妃榻看他演练舵手势,忽觉这场景荒诞又旖旎——京城最矜贵的谢小侯爷,此刻为她一人做这江湖把式。 “错了。”她忽然出声,“方才那式回龙摆尾,该用七分力收三分势。” 谢钧钰僵在原地:“你怎知?” “上月在茶楼听老艄公说的。”桑知漪起身绕到他背后,指尖点着脊梁某处,“这里发力时…”话未说完忽被攥住手腕,天旋地转间已落入滚烫怀抱。 缠枝莲纹地毯吞没了所有声响。 谢钧钰垂首时,桑知漪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金粉,随着急促呼吸簌簌颤动。 她踮脚凑近的瞬间,嗅到他衣襟间残留的紫葡萄酸甜气息——那是她方才喂到他唇边的冰镇果酿。 唇瓣相触时,谢钧钰的喉结重重滚动。桑知漪的指尖刚触到他后颈,就被猛然加深的吻夺去呼吸。 雕花窗棂透进的日光在眼皮上跳动,她恍惚听见龙舟鼓点与心跳声重叠。 “知漪…”谢钧钰的喘息混着葡萄香,拇指摩挲她泛红的眼尾。 门外突然传来欢呼声。谢钧钰如梦初醒般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琉璃盏。 桑知漪看着他绯红的耳尖,故意拈起颗葡萄:“谢将军是要临阵脱逃?” 谢钧钰手忙脚乱系着蹀躞带,闻言险些扯断玉扣。他盯着桑知漪水润的唇,突然抓起冰镇杨梅饮灌了大半盏,喉结急促滑动:“我去看看龙舟…”话音未落就夺门而出,留下晃动的珠帘撞出碎玉声。 桑知漪抚着微肿的唇轻笑。铜镜映出她散乱的云鬓,金步摇斜插在耳后,正是方才被他指尖勾落的位置。 她正要抬手整理,忽觉背后寒意刺骨。 白怀瑾立在珠帘阴影里,玄色锦袍沾着墙头青苔。 目光扫过案几上倾翻的果盘、滚落的葡萄,最后定格在桑知漪颈侧淡淡的红痕——那是谢钧钰护甲不慎刮蹭的印记。 他忆起谢钧钰昔日所言,端午佳节,他在云轩阁预订了一间雅致的厢房。 在询问清楚房号之后,他不惜重金,从他人手中巧妙地购得了紧邻桑知漪的一室。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目的——证实某个疑虑。 然而,他目睹的一切却令他愕然。 襄苎与翠莺两名丫鬟被逐下楼去,谢钧钰衣衫不整地踱入相邻的厢房,与桑知漪独处良久。 待到他们再次现身时,谢钧钰斜倚在门口的墙边,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自己的气息。 身为同性,他自然心知肚明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什么?”白怀瑾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 他记得前世端午,桑知漪捧着艾草香囊在翰林院外等到暮色四合。那时,她颈间只有被烈日晒出的薄红,而非旁人留下的旖旎痕迹。 第24章 发什么疯 桑知漪慢条斯理扶正金步摇。 “白翰林擅闯女子厢房,不怕坏了清誉?”她指尖划过琉璃盏边缘,沾起一滴葡萄汁。艳红的汁液顺着指尖滑落,在白怀瑾眼底烧起滔天怒火。 他突然逼近,玄色衣袖带翻香炉。积年的沉水香灰纷纷扬扬,落在桑知漪的月白裙裾上。 桑知漪提着裙裆跨过门槛,刻意将湘色披帛甩向身后。白怀瑾立在雕花窗边,凤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暗火。 “钧钰的龙舟赛要开场了。”她扶了扶鬓间摇摇欲坠的珍珠步摇,看着男人抬手“砰“地合上临湖的窗。 “你在躲我?”白怀瑾转身时,腰间墨玉禁步撞在紫檀木案上。 桑知漪盯着他绣着暗银云纹的袖口:“白公子有事?” “来验证一件事。”白怀瑾面沉如水,“你如何预知临川公主会溺亡?” 青瓷茶盏在桑知漪手中转了个圈,她淡定地答:“我说过,都是胡诌的。” 窗外传来鼓乐声,白怀瑾忽然握住她斟茶的手腕:“那算算我们的姻缘。” “无缘。”桑知漪甩开他的手,茶汤溅在杏色裙裾上晕开褐痕。 白怀瑾的指节叩在案几:“原来,你也重生了。” 不是疑问。 “是。”桑知漪坦率承认,抿了口冷茶,“所以更该桥归桥路归路。” 白怀瑾的指尖重重碾过窗棂上雕花的牡丹纹:“你明知我与谢钧钰乃是至交好友!” “所以呢?”桑知漪嗤笑着截断他的话,“白公子是要教我三从四德?上辈子你养着徐表妹母子时,可没教过这些。” 白怀瑾的喉结剧烈滚动。 “那些事我可以解释……”他嗓音沙哑得厉害。 “不重要了。”桑知漪起身推开窗,秋风卷着桂香从窗缝钻进来,“如今我很快活。” 白怀瑾看着她的珍珠耳珰在风里摇晃:“我当时并没有同意和离!” “白公子说笑了。”桑知漪扶着窗框轻笑,“你和不和离,已然与我无关。” 白怀瑾忽然按住她搭在窗沿的手:“你明知我从未……” “从未什么?”桑知漪猛地抽手,腕间玉镯撞在雕花木上发出脆响,“从未将徐表妹接进府?还是从未让她的儿子叫我母亲?” 她眼底泛起讥诮的水光:“白怀瑾,你当我还是那个守着空房等你垂怜的傻子?” 白怀瑾的掌心还残留着她腕间的温度。 前世他总嫌她太过恭顺,如今这带刺的模样,倒比记忆里鲜活百倍。 “你恨我?” “不。”桑知漪抚平袖口褶皱,“只是懒得恨了。” 白怀瑾默然不语。 桑知漪望着他发白的脸色,声音放软了几分:“你尝过中毒而亡的滋味么?” “整整四个时辰的剧痛,五脏六腑像被铁钩翻搅。两个丫鬟轮番擦拭,都赶不上我呕黑血的速度。”她指尖无意识揪紧裙摆,“衣襟被血浸透三回,到最后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我这辈子最怕疼。可那日受的苦楚,如今想起来仍会发抖。” “不知老天为何给我重活的机会,但这次我要好好守着这条命。上辈子把该说的都说尽了,如今各走各的路不好么?” “你有你的锦绣前程,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往后,莫要再来打扰我了。” 白怀瑾仿佛被人当胸砸了一锤。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又回到得知她死讯那日。那时仆从只说夫人突发急症,他竟不知她是被毒杀,更不知她死前遭了这样大的罪。 喉间突然涌上腥甜,他强咽下去。 即便此刻咳出血来,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惺惺作态。终究是他亏欠,没能护住结发妻子。 “我当真不知…”他声音发虚,来时汹涌的怒火早被碾成齑粉。明知这话苍白无力,仍固执道:“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桑知漪垂眸不语。 白怀瑾从怀中取出锦盒,里头躺着对羊脂玉耳坠:“你戴耳坠最好看。” 桑知漪蹙眉。话已说到这般地步,他竟还能若无其事赠礼? 若换作从前,自己早欢天喜地戴上了。可如今收过更用心的礼物,早不是那个捧着耳坠当珍宝的傻姑娘。 “现在做这些给谁看?”她瞥了眼玉坠冷笑,“为了男人的脸面?还是见不得我离了你也能过得好?” 白怀瑾喉结滚动,辩解的话卡在舌尖。 重生后他拼命找寻过往痕迹,发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桑知漪消失时,曾在书房枯坐整夜。 本想着谢钧钰迟早要回北疆,等他们分开便好了。可亲眼见着谢小将军如何珍重她,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倒像细针般扎进心里。 情爱原是不对等的。当她抛却前尘,他反倒开始捡拾旧梦。 窗外忽然喧闹起来,龙舟赛要开场了。 桑知漪起身去推窗:“我该走了,谢钧钰的船要出发。”他船头悬着黑金红三色祥云旗,昨儿特意说与她听的。 手腕突然被攥住。 白怀瑾将她扯到身前,檀木桌硌得后腰生疼。两人呼吸近在咫尺,她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血腥气。 “疯够了没有?”桑知漪挣了挣,腕间红痕更深。 白怀瑾盯着她染了葡萄汁的唇瓣,声音发冷:“就这么中意他?” “是!”她仰头迎上他目光,“中意得紧。”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白怀瑾忽然扯了扯嘴角:“你说若谢小将军推门进来,瞧见我们这般暧昧…”拇指擦过她唇角,“还会信你我是清清白白?” 桑知漪气得发抖,压低声音呵斥:“你非要闹得这般难堪?” 白怀瑾忽然欺身上前,桑知漪本能后仰,发间金累丝蝴蝶簪撞在雕花屏风上。她抬膝欲踹,却被男人攥住脚踝压在窗边软榻。 “你发什么疯!”桑知漪反手抄起案上玉镇纸。 白怀瑾徒手握住镇纸边缘,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她月白色裙裾:“我倒要看看,谢钧钰见到你这般模样……”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叩门声。 桑知漪瞳孔骤缩,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紫檀木榻沿。 白怀瑾俯身贴着她耳畔低语:“猜猜是谁来了?”温热气息拂过颈侧,“你说他若看见我们如此亲热,会不会引发遐想?” “小姐?”翠莺的声音穿透雕花门。 桑知漪屈膝顶向白怀瑾腰腹,趁他吃痛翻身滚下软榻。 湘裙勾住了香炉,香灰泼洒在青砖地上。 “我癸水来了。”她强作镇定,“去取月事带来。” 第25章 新宅子 脚步声渐远,桑知漪踉跄着撞上博古架,青瓷梅瓶应声而碎。 白怀瑾抹去唇边血迹,玄色锦袍上金线螭纹在晨光里明明灭灭。 “你究竟想要什么?”桑知漪攥着碎瓷片抵在颈间,“让我再死一次?” 白怀瑾眸色骤暗。 “跟我回去。”他哑着嗓子伸手,“北境要起战事,谢钧钰九死一生!” “所以呢?”桑知漪嗤笑打断,“你要替他守着我?”碎瓷划破肌肤,血珠顺着锁骨滚入衣襟,“白公子何时改行当起贞节牌坊了?” 窗外,谢钧钰清朗的笑声随风而入。白怀瑾忽然扣住她执瓷片的手腕:“你就这般喜欢他?” “比喜欢过你强。”桑知漪抬眸冷笑,“至少他不会让我独守空房,不会把外室子塞给我当嫡子养!” 白怀瑾的声音像是从齿缝挤出:“徐雯琴不是我的外室……” “不重要了。”桑知漪挣开桎梏,“如今我喝花酒听小曲,比当白夫人快活百倍。” “跟我走。”白怀瑾语气强硬,“现在离开谢钧钰,还来得及避开祸事。” 桑知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白公子是要私奔?您那位青梅竹马的徐表妹怎么办?” 白怀瑾钳住她下巴逼她抬头:“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信你把我困在后院当摆设?”桑知漪扬手将碎瓷片扎进他手臂,“白怀瑾,重活一世你怎么还是这般自以为是?” 血渍在玄色衣料上洇开,白怀瑾却纹丝不动。 “至少让我护你一次!” “用不着!”桑知漪扯断缠在屏风上的裙裾,“我宁可跟着谢钧钰战死沙场,也好过在你后宅烂成枯骨!” “更何况,钧钰把你当成他最好兄弟,你忍心坐视不管?” 白怀瑾揉着太阳穴,指节在眉骨处泛白:“如今我不过是个闲散人,人微言轻,朝堂上都说东陵气数将尽,西魏必定凯旋。”他忽然向前倾身,檀木椅发出吱呀声,“谢钧钰既注定要远赴北疆,你又何必苦守着他?” “白公子这是要趁虚而入?”桑知漪截断话头,指尖绕着茶盏上鸳鸯纹打转。 窗外龙舟鼓点震得窗纸簌簌,却穿不透屋里凝滞的空气。 见他不语,她索性推开茶盏起身:“我能与你耗十三年,怎就不能分些时日给他?谢小将军这般人物,既有少年意气,又有悲壮前程——最是惹人心疼。” “你当真不怕?”白怀瑾声音发涩。 “前世都捱过来了,还怕什么聚散?”桑知漪冷笑,“白公子只管去挣你的功名,我图我的现世欢愉,两不相干。” 铜壶滴漏声忽然格外清晰。 白怀瑾望着案上冷透的茶。他今日原是来劝的——北疆战报一日三急,谢家军注定要填进那血肉磨盘。可当她笑着说“心疼”二字时,才惊觉这姑娘要的根本不是安稳余生。 她要的是谢钧钰策马过长街的意气,是少年将军捧来的沾露海棠,是明知结局仍要扑火的决绝。这些,他给过吗? 槅扇门“吱呀”晃开半寸,泄进几缕艾草香。 桑知漪望着白怀瑾那道身影没入光影,突然抓起案上锦盒砸向墙角。 羊脂玉耳坠撞在青砖上碎成三截,就像前世大婚夜被碰落的合卺杯。 谢钧钰推门时带着皂角香,汗巾子还带着潮气。 见桑知漪盯着他腰间蹀躞带,耳尖微微发红:“龙舟服沾了桐油,怕熏着你。” “得了第几名?”桑知漪伸手抚平他翻卷的箭袖。 “第三。”玉扣在他掌心转了个圈,“舵尾压得不稳,过弯时失误了…”话没说完,忽然被温软填了满怀。 少女发间茉莉香混着泪意,洇湿他胸前暗纹。 “不管第几名,是我的英雄就够了。”她声音闷在衣料里。 谢钧钰喉结滚动,掌心贴着她后颈轻揉:“说什么傻话。” “真的。”桑知漪仰头看他,眼底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那日上元节,满城贵女都笑我戴绒花俗气,只有你追着卖花娘买下所有海棠。” 窗边锦盒大敞着,碎玉映着月光像凝结的血。 谢钧钰目光扫过墙角,手臂却将人箍得更紧:“明日带你去挑新的耳坠?” “要嵌红宝石的。”桑知漪蹭着他下巴撒娇。 烛花“噼啪”爆响,谢钧钰低头寻她的唇:“好。” 交缠的呼吸间,谁都没提始终紧闭的雕花窗——就像没看见碎玉旁那方沾血的帕子。 …… 谢钧钰的乌篷船轻摇过垂柳时,桑知漪鬓边的珍珠流苏正扫过他襟口。 湖面浮着零星的荷花瓣,带着水汽的风拂开她耳后碎发。 “困了就歇会儿。”谢钧钰将蓑衣垫在她腰后,龙涎香混着皂角味萦绕鼻尖。桑知漪迷迷糊糊点头,发顶蹭过他喉结。 远处山寺钟声惊起白鹭,谢钧钰望着怀中人颤动的睫毛,手臂肌肉绷得发酸,心儿却像是泡了蜜水一般甜。 日头西斜,桑知漪被粼粼波光晃醒。 谢钧钰的襟口印着淡淡口脂痕,她慌忙要擦,却被他攥住手腕:“留着挺好的。” 船靠岸时暮鼓正敲到第三声,谢钧钰扶她下船的动作顿了顿:“明日我要去兵部点卯,后日……” “知道啦。”桑知漪截住话头,指尖拂去他肩头柳絮,“你这些天都会比较忙嘛。” 谢钧钰眼底闪过诧异,旋即笑着揉乱她发髻:“消息倒灵通。” 白怀瑾踏着最后一线残阳进府时,正瞧见谢钧钰蹲在廊下逗弄那只乌云盖雪的猫儿。 石青箭袖沾着草屑,倒比平日穿蟒袍时鲜活许多。 “这宅子风水不好。”谢钧钰头也不抬地抛着鱼干,“西南角的槐树该砍了。” 白怀瑾解大氅的手顿了顿:“你倒会看风水?” “母亲说的。”谢钧钰拍拍衣摆起身,“她说你突然买房子怕是要成亲了,特意让我带话——我们谢府库房里有对翡翠并蒂莲,最宜作聘礼。” 烛芯爆开的瞬间,白怀瑾想起前世桑知漪拆嫁妆的模样。 她举着那对玉雕的莲花灯,非要挂在书房窗棂上,说是要镇住他命格里的孤煞。 “新宅子的事……”白怀瑾展开舆图,“买在永修巷。” 谢钧钰捏鱼干的手停在半空:“那不是离兵部衙门三条街?”他忽然凑近,打量挚友,“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前朝林太傅的旧邸——该不会是你吧?” 第26章 像头困兽 白怀瑾不答,指尖划过舆图上朱笔圈出的位置。那里有棵百年合欢树,前世每到花期,桑知漪总要捡落花晒干缝香囊。 “二进的宅子住着憋屈。”谢钧钰叼着鱼干含糊道,“我们家还空着东跨院,要不?” “不必。”白怀瑾合上舆图,“小些清净。” 更深露重时,白怀瑾独坐书房。 案头摆着新誊的房契,永修巷三十二号——与前世分毫不差。 他还记得桑知漪抱着猫儿美珠推开门时的模样,杏色裙裾扫过门槛,惊飞梁间筑巢的燕子。 “这棵合欢树归我。”她当时踮脚扯他玉佩穗子,“你住前院不许碰。” 后来,树冠里藏了她埋的梅子酒,说要等孩儿出生时开封。 可酒坛挖出来那日,灵堂的白幡正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更漏滴到子时,谢钧钰翻墙进来时带着满身酒气。 “知漪说永修巷的桂花糕最好吃。”他大剌剌瘫在太师椅上,“明早给我装两匣带走。” 白怀瑾研磨的动作一滞,朱砂溅在宣纸上。 前世每逢休沐,桑知漪总要差小厮往衙门送食盒。最底层永远藏着桂花糕,用油纸包得方正,说是街角阿婆清早现做的。 “那家铺子……”他迟疑着开口,“还开着?” “你说王婆婆家?”谢钧钰扯松领口,“上月走水烧了半条街,如今在永修巷尾支了个新摊子。”他忽然眯起眼,“你怎么知道那家铺子?” 烛火“啪”地爆开灯花,白怀瑾望着舆图上永修巷的位置,喉间泛起血腥气。 前世走水那日,桑知漪冒着大雨去救王婆婆的孙儿,回来高烧三日,落下见风流泪的毛病。 “听同僚提过。”他淡淡敷衍,指腹摩挲着房契边角。 桑知漪最爱的青瓷鱼缸该摆在东厢窗下,美珠常蹲在那里扑腾水花。 谢钧钰醉眼朦胧地指着房契:“这宅子……”他打了个酒嗝,“风水真不好。” …… 暮色四合时,白怀瑾沿着青石板路踱步。 重生后避开前世种种差错,反倒多出大把空闲。待回过神时,竟已站在秀隆街巷口——前世与桑知漪蜗居的小院前,斑驳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吉屋出售”红纸。 他指尖触到铜锁锈迹的瞬间,往事如檐角滴落的雨水,一滴滴砸在心口。 当日用私房钱买下的梨花木屏风,桑知漪亲手栽的葡萄藤,还有她总爱靠着打盹的竹摇椅原来都刻在骨血里。 “这是要做金屋藏娇?”谢钧钰抱臂倚在书房门口,看白怀瑾将地契塞进暗格。 白怀瑾合上机关的动作顿了顿,“龙舟赛可还尽兴?” 谢钧钰嘴角翘起:“你既去看了,该知道我那艘赤蛟舟多威风。”话音戛然而止。案头书册随着衣袖扫落,木匣从白怀瑾袖中滑出的刹那,空气突然凝滞。 大福楼特制的螺钿漆盒静静躺在地上,盖子上金粉勾的并蒂莲刺得人眼疼。 谢钧钰弯腰拾起时,指尖都在发颤——盒里躺着对玳瑁耳珰,与三日前他在白怀瑾枕下翻到的白玉耳珰款式一模一样。 “又是耳饰。”他捻着冰凉的玳瑁片,笑得比哭还难看,“怀瑾兄这是要开首饰铺子?” 白怀瑾慢条斯理整理着书册,烛火在侧脸投下阴翳:“喜欢罢了。” “咔嗒”一声,谢钧钰背在身后的手捏碎腰间的玉佩穗子。他盯着对方低垂的眼睫,声音发紧:“那对白玉耳珰送出去了?” 更漏声突然清晰可闻。 “你猜。”白怀瑾抬眼时,眸中似淬了寒冰。 “我猜…”谢钧钰逼近半步,却在触及对方眼神时颓然退后,“我猜不到。” 案上烛火爆了个灯花。 “她没收。”白怀瑾忽然开口,惊得谢钧钰猛然抬头。 可那人已转身推开雕花窗,夜风卷着这句话散在月色里。 戌时三刻,桑知漪正拆开发髻,铜镜里映出魏婆子慌张的脸:“谢小将军在角门桂花树下候着呢。” 她随手扯过件藕荷色襦裙,松松挽了个麻花辫垂在肩头。 转过游廊便见谢钧钰杵在树影里,玄色劲装沾着夜露,活像只淋了雨的狼犬。 “可是有急事?”她伸手拂去他肩头落花。 谢钧钰慌忙后退半步:“原是我莽撞,这么晚还来打扰…”话没说完,指尖忽然被温热包裹。 桑知漪牵起他的手往石凳去,发间茉莉香混着桂花甜,熏得人发昏。 “正嫌长夜无聊呢。”她将冰镇酸梅汤推过去,腕上银镯叮咚作响,“说说,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谢小将军了?” 谢钧钰盯着琉璃碗里晃动的月影,突然抓住她收回去的手:“若有人送你耳珰你会收吗?” 桑知漪怔了怔。 前世白怀瑾送的第一件礼物就是白玉耳珰,彼时她嫌太过贵重,直到死都没来得及戴。 如今重活一世,倒是在谢钧钰赠的金簪与白怀瑾的耳饰间来回推拒。 “那要看是谁送。”她抽回手,故意嗔道,“若是街边浪荡子,自然要砸回去的。” 谢钧钰眼睛倏地亮起来,从怀里摸出个锦囊:“前日剿匪时得的战利品,不是什么值钱货。” 话到一半卡住,锦囊里滚出对红珊瑚耳坠,在月光下艳得像血。 桑知漪噗嗤笑出声,拈起耳坠对月细看:“谢小将军剿的是东海鲛人么?这般品相的红珊瑚,宫里娘娘都未必有呢。” 夜风忽然掀起她鬓边碎发,谢钧钰望着那截白玉似的耳垂,喉结动了动:“我帮你带上…” 谢钧钰的指尖悬在桑知漪耳畔,珍珠耳坠在他掌心泛着莹润的光。 “我第一次有些紧张,手笨。”他喉结滚动,“马……马上就好。” 桑知漪忍着痒意,感受他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 “还是我来吧。”她夺过耳坠,指尖翻飞间已戴妥当,“好看么?” 檐角铜铃轻响,谢钧钰望着她素净面容。 月光在她眉间跳跃,恍如初见时她提着裙裾放纸鸢的模样。 “美得…”他忽然揽住她腰肢,将人腾空抱起,“像偷溜下凡的仙娥。” 桑知漪搂住他脖颈,石榴裙摆扫过青砖。 前世她为取悦白怀瑾学尽媚态,却不及此刻半分真心。谢钧钰的眸子映着烛火,似要将她刻进眼底。 …… 端午龙舟的锣鼓声犹在耳畔,桑知漪已伏案三日,热火朝天地筹备香饮铺子。 魏墨茵送来的账册堆成小山,她朱笔勾画处,皆是前世错过的商机。 “一楼设雅座,用花梨木隔断。”她蘸墨绘出草图,“后院挖个小池养锦鲤,夏日听蝉,冬日赏雪。” 魏墨茵咬着笔杆笑:“再请两个清倌人弹曲儿,保管那些酸秀才把银子掏空。” 桑知漪笔尖顿了顿:“姐姐不怕你的世子郎君掀了铺子?” “他敢!”魏墨茵叉腰瞪眼,“上月他生辰,我送了整套马具,花的是自个儿嫁妆银子!”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谢钧钰拎着食盒翻墙而入,玄色劲装沾了满身槐花:“城西新开的酥油饼,趁热尝尝。” 桑知漪就着他手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唇边:“嗯,比东市王婆家的还香。” 魏墨茵酸溜溜道:“谢小将军好偏心,怎不给我带一份?” “长泰侯世子正在前厅。”谢钧钰挑眉,“扛了两大箱西域葡萄酒,说是给夫人解闷。” “当真?算他有良心!”魏墨茵故作傲娇地瘪了瘪嘴。 桑知漪掩着唇轻笑:“姐姐嘴上嫌弃,心里甜着呢。” “谢小将军。”魏墨茵眼风扫过桑知漪袖口搭在人家臂弯的模样,“原是我没眼色,早该把桑大掌柜的还给你。” 谢钧钰撩袍落座,“魏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掌柜的跟班。” “那正好。”桑知漪将茶盏往他跟前一推,“去把今日的茶钱结了。” “遵命。”谢钧钰当真摸出荷包,指尖捏着银角子转圈。 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倒真像个守着掌柜的俊俏伙计。 魏墨茵瞧着这对璧人,檀木桌上映着交叠的衣袖影子,忽然想起前日看的话本子——昆仑山上的神仙眷侣约莫便是这般模样。 “北瓦新来了个皮影戏班,要不我们仨一块去瞧瞧热闹…”桑知漪话没说完,魏墨茵已经起身:“侯夫人该传晚膳了。” 她腕上翡翠镯子晃得急切,长泰侯府晨昏定省的规矩是出了名的严苛。 待人走远,谢钧钰突然凑近半尺:“我母亲最烦立规矩,新妇过门只管睡到日上三竿。”他鼻尖几乎要碰到桑知漪鬓边的绢花。 “谁问你这个?”桑知漪作势要拧他耳朵。 “自然是我同未来娘子说的。”谢钧钰笑着躲开,玄色靴尖勾住她裙角。 两人笑闹着往外走,迎面撞见掀帘进来的白怀瑾与戚隆。 “钧钰!”戚隆嗓门亮得像铜锣,待看清谢钧钰身侧的人,手里茶盏差点摔了——白怀瑾立在雕花屏风旁,像尊玉雕的煞神。 谢钧钰浑然不觉,还在显摆:“正要去看皮影戏,怀瑾可要同去?” 戚隆后颈发凉,抢着打圆场:“我们还有要事商议,你们快…”话没说完就被白怀瑾截断:“不去。” 这声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戚隆偷眼瞧桑知漪,见她垂眸摆弄腰间禁步,连个眼风都没往这边扫。倒是谢钧钰这木头,还乐呵呵地揽着人往外走。 雕花门帘哗啦一响,茶香里混进丝甜腻的桂花香。 戚隆盯着白怀瑾捏得发白的指节,赶紧扯开话头:“我爹非要我进翰林院。” 白怀瑾仰头饮尽杯中残茶。 前世戚隆在翰林院蹉跎八年,直到调入户部管漕运,才显出治世之才。他屈指叩着黄花梨桌面:“听我的,去户部任职。” “当真?”戚隆眼睛瞪得溜圆,“可父亲说…” “令尊看的是清贵,你要的是实干。”白怀瑾拎起酒壶斟满,“户部员外郎虽是从五品,但掌天下田赋户籍。上月江淮水患,圣上正愁没人理清赈灾账目。” 戚隆听得热血上涌。 他自幼跟着父亲查账,最擅从数字里揪蠹虫。前日还因算盘打得太响被翰林院掌院骂“匠气“,这会儿倒成了优势。 “怀瑾啊怀瑾!”戚隆拍着大腿直嚷,“你怎知我连做梦都在打算盘?上月兵部那笔抚恤银…”他突然噤声,讪笑着摸鼻子。这些朝堂秘辛本不该在此议论。 白怀瑾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暮色里,谢钧钰正扶着桑知漪上马车,玄色衣袖笼着藕荷色裙裾,像护着朵娇嫩的花。 他的心,又是一阵揪着疼! 白怀瑾执壶的手背青筋暴起。 洞庭春酒液倾入盏中,溅起的水花沾湿了玄色袖口。 “够了,怀瑾!”戚隆按住第二壶酒,“前日你醉倒在回廊,袍子都叫雨浸透了。” 白玉盏砸在青石砖上。白怀瑾抬眼,眸中血丝如蛛网:“与你何干?” 戚隆想起那日暴雨中的白府。 竹榻上的人影单薄如纸,月白袍角浸着葡萄酒渍,像干涸的血。风卷着雨丝扑灭烛火时,白怀瑾忽然轻笑:“她最爱这种天气。” “谢钧钰待桑姑娘极是上心。”戚隆硬着头皮劝,“前日也是为了她才报名参加的赛龙舟,他们肯定会成亲的…” “哗啦——” 酒壶横扫过案几,碎瓷迸溅。 白怀瑾霍然起身,襟前酒渍蜿蜒如泪:“成亲又如何?” 戚隆骇然后退半步。 此刻的白怀瑾像头困兽,全然不似平日端方持重的模样。 “你疯了?”他压低嗓音,“那可是你好兄弟的未婚妻!” 廊外忽起惊雷。 白怀瑾盯着掌心被瓷片割破的伤口,前世洞房夜的画面与此刻重叠——桑知漪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合卺酒里被他掺了迷药。 “她会回来的。”他喃喃自语,血珠滴在青砖缝隙,“只能是我的妻…” 戚隆背脊发凉。 这样的白怀瑾陌生得可怕,仿佛皮下藏着恶鬼。 瓦肆方向传来丝竹声,白怀瑾猛然推开窗。夜风裹着脂粉香扑面而来,他仿佛看见桑知漪倚在谢钧钰怀中巧笑嫣然。 “备马!”他抓起披风就要往外冲。 “你去了能如何?”戚隆死死拽住他衣袖,“让她更厌你?” 白怀瑾身形一僵。 “回家。”他甩开戚隆的手,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第27章 击鞠赛 皮影戏正演到《鹊桥会》,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可谢钧钰的心思全在身侧人身上——他指尖摩挲着桑知漪腕间红绳,剥开的松子仁非要喂到她唇边,团扇摇出的风都带着桂花头油的甜香。 “谢小将军这是存心搅乱人看戏?”桑知漪乜他一眼。 谢钧钰装傻:“这包厢临街吵得很,我怕你听不清唱词。” 说着又往她茶盏里添蜜水,琉璃盏映着二楼昏黄的灯笼光,倒像是盛了半盏琥珀。 桑知漪忽然伸手捏住他两颊。 青年轮廓分明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偏那双桃花眼还漾着笑,倒比台上牛郎织女还缠绵三分。 她指尖触到他唇角梨涡,耳尖腾地烧起来。 “分明是你“话未说完,指尖突然被温热包裹。 谢钧钰低头轻啄她掌心,惊得桑知漪要缩手,却被他顺势揽住腰肢。 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在鼻尖,唇齿相贴的瞬间,楼下正唱到“金风玉露一相逢”。 翠莺早躲到廊下数灯笼。 隔间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盖住了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桑知漪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来越紧,直到谢钧钰在她舌尖轻轻一咬,才惊觉戏台早已换了《大闹天宫》的锣鼓点。 “属狗的么?”她摸着发麻的舌尖嗔怪,眼尾还泛着潮红。 谢钧钰拇指擦过她唇角水渍:“方才也不知是谁先招惹“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 桑知漪慌慌张张朝楼下张望,正见孙悟空的皮影翻着筋斗云,看客们拍手叫好,没人注意这处昏暗的角落。 灯火大亮时,谢钧钰替她扶正歪掉的珍珠步摇。指尖掠过耳垂的瞬间,忽然低声道:“等过了重阳,我带你去西郊猎场看红叶。” 马车驶过如意桥时,万千灯火如星河倒悬。 桑知漪掀开竹帘一角,勾栏瓦舍的欢笑声混着酒香飘进来。 灯笼映着香肩半露的姑娘们,有个穿茜色纱衣的正往醉汉怀里倒,罗裙下隐约露出绣鞋尖。 “别看这些脏东西。”谢钧钰“唰”地放下帘子,耳根红得能滴血。 桑知漪憋着笑戳他胸口:“谢小将军剿匪时什么阵仗没见过,倒怕起脂粉阵了?” “那如何一样!”谢钧钰急得抓住她作乱的手,“军营里都是糙汉子。”话音戛然而止。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勾栏瓦肆的脂粉香透过纱帘漫进来。 桑知漪指尖绕着帕子,忽而抬眼:“你们五城兵马司的人,常逛这些地方?” 谢钧钰脊背瞬间绷直,玄色官服下的喉结滚动:“我从不入勾栏。” 车外忽起娇笑,裹着琵琶声飘进车厢。 谢钧钰抬手合严窗缝:“母亲自幼教导,女子持家不易,男子若眠花宿柳,便是没心肝的畜生。” 桑知漪怔住。 前世白怀瑾拒收美妾的缘由,竟在此处。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那个表妹徐雯琴。 她望着谢钧钰襟前银线绣的獬豸纹,恍如看见韦夫人执戒尺训子的模样——那样明理的女子,最后却因儿子们战死疯癫投井。 “听说今冬要征东陵?”她攥紧袖口,“是令尊卫国公挂帅?” 谢钧钰将她微凉的手包进掌心:“父亲最知东陵虚实,此战必胜。” 车帘忽被风掀起,露出勾栏檐角悬的金铃。 桑知漪想起前世战报传回那日,卫国公头颅高悬敌城三月,谢家满门缟素。 她猛地反握住谢钧钰的手:“当真万无一失?” “怎么手这样凉?”谢钧钰解下大氅裹住她,“去年东陵大旱,饿殍塞道。我军粮草充足,此战十之八九……” 桑知漪突然扑进他怀里。 前世她被困在后宅,竟不知这场仗葬送了多少英魂。 更漏声遥遥传来,谢钧钰轻拍她背脊:“可是梦魇了?” 桑知漪摇头,鼻尖蹭过他襟前云纹。 这人身上有松墨香,与白怀瑾惯用的龙涎香截然不同,特别好闻。 谢钧钰是她自重生以来,首个令她心动的存在。 尽管她对婚姻仍抱有深深的抵触,但对于谢钧钰,她满怀纯粹的祝愿,渴望他能够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 就如同他此刻的模样,那双熠熠生辉、充满了柔和之情的眼眸,如同晨曦中的露珠,温暖而充满光明。 …… 廊下金桂飘香时,谢钧钰拎着柳记的油纸包翻墙进来。 桑知漪正对着绣绷发愁,针脚歪歪扭扭的并蒂莲活像两只胖头鱼。 “乞巧节想要什么?”他掸去肩头落花,顺手把柳记的香酥鸭搁在石桌上。 桑知漪咬着丝线摇头:“上月送的东珠耳坠还没戴过。” “那换我问你要。”谢钧钰突然凑近,指尖绕着她垂落的发丝,“不拘是荷包还是帕子,便是剪缕头发给我也成。” 窗边竹帘被风吹得啪啪响,桑知漪望着他腰间磨旧的香囊。突然起身翻出妆匣,将缠着红绳的银剪刀拍在桌上:“现下就剪?” 谢钧钰慌忙按住她的手:“说着玩的!”见她耳尖泛红,又低声笑道:“你肯坐在这儿让我瞧着,便是最好的礼。” 暮色染红窗纸,西市新铺的梁柱已立起来。 魏墨茵送来的账本堆了半案,桑知漪正核对着荔枝饮的方子,临川公主的烫金请帖突然搁在蜜饯罐旁。 “后日皇家击鞠赛,本宫缺个解闷的!”洒金笺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还沾着糕点渣。 谢钧钰擦拭佩剑的手顿了顿:“这位公主最会折腾人,上月硬说钦天监少卿被狐狸精附体,闹得人家告病半月。” 桑知漪摩挲着请帖边沿的蟠龙纹。 临川公主邀她共赏击鞠赛。 皇帝对此项运动情有独钟,众多臣民纷纷效仿,京城之内涌现出无数击鞠高手。 无论是尊贵的王侯贵族,还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都对蹴鞠充满了狂热。 时值万寿节,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晋王为表达孝心,特地为皇帝陛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击鞠赛事。 这场盛宴,皇帝陛下亲自出席,若非临川公主的特别邀请,桑知漪这位四品文官的女儿,绝无可能亲眼目睹这一壮观景象。 面对如此盛情,她只能硬着头皮前往,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届时临川公主不要找她占卜吉凶,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尴尬。 …… 九月初九,皇家马场旌旗猎猎。 太子着玄色骑装,金冠束发;晋王穿绛紫窄袖袍,玉带紧束蜂腰。两队骏马扬尘对冲时,看台震天的喝彩惊飞檐下麻雀。 第28章 惊马 “太子哥哥冲啊!”临川公主攥着桑知漪的袖口直蹦,镶宝护甲险些刮破流云锦。 最后一球破门时,日头正悬在晋王苍白的脸上。 “赢了!”临川公主甩着香帕欢呼,鬓边累丝金凤钗都歪了,“可比在宫里看嬷嬷们踢毽子有趣多了!” 桑知漪递上冰镇梅子汤:“殿下平日不出宫散心?” “母妃总说外头有拍花子的,不放心。”公主啃着水晶糕含混道,“上回给白怀瑾下药还是趁着宴席…”她突然瞪圆杏眼,“这事可不许说出去!” 桑知漪忍俊不禁。 寻常贵女说这话该是矫情,偏这位公主理直气壮得像在讨论晚膳用炙羊肉还是烧鹅。 蝉鸣震耳欲聋,楚澜曦突然摇着湘妃竹扇凑近:“快给本宫算算,今日运势如何?” 桑知漪望着看台上玄色官袍的身影,以绢帕掩唇:“殿下鸿运当头。” “当真?”楚澜曦杏眼发亮,“你瞧见白大人了没?他那张禁欲脸…” 她忽然压低嗓音,“话本里说这种男子最是闷骚,本宫定要撕了他那层假正经的皮!” 桑知漪险些被茶水呛住。 前世白怀瑾在床笫间的确判若两人,可这话从公主口中说出,怎么那么好笑呢? “殿下慎言。”她瞥见楚澜曦额间细汗,“可是中了暑气?” 楚澜曦扯开衣领:“还不是这劳什子束胸…”她忽地抓住桑知漪手腕,“陪本宫更衣去!” 更衣室内冰鉴冒着白气,楚澜曦边解衣带边嘟囔:“母妃非说女子胸脯太显眼不成体统,本宫看她是嫉妒。” 桑知漪慌忙捂住耳朵。 屏风后传来窸窣声,楚澜曦换了件月白襦裙蹦出来:“走!骑马去!” 马场尘土飞扬,楚澜曦翻身上了赤焰驹。 枣红马鬃在烈日下泛着金光,衬得她红衣似火:“知漪快来!” 桑知漪望着看台上谢钧钰焦急摆手,故意慢吞吞系着帷帽:“臣女衣衫不便…” “没劲!”楚澜曦扬鞭策马,石榴裙摆扫过围栏金铃,“驾!” 看台高处,皇帝抚须而笑:“曦儿这性子,倒像年轻时的熹妃。” 太子楚玉衡执壶斟茶:“妹妹这是随了父皇的英武。” 白怀瑾垂首侍立,余光却锁在场边柳荫下。 桑知漪戴着帷帽,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瓷白下颌。 自那日一别,已有半月未见。 就在这时,枣红马毫无预兆地发了狂。 楚澜曦被颠得整个人歪斜在马背上,金线绣制的骑装蹭得皱巴巴的。亏得她死死揪住马鬃,才没被甩下来。 击鞠场换了新队伍,数十匹骏马正为争球挤作一团。 谁也没注意有匹疯马正朝着场地疾冲,鬃毛在风里炸开成赤色火焰。 “让开!都让开!”楚澜曦的喊声被马蹄声撕碎。缰绳早脱了手,她咬紧牙关拔下金簪,对准马脖子狠狠扎下去。 畜生吃痛嘶鸣,硬生生在半空拧转方向。 看台这时才炸开惊呼。侍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到底隔着半个草场。桑知漪提着裙角往围栏外跑,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如雷。 回头时,枣红马已近在咫尺。 “趴下!”黑影挟着刀光掠过。燕青的刀尖捅进马腹时,另一条胳膊已把楚澜曦箍进怀里。 两人滚落在地的瞬间,发狂的马蹄重重踏在他肩胛骨上。 “燕青!”楚澜曦的哭腔混着尘土。她整个人被按在侍卫胸口,泪水把墨色衣襟浸湿大片。 周围侍卫们举着套马索围成圈,枣红马仍在垂死挣扎。 谢钧钰几乎是踩着马场围栏翻进来的。 他冲到桑知漪跟前时,袖口还挂着半截扯断的金丝藤。把人从头到脚摸过两遍,突然将脸埋进她颈窝:“没受伤吧?方才要是再晚半步,可就大事不妙了!” 桑知漪指尖还在发抖。 谢钧钰衣襟上熏的沉水香丝丝缕缕渗进肺腑,总算把堵在喉咙的心跳压下去些。她刚要开口,忽然瞥见谢钧钰身后那道雪青色身影。 白怀瑾站在三丈外的槐树底下。 暮春的碎花落满肩头,他却像尊石像似的,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入夜后起了风。 白怀瑾独坐在抄手游廊的美人靠上。 这是他与桑知漪成婚时置办的宅子,檐角还悬着褪色的合欢铃。当初桑知漪总爱坐在这儿逗猫,说这位置能晒到西窗漏进来的最后一缕日头。 “美珠快来,”她常把雪团似的猫儿揽在膝头,故意捏着嗓子冲他喊,“离那个酒鬼远些,仔细沾了浊气。” 其实他很少醉。 即便应酬时多饮两杯,回府前必要用青盐漱口,再含两片薄荷叶。那时桑知漪会凑上来嗅他襟口,眉眼弯成月牙:“我们白大人今日倒是乖觉。” 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他总爱借着三分酒意欺负人。看她红着眼尾讨饶,汗津津的脖颈泛起海棠色,连嗔骂都浸着蜜。如今想来,连痛楚都带着甜腥。 白怀瑾仰头灌下今夜第七盏梨花白。 辛辣液体滑过喉管,激得他剧烈咳嗽。满身酒气又如何?再不会有人提着灯笼在二门等他,也不会有人熬好醒酒汤,故意往里头添双倍的酸梅。 今日在马场,他分明看见桑知漪往谢钧钰怀里缩了缩。那样依赖的姿态,像极了从前窝在他臂弯里的模样。 谢钧钰的手抚过她后背时,他几乎捏碎掌心的玉佩。 更可恨的是,当惊马冲撞时,他竟比谢钧钰晚了一步。就这一步,便永远失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竹影婆娑,黎心蕊踩着青砖上的月光驻足。 檐角铜铃轻响,白怀瑾倚在竹榻上的身影撞进眼底。 酒壶倾倒在石阶旁,琥珀色液体渗入砖缝,像极了他袍角绣着的暗金云纹。 “白公子。”她捏紧食盒提梁,莲步轻移,“姑母让送些桂花酿圆子。” 话音戛然而止。 白怀瑾忽然抬眸,眼尾泛着病态的红,恍如佛堂里被香火灼伤的菩萨像。 黎心蕊呼吸一滞,想起去岁上元夜,这人站在朱雀桥头放天灯的模样——也是这般将醉未醉,却让满城灯火都失了颜色。 “二夫人倒是有趣。”白怀瑾摩挲着酒壶的螭纹,“十五年前夺爵时,可没这般殷勤。” 黎心蕊指尖发白。 姑母的算计她何尝不知?可自那日惊鸿一瞥,她便成了扑火的飞蛾。此刻他衣襟半敞,锁骨处蜿蜒的疤像条蜈蚣,反倒添了三分邪气。 第29章 乳糖真雪 “公子醉了。”她鼓起勇气伸手,“我扶您…” 白怀瑾突然低笑。 笑声初时压抑,渐渐癫狂,惊飞檐下夜栖的寒鸦。 黎心蕊怔怔望着他仰起的脖颈,喉结滚动间,月光在喉间血痂上碎成冰渣。 “你以为,”他猛然攥住她手腕,“这招对我有用?” 食盒“哐当”坠地。糯米团子滚落石阶,沾了酒渍的桂花酿蜿蜒如血。 黎心蕊疼得蹙眉,却见他眼底猩红翻涌:“当年他们给我下药时,用的也是这般眼神。” 竹叶沙沙作响,白怀瑾松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月华浸透桑府角门斑驳的漆皮,白怀瑾玄色衣摆扫过石阶青苔。 魏婆子提着灯笼出来,暖黄光晕映着他腰间半旧的鸳鸯佩:“小姐歇下了。” “有劳通传。”白怀瑾将银锭塞进婆子掌心,“只说故人求见。” 魏婆子掂着银子叹气:“郎君何苦…” “多谢。”白怀瑾转身步入夜色,惊起檐下宿鸟,“告诉她我来过便是。” 二更梆子响过戚府墙头,桑知胤正举着酒壶对月高歌。 见白怀瑾踏月而来,踉跄着拽人入座:“来得正好!这坛女儿红埋了十八年。” 花厅烛火摇曳,戚隆盯着白怀瑾映在窗纸上的剪影,恍如看见雪地里孤狼的轮廓。 桑知胤正抱着酒坛子往白玉杯里倒酒,琥珀酒液溅在石青缎面上,洇出深色痕迹。 “今日是来讨杯喜酒?”戚隆故意将酒杯碰得叮当响。 白怀瑾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杯沿,月光在青瓷上凝成霜:“听闻七夕灯会热闹。” 桑知胤醉眼朦胧地凑过来:“可不是!前日钧钰还说要在朱雀大街包下临河的画舫,与妹子共度七夕。”话未说完被戚隆捂住嘴,酒气混着冷汗浸透掌心。 “你醉了。”戚隆盯着白怀瑾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来人,送桑公子回房。” 廊下秋虫鸣叫陡然尖锐。 白怀瑾起身时广袖带翻酒壶,琼浆顺着青石砖缝蜿蜒成河:“有劳戚兄打听画舫泊处。” 戚隆盯着他,突然拽住白怀瑾衣袖:“白兄非要如此?谢钧钰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白某的笔也未尝不利。”白怀瑾拂开他的手,指腹墨茧擦过锦缎发出细响。 更漏声里,桑知胤的鼾声忽高忽低。 戚隆望着白怀瑾消失在月洞门的背影,不禁眉头紧锁,为两位挚友的三角恋纠葛真是操碎了心。 “冤孽啊!”他抓起冷酒灌进喉咙,醉眼朦胧间仿佛看见朱雀河上千盏莲灯俱碎。 …… 桑知漪在赛马场受惊那日,双膝到现在还发软。 当时她浑身发抖站不稳当,还是谢钧钰扶着她坐到看台后的。不过回府路上吹了阵风,心里那份慌乱倒是散得干净。 倒是谢钧钰这些天跟丢了魂似的。每日下值不论多晚,总要绕道往桑府跑一趟。 这天他穿着青色武官常服,腰间银鱼袋沾着灰都没顾上擦,站在廊下盯着桑知漪喝完安神汤才松口气。 “我看被疯马吓破胆的是谢大人吧?”桑知漪搁下瓷碗打趣他。 檐角灯笼光晕落在青年眉骨,照出他眼下淡淡青影。 谢钧钰不接话,伸手将少女拢在掌心的小手抽出来。三寸长的刀茧蹭过她腕间红绳,从怀里掏出个绣八卦纹的布囊:“等三清宫真人做完法事,我带你去请平安符。” “你那天送我回家后就去道观了?”桑知漪摸着布囊上细密的针脚。谢钧钰喉结滚动两下,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听见他低低“嗯“了声。 其实他还去了相国寺。在观音殿供长明灯时,香灰落在他手背烫出个红点。 从前最烦这些神神鬼鬼的人,如今倒盼着漫天神佛都能听见他的祷祝。 桑知漪含着糖块,这几日总想着临川公主的事。 端阳节游湖是她拦下的,可马场惊魂又差点要了公主性命。莫不是阎王要人三更死,哪能留她到五更? “你说,”她突然抓住谢钧钰衣袖,“要是命中注定要死,怎么躲都是白费功夫?” 谢钧钰正在给她剥第二颗糖,闻言捏碎半块糖渣。 转头见小姑娘眼里水光晃动,倒映着满庭石榴花都成了血色。他拿巾帕擦净手指,屈指弹她眉心:“我看,是有人见不得公主活着。” 桑知漪愣住。这些天她总陷在宿命论的泥潭里,倒忘了深宅大院里最常见的把戏。 前世的公主坠湖说是意外,今生的疯马说是畜牲发狂,可皇家猎场的马匹 “会是谁?”她指甲掐进掌心。 谢钧钰把糖块塞进她微张的唇间,指尖沾到些许胭脂,垂下眼帘:“天家的事,多看少说。” 桑知漪盯着廊下晃动的铜铃。其实还有个法子——去问白怀瑾。 前世他官至宰辅,这些阴私定然清楚。可想起那日试探他时,那人听到“鸩杀”二字瞬间惨白的脸色。 “公子!”侍女捧着冰镇酸梅汤过来,打断她的思绪。 谢钧钰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青瓷碗沿凝着水珠,凉意渗进指缝。 桑知漪小口啜饮着。其实知道不是白怀瑾害她,心里那根刺就软了一半。 不是为他开脱,只是恨人太累。倒不如把心思用在眼前——比如谢钧钰袖口磨破的线头,定是先前翻墙时被瓦片勾的。 “初八沐休,带你去放纸鸢?”谢钧钰忽然说。他记得上个月路过西市,看见她盯着蝴蝶风筝看了好久。 少女眼睛倏地亮起来,方才的愁云散了个干净。 “我想吃乳糖真雪了。”桑知漪突然道。 菱花窗棂漏进几缕蝉鸣,她趴在冰裂纹瓷枕上,鬓角碎发被薄汗黏在颈侧。 谢钧钰执起象牙柄团扇替她打风,扇面绘着的并蒂莲随着动作轻颤:“真这般馋?” “你懂什么。”桑知漪扯着轻纱襦裙领口,露出小片凝脂般的肌肤,“这暑气要把人蒸化了。” 金步摇垂珠扫过谢钧钰手背,痒得他喉结滚动。 前日冰鉴里镇着的乳糖真雪犹在眼前,牛乳凝成雪山尖,浇着琥珀色蜜浆,缀着殷红的樱桃——恰似那日暗巷里她被吮得水润的唇。 谢钧钰忽然起身推开半扇窗,夏风裹着荷香也吹不散他耳后燥热。 “谢公子最坏了。”桑知漪扯他衣袖,“上元节还说要把西市糖铺搬空给我来着。” 话未说完被喂进瓣冰镇西瓜,谢钧钰屈指弹她眉心:“小没良心的,昨夜是谁抱着汤婆子喊疼?” 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脸。 第30章 剑走偏锋 那日球场暗巷,他吻得忘情时被她推开,小姑娘眼尾飞霞咬着耳垂说“癸水来了”,惊得他策马回府途中险些撞翻糖水摊子。 桑知漪忽而凑近,茉莉香粉混着少女体香扑面而来:“我来葵水的日子,你怎记得比我还清楚?” 罗袜里的玉足蹭过他膝头,惊得谢钧钰打翻青瓷盏。茶水在青砖上蜿蜒成溪,倒映着窗外偷笑的侍女。 “等七夕……”他狼狈地掏帕子擦拭,“朱雀河畔新开了家冰铺,听说能浇八宝蜜饯。”话没说完掌心被塞进团皱巴巴的丝帕,桑知漪指尖在他腕间画圈:“要浇双份乳酪,缀金丝蜜枣。” 暮色漫过茜纱窗时,谢钧钰踩着满地碎金离去。 廊下鹦鹉扑棱棱学舌:“双份乳酪!双份!” 他回头望见桑知漪倚着门框笑,石榴裙摆在晚风里绽成芙蕖,忽然觉得七夕实在太远。 …… 翰林院学士素来是清贵之选,天子近臣执掌诏书起草,参与机密决策。 前世白怀瑾正是循着这条青云路登顶,如今戚隆之父逼着儿子进翰林院熬资历,打的也是这般算盘。 可白怀瑾这次要抄近道。 临川公主出事的次日,东宫檐角铜铃被春风吹得乱晃。 白怀瑾跪在青砖地上,看着太子楚玉衡将茶盏重重撂在紫檀案几上。 “殿下还当是意外?”白怀瑾直起身时,腰间羊脂玉佩磕在青石砖上发出脆响。 半月前画舫起火时他就提醒过太子,偏巧被桑知漪搅了局。 楚玉衡摩挲着翡翠扳指,眉宇间尽是仁君气度:“皇妹的马,都是厩官精心饲养。” “上个月兵部刚给马政拨了三千两。”白怀瑾截住话头,见太子瞳孔微缩,知道这话戳中了要害。 前世他花了五年才摸清这位储君的脾性——仁厚有余,杀伐决断却总比晋王慢半拍。 楚玉衡忽然笑起来,眼尾褶皱里藏着试探:“要害也该冲着孤来,临川能碍着谁?” “先皇后薨逝时,殿下刚满七岁吧?”白怀瑾突然转了话锋,瞥见太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青玉镇纸,“陛下亲自将您养在膝下,连晨起练箭都要带着。可自打熹妃带着临川公主进宫……” “放肆!”镇纸砸在案几上的声响惊飞了窗外麻雀。 白怀瑾盯着砖缝里未扫净的香灰。前世他官至宰相才知晓,太子与熹妃表面疏离,暗地里却结盟多年——一个需要后宫眼线,一个渴求前朝庇护。 这秘密,直到熹妃吞金自尽才被带进棺材。 “若公主殒命,熹妃娘娘当如何?”他声音像浸了冰,“娘娘若倒了,中宫与晋王便可高枕无忧。届时殿下困于前朝,后宫无人照应。” 楚玉衡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暗红。 白怀瑾记得清楚,这位太子正是因这咳血症,在登基三年后便龙驭宾天。 “你要什么?”咳嗽声止住时,楚玉衡眼底已换了神色。 “请调臣去都察院。”白怀瑾从袖中掏出密折。 前世他花了十年才摸清政敌的软肋,如今这些把柄正安静地躺在洒金宣纸上——扬州盐税贪墨、兵部吃空饷、晋王门客强占民田 楚玉衡翻到学士踱步至案前,苍老的手掌落在青年肩头:“白大人还不下值?” 白怀瑾笔尖悬在奏折上方,墨汁在“治水”二字凝成圆点:“西市新进了批古籍,下官想去看看。” “想看古籍何须等到七夕?”章学士捋着胡须一笑,“拙荆备了莼菜鲈鱼脍,不如随我回府吃一顿饭?” “学生已有约。”狼毫搁上青玉笔架,白怀瑾望着廊下渐起的灯笼,“是位很特别的姑娘。” 章学士捻须的手顿住,忽然想起今晨夫人塞来的绣囊——里头装着大女儿的庚帖。 说是特意叮嘱,要让白怀瑾与女儿撮合成一对儿。 他望着青年腰间晃动的香囊,镂空处隐约可见并蒂莲纹,终是叹道:“朱雀桥畔有家老银铺,最擅制缠丝镯。” 白怀瑾倏然抬眸,案头烛火在眼底跳成星子:“大人怎知?” “当年拙荆嫁妆单子写着珍珠十斛,我却送了她支素银簪。”章学士抚过官袍补子上的鹭鸶纹,“她戴着那簪子,笑着说我懂她。” 暮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头《水经注》的书页。 白怀瑾想起那日桑知漪摘下翡翠耳珰时,发间珍珠步摇在阳光下碎成银河。她曾说最厌金银俗物,却整日戴着谢钧钰送的鎏金璎珞圈。 “学生愚钝。”青年攥紧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暗痕,“若她曾喜欢过旁人送的首饰,又作何解?” 章学士突然大笑,惊飞檐下栖鸦:“你小子也有今天!”他抽出袖中绣囊拍在案上,“拿去!朱雀桥往东第三间铺子,报老夫名号能打八折!” 第31章 是一对 铜漏滴尽最后一滴时,白怀瑾立在银铺斑驳的匾额前。 老师傅举着缠丝银镯对灯细看,千丝万缕的银线绕成桑树枝桠——正是那年春猎,桑知漪簪着他折的桑枝,笑着说要酿桑葚酒。 “公子要刻字么?” 白怀瑾抚过内壁,忽然想起章学士的话。狼毫蘸着朱砂写下“怀瑾握瑜”时,老师傅眯着眼笑:“给心上人的?” 白怀瑾既没点头承认也并未摇头否认,只是含蓄一笑。 一瞬间,记忆如潮水漫过。 那年七夕的烟火气仿佛还灼着喉咙,朱雀大街两侧的胡麻饼香味混着脂粉气,熏得人发晕。 他攥着桑知漪的手腕挤过人群,喧闹声刺得他太阳穴直跳。 “夫君你看!”桑知漪突然踮脚,发间银步摇扫过他下巴。 顺着她指尖望去,潘楼三层飞檐下悬着七宝琉璃灯,映得门前人潮如沸粥翻滚。 白怀瑾蹙眉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当心踩踏。” 等挪到潘楼门前,日头已经西斜。掌柜的正在挂“售罄”木牌,桑知漪揪着他袖口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记得她当时眼睛亮得惊人,此刻却像被雨打湿的烛火,倏地灭了。 “要不,”她低头踢着石子,“去护城河放灯?” 最后他们在巷口摊贩处买了对粗制磨喝乐。泥娃娃的彩漆还未干透,染得桑知漪葱白指尖斑驳不堪。 回府马车里,她突然抽泣起来,泪珠子砸在绢帕上,晕开了刚画好的并蒂莲。 “明年定给你买最好的。”他手忙脚乱去擦,被她偏头躲过。 后来他在角门外的海棠树下吻她。 花影婆娑间,姑娘带着哭腔的喘息烫得人心尖发颤。那株西府海棠如今该开花了吧?去年经过桑府时,只见枯枝上缠着褪色的红绸。 白怀瑾盯着案上墨渍,忽然想起某个春夜。他下值归来,瞧见桑知漪蹲在廊下烧东西。 火盆里躺着对开裂的泥娃娃,彩漆剥落如褪色的海誓山盟。 …… 七夕晨光刚染红桑府屋檐,婆子们就挥着竹帚扫落阶前露水。 乞巧彩楼悬着七色丝绦,磨喝乐泥偶在香案前排成两列,花瓜雕成的鹊桥还沾着水珠。 谢钧钰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闯进来,玄色箭袖沾着马背带起的草屑:“再不出门,好位置都要叫人占尽了。” 桑知漪倚着雕花门框咬蜜饯,妃色裙裾被晨风撩起一角:“这才卯时三刻,花灯要戌时才亮呢。” “我的姑奶奶,”谢钧钰夺过她手中蜜饯碟,“西市茶楼临窗的厢房统共八间,去迟了咱们就得蹲屋顶看灯了。” 说着往她发间插了支点翠步摇,“璀璨楼新来的厨子会做芙蓉醉虾,去晚了可就没啦。” 桑知漪拍开他乱动的手:“谢小将军这般熟门熟路,怕是带过不少红颜知己?” “不过是…”谢钧钰突然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眉心,“不过把三位姐夫陪姐姐们的招数学了个遍。”温热气息拂过她睫羽,“你若不信,回头问问大姐姐,那年七夕我替她排队买糖画,被挤掉了一只靴子。” 桑知漪转身往内室走,青玉耳坠扫过雪颈:“原是把姐姐们当试验。” “漪儿!”谢钧钰急得去勾她衣袖,却只抓到一把熏过苏合香的暖风。 隔着珠帘望见她在梳妆台前拆发髻,慌忙解释:“那些糖画最后都喂了护城河的鲤鱼!” 铜镜里映出少女憋笑的脸。 桑知漪故意将妆奁摔得砰砰响,听得外间人来回踱步,皂靴碾得地砖都要起火。 日头爬上柳梢时,珠帘忽然叮咚作响。 谢钧钰抬头,见妃色海棠锦春长裙逶迤及地,莲步轻移时缠枝暗纹若隐若现。桑知漪鬓间红宝石坠子随步摇晃,在他心头撞出一串涟漪。 “看傻了?”桑知漪的柔荑在他眼前轻晃。 谢钧钰抓住那只手,掌心多了枚缠枝纹香囊。 珊瑚珠串间缀着东珠,与他今日玄色锦袍上的银线暗纹正相配。 “给我的?”他指尖抚过香囊边缘细密的打籽绣,突然贴近她耳畔,“怎么闻着和你身上味道一样?” 桑知漪耳尖瞬间染上妃色,抽回手去扯腰间另一枚香囊:“原是一对。” 话未说完便被拥进怀里,青年心跳震得她发间步摇乱颤。 青布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桑府朱漆大门内又驶出辆檀木车架。 桑知胤抱臂靠在软垫上,抬脚踢了踢对面人的皂靴:“两个大男人一起逛花灯,像什么话?” 戚隆摸着腰间玉坠穗子,笑得意味深长:“你就不怕谢钧钰那小子占你妹妹便宜?当哥哥的心也忒大。” 车帘被夜风掀起,映得他眉间那颗红痣忽明忽暗。 “他们独处又不是头一遭。”桑知胤抓起青瓷茶盏灌了口冷茶。自打谢钧钰替妹妹挡了惊马,那小子就天天往府里跑得比衙门点卯还勤快。 母亲都默许的事,他当兄长的还能拦得住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妹妹? 要说谢钧钰对漪儿倒是真上心。 前日漪儿随口说句东街蜜饯甜,隔天那人就捧着八宝攒盒来献殷勤。连父亲书房新添的松烟墨,都是谢钧钰托人从徽州捎来的。 “白怀瑾不是说也要来?”桑知胤突然想起那日在戚府喝醉酒的事。 酒意朦胧间似乎听见他们提起什么心上人,“他同那位姑娘成了没有?到底是哪家闺秀?” “你当我是月老祠的姻缘簿?”戚隆被问得额角冒汗,撩起帘子岔开话,“前头就是璀璨楼,咱们去寻你妹妹可好?” 桑知胤脸色倏地沉下来:“谢钧钰最烦旁人搅他好事。” 车轮碾着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 戚隆攥着玉坠穗子的手紧了紧,白怀瑾要是当街闹起来,总得有人拦着。 可这话又不好明说,只得干笑:“人多才热闹,再说你从前不总嫌谢钧钰缠着漪儿?” “要去你去。”桑知胤冷笑着摔了茶盏,瓷片在暗红毡毯上碎成几瓣,“看在多年交情,今日之事我替你瞒着。往后离我妹妹远一些!” 戚隆错愕地瞪大眼睛:“我?对你妹妹?” “这些年觊觎我妹妹的多了,哪个不比你强?”桑知胤上下打量他玄色劲装,目光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谢钧钰好歹生得俊,漪儿就爱这一款。至于你…”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冷哼。 第32章 漆盒 车外喧闹声忽然鼎沸,卖糖人的吆喝混着走马灯转动的吱呀声。 戚隆气极反笑,指节捏得咯咯响:“好好好,横竖都是我自作多情。” “知胤兄听我解释。”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解释什么?上个月你盯着漪儿新裁的烟罗裙发愣,前日又借故送她滇南孔雀翎。”桑知胤越说越气,“方才在府门前,你眼睛都快粘在她石榴红斗篷上了!” 戚隆急得扯断两根穗子:“那孔雀翎是怀瑾托我转交的!” “怀瑾兄的心上人…”桑知胤突然顿住,想起白怀瑾书房里那幅未署名的美人图。 画中女子执团扇倚朱栏,裙角绣的正是石榴花纹样。 车外传来清脆的玉铃响,谢家马车正停在璀璨楼前。 桑知漪提着琉璃灯探出身,鬓边累丝金蝶被灯火映得流光溢彩。 谢钧钰伸手要扶,她却提着裙摆轻巧跳下车,石榴红斗篷旋出朵明艳的花。 “漪儿当心。”谢钧钰虚扶着的手僵在半空,耳尖在灯笼映照下泛着红。 戚隆突然掀帘要下车,被桑知胤拽着后领掼回座位:“再敢往前凑,仔细你的腿!” 璀璨楼。 雕花窗棂透进暮色,谢钧钰将冰镇荔枝饮推到桑知漪面前:“尝尝看,说是岭南快马运来的鲜果榨的。” 桑知漪抿了口,清甜沁凉直透心脾。正要夸赞,却见谢钧钰起身往外走:“等我片刻。” 街市喧闹声忽远忽近,桑知漪数着檐角铜铃晃到第七下时,谢钧钰捧着锦盒回来。掀开红绸竟是潘楼最时兴的磨喝乐——金丝绕成的发冠缀着米珠,茜色罗裙用孔雀羽线绣着并蒂莲。 “乞巧节总要供些吉利物件。”谢钧钰指尖抚过泥娃娃眉眼,“我特意让匠人照着咱们模样捏的。” 桑知漪捧起女娃娃细看,底座“卿卿桑知漪“五个小字歪歪扭扭。谢钧钰耳尖泛红:“刻刀太滑…”话没说完,被她指尖点住唇。 “钧钰哥哥这字迹,“她故意拖长尾音,“倒像七岁蒙童初学握笔。” 谢钧钰捉住她作乱的手:“再笑我可要收利息了。” 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惊得桑知漪慌忙抽手,却带翻了荔枝饮。 琥珀色汁液在锦缎桌布上洇开,恰如谢钧钰眼底漾开的笑意。 他掏出帕子擦拭,露出袖口暗绣的缠枝纹——竟与桑知漪今日裙裾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二位好兴致啊!” 大门突然洞开,桑知胤拎着酒壶立在风口。 戚隆在后头拼命使眼色,还是没拦住他。 谢钧钰迅速将磨喝乐藏进袖中,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苏合香。 “知胤兄也来赏灯?”他侧身挡住桑知漪绯红的脸,“不如?” “不如添双筷子!”戚隆硬着头皮挤进来,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楼下实在没座了,谢兄最是宽宏了。”话说到一半,瞥见案上成对的茶盏,恨不能咬掉舌头。 谢钧钰挑眉一笑,“恰好我今日点菜过量,咱们一同享用,正合适不过。” 桑知胤在场,让谢钧钰倍感安心,他对两人说道:“你们先请坐,我这就下去购置一些清凉食品。” 今日,谢钧钰并未携带任何随从,对于桑知漪的关照,他更愿意亲自出面。 “除了乳糖真雪,你还有其他需求吗?”谢钧钰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柔语气对桑知漪说,“我这就一并为你去买。” 桑知漪指着桌案上的荔枝渴水,轻轻摇头:“今日人太多,不必麻烦了,我喝这个便已足够。” 但谢钧钰却有自己的主意:“卖冷食的铺子离此不远,只需片刻即可到达。” “那我陪你去吧。” “不必了,天气炎热,我很快就会回来。” 青瓷茶盏磕碰声断断续续响着,桑知胤与戚隆各自盯着案上水痕。 之前在马车上,戚隆指天发誓赌咒半日,才让桑知胤勉强信了他对桑知漪没有非分之想。 此刻两人对着满桌茶点,倒比外头走马灯投在墙上的影子还僵硬。 “谢兄当真心细如发。”戚隆捏着块芸豆糕,眼神往门外飘,“上回见他这般体贴,还是在她母亲生病的时候。” “钧钰他,确实十分会照顾人。”桑知漪噗嗤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撞在茶托上叮铃作响。 她今日梳着惊鸿髻,发间珍珠步摇随着笑声轻颤,总算冲淡了满室凝滞。 窗外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戚隆趁机起身开窗,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张望。 “都什么时辰了,怀瑾兄怎的还不来?” 桑知胤屈指敲桌:“璀璨楼三层统共两间雅室,你当白怀瑾能走丢不成?”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吱呀轻响。 白怀瑾挟着夜风进来,月白锦袍下摆沾着几点泥渍。 桑知漪指尖正绕着磨喝乐的锦缎披帛,金线在烛火下忽闪,映得她眉眼愈发潋滟。 “路上遇见巡夜司查货船。”白怀瑾解下沾露的披风,目光扫过桑知漪怀里那个磨喝乐。 漆盒“嗒”地落在紫檀案几上,潘楼独有的朱砂印戳刺得人眼疼——与谢钧钰送的那对,竟是同款。 桑知漪捏着磨喝乐的手骤然收紧,琉璃眼珠在她掌心硌出红印。 前世也是这样七夕夜,她提着灯笼在潘楼等到打烊,最终只捧着对缺了男娃娃的磨喝乐回家。而如今两个完满的漆盒摆在面前,倒像出荒唐的折子戏。 “这这不是前日托你捎的么?”戚隆劈手夺过漆盒,指甲在“潘”字印上刮出白痕,“多谢怀瑾兄,我家表妹定会喜欢。” 他冲白怀瑾疯狂使眼色,案几下踹人的力道震得茶盏乱晃。 桑知胤狐疑地打量漆盒:“潘楼的东西何时这般金贵?” “听说要成对供奉才灵验。”戚隆硬着头皮扯谎,袖口沾了茶渍都顾不上擦,“上月西街刘掌柜家闺女,不就是供了三个月磨喝乐,她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黏她黏得甩都甩不掉。” “你当我是三岁稚童?”桑知胤抓起块核桃酥砸过去,“白怀瑾你说,这劳什子到底是给谁的?” 白怀瑾倚着花鸟屏风,眼尾洇着薄红:“给该给的人。” 桑知漪突然将磨喝乐往案上一扣。 金铃铛从娃娃腰间滚落,轱辘辘停在白怀瑾靴边。她垂眸整理石榴红裙裾,发间金步摇的流苏扫过颈侧:“戚大哥既说是给表妹的,便快些收好。” 戚隆如蒙大赦,漆盒还没捂热,又见桑知胤指着案几:“那这三个怎么回事?” 第33章 秀恩爱 烛芯爆了个灯花。 桑知漪面前三个磨喝乐排成一列,手里还捏着个小香炉——全是谢钧钰这些时日送来的。白怀瑾忽然低笑:“谢兄倒是殷勤。” “比不得白公子周全。”桑知漪将香炉掷进茶盘,溅起的水花沾湿袖口缠枝莲纹,“前日送孔雀翎,今日送磨喝乐,明日莫不是要送银子了?” “要送也轮不到他送!”桑知胤拍案而起,震得茶壶盖跳了跳。戚隆忙按住他手臂:“消消气,怀瑾定是买重了。” 话音刚落,白怀瑾忽然俯身拾起金铃铛。 修长手指擦过桑知漪袖摆,惊得她往后仰了仰,石榴籽耳坠晃出细碎光斑:“物归原主。” 桑知漪猛地站起,腰间禁步撞在案角叮当乱响。 前世这人也是这样,寒冬腊月将暖炉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迎了徐雯琴进府。 如今倒学会当着兄长面作戏,当真以为她还是那个捧着半块玉佩就能哄好的傻子? 谢钧钰踏进雅间时,目光先落在桑知漪身上。 待瞥见坐在她对面的白怀瑾,脚步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提着雕花食盒挨着桑知漪坐下,“怀瑾兄也在,倒是巧了。” 白怀瑾垂眼拨弄茶盏,只略一颔首。 青瓷碟里浮着碧螺春的嫩芽,随他动作打着旋儿。 食盒掀开时凉气扑面,谢钧钰将玉碗冰盏一样样摆出来。 乳糖真雪在琉璃碗里堆成小山,碎冰屑裹着石蜜晶晶发亮,冰雪冷元子浸在桂花蜜里,水晶皂儿盛在荷叶盏中。 “西市张记的招牌。”谢钧钰将银匙塞进桑知漪手心,“趁凉快吃。” 桑知漪接过素帕替他拭去额角薄汗,舀起一勺乳糖真雪。 碎冰在唇齿间化开甜津津的蜜水,她眯起眼:“好凉快。” 谢钧钰支着下巴看她吃冰,见她鬓角碎发黏在颊边,顺手替她别到耳后。转头朝对面几人笑道:“原不知怀瑾兄也在,只备了知漪的份。” 戚隆忙摆手:“咱们都不贪凉。” 桑知胤跟着打趣:“家里就这丫头嗜冰如命,夏天要凿个冰窖养着她。” 桑知漪小口抿着冰雪冷元子,听得这话嗔他一眼。水晶皂儿咬破时流出梅子酱,酸甜沁人。 她每样尝过两三匙便搁下银匙,谢钧钰极自然地端起她剩的半碗冷元子,仰头饮尽。 白怀瑾盯着碗沿残留的胭脂印,喉间发紧。 前世桑知漪总将咬过一口的酥饼往他嘴边送,他嫌甜腻,她便眨着水杏眼说:“你替我吃嘛,我看着你吃比自己吃还欢喜。” 那时他笑她孩子气,却总拗不过那汪春水似的眸子。 如今看着谢钧钰唇边沾着她留下的冰渣,才知同饮一碗原是这般亲密。 “怀瑾兄?”桑知胤举着酒壶在他眼前晃了晃。 白怀瑾猛然回神,见戚隆正往他杯中斟酒,刚要推辞,对面谢钧钰已开口:“今日不便饮酒。” 戚隆奇道:“中秋佳节怎能无酒?” 话音未落瞥见谢钧钰望向桑知漪的眼神,顿时了然——上回谢钧钰这小子吃了酒去找桑姑娘,被嫌弃得连人带披风扔出院子,这事早传遍京城了。 跑堂端着松鼠鳜鱼进来时,桑知漪正用银签戳着水晶皂儿玩。 谢钧钰将热腾腾的蟹粉狮子头换到她跟前:“凉食伤身,略尝些热菜。”说着夹起块醋鱼,仔细剔了刺放进她碗里。 白怀瑾攥紧竹筷。 前世成亲多年,桑知漪总这般照料他饮食。他风寒时要吃枇杷露煨的粥,她便守在灶前两个时辰;他嫌鲈鱼腥气,她变着法用菊花瓣去蒸。 如今这些细致,倒全落在旁人身上。还要鼓着眼,看二人你侬我侬,秀恩爱。 “听说金山寺要办重阳法会?”桑知胤突然问道。 谢钧钰点头:“住持邀我抄经供奉,正想同知漪商量。” “我要去!”桑知漪眼睛一亮,“上回你说带我看舍利塔,结果被方丈拦着不让进。” 谢钧钰笑着给她舀汤:“这次定让你瞧个够,只是塔高九层。” “我能爬!”桑知漪急急打断,指尖沾了汤水也不顾,“上元节我们登钟鼓楼,我可没喊累。” 白怀瑾盯着她指尖水痕,想起去年上元她提着兔子灯跟在自己身后,琉璃灯罩上映着漫天烟火。 那时她说要登高看月亮,他嫌人多推说改日,后来便再没机会。 雅间突然静下来。 桑知漪后知后觉红了耳尖,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谢钧钰轻咳一声岔开话头:“怀瑾兄可要同往?” 白怀瑾盯着桑知漪发间摇晃的珍珠步摇。前世她总绾着妇人髻,如今少女装扮倒比记忆中更鲜活。他鬼使神差应了声:“好。” 桑知胤噗嗤笑出声:“你们倒热闹,偏我要去滁州办差。” 说着戳戳戚隆:“不如你替我去?” 戚隆连连摆手:“别害我,上月弄错账本差点被我爹打断腿。” 众人哄笑间,白怀瑾看见谢钧钰的指尖拂过桑知漪袖口沾的饭粒,那样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回。 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酒楼的烟火气。跑堂又添了道蟹酿橙,谢钧钰掰开橙壳,将蟹肉剔到桑知漪碟中,又将温热的杏仁茶推到她手边:“慢些吃,仔细胃疼。” 戚隆的竹筷悬在半空,瓷碗里堆成小山的蟹壳正巧挡住谢钧钰的身影——那人正捏着银匙,将桂花甜酿吹凉了往桑知漪唇边送。 白怀瑾突然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的声音惊得他手一抖,筷尖戳进八宝鸭里溅起油星。 “这鸭子火候过了。”桑知胤皱眉擦着锦袍,抬头却见白怀瑾又斟满一杯,“怀瑾兄尝尝醉蟹?别光喝闷酒啊。”话音刚落,酒杯已见底。 烛台投下的阴影里,白怀瑾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着青白。 长街华灯初上时,谢钧钰的玄色大氅在人群里劈开条道。 桑知漪发间步摇晃出的碎光,引得卖糖人的老叟都忘了浇糖画。她忽地转身仰头,谢钧钰顺势俯身,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成并蒂莲。 “要那个缠金丝的磨喝乐!”桑知漪指着摊头最贵的泥娃娃。 “好!看我表现!”谢钧钰笑吟吟应了。 套圈摊前爆出喝彩,桑知漪抱着满怀抱战利品笑靥如花。 谢钧钰摘了她鬓角沾的彩纸,顺手将赢来的并蒂莲灯塞进她掌心。 桑知漪和谢钧钰在众多猜谜者中脱颖而出,破解了最为棘手的灯谜,从而赢下那盏精美绝伦的花灯。 第34章 暗巷 谢钧钰转身进入内室精心挑选,而桑知漪则在门外耐心地守候。 不料,就在这个瞬间,她忽感一股强悍的力量猛然将她向前拖拽。 惊慌未及在她的心底蔓延,桑知漪便已迅速辨认出那拉扯她的身影。 原来,白怀瑾已如影随形,默默跟随了他们整晚。 桑知漪始终保持沉默,不愿惹人瞩目,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 白怀瑾将她一路拉至一条幽静的巷陌,方才停下脚步。 桑知漪微微后退两步,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眉宇间流露出困惑与戒备,声音略显冷淡,“究竟有何贵干?” 她努力压制着内心的烦躁与不快,语气坚定而冷漠,“我的立场已经表述得十分明确了,我本以为你已明了,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白怀瑾的喉结滚动两下,巷口飘来的桂花香混着他衣襟上的酒气。 “知漪……”他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掌心握着对磨喝乐娃娃,檀木底座硌得生疼。 前世七夕她央他买这对泥娃娃,他嫌摊贩粗鄙,最后是谢钧钰捧着彩绘的磨喝乐来敲门。 桑知漪退后半步,绣鞋碾过青砖缝隙里的枯叶,“白公子有话不妨直说,若是没事,我要回去找钧钰了。” 檐角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堪堪停在白怀瑾靴尖前。 白怀瑾盯着那道影子,“跟我回府。”话出口才惊觉与前世洞房夜说的竟是一般无二。 那夜她顶着红盖头小声问能不能摘下凤冠,他说完这句便拂袖去了书房。 “别胡说了,钧钰还在等我。”桑知漪转身欲走,鬓边碎金流苏扫过白怀瑾手背。 他猛然攥住她腕子,酒坛摔碎的脆响在巷尾炸开——是追出来的小二在骂醉汉。 “你明知,他护不住你!”白怀瑾指尖发颤。 前世政敌绑她作要挟,他在御书房与圣人对弈到三更。次日去赎人时,她蜷在柴草堆里冲他笑:“我知道你会来。” 桑知漪突然发力甩开他,腕上珊瑚镯撞在砖墙叮当作响,“去年腊八,你说要喝我熬的粥。”她抚着镯子轻笑,“我在厨房守了整夜,你陪徐表妹赏梅到天明。” 白怀瑾如遭雷击。 那日他替徐雯琴寻回走失的狸奴,不过是还个人情。后来热粥结成冰碴,她指尖冻得通红还朝他献宝:“我新学的八宝粥。” “这对娃娃,“桑知漪突然指向他手中物,“前世是我求而不得,今生是谢郎冒雨排了三个时辰队买的。”她举起自己那对,“你瞧,我要的从来不是泥胎塑的玩意。” 白怀瑾眸光一凛,月光在暗巷青砖上割出森冷裂痕。 “前世你求着本相宠幸,”他借着醉意,力度适中地掐住她下颌,“今生倒学会欲擒故纵了?” 桑知漪的后腰抵着冰凉的砖墙,巷口飘来的糖炒栗子香似乎混着血腥味。 白怀瑾欺身向前,将桑知漪紧紧圈禁在温暖的怀抱中,两人的距离近得令人窒息,近到能够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抹若有似无的幽香。 桑知漪手中那只磨喝乐突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此时,谢钧钰精心挑选了一盏兔子彩灯。 那兔子圆润可爱,身着一件飘逸的广袖流仙裙,眼神顽皮而纯真,与桑知漪的灵动眼神有几分相似,显得格外引人喜爱。 谢钧钰心想,她一定会喜欢的。 然而,当夜幕降临,他却四处都寻不到桑知漪的踪影。 戚隆和桑知胤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观赏着杂耍表演。 谢钧钰走上前去询问:“你们见到漪儿了吗?” 桑知胤因为被杂耍表演深深吸引,对妹妹的行踪并不知情。倒是戚隆,紧张地提着一颗心,始终密切留意着。 他目睹白怀瑾将桑知漪拉进了附近的一条幽深小巷。 他不敢大声呼喊,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在内心深处,他一直自我安慰,尽管白怀瑾行事放荡不羁,但他毕竟受过圣贤的教诲,总不至于做出出格之举。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不见两人出来。 他心中焦躁不安,生怕白怀瑾在遭到拒绝后失控,会对桑知漪做出过分的事情。 实际上,在谢钧钰到来之前,戚隆已经打算去找人了。 这时,面对谢钧钰的询问,戚隆毫不犹豫地指向那条暗巷,“我隐约看到知漪朝那个方向去了……” 谢钧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桑知胤责备他:“你看到我妹妹一个人走向暗巷,竟然无动于衷,你到底铁石心肠!” 这一晚,戚隆早已心力交瘁,他对桑知胤瞪了一眼,声音有气无力地反驳:“你还是她的亲哥哥呢。” 话音刚落,桑知漪步伐匆匆,犹如轻风掠过,转眼间便来到了谢钧钰的面前。 她目睹他脸上的焦灼之色,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绪,向前迈出几步,“是不是等久了?我方才在巷口瞧见个泥人张,不由得被吸引住了,便稍作了停留。”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磨喝乐,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无奈与懊恼,“我方才一个不慎,竟将磨喝乐的手臂摔得支离破碎。请你千万不要为此而恼恨我。” 谢钧钰盯着桑知漪裙摆沾的墙灰,忽然解下大氅裹住她:“夜里风凉。下回一定要让我跟着。” “公子小姐可要放灯?”卖灯老妪递来盏并蒂莲灯。 谢钧钰往灯座塞银票时,桑知漪正将写着“平安”的笺纸折成方胜。 “许的什么愿?”谢钧钰突然扣住她欲放灯的手。 桑知漪就势倚进他怀里:“愿郎君夜夜安枕。” 她腕间翡翠镯滑到肘间,露出道浅粉掐痕。那是白怀瑾拽她时留的,此刻正巧硌在谢钧钰掌心。 河对岸突然爆出焰火,谢钧钰的吻落在她眼睫:“你刚才说,怕我恼你,可我何曾恼过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怨你恼你的!” 戚隆蹲在柳树下数蚂蚁,见二人相携而来,慌忙阻拦:“咱哥几个酒都没喝,这就回了?” “待我送了漪儿回家后,戌时三刻,醉仙楼。”谢钧钰解下玉佩抛给他,“叫掌柜开那坛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他转身,为桑知漪系披风带子时,目光扫过巷口黑影——白怀瑾的皂靴正踩在他方才碾碎的桂子上。 第35章 修补残缺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桑知漪忽然掀帘:“呀,那盏并蒂莲灯没带过来。” “我收着了。”谢钧钰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琥珀核桃,最甜的那锅。” 糖衣裂开的脆响里,他指尖沾了抹蜜色,轻轻点在她唇珠。 白怀瑾从暗巷踱出时,靴底还粘着半片碎瓷。他望着马车消失在拐角,忽然将磨喝乐的残臂按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绽成红梅。 “公子要买伤药么?”更夫提着灯笼凑近,照见他食指深可见骨的伤口。 白怀瑾甩开碎瓷,任血染红衣襟:“不必。” …… 青帷马车碾过朱雀街的石板,车厢里只闻车轱辘轧过青石的响动。 桑知漪数着帘外灯笼晃过的光影,第七次瞥向谢钧钰垂落的指尖——他正在摩挲磨喝乐残缺的羽翅。 “前日表姐送来的蜜渍杨梅,”她刚开口,谢钧钰忽然抬头。 车帘缝隙漏进的月光正好照在他眼睫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桑知漪咽下话头。往常这时候,谢钧钰定会接话说要给她做杨梅冰酪,或是讲些翰林院的趣事。此刻他却只是将磨喝乐用绢帕包好,收进檀木匣的锦缎里。 气氛竟有些诡异的冷清。 马车骤停,桑府门前的石狮子在灯笼下泛着暖光。桑知漪扶住车框正要起身,腕间突然一暖。 “漪儿。”谢钧钰的嗓音裹着夜露的潮气,“你可真心爱我?” 车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三长两短。桑知漪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转头,正撞进他映着星火的眸子。 青年武将的掌心滚烫,握得她腕骨生疼。 “自是爱的。”她放软声调,顺势坐回锦垫。 谢钧钰闻言松开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车帘流苏。 前世白怀瑾从不问她喜恶,谢钧钰却连她多看两眼的糖人都要记在心上。 暗格里琉璃灯忽明忽暗,谢钧钰的影子笼罩过来:“我总怕给的不够。”他喉结滚动两下,“又想给的太多,反倒成了负累。” 桑知漪忽然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能摸到新冒的胡茬。 谢钧钰立刻倾身凑近,生怕她够着吃力。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桑知漪心尖发酸——白怀瑾永远不会这样放低身段。 “傻子。”她轻啄他唇角,“你给的糖人我都收在碧纱橱,你抄的经卷供在佛堂,连上回放的河灯……” 话未说完便被封住唇。 谢钧钰的吻像他这个人,温柔里带着笨拙的急切。桑知漪攀着他肩头,嗅到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那是她上月替他调的香。 “磨喝乐,”喘息间她按住他解木匣的手,“要修得和原先一样。” 谢钧钰用下巴蹭她掌心,新生的胡茬刺得她发痒:“用南海珍珠补翅膀可好?” 车外马儿打了个响鼻。桑知漪笑着抽回手:“明日陪我去看表姐定下的铺子?” 见谢钧钰眼睛倏然亮起,又补了句:“要最早那笼蟹黄汤包当早膳。” “好!明日一早我带早膳来接你!” 直到绣鞋踏上门前石阶,桑知漪还能感受到背后灼灼的目光。谢钧钰总要目送她转过影壁才肯离去,这个习惯从花朝节延续至今。 西市酒楼二层,白怀瑾将酒盏重重撂在窗台。 楼下飘来胡姬的歌声,混着戚隆的劝解:“白兄呐,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总要尝过才知道。”白怀瑾望着长街尽头,谢家马车正穿过牌楼。 前世桑知漪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模样突然清晰起来——她总穿天水碧的襦裙,发间只簪他送的玉梳。 烛台在不胜酒力的桑知胤眼前晃出重影时,白怀瑾正捏碎第三只酒杯。 “他们成不了亲。”白怀瑾拭去指尖血珠,窗棂漏进的月光在他眉骨割出冷厉的弧度。 戚隆的扇骨敲在青玉案上,压低声音:“怎么可能!谢家连聘雁都备好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惊呼道:“你不会是要抢——”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谢钧钰挟着夜风推门而入。 “怀瑾兄可知金缮之法?”谢钧钰突然开口,“用金粉修补残缺,裂痕反倒成了纹饰。”他抚过木匣上的缠枝纹,“有些破碎,修好了更珍贵。” 戚隆的酒杯差点摔了。 他分明看见白怀瑾指节捏得发白,官窑瓷盏裂开细纹。 “谢公子倒是风雅。”白怀瑾冷笑,“只怕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描金绘彩也掩不住裂痕。” 谢钧钰斟了盏杏仁茶推过去:“怀瑾兄尝尝,漪儿最爱这个。”见白怀瑾不接,自顾自说道:“她说碎过的陶器就像历过劫的人,补好了才知冷暖。” 窗外忽然炸开烟花,映得满室流光。 白怀瑾在轰鸣声中想起前世最后一个上元节,桑知漪提着碎了的莲花灯对他笑:“修好了给你看。” 那时,他只当是妇人痴语。 谢钧钰仰头饮尽杯中酒。 窗外飘着细雨,打湿了檐下挂着的艾草香囊。 “以前咱们挤在国子监西厢房,知胤的床褥总熏着沉水香。”谢钧钰拎着酒壶给桑知胤添酒,“如今倒要改口唤声大舅哥了。” 桑知胤满面酡红,盯着杯里的酒。 上月他撞见妹妹踮脚给谢钧钰系披风带子,青年武将弯着腰,活像庙里拜观音的善男信女。 此刻这善男正拿他最爱的那方端砚压着桑谢二府的庚帖,活脱脱上门‘还愿’的架势。 “我们谢家祖训,永世不纳妾。”谢钧钰突然正色,“家父不日归京,娘亲陪嫁的玉镯子,前日已经送去珍宝阁改尺寸。我与漪儿,好事将近了!”他说这话时耳尖泛红,倒比方才敬酒还紧张三分。 戚隆叼着的鸡骨头“咔嗒”掉进汤碗。 他想起去岁端阳,谢钧钰为给桑知漪寻龙舟赛头彩的玉簪,险些跟漕帮的人打起来。那簪子如今正插在桑姑娘发间,坠着的珍珠晃得人眼晕。 桑知胤摩挲着杯沿螭纹,仰脖灌下琥珀色的酒液,喉头滚动两下:“到时候,你们谢家的聘雁可要活的双对。” “早托陇西的叔父寻了海东青。”谢钧钰眼睛亮起来,笑容灿烂,“开春就能送来。” 戚隆突然咳嗽起来。 他瞥见白怀瑾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谢钧钰恍若未觉,仍在说合八字要请大相国寺的高僧。桑知胤盯着他手腕的咬痕——昨夜这傻子翻墙送消夜,被他妹妹养的狸奴当贼人咬了。 第36章 打起来了 雨势渐大,戚隆数着更漏盘算时辰,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庙里求平安符——给白怀瑾和谢钧钰这对冤家,也给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自己。 白怀瑾在此刻终于打破了沉默,面色凝重如冰,语气平静而坚定:“桑知漪,绝无可能成为你的妻子。” 谢钧钰的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如剑,直刺白怀瑾,“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有听清楚?”白怀瑾依旧保持着坐姿,眼中闪过一丝挑衅的光芒,直视谢钧钰。 他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或许这股怒火并非仅源于一夜,而是自从与桑知漪重逢以来,那数月来的情感压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他的话如重锤击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清晰无比:“我告诉你,桑知漪,她不会嫁给你!她是我的女人!” “住口!” 青瓷酒盏“当啷”砸在花梨木案几上,愤怒的谢钧钰袖口溅了酒渍。 窗外飘来胡姬的驼铃声,混着白怀瑾冷玉似的嗓音:“八岁那年你爬我家槐树掏鸟窝,摔断腿在我床上躺了半月。” 桑知胤捏着花生米的手顿住。 “十二岁春猎,你射伤英国公家的鹞鹰。”白怀瑾摩挲着盏沿浮纹,“是我顶着家法去赔罪。”烛火将他侧脸映在屏风上,像尊无悲无喜的佛。 谢钧钰喉头滚动。 那些年白怀瑾总穿月白直裰替他收拾烂摊子,如今却着玄色锦袍与他争心上人。 他扯出个笑:“所以成亲那日?” “她不会穿嫁衣过你谢家的门,因为我会娶她。”白怀瑾截断话头,指尖蘸酒在案上画了道线。酒痕蜿蜒如毒蛇,隔开两人之间最后的情分。 戚隆的冷汗浸透中衣。 他眼见谢钧钰指节捏得发白,突然想起去岁围场,这少年将军一箭射穿三只红狐的眼眶——也是这般神情。 “怀瑾醉了。”桑知胤干笑着打圆场,案底猛踢戚隆。 后者会意,刚要开口,却见白怀瑾将酒盏往地上一掷。 瓷片飞溅,正巧划破谢钧钰手背。 谢钧钰一拳砸向案几,杯盘震得乱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娶字!” 白怀瑾霍然起身,“比起你,我能给她更好的,我能让她幸福。” 话音未落,谢钧钰的拳头已砸到面门。 白怀瑾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顾不上疼痛,反手抄起红木圆凳就要反击,谢钧钰侧身躲过,凳腿擦着衣袍划过,扯出半尺长的裂帛声。 两人撞翻屏风滚到地上,缠枝莲纹的苏绣幔帐裹着他们,滚进满地狼藉。 戚隆扑上去拦,被谢钧钰肘击撞在柱上。桑知胤打翻的鱼羹泼了满案,蒸鲥鱼的眼珠直勾勾瞪着扭打成一团的身影。 反应迟钝的桑知胤瞬间酒醒,并且得知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白怀瑾的心上人居然是自己亲妹妹,谢钧钰的未婚妻! “你个畜生!”桑知胤突然调转拳头砸向白怀瑾后心。 八仙桌轰然倒塌。 窗外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戚隆突然抓起铜盆砸向藻井。 哐当巨响震得梁间燕子乱飞,他嘶吼:“你们这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们为了桑姑娘争风吃醋吗!你们要置她的名声于何地?” 扭作一团的三人听到“名声”二字,骤然僵住。 谢钧钰指缝间还缠着白怀瑾的银丝绦,桑知胤官帽滚在鱼骨堆里,白怀瑾嘴角渗着血,却死死攥着谢钧钰的护心镜。 “御史台正愁没折子弹劾桑大人。”戚隆踹开挡路的坐椅,“一个文状元,一个武状元,竟为了个女人打起来了。明日茶楼说书人添段《双状元争美》,你们猜桑姑娘会不会被骂作红颜祸水?” 谢钧钰猛地松手。 白怀瑾踉跄着撞上多宝阁,阁中青玉马摔得粉碎。碎玉映着窗外残月,像极了她前世临终时黯淡无光的瞳孔。 桑知胤突然蹲在地上捡簪子。 金累丝嵌东珠的步摇断成三截,珍珠滚进砖缝。这是妹妹及笄时母亲给的,方才混战中竟被踩碎了。 “赔钱。”他红着眼瞪向另外两人,“双倍。” 酒楼掌柜乐呵呵举着算盘进来时,只见满地残羹里跪着个锦衣公子,正一片片拼着碎玉。 玄色官袍那位倚着墙根咳血,银甲将军对着断簪发呆。唯有蓝衫公子苦笑着掏银票:“黄花梨八仙桌两张,官窑青瓷盏十对……” 更漏指向四更,谢钧钰摸出怀中的磨喝乐。 泥娃娃翅膀碎了大半,露出内里粗糙的陶胎。 白怀瑾突然扔来半片彩陶,迦陵频伽的尾羽恰好能补上缺口。 “金缮要掺朱砂。”白怀瑾抹去嘴角血渍,“她最爱红色。” 细雨飘进支离的窗棂,谢钧钰将碎陶拢进袖中。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在石阶上交叠又分开。 桑知胤抱着碎玉匣子走在最后,忽然想起妹妹今早说的:“玉碎了才好,破镜重圆才是吉兆。” 因带着一身伤,谢钧钰并未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北城兵马司的值宿房。 烛台在值宿房里晃出细碎的光晕,谢钧钰翻出药箱的动作扯到肋下瘀伤。 白怀瑾那拳,是照着心窝来的。 真他娘的狠! 谢钧钰蘸着药酒揉开颧骨青紫,铜镜映出他唇角结痂的咬痕——那是白怀瑾被他按在墙上时反手撞的。 血珠渗进衣领的触感,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白怀瑾替他挡下刺客的短刀,热血流了他满手。 “你谢家的恩情,我还清了。”那年白怀瑾捂着肩伤说的每个字,此刻都化作瓷片扎进掌心。 药箱底层的白玉膏已经凝成硬块,这是去年白怀瑾送的生辰礼。 “大人仔细割手。”属下江蓠举着烛台进来时,正瞧见谢钧钰在拼凑磨喝乐的残臂。 他一眼就发现了谢钧钰身上负了伤,但并不敢多嘴去问。 谢钧钰捏着镊子的手顿了顿:“去取去年收着的金箔来。” “遵命。” 更漏滴到子时三刻,谢钧钰将修复好的磨喝乐裹进桑知漪遗落的绢帕。 他突然想起白怀瑾当时癫狂的笑:“你以为她爱你?你不过是她消遣寂寞的工具罢了!” 窗外传来巡夜兵的梆子声,谢钧钰猛地攥紧瓷娃娃。 明天一大早,他还要去接桑知漪。 对于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他希望她能一无所知,永远蒙在鼓里。 从此刻起,他将时时刻刻守护在桑知漪的身旁,确保她不再受到白怀瑾的任何干扰与纠缠。 他会如同坚不可摧的堡垒,守护她免受一切伤害。 第37章 好姐姐 白怀瑾踏进家门时,整张脸阴沉得可怕,可怖的是他颧骨处那道渗血的淤痕。 管家捧着药膏匣子碎步上前,白怀瑾一把抓过青瓷药瓶。 老仆望着他青紫的颧骨欲言又止:“公子这伤可要唤个丫头来伺候上药?” “用不着。”青年甩下三个字径自往内室走,衣袖带起一阵冷风。 十年前红绡帐里的温言犹在耳畔。 桑知漪总爱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指尖勾画着肌理纹路,发间茉莉香混着情事后的旖旎气息。”你这副身子是我的。” 她忽地撑起身子,杏眼映着烛火潋滟生光,“不许让旁人碰。” 他当时故意逗她:“连伺候梳洗的丫鬟都不行?” “自然不行!”她急得衣襟滑落半边,露出雪脯上点点红痕,“既结发为夫妻,就该是彼此唯一的!”这话里分明藏着对纳妾的忌惮。 那时他当是闺中情趣。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待年岁渐长情爱转淡,她或许还会主动替他物色几房知冷热的妾室。 他将这念头说与她听,气得她杏眼圆睁:“我永不会这般!此生只你一人!” 后来他官至宰辅,多少美人自荐枕席。可每每对上她们含情眉眼,总会想起红烛下那双倔强的杏核眼。即便后来夫妻离心,他仍守着这句玩笑般的诺言。 药油刺痛伤处,铜镜里映出他讥诮的唇角。 这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除非你也尝过剜心之痛。他守着承诺,可许誓的人早将誓言碾作尘土。 夜半惊梦,他又见前世那间昏暗厢房。 素衣女子蜷在榻上发抖,突然呕出大口黑血。他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中衣,耳畔还回响着那日戏楼上的话—— “我们和离罢。” 那日细雨绵绵,她眼底的绝望像淬了毒的银针。他竟就那样转身离去,任她独自枯坐半日。 如今想来,她临去时该有多恨? 白怀瑾猛地掀开锦被。 漆黑夜色里传来窸窣响动,守夜小厮揉着眼看见主子胡乱系着外袍冲出门去,衣带在风中翻飞如断翅的蝶。 …… 桑知漪第二日没能见到谢钧钰来接她。 天刚亮透,谢府的侍卫裘熙便来桑府传话:“大人这两日在兵马司忙得脱不开身,铺子的事若小姐不放心,属下送您过去。” 谢钧钰往日从未失约过,桑知漪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怎么突然这般忙碌?昨日分明没听他提起。” 裘熙垂首盯着青砖地面,掩盖眸中的心虚:“今早临时出的急差。” 桑知漪心里已猜着七八分,待裘熙退下后便往兄长院里寻去。 谁料桑知胤竟彻夜未归,只留个小厮回禀说宿在友人府上。这下她愈发笃定昨夜定是出了变故——谢钧钰躲着她,十有八九与白怀瑾脱不了干系。 想起昨夜被那人堵在暗巷的情形,桑知漪扯着帕子狠狠擦拭脖颈。 从前爱慕他时,只当那些偏执行径是情深难抑;如今情意散了,倒显出几分可憎的占有欲来。她尚不知晓白怀瑾今晨又来寻过她,更不晓得对方被魏婆子拦在门外时,生生将新漆的门框抠出五个指印。 直到第三日晌午,谢钧钰顶着左颧骨青紫的瘀痕登门。 桑知漪凑近了细瞧,才发觉他嘴角还藏着道结痂的裂口。 “这伤怎么弄的?”她伸手要碰又缩回来。 谢钧钰端坐在圈椅里,任她绕着打量:“前夜里巡街时跌的。” 桑知漪哪里肯信,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肿胀的颧骨:“兵马司当差的人,走路还这般不稳当?”说着吹了吹伤口。 温热气息拂过面颊,倒让谢钧钰耳根发烫。他忽而想起桑知胤说过的话:“小妹最爱俊俏郎君”,再看眼前人蹙眉心疼的模样,竟觉得这伤挨得值当。 “往后珍珠膏子也分我些。”他抬手抚过嘴角,“省得破了相。” 桑知漪瞪他一眼:“那是吃食!真要养脸皮,不如用我妆奁里的玉容粉。”见他躲闪目光,故意挨近了逗弄:“要不借你条罗裙穿?” “胡闹。”谢钧钰偏过头,露出泛红的耳尖,“成日拿我取乐。” 桑知漪揪着他衣袖晃:“好姐姐——” “越发没规矩了。”谢钧钰绷不住笑出声,眼底阴霾散了大半。 其实两人都明白,这伤定是与白怀瑾动了手。只是谁也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倒像是默认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待说笑过一阵,谢钧钰整了整绯色官服:“掌柜的香饮铺子何时开张?我还等着支月钱呢。” “哟,谢大人这是要改行当账房?”桑知漪倚着雕花窗棂,看他从袖中掏出个青瓷小罐。 罐身还带着体温,揭开竟是化瘀的膏药。 谢钧钰沾了药膏点在伤处:“当账房总比当伙计强,好歹能日日见着东家。”说着,将药罐塞进她手心,“前日答应你的金丝楠木柜台,今日便去挑可好?” 桑知漪攥着药罐,瞥见他手腕上未消的抓痕,终究没再追问。 谢钧钰忽然一本正经问她:“知漪,若我破了相,你还要我吗?” “要,为什么不要。”她截住话头,顺手替他扶正玉冠,“反正我爱的不是你的皮囊,而是内里有趣的灵魂。” 谢钧钰闻言,扑哧一笑。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般肤浅的姑娘。” 菱花窗外日头正盛,雀儿在檐角啁啾。 这几天,桑知漪一直在处理铺子上的事务。 她将最后一张洒金笺折好,案头堆着数十封精致拜帖。 表姐素来有经商之才,早将掌柜伙计调教得妥帖,如今只差她拟的四季茶食单子。 “夏日的冰镇杨梅饮最是解暑,配上茉莉酥与藕粉糖糕。”桑知漪十指交叠滔滔不绝,“专为女客设的雅间用湘妃竹帘隔开,届时熏着苏合香……”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鬓边跳跃,梨涡随着话语时隐时现。 谢钧钰望着她发间颤动的珍珠步摇。小娘子说到兴起时眼尾微扬,连带着那抹水红色裙裾都在光影里漾开涟漪。 他忽然觉着胸口发烫,像是寒冬腊月抱着暖炉走在雪地里。 “我往各家递了香丸。”桑知漪拈起枚锦囊轻嗅,“取白梅与沉水香蒸制,用金箔纸裹着。”话未说完忽被攥住手腕。 谢钧钰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漪儿,我真是欢喜得紧。” 桑知漪怔怔望着他泛红的耳尖。 青年武将素日里持剑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玄色箭袖蹭着她腕间玉镯叮当作响。 第38章 表妹 “不过是些闺阁玩意,怎么就欢喜了?”她话音未落,忽被扯进带着沉香气味的怀抱。 “不是这个。”谢钧钰下颌抵在她发顶,“是庆幸这世间千万人,偏叫我遇着你。”他声音闷闷的,震得她耳廓发麻。 前世沙场孤坟与今生满室暖香重叠,桑知漪倏地落下泪来。 前世他们分明未曾相遇。 黄沙漫天的玉门关外,这位少年将军至死守着北疆,连块刻字的墓碑都不曾留下。而她在深宅耗尽年华,至死掌心还攥着褪色的合婚庚帖。 “胡说。”桑知漪带着鼻音捶他肩头,“凭你这般品貌,换作谁家小娘子,你也是欢喜的。”尾音湮灭在突如其来的亲吻里。 谢钧钰衔着她唇角泪珠呢喃:“若不是你,我宁肯守着大漠孤烟等一辈子,也不要将就半分。” 桑知漪眼底水光潋滟。 前世今生光影交错,她忽然踮脚咬住他喉结:“那便抓紧些。” 青年闷哼着箍紧她的腰,窗外惊飞的雀儿扑棱棱掠过屋檐,带落几片海棠花瓣。 …… 白怀瑾跨出都察院大门时,暮色正顺着青砖墙根漫上来。 他如今挂着左佥都御史的职衔,日日卯时初刻进衙,戌时末才打马归家,倒比前世在刑部时更忙碌三分。 那些卷宗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总算能压住他心头翻涌的焦躁。 此刻马蹄声碾过青石板,他又想起前日列在宣纸上的三个名字。都是前世被他斩草除根的宿敌,如今都还好端端活着。 桑知漪中毒身亡之前,正逢他南下查盐税,相府里连只野猫都被查过三代——究竟是谁的手能伸进铁桶般的宅院? 巷口突然传来车辕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白怀瑾勒住缰绳,见对面朱轮马车掀帘探出半张芙蓉面。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金丝缠的蝴蝶须子正扫在女子泪痕未干的腮边。 “表哥!” 徐雯琴这声唤得又急又脆,倒把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震得滚下来。她慌慌张张用绢帕掩面,露出的一截腕子,比袖口银线绣的玉兰还要白三分。 白怀瑾握着马鞭的手倏地收紧。前世这时节,徐雯琴应当还在徐州老家——可转念想起,前些日子确实收到过她托人送来的信笺。 那时他正与谢钧钰打得不可开交,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听闻表哥高升,原该一早来道贺的。”徐雯琴声音里还带着哽咽,偏要挤出个笑,“谁知竟在这里遇上。” 白怀瑾目光扫过她发间新制的点翠簪。这巷子挨着西市牲畜棚,空气中还飘着马粪味,哪里是官家小姐该来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往道旁让了半步:“徐姑娘这是往何处去?” “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徐雯琴绞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忽然睁圆了杏眼:“表哥的脸怎么了?” 她身子往前倾,马车跟着晃了晃,“可是遇着歹人?” 白怀瑾抬手蹭过结痂的嘴角。前夜与谢钧钰打的那场,两人都没留情面手。此刻被徐雯琴盯着伤处,倒像被火苗燎着似的。 “衙门里磕碰罢了。”他催马欲行,忽听得身后细碎的环佩响动。 徐雯琴竟扶着车辕要下来,石榴裙摆扫过沾着泥点的车轱辘。 “前日给表哥送信,才知你搬了宅子。”她仰着脸,泪珠悬在腮边欲坠未坠,“如今住在何处?我也好……”话没说完先红了耳尖,像是被自己的唐突吓着了。 白怀瑾望着她发顶的攒珠簪。前世母亲过世前,确实说过徐家表妹最是温顺可人。 可如今再听这声“表哥”,只觉得满京城蝉鸣都灌进了耳朵里。 “新宅离衙署近,方便当差。”他手腕一抖,马儿嘚嘚往前踱了两步,“徐姑娘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府。” 徐雯琴扶着丫鬟的手晃了晃。暮色里看不清她神色,只听哽咽声又重了几分:“表哥如今连住处都不肯说,可是恼了我?”她忽而抬手拔簪,青丝散落半肩。 “徐姑娘!”白怀瑾猛地勒马。 马儿嘶鸣声惊飞檐下麻雀,徐雯琴踉跄着跌坐回车辕,发间步摇缠住了帘钩。 两人隔着飞扬的尘土对视。白怀瑾忽然想起,前世徐雯琴进府小住时,最爱往桑知漪院里送糕点。 那些掺着杏仁粉的酥饼,知漪不知吃了多少块。 白怀瑾目前居住的宅院,是他与前桑知漪共筑的爱巢。 “我们如今已长大成人,孤男寡女如若共处一室,未免会传出闲话。”他并未直言,而是以委婉的辞令予以回绝。 徐雯琴闻言,脸颊瞬间泛起一抹艳红,连带着耳根也染上了羞涩的色泽,“都是我思虑浅薄,还以为我们仍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表哥,我始终铭记伯母在世时的点点滴滴。” 沉吟片刻,白怀瑾终于明白徐雯琴今日失态的缘由。 无非是女儿家绕不开的婚嫁二字。 自徐雯琴及笄后,徐尚书便如同相看货物般替她择婿。偏生这表妹生就菟丝花般依附的性子,既不敢违抗严父,又不愿草草嫁作他人妇。 “表哥不知,父亲要将我许给兵部侍郎家的痴儿。”徐雯琴绞着帕子垂泪,“说什么门当户对,实则是要拿我换他升迁的青云路。” 白怀瑾望着她发间摇晃的珍珠簪。这场景与十年前重叠——母亲总爱将徐雯琴接来白府,小姑娘穿着杏子红襦裙在梧桐树下扑蝶,而他正扎着马步,汗水顺着脖颈浸透练功服。 “我同父亲说说心仪表哥。”徐雯琴忽然抬头,麋鹿般湿漉漉的眸子闪着水光,“如此既能拖延时日,又不至辱没门楣。” 白怀瑾指节叩在紫檀案几上。 当年徐家退婚的羞辱历历在目,更何况他对这位表妹从未生过男女之情。”闺誉岂是儿戏?往后议亲时你让男方家如何看你?” “待遇上合心意的郎君,只说流言无凭便是。”徐雯琴急急打断,“表哥素来磊落,断不会说破的。” 她唇角扬起天真的弧度,恍如幼时讨要糖人的模样。 白怀瑾喉头微动。记忆里母亲的笑声忽远忽近,梧桐叶漏下的碎金落在徐雯琴鹅黄裙裾上,父亲板着脸呵斥:“马步再低三寸!” 那是他关于双亲最后鲜活的画面。 “望你慎思。”他终于松口。 自从京中流传着尚书千金痴恋表兄的轶闻,白怀瑾冷眼瞧着徐雯琴借他作挡箭牌,年复一年推拒婚事。 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权当还了母亲当年疼爱表妹的情分。 第39章 炙肉 此刻徐雯琴攥着他衣袖哽咽:“上月父亲要将我许给永昌伯嫡次子,那人那人豢养娈童。”她鬓边绢花随着抽泣颤动,像极了母亲最爱的西府海棠。 白怀瑾望着巷口飘摇的酒旗,忽然想起桑知漪说过最厌女子哭哭啼啼。他抽出衣袖冷声道:“送你至朱雀大街。”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瓦肆喧嚣透过纱帘涌进来。 徐雯琴忽然掀帘轻笑:“听闻醉仙楼新来了江南厨子,表哥可愿共进午餐?” “不必。”白怀瑾截断话头,拇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带钩。 重生后最不耐这般纠缠,前世便是因着这些琐碎误会,平白与桑知漪生出多少嫌隙。 徐雯琴指尖掐进掌心,面上仍带着温软笑意:“瞧我糊涂了,表哥连日操劳定是乏了。” 她鬓角汗湿的碎发贴在颈侧,“那改日再聚吧。” 白怀瑾勒紧缰绳正要催马前行,忽然瞥见斜对面酒幌下停着辆青帷马车。 玄色箭袖掀开车帘的刹那,他浑身血液仿佛凝固——谢钧钰正扶着桑知漪踏下马凳。 隔着鼎沸人声,两道目光如利刃相击。 谢钧钰面色陡然阴沉,攥着桑知漪的手腕将人往身后带。白怀瑾盯着那只碍眼的手,指节捏得青白。 桑知漪顺着视线转头,石榴红织金马面在风中绽开,露出绣鞋尖上颤巍巍的珍珠。 她目光扫过白怀瑾与徐雯琴,唇角勾起讥诮弧度,忽地拽住谢钧钰衣袖晃了晃。 “客官里边请——”店小二殷勤的吆喝声里,两人相携而入的身影刺痛了白怀瑾的眼。 他死死盯着二楼临窗的雅座,那里曾是前世他和桑知漪常坐的位置。 上辈子,桑知漪曾咬着竹箸眼巴巴望着铁板滋滋作响的炙肉。 “这到底是什么?”她舌尖被烫出水泡还要追问。 白怀瑾故意逗她:“是山里逮的雪貂。” “骗人!”她气得用缠着纱布的手指他,“定是兔子!”见他不语,突然凑过来舔他唇上沾的酱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话没说完,就被按在朱漆柱上深吻。 后来每回吃完炙兔,她总要捂着红肿的唇抱怨:“白怀瑾你这个骗子。”却不知她眼波潋滟的模样,比盘中珍馐更诱人品尝。 二楼传来杯盏轻碰声,白怀瑾喉结滚动。 他几乎能想象谢钧钰此刻在做什么——替她拭去嘴角油渍?还是抚着她发间玉簪说些混账情话? “刚才那个男人不是谢小将军么?”徐雯琴不知何时凑到身侧,绢帕掩着唇惊呼,“他身边的小娘子好生面善,看他们亲热模样,莫不是他的妻子?” “住口!”白怀瑾猛然挥鞭,惊得马匹嘶鸣扬蹄。 “表哥!”徐雯琴踉跄后退,连声呼唤,却见他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徐雯琴望着白怀瑾决绝的背影,忽然轻笑出声。方才谢钧钰扫过来的眼神她看得真切,那分明是猛兽护食般的凶光。 而谢钧钰身边的桑知漪,她当然认识。 她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转身时又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上了马车。 婢女捧着铜镜跪在车厢里,镜面被日头晒得发烫,照出她眼角将干未干的泪痕。 “表哥连正眼都不肯瞧我,却对桑家姑娘感兴趣。”她蘸着玫瑰膏子补胭脂,眉头紧蹙。 婢女把头埋得更低,铜镜边缘雕的缠枝莲纹硌得膝盖生疼。 徐雯琴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 想起前日去李侍郎家吃茶,正撞见桑知漪差人送来的描金帖子。杏色锦囊里装着三枚香丸,说是铺子开张的伴手礼。 满屋女眷都在夸桑家小姐心思巧,偏她面前空空如也。 恐怕还记着上次问川河畔的仇? 真是个肚量小的。 马车拐过西市牌楼时,徐雯琴忽然敲了敲车壁:“去大福楼。” 她要挑支金累丝嵌红宝的簪子,日后转赠给桑知漪。 桑知漪今日穿着碧色襦裙从谢家马车下来的模样,方才在食铺二楼看得真真切切——那样秾丽的颜色,合该用最灼眼的红宝石来配。 炙肉的焦香混着茱萸粉的辛辣,从二楼雕花窗棂钻进来。 谢钧钰拎起青瓷壶斟茶,壶嘴悬得老高,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打起旋儿。 “不是说最怕膻气?”他瞥了眼桑知漪面前未动的炙鹿脯,“前年秋猎烤的野兔,你可是连沾了油星的帕子都要扔的。” 桑知漪正盯着檐下晃动的铁马出神。那日白怀瑾带她来这家店,也是这般蝉鸣聒噪的午后。 竹帘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攥紧茶盏,直到谢钧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换炙羊肉可好?”谢钧钰屈指叩了叩菜单,“小兔子留着给你当宠物。” 桑知漪回过神,广袖扫过案上青玉筷枕:“牛羊幼崽不可爱么?谢大人倒是会挑嘴。” “我这是体恤百姓。”谢钧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兔子繁衍太快,吃光了草场,牛羊便没得吃——哎!” 桑知漪的绢帕砸在他肩头。夏衫轻薄,帕角缀的珍珠正打在锁骨上,激得他往后仰了仰。 二楼其他食客纷纷侧目,只见绯色官服的青年将领笑得见牙不见眼,哪还有平日冷面阎罗的模样。 跑堂端着铜盘过来时,谢钧钰正挽着袖子给桑知漪剥炙栗子。油亮的外壳在指尖“咔吧”裂开,他忽然瞥见楼梯口闪过一抹黛色衣角——白怀瑾的随从惯穿这个颜色。 “尝尝这个。”他把栗仁放进桑知漪碟中,顺势挡住她望向楼梯的视线,“掌柜说这是用枫糖烤的。” 桑知漪咬开栗子时,听见楼下传来马鞭破空声。谢钧钰舀了勺冰镇樱桃酪推过去,状似无意道:“南街新开了家冰饮铺子,用的都是你爱的琉璃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桑知漪却听懂了。她舀起殷红的樱桃肉,忽然伸到他唇边:“酸不酸?” 谢钧钰就着银匙吞下,喉结滚动两下才道:“掌柜怕是错把梅子当樱桃了。” 两人对着满桌佳肴插科打诨,直到跑堂来添第三回茶水。谢钧钰望着桑知漪面前几乎未动的炙肉,招手又要了份桂花糖藕。 “真当喂兔子呢?”桑知漪按住他执箸的手,“再吃下去,回头该嫌官服紧了。” 谢钧钰反手扣住她手腕,拇指蹭过袖口绣的缠枝纹:“明日我告假陪你去挑料子,做身宽松的衣裳。” 第40章 死等 暮色四合时,朱雀大街上飘起糖炒栗子的焦香。 谢钧钰将油纸包着的蚫螺滴酥塞进桑知漪手中:“明日醉仙楼的鱼脍定要配姜醋汁,你今日吃得比猫儿还少。” “你懂什么。”桑知漪指尖戳了戳他胸膛,“穿襦裙要束出三寸细腰,自然不能吃太多了。” 话音未落忽然被揽住腰肢,谢钧钰在她耳边闷笑:“我倒盼着你丰腴些,省得旁人总盯着看。” 两人笑闹着在垂花门分手。 桑知漪转过影壁,却见魏嬷嬷搓着手在廊下徘徊。 老仆见她回来,急步上前耳语:“先前那位白大人来了,赖在角门外赶都赶不走。老奴实在没法子劝动了。” 一个时辰前。 西市瓦舍正热闹非凡。 白怀瑾策马疾驰,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上不动声色,胸腔里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厮杀。 前世新婚后初雪那日,他亲手将狐裘裹在她身上,笑她贪嘴烫了舌头还要吃炙兔。 小娘子两颊鼓得像松鼠,含混着说:“兔肉烤得焦脆才香,就像……”话没说完突然凑上来咬他喉结,“就像咬你一样。” 后来每回用罢炙兔,总要借口唇舌疼痛讨吻。她不知道每次说“亲亲就不疼了”时,眼尾那抹狡黠比陈年花雕更醉人。 马匹忽然惊嘶扬蹄。 白怀瑾猛勒缰绳,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到了都察院门前。朱漆大门紧闭,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像极了桑知漪发间步摇的声响。 “白大人?”巡夜衙役举着灯笼凑近,“可是有紧急公务?” 白怀瑾喉头滚动。他能有什么公务? 前世呕心沥血攀上的高位,今生不过是个空落落的囚笼。那些曾令他痴狂的权柄,如今想起来竟不如桑知漪嗔怒时摔碎的茶盏来得真切。 瓦舍丝竹声随风飘来,他忽然调转马头。 勾栏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纱灯,将青石板路染得猩红如血。 大理寺少卿黎统醉醺醺扑到栏杆边:“怀瑾!快来与绮月姑娘对诗!” 雅间里暖香熏人。 名妓绮月捧着鎏金酒壶偎过来,蔻丹鲜红的指尖刚要触到他袖口,忽被冷冽目光钉在原地。 白怀瑾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恍惚看见桑知漪第一次为他斟合卺酒的模样。 “白大人不尝尝新酿的秦淮春?”绮月不死心地贴得更近,却见男人霍然起身。 黎统醉眼朦胧地嚷:“急着去哪?莫不是家中藏着美娇娘?” 满堂哄笑中,白怀瑾一字一顿道:“正是。” 马蹄声惊破长街寂静。 桑府角门的烛火跳了跳。 白怀瑾望着窗纸上那道熟悉剪影,喉间泛起腥甜。 他记得去年上元节,桑知漪非要亲手做荷花灯,结果烧着了半边袖子。 他边替她涂药膏边训斥,小娘子却笑嘻嘻凑过来咬耳朵:“烧了才好,你就能天天看着我啦。” 白怀瑾玄色衣襟沾着酒渍,惊得魏婆子退了两步才站稳。老婆子攥着门闩直叹气:“我家小姐真睡下了,您何苦赖着不走?” “劳烦再通传一声。”白怀瑾扶着青砖墙,指节叩在苔痕上,“就说御史台查到桑大人经手的漕粮案。” 这话说得含糊,却惊得魏婆子后颈发凉——前日大公子确实往户部跑了三趟。 桑知漪正在内室拆发髻,听得铜镜“当啷”砸在妆台上。 烛台跟着晃了晃,映得她眼底火星明灭:“拿漕运案要挟我?他倒是出息了。” 魏婆子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桑知漪扯散腰间绦带,气呼呼道:“哼!他愿意等,偏就让他等着。” 子时的露水凝在桂叶上时,白怀瑾终于觉出酒意翻涌。 他伸手接住坠落的金桂,忽然想起前世桑知漪酿的桂花蜜。 那时她总爱把瓷瓮埋在树下,说要等雪天煮茶用,可每回不到中秋就被他偷吃干净。 “知漪。”他摩挲着腰间玉扣,喃喃低语。 更漏声隔着花墙传来,白怀瑾数到第七声时,月亮门终于晃出盏灯笼。 魏婆子提着灯油将尽的纱灯,照见他肩头落满桂花:“小姐说,白大人若等乏了,隔壁马棚还空着。” 白怀瑾喉头动了动,满腹说辞都化作桂花香噎在胸口。 他早该料到这般结局——那日徐雯琴的马车分明停在西市半刻钟,偏要装作与他偶遇。这些伎俩,桑知漪怕是早看得透透的。 估计又被她误会了吧? 可自己与徐表妹明明是清白的啊。 “劳驾取件披风。”他忽然解下玉带钩,“用这个抵。” 魏婆子吓得直摆手。这羊脂玉的钩子上雕着貔貅,怕是抵得她十年月钱。 正要推辞,忽见白怀瑾踉跄着往树上靠,玄色衣袖翻起,腕间赫然三道血痕。 “您这手……” “被野猫挠的。”白怀瑾扯袖掩住伤痕,却露出颈侧结痂的咬痕。魏婆子倒吸凉气。 露水渐重时,白怀瑾终于听见环佩叮当。他慌忙以袖拭面,却见来的是抱着锦被的小丫鬟,并非心心念念的桑知漪。 那丫头十四五岁模样,脆生生道:“小姐让奴婢传话,白大人若要等,烦请移步东角门——那儿清净。” “无碍,我就在这等。死等。”白怀瑾望着她怀里杏色锦被,摇了摇头。 魏婆子第三次来劝时,看见白怀瑾蜷在石凳上,也不知睡没睡着。 夜雾打湿的官服贴着脊背,掌心里还攥着朵碾碎的桂花。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白怀瑾霍然抬眼。 魏婆子被他眸中寒光刺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 “白大人别怪老奴多嘴了。”她攥紧袖口强撑着,“可您这满身酒味脂粉气,哪个女孩子受得了?”话刚说完忽被浓重的酒气呛住。 白怀瑾指节叩在石桌上,青玉扳指撞出清脆声响。 魏婆子觑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壮着胆子道:“谢小将军前日来送枇杷膏,特意换了新裁的月白云纹袍。哪像您每回都空手来,还不打扮自己?凶神恶煞,倒像是来讨债的!” “你叫我学谢钧钰?”白怀瑾冷笑。 魏婆子跺脚:“可不就得学!上月小姐染风寒,谢将军连夜请来三位御医。您倒好,闯进来时带着伤,别说小姐了,就是我们几个都被吓得不敢近前!”她越说越激动,“女儿家要的是知冷知热,不是三天两头来耍威风!” 夜露顺着芭蕉叶滴落,在白怀瑾肩头洇开深色痕迹。 他突然想起上元节那日,桑知漪提着兔子灯说“再凶我就不理你”,原不是玩笑话。 第41章 梅煎素雪 “前日谢小将军陪小姐挑胭脂,在铺子里候了整整两个时辰。”魏婆子掰着手指,“昨儿送来的冰镇杨梅饮,特意拿井水湃过三遍。总之,女孩子最注重细节了。” 白怀瑾喉头滚动。怀中金锭硌得胸口发疼,他突然将金锭拍在石桌上:“接着说。” 魏婆子吓得噤声,半晌才嗫嚅:“小姐如今见您就躲,还不是因为……”话到舌尖转了个弯,“谢将军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 白怀瑾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冲着魏婆子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多谢!” 说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立即转身离开。 …… 天光明媚,万里无云。 桑知漪与魏墨茵合开的香饮铺子选在吉时开张,黑漆匾额上“梅煎素雪”四个泥金字泛着柔光。 这名字取自宋人点茶时雪白茶末的雅称,又暗合张岱笔下雪水烹茶的典故,引得不少文人墨客驻足细品。 红绸揭开的瞬间,门前顿时喧闹起来。只见各色马车排成长龙,下来的尽是京中贵妇千金。 头戴珠钗的少女扶着鬓边翡翠步摇,披着云锦的夫人轻摇团扇,脂粉香气混着佩玉叮当声涌进铺子。 魏墨茵在京中人脉颇广,桑知漪这半年来结交的手帕交也都来捧场,连谢钧钰的几位姐姐都差人送来贺礼。 “劳各位移步内室。”桑知漪将青瓷茶盏递给侍女,浅碧色衣袖拂过雕花屏风。 魏墨茵笑着引众人参观,只见厅堂里错落摆放着湘妃竹案,八幅花鸟屏风隔出半开放茶座。转过月洞门,五间雅室门上悬着“松间月”“竹里烟”等匾额,每间窗棂花纹不同,案几上摆的插花也随季节变换。 魏墨茵接过茶盘笑道:“往日姐妹们聚会总要借谁家花园,如今这铺子专为咱们闲聚预备。三两知己可在小室烹茶,若是摆花宴,后头还有临水轩能摆三桌席面。” 满堂贵妇闻言都笑起来。于侍郎家的三姑娘抚着茶盏上缠枝纹道:“这青瓷盏子倒像前朝官窑的样式,釉色比我家那套还润些。” 旁边穿鹅黄襦裙的小姐指着墙上挂画:“快看这《撵茶图》,定是摹的刘松年真迹。” 说笑声中,侍女们捧着托盘穿梭奉茶。桑知漪望着满室珠光,忽见门口闪过一道水红身影。 徐雯琴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而入,髻上赤金点翠簪映得眉眼愈发清丽,身后跟着四个抬礼箱的小厮。 “恭贺二位新店开张。”她声音柔得像三月柳絮,示意下人揭开红绸。 箱中整整齐齐码着五尊金镶玉财神像,每尊都嵌着鸽卵大的红宝石,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堂霎时静了。 魏墨茵嘴角抽了抽,强笑着让账房收了。 待徐雯琴转身去雅室,她扯着桑知漪的袖角低语:“徐家这是唱哪出?寻常往来送些香饼茶具便是,这般重礼倒惹得咱不自在!” 桑知漪望着那抹水红色裙角消失在竹帘后,眼前忽地浮现前世场景。 那年她刚流产躺在榻上,徐雯琴携着参汤来探病。明明说着宽慰话,转身时裙摆却轻快地打了个旋儿,耳坠上珍珠随着得意的笑微微发颤。 “照单子还礼便是。”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青瓷冰裂纹。 今生既未嫁入白家,与这位表小姐本该毫无瓜葛,偏生对方总似阴魂不散。 正午日头渐毒,铺子里反倒愈发热闹。临窗茶座早被占满,连后院藤架下的石凳都坐着几位等位的夫人。 账房先生捧着册子来回跑:“东厢松间月预定到初八了,竹里烟要排到十五日。” 直到日头西斜,最后一罐酥酪也被承恩侯府买走,两人才得空歇在柜台后。 魏墨茵歪在藤枕上揉脸:“今日赔笑多了,明日怕要敷三遍玉容粉。”说着举起铜镜细看,“你瞧我眼角是不是生细纹了?” 桑知漪正拨弄算盘,闻言失笑:“魏大小姐天生丽质“话未说完,忽见徐雯琴的丫鬟去而复返,捧着个剔红漆盒说是回礼。 揭开盒盖,满堂烛火都黯了三分。鸽子血宝石镶成的并蒂莲躺在银丝衬布上,花瓣薄得能透光。魏墨茵“啪“地合上盖子,蹙眉道:“她莫不是疯了?我们什么时候跟她关系这么好了?有古怪!” “徐家近来与白怀瑾走得近。”桑知漪忽然开口,指尖抚过漆盒边缘牡丹纹。前世记忆纷至沓来——白怀瑾书房里那方松烟墨,正是徐雯琴送的。 魏墨茵刚要开口,转头便瞧见街对面停着辆青帷马车,车辕旁立着个颀长身影。 那人也不出声催促,只噙着笑朝这边张望,待桑知漪忙完手头活计自然能瞧见。 她用手肘顶了顶正在核对账目的桑知漪,故意拖长语调:“哎哟,这日头还没落山呢,又有人眼巴巴候着了。咱们桑大掌柜莫不是揣着传国玉玺?倒叫人日日守着怕丢了。” 桑知漪从算盘珠子上抬眼,正撞进谢钧钰亮晶晶的眸子里。 青年今日穿着竹青色圆领袍,腰间蹀躞带在暮色里泛着温润银光,倒比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更叫她心口发烫。 “表姐又拿我取笑。”她嘴上嗔着,手上却利落地合了账册。 隔着半开的雕花木窗,见谢钧钰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青石板路,袍角在春风里翻出细浪。 “今日可算逮着你了。”青年说话间带起淡淡沉水香,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方才在对面瞧着,倒像是见着块会走动的羊脂玉,偏生这玉精还会打算盘。” 魏墨茵被酸得直搓胳膊:“快走快走!这情话再听下去,我晚饭都省了。” 说着把桑知漪往门外推,“明日记得带两罐新制的梅花香膏来,权当赔我被腻歪坏的耳朵。” 马车轱辘碾过朱雀大街时,谢钧钰将人揽在肩头。 桑知漪嗅着他衣襟间若有若无的墨香,忽然起了玩心:“表姐方才说,我是什么稀世大宝贝?” “岂止稀世。”谢钧钰的下颌蹭了蹭她发顶,“该是女娲娘娘补天时独留的那块五彩石,经年累月吸足了天地灵气,这才化出个会算账的玉人儿来。” 桑知漪笑得直往他怀里钻,惊得发间珍珠步摇乱颤。 谢钧钰忙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脑,待笑声渐歇,指腹轻轻摩挲她微红的耳垂:“这些日子筹备开张,累坏了吧?” 第42章 近乡情怯 “累得很呢。”她顺势歪在他膝上,“光是试香就折腾了七八回,徐家表妹偏说龙脑香太冲,魏姐姐又嫌苏合香太甜。”话说到半截忽然顿住,指尖无意识绞着他腰间玉佩的穗子。 谢钧钰抚着她背脊的手顿了顿。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鸦羽似的睫毛,忽然将人往上托了托:“明日我让府里送两筐银丝炭来?” “啊?”桑知漪茫然抬眼。 “不是说要在后院砌个烤炉?”他一本正经道,“我虽是男人,进不得你这‘梅煎素雪’,在外头帮忙搬搬抬抬,干些苦力活总使得。” 桑知漪愣了片刻,忽然笑得直不起腰。 马车恰在此时碾过块碎石,她整个人往侧边滑去,被谢钧钰眼疾手快捞回怀里。对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角:“仔细磕着。” 暮色渐浓,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微微摇晃。 谢钧钰望着桑知漪被晚霞染红的脸颊,忽然倾身在她腮边落下一吻。原本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渐渐失了分寸,辗转至唇角时,他猛地起身半跪在车厢里,双臂撑在桑知漪身侧,眼尾泛着薄红:“叫哥哥。” “姐姐。”桑知漪故意拖长尾音,被他咬住下唇重重吮了一口。 檀木熏香在狭小空间里愈发浓郁,谢钧钰喉结滚动:“乖,叫哥哥。” “钰姐姐~”话音未落又挨了一记深吻,腰间玉佩撞在车壁上发出脆响。 待分开时,桑知漪唇上口脂晕开一片,倒像抹了胭脂。 这些时日谢钧钰愈发粘人,晨起必要看着桑知漪梳妆,日落定要亲自接她回府。 此刻他呼吸凌乱地退回座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钩,偏还要故作镇定:“明日还去铺子?” “自然要去。”桑知漪理了理散开的衣襟,佯装没瞧见他绯红的耳尖,“今日雅室预定都排到下月初了,账房说光定金就收了二十两。” 车帘外传来更夫敲梆声,桑府门前灯笼已亮。 谢钧钰望着她下车的身影,突然掀帘道:“后日太白山枫叶正好,我告了休沐…”话到末尾声音渐低,倒像是怕被拒绝。 桑知漪回眸轻笑:“好呀。” 三日后,鎏金嵌螺钿的锦盒送到徐府。 魏墨茵特意挑着徐雯琴与几位贵女吃茶时登门,当着众人面掀开盒盖:“这缠枝莲纹玉簪是知漪亲自选的,与徐小姐那日送的财神像正相配。” 徐雯琴抚着茶盏的手一顿,青瓷映得指尖发白。 满堂贵女都瞧见那玉簪成色寻常,与金光璀璨的财神像摆在一处,倒像是故意给人难堪。 “原是我思虑不周。”徐雯琴起身接过锦盒,鬓边赤金步摇纹丝不动,“多谢桑姐姐费心。” 魏墨茵挑眉笑道:“徐妹妹往后常来吃茶便是最好的礼,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最怕落个贪便宜的名声。”这话说得敞亮,倒把徐雯琴的厚礼衬得别有用心。 自此徐雯琴果然来得更勤。 每逢初五十五,总要约上闺秀在“竹里烟”雅室消磨半日。这日桑知漪才进后院,就听见月洞门内传来笑语:“桑姐姐这杏仁酥酪,比宫里赐下的还香甜。” 徐雯琴捏着银匙抬眼望来,水红衫子衬得人比花娇:“听说姐姐要随谢大人去太白山?可巧我表兄也快要从沧州回来了。”她尾音轻轻一颤,像春燕掠过水面。 桑知漪心头突地一跳。 白怀瑾,这么快就打算回京了? “徐小姐消息倒是灵通。”谢钧钰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玄色官服衬得眉眼冷峻,“等白大人回京,徐府也该忙着备嫁妆才是。” 徐雯琴手中银匙“当啷“落在瓷碟上。满室贵女面面相觑,谁不知徐家嫡女年过二十仍未定亲,这话分明是往人心窝里戳。 当晚谢钧钰来接人时,桑知漪正对着账册出神。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窗纸上,倒像只守着珍宝的兽。 “后日启程可好?”他将暖手炉塞进桑知漪掌心,“山间别院备了银丝炭,你畏寒…”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原是桑知漪伸手抚平他蹙紧的眉头。 徐雯琴连着三日不曾露面。 第四日晌午,桑知漪正在后院清点新到的汝窑茶具,忽见徐府丫鬟捧着食盒匆匆而来。 “我家小姐染了风寒,特意让奴婢送些杏仁佛手酥赔罪。”小丫鬟跪得恭敬,“小姐说那日失态,请桑掌柜莫要见怪。” 食盒里躺着六块精巧点心,酥皮上印着并蒂莲纹。 魏墨茵用银簪戳开酥皮查验,冷笑道:“她倒会做戏,前日还见她在珍宝阁挑簪子。” 桑知漪望着酥皮里溢出的杏仁馅,忽然想起前世徐雯琴送来的人参鸡汤。 那时,她刚失了孩子,白怀瑾却夸表妹贤惠,逼着她喝下整碗油腻的汤水。 “扔了吧。”她转身去理账册,“就说我脾胃虚寒,受不得杏仁。” 谢钧钰来接人时,正撞见小丫鬟捧着食盒灰溜溜离开。 他解下大氅裹住桑知漪,顺势将人圈在怀里:“太白山的红枫都等急了,走吧。” “好!” …… 掐指算来,白怀瑾在沧州已盘桓近两月。 总算将沧州知州柳钊贪赃枉法的铁证攥在手里。 这人行事阴毒谨慎,若非前世与他周旋两年最终将其正法,此番断不能这般快寻到要害。选柳钊开刀,皆因此獠即将高升晋王派系,若真成了晋王心腹,日后更难铲除。 他前世便铁了心辅佐太子,今生亦不改初衷。 太子仁厚宽和,君臣相得;晋王多疑善变,手段酷烈。但凡为臣者,谁不愿侍奉明主?这既是正统大义,亦存着私心考量。 “大人请看。”亲随捧着锦盒近前,掀开盖子的瞬间,金刚石在日光下折出七彩光晕,“按您吩咐打磨的水滴形,颗颗透亮无瑕。” 白怀瑾拈起一粒细看,棱角切割得恰到好处。若是镶成耳坠子送给桑知漪 念头刚起又生生掐断。那日角门分别时她嫌恶的眼神,此刻又扎得心口发疼。 踱至廊下望着澄澈天幕,秋风卷着枯叶擦过石阶。 他忽然对身后吩咐:“收拾行装,明日返京。” 虽知京城早无人盼他归家。 晨起时风里已渗着凉意,白怀瑾裹紧墨色大氅翻身上马。 从前外任数月不觉难熬,如今竟品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滋味——分明是去讨人嫌的,偏生压不住想见她的念头。 哪怕隔着街市望一眼裙角,听半句笑语也好。 第43章 冤家路窄 那日经魏嬷嬷点破,白怀瑾方知自己错得离谱。 总想着用旧情拴住她,却忘了如今的桑知漪,早被从前那个狂妄自负的白怀瑾伤透了心。 既如此,便叫她重新认识脱胎换骨的自己。谢钧钰能做到的温柔小意,他只会做得更周全。 骨子里的狠劲在血脉里叫嚣。若非这般杀伐果决,前世怎能踩着政敌尸骨登上相位? 可若继续留在京城,日日见着她与旁人卿卿我我白怀瑾攥紧缰绳,指节泛出青白。 柳钊这案子来得正好,既能斩断晋王臂膀,又可借机平复心绪。 马蹄踏碎官道晨霜时,他忽地冷笑。 前世十三载夫妻尚且走到恩断义绝,谢钧钰那毛头小子岂能顺风顺水?且等着瞧,但凡对方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他的机会! 回到白府时,正值暮色四合。 庭院里晚香玉开得正好,黑猫扑咬着花枝嬉闹。 白怀瑾立在月洞门前看了许久,直到露水沾湿衣摆。 沐浴更衣时特意挑了天青色素面直裰,铜镜中映出颀长身影,倒比平日的深色官服年轻三分。 忆起前世,桑知漪总嗔他穿得老气:“夫君这般好相貌,成日灰扑扑的岂不糟蹋?”彼时只觉男子重在才干,何须以色侍人。 如今却对着妆奁挑了白玉冠,连蹀躞带都换成银线绣云纹的——谢钧钰那武夫肤色黝黑尚敢穿月白,他为何不能? 暮鼓声中,白怀瑾抚平袖口褶皱。 不急。 来日方长! 吃过饭,白怀瑾又转到桑府角门。 青苔爬满灰砖墙,魏婆子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见他来了忙用围裙擦手:“白公子好久不见了,前几日您都不在京城吧?” 檐角铜铃被秋风吹得叮当响,白怀瑾望着门内探出的桂花枝,喉间发涩:“她近来可好?” “大小姐如今可风光哩!”魏婆子抓起笸箩里的炒瓜子,“跟长泰侯世子夫人合开的香饮铺子,日日贵客盈门。前儿夫人还夸,说咱们大小姐比大少爷还会经营。” 白怀瑾袖中手指猛地蜷紧。 前世桑知漪也提过想开茶铺,那时他正为吏部考绩烦心,不等她说完便摔了茶盏:“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滚烫茶水溅在她绣鞋上,她竟连一声痛都没喊。 “您要见大小姐?”魏婆子突然压低声音,“可谢大人这会儿正在前厅。”话说到半截,墙内忽然传来男子清朗笑声,惊飞了檐下栖雀。 白怀瑾盯着墙头晃动的桂树枝,想起沧州驿馆那些不眠夜。 案头烛火烧穿宣纸时,总恍惚看见桑知漪在灯下绣香囊的模样。金线缠着银针,也缠着他日渐疯长的妄念。 “谢钧钰来提亲了?”话出口才惊觉失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魏婆子眼神躲闪:“大少爷方才还说要开窖取桂花酿,与谢大人不醉不归。”话音刚落,墙内又传来桑知胤的笑骂:“好你个谢钧钰,还没过礼就敢惦记我家三十年陈酿!” 桂花香突然变得刺鼻。 白怀瑾望着自己簇新的云纹锦袍——这是特意绕去玲珑阁买的,因记得她说过最爱天青色。如今这颜色映着朱红角门,倒像个荒诞的笑话。 “劳烦嬷嬷…”他嗓音哑得厉害,“若有机会,只说我来报个平安。” 魏婆子捏着瓜子欲言又止。 前日大小姐特意叮嘱过,凡白怀瑾来此都不必禀报,偏这位白公子还总挑谢大人来访时出现,回回吃上闭门羹。 眼看那道清瘦背影没入暮色,她终是叹着气掩上门。 白怀瑾拐出巷口的刹那,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钧钰勒缰驻马,劲装下摆还沾着城外带来的尘土,战马鬃毛泛着油亮光泽,显见是疾驰而来。 这日谢钧钰确是怀着满腔欢喜闯进桑府的。 卫国公谢文渊提前归京的军报刚抵府门,他便策马直奔心上人处——东陵国暗藏祸心的情报已被父亲截获,太子辛夷舍吾操练重兵之事更是查得铁证如山。 这些军机要务他不过略提两句,真正让他眼底漾开笑纹的,是父亲书信末尾那句“吾儿婚事可早作打算”。 “父亲说东陵战马养得膘肥体壮,倒给咱们送现成的坐骑。”谢钧钰指尖绕着少女腰间丝绦,将人虚虚圈在紫藤花架下,“待大军凯旋那日,我定要讨头最神骏的给你当聘礼。” 桑知漪仰头望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恍惚又见前世灵堂里那个枯槁身影。如今青年眼中的星火灼得她眼眶发烫,忙借着整理他歪斜的玉带钩掩饰心绪:“谁要你的战马?不如多带几罐甜蜜饯实在。” 直到戌时梆子响过三遍,谢钧钰才恋恋不舍翻身上马。 本应径直回府的人突然扯动缰绳,鬼使神差拐进朱雀巷——戚家新开的竹叶青,合该与至交好友戚隆痛饮三杯庆贺。 岂料这临时起意,竟撞见白怀瑾从桑府西角门踱出,正侧身与门内的婆子叮嘱什么。 青砖地上拖出两道狭长影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谢钧钰指节捏得马鞭咯吱作响,看着那人从容转身。 “谢小将军好奇这角门的来历?”白怀瑾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漪儿既能带你走正门,自然也会告诉我这偏门的捷径。” 特意咬重的“漪儿”二字,激得谢钧钰眼底漫上血丝。 谢钧钰的目光如冰锥般锐利,紧紧锁定着白怀瑾。 他牙关紧咬,忍受着几乎令人窒息的怒火,硬生生将冲上前去的冲动压制在心底。 “漪儿二字,非你所能称呼!” 白怀瑾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不屑的讥笑,反驳道,“非我称呼,然我已唤过数次。你与她相识不过数日,又能了解多少?”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挑衅的火药味。 他风尘仆仆,日夜兼程,从遥远的沧州一路疾驰,只为了能在京城一睹她的芳容,然而始终未能如愿。 谢钧钰却能堂而皇之地坐在桑府的会客厅中悠然品茶,而他,只能在逼仄的角门边,如同做贼一般小心翼翼地窥探。 如今,连做贼的机会都丧失了,他被谢钧钰堵在此处,受到了严厉的质问。 谢钧钰的眼神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触即发。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忍了又忍,谢钧钰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白大人如今也学会做梁上君子了?” 第44章 赏画 “比不得谢世子光明磊落。”白怀瑾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目光扫过对方腰间新换的蟠龙玉佩——正是七夕那晚桑知漪挑的式样。 沧州昼夜奔波的疲惫混着酸涩涌上喉头,说出口的话愈发尖刻:“当初在醉仙楼,你不是早瞧出端倪?那时顾念兄弟情分,如今倒不顾了?” “白怀瑾!”谢钧钰的马鞭凌空劈下,却在触及那人肩头时硬生生偏了方向,只将青石地抽出一道白痕,“别逼我动手。” “你尽管试试。”白怀瑾不退反进,玉色面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夫妻尚能离心,你以为靠着父辈军功换来的婚约,能拴住她几时?毕竟就算成亲了也是会和离的,她的心她的人,迟早会被我抢走!” 这话,捅破了两人间最后一层窗户纸。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撞在青砖墙上碎成齑粉。 谢钧钰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白怀瑾那句“成亲也能和离”在耳畔嗡嗡作响,混着巷口飘来的桂花香,熏得他几欲作呕。 “谢小将军这是要动手?”白怀瑾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落叶,玄色官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令尊若知你在桑府门前撒野…” 话音未落,谢钧钰已挥拳袭来。 拳风扫落墙头桂花,白怀瑾偏头躲过,鬓发散开几缕。他反手扣住谢钧钰手腕,冷笑道:“抢人妻子倒抢出理了?” “她何时成了你的妻子!”谢钧钰抬膝顶向他腰腹。 两人滚作一团撞在石狮座上,惊得角门内拴着的黄犬狂吠。白怀瑾突然摸到腰间玉坠——这是前世桑知漪送他的及冠礼。 分神刹那,谢钧钰的拳头已擦过他颧骨。 “住手!” 巷口传来醉醺醺的喝止。 桑凌珣歪在马上,绛紫袍子沾着酒渍,老远便挥动马鞭:“怀瑾?钧钰?你俩怎在此处打架?” 白怀瑾趁机推开谢钧钰,指腹抹去嘴角血丝:“伯父安好。”他笑得温润,仿佛方才扭打的不是自己,“正巧路过与谢大人切磋武艺。” 桑凌珣眯着眼打量两人。谢钧钰官服下摆裂开道口子,白怀瑾玉冠歪斜,怎么看都不像切磋。 正要发问,忽见角门内透出灯笼光,顿时酒醒三分——夫人要发现他醉酒了。 “来得正好!”他翻身下马,一手拽一个往门里拖,“前日得了个前朝棋谱,正要找人参详,快随我进府。” 桑凌珣虽喝多了酒,但头脑依旧清晰异常。 夫人严格禁止他过量饮酒,尤其是本月,他刚刚从一场轻微的风寒中痊愈,柳氏反复叮嘱,严令他不得醉酒而归。 今日他违反了禁令,夫人定会勃然大怒。 实际上,被柳氏轻描淡写地责备几句,他尚能泰然处之。然而,怒火伤身,长期如此,对夫人的健康有害无益。 如何解决眼前的头疼问题,恰好桑凌珣遇到了两位及时的挡箭牌。 白怀瑾与谢钧钰,皆是才华横溢的年轻才俊,此刻他携带这二人步入府中,引领他们至前院畅谈,以此来清醒头脑,同时也让夫人无从得知他酒后的真相。 如此巧妙地化解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夫妻争执,实在是太棒了! 暮色里飘着零星雨丝,桑凌珣踩着青石板踉跄两步,衣襟上还沾着桂花酿的痕迹。 他左手攥着谢钧钰的腕子,右手扯住白怀瑾的袖口,含糊笑道:“都随老夫回府去!知胤新得了坛剑南烧春。” 谢钧钰不动声色抽回手,退后半步拱手:“伯父,晚辈方从府中出来,实在不便叨扰。” 目光扫过白怀瑾纹丝不动的衣角,喉结滚动两下——这人倒真敢顺杆爬。 “无妨无妨!”桑凌珣借着酒劲耍赖,拽着白怀瑾往角门挪,“怀瑾与知胤既是同窗,合该叙叙旧。” “桑大人。”白怀瑾忽然驻足,腕子转了个巧劲,反扶住摇摇欲坠的醉翁,“听闻您上月作的《秋山访友图》墨色层次之精妙,连翰林院钱大人都赞不绝口。晚辈斗胆,改日携澄心堂纸登门求教可好?” 这话正搔到桑凌珣痒处。 他顿时松开谢钧钰,双手比划着画中山势:“你竟识得钱牧之?那老匹夫最是刁钻。”忽又想起什么,转身扯住要溜的谢钧钰:“钧钰也来!给你瞧瞧老夫新得的《快雪时晴帖》的摹本!” 谢钧钰指节捏得袖口金线几乎崩断。白怀瑾这招以退为进着实阴毒,偏生醉鬼最吃这套。 眼看要被拖进府门,突然瞥见白怀瑾唇角转瞬即逝的冷笑。 “伯父盛情难却。”青年咬着后槽牙挤出声响,惊得树梢夜枭扑棱棱飞走。 桑知胤在花厅见到这三人组合时,茶盏险些脱手。 老爹真糊涂啊,怎么把一对死对头凑起来带回家了? 父亲攥着白怀瑾滔滔不绝讲着皴法,谢钧钰黑着脸缀在后头,活像尊镇宅的玄甲门神。 “白兄别来无恙。”桑知胤硬着头皮作揖,目光扫过对方颧骨未消的淤青——之前那场混战,自己对白怀瑾确实下了狠手。 白怀瑾却恍若未见,恭恭敬敬回礼:“前日偶得张旭狂草残卷,想着知胤兄最擅临帖,特来请教。”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 桑知胤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青年,矛盾情绪在胸腔翻涌。 他自然钦佩这人的惊世才华,可每当想起妹妹被谢钧钰抱回府时红肿的眼眶,皆是因他而起,却又压抑不住怒火! “知胤发什么愣!”桑凌珣抱着画轴从内室转出,哗啦抖开丈许长的宣纸,“怀瑾你瞧这山石皴法,老夫用了三种墨色。” 谢钧钰百无聊赖抱臂倚在紫檀架旁,看白怀瑾执起狼毫在空白处题跋。 烛火映得那人侧脸莹白如瓷,笔下字迹却力透纸背,与桑凌珣飘逸的画风形成微妙对峙。 “钧钰也来题两句?”桑凌珣醉眼朦胧地递笔。 “晚辈粗通武艺,这风雅事可做不来。” 话音未落,白怀瑾忽将笔锋一转:“谢小将军前时作的《破阵子》慷慨激昂,何不誊录于此?” 空气骤然凝固。 那首词是谢钧钰七夕夜写给桑知漪的定情诗,本该藏在红木妆奁最底层。 “白大人倒是消息灵通。”他劈手夺过狼毫,浓墨在《秋山访友图》上洇出狰狞裂痕,“可惜战场杀伐气,怕污了伯父的闲云野鹤。” 第45章 不稀罕 烛火在青瓷灯罩里轻轻摇曳,将《秋山问道图》上的飞瀑映得粼粼生光。 桑凌珣举着放大镜凑近卷轴,食指虚点山间茅屋:“道一先生这皴法当真妙极,你瞧这石纹走势。” 白怀瑾躬身站在紫檀画案旁,适时递上镇尺:“确如伯父所言,此处斧劈皴与披麻皴交替使用,倒合了佛家刚柔并济之意。” 这话搔到桑凌珣痒处,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又展开另一幅《罗汉渡江图》。 谢钧钰坐在窗边酸枝椅上,看着那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背影,手中茶盏渐渐凉透。 “小姐差奴婢传话。”翠莺脆生生的嗓音打破僵局,“谢大人明日还要当值,请老爷莫要留客太晚。” 桑凌珣举着画轴的手一顿,转头打量谢钧钰铁青的脸色,突然抚掌大笑:“钧钰啊,知漪待你倒比待我这老父亲还上心。” 谢钧钰闻言心头一喜,眸子一亮,微笑着拱手:“能得伯父教诲原是幸事,只是明日确有要事处理。” “去吧去吧。”桑凌珣摆摆手,目光又黏回画上,“怀瑾再与我讲讲这幅《达摩面壁图》的题跋。” 白怀瑾余光瞥见谢钧钰攥紧的拳头,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执起银剪拨亮灯芯,暖黄光晕笼住画卷:“这方‘禅心似月’的印鉴,似是前朝慧明法师。”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桑知胤第三次咳嗽提醒。 谢钧钰已走到屏风前,忽又折返:“听闻伯父擅楷书,晚辈近日得了一方歙砚,改日送来请您品鉴。” “可是金星眉纹?”桑凌珣终于舍得抬头,“知漪那丫头总说我书房砚台笨重,正缺方灵巧的。” “正是金星纹。”谢钧钰瞥见白怀瑾僵住的指尖,语气愈发轻快,“知漪说伯父最爱在砚侧刻铭文,届时还要请您赐教刻刀技法。” 桑凌珣抚掌大笑,腰间玉佩撞在画案上叮当作响。 白怀瑾突然展开手中画卷:“说起刻铭,这幅《十六应真图》的紫檀画匣上,倒刻着段《金刚经》。” “当真?”桑凌珣像孩童见着糖人般凑过去,“快取来我瞧瞧!” 谢钧钰望着再度黏在一起的两人,指甲掐进掌心。正要拂袖而去,忽见白怀瑾转头笑道:“谢大人不是急着回府?” 烛火将他侧脸镀上金边,倒像尊悲天悯人的佛像。 桑知胤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扯住父亲衣袖:“戌时三刻了,母亲该来查书房了。” 这话比圣旨还管用。 桑凌珣慌忙卷起画轴,又恋恋不舍地摩挲卷首缂丝:“怀瑾明日定要带道一先生的真迹来。” “晚辈辰时便差人送来。”白怀瑾躬身施礼,余光扫过谢钧钰紧绷的下颌,“府上还收着幅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改日一并请伯父品鉴。” “好,知胤好生送客。” 桑知胤扶额。 月华如水,泼在青石径上。 桑知胤夹在谢钧钰与白怀瑾中间,默默无言地往角门走着。只觉得这短短路程,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煎熬啊! 桑府角门刚合上铜环,谢钧钰的拳头就擦着白怀瑾的颧骨砸了过去。 这回没了旁人看着,两人彻底撕破脸皮。 拳头裹着风声往要害处砸,谢钧钰一记窝心脚踹得白怀瑾撞在墙上,白怀瑾反手抄起墙根碎砖就往对方太阳穴拍。 魏婆子扒着门缝看得直哆嗦,撒腿就往大小姐院里跑。 桑知漪正倚在软榻上看账本,翠莺刚给她添了盏安神茶。 白日里魏婆子来报,说老爷带着谢小将军和白家那位煞星进了书房,她就知道要坏菜。 白怀瑾那双狐狸眼能看透人心肝脾肺肾,谢钧钰那直肠子哪玩得过他。 果然漏夜打起来了。 本不打算管这闲事,可听着外头梆子响了三遍,终归披了件月白缎面披风。 绿袖提着气死风灯在前头引路,夜风卷起桑知漪的披风带子,扫过角门石阶上未干的血迹。 “开门。” 门轴吱呀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夜枭。 灯笼照出去三丈远,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桑知漪扶着门框站了会儿,正要转身,墙根底下传来衣料摩擦声。 “桑知漪。” 白怀瑾踉跄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玄色锦袍沾着墙灰,嘴角裂开道血口子。 他胡乱用拇指揩了下,反倒蹭得半张脸都是血痕,偏还扯着嘴角笑:“躲了我两个月零七天,舍得见了?” 桑知漪示意绿袖把灯笼搁在门墩上,转头对魏婆子说:“带绿袖去耳房候着。” 夜风掠过她鬓边碎发,露出白玉似的耳垂上一点朱砂痣。 白怀瑾贪婪地注视着她转身时晃动的金丝流苏,直到那抹鹅黄穗子消失在门后。 方才和谢钧钰厮打时,那人专往他脸上招呼,这会儿眼眶肿得看人都重影,倒衬得桑知漪眉眼愈发清晰。 “卫国公查到东陵探子,是你在背后递的消息?”桑知漪攥着披风系带,青金石扣子硌得掌心发疼。 白怀瑾嗤笑出声,牵动肋下伤口闷哼一声:“不然呢?等着看谢钧钰被他爹打断腿押回北疆?”他忽然逼近两步,灯笼映得他眼底猩红,“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替他说这句谢?” 桑知漪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冰凉的门环上。 白怀瑾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松烟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这才发现他右手小指不自然地弯折着。 “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白怀瑾盯着她发间颤巍巍的珍珠步摇,忽然泄了气似的靠坐在石狮底座上。 方才谢钧钰那疯子是真要跟他拼命,靴筒里藏的匕首都抽出来了,最后却砸进土墙三寸深。 “谢钧钰已经走了。”白怀瑾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过去,“杏仁酥,西市王瘸子现烤的。”纸包边角沾着血迹,里头点心碎了大半。 桑知漪没接,油纸包落在青砖上啪嗒一声。 白怀瑾低笑,抬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两个月前我说要抢亲是真心的,现在也是。谢钧钰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我照样能给!” “白公子魔怔了。”桑知漪突然打断他,指尖掐进掌心。 她拢了拢素纱披帛:“天色不早,你回去吧。以后不必再来。” 白怀瑾望着她转身时翻飞的石榴红裙角,喉间像是堵着半块青砖。 前世每逢下值迟了,他总会悄悄绕到角门。那时桑知漪总要踮着脚尖往他怀里塞桂花糕,两人十指相扣立在金桂树下,任花影在月华里摇曳,连呼吸都浸着蜜糖似的甜。 “当真要嫁谢钧钰?”白怀瑾突然出声。 他素来不屑揣测她与谢钧钰的情分。最初是自负,总当她与谢家小子亲近不过是在赌气。 后来却成了避讳,光是瞧见街上牵手的男女都要匆匆别开眼。那些年他们也曾耳鬓厮磨,如今连细想的勇气都碾成了齑粉。 桑知漪驻足回眸,发间金步摇轻晃:“嫁与不嫁同你有何干系?白怀瑾,前世我与你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今生便不能再心许旁人?莫不是要烙上你白家印记?还是说前世的相爷大人突然后悔,要演情深似海的戏码?” 她忽而轻笑,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响:“别闹了。我没有十三年光阴再与你纠缠,错过便是错过,纵使捶胸顿足也换不回。” “你懊悔的不过是错失,而非为我。”补上这句时,她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 白怀瑾攥紧袖中玉扳指。那些错付的年月化作千根银针,此刻正细细密密扎进心肺。 他哑着嗓子再次追问:“可要嫁他?” “莫不是因着谢钧钰,你才这般失态?若我看上张三李四,你倒能坦然些?”桑知漪挑眉,鬓边白玉兰随动作轻颤。 白怀瑾喉结滚动。起初确实难以忍受,如今却逼着自己吞咽这苦果。 是他先弄丢了捧在手心的珍宝,纵使她暂时寄情他人又有何妨?只要最后 “求你慢些嫁人。”他忽地踏前半步,官靴碾碎满地桂子,“给我个赎罪的机会。你可以喜欢任何人,只求允我悄悄对你好。”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若你始终不肯原谅,我自会消失。” 桑知漪愕然后退半步,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你要当我的暗地里的相好?”她忆起前世白怀瑾处置二房的手段。 那时他二伯捧着佑国公的爵位求和解,却被这男人压得永世不得翻身。何等傲骨的人,如今竟肯折腰至此。 白怀瑾望着她瞪圆的杏眼,嗓音浸着桂花酿般的温软:“不错。”灯笼忽然爆开个灯花,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桑知漪忽然扑哧笑出声,眼尾染着星点火光:“为何?” 这笑容恍如前世。白怀瑾怔忡望着她唇边梨涡,鬼使神差道:“魔怔了。” 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檐下栖雀,桑知漪以帕掩唇:“可我不稀罕呀。” 白怀瑾突然抓住门环,指节捏得发白:“他谢钧钰就金贵?” 桑知漪披风上的流苏扫过门槛,转过身正色道:“是比你好。” “他拿什么跟我比?”白怀瑾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铜环叮当乱响。 前世十三载夫妻,红烛帐暖时她说过多少缠绵话,如今倒便宜了才认识半年的愣头青。 桑知漪忽然笑出声,眼角泪痣在灯笼下晃成一点朱砂:“白公子要做地下情郎就公平?”她指尖绕着系带打转,“谢小将军连我发簪歪了都要提醒,您倒是连我生辰都记混过三回。” 白怀瑾像是被烫着似的缩回手。 他记得前世今生的每个细节,记得她爱喝雨前龙井要加槐蜜,记得她每逢月事会腰酸,记得她最怕惊蛰的雷声。可这些记忆如今都成了穿肠毒药,提醒着他曾经怎样糟蹋过这些好。 “京中多少儿郎…”桑知漪伸手接住飘落的槐花,“我就算要改嫁,也不会选你!” “你闭嘴!”白怀瑾突然暴喝,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当年是我混账,可如今我连命都能给你!” “上个月马球会,谢钧钰替我挡了惊马。”桑知漪莞尔一笑,“白公子那日也在场吧?我瞧见您新得的西域宝马了。” 白怀瑾踉跄着后退,那日他本要纵马去救,却被谢钧钰抢了先。 后来听说桑知漪崴了脚,他连夜寻来雪蟾膏,却在桑府后门撞见谢钧钰背着她在摘桂花。 “您总说前世如何…”桑知漪忽然逼近两步,“可知我当年等您回府等到三更天,灶上煨着的鸡汤凉了又热?可知您夸赞徐表妹绣活好,我熬红眼睛学苏绣扎得满手血?” 白怀瑾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鲜活起来——桑知漪独自坐在熄了灯的堂屋,守着半碗冷透的药膳;桑知漪半夜悄悄起身,对着铜镜拔掉第一根白发;桑知漪蜷缩在祠堂角落,抱着他少年时送的木雕小马…… “如今您倒是情深似海了。”桑知漪冷嗤,突然拽住他的衣襟,“可知当年我吐血那晚,我的心能有多痛?” 白怀瑾浑身剧震,锦盒“哐当”砸在地上。金刚石耳坠滚进青砖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记得那日早朝时右眼皮直跳,回府看见死人的白幡还以为走错了门。 桑知漪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披风,“劳您让让道。” 她转身时披帛拂过白怀瑾的指尖,似有还无的触感像极那年合卺酒滚过喉间的灼热。 白怀瑾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觉喉间腥甜。 原来前世她独守空闺时,每夜望着红烛垂泪便是这般滋味。 白怀瑾踉跄扶住桂树,树皮粗粝的触感刺得掌心发疼。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桑知漪抱着暖炉在廊下等至三更,见他归来忙将煨着的姜茶捧来。那时他怎么说的? “往后莫等,仔细着凉。” 如今才知,有人愿为你掌灯守候,原是世间最奢侈的福分。 魏婆子缩在门房偷瞄,只见白怀瑾突然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砖缝。 月白锦袍沾满血污,倒像披了件丧服。 她壮着胆子凑近,听见这位权倾朝野的白侍郎正反复念叨:“我重金聘了江南绣娘寻到会雕小马的匠人了今早还特意换了您最爱的苏合香…” 第46章 生病 角门内,桑知漪扶着游廊柱子慢慢滑坐在地。 绿袖要唤人,被她死死攥住手腕。青砖上的夜露渗进裙裾,她忽然想起前世咽气时,也是这般浑身发冷。 只是如今不同了,谢钧钰今早偷偷塞给她的暖手炉还藏在袖袋里。 “小姐,要落雨了。”绿袖望着天边翻涌的乌云。 白怀瑾在角门外坐到天光微亮。 晨雾打湿了他散落的发丝,魏婆子大着胆子出来劝,发现他正对着碎成两半的金刚石发怔。 这是西夷进贡的珍品,他花了三个月布局才从太子手里截下来。 “妈妈看这个…”他突然抓起魏婆子的手,把金刚石按进她掌心,“够不够打支金步摇送礼?” 魏婆子吓得跪地磕头。 …… 晨光熹微时,桑知漪拥着锦被坐起,额角还沁着冷汗。 昨晚做的关于上辈子的噩梦,历历在目。 菱花窗外鸟雀啁啾,她却觉得那啼鸣声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姑娘今日梳飞仙髻可好?”襄苎捧着妆奁过来,见自家小姐怔怔望着铜镜,笑着提醒:“上回谢公子送来的南珠簪子正配鹅黄襦裙。” 桑知漪指尖抚过镜中苍白的脸。 昨夜白怀瑾在桂树下站成石像的模样总在眼前晃,连带梦里都是前世大婚时龙凤烛爆灯花的声响。她揉着太阳穴道:“今儿没什么精神,简单绾个堕马髻便是。” 话音未落,外间小丫鬟脆生生通报:“谢公子到二门了!” 襄苎扑哧笑出声,麻利地拆开才绾好的发髻:“奴婢就说要仔细梳妆,上回荔枝的事…” 这话勾出月前那桩趣事。 那日正逢三伏,桑知漪嫌热,散着青丝歪在竹簟上纳凉。 忽闻谢钧钰奉母命送来两筐荔枝,慌得跳起来翻箱倒柜。 既要配天水碧的齐胸襦裙,又要寻相称的玉臂钏,待梳好惊鸿髻赶到花厅,只余冰鉴里红艳艳的果子,谢钧钰赶不及,已经上值点卯去了。 “二姐特意从鄞州快马运来的。”谢钧钰留下的笺子还压在琉璃盏下,“知你苦夏,记得用井水湃过再食。” 柳氏当时捏着女儿鼻尖嗔怪:“人家顶着日头送来,你倒摆起谱来,让人家一阵好等。”又指着她发间歪斜的步摇笑:“这般着急,可见心里还是在意的。” 桑知漪正出神,襄苎已利落地簪上累丝金凤。 镜中人云鬓堆鸦,唇上点了玫瑰膏子,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她望着廊下晃动的日影,忽然道:“把帷帽备上吧。” “姑娘不是说今日要赛马?”襄苎诧异。 前几日谢钧钰送来西域良驹时,自家小姐明明欢喜得很。 桑知漪拢着轻纱没说话。 昨夜角门谢钧钰与白怀瑾的那场斗殴犹在眼前回荡,她闭了闭眼,“就说我昨夜吹了风,着凉去不了。” …… 白怀瑾已有多年未曾体验过疾病的侵袭。 此时,他的头痛如同锋利的锯齿不断撕扯着脑颅,全身热度飙升,宛如置身于熔炉之中,意识模糊,身心俱疲。 难受极了! 白怀瑾记得前世唯一病得凶险那次,正是与桑知漪新婚第二年。 那年他在户部查税银亏空,初生牛犊不知深浅,被老狐狸们合起伙做局。 三伏天里连熬七个通宵,硬是从三十车陈年账本里揪出破绽。案子了结那日刚迈出衙门,迎面撞见桑知漪提着食盒在槐树下等,汗湿的夏衫贴在背上。 当夜就烧得说胡话,恍惚间看见桑知漪举着烛台在翻医书,鬓发散乱地掉进药罐里。 他伸手去捞,打翻了整碗汤药。 “醒了?”桑知漪眼皮肿得发亮,帕子绞得能滴出水来,“郎中说是邪风入体,让你往后少劳神。” 白怀瑾盯着她腕上烫出的水泡,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前世他总嫌这女人爱哭,如今才知她的泪珠子都是滚烫的。桑知漪扶他起来喝药,里衣领口蹭着脖颈,药香混着她发间茉莉头油的味道。 “等搬进侍郎府…”他含着一口苦药含混道,“给你修座琉璃花房,日后再给你挣个一品诰命。” 桑知漪突然摔了药匙,瓷片溅到床脚:“谁稀罕那破诰命!”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眼,抓着他的手往心口按,“你摸摸,这里跳得都要裂开了。” 那是白怀瑾头回知道人心跳能这样快。后来他官至宰辅,握着多少人生死,却再没听过这般惊心的动静。 晨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白怀瑾摊开右手,七夕那夜桑知漪咬的牙印早消了。拔步床上鸳鸯锦被冷得像铁,他忽然蜷缩成虾米状,独自承受病痛。 原来桑知漪当年独守空闺是这般滋味。 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白怀瑾猛地坐起,撞得床帐金钩乱晃。待看清来人是他派去盯梢的暗卫,又颓然倒回枕上。 “谢小将军卯时三刻进了桑府。”暗卫跪在屏风后禀报,“带着西市胡姬卖的玫瑰酥。” 白怀瑾抓起枕边玉镇纸砸过去:“滚!” 小花厅里,谢钧钰正盯着廊下挂的鹦鹉出神。 桑知漪听说他来了,不由吃了一惊,昨晚他不是跟白怀瑾打架来着?第二天竟会顶着伤跑来找她? 提着裙摆转过屏风,见谢钧钰脸上干干净净,连道红印子都没有,心下诧异。 昨夜魏婆子分明说两人打得头破血流,莫不是白怀瑾没下狠手? 不可能吧! “今日倒素净。”谢钧钰转身时玉佩撞在剑鞘上,“上月送你的螺子黛用完了?” 桑知漪低头看自己松垮垮的堕马髻,簪子还是昨儿那支东珠的。 她故意转了个圈,妃色裙摆扫过谢钧钰皂靴:“急着来见你,胭脂都蹭枕头上了。” 谢钧钰耳尖泛红,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玫瑰酥碎了大半,酥皮渣子落在他玄色箭袖上,倒像落了层红雪。 “昨夜睡得好么…”他忽然噎住,瞥见桑知漪颈侧有道细红痕,“你被蚊子咬了?” 桑知漪下意识摸向脖颈,那是白怀瑾昨夜发疯时蹭的。 她忽然倾身握住谢钧钰的手腕。 冰肌玉骨贴上滚烫皮肤时,谢钧钰手抖个不停。 “这是昨晚伤的?”指尖抚过纱布边缘,她嗅到熟悉的金疮药味。 谢钧钰反手将她柔荑裹进掌心:“知漪。” 他喉结滚动,望着她道:“你这样看我,倒比挨十拳还难熬。” “油腔滑调!”桑知漪抽回手,耳尖却泛起珊瑚色。忽然瞥见他衣领下青紫,伸手要扯,“还有哪里伤着?” 谢钧钰慌忙后仰,“真不妨事!”话音未落,桑知漪已掀开他右衽。 锁骨处瘀痕形如新月,正是白怀瑾惯用的擒拿手法。 “你们又打架了?”她明知故问,指尖悬在伤处上方。 谢钧钰拢好衣襟苦笑:“不过是切磋武艺……”话到嘴边又咽下。 桑知漪忽然伸手按在他心口。隔着锦缎都能触到急促震动,像被困在琉璃盏里的蝴蝶。 “不是说心跳急切?”她歪头凑近,“我听听是真是假。” 谢钧钰屏住呼吸。少女发间茉莉香混着口脂甜腻,熏得他眼眶发热。 桑知漪拉着他坐下:“明日去相国寺可好?求个平安符给你。” “求符不如求我。”谢钧钰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你多笑几次,什么伤病都好了。” 桑知漪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那日你说一见着我就心跳急切…”温热气息拂过颈侧,“我听见了,咚咚咚像战鼓,跟我一个样。” 谢钧钰摸着滚烫的耳垂低笑,心里乐开了花。 桑知漪指尖绕着他衣角打转:“不是说好,今日要教我击鞠的?” 谢钧钰闻言手一抖。 昨夜白怀瑾那疯子专往他肋下踹,这会儿喘气都疼,面上还要装得云淡风轻。 “不是说不妨事?你骗人。”桑知漪瞧他如此反应,嘴角抿成直线。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 谢钧钰用糖纸折了只小雀儿,讨好地递过去:“真不碍事,就是瞧着唬人而已。” 桑知漪接过纸雀儿捏扁:“谢小将军好威风,跟人斗殴还要藏着掖着。走,去医馆上药去!” 两人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先前往医馆为谢钧钰敷药,之后再去太白楼品尝鲈鱼烩。 抵达药馆时,只见馆内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谢钧钰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满身伤口,桑知漪便只坐在车厢中静候。 车外忽然传来叩击声。 戚隆的大嗓门穿透锦帘:“可是桑家妹妹?” 桑知漪闻言一怔,帘子掀开时,戚隆正扶着位白胡子郎中,药箱上“回春堂”三个字晃人眼。 她目光掠过对方肩头药箱,“府上有人抱恙?” “来请王太医出诊。”戚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白怀瑾今早烧得满嘴燎泡,死活不肯就医。”他故意顿了顿,拔高嗓门,“管家说,昨夜他在雨里站了半宿,因此染了风寒。” 桑知漪望向医馆的朱漆匾额:“谢钧钰也正在里头施针呢。” “倒是巧了。”戚隆一脸干笑,“这俩祖宗不愧是好兄弟,闹病也要凑作堆。”见车内人无动于衷,他索性撩袍坐在车辕,“白府如今连个煎药的人都没有,那家伙烧得扯烂了三床锦被——” “戚大人。”桑知漪截断话头,指尖绕着杏色丝绦,“雨势渐急,莫耽误太医看诊才是。” 戚隆盯着她纹丝不乱的发髻,忽觉喉头发苦。 昨日闯进白府时,白怀瑾正蜷在满地碎瓷里发抖,单衣被冷汗浸透,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知漪别嫁”。可眼前桑知漪这双秋水眸,比檐下雨帘还冷三分。 “是在下唐突了。”他跃下车辕拱手,“谢兄的伤不知严重否?” “劳挂心,应无大碍。”桑知漪放下车帘前补了句,“白大人既病着,合该静养,不必出来乱走动。” 戚隆点点头,苦笑着拎起药箱。 雨水顺着太医的油纸伞淌成珠串,他突然想起那时琼林宴上,白怀瑾指着满园贵女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如今那瓢水,早泼在别人院中了! 谢钧钰压根没瞧见戚隆,自然不晓得白怀瑾病得要死要活。医馆里飘着艾草味,他特意让伙计多缠两圈纱布,生怕血腥气熏着桑知漪。 太白楼二楼雅间,桑知漪夹了块鲈鱼腹肉,喂到谢钧钰嘴里。 两人亲亲热热,全然没将白怀瑾生病的事搁在心头。 桑知漪自然也不可能告诉他。 …… 戚隆踹开白府书房门时,白怀瑾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涂药膏。 菱花镜里映出张青紫交加的脸,颧骨处还留谢钧钰划的血道子。 “祖宗!”戚隆夺过药罐,“这金创药都结块了!” 白怀瑾恍若未闻,指尖蘸着药膏往太阳穴抹。 郎中把脉时直摇头:“忧思过甚,邪风入肺。” 笔尖在宣纸上洇开墨团,“老夫开剂白虎汤,今夜需有人守着退热。” 戚隆盯着白怀瑾松散的中衣领口,锁骨处缠着的绷带渗着黄水。 “我刚才碰见桑姑娘了,她带着谢钧钰去看病…”戚隆试探着开口。 “滚!”白怀瑾咬了咬牙。 戚隆被药渣子呛得咳嗽。 他就知道,白怀瑾这狗脾气,活该追不回媳妇。 正要摔门走人,却见白怀瑾突然对着虚空伸手:“知漪,药太苦…” 话音戛然而止。白怀瑾盯着自己抓空的五指,突然抄起药碗砸向博古架。 戚隆逃也似的窜出白府,在朱雀街转角撞见徐雯琴。 这姑娘提着盏琉璃灯,杏色斗篷被风吹开,露出里头绣着并蒂莲的襦裙。 “戚公子?”徐雯琴福了福身,“可是从表哥府上来?” 戚隆嗅到她身上沉水香,与白怀瑾书房熏的一模一样。 再看她发间插着的累丝金凤簪,分明是去年上元节白怀瑾说要送给桑知漪的那支。 “怀瑾染了风寒。”戚隆一边说一边观察徐雯琴的表情,“他跟前也没个人照顾…” 徐雯琴闻言,指尖将锦帕绞出深深褶皱,语气急切:“表哥病得可重?请的是哪位太医?” 戚隆瞧着对面女子鬓边微乱的珍珠流苏,便知她对白怀瑾仍旧深情未减分毫,故意长叹:“起了高热,现下还说着胡话。” 他捂了捂嘴,遮掩笑意,“太医说再烧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怎会如此!”徐雯琴脸色大变,话音都劈了,忽觉失态,忙垂首道:“是我心急了,戚公子莫怪。” 檐下铜铃被晚风惊动,戚隆望着她发间颤动的金累丝步摇,突然觉得,这徐家表妹倒比某人更适合白府主母的位置。 第47章 送客 “明日我要当值…”戚隆故意拖长语调,如愿看到徐雯琴猛地抬头,眼底希冀如星火迸溅。 “若徐姑娘得空的话。”话未说完,对面人已急急接话:“我近日正闲着!” 话音未落又红了耳尖,捏着帕子细声补充道:“只怕表哥嫌我烦…” 戚隆连忙安抚道:“不会的,他敢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瞥见徐雯琴唇角压不住的欢喜,他才感到心满意足。 暮色渐浓,徐雯琴追问了表哥的住处,望着戚隆远去的背影,心头狂喜。 回到徐府,侍女正要掌灯,忽听她吩咐:“取那件绯色间金马面裙来,领口熏上苏合香。” 待侍女退下,她对着铜镜细细勾画远山眉。 镜中人眼尾微挑,与三年前躲在屏风后偷看白怀瑾抚琴的少女渐渐重合。 那时父亲说“白家小子撑不起门楣”,硬生生退了婚约。她绝食三日换来的,不过是母亲一句“等你及笄自会明白”。 “姑娘,明儿要戴哪支簪子出门?”侍女捧着妆奁轻声询问。 徐雯琴指尖掠过嵌红宝的金簪,停在素银缠丝簪上:“表哥不喜奢靡。” 说着却将桑知漪常戴的珍珠步摇插进发间。 铜镜映出她唇角的冷笑——那日问川河畔,白怀瑾便是盯着这抹莹光失了神。 徐雯琴想起戚隆说的“怀瑾现今住在城东槐花巷第三户”,不由嗤笑。 她早将白怀瑾新居摸得透彻,连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何时开花都清楚。若非如此,怎会“恰巧”在必经之路上“偶遇”戚隆? 马车轧过青石板,徐雯琴掀帘望着天边火烧云。 “姑娘,前头是桑府。”侍女突然出声。 徐雯琴指尖猛地攥紧帘子。 朱漆大门前,谢钧钰正扶着桑知漪上车,玄色披风将人裹得严实。 她盯着那截露出的石榴红裙角,忽然想起那次花朝节——满城贵女争奇斗艳,偏这桑家女素衣执兰,倒叫白怀瑾看直了眼。 “去白府。”她重重摔下车帘。香炉翻倒,苏合香混着妒火在车厢里蔓延。 没关系,待会儿到了白府 徐雯琴抚着袖中绣了半月的荷包,唇角勾起温柔弧度。病中之人最是脆弱,她有的是耐心将“怀瑾哥哥”四个字,一针一线绣进他心口。 一刻钟后。 “姑娘,到了。”侍女轻声提醒。 徐雯琴搭着仆妇的手下车,抬头望见匾额上“白府”二字,她忽然想起及笄那日母亲说的话:“女子当如藤,要缠便缠最高的那棵树。” 如今这棵树,她缠定了! …… 白怀瑾掀开眼皮时,帐外立着道绯色剪影。双刀髻上斜插着白玉响铃簪,分明是桑知漪常戴的样式。 他心脏突然撞得肋骨生疼,猛地扯开青纱帐:“桑知漪!” 绯衣女子受惊转身,柳叶眉下噙着泪:“表哥…” 白怀瑾指尖还勾着帐上流苏,金线缠进指节勒出血痕。徐雯琴今日竟梳了双刀髻,耳坠也是桑知漪偏爱的东珠。 “黎叔。”他摔下帐幔,声音裹着晨起的沙哑,“外男寝居,怎容女眷擅入?” 徐家表妹踉跄退了两步,腕间金镯撞在紫檀架上。 黎管事瞥见那对与桑姑娘一模一样的耳坠,垂首道:“老奴失职。” 铜盆溅起水花,白怀瑾掬水泼在脸上。结痂的伤口沾了水,刺得他想起那日与谢钧钰的互殴。 “表哥,是戚公子跟我说起你生病的事情,我这才过来想着照料你。”徐雯琴捏着帕子候在外间,见他出来急急迎上。杏色裙裾扫过青砖,竟也学着桑知漪佩了银铃禁步。 白怀瑾避开她伸来的手,指腹擦过案上药碗。 “戚隆多嘴。”他盯着屏风上墨竹,“你该回府待嫁。” 徐雯琴的指甲掐进掌心。 今晨天未亮就起来梳妆,特意换了桑知漪最爱的绯色,连口脂都选了她常用的绛红。可白怀瑾的目光,却始终不曾停在她身上。 “表哥脸上的伤怎么样了?”她鼓起勇气去碰他下颌,却见他偏头躲开。 指尖擦过新结的血痂,沾了星点暗红。 “没事了。” 白怀瑾顿了顿,转过头去:“你走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坏了你的名声。” “孤男寡女?”徐雯琴闻言一愣,突然抓住他的袖角,“表哥从前从不避嫌的!不知表哥刚才喊的是谁的名字?” 白怀瑾抽回衣袖,云锦撕裂声惊飞檐下麻雀。 他想起前世的某个上元节,桑知漪也是这样扯住他衣袖,说要买最贵的兔子灯。 “是谁的名字,想必你已经听见了。”他抚过腰间玉佩,字字铿锵,“我心悦桑姑娘,非她不娶,此生不渝。” 徐雯琴踉跄着后退两步。 “国子监王祭酒家的公子…”白怀瑾背过身去,“人品端方,值得表妹托付终身。” “表哥!”徐雯琴突然拔下发间金簪,“若我说愿为妾,只要能陪伴表哥左右,我就心满意足了!” “黎叔。”白怀瑾打断她的话,抬高声音,“我出去一趟,替我送客。” 廊下药吊子咕嘟作响,黎管事捧着药碗拦在院中:“公子好歹喝完药…”话未说完,门外的照夜白突然长嘶一声。 白怀瑾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表姑娘请。”黎管事侧身挡住徐雯琴的视线。 徐雯琴望着消失在长街尽头的玄色披风,突然将金簪狠狠扎进掌心。 桑知漪,我与你势不两立! 青石砖上的霜花顺着绣鞋爬进骨髓,激得她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雪天——表哥握着她的手呵暖气,说“琴儿的手该用来抚琴”。 “姑娘!”丫鬟追上来递手炉,被她挥袖打翻。炭火滚进枯荷池,惊散水面残存的月影。 晨雾漫过抄手游廊时,她已站在祠堂供案前。 烛泪在“先妣白门柳氏“牌位前凝成血珠,徐雯琴突然抓起铜剪绞断腰间双鱼佩的穗子。金线纷纷扬扬落在蒲团上,像极了姑母白夫人临终前塞给她的龙凤帖碎片。 “表小姐仔细手冷。”守祠婆子战战兢兢递来姜汤,被她泼在楹联“诗书传家”四个字上。 墨迹晕开时,她恍惚看见桑知漪那张芙蓉面——现在,她只想将它撕个粉碎。 徐雯琴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表哥对她的情感早已不复存在,他不爱她,摒弃了她。 第48章 杏仁酪 桑知漪。 这个名字如同苦涩的果实,徐雯琴紧闭双眼,将其在舌尖轻轻摩挲,品味其中的酸苦。 她究竟有何福分,既能与谢钧钰你侬我侬,又能令表哥为她痴迷不已? 在世上,何人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他人梦寐以求的珍宝?这一切,又是凭什么? 她必须深思熟虑,重新布局策略。 她坚信,自己定能找出一个巧妙化解困境的良策! …… 启明星还悬在天际,草木凝着露。 桑知漪裹着杏色披风缩在石凳上,捧着的青瓷碗腾起白雾,氤氲了睫毛。 “这会儿清醒了?”谢钧钰屈指弹她发间木簪。半个时辰前这姑娘踉跄着撞上亭柱,要不是他扶得快,杏仁酪怕是要喂了青砖。 桑知漪舀了勺凝乳送进口中,含混道:“舌尖醒了,眼皮还黏着。”说着又打了个呵欠,泪珠挂在腮边要落不落。 谢钧钰捻着腰间玉坠发笑。昨日在太白楼听人说徐记酪香,这丫头当场拍着胸脯保证:“明日定要喝到头锅!”结果今晨翻墙进来时,绣鞋都穿反了。 晨雾未散时,谢钧钰就提着食盒从角门进来。桑知漪裹着兔毛斗篷候在石亭里,发梢还沾着灶间的柴火气。 “徐记头锅杏仁酪。”他揭开青瓷盅,甜香混着白雾漫开,“配着桂花米糕正好。” 桑知漪舀了半勺含在口中,睫毛忽闪忽闪:“杏仁磨得细,像是掺了南杏。”舌尖抵着上颚细细分辨,“还加了牛乳?” “馋猫。”谢钧钰屈指弹她额角,“说好只是尝尝味。” 桑知漪捧着瓷盅小口啜饮。 晨风掠过忍冬藤,露水“啪嗒”滴在石案上。桑知漪望着他袖口银线绣的竹纹,忽然道:“你惯喝几分甜?” “七分。”谢钧钰指尖抹去她嘴角奶渍,“不过今日这碗…”他晃了晃见底的瓷碗,“倒是甜得正好。” 桑知漪耳尖发烫,低头把空碗摞在一处。东方泛起蟹壳青,远处传来货郎叫卖声。 这般家常的熨帖,竟比前世洞房花烛更让她心悸。 竹亭飞檐垂下的冰凌正巧滴在桑知漪鼻尖,激得她打了个颤。 谢钧钰解下狐裘要披,被她用陶罐挡开:“你这袍子熏的什么香?熏得我头疼。”话没说完先打了个喷嚏,震得陶罐里乳白浆液晃出涟漪。 “沉水香混着龙脑,以前怀瑾…”谢钧钰话头忽止,低头搅动自己那碗杏仁酪。 桑知漪舀起一勺凝脂,看琥珀色蜜汁缓缓渗进绵密孔洞:“他也爱这口?” 露水从芭蕉叶滚落石桌,溅湿谢钧钰袖口暗绣的竹纹。他望着桑知漪鼻尖沾的杏仁碎屑,突然想起幼时上元节——白怀瑾举着糖人穿过灯海,也是这样鼻尖亮晶晶地说“钧钰你瞧”。 她平日总端着笑,此刻困得眼角沁泪,倒显出几分稚气。谢钧钰望着她裙下晃动的绣鞋尖,忽然想起三姐及笄那年偷喝果酒的模样。 “下月廿八…” “知道是你及冠礼。”桑知漪搁下瓷勺,袖口沾了圈奶渍,“前日见着锦绣坊的吴娘子,说谢府订了十二套吉服。” 谢钧钰捻着腰间玉坠笑而不语。那玉坠雕着缠枝莲,与桑知漪腕间玉镯是一块料子。 七夕那日在玉清观后山捡的璞玉,他亲手画的花样。 桑知漪突然打了个寒颤。谢钧钰解下狐裘兜头罩住她:“入秋了还穿单鞋。” “急着见你嘛。”话出口才觉暧昧,桑知漪耳尖泛红,低头搅着凉透的杏仁酪。 前世她也是这样等白怀瑾下朝,灶上煨着人参鸡汤,最后总是凉透。 谢钧钰忽然握住她执勺的手:“知漪,你想要什么?” 竹勺撞在盅沿。桑知漪望着他眼底跳动的晨曦,那句“只想要你平安”在喉头滚了滚,化作轻笑:“要杏仁酪的方子。” “就这?”谢钧钰拇指蹭过她虎口薄茧,“我库房里有对翡翠貔貅,价值连城。” “我又不要貔貅。”桑知漪抽回手拢紧狐裘,“听说城南土地庙的许愿池灵验,等你及冠礼那日我们去逛逛…” 话未说完,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声。 谢钧钰起身将空食盒收进竹篮:“卯时三刻,我该去上值了。” 桑知漪跟着站起来,绣鞋踩到狐裘下摆。谢钧钰伸手扶她,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你回去补个回笼觉吧。” “还要试做杏仁酪呢。”她指着西边冒烟的烟囱,“徐记用石磨,我偏要用铜磨。” 角门边的忍冬藤簌簌作响,谢钧钰突然转身。桑知漪撞进他怀里,发间木槿香混着杏仁甜。 “廿八那日…”谢钧钰指尖缠着她一缕青丝,“我让车夫申时来接你。” 桑知漪仰头数他睫毛:“要穿那套月白云纹裙?” “穿什么都好。”谢钧钰退后半步,晨光勾勒出他颀长身影,“就算披麻袋也是美的!” “谢钧钰!”桑知漪抄起竹篮作势要砸,却见他大笑着躲开,挥挥衣袖走了。 玄色衣摆扫落几片黄叶,飘飘荡荡落进她掌心。 灶间飘出焦糊味时,桑知漪还攥着那片叶子。 前世白怀瑾及冠那日,她熬了三宿绣的松鹤图,被他随手赏给门房。如今指尖烫出的水泡,是为试新火候灼的。 “姑娘!”丫鬟扑灭灶膛火星,“杏仁粉又结块了。” 桑知漪舀起半勺焦黑浆水,苦味漫过舌尖。那年,她偷偷倒掉白怀瑾的避子汤,也是这样满嘴苦涩。而今,谢府的马车会准时停在角门,载她一同去观礼。 日头爬上檐角时,桑知漪终于调出满意的比例。 铜磨碾碎的杏仁泛着珍珠光泽,掺了牛乳与蜂蜜,比徐记更多分醇厚。她盛了碗搁在井边镇着,等廿八那日,要配着翡翠貔貅当贺礼。 前世今生的光影在蒸汽里交织。桑知漪望着铜锅上升腾的白雾,忽然想起谢钧钰拇指蹭过她嘴角的触感。 温热的,带着薄茧,与白怀瑾冰冷的玉扳指截然不同。 墙角忍冬藤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笑。 …… 东宫。 兽首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楚玉衡搁下朱笔,盯着白怀瑾颧骨处的淤青:“沧州那帮人竟敢伤你至此?” 白怀瑾垂首避开太子探究的目光,只好顺坡打滚道:“沧州知州柳钊豢养的私兵确有些本事。” 第49章 又一个表妹 楚玉衡摩挲着翡翠扳指,窗棂透进的晨光映出他眼下青黑。 自打晋王在户部安插人手,他已半月未曾安眠。 “卫国公密奏,东陵骑兵…”太子突然顿住,看着白怀瑾从袖中取出舆图。 羊皮卷上朱砂勾画的路线,竟与三日前卫国公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不谋而合。 “殿下请看河西马场。”白怀瑾指尖点着舆图,“若在此处设伏,最是得当!” 楚玉衡霍然起身,腰间玉珏撞在案角:“怀瑾如何得知东陵战法?” “臣少时随舅父戍边,见过辛夷舍吾练兵。”白怀瑾抚过眼尾伤痕,那是东陵斥候的弯刀所留。 前世楚玉衡便是在此役遭暗算,落下跛足的毛病。 更漏声惊飞檐下寒鸦。 楚玉衡踱至博古架前,抚着先帝赐的青铜剑:“父皇命孤监国。” 白怀瑾眸光微动。 前世此时晋王买通钦天监,借彗星现世之由构陷太子。楚玉衡留守东宫,生生折了左膀右臂。 “臣听闻临川公主近来苦练骑射。”他突然转了话头,“秋狝时若得公主相伴,只是极好的。” 楚玉衡剑眉紧蹙。 小妹楚澜曦最恶血腥,上月还因宫宴上的炙鹿肉呕了半日。 “父皇素来疼爱临川公主。”白怀瑾指尖划过舆图上猎场位置,“前日太医院呈报,公主夜惊之症愈发重了。” 香炉“哐当”翻倒,楚玉衡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怀瑾之意…” “秋高气爽最宜散心。”白怀瑾将舆图细细卷起,“听闻太仆寺新驯的雪里骢,最合公主眼缘。” 楚玉衡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去岁围场遇刺时,是这人拼死挡下毒箭。 箭镞离心口仅半寸,昏迷三日仍惦记着核查刺客身份。 “孤这就去求父皇。”他解下腰间蟠龙玉佩塞进白怀瑾手中,“监国之事,还望怀瑾辅佐孤!” “左相忠君体国,自会殚精竭虑。”白怀瑾将玉佩系回太子腰间,“倒是晋王殿下近日苦读《水经注》,想来对治理黄河颇有心得。” 左相袁绪洛,乃是皇后的生父,晋王的外祖父。 楚玉衡一怔,旋即大笑。 笑声惊动外间值守的太监,探头瞧见太子殿下竟踩着锦凳要取梁上挂的雕弓。 “殿下不可!”白怀瑾忙去搀扶,却被楚玉衡拽着衣袖指点弓身铭文:“这是孤及冠时,父皇亲手所赠,刻着‘慎独’二字。” 日影西斜时,白怀瑾退出东宫。 候在廊下的青衣侍卫低声道:“徐姑娘递了三次拜帖。” “说我脸上伤未愈,见不得客。”白怀瑾抚过结痂的颧骨,想起前世,同样的位置有道同样的疤是桑知漪亲手敷的药。 那时她指尖微凉,带着杜若香气。 可如今,却化为泡影。 …… 霜露未曦时,临川公主府的轿辇已停在桑府垂花门外。 知夏鬓角的金累丝点翠凤簪微晃,将鎏金拜帖递到桑知漪手中:“公主说秋狝猎场上的红狐毛色最艳,正好给您裁件新斗篷。” 桑知漪指尖的绣花针蓦地戳破绷子,绷面上未完成的并蒂莲洇开朱砂色:“常山秋狝?” “晋王殿下特意求了圣上,说今年要带女眷同乐。”知夏扶正腰间禁步,玉环相撞声里透着雀跃,“昭阳公主还要与您比试箭术呢。”她忽然噤声——桑知漪唇角弧度像融化的雪水,正顺着青瓷茶盏边缘往下淌。 柳氏正给丈夫整理朝服绶带,闻言指尖一颤,珊瑚纽扣滚进博古架底下。 桑凌珣撂下拆到一半的机括,黄铜齿轮在晨光里泛着冷色:“围场不比家中,切记小心行事!别……” “阿爹又要说‘别碰刀枪’。”桑知漪把绣绷藏到身后,莞尔一笑,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谢钧钰来时,正撞见桑知漪踮脚往兄长桑知胤官帽里塞草叶。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他攥紧手中油纸包,糖炒栗子的甜香弥漫室内。 “常山猎场,当真非去不可?”谢钧钰突然握住她手腕,拇指压住跳动的脉搏。 桑知漪剥着栗子的动作顿了顿,糖壳碎屑粘在睫羽上:“临川公主盛情邀约,我岂能驳了她的脸面。” 暮色染透窗棂时,谢钧钰的玄色大氅还挂在黄梨木衣架上。 桑知漪把玩着他送的犀角梳,忽然被揽进带着夜露的怀抱。谢钧钰袖口龙涎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掩住了她未出口的惊呼。 “这个带着。”他往她掌心塞进枚铜符,虎头纹样还带着体温,“遇到险情就摔碎,我在常山安插了十几个侍卫,都是信得过的。”尾音消失在交缠的呼吸里,桑知漪后腰撞上妆奁,珍珠耳坠与金步摇哗啦啦洒了满地。 卯时初刻,谢钧钰站在角门阴影里,目送公主的仪仗远去。 桑知漪掀开车帘回头望,瞥见他冲自己大力挥手。 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原本杂乱的心绪瞬间就被安抚下来了。 …… 车辕碾过碎石路时,楚澜曦正趴在鹅羽软枕上干呕。 桑知漪掀开红呢车帘透气,瞥见车顶垂落的流苏在秋风里乱颤,像极了公主此刻凌乱的发髻。 “本宫本宫定要拆了这破车…”楚澜曦攥着名为《霸道侍卫爱上我》话本子的扉页,书角被她掐出深痕。 桑知漪捡起掉落的缠枝莲纹香囊:“殿下闻闻薄荷。” 雕花车壁突然传来闷响,外头响起少年清亮的嗓音:“公主可要换乘马匹?” 桑知漪透过纱帘缝隙,看见玄甲侍卫绷紧的下颌线——正是话本里常写的“刀削般凌厉”。 楚澜曦瞬间坐直身子,指尖飞快理着鬓角:“燕青啊本宫无碍…”话音未落又扑向唾壶。 桑知漪默默将话本塞回织锦靠枕下。 书页间夹着的红叶书签,写着“燕青”二字,墨迹被摩挲得模糊。 常山行宫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楚澜曦扶着知夏的手下车,绣鞋刚沾地,便指向西苑:“今夜本宫要与桑姑娘同住一屋,抵足夜谈!” 袁皇后隔着鸾驾轻笑:“曦儿莫要闹桑小姐。” 腕间翡翠镯与车帘金钩相撞,惊飞了檐下栖着的寒鸦。 西苑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 楚澜曦裹着狐裘歪在贵妃榻上,将珍藏的话本铺了满榻:“这个侍卫为救公主身中剧毒,公主割腕喂血还有这个,大将军把心上人锁在摘星楼…” 桑知漪拨弄着炭盆里的银丝炭,火星“噼啪”炸开。 前世白怀瑾也爱将她禁足,不过锁的是后宅而非摘星楼。 “殿下可知真正的情爱…”她拾起被公主翻烂的《囚爱》,“该是并肩看山河,而非折翼困金笼。” 楚澜曦突然凑近,杏眼里跳动着烛火:“就像你与谢家哥哥?那日他策马接你,本宫在城楼都瞧见了!”说着从枕下抽出新本子,“《将军宠妻十分糖》!” 桑知漪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 暮色浸透行宫琉璃瓦时,桑知漪正倚着雕花窗棂看侍女归置妆奁。 楚澜曦的鹿皮小靴踏碎满地残阳,禁步撞得叮当作响:“快换骑装!这会儿跑马去,正能瞧见火烧云!” 桑知漪指尖拂过案上未拆的缠枝莲纹箱笼,铜锁还沾着官道上的尘土:“殿下且看——”她推开菱花窗,远处营帐如白蘑遍生荒野,禁军铁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楚澜曦撅嘴扯弄腰间玉环绦子,忽听环佩叮咚自游廊传来。 昭阳公主和紫嫣公主带着几位贵女说笑着走来,瞧见楚澜曦和桑知漪站在廊下,紫嫣率先开口:“三妹妹怎么在这儿发呆?外头乱糟糟的,我们要去西偏殿玩投壶,一起热闹热闹?” 楚澜曦眼睛发亮,拽着桑知漪的袖子就跟上。 桑知漪被她扯得踉跄半步,只得随众人往殿内去。 宫人们早将铜壶摆在正中,四周错落放着青玉案几,时令鲜果和温好的桂花酿都已备齐。京中宴饮总少不了这些把戏,桑知漪虽不精于此道,倒也能应付。 昭阳公主在主位落座,护甲轻叩案几:“今日舟车劳顿,咱们简单玩玩便罢,明日还有正经宫宴呢。” “皇姐忒小心了!”紫嫣将手中团扇往案上一拍,玛瑙扇坠叮当作响:“好不容易离了宫里那些嬷嬷,自然要尽兴才好。” 下首突然响起清脆女声:“依我看,不如定个规矩——每人十支箭,漏投几支就罚几杯。若有人全中,咱们都得陪饮三杯!”说话的是靖远侯嫡女蒋圆圆,石榴红裙裾随着起身动作泛起涟漪。 席间响起低语。投壶本是助兴游戏,这般严苛的罚酒着实少见。 昭阳公主蹙眉正要开口,紫嫣已拊掌笑道:“这主意新鲜!” 蒋圆圆转向桑知漪,鬓间金步摇微微晃动:“不如请桑小姐先来?” 十几道目光霎时聚在桑知漪身上。从见到蒋圆圆那刻起,她就料到会有这出。 自“梅煎素雪”开张,这位靖远侯府的千金随徐雯琴来过几回,每回打量她的眼神都带着刺。 桑知漪至今想不通这敌意从何而来。 直到那日谢钧钰在茶楼外等她,蒋圆圆突然从街角窜出来,提着鹅黄裙摆蹦到青年跟前:“表哥!” 谢钧钰被惊得后退半步:“你怎在此?” “你又为何在此?”蒋圆圆歪着头笑,全然不似平日倨傲模样。 见对方不答,她伸手去扯玄色官服袖角:“我想吃太白楼的八宝鸭,你带我去嘛。” “让掌柜记我账上便是。” “谁稀罕那几个铜板!”蒋圆圆跺脚,珍珠绣鞋碾着青石板:“我要你陪我去吃。” 谢钧钰这才垂眼正视她。青年虽不似白怀瑾那般冷峻,但沉下脸时自有股迫人气势:“不妥。” “不妥?” 蒋圆圆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金步摇随着跺脚的动作乱晃:“我这就回去给姨母告状!说你被狐狸精勾了魂!” 谢钧钰抬眸望向二楼雕花窗,桑知漪正倚着窗棂剥莲子。 她腕间翡翠镯映着天光,晃得他心头一软:“表妹慎言。” 魏墨茵戳了戳桑知漪手背:“真不下去?那丫头要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桑知漪将莲子扔进青瓷碗,溅起的水花沾湿袖口:“你猜谢钧钰此刻在想什么?” 没等回答,楼下传来谢钧钰清朗的声音:“漪儿,莲子可剥好了?” 蒋圆圆猛地转身,石榴裙扫翻茶博士手中的托盘。 桑知漪扶着木梯款款而下时,正见谢钧钰用帕子包住她被热茶烫红的手背。 “表妹当心。”他虚虚托着蒋圆圆手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前街仁和堂的烫伤膏极好。” 桑知漪停在最后三级台阶,看谢钧钰的指尖始终悬空未触肌肤。 他转身望来时,眼底的焦灼化作春水:“不是说要看金桂园的新戏《目连救母》?马车备好了。” 蒋圆圆突然抽回手:“谁要看你俩腻歪!” “蒋小姐…”桑知漪弯腰拾起丝绦,“城东金桂园新排了折子戏,可要同往?” “谁稀罕!”蒋圆圆踢开脚边的石块,扭头撞上端着杏仁酪的伙计。 乳白浆汁泼了满裙,倒真像话本里写的“梨花带雨”。 谢钧钰将桑知漪往身后带了带:“表妹小心洒湿了衣裳。” “用不着你假好心!”蒋圆圆提起裙摆往外冲,发间步摇甩落一颗珍珠。 那珠子咕噜噜滚到桑知漪脚边,被她用绣鞋尖轻轻抵住。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时,谢钧钰还在摩挲断了的玉佩穗子。 桑知漪忽然将珍珠抛给他:“蒋小姐的泪珠子,可要收好了?” “又胡说。”谢钧钰捉住她手腕,指尖抚过翡翠镯内侧的刻痕——那是他亲手雕的缠枝莲,“她只是我的表妹,母亲上月倒是提过亲上加亲。” 桑知漪抽手的动作一顿。 “我说府里养不起两尊菩萨。”谢钧钰笑着将珍珠塞进她掌心,“毕竟某位姑娘连杏仁酪都要喝现磨的。” 说完,他连忙摆手补充:“这话可不是我讲的,是戚隆说的。” 车帘外掠过叫卖胡麻饼的货郎,桑知漪耳尖泛红:“戚隆还同你嚼什么舌根?” “他说我像哈巴狗…”谢钧钰突然倾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鼻尖,“见着你就摇尾巴。” 桑知漪后脑勺撞上车壁,疼得“嘶”了声。 谢钧钰忙用手掌垫住,却把她圈得更紧:“那日你在太白楼说,要尝遍天下美酒来着。” “所以呢?” 第50章 醉酒 “我酿了十八坛青梅酒。”谢钧钰的指尖勾住她腰间禁步,“埋在谢府老槐树下,等你一起来喝,不醉不归。” 车夫突然勒马,桑知漪惯性扑进他怀里。 谢钧钰护着她后脑的手往下滑,正扣住那段纤细脖颈。禁步银铃叮当乱响,盖不住彼此如擂的心跳。 瓦子戏台正唱到目连僧入地狱。桑知漪望着台上喷火的鬼差,忽然道:“若我真是狐狸精转世?” “那我便是金山寺的铜钟。”谢钧钰将剥好的莲子喂进她唇间,“任你日日来撞。” 戏台倏地暗下来,青面獠牙的罗刹鬼从机关里弹出。 桑知漪被唬了一跳,下意识攥住他衣袖,却摸到袖袋里硬邦邦的话本——封皮写着《俊俏将军轻点宠》。 “你!”她瞪圆的杏眼里映着谢钧钰得逞的笑,“哪来的?” “某位公主硬塞的。”谢钧钰展开折扇遮住两人侧脸,“说让我学学怎么追姑娘。” 戏台上目连僧救母成功,满场撒着金纸。 桑知漪在一片喧闹中听见他说:“第八页折角那段不错,今夜带你去护城河放灯?” 暮色漫过飞檐时,蒋圆圆正在韦夫人跟前哭诉。谢钧钰牵着桑知漪路过花厅,特意抬高声音:“母亲,我带漪儿去挑嫁衣料子。” 桑知漪踩了他一脚,绯色从脸颊漫到脖颈。 谢钧钰笑着任她踩,心想库房那十八坛酒该换个地方埋——毕竟再过三月,就能启封做合卺酒了。 …… “投壶比赛正式开始!桑姑娘先来?”蒋圆圆的大嗓门,将桑知漪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偏殿内十数双眼睛凝在桑知漪身上。 她轻拢鹅黄披帛起身,腕间玉镯撞出清响:“献丑了。” 箭壶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影子。 楚澜曦扯住她袖角低语:“十箭全中我赠你西域宝刀!” 桑知漪莞尔,前世相府后院寂寥,她曾用枯枝练出八中七的本事,如今这双养尊处优的手,也不知生疏了多少。 “嗒!” 第七支箭矢堪堪卡在壶耳,桑知漪望着跳脱的第八支暗叹。 昭阳公主的巴掌已拍得发红:“七中已是上佳,饮杯果酒助兴便罢。” 蒋圆圆丹蔻指甲叩响案几:“临川公主方才还说按规矩来。” 她斜睨桑知漪微红的耳尖,“莫不是要包庇?” 琥珀酒液映着桑知漪从容眉眼。 三杯烈酒入喉,喉间灼痛反倒让她想起谢钧钰教骑射时的话:“痛时,更要握紧缰绳。” 桑知漪投掷完毕,众人依照座位次序,逐一上前投掷。 在场的贵女们,并非个个擅长此类游戏,甚至有人十次投掷九次未中,最终也仅仅象征性地罚饮一杯。 蒋圆圆似乎也不再过分讲究规则与秩序。 几轮过后,连楚澜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是不是在故意刁难你?” 桑知漪带着一丝笑意,坦然承认。在场的众人,大概无人能够察觉不到这一点。 楚澜曦性格豪迈,最是讲义气,他激情满怀地说:“我来帮你报复回去!” 桑知漪却只是轻轻摇头,“不必急于一时。” 况且,且不论公主会采取何种方式为她复仇,若是在此刻就情绪失控,只会自降身份。 在行宫之中,还有诸多时日可以周旋,机会有的是。 …… 翌日围场晨雾未散,桑知漪抚过枣红马鬃毛。 楚澜曦银鞍白马飒沓而来:“今日定要猎只白狐,给你做围脖!” 号角声裂开薄雾,女眷们绛紫嫣红的骑装汇成流霞。 桑知漪夹紧马腹,看楚澜曦箭矢破空,惊起灌木丛中灰兔乱窜。 远处蒋圆圆镶金马鞭甩得噼啪作响,侍卫们将獾子往她箭下赶,却总在最后一刻被惊走。 “看箭!”楚澜曦突然低喝。 桑知漪默契地策马斜插,将慌不择路的赤狐逼向死角。箭镞钉入树干时,蒋圆圆的尖叫划破围场—— 胭脂红的骑装滚满草屑,金丝绣鞋卡在马镫里。 侍卫们慌忙去扶,却被蒋圆圆挥鞭抽开:“滚开!” 她瞪着桑知漪的方向,眼中淬毒的恨意惊飞了树梢寒鸦。 楚澜曦笑得险些坠马:“蒋家这草包,连缰绳都握不住!” 桑知漪却蹙起眉。 蒋圆圆摔落时袖中闪过寒光,分明是淬毒的袖箭。这跋扈贵女怕是已将今日之辱,全数算在她头上。 行宫清院。 蒋圆圆挨着紫嫣公主楚澜祺的绣墩,捏着帕子抽泣:“殿下当真不帮我?眼看着桑知漪踩着我的脸面出风头?”她扯住公主袖口的金丝牡丹纹,“等二哥哥来京,我定要告状!” 紫嫣公主明年二月出嫁,尚公主的正是蒋圆圆的嫡亲二哥,蒋延庆。 楚澜祺拨开她的手,青玉护甲划过檀木案几:“你说是桑知漪害你坠马,可瞧见证据了?” “当时马场就她离我最近!”蒋圆圆急得站起来,鬓边点翠步摇乱晃,“前日投壶我嘲笑她三箭都脱靶,她必是怀恨在心!” 楚澜祺吹着茶沫轻笑:“本宫倒听说,你表哥谢钧钰与桑姑娘两情相悦?你莫不是为着这个,才对她怨气如此之深?” 蒋圆圆霎时白了脸。镶银珐琅茶盏“当啷”滚落,泼湿了遍地织金毯。 她突然揪住心口绢帕哽咽:“自她出现,表哥眼里再没我半分!” “傻丫头。”楚澜祺示意宫女添茶,“武宁侯世子韩胤捷这两日总在御膳房转悠,说是要给桑姑娘猎只红狐做围脖呢。” 蒋圆圆挂着泪珠抬头。 想起贺胤捷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突然破涕为笑:“还是殿下疼我。” 她心下得意:哼!贺世子如果娶了桑知漪,她与表哥不就有机会了吗! 此时的围场猎宴。 皇帝金帐前堆着各色猎物,太子楚玉衡的银狐皮氅衣沾着血迹。 晋王踢了踢脚边花豹:“这畜生倒会躲,追到断崖才射中眼睛。” 桑知漪垂首站在贵女堆里,听临川公主楚澜曦叽叽喳喳:“父皇赏我的豹尾鞭!知漪你快瞧!” 话音未落,贺胤捷扛着血淋淋的狼尸挤过来:“桑姑娘看这白狼可稀罕?” 浓重腥气熏得贵女们纷纷后退。 桑知漪盯着狼尸脖颈处的箭伤,突然福身:“世子这箭若再偏半寸,皮毛就毁了。” 贺胤捷黝黑面庞泛起红光,正要说话,却见楚澜曦忙不迭地将桑知漪拽走:“这里不好玩,走,我们看话本去!” 回到西苑。 桑知漪避开喧闹篝火,蹲在草料堆旁摸小马驹。 忽听得树后传来临川公主的声音:“这个太壮,话本里说侍卫要精瘦些才好看。” 侍卫统领燕青抱剑立在阴影里,月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 桑知漪瞧见公主又指着个方脸侍卫:“这个倒是瘦,可怎么生得像御膳房的擀面杖?” “噗——”燕青突然偏头咳嗽,肩头微微颤动。 桑知漪忙捂住嘴,却见小马驹凑过来舔她掌心,痒得她跌坐在草垛上。 “谁在那儿?”燕青剑鞘已抵住她咽喉。待看清人脸,冷峻眉峰微挑:“桑姑娘夜半来数草料?” 临川公主蹦跳着过来:“知漪也来帮我挑侍卫?快看那个!”她指着远处喂马的少年,“多像《冷面侍卫俏千金》里的俊俏男主角儿!” 燕青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一沉。 不高兴了。 桑知漪察言观色,默默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 这日围猎依然空手而归。 楚澜曦倒也不在意,时辰差不多了便直起腰杆,活动几下肩膀,正要和桑知漪回西苑用午膳。 紫嫣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突然来传话:“殿下在清院设宴,请三公主和桑小姐过去同乐。” 秋猎还在进行,男人们忙着打猎,女眷们却不愿日日往围场跑。 皇后时常摆宴招待,有她坐镇,这些贵妇千金面上都客客气气,互相说着漂亮话,倒也相安无事。 昨日宴会上皇后提过今日要与皇帝用膳,众人原以为能自在些,谁料紫嫣公主竟又摆了席面。 围场比京城冷得多,前些日子猎的野物堆在后厨。 楚澜曦和桑知漪本打算今日吃热腾腾的暖锅,这下也只能作罢。 到了清院,其他宾客都已落座,酒菜都摆齐了,就等她俩。 蒋圆圆一见她们便捏着嗓子说:“好大的排场,叫咱们干坐着等半天。” 这话明着讽刺桑知漪,却把公主也捎带进去。 楚澜曦本就是个刺头儿,你若敬她一尺,她倒能回敬一丈;若先招惹她,定叫你当众难堪。 这会儿她盯着蒋圆圆冷笑:“饿死鬼赶着投胎?连这片刻都等不得?” “这般怨气冲天,你怎不先动筷?” 蒋圆圆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席间已有几位小姐用帕子掩着嘴偷笑。 往日熹妃护得紧,楚澜曦鲜少参加宴饮。众人今日才知这位三公主竟是这般直脾气。 蒋圆圆最要脸面,眼见被人笑话,眼泪在眶里打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最后还是紫嫣公主楚澜祺出来打圆场:“圆圆心直口快,三妹妹别往心里去。” 换作旁人,主家开口便该收场。偏楚澜曦认死理,认定蒋圆圆存心找茬,梗着脖子道:“我看她就是成心嫌我们来迟了。” 楚澜祺无奈,若不安抚好这位倔脾气的三公主,这宴席怕是要僵住,只得轻唤:“圆圆。” 皇权在上,蒋圆圆再委屈也得低头,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女失言,求殿下恕罪。” “罢了,真败兴致。” 楚澜曦等她行完礼才摆手,拉着桑知漪落座时悄声说:“上回投壶她为难你,这次咱们讨回来。” 桑知漪这才明白,公主哪是不谙人情世故,分明是蓄意为之! 宴席分桌而坐,紫嫣公主特意将桑知漪的席位安排在楚澜曦旁边。若非如此,以桑知漪的身份,断不能坐得这般靠前。 寻常闺阁小宴没那么多讲究,行过两轮酒令,换了三四道菜,眼看着就要散场。 桑知漪平素喝几盏果酒不在话下,今日却不对劲。刚饮了两杯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人影都晃出重影。 喝到一半实在撑不住,只得起身更衣。 回来时酒劲更甚,整个人像踩在棉花堆里。楚澜曦见她脸色绯红,伸手探她额头:“要不要去歇会儿?” 桑知漪刚要推辞,又是一阵晕眩。昭阳公主见状笑道:“桑姑娘喝醉了呢。” 昭阳公主温厚,这些日子在行宫与桑知漪颇为投缘:“可怜见的,快扶下去歇着罢。” 紫嫣公主也望过来,笑吟吟道:“我院里还有空厢房,桑姑娘不妨去躺会儿。” 桑知漪却不愿在陌生地方安寝,何况紫嫣公主与蒋圆圆交好。强撑着起身:“臣女去外头吹吹风就好。” 紫嫣公主也不勉强,含笑应允。 楚澜曦不放心:“我陪你?” 见丫鬟翠莺已候在身侧,桑知漪摇头:“许是喝得急了,透透气就好。” 楚澜曦这才作罢。 桑知漪扶着翠莺转过游廊,银杏叶簌簌落在月白披风上。 忽见树后闪出人影,惊得翠莺手中宫灯“咣当”砸在青砖地。金灿灿的落叶堆里,贺胤捷醉眼猩红地攥着条赤色肚兜。 …… 白怀瑾扬鞭催马,怀中的蜜饯匣子硌得心口发疼。 照夜白鬃毛沾着夜露,踏碎满地残星。 他想起临行前同僚的调笑:“白大人这般急着见太子,莫不是心上人在围场?” 三日前他咳着血在病榻上画押,硬是将柳钊贪墨案卷宗誊抄三遍。 顶头上司捻着胡须说“后生可畏“时,他满脑子都是前世与桑知漪对弈,她执黑子时翘起的小指。 第二日正午,白怀瑾快马赶至常山围场。他早就打听到桑知漪跟着临川公主住在西苑,脚步越发急促。路上思绪翻涌——若她怪他擅作主张,若她露出厌烦神色,若她拒收果脯点心,若她冷着脸发火 桑知漪素来有主见。她若爱谁,定是全心全意。 如今她暂时迷了心窍痴恋谢钧钰,不妨事。他记得被这姑娘深爱时的光景,靠着回忆里那点甜,总能等到她回头。 正恍惚间,两个宫人小跑着经过。 “当真?千金小姐当众和男人厮混?” “千真万确!贾宽亲眼看见贺世子脖子上挂着赤色鸳鸯肚兜!” 淫邪的笑声刺得耳膜生疼。 第51章 反将一军 “走快点!还没见过贵女光身子呢!” “听说和临川公主同住西苑?平日装得冰清玉洁……” “你说公主会不会也……” 白怀瑾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大步上前厉喝:“站住!” 两个太监吓得跪倒在地。待看清眼前人眉宇间翻涌的戾气,抖得筛糠似的:“大、大人饶命!” 骨节捏得咔咔作响,白怀瑾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话:“方才说的女子是谁?” “不、不知姓名,说是公主带来的女眷在、在西苑前头银杏树下……” 墨色眼眸暗潮翻涌。明知该治这两人的罪,可胸腔里像塞了团火炭,烧得喉头发不出声。 绝不可能是桑知漪。 她酒量尚可,她素来谨慎,她不会轻易中圈套! 可前世在他府上,她终究遭了暗算。难道今生又要因他重蹈覆辙? 心脏仿佛被利爪撕扯。若非他设计,她本不必来行宫。难道又要害她? 他见过她最柔情的模样,尝过她唇间蜜意,此刻却不敢细想。唯有一个念头在脑中轰鸣:快些,再快些! 两个太监还跪着发抖,白怀瑾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去。他们哪见过这般骇人气势,连热闹也不敢看,连滚带爬逃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角门那夜的场景忽然浮现——她说“别再来扰我”,她说“如今快活着呢”。悔恨如毒蛇啃噬五脏六腑。 她不爱又怎样? 她厌弃又怎样? 尽管冷眼相待,尽管另嫁他人,只要她平安。 百年银杏枝繁叶茂,树影婆娑。 白怀瑾远远望见树下人影,呼吸几乎停滞。 他魂不守舍地冲到树林,果然看见黑压压围着一群人。人群中间纠缠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和披头散发的女子,衣裳虽然被扯得松松垮垮,倒不像宫人传得那么不堪入目。 那男人转过脸的瞬间,白怀瑾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正是满脸横肉的贺胤捷。 而与这畜生撕扯的纤弱身影 “让开!”白怀瑾红着眼睛推开人群,抬腿就朝贺胤捷心窝狠踹。壮如牛犊的男人竟被他踹得滚出三步远。 他急促地喘息着,转身就要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子—— 却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整个人都定住了。 不是桑知漪! 白怀瑾喉头猛地涌上腥甜,眼前金星乱冒。他踉跄着跌坐在地,青石砖上溅开点点血花。 恍惚间抬头,却见银杏树影婆娑处,桑知漪正静静立在人群外。鹅黄裙裾被秋风卷起,几片金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谢天谢地,她没有出事!”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指尖掐进掌心都不觉得疼。 后槽牙咬得发酸,硬生生把第二口血咽了回去。这声呢喃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只有他自己听见。 桑知漪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绣帕。 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贺胤捷趴在地上像条死狗,白怀瑾更是失魂落魄地坐在血泊里。她瞥了眼缩在角落的蒋圆圆——这姑娘的鹅黄衫子倒是和自己今日的打扮有七分像。 “姑娘,咱们该走了。”翠莺扯了扯她袖口。远处已经传来昭阳公主仪仗的环佩声。 桑知漪最后看了眼瑟瑟发抖的蒋圆圆,转身时裙摆扫过满地银杏叶,沙沙作响。 若不是琉璃在席间暗中提醒,此刻被千夫所指的,恐怕就是她了! 想到此处,她后背又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宴席上,紫嫣公主特意在临川公主楚澜曦身边另设了桌案,美其名曰“怕委屈了桑姑娘”。琉璃当时就皱起眉头——这位大宫女是熹妃特意派来照顾楚澜曦的,最擅辨别毒物。 果然,当桑知漪端起第一杯酒时,琉璃借着整理裙摆,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她手肘。四目相对的刹那,桑知漪立即会意。 借着宽大袖摆遮掩,她佯装饮酒,手腕却悄悄一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小臂流进袖中暗袋。 秋日衣料厚实,袖口早被她塞了吸水的棉帕。酒水浸透布料时凉飕飕的,倒衬得她指尖发烫。 席间不时有人举杯,她便这般应付过去。邻座小姐问起为何不动筷,只说昨夜贪凉腹痛。 酒过三巡,她假借更衣离席。琉璃接过浸透酒香的帕子嗅了嗅,又用指尖蘸了些抿在舌尖,脸色骤变:“是南疆的迷魂散,只需半盏茶工夫,贞洁烈女也要变作淫娃荡妇。” 桑知漪扶着廊柱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在朱漆上刮出几道白痕。 前世被灌下毒酒时火烧火燎的感觉仿佛又涌上喉头,她闭了闭眼才稳住心神:“若我方才饮下,岂不失了贞洁!” “姑娘万幸。”琉璃将帕子丢进铜盆,清水立刻泛起诡异的青紫色,“这药遇热发作更快,宴席设在围场风口,冷风一吹药性反而被压制。只是若真饮下三杯,怕是……”后面的话化作一声叹息。 桑知漪望着铜盆里渐渐扩散的毒液,忽然想起方才紫嫣公主殷勤劝酒的模样。 那对描着金边的酒盏,此刻想来竟像张着血盆大口的兽。 “多亏姐姐机警。”她握住琉璃的手,这才发觉两人掌心都是冷汗。 秋风卷着枯叶扫过回廊,远处宴席上的笙箫声忽近忽远,恍如隔世。 琉璃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这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大宫女,此刻声音却有些发颤:“姑娘不知,当年熹妃娘娘怀临川公主时,便是被人用类似的手段险些诬害!”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转而道:“总之姑娘切记,在这宫闱之中,入口的东西比刀剑更毒。” 说话间,翠莺捧着斗篷匆匆寻来。 翠莺在桑知漪掏出帕子时就僵成了木头人。 听着琉璃说出实情,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个挨千刀的下作胚子,竟敢害咱们姑娘!” 桑知漪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胸口突突直跳。说来也怪,明明两世为人该更怕死,此刻倒比方才镇定许多,许是阎罗殿前走过一遭的人,看这些魑魅魍魉倒像看跳梁小丑。 “方才席间蒋家姑娘总往咱们这儿瞟,”她咽了口唾沫,喉咙火烧似的疼,“连紫嫣公主都往这边看了两回。” 琉璃用银簪挑开酒盏边缘的鎏金纹,簪头立刻泛起青黑:“这药劲道虽大,却要两刻钟才起效。既是存心害人,后头必定还有连环套。” 经这番变故,桑知漪心口那把火越烧越旺。 她前世活得窝囊,这辈子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晨起要给院里海棠浇水,睡前必抄半卷佛经,生怕糟蹋了重活的机会。偏有人见不得她好,非要把人往泥潭里拽。 “姐姐可有类似的毒?”声音里掺了冰碴子。 琉璃挑眉:“想以牙还牙?” “正是!” 她受够当菩萨,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蒋圆圆?” “除了她没旁人!” 琉璃拢了拢宫装上的苏绣缠枝纹,语气轻得像在说窗外的蝉鸣:“让燕青把你们的酒菜调换便是。” 桑知漪杏眼圆睁,活像见了会说话的狸奴。 “宴席才过半程,”琉璃扶正发间点翠步摇,“趁着宫人传菜时动手,神不知鬼不觉。”见小姑娘仍发愣,难得添了句:“燕青是暗卫营出来的,手脚干净得很。”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琉璃侧脸,那身靛青宫装竟泛出铠甲般的冷光。直到人转身往正殿去,桑知漪还盯着她背影发怔。 席间正逢第三轮传膳。 莲花盏盛着樱桃酪,玛瑙碟托着炙鹿肉,酒壶在宫娥手中流转生光。桑知漪偷眼去瞧对面席位的蒋圆圆,恰撞上对方鬼鬼祟祟的打量,两人俱是一惊,各自别开脸。 袖子里湿漉漉的酒渍贴着肌肤,熏得人头晕。桑知漪数着更漏挨时辰,待宫娥捧上第五道蟹粉狮子头,索性歪在翠莺肩上装醉。 紫嫣公主见她要走,特意赏了醒酒汤,又命两个小太监提灯引路。 行至西苑夹道,翠莺突然掐她手心:“蒋家姑娘缀在后头呢。”桑知漪脊背窜起凉意,心知那腌臜手段要来了。 暮色中的枫树林黑黢黢立着,枝桠张牙舞爪像无数鬼手。 桑知漪故意踉跄几步,绕着假山石转圈,嘴里嘟囔着“找帕子”。待拐进林荫深处,猛拽翠莺躲进荆棘丛。 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听林外传来窸窣响动。蒋圆圆钗环散乱地扑进男人怀里,那贺世子原本还推拒,忽地喉结滚动,双臂铁钳似的箍住怀中人。 树影婆娑间,锦缎撕裂声混着粗喘,惊飞了枝头夜枭。 桑知漪死死捂住翠莺的嘴。 听着外头渐渐不堪的动静,竟比饮了冰镇梅子汤还痛快! …… 蒋圆圆被众人拉扯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敞开的衣领,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低头看见鹅黄裙带还挂在贺胤捷发冠上,她尖叫着扑上去要抓烂那张猪头脸:“下作坯子!你也配碰本小姐!” 贺胤捷捂着被抓出血痕的脖子往后躲,镶金腰带早就歪到胯骨上:“明明是你在林子里发浪,见了爷就往身上贴!” 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指着蒋圆圆松垮的衣襟嚷嚷:“就你这水桶腰,白送爷都不要!” 围观宫人里传来窃笑。蒋圆圆浑身发抖,这才发现自己的抹胸带子不知何时散开了。 她胡乱拢着衣襟,突然瞥见白怀瑾雪青色的袍角,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哭喊:“白公子!这畜生他、他……” 白怀瑾却像尊石像般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银杏林外。 蒋圆圆顺着望去,只看见几片打着旋儿的金叶子。 “装什么贞洁烈女!”贺胤捷突然暴起跳脚:“满京城谁不知道爷喜欢细腰美人?就你这身材,爷口味可没这么重……” 话没说完,白怀瑾突然转身离开。 蒋圆圆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白公子露出这般神情,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吓得她往后缩了缩。 “聒噪。”白怀瑾抬脚踹在贺胤捷肋下,力道大得能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 贺胤捷虾米似的蜷在地上干呕,镶着东珠的腰带终于“咔嗒”断裂。 远处传来环佩叮当声。蒋圆圆突然意识到,昭阳公主的仪仗就要到了。 她哆嗦着去够散落的簪子,却听见白怀瑾冷冰冰的声音:“蒋小姐若还要脸面,此刻就该晕过去。” 话音未落,蒋圆圆真就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银杏叶沙沙作响。白怀瑾掏出帕子擦手,雪青缎面立刻染上暗红。方才踹人时用力过猛,虎口裂了道血口子。 他望着帕角绣的翠竹,忽然想起去年上巳节,桑知漪在溪边浣纱时,腕间也缠着条绣竹叶的绢子。 翠莺扶着桑知漪绕过月洞门,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您瞧见蒋小姐那衣裳没?前襟都扯成两片破布了!” 小丫头学着贺胤捷的粗嗓门:“‘水桶腰!白送都不要!’” 桑知漪用团扇轻敲她发髻:“仔细叫人听见。”嘴角却微微翘起。 秋阳透过银杏叶在她裙摆洒下碎金,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翠莺轻挽着桑知绮,巧妙地绕开了两位公主。归途上,她们既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小姐,适才那场景真是大快人心。那个蒋圆圆本就心术不正,如今自作自受,实在是罪有应得!” 桑知漪亦感身心舒畅至极。 “全赖了琉璃与燕青的鼎力相助。” 否则,这种善恶有报的现实快感,恐怕难以如愿以偿。 翠莺轻声询问,“是否需准备答谢之礼?” 答谢之礼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无论琉璃与燕青是否对此介怀,这都是桑知漪应尽的心意与表达。 “待我们返回京城,务必精心准备两份厚重的礼物。” 翠莺铭记在心,旋即好奇地追问,“适才白公子那般挺身而出为蒋圆圆助阵,太令人意外了,他可是大公子的同窗知己,实在让人愤慨!也不知白公子与蒋圆圆究竟有何渊源?” 桑知漪回忆起白怀瑾先前望向自己时的目光,愧疚、感激、欣喜、哀愁……交织成一幅复杂难解的心绪图。 她轻轻摇头,声音柔和,“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这一身浓郁的酒气,确实让人感到不适。” 翠莺愉悦地答应着,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第52章 公主与侍卫 暮色将青石板路染成铁灰色,桑知漪主仆转过街角时,忽听得身后马蹄铁叩击石板的脆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凝成一声裹着夜风的呼唤: “桑姑娘留步!” 翠莺攥紧装药包的竹篮,见白怀瑾策马追来,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 马蹄铁溅起的火星子映着他紧绷的下颌,倒像是从泼墨山水里冲出来的煞神。 “小姐当心!”小丫鬟张开双臂拦在主子跟前,想起银杏林里那场算计,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桑知漪轻拍翠莺肩头,绢帕上的忍冬纹扫过小丫鬟发颤的指尖:“去巷口守着。” 待那抹鹅黄身影退到三丈开外,才转身迎上白怀瑾的目光。 男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带着慌,镶玉蹀躞带撞在剑鞘上铿然作响。 分明是杀伐决断的权臣,此刻却像个弄丢糖人的稚童,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句话:“可曾伤着?” “白大人这话蹊跷。”桑知漪拢了拢月白披风,流苏穗子扫过绣鞋上颤巍巍的珍珠,“我不过赴个宴,能有什么闪失?” 白怀瑾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风卷着枯叶掠过两人之间,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掺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原是我糊涂了。” 桑知漪蹙眉望着这个两世冤家。 月光漏过檐角兽吻,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倒显出几分陌生的脆弱。正要开口,却听他道: “围场秋猎本是我向太子谏言。”玄色云纹袖口抖落几片银杏,正是从她躲过劫难的那棵树下带来的,“让临川公主随行,赏菊宴设席,桩桩件件皆出自我手笔。” 腰间香囊突然烫得灼人。那里头装着松子糖、玫瑰酥,还有她最爱的盐渍梅子——都是前世洞房夜他亲手剥给她吃的零嘴。 此刻隔着锦缎都能摸到糖块碎成的渣,像极了他七零八落的心思。 “原想着…”白怀瑾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铰链上还沾着体温,“原想着趁谢钧钰不在,带你看围场红叶,尝江南新贡的龙井。”盒盖掀开,蜜饯上的糖霜已融成黏稠的泪,“谁知听见宫人嚼舌根,说是有贵女在银杏林当时我吓坏了…” 马镫突然晃得厉害。他这才发觉自己竟在发抖。 桑知漪怔怔望着碎成齑粉的荷花酥。 “白大人怕是魔怔了。”她退后半步,绣鞋碾过一片枯叶,“算计来的机缘,终究要还的。” 白怀瑾猛地抬头。她身后朱漆宫墙蜿蜒如血,衬得那抹素色身影愈发单薄。 “你说得对。”他忽然笑起来,眼尾泛着红,“强求的姻缘是孽,强求的真心是劫。所以…”锦盒啪地合上,惊飞檐下栖息的寒鸦,“所以我不求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惊破此间寂静。 白怀瑾将锦盒塞进她手中,指尖相触时冷得像块冰:“从今往后,白某只求姑娘岁岁安康。”说罢转身欲走,忽又顿住,“盒底有张避毒方子,宫闱险恶你留着防身。” 桑知漪尚未来得及开口,忽听得高处传来环佩叮咚。 临川公主楚澜曦扶着汉白玉栏杆探出身来,石榴红裙裾似团燃烧的云:“知漪快来!谢将军带了头宝马,正等着你来相看呢!” 八角宫灯次第亮起,照亮公主身侧那个银甲未卸的身影。 谢钧钰目光锐利,直直钉在巷中两人挨着的影子上。 谢钧钰牵着缰绳踏进马场时,枣红马突然扬起前蹄嘶鸣。 他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玄色箭袖下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这匹来自北境的母马终于垂下头颅,湿漉漉的鼻尖蹭过他掌心。 “它叫赤焰。”他抚摸着马儿缎子似的鬃毛。 围场秋阳正好,照得马身泛出红铜般的光泽。这是二哥谢博在战场上生擒的野马,驯了整整三个月才肯戴鞍辔。 桑知漪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时,赤焰突然喷了个响鼻。 少女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出细碎流光,惊得马儿连连后退。谢钧钰单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手已经虚虚护在她腰后。 “它认生。”他声音有些发紧。昨日在营帐外听见白怀瑾为她吐血的事,整夜辗转难眠。此刻见她笑靥如花,胸口越发闷得慌。 桑知漪却已踮脚去够马耳朵。赤焰甩着头躲开,铁蹄在地面刨出深坑。 她也不恼,从荷包里掏出饴糖摊在掌心:“好姑娘,尝尝这个?” 马舌头卷走糖块的瞬间,谢钧钰的手掌也覆上她手背。 常年握弓的茧子刮得她发痒,想要抽手却被他攥住。赤焰湿热的鼻息喷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桑知漪耳尖蓦地红了。 “二哥说它跑起来像团火。”谢钧钰盯着她发间晃动的珍珠,“北境夜里滴水成冰,它能在雪地里跑三天三夜。”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条火狐围脖,皮毛在日光下泛着金红。 桑知漪的手指陷进绒毛里。这是谢博去年猎的狐狸,信上说特意留着给未来弟媳。 她刚要开口,却见谢钧钰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北境大捷父亲说年底或许能回京。” 话音戛然而止。 桑知漪忽然发现他腰间玉带多嵌了枚狼牙——那是谢家儿郎斩首敌军将领的凭证。 狼牙尖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怕是刚从战场上送来的。 “谢钧钰。”她扯了扯他袖口。青年武将绷紧的下颌线在阳光下像柄出鞘的剑,睫毛却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赤焰忽然低头蹭她肩膀,险些撞散她的堕马髻。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擦过她后颈。桑知漪顺势抓住他手腕:“你从刚才就没笑过。” 指尖按在他脉搏上,那里跳得又快又急。 谢钧钰盯着马场栅栏外飘落的黄叶。 她与白怀瑾站在银杏树下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 赤焰不安地踏着步子,缰绳在他掌心勒出深痕。 “我没有。”谢钧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语气活像在赌气,哪有半点镇北军少将军的威风。 桑知漪忽然松开手。掌心骤失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空,却见她从袖中掏出个锦囊。 素白缎面上歪歪扭扭绣着翠竹,针脚活像蜈蚣爬。 “前日跟临川公主学的。”她将锦囊塞进他箭袖,“里头是安神香,你夜巡时闻着精神些。” 话未说完就被扯进怀里。 赤焰受惊蹿到旁边啃草,谢钧钰的铠甲硌得她生疼。隔着犀牛皮护心镜,能听见他胸腔里隆隆的心跳。 “围场西边的枫叶红了。”他闷声说,呼吸喷在她发顶,“明日我带你去猎狐狸?” “好呀!”桑知漪把脸埋在他胸前轻笑。 铁甲上还沾着松脂与硝石的味道,混着他衣领间的沉水香,莫名让人心安。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一直都在想你。”谢钧钰屈起指节轻刮她鼻尖,战甲下的心跳声震得镶银护腕都在颤,“从京城到常山,每处驿站灯笼亮起时,都在算归期。” 桑知漪咬了咬唇,低声道:“方才白怀瑾他…”话未说完便被捉住手腕,谢钧钰低头吻她掌心,舌尖卷走咸涩的泪,“看见他递锦盒时,我数了七十六片槐叶。” 风掠过草场送来马嘶,他忽然松开怀抱后退半步。 “本不该这般逼你,可我…”喉结滚了滚,终究咽下后半句。 桑知漪追着他的影子往前扑,绣鞋踩碎了满地夕照。 藕荷色披帛缠住他腰间玉带,生生将人拽回跟前:“莽夫!看见他与我拉扯,怎的不提刀来问?” “问什么?”谢钧钰苦笑,拇指抹开她眼尾胭脂,“问你为何收他礼物?还是问那避毒方子作何处置?”广袖突然灌满夜风,猎猎作响如旌旗,“桑知漪,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尾音消散在突如其来的拥抱里。 小姑娘踮脚咬他喉结,贝齿在旧伤上磨出红痕:“榆木脑袋!那锦盒早赏给翠莺装松子糖了!” 谢钧钰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掌心隔着织金缎料传来蝴蝶振翅般的颤动。 二十年沙场征伐练就的定力,此刻竟敌不过颈间细微的疼痒。他忽然托着人腰肢往草垛上一按,惊得两只灰雀扑棱棱窜上天。 “三十里外有片野葵花田。”鼻尖抵着她哭红的眼睑,气息灼得人发颤,“白狐皮给你裁大氅,葵花籽给你炒零嘴…”话音渐弱,终是化作唇齿间含糊的哽咽,“别再让我瞧见你同他说话,成么?” 桑知漪揪着他散落的发带轻笑:“谢大将军好生威风,战场上七进七出的胆量,倒用来和蜜饯盒子争风吃醋?” 指尖顺着脊柱沟壑往下滑,满意地感受掌下身躯猛然战栗。 远处传来巡夜兵的梆子声,谢钧钰突然将人打横抱起。织锦裙裾扫过沾露的草叶,惊起流萤点点:“带你去瞧个新鲜物什。” 他大步流星走向马厩,战靴碾碎满地心事,“前日猎了头雪貂,眼珠像极了你落泪时的模样。” 桑知漪蜷在他护心镜前,听着铁甲与心跳交织的轰鸣。前世她最怕这冷硬战甲,如今贴着肌肤竟觉出暖意:“若我当真选了白怀瑾,你会怎么办?” “那就抢。”谢钧钰斩钉截铁打断,墨色披风裹住两人,“八百亲兵围了白府,拆了他家祖宅的梁木给你搭秋千。”说着突然泄了气,下颌埋进她颈窝蹭了蹭,“但求你给我留扇窗,夜里能远远望一眼烛光。” 桑知漪笑得钗环乱颤,玉簪上的珍珠坠子扫过他战甲裂痕:“傻子!哪有将军做梁上君子的道理?” “为你做的傻事还少么?”谢钧钰咧嘴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憨呆模样。 楚澜曦趴在朱漆栏杆上,看着马场里相拥的两人直叹气:“白大人输就输在太端着,瞧瞧谢少将军这搂腰的架势——”她突然转身揪住燕青的玄色衣襟,“换作是你,敢这么抱本公主么?” 燕青纹丝不动地站着,任由小公主把他衣领扯得歪斜:“属下不敢。” “没劲!”楚澜曦甩开手,珍珠耳坠在秋阳下划出银弧,“要我说就该把话本里那些风流公子都抓来围场,叫桑姐姐挨个挑才有趣!” “公主慎言。”燕青抬手扶正发冠,指尖掠过她耳垂时顿了顿,“上月您偷藏的《玉娇记》,熹妃娘娘已经命人烧了。” 楚澜曦瞬间涨红了脸,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青砖:“母妃怎知我藏在炕底下……”话到一半突然瞪圆眼睛,“是你告的密!” “属下不敢!”燕青垂眸看着腰间佩刀。刀柄缠着的银丝突然崩开一截——这是今晨被小公主拽着比武时扯坏的。 当时她发间金步摇差点戳进他眼睛,却还嚷嚷着要学话本里的女侠“月下追凶”。 马场突然传来清脆的笑声。 楚澜曦扒着栏杆望去,见桑知漪正踮脚往谢钧钰脸上吹气。青年武将耳尖红得滴血,却还强撑着板脸训人。 “白大人要是肯这样逗女孩子欢心,何愁追不到手?”楚澜曦突然捂住嘴,杏眼滴溜溜转了两圈,“燕青,今夜子时陪我去太医署偷蒙汗药吧?” “不可。” “那你去绑个俊俏的侍卫来我房间。” “不可。” 楚澜曦气得跺脚,镶玉翘头履踢在柱子上咚咚响:“本公主要治你大不敬之罪!”说着突然伸手去扯他腰带,“现在就罚你当马给我骑!” 燕青单手按住腰间玉扣,另只手稳稳托住扑过来的小公主:“娘娘吩咐,戌时前要送您回帐温书。” “母妃母妃!你就知道听母妃的!”楚澜曦张牙舞爪地捶他胸口,忽然摸到块硬物,“这是什么?” 玄色衣襟里掉出本巴掌大的册子。泛黄的封皮上《鸳鸯秘戏图》五个字墨迹犹新,正是她上月“遗失”的珍藏。 燕青古铜色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抬脚要踩却被小公主抢先捞走。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楚澜曦突然收声,盯着画上纠缠的男女瞪大了眼。这根本不是她藏的春宫,而是 燕青劈手夺过册子塞回怀中:“这是北境布防图。” 秋风卷着马粪味扑面而来。楚澜曦盯着侍卫紧绷的下颌线,突然咯咯笑起来:“我们燕青长大了呀~“指尖戳了戳他滚动的喉结,“要不要本公主给你指个宫女?” “公主!”燕青猛地后退三步,后腰撞上栏杆发出闷响。 远处正在饮马的谢钧钰闻声抬头,就见临川公主整个人挂在燕侍卫身上,金丝裙裾在风里荡啊荡。 第53章 是谁害你 谢钧钰鼻尖擦过桑知漪鬓边碎发,忽地嗅到缕缕酒香。 蹀躞带上的麒麟纹硌着她腰间软肉,他低笑时胸腔震动惊飞了檐下燕:“前日还训斥翠莺偷饮梅子酿,如今倒把自己泡成酒坛子?” 桑知漪足尖碾着青砖缝里的银杏果,忽地攀住他玄色箭袖。 织金云纹料子裹着紧绷的小臂,她踮脚时发间玉蜻蜓擦过他下颌:“将军闻仔细些。” 温热气息裹着蜜合香扑在鼻翼,谢钧钰喉结滚动着向后仰,待要睁眼训这小狐狸,却见她早退开三步远,葱白指尖绕着杏红宫绦直笑:“可闻出什么了?” “你…”谢钧钰突然攥住她手腕,镶金错银的护腕压着脉门,“袖口怎的湿透了?” 就着暮色细看,雨过天青的广袖浸着深色水痕,凑近竟是浓烈酒气。 谢钧钰猛然醒悟过来,“你根本没碰酒?” “那这身酒味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那宝贝表妹蒋圆圆干的好事。”原本没觉得怎样,此刻对上谢钧钰关切的眼神,桑知漪心里突然泛起酸涩。 将右手举到他面前,声音闷闷的:“要不是临川公主护着,你现在都见不着活人了。” 想起宴席间蒋圆圆在人群里疯癫失态的样子,她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 谢钧钰抓住她手腕,触到整片衣袖都被酒液浸透。凑近嗅了嗅,浓郁酒香里竟混着丝甜腻。他瞳孔骤缩,脱口道:“有人在你酒里掺了脏东西?!” 往日里任桑知漪捉弄的好脾气公子此刻全然不见。卫国公府养出来的嫡长孙,自小被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连皇子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骨子里怎会没有雷霆手段? “现在身上可难受?除了酒水还吃过什么?太医院院判和医正都随行,你先回去更衣,我这就去请太医。”他指尖还在发颤,强压着翻涌的怒火。 桑知漪拽住他袖角,把宴席上的事细细道来。当说到秘药有催情乱性之效时,谢钧钰脸色黑得几乎能滴下墨汁。 若不是琉璃机警,若不是桑知漪当机立断,他简直不敢想今日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些人怎么敢?怎么敢用这般龌龊手段害她? 桑知漪能逃过此劫是苍天有眼,可那些作恶之人,就该千刀万剐。 谢钧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声响,眼底燃着噬人的暗火。 “都怪我。”他轻抚桑知漪发顶,声音里压着惊涛骇浪,“今日吓着你了。先回去换身干爽衣裳,用些热汤压惊,我处理完就来寻你。” 桑知漪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揪着他衣襟追问:“你要作甚?” “蒋圆圆的事,是我心软了。”谢钧钰喉结滚动,“总念着幼时跟在我身后喊表哥的情分,却不知她已恶毒至此。这般算计你,光是想想就后怕。” 桑知漪垂眸道:“她当众出丑,也算遭报应了。” 谢钧钰冷笑一声,眼里凝着寒霜:“我的傻姑娘,那叫自作自受,算哪门子报应?”他指尖轻轻拭去桑知漪鬓边沾染的酒渍,“害人者必要自食恶果,那些腌臜心思既敢使出来,就该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夜风掠过回廊,卷起谢钧钰鸦青色袍角。 他转身时腰间玉佩撞出脆响,桑知漪望着那道挺拔背影没入夜色,突然想起那日初见——少年郎策马过长街,也是这样凛冽如刀的气势。 …… 武宁侯府世子贺胤捷与靖远侯府千金蒋圆圆被撞破私情之事,如同野火燎原般传遍行宫。 武宁侯贺麟接到消息时,正随圣驾在围场行猎,当即跨上快马疾驰回宫。 贺侯爷踏入偏殿时,玄色披风还卷着秋日肃杀之气。 贺胤捷缩在雕花红木椅中尚未起身,迎面便是一道破空鞭影。精钢马鞭抽裂织金锦袍的声响,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四散。 “逆子!竟敢在御前行此龌龊勾当!”贺麟腕间发力,第二鞭抽得儿子踉跄撞上青玉案几,“圣上赐宴原是体面,倒叫你拿来作这腌臜营生!” 贺胤捷抱着头在殿中鼠窜,赤金束发冠早不知甩落何处。 眼见父亲双目赤红似要杀人,他忽地扑跪在地哀嚎:“父亲明鉴!儿子真是冤枉!分明是那蒋圆圆借酒装疯,非要往儿子怀里钻…” 这声浪穿透十二扇描金屏风,直刺进后殿暖阁。 蒋圆圆倚在贵妃榻上,原本惨白的面色陡然涨成朱红。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陷进侍女腕间皮肉,声音仿佛从齿缝挤出:“他在前头胡吣什么?” “小姐仔细手疼。”侍女春桃疼得冷汗涔涔,却不敢挣脱,“侯爷正在教训贺世子!” “教训?”蒋圆圆喉头涌起血腥气,“这泼才倒成了贞洁烈男!”她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紫嫣公主呢?出了这等事,她倒躲得干净?” 话音未落,外间又传来贺胤捷拔高的怪叫:“父亲当知儿子素来胆小,若非她故意弄洒酒水引我去更衣,又怎会哎哟!” “混账!”贺麟的怒喝伴着瓷器碎裂声,“那蒋家姑娘此刻还昏迷不醒,你倒编排起这些浑话!” 蒋圆圆听得浑身发抖,忽觉天旋地转,跌坐回榻上。 春桃慌忙扶住她,却见自家小姐眼中似淬了毒:“好个楚澜祺设宴的是她,备酒的是她,倒叫我替人受过!” 窗外秋风卷着残叶拍打窗棂,前殿的喧闹愈发刺耳。 贺胤捷像是得了什么依仗,竟扯着嗓子嚷道:“父亲若不信,只管去查那醒酒汤!定是她们合谋下的迷药!” “住口!”贺麟一脚踹翻香炉,“你当这是市井勾栏?再敢污言秽语,老子今日便请出家法!” 这番动静惊动了巡夜侍卫,檐下灯笼次第亮起。 蒋圆圆听着渐近的脚步声,突然抓住春桃手腕:“家里可来人了?” “紫嫣公主已派人快马回京传递消息。” “二百里加急也要半日…”蒋圆圆惨笑一声,眼角沁出泪珠,“等母亲赶到,我早被那厮泼满脏水了!” 话音未落,忽闻前殿传来重物坠地声。紧接着是贺麟暴怒的喝骂:“逆子还敢攀扯他人!蒋姑娘此刻生死未卜,你倒有脸提什么迷药!” 蒋圆圆闻言一怔,忽似想起什么,十指骤然收紧:“桑知漪呢?那小贱人有没有中招?” 春桃垂首不敢答,却见小姐扬手将青瓷药碗摔得粉碎。 碎瓷飞溅间,蒋圆圆厉声尖笑:“呵,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时外间传来细碎脚步声,侍女柒月提着宫灯急急入内。 见满地狼藉也不多问,只附耳低语:“小姐,白公子来了。” 蒋圆圆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如潮水漫涌——秋阳穿透银杏林,月白锦袍的青年策马而来,金丝云纹皂靴将贺胤捷踹出丈余。 那时他逆光而立,腰间玉珏叮咚,宛若神兵天降。 “快取那件海棠红织金褙子来!”蒋圆圆忽地起身,踉跄着扑向妆台,“还有前日新打的点翠步摇。” 柒月忙扶住她发颤的身子:“白公子说他就在前殿候着。” 铜镜映出女子凌乱的云鬓,蒋圆圆抓起玉梳狠狠扯动发尾:“他既肯来,必是信我的!”话音未落,前殿又传来贺胤捷杀猪般的嚎叫: “父亲要打便打,只是儿子实难咽下这口恶气!那蒋氏女分明早有预谋,否则怎会偏在此时晕厥?” 蒋圆圆手中玉梳“咔“地断成两截。她盯着镜中自己扭曲的面容,忽地放声大笑:“好!好得很!且让那蠢货嚷破天去,待我见了白公子,自有人替我撑腰!” 柒月捧着妆奁的手微微发抖。 菱花镜里,自家小姐染着丹蔻的指尖正死死抠进檀木妆台,留下五道狰狞划痕。 …… 前殿里,贺麟打儿子打得手都酸了。贺胤捷该喊的冤、该泼的脏水也都嚷了个遍,回头圣上与娘娘问起来,总归能圆过去。 说白了就是年轻男女私会那点破事,靖远侯府虽不及当年显赫,配蒋家倒也不算高攀,至多让胤捷委屈些,把这丫头娶进门罢了。 白怀瑾跨进门槛时,贺麟正背对着门喘气。 倒是贺胤捷眼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嗖”地躲到父亲背后——林子里那记窝心脚,踹得他到现在还直不起腰。 “白大人。” 贺麟转身作揖,脸上堆着笑:“本侯记得白大人此番并未随驾?怎的忽然到行宫来?” 白怀瑾玄色官袍上沾着夜露,眉眼浸在烛火阴影里,淡淡道:“都察院有要务禀报太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贺麟后颈发凉。 虽说白怀瑾如今只是五品佥都御史,可上月沧州知州被他一纸弹劾折子送进诏狱,连带着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江南官场都跟着抖三抖。 若非秋狝耽搁,这会子早该升迁了。 贺麟这武宁侯听着威风,实则全靠尚了临川公主才得爵位。面对这等实权新贵,气势先矮三分。 “白大人来得正好。”贺麟干笑两声,“犬子与蒋家小姐闹了些误会,您给评评理?” 白怀瑾眼皮微抬。 烛光在他清俊面容上跳跃,嘴角分明噙着笑,眼底却凝着冰碴子。贺麟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跳,正想推儿子出来哭嚎两声,内殿突然传来脚步声。 蒋圆圆扶着侍女跌跌撞撞冲出来,发髻散了大半,见到白怀瑾顿时眼睛发亮:“白公子!” 她扑到白怀瑾身侧,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我是遭人算计的!那贺胤捷满口胡吣,您千万要信我!” 染着蔻丹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在男人雪白衣袖上留下道红痕。 要说蒋圆圆此刻也是昏了头。满京城谁不知白怀瑾是块捂不热的寒玉?去年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徐雯琴拦轿示爱,被他当街用《女戒》训得掩面而逃。 可眼下顾不得这许多了。 蒋圆圆痴痴望着眼前人。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清贵,眉目如画,连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的影都恰到好处。 这般谪仙似的人物,总不会像贺家父子那般糟践人罢? “你说有人害你?” 白怀瑾嗓音清泠,却在寂静大殿激起千层浪。蒋圆圆拼命点头:“若非遭人下药,我怎会对那腌臜货色投怀送抱…”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放你娘的屁!”贺胤捷蹦出来,指着她鼻子骂:“就你这搓衣板身段,脱光了小爷都懒得瞧!老子在银杏树下等相好等得好好的,你倒好,扑上来又啃又咬,怕不是窑子里偷学的本事?” “你!你血口喷人!” 蒋圆圆眼前发黑,尤其见白怀瑾蹙起眉,更是急火攻心。镶宝石的护甲“咔”地折断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白怀瑾忽然抬手。 他指尖捏着方素帕,轻轻按在蒋圆圆流血的手心。这个动作惊得满殿人都瞪圆了眼,连贺麟都忍不住“咦”了声。 白怀瑾月白锦袍上银线暗纹浮动,眸光如淬冰的刀刃直直盯着蒋圆圆:“是谁害你?” 蒋圆圆朱唇微启,舌尖抵着齿关就要吐出那个名字:“桑——” “你且想清楚。”青年指尖轻叩紫檀案几,玉石扳指与木纹相击发出脆响,“是谁,害了你。” 尾音在暖阁中盘旋,惊得香炉青烟一颤。 蒋圆圆混沌的脑中划过清明——宴席设在楚澜祺的清和殿,桑知漪不过四品小官之女,岂能越过公主在御宴动手脚?更遑论那疯妇楚澜曦会无条件袒护桑知漪! “是紫嫣公主!”蒋圆圆突然抓住白怀瑾袖摆,丹蔻染红的指甲几乎掐进云锦纹路,“她给我下的药!” 廊外忽传来重物坠地声,原是贺胤捷撞翻了青玉花樽。 这纨绔世子此刻竟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苍天有眼!本世子果真是清白…” 话音未落,十二扇朱漆殿门轰然洞开。 楚澜祺绛红蹙金宫装挟着秋寒闯入,鬓间九凤衔珠步摇剧烈摇晃:“蒋圆圆!你胆敢污蔑皇室!” 众人仓皇跪拜间,帝后銮驾已至殿前。 皇帝玄色龙纹常服沾着草屑,显是刚从围场赶来:“闹够没有?” 武宁侯膝行上前:“臣教子无方。” “说重点。”皇帝揉着眉心打断,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最终停在白怀瑾身上,“怀瑾,你说。” 第54章 做妾 白怀瑾躬身时,腰间玉珏纹丝未动:“蒋小姐指认紫嫣公主下药,致其与贺世子行止逾矩。”字句如大理寺卷宗般冷硬精准。 “你!”楚澜祺广袖翻飞,镶宝护甲划过蒋圆圆面颊,“本宫待你亲如姊妹,你竟污蔑本宫!” 说完,一巴掌甩了过去。清脆掌掴声惊飞檐下寒鸦。 蒋圆圆踉跄扶住蟠龙柱,耳畔传来公主压低的切齿声:“真当迷药之事查不出源头?” 血色自蒋圆圆脸上褪尽,喉间忽被腥甜堵住。 正要瘫软,殿外传来金甲碰撞之声:“公主慎言!” 谢钧钰玄铁轻甲未卸,单膝点地时护腕与青砖相撞铮鸣:“参见陛下。蒋姑娘是否构陷,请旨彻查便知。” “表哥!”蒋圆圆泪如断珠。这声哽咽惊得皇帝挑眉:“谢爱卿为何擅离职守?” 青年耳尖泛红:“臣今日休沐特来送马。” 帝后相视莞尔。 皇后捻着迦南香珠笑道:“陛下莫为难孩子,他与桑家姑娘好事将近了。” “母后!”楚澜祺突然尖声打断,“此事关乎皇室清誉,岂能任他们胡诌!” “够了!”皇帝袍袖一挥,震落案上龙泉青瓷盏,“贺麟!” 武宁侯慌忙叩首:“犬子虽顽劣,断不敢在御前放肆。” 皇帝转动着玉扳指,目光扫过下首跪着的武宁侯:“既闹得人尽皆知,男未婚女未嫁,令郎与蒋姑娘择日完婚便是。” “陛下!” 三声惊呼叠在一起。 贺麟垂首不语,贺胤捷与蒋圆圆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两人互相瞪着像乌眼鸡似的。 谢钧钰方才进殿时带起一阵穿堂风,蒋圆圆眼睛倏地亮了。 她可是靖远侯嫡女、卫国公侄女,何况眼下还有表哥和白公子做靠山,便是公主也不能这般折辱人! 既然跟楚澜祺撕破了脸,方才挨的那巴掌还火辣辣疼着,索性鱼死网破。 “紫嫣公主设宴那日,“蒋圆圆“咚“地跪在御前,金砖地冷得她膝盖发颤,“臣女不过饮了三杯酒便神志昏聩。自幼熟读《女则》《女训》,若非遭人下药,怎会如此不堪!”她哽咽着说不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陛下娘娘明察!” 谢钧钰适时撩袍跪地:“求圣上还表妹清白,全靖远侯府颜面。” 楚澜祺指甲掐进掌心。 这蠢货竟敢反咬一口!明明是蒋圆圆哭着求她帮忙除掉桑知漪,怎料这贱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区区四品官之女,捏死便捏死了,谁能想到引得一身骚! 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筵席是她办的,酒水是她备的,真要追查起来 “荒唐!”皇后突然拍案,金镶玉护甲磕在紫檀桌上发出脆响,“紫嫣最是温良,岂容你攀诬!” 蒋圆圆猛地抬头,正撞见楚澜祺嘴角来不及收起的冷笑。 殿内烛火煌煌,照得公主鬓边九凤衔珠步摇流光溢彩,却比不过她眼底淬毒的得意。 “娘娘!”蒋圆圆膝行两步,绣金裙裾在地上拖出蜿蜒痕迹,“那药本是下给……” “够了。”皇帝突然出声。 老太监立即捧上参茶,青瓷盏盖轻擦的声响让蒋圆圆打了个寒颤。 高位上,帝后交换了个眼神。楚澜祺煞白的脸色,绞得快变形的绢帕,还有谢钧钰状似恭谨却暗藏锋芒的姿态——皇家颜面终究比真相要紧。 “好孩子快起来。”皇后给嬷嬷使眼色,“秋夜地气重,仔细伤了身子。” 两个粗使宫女架着蒋圆圆起身,她挣扎着还要说话,忽觉腕间剧痛——谢钧钰不知何时站到身侧,修长手指正扣在她脉门上。 “表妹慎言。”他笑得温柔,手上力道却加重三分,“贺世子虽顽劣,终究是长公主独子。” 蒋圆圆如坠冰窟。 这个自幼护着她的表哥,此刻眼底竟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他恨她! “我不要娶这疯妇!”贺胤捷突然扯开衣领,三道血淋淋的抓痕从脖颈延伸到锁骨,“母亲若知道我娶个母夜叉,非掀了侯府屋顶不可!” 提到嘉庆长公主,帝后脸色微变。 那位跋扈长姐上月才因贡品分配不公,当众摔了尚宫局的账册。 贺麟适时踹了儿子一脚:“圣前岂容你放肆!”转身却对皇帝躬腰:“犬子粗鄙,配不上蒋小姐。不如……”他瞥了眼面无人色的蒋圆圆,“纳作贵妾?” “贺胤捷你大爷!”蒋圆圆目眦欲裂,镶珍珠的绣鞋竟踹翻了炭盆。火星子溅到贺胤捷袍角,烧出几个焦黑窟窿。 满殿骚动中,谢钧钰忽然轻笑出声。 他这一笑如春冰乍破,连楚澜祺都看痴了去。 蒋圆圆怔怔望着表哥走近,恍惚又回到及笄那日,少年将海棠花簪插进她发间,说“圆圆长大了”。 “贺世子的提议……”谢钧钰广袖轻振,腰间墨玉禁步叮咚作响,“甚好!” 蒋圆圆耳边“嗡”地一声。 她看见楚澜祺帕子掩唇的讥笑,看见贺胤捷得意洋洋的鬼脸,看见帝后如释重负的神情。 最后定格在谢钧钰薄唇边那抹笑——原来他唇角天生微翘,不笑时也像带着三分温柔。 “表哥……”她抖着嗓子去扯谢钧钰衣袖,却被不动声色避开。 玄色织金袖口划过指尖,冷得像腊月檐下的冰棱。 殿外忽起狂风,卷着残叶扑在雕花窗棂上。 更漏声里,蒋圆圆终于看清谢钧钰眼底的厌恶——那是在看阴沟里臭虫的眼神。 …… 暮色浸染朱红宫墙时,桑知漪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谢钧钰带来的消息让她想起前世——贺胤捷那张油腻面孔在记忆里浮现,搂着妖娆美妾冲正妻灵位吐瓜子壳的模样,与眼前飘落的银杏叶重叠。 “蒋圆圆当真要做妾?”她声音发颤,惊飞了廊下啄食的灰雀。 谢钧钰将她冰凉的手裹进掌心。 粗粝的薄茧磨过她指节,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靖远侯府丢不起这个脸。” 晚风卷着残叶掠过青石砖,桑知漪嗅到他衣襟间清苦的松烟味。 前世表姐魏墨茵劝慰的话语突然刺破记忆:“你瞧武宁侯世子夫人,不也被那群妖精嗟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在想什么?”温热气息拂过耳际,谢钧钰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手这样凉。” 桑知漪顺势倚在他肩头。 青年玄色劲装下肌肉骤然绷紧,却稳稳托住她身形:“蒋家若舍得嫡女为妾,京城其他贵女还如何议亲?” 西天晚霞将两人影子拉得老长。桑知漪盯着地上依偎的剪影,忽然轻笑:“你今日格外英武。” 谢钧钰耳尖泛红,拇指无意识摩挲她腕间红痣:“贺家父子精着呢。便是逼着蒋圆圆当主母,这般丑事过门,能得什么好?” 这话勾起桑知漪前尘记忆——灵堂白幡纷飞,贺胤捷搂着新宠在棺椁旁调笑。那早逝的正妻,如今却换成蒋圆圆 “倒要谢你。”她指尖划过青年突起的喉结,“不惜为我得罪靖远侯府。” 谢钧钰猛地攥住她作乱的手,眸色暗沉如墨。 远处传来宫人挑灯声,暖黄光晕里,他轮廓比三年前出征时更显棱角:“我自有分寸。” 残阳余晖中,桑知漪忽然怔住。 此刻的谢钧钰与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重叠,却又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沉。就像方才在殿上,他横剑挡住楚澜祺时,竟与白怀瑾有刹那相似。 “发什么呆?”青年屈指弹她眉心,方才的威压荡然无存,“莫不是被小爷风采迷住了?” 桑知漪拍开他的手,心底那点异样却挥之不去。 这个总翻墙给她送吃食的少年郎,何时学会了朝堂算计? 谢钧钰望着天边火烧云,笑意未达眼底。 他想起白怀瑾今日在殿上的眼神——当他护住桑知漪时,那位素来温润的白大人,竟露出猛兽被夺食般的阴鸷。 “知漪。”他忽然转身,将人困在朱漆廊柱间,“若有人比我更爱你,你会怎么办?” “谢钧钰!”桑知漪踮脚揪住他耳朵,“再敢胡思乱想,明日我就求皇上退婚!” 青年吃痛俯身,恰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望着她嗔怒的眉眼,突然低笑:“你舍不得。” 桑知漪“嘁”了一声,别过脸去,一抹红晕很快爬上双颊。 熏笼里银丝炭噼啪作响,谢钧钰解下玄狐大氅抖落寒气,露出内里鸦青箭袖:“大哥从北境捎来整张雪狐皮,你冬日总说手脚冰凉,正好裁两件斗篷。” 桑知漪正对着烛火穿绣线,闻言指尖一顿:“东陵那边如何了?” “二哥前日密信说已摸清东陵粮草路线。”谢钧钰抽出袖中牛皮地图铺在案上,烛光映得他眉眼发亮,“这回定要断他们十年根基,往后父亲兄长也不必年年戍边了。” “等开春捷报传来,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届时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为你举办盛大婚礼!”谢钧钰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我可还没答应要嫁给你!”桑知漪突然觉得浑身燥热,忍不住泼点冷水给彼此降降温。 “调皮!” 话落,谢钧钰将她打横抱起。 “做甚!” “送你回西苑。” 青年大步流星穿过渐暗的宫道,“再染风寒,岳父该拿藤条抽我了。” …… 西苑。 楚澜曦踢开垂花门冲进来,发间累丝金蝶斜挂在耳畔。 见到桑知漪披着杏子红绫衣靠在贵妃榻上,乌发还氤氲着水汽,气得把马鞭往地上一摔:“你就知道整日和谢钧钰腻在一处!” 桑知漪示意宫女添茶。 浴桶里浮着的玫瑰香露还未散尽,衬得她脖颈愈发莹白:“殿下今日又去相看哪位公子了?” “要你管!”楚澜曦有些气呼呼的,扯着腰绦上珍珠串,突然瞥见妆台上并排摆着的青玉冠与犀角梳——分明是谢钧钰常戴的,眼圈倏地红了:“反正没人真心待我!” 桑知漪想起昨日撞见的场景。 御花园假山后,侍卫燕青跪着给公主系跑松的织锦靴,古铜色手指绕着鹅黄丝带打结,分明系了个精巧的同心结。 “圣上赐的云锦靴不合脚?”桑知漪状似无意道,“昨儿见燕侍卫给公主系带子来着。” “谁要他多事!”楚澜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赤金护甲在檀木小几划出深深一道,“本宫要的是话本里那样的翩翩公子!会弹琴作画,会在梅林念诗的那种!” 桑知漪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 燕青值守时从不在檐下躲雨,总把干燥处留给小公主。 上月楚澜曦贪玩落水,是这侍卫割破手掌用血引开食人鱼。 “上阳郡主嫁的探花郎,上月纳了第三房妾室。”桑知漪拨弄香炉里将熄的灰,“倒是禁军统领与夫人,听说成亲二十年没红过脸。” 楚澜曦扯珍珠的手顿了顿。 那禁军统领夫人,正是燕青的亲姐姐。 更漏滴到戌时三刻,桑知漪递过温好的牛乳:“燕侍卫今日当值?” “他他轮休。”楚澜曦突然结巴起来。想起申时经过侍卫所,透过雕花窗看见燕青在擦剑。 玄铁剑身上映出她绯红的脸,吓得她落荒而逃。 桑知漪抿唇忍笑,腕间翡翠镯撞在汝窑杯上叮咚作响。 帐外忽起喧哗,燕青低沉嗓音穿透锦帘:“殿下,该喝药了。” 楚澜曦跳起来打翻绣凳:“本宫没病!” “熹妃娘娘吩咐的安神汤。”牛皮水囊从帘缝递进来,结着层冰霜,“用雪水煨的,不苦。” 桑知漪眼见小公主嘴上骂着“多管闲事“,却把水囊捂在怀里化冰。 八角琉璃灯投下暖光,照得少女耳后淡红胎记像片桃花瓣——那位置,正与燕青颈侧刀疤重合。 …… 玄色大氅凝着夜露,白怀瑾立在猎猎旌旗下。 远处篝火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掌心玉珏被摩挲得发烫——这本该是收网的日子。 烛台“啪”地爆开灯花,帐内陡然昏暗。 他望着自己投在毡帐上的孤影,忽然想起前世桑知漪总爱在烛灭时攥住他衣袖。那时他只当女儿家胆小,如今才知,原是贪恋那点温热。 “大人,该添灯油了。”亲随捧着铜灯候在帐外。 “不必。”白怀瑾抬手截断话音。 黑暗裹着记忆汹涌而来——谢钧钰横抱着桑知漪穿过宫道时,少女绯红裙裾拂过青年玄铁护腕,搅乱了他眼底的深潭。 第55章 变心了? 前世记忆如潮水漫过堤岸。 那年春阳穿过茜纱窗,桑家书房浮尘在光柱中起舞。 他握着《水经注》立在最后一排书架后,听着绣鞋踩过青砖的细响由远及近。”白公子?” 桃红裙裾扫过他的皂靴,少女发间茉莉香扑面而来。 桑知漪仰头时,玉簪上的流苏缠住他腰间玉佩。 他分明看见她眼底狡黠的光,却还是信了那声“不知你在此处”。 帐外忽起马嘶,惊碎往事。 白怀瑾攥紧腰间佩玉,冰凉的螭龙纹硌得掌心生疼。 那日她大哥桑知胤在廊下唤人,他本该应声,却鬼使神差地扣住她要抽离的手腕。 “书阁有鼠。”他至今记得自己拙劣的借口,“劳烦桑姑娘作伴。” 后来三年,他借着讨教学问的名头,在桑府书房看她研磨沏茶。 少女总把墨锭磨得歪斜,茶汤里浮着未化的盐粒,可他偏觉那是最妥帖的温暖。 夜风卷着枯叶拍打帐帘,白怀瑾喉间泛起酒气灼烧的苦涩。 重生后他试过千万次,再沏不出那盏咸涩的茶——就像他再寻不回,那个捧着错字诗笺等他指点的姑娘。 白怀瑾永远记得前世与桑知漪成婚不久,同赴梁府宴席那日。 梁侍郎的妻子刚受封五品诰命,庭院里朱红绸缎垂挂如瀑,贺喜的宾客几乎踏破门槛。 归家马车碾过青石板时,桑知漪懒懒倚在他肩头,鬓边珠钗随着颠簸轻晃。”梁夫人今日风头真盛呢。” 她望着渐暗的天际嘟囔,“那些夫人们说她命格贵重,说梁大人仕途通达…” 忽然撑起身子,指尖戳了戳他胸口:“可那织金绣凤的诰命服足有三层夹棉,我瞧见梁夫人后颈都闷出汗珠了。” 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杏眼弯成月牙。 他顺势捏住她小巧的鼻尖:“我倒觉得,你命数比她更好。” 桑知漪当真歪头打量他,忽然扑哧笑开:“自然了!我夫君可比梁大人俊俏百倍!”银铃般的笑声惊起路边槐树上的雀鸟。 白怀瑾将人捞回怀里,薄唇贴着她透红的耳垂:“我是说,你不必等到双十年华,更不必顶着烈日穿那劳什子诰命服。” 湿热气息惹得她缩着脖子直躲,发间茉莉香混着女儿家特有的甜暖萦绕鼻端。 后来他果真兑现诺言。从六品安人到三品淑人,桑知漪的诰命服饰越来越华贵。可当金丝翟鸟补子换成孔雀云纹时,她眼中星辰却渐渐黯淡。 白怀瑾攥紧窗棂,指节泛白。 今夜秋风卷着桂香飘进书房,与记忆中她发间香气重叠。那些年她独坐明堂的身影忽地刺痛心脏——她定是悔了,悔将韶华葬在这锦绣牢笼里。 回忆越是鲜活,现实便越是荒芜。 就像沙漠旅人饮尽最后一滴甘泉,反而更觉焦渴难耐。喉间泛起腥甜,他猛地转身,烛火将颀长身影投在墙上,竟显出几分佝偻。 “公子,三更了。” 侍从在帘外轻声提醒。白怀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权臣模样。 总要有人守着这轮明月,哪怕永远隔着九重宫阙。 …… 围场西侧,枣红马亲昵地蹭着桑知漪掌心。谢钧钰倚在拴马桩旁,看阳光为心爱的女人镀上金边。 自蒋圆圆出事,来围场消遣的女眷少了大半,倒成全了他们难得的清净。 “当真不陪我去猎兔子?”桑知漪翻身上马,绯色骑装衬得面若桃花。 谢钧钰将缰绳绕在腕间,仰头笑得狡黠:“昨日猎的雪狐还养在帐中,娘子今日且饶那些小畜牲。”话未说完,桑知漪扬鞭轻抽他手背,马儿已载着清脆笑声窜出丈远。 临川公主策马过来时,正撞见谢钧钰追着桑知漪讨要“赔罪”。 红衣少女冷哼一声,金线绣的鹿皮小靴重重踢向马腹。 “公主可要赛一场?”桑知漪勒马回身,额间碎发被汗浸得晶亮。 楚澜曦瞥见谢钧钰默默退开的身影,突然想起昨夜母妃说的话。 那个总爱穿月白衫子的探花郎,似乎从未用这般炙热的眼神望过自己。 箭矢破空声惊散愁绪。五十步外,灰獾应声倒地。桑知漪与公主相视而笑,却见谢钧钰捧着水囊疾步而来,帕子轻轻按在她沁汗的颈侧。 暮色渐浓时,三人满载而归。 谢钧钰照例将最肥美的山鸡让给公主,自己却悄悄把桑知漪箭囊里断了的翎羽换成新的。 这般细致入微的妥帖,恰如春雨润物,无声漫过经年冻土。 楚澜曦默默看在眼里,羡慕得快要发疯了! …… 晨光穿透云层时,楚澜曦捏着箭尾的手指微微发僵。 桑知漪这些时日总陪着自己,眼下谢钧钰刚来,两人怕是攒了许多体己话要说。 她想起前些日子翻到的话本子里写着“小别胜新婚“,再看远处那对璧人并肩而立的模样,胸口像压着块青石板。 “不玩了。”她突然甩开雕花角弓,镶着红宝石的箭矢跌在草甸上。 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鬃毛在秋风里散成金线。 桑知漪早习惯小公主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笑着替她拢好披风:“那午时我来寻你用膳。” 楚澜曦胡乱应了声,鞭梢扫过马臀就往围场外冲。 玄色衣袂掠过林间,燕青如同往常般策马紧随,直到看见公主在行宫石阶前猛地勒住缰绳。 “为何不接着射箭?”常年习武的嗓音像浸过寒潭。他翻身下马时,腰间弯刀撞上银扣,发出清越声响。 小公主倏然转身。 朝阳正悬在燕青背后,将他身影拉得老长,暗色轮廓恰好笼住她绣着鸾鸟的锦靴。逆光望去,那张看了十五年的面容竟像蒙着层纱——自六岁那年先帝将人赐给她当暗卫,她似乎从未认真端详过这张脸。 记忆里唯有那次惊马。 发狂的雪驹驮着她冲向断崖,是燕青从十丈外的树梢飞扑过来。青玉冠碎在嶙峋山石间,他护着她滚落草丛时,铠甲硌得人生疼,可隔着三层锦衣,那截劲瘦腰身竟比金丝软枕还要叫她心安。 楚澜曦鬼使神差往前半步。 秋阳斜斜漫过他眉骨,这才看清那双总低垂的凤目——眼尾锋利如刃,眸光却比漠北进贡的玄铁还要冷上三分。 薄唇紧抿成线,鼻梁倒是比谢钧钰还要挺拔些。 “你…”她忽然噎住,耳后漫起可疑的红晕。从前怎没发觉,这人竟比母后挑的那些侍卫都俊朗? 燕青依旧站得笔直,任凭小主子打量。 晨风卷着桂花香拂过,他嗅到那抹熟悉的玫瑰口脂味。 今早亲眼见春桃捧着妆奁,小公主对着铜镜将唇瓣抿得嫣红,此刻那抹艳色正在日光下泛着水光。 背在身后的手掌沁出薄汗,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青石板映出两人重叠的影子,远处宫人抱着漆盘匆匆走过,谁也不敢往这边多瞧半眼。 “没劲!”楚澜曦突然踢飞颗石子,绣鞋上的东珠晃出莹白的光,“我要回去看新得的话本子!” 雀金裘扫过石阶发出簌簌响动,燕青落后三步跟着。 秋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朱红宫墙上,小公主蹦跳着去够檐角铜铃,侍卫的佩刀随着步伐轻晃,刀鞘上的螭纹在光斑里时隐时现。 三日后御驾启程时,蒋家的马车缀在队尾。紫嫣公主月前就被押送回京,倒是靖远侯夫妇来接女儿那日,当着圣颜与武宁侯撕破脸皮。 听说贺侯爷的朝服都被扯开线,最后全凭中宫娘娘调停,才定下腊月里迎蒋圆圆过门作正妻。 桑知漪倚着车窗听这些传闻时,谢钧钰正骑马护在车驾旁。 风卷着霜叶扑进帘栊,她望着官道旁掠过的红柿子树,忽然想起离家前阿娘腌的蜜饯。 等终于瞧见桑府门前的石狮子,柳夫人早备好八宝鸭和蟹粉狮子头。 饭桌上兄长抢着说京城新开的绸缎庄,父亲捋着胡子讲翰林院的趣事,她添油加醋说围猎时射中的白狐,说到兴起直接站到凳子上比划,全家人笑作一团。 暮色染透窗纱时,桑知漪抱着软枕歪在贵妃榻上。 炭盆爆出个火星子,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秋狝月余的疲惫都化在了这满屋饭香里。 回到房间,桑知漪陷进绣着并蒂莲的软枕里,直睡到日头爬上雕花窗棂。 菱花格漏下的金斑晃在眼皮上,她翻个身裹紧锦被,含糊嘟囔:“还是家里舒坦。” 襄苎捧着叠好的藕荷色襦裙进来,闻言抿嘴笑道:“夫人特意交代,说姑娘在围场操劳,晨起连廊下鹦哥都挪远了。” 铜盆里热水腾起白雾,绞干的面巾带着茉莉香,“长泰侯府的表小姐天不亮就派人递帖子,这会子都第三趟了。” “墨茵表姐?” 桑知漪趿着软缎绣鞋往净室去,铜盆里晃动的清水映出她慵懒眉眼。 翠莺捧着螺子黛候在妆台前,见她出来忙道:“梳个垂云髻可好?” “要惊鹄髻。”桑知漪拣了支点翠蜻蜓簪在鬓边比划,“表姐最爱打听新鲜事,今日怕是要审犯人似的。” 说着自己先笑出声,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待慢悠悠用过午膳,马车停在“梅煎素雪”铺子前时,日头已西斜过半。 二楼临窗雅座里,魏墨茵正捏着银匙搅动冰镇杨梅饮,见人进来,杏眼瞪得滚圆:“我的姑奶奶,再晚些都要掌灯了!” 桑知漪施施然落座,先要了碗新研制的茇汁杏仁酪。乳白浆液滑过舌尖,果然消了暑气。”表姐这般着急,莫不是要替人保媒?” “保你个大头鬼!”魏墨茵挥退侍女,压低嗓音,“靖远侯府与武宁侯府结亲的事满城风雨,偏你这个当事人悠哉得很。” 护甲叩着青瓷盏,“紫嫣公主被连夜押回宫,蒋二郎突然重病退婚,这里头没你的手笔?” 桑知漪捏着银匙搅动酪浆,将围场变故娓娓道来。 说到惊险处,魏墨茵的绢帕都快绞成麻花,待听到蒋圆圆自食恶果,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该!这些贵女整日算计来算计去,有这功夫不如学学徐雯琴!” “徐小姐?”桑知漪指尖微顿。 前世总爱穿月白衫子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那日雪地里声声泣血的“表哥”仿佛还在耳畔。 魏墨茵没察觉她异样,自顾自说道:“上月初八,有人瞧见她上了项家公子的马车。” 说着撇嘴,“要我说那项公子还不如白侍郎呢,好歹白大人是正经状元郎出身!” “徐小姐,她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还能有何变故,不过是顿悟了吧。” 魏墨茵边说边轻轻摇头,带着一丝无奈,“或许也称不上是顿悟。否则,她怎会挑选了那样一个不堪的男人。” 桑知漪听得一头雾水,不禁问道,“表姐这话中之意,我有些不解。” “也是,这短短一个月里,你一直都在围场逗留,不知道也正常。就在某个午后,她独自来到我们这家茶楼,品尝了我们的茶点与饮品,而那时,竟然有一位公子哥在店外等候着她。” “梅煎素雪”如今在京中已小有名气,专为女子提供一个优雅的休憩之地,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在当时风气较为开放的背景下,一些闲散的纨绔子弟常常寻欢作乐,附庸风雅。 他们把“梅煎素雪”视为名媛淑女们的娱乐天堂,便常常在楼下守候,希望借此展示自己的诚意。 就在桑知漪来时,茶楼门前已经停了几辆显赫的马车。 “徐小姐才华横溢,名动京师,生得也是柔美动人,自然有爱慕者守候在门外,这并不足为奇。” “但令人称奇的是,那天她竟然步入了项源项公子的马车。而且近期,屡屡有人目睹他们结伴出游。” 桑知漪略感惊讶,“徐雯琴难道不是一直对白怀瑾钟情不已?” 她对这个与前生截然不同的转变感到困惑。 记得十八岁那年,桑知漪嫁给了白怀瑾,徐雯琴甚至还上演了一出投湖自尽的闹剧,为何,今生她竟如此轻易地变心了?! 铜炉里的银丝炭噼啪炸开火星,魏墨茵捏着长簪挑了挑灯芯,“要说徐家这位姑娘,当初追白少卿那股疯劲儿轰动全京城——”她忽然压低嗓子,“如今竟转头跟了项家那个浪荡子。” 桑知漪正将新到的胭脂码进螺钿柜,闻言指尖顿在孔雀蓝瓷瓶上。 窗外铅云压得极低,檐角铁马被北风吹得叮当乱响。 第56章 没个正形 “那位项公子,”魏墨茵从贵妃榻上支起身,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砖,“论家世不过五品官庶子,论相貌…”她嗤笑着比划个下流手势,“连贺家那个麻脸世子都比他懂规矩。” 桑知漪望着铜镜里自己蹙起的眉尖。 镜面映出满架绫罗,突然闪过白怀瑾月白襕衫的身影——那人总爱站在三丈开外,像株覆雪的青竹。 “许是口味变了…”她刚开口就被疾风拍窗的声响打断,魏墨茵已经掀开湘妃帘:“快瞧!” 八宝纹窗棂外,四驾马车堪堪停住。 项源跃下车辕时,腰间羊脂玉佩撞得叮咚作响。 他转身伸手,缃色锦袖滑出一截蜜色手腕,徐雯琴扶着那手钻出车帷,鬓边累丝金凤钗的流苏缠在他襟前。 桑知漪看见魏墨茵的指甲掐进窗框。 徐雯琴今日穿着海棠红织金襦裙,领口松了寸许,露出小片雪肤上可疑的红痕。 “徐姑娘安好。”桑知漪迎到门边,嗅到徐雯琴身上浓重的苏合香。 这味道本该清冽,此刻却混着某种甜腻的暖香。 徐雯琴颤着眼睫福了福身。她唇上口脂晕到唇角,耳后碎发粘着薄汗,倒比往日死气沉沉的模样鲜活许多。 “路过西市突然想念贵店的桂花浆。”声音像浸了蜜水的丝弦。 魏墨茵倚着门框冷笑:“项公子也爱甜汤?”目光扫过项源衣领上的胭脂印。 “墨茵姐姐说笑。”徐雯琴绞着帕子往柜台挪,腰间禁步撞得叮铃。 项源斜靠在门边把玩马鞭,琥珀色眼珠盯着徐雯琴扭动的腰肢,像野狼盯住瑟瑟发抖的麋鹿。 外头突然砸下雨点,桑知漪忙唤侍女打包食盒。 徐雯琴接过描金漆盒时,项源突然伸手捏她耳垂:“琴儿不是说要去听《牡丹亭》?” 桑知漪看见徐雯琴浑身一颤,瓷白脖颈泛起红潮。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绣鞋踩过青石板上的水洼,溅湿了项源锦袍下摆。 男人浑不在意地大笑,揽着人钻进马车。 “作孽!”魏墨茵扯断手边流苏,“白怀瑾虽是个冰坨子,总强过这等腌臜货色。” 桑知漪望着雨幕中远去的车驾。 前世画面突然涌来——徐雯琴跪在灵堂,执意要嫁那个咯血的病秧子。徐夫人扯着她月白孝服哭喊,她却将定亲玉佩捂在心口,仿佛那是续命的药。 “怕是着了魔。”魏墨茵往炭盆里扔了块沉香,“你是不晓得,项源屋里养着七个妾室,外头还包着潇湘馆的头牌,分明是个贪恋美色的登徒子!” 魏墨茵回首一瞥,只见桑知漪仍旧凝视着街角的方向,目光迷离而呆滞。 她忍不住轻轻戳了戳桑知漪,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桑知漪仿佛从遥远的思绪中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她微微摇头,若有所思地回答:“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马车太过扎眼了。” 魏墨茵微微一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可不是嘛,简直生怕旁人不知道我们俩出游似的。这一阵子,街谈巷议不断,茶馆酒肆里,人们指指点点。” 听到这里,桑知漪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她沉默了片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窗边卷来的秋风掠过她后颈,激起细密的战栗。 恍惚看见前世的徐雯琴跪在雪地里,素白中衣浸透冰水,却仍死死攥着白怀瑾的袍角。 “尝尝新制的桂花蜜。”魏墨茵推过青瓷小碟,金灿灿的糖渍花瓣泛着甜香,“要我说徐雯琴未必是痴情,你瞧她与项公子同游时,鬓边戴的可是东珠步摇——那珠子足有龙眼大。” 桑知漪怔怔望着碟中蜜糖。前世徐府后院的梅树下,徐雯琴曾捧来一模一样的糖渍桂花,说是表哥最爱配碧粳粥吃。 那时她竟未察觉,白瓷碗沿沾着淡淡口脂。 “知漪!”魏墨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莫不是着了风寒?” “漪儿!” 谢钧钰的朗笑恰在此时穿透雕花槅扇。 桑知漪转头望去,青年正倚在铺子前的石狮旁,靛蓝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来的瞬间,漫天阴云都似被眸光劈开道裂隙。 魏墨茵噗嗤笑道:“你家谢郎君倒是比日晷还准。”说着推她起身,“快去吧,省得他把我这铺子门槛踏平了。” 马车里铺着新絮的棉垫,谢钧钰刚钻进车厢便握住她手腕。 青年掌心烫得惊人,偏还要逗她:“今日这夹袄絮了三斤棉花?”说着用指腹摩挲她冰凉指尖,“怎么跟雪娃娃似的。” 桑知漪忽然倾身,玉白手指直探他后颈。 前世她这般捉弄兄长时,总要惹得对方跳脚。可谢钧钰连睫毛都没颤,喉间溢出闷笑:“夫人这是要验货?” 温热的肌肤下搏动着年轻血脉,桑知漪触电般缩手,却被他捉住按在胸膛。 薄衫下肌肉偾张,心跳声震得她指尖发麻。谢钧钰忽然低头,喉结旁那颗朱砂痣近在咫尺:“方才在楼上,为何皱眉?” 车帘被风吹得翻卷,零星的雨点斜扫进来。 桑知漪嗅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沉水香,忽然想起那日围场篝火旁,这人也是这样将她裹进大氅。 火星噼啪爆开时,他第一反应是捂住她耳朵。 “手炉忘在表姐那儿了。”她胡乱搪塞,指尖无意识划过他锁骨。 青年骤然绷紧的肌肉透过布料传来震颤,喉结滚动时,那颗痣仿佛沾了晨露的海棠苞。 谢钧钰突然松开手,从暗格里取出手炉。炭火噼啪声里,他垂眸整理她散乱的披风系带,玉色手指穿梭在杏色流苏间,竟显出几分庄重:“明日,请陈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可好?” 车外骤雨倾盆,雨帘将天地织成混沌的茧。 桑知漪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抚上那道滚动的喉结。青年猛地僵住,抬眸时眼底似有星火燎原。 “这里有颗痣。”她轻声说。 谢钧钰忽然握住她作乱的手,滚烫呼吸落在她掌心:“上个月巡营,有个兵痞说这是克妻的凶相。”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血脉,“你说我要不要点掉它?” 雨声中,桑知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前世白怀瑾颈侧也有颗痣,徐雯琴总爱用浸了花汁的帕子为表哥擦拭。 此刻她忽然明白,有些印记不是长在皮肉,而是烙在旁观者的眼瞳里。 “留着吧。”她抽回手,将滚烫的脸埋进他肩窝,“挺特别的。” 谢钧钰忽然倾身越过矮几。 桑知漪望着逼近的玄色暗纹袖口,指尖无意识蜷进掌心,却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撬开。 温热掌心相贴时,窗外的雨豆子正簌簌敲打车窗。 “父亲月内抵京。”他说话时,拇指擦过她腕间跳动的血脉,惊得桑知漪手背泛起细小的疙瘩。 “那你的加冠礼…”她尾音突然发颤。谢钧钰竟在摩挲她小指关节,粗粝指腹划过指尖薄茧,痒意顺着血脉直窜心口。 桑知漪猛地抽手,却被他反手扣住压在檀木几上。 “这么喜欢?拿去,送你了。”她耳尖通红地甩手。 谢钧钰低笑一声,托着柔荑凑到唇边,热气呵在指缝:“既如此…”薄唇擦过甲面凤仙花汁,“这双手往后可要随我处置。” 桑知漪倏地缩回手藏进袖中,杏眼瞪得滚圆:“登徒子!” 镶珍珠的护甲戳在他胸口,隔着锦缎戳到硬邦邦的肌理。谢钧钰喉结滚动,突然攥住那截皓腕。 “怕我吃了你?”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惊得桑知漪往后仰,发间步摇撞上凭几。 谢钧钰却松了手,转着案上的青瓷盏低笑:“犹记得初见那日…”盏中茶汤映出他微红的眼尾,“你替我拂去肩头海棠,指尖扫过颈侧时——” 桑知漪突然捂住耳朵。记忆如潮水漫来——重生归来那日,问川河畔落英纷飞。谢钧钰立在花树下像尊玉雕,她鬼使神差伸手,却被他颈侧温度烫得缩回手。 “明明是你要帮我放纸鸢!”她赤着脸反驳,石榴裙扫翻了几案上的松子糖。 谢钧钰笑着接住滚落的瓷罐:“是是是,谁让我见不得小姑娘哭鼻子?” “谁哭了!”桑知漪抓起软枕砸他,却被他顺势拽住绦带。 两人跌坐在波斯毯上时,窗外淅淅沥沥,车内却热得她鼻尖沁汗。 谢钧钰屈指弹她眉心:“小骗子,当日纸鸢缠在柳树上,你急得直跺脚。”掌心突然包住她脚踝,“这双蹙金履还是我差人送去的。” 桑知漪慌忙踢开他,锦袜却滑下半截。 玉足将将要触地,被他用大氅兜头罩住:“仔细凉着。”沉水香混着男子气息裹上来,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谢钧钰!”软枕从氅衣缝隙里飞出来,“你如今越发没个正形!” 男人朗笑震得梁间灰尘簌簌,突然正色道:“待冠礼那日…”他指尖划过她散落的青丝,“我要在宗祠前求娶你。” 桑知漪扒开氅衣露出绯红的脸:“哪有人自己说娶就娶的?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要媒妁之言。”他截住话头,取下腰间螭纹玉佩塞进她掌心,“只要两心相证。” 玉质还带着体温,烫得她指尖发麻。 更漏声忽然惊破旖旎。 谢钧钰起身理了理袍角,下车时肩头落满雪光。 “知漪。”他转身时,眼神清亮如少年,“及冠那日,我要亲手为你描眉。” 窗外风雨愈急,桑知漪低头摩挲玉佩螭纹,轻轻“嗯”了一声。 …… 檐角冰凌垂了三寸长,桑知漪裹着银狐裘窝在暖阁里,看账本上朱砂笔勾勒的数字都凝着寒气。 这些日子来“梅煎素雪”的贵女们,十句里有八句都在议论徐雯琴。 “你们是没瞧见,前日项公子当街将披风裹在绮月娘子身上。”都转运使家的晁小姐攥着绢帕,眼圈泛红,“徐姑娘就站在绸缎庄廊下,指甲都快掐进柱子了。” 琉璃屏风映出窗外枯枝,桑知漪摩挲着青瓷盏沿。 “要我说白大人才最可恨!”柳府尹千金突然拍案,“去年重阳宴上,徐姑娘为他剥的蟹黄都堆成小山了,他倒好一颗都没吃。”少女突然噤声,讪讪望向桑知漪。 暖阁霎时静得能听见铜雀香炉吐烟的声音。 桑知漪垂眸拨弄青瓷盏里的桂花蜜,前世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鲜活——白怀瑾书房里永远温着的醒酒汤,徐雯琴绣的松鹤延年香囊,还有中秋夜宴上,她隔着水榭看见表妹踮脚为他拂去肩头落花。 “添些新焙的松子。”她示意侍女打破僵局。 榧木案几被重新摆满茶点时,街市忽然传来清脆的金铃声。 徐雯琴正从缀满璎珞的马车里探出身来,项源在车辕上俯身说着什么,惹得她掩唇轻笑。 跟在后面的徐家堂妹却铁青着脸,绣鞋重重踩在青石板上。 “你们瞧徐雯琴堂妹徐笙凤的裙摆!”晁熙彤突然低呼。 众人凝神望去,少女月华裙后摆沾着大片茶渍,行走间隐约露出被烫红的脚踝。 桑知漪指尖一颤,杏仁酪泼在袖口 “项公子待徐姑娘倒是体贴。”柳佩佩盯着楼下为徐雯琴系披风的男子,“前日还见他在金玉阁订了整套红宝石头面。” 暖阁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 桑知漪望着徐雯琴颈间新添的东珠项链,不禁嗤了一声。 这女人,她越发看不懂了。 金缠枝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时,珠帘哗啦作响。 徐雯琴扶着堂妹踏进雅间,鬓间新打的蝴蝶簪扑棱着金翅,在满室烛火里晃花了人眼。 “项公子非说西市暑气重…”她捏着鲛绡帕拭汗,白玉耳坠扫过颈间红痕,“偏要驾着冰丝车送我们。”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骏马嘶鸣,徐笙凤翻了个白眼——那辆镶满孔雀石的马车正招摇过市。 穿柳绿比甲的小娘子噗嗤笑道:“项公子待徐姐姐当真体贴。”指尖故意划过自己锁骨,“前儿我在大福楼瞧见他给春莺阁头牌挑簪子,也是这般周到呢。” 徐雯琴绞着帕子的手背暴起青筋,面上却浮起两团红云:“他总说…”玫瑰口脂在茶盏沿印出半圈齿痕,“说我畏热,连冰鉴都多备两尊。” 魏墨茵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石榴红马面裙扫翻了两盏杏仁酪,她径直冲到桑知漪跟前:“捷报传进京了!谢家两位将军横扫东陵骑兵!” 镶宝护甲啪地拍在螺钿桌上,震得琉璃盏里的冰湃杨梅汁直晃。 第57章 包圆了 满室喧闹霎时凝住。 徐雯琴指尖掐进徐笙凤胳膊,看着众人潮水般涌向窗边那个月白身影——桑知漪正扶着青玉案起身,发间珍珠步摇都没乱半分。 “怪不得谢小将军这两日告假!”穿杏子黄襦裙的娘子抚掌,“原是要等父兄凯旋再成亲。” 众人哄笑中,晁熙彤突然扯开桑知漪的云纹袖口,露出半截羊脂玉镯:“哟,这可是谢家祖传的宝贝!” 徐雯琴看着那镯子在水精灯下泛着柔光。项源上月倒是送过她翡翠镯,可惜套上来时卡在青楼姐儿的胭脂印上。 她垂眸饮尽盏中酸梅汤,喉间泛起铁锈味。 “喜事临门,今日开销我包了。”桑知漪笑着推开晁熙彤的手,腕间银镯叮当撞在冰鉴上。 魏墨茵突然指着她腰间蹀躞带:“可别动我库房的陈年佳酿!” 镶着猫儿眼的金钥匙随她动作乱晃,倒比徐雯琴的蝴蝶簪更夺目。 香炉突然爆出个火星,徐雯琴慌忙去扶倒下的缠枝烛台。徐笙凤冷眼瞧着堂姐指尖烫出的水泡,忽然嗤笑出声。 这声笑混在满室贺喜声里,像块碎瓷片划过织锦毯。 徐雯琴望着被众人簇拥的桑知漪,看着她笑弯了眉眼的样子,胸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那抹挂在嘴角的冷笑,像寒冬屋檐下的冰棱子,冷得能刺人。 她实在想不明白,桑知漪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 就凭那张漂亮脸蛋? 还是那副傻乎乎的好脾气? 难不成是夸她会做几道点心,能调几样时兴饮子? 要说琴棋书画,桑知漪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可偏偏自从这丫头来到京城,自己这个素有才名的徐家小姐,倒成了无人问津的昨日黄花。 从前那些围着她转的公子贵女,如今全围在桑知漪身边打转。 最让她意难平的,是表哥白怀瑾。 多少个午后,她亲眼看见表哥在“梅煎素雪”对面的巷子口徘徊。每当桑知漪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奔向谢家三郎时,表哥就躲在梧桐树影里,痴痴望着那个背影,直到暮色吞没长街。 徐雯琴起初还觉得可笑——这苦情戏演给谁看呢?可渐渐地,她品出了苦涩。表哥不是不想上前,而是恐惧。 他怕桑知漪厌烦,怕惹那姑娘不快,可又管不住自己的心,只能像个影子般悄悄来去。 那些藏在暮色里的落寞,只有她看得真切。 心口像被针尖密密地扎。她那个素来冷情的表哥,竟也会为情所困至此。可转念间,又生出扭曲的快意——表哥尝到爱而不得的滋味才好呢!凭什么自己求而不得,他却能顺遂圆满? 她故意带着项源招摇过市。管他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又如何?在旁人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温顺听话的表妹。 是表哥劝她早日定亲,她才误入薄情郎的圈套啊。 等到被伤透心肝那日,表哥总会心疼的吧?毕竟她是姑姑生前最疼爱的姑娘,表哥总归要顾念几分旧情。 只要能离他近些,再近些,就算是虚情假意又如何?如今表哥也有了软肋,再不是刀枪不入的模样了。 望着人群中央笑靥如花的桑知漪,徐雯琴慢慢勾起唇角。且让你再得意些时日,待我拿下表哥,定要你加倍偿还。 大福楼二层,桑知漪和魏墨茵正在挑首饰。 临窗的八仙桌上摆满各色锦盒,金玉珠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京城这些人啊,鼻子比狗还灵。”魏墨茵拈起支点翠凤钗在鬓边比划,“卫国公府刚打了胜仗,连咱们这小铺子都跟着沾光。这几日来订饮子的,十个有八个拐着弯打听谢钧钰。” 桑知漪正对着菱花镜试耳坠,闻言指尖一颤,珍珠坠子险些掉在青砖地上。自那日城郊送别后,谢钧钰已有月余不曾来信。 北境战事吃紧,她日日盯着驿道方向,连做梦都是马蹄声。 “要我说,谢钧钰倒是个有心的。”魏墨茵从妆奁里抽出支累丝金步摇,“前日他遣人送来的银丝炭,可比咱们往年用的强百倍。听说宫里赏赐的物件里,光狐裘就有三箱。”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喧哗。桑知漪探头望去,只见几个锦衣公子正往楼上走,为首的那个腰间佩玉叮当,可不正是项家那位出了名的纨绔? 魏墨茵脸色微变,拉着表妹就要往屏风后躲。却听珠帘哗啦一响,徐雯琴娇滴滴的嗓音已飘了进来:“项郎你看,这支金镶玉的簪子,漂不漂亮?” 桑知漪僵在原地。她看见徐雯琴半个身子都快挂在项源臂弯里,裙裾扫过门槛时,露出一截绣着并蒂莲的茜色裙边。 那莲花针脚细密,分明是白怀瑾最爱的纹样。 “这不是桑姑娘么?”徐雯琴故作惊讶地掩唇,“好巧呀,项郎非要给我添置首饰,说是…”她突然红了脸,指尖在项源胸口画圈,“说是下聘时要让我风风光光的。” 项源顺势搂住美人纤腰,目光却黏在桑知漪身上:“桑姑娘若是不嫌弃,改日也来喝杯喜酒?听说谢钧钰不日就要提亲,到时候双喜临门,岂不妙哉?” “项公子慎言。”魏墨茵将表妹护在身后,“女儿家的婚事,岂是能拿来玩笑的?” 徐雯琴倚在项源肩头吃吃地笑:“表姐莫恼,项郎就是爱说笑。不过…”她忽然凑近桑知漪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说表哥此刻若是在场,会更心疼谁呢?” 桑知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这香气她再熟悉不过——上个月白怀瑾生辰,徐雯琴送来的贺礼里,就有一匣这样的香料。 她懒得搭理二人,牵着表姐转身就走了。 金丝楠木窗棂透进的光影里,桑知漪的护甲划过锦盒边沿。 大福楼二层的熏香袅袅升起,她听着楼下贵妇们的恭维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翡翠镯子——自从卫国公谢文渊班师回朝,这些逢迎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来。 “姑娘看这对如何?”女侍捧着托盘上前,云纹掩鬓上的红宝石晃得魏墨茵眯起眼:“老气横秋的,倒适合我娘那个岁数。” 桑知漪轻笑出声,鬓间步摇随动作轻晃:“正巧备给母亲与姨母的生辰礼。” 她眼角瞥见楼下来往的华盖马车,忽觉那朱红顶子像极了边关血染的残阳。 魏墨茵佯怒去拧她手臂:“小没良心的,上回我娘还念叨你比亲闺女贴心!”忽又压低声音,“听说谢钧钰昨夜又策马闯了宵禁?” 桑知漪手一抖,茶汤泼湿了袖口绣的海棠。自从卫国公府加封河内之地,谢钧钰便三天两头惹出事端。前日当街鞭打礼部侍郎之子,昨日又纵马踏碎贡品,偏偏圣上总轻飘飘一句“少年意气”便揭过。 “这对玉镯成色倒好。”她岔开话头,羊脂玉温润的光泽映得腕间青筋愈发分明。 铜镜里映出大福楼外等候的谢府家仆,玄色腰牌上“谢”字金漆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女侍突然跪地告罪:“夫人恕罪,新制的耳坠都被贵客包圆了。” 魏墨茵挑眉:“全京城耳饰都叫她买尽了不成?” “莫不是哪家痴情郎给心上人备嫁妆?”魏墨茵的调笑刺破回忆。 桑知漪望着楼下来送冰鉴的谢府小厮,喉间泛起酸涩。从前谢钧钰总捧着各色耳饰翻墙而来,如今卫国公府炙手可热,倒有半月未见人影。 自鸣钟敲响三下,魏墨茵突然扯她衣袖:“那不是裘熙?” 顺着望去,谢钧钰的贴身侍卫正与掌柜争执。玄铁腰牌拍在柜面震得茶盏乱颤:“我家公子要的东西,谁敢截胡!” 桑知漪指尖掐进掌心。 “知漪!”魏墨茵推她胳膊,“发什么愣呢?”烛台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可是暑气太重?” 楼下的裘熙突然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仓皇避开。桑知漪盯着他怀中露出的锦盒边角——正是上月谢钧钰说要亲手打造的并蒂莲耳坠图样。 “姑娘!”谢府丫鬟急匆匆上楼,“公子让送来的冰镇杨梅。”琉璃碗中紫红果实浸着碎冰,桑知漪却想起昨夜噩梦——谢钧钰玄甲染血立于尸山之上,手中长枪挑着绣“桑”字的绢帕。 魏墨茵忽地冷笑:“谢小将军如今倒是矜贵,连面都不肯露了。”桑知漪舀起颗杨梅,汁水在舌尖炸开酸涩:“许是忙着筹备庆功宴。” 桑知漪面上笑着,心下隐隐有些忐忑。 …… 晨雾还没散透,谢钧钰已经踩着露水进了桑府。青石板上还凝着水珠,他玄色袍角扫过时带起细碎的凉意。 桑知漪站在廊下看他匆匆走来,鬓角沾着薄汗。两人不过说了盏茶功夫的话,谢钧钰又要告辞。 “可是朝中出事了?”桑知漪追了两步,绣鞋尖堪堪停在台阶边缘。 谢钧钰转身时带起一阵松柏香。 他笑着摇头,指腹轻轻摩挲她发间的珍珠簪:“父亲凯旋后府里杂事堆成山,等忙过这几日就能闲下来了。”话没说完,檐角铜铃忽然叮咚作响,他脸色微变,“我真得走了。” 桑知漪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发呆,廊下鹦鹉突然扑棱翅膀,惊得她心头一跳。 这日晌午,桑知漪把魏嬷嬷叫到偏厅。 雕花窗棂透进的日光斜斜切在地上,将老嬷嬷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公子还来角门么?” 魏嬷嬷正捧着茶盏的手一抖,青瓷盖磕出清脆的响。 她偷眼去瞧大小姐神色,见那葱白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上缠枝莲纹,忙垂首道:“隔三差五总要来趟,前儿夜里还见他在墙根下转悠呢。” 桑知漪听罢,神色微微一滞。 事实上,她内心并未抱有任何期待。 白怀瑾素来都是一位傲骨铮铮的人。当时,她的话语决绝而出,他应当不会再踏足此地。 她本打算亲自前往白府,请他共谈一番,却没想到,他竟然还会主动来到角门。 她记得那日秋雨绵绵,自己把白怀瑾送的青玉耳珰摔在石阶上。 碎玉溅起的泥点子沾在他月白袍角,像晕开的血渍。 “每次来都带东西?” “可不!”魏嬷嬷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梨木匣,“上月廿三送的是翡翠滴珠耳坠,前几日是这个。”掀开盖子,金丝缠枝纹路间嵌着两枚琥珀,日光下泛着蜜糖似的光。 桑知漪拈起耳坠对着光看,忽然想起大福楼那日徐雯琴裙角的并蒂莲。金线走针的方向,与眼前这缠枝纹如出一辙。 “收了多少?” “统共二十八副。”魏嬷嬷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老奴都收在樟木箱里,连包耳坠的软绸都没敢扔。”说着从怀里掏出叠整整齐齐的绸布,最上头那块还绣着白府的徽记。 桑知漪接过绸布,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 前世她总嫌白怀瑾送的耳饰老气,如今细看才发觉,那些纹样都是照着她旧衣上的花样描的。 “下次他再来…”桑知漪将耳坠放回匣中,金锁扣“咔嗒”一声合上,“带他来见我。” 魏嬷嬷愣在原地。她记得三个月前大小姐发狠话的模样,那时廊下的石榴花红得滴血,大小姐咬着牙说“他若再来,就拿扫帚赶出去“。 “小姐这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魏嬷嬷瞥见妆台上谢三郎送的珊瑚钗,突然福至心灵——这是要两头吊着呢!果然高门贵女的手段,不是她们这些粗人能琢磨透的。 日头西斜时,桑知漪独自坐在妆镜前。 二十八副耳饰在锦缎上铺开,映着烛光晃出一片璀璨。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惊得她手一抖。玛瑙耳坠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桑知漪弯腰去捡,忽然瞥见铜镜里自己耳垂上空空如也——自重生后,她便再不肯戴任何耳饰了。 三更天的梆子响过第二遍时,白怀瑾正在角门外徘徊。墨色大氅裹住清瘦身形,掌心攥着的锦盒已被捂得温热。 这是他跑遍西市寻来的月光石耳坠,石纹天然勾出枝头雀儿的形状。 墙内突然传来脚步声,白怀瑾慌忙后退。 却见角门“吱呀”开了条缝,魏嬷嬷提着灯笼探出头:“白公子且等等,我们小姐嘱咐过…”话音未落,白怀瑾已转身疾走,大氅扫过墙边忍冬藤,惊落一地白霜。 魏嬷嬷望着那道仓皇背影,摇头叹气。 灯笼照见青石板上散落的忍冬花,其中混着根白玉簪——正是去年端午白怀瑾掉在此处的。 第58章 小祖宗 烛火在烛台上跳了跳,桑知漪望着满案耳饰。 赤金嵌红宝的、珍珠攒成丁香花的、翡翠雕作竹叶状的,每一副都像在嘲笑她前世的痴傻。 “小姐。”翠莺捧着木匣的手抖了抖,玛瑙耳坠磕在匣沿发出脆响。 桑知漪突然想起前世洞房夜,白怀瑾咬着她耳垂说“要集尽天下耳饰赠你”,那时她竟真信了这鬼话。 襄苎数到第二十八副时,桑知漪猛地合上楠木妆匣:“都收进暗格。”铜锁咔嗒落下的声响,惊飞了檐下夜栖的雀儿。 魏嬷嬷的脚步声混着更漏传来:“白公子到了。” 桑知漪抚过窗棂上凝结的夜露,那冰凉的触感像极了前世咽气时掉的那滴泪。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肯见我了?”白怀瑾玄色锦袍沾着夜露,掌心托着的锦盒还冒着热气:“新出的栗子糕。” 他眉眼含笑的模样,与当年掀开徐雯琴轿帘时如出一辙。 桑知漪没接那盒子,腕间翡翠镯碰在紫檀案上叮咚作响:“谢小将军送的耳饰,够我戴到来世了。以后不必再浪费钱了。”她故意将“谢”字咬得极重,满意地看见白怀瑾指节泛白。 风灯在廊下晃得厉害,白怀瑾突然伸手去碰她鬓间碎发。 桑知漪偏头躲开,白玉耳珰划过他手背,留下一道血痕。”我想知道谢钧钰…”话未说完,白怀瑾突然将锦盒砸在地上。 栗子糕滚落尘埃的瞬间,桑知漪闻见熟悉的沉水香。前世徐雯琴最爱用这香,白怀瑾便让府中熏了十年。 她盯着男人暴起青筋的手背,忽然笑出声:“白公子这礼,倒是与徐姑娘送我的佛经相配。” 白怀瑾踉跄着退进阴影,玄色衣摆扫灭了两盏落地灯。 桑知漪的嗓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关于卫国公府的事。近日来,谢钧钰的心情显得颇为低落,我对他甚是担忧。” 白怀瑾的神色霎时凝固,宛如雕塑般静止不动,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幻听。 心脏仿佛被一把锐利的匕首残酷地撕裂,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秋风轻拂而过,本应是清爽的秋意,此刻却如同寒冰般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一时间,心中被践踏的自尊化作愤怒的巨龙,几乎让他失控。 手背上青筋暴跳,几乎要将手中的耳坠狠狠摔出,决然离去。他的骄傲使他充满愤怒,但内心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牵绊,使他无法迈开步伐。 白怀瑾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悲哀,即使他离去,也无法触动桑知漪的心弦。 他无法解决她内心的忧虑,让她夜以继日地难以入眠。他缓缓后退了两步,将自己隐匿在风灯的暗影之中,昏暗的光线映衬出他受伤的神情,但他不愿让桑知漪窥见自己内心的脆弱。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白怀瑾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三郎出事了?” 桑知漪假装没看见他袖口在发抖,“自打卫国公回京,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前日约好去太白楼吃暖锅,也派人来说不得空。”话没说完,白怀瑾突然转身,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喉结动了动:“别同我说这些细节。” 廊下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惊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白怀瑾盯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声音哑得像吞了沙砾:“给我留些体面罢。” 桑知漪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攥紧帕子轻声道:“对不住。” “卫国公府前世究竟如何了?”桑知漪往前半步,绣鞋尖沾到烛光,“谢家人每次说起北境战事都胸有成竹,可我总觉得…”她突然哽住,喉间泛起铁锈味。 白怀瑾望着她蹙起的眉尖,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真真惹人怜惜。 “眼下还没到那步。”白怀瑾伸手去拨灯芯,火苗舔上指尖也不觉得疼,“前世是监军太监贪功,撺掇卫国公出关迎敌。两位少将军中了埋伏,十万铁骑折在饮马河。” 桑知漪突然抓住窗棂,指甲抠进朱漆里。她记得谢钧钰教她骑马时说过,饮马河畔的芦苇能长到一人高,秋日里像金色的海浪。 “后来大军退守围赤城,卫国公战死城头。”白怀瑾声音越来越轻,“谢家被夺爵抄家,谢三郎自请永镇北境,保家护国。” 他忽然顿住,想起大婚那日,谢钧钰托人送来的那尊琉璃玉菩提在喜堂上折射出的七彩光晕,刺得人眼睛生疼。 桑知漪踉跄着扶住案几,茶盏翻倒浸湿袖口。 原来谢钧钰送的新婚贺礼,是隔着千里黄沙在祝她们白头偕老。 “能改的!”她突然抓住白怀瑾衣袖,“不是已经探到军情了吗?”指尖触到他腕间佛珠,凉得吓人。 白怀瑾低头看她洇湿的袖口,水痕正缓缓漫过缠枝莲纹:“你以为卫国公为何突然回京?”他轻轻抽回袖子,“三十万大军在手,封无可封。” 窗外传来夜枭啼叫,桑知漪猛地打了个寒战。她想起昨日在长街看见的凯旋仪仗,卫国公金甲上的血渍还没擦干净,在日头下泛着黑红的光。 “陛下要卸磨杀驴?”话出口才觉大逆不道,慌忙掩唇。 白怀瑾却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西魏轻敌,东陵拼死。谢家满门忠烈恐怕…”他突然噤声,看着桑知漪泪珠滚落衣襟,在月白缎面上洇出深色痕迹。 伸到半空的手又缩回来,白怀瑾默默数着佛珠。一百零八颗菩提子硌得掌心发疼,却压不住心头翻涌——她为旁人落泪,他竟还会心疼。 烛火在青铜鹤嘴灯台上爆了个灯花,桑知漪望着白怀瑾映在窗纸上的剪影。 他玄色官服肩头还沾着夜露,说话时喉结在烛光下滚动:“谢家在北境扎寨多年,断不会重蹈覆辙。” “你就不能做些什么?”桑知漪话一出口她便后悔。 “那年北境兵败…”白怀瑾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我不过七品校尉,连金銮殿的台阶都够不着。” 桑知漪望着他官服上银线绣的云纹,忽然想起前世他升迁那日,徐雯琴戴着凤穿牡丹的耳坠来贺喜。 “太子已请旨让卫国公返北。谢小将军这两日忙着打点,你不必担心…”白怀瑾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像咽下枚带血的枣核。 桑知漪望着廊下晃动的风灯,灯影里仿佛看见谢钧钰策马踏碎长街积雪。 “多谢。”二字轻飘飘落地,却震得白怀瑾踉跄后退。 他想起前世桑知漪滑胎时,也是这样对他说“多谢夫君关怀”,然后整整三月未展笑颜。 “永远别为他谢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话音戛然而止,桑知漪腕间翡翠镯映着烛火,晃得他眼眶生疼。 更漏声穿过回廊,桑知漪转身欲走,披风却被夜露沾湿。 “别怕。”白怀瑾的嗓音突然放软,像当年哄她喝药时,“他会平安无事。” 他说得那样笃定,仿佛又变回那个许诺“此生不负”的少年郎。 桑知漪回眸时,一滴泪恰巧坠在谢家玉佩上。 白怀瑾望着那点水光,恍惚看见前世灵堂白幡下,自己抱着她冰凉尸身落泪。那时他才知,原来心痛到极致是流不出泪的。 “都会如你所愿。”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在吞刀片。 桑知漪忽然笑起来,眼角泪痣在烛火下红得妖冶。 前世她这样笑时,是在徐雯琴入门那日饮下绝子汤。 白怀瑾伸手想碰她发间玉簪,却见她后退半步。 “往事已矣,白大人请回吧。” “对不起。”他突然跪倒在地,官服下摆浸在泼洒的茶渍里,“为从前混账的我向你道歉…”喉间像堵着团浸水的棉絮。 桑知漪突然笑出声,笑声惊飞檐下宿鸟:“白大人这礼,倒像在祭奠亡人。” “不是…”他仓皇起身,官帽歪斜露出鬓角白发。桑知漪这才发现,不过二十出头,他竟生了华发。 “我收下了。”她突然接过锦盒。白怀瑾瞳孔骤缩,仿佛又回到那年上元夜,少女提着兔子灯朝他笑:“怀瑾哥哥最好了!”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桑知漪望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慢条斯理打开锦盒。 赤金耳坠坠入炭盆的瞬间,火舌蹿起三尺高,映得她眉眼如画:“礼尚往来,白大人可还喜欢?” 白怀瑾望着炭火中扭曲的金饰,突然想起前世桑知漪焚毁嫁衣那日。 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她说:“白怀瑾,我不爱你了。”那时他只当是气话,如今才知,灰烬是捂不热的。 “来日方长…”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服谁。 桑知漪已走到门边,月白披风扫过门槛时,露出腰间谢家玉佩。白怀瑾望着那抹碧色,忽然呕出口血。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不是悔过就能弥补,有些人不是回头就能等来。 可他,哪里就甘心呢? …… 翌日,晨风卷着桂香扑进来,吹散了窗纱上的晨露。 桑知漪对镜簪上一支碧玉蜻蜓钗,铜镜里映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昨夜与白怀瑾在角门说话到三更天,此刻她一夜好眠,倒是神清气爽。 吃过早膳,便独自乘车去了“梅煎素雪”。 魏墨茵正在柜台前拨算盘,见她掀帘进来,算珠“啪”地撞在框上:“不是说今日要去城外接谢三郎?” “改主意了。”桑知漪捻起块桂花糖糕,齿间溢出甜香,“倒是表姐昨日说的新鲜事儿,我还没听全,劳您再讲讲。” “你说蒋家那个刁蛮丫头?”魏墨茵抽出帕子擦她嘴角的糖屑,“昨儿在宝华寺后山,我亲眼瞧见蒋圆圆给贺胤捷打扇。要搁从前,这大小姐早该把团扇摔人脸上了。” 桑知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 “紫嫣公主当真退婚了?” “婚书都烧成灰了。”魏墨茵嗤笑,“蒋二郎如今在兵部领了实差,前日还带人查封了公主府的私矿。”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公主在宫里砸了三个时辰的东西,气得茶饭不思。”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咚咚”跺脚声。穿金线蟒纹锦袍的小公子正叉腰站着,腰间玉带上缀着七宝璎珞,走起路来叮咚作响:“给小爷上乳糖真雪!” 魏墨茵“扑哧”笑出声。这小童不过五尺高,偏要学大人背着手,发顶两个小揪揪随动作一颤一颤的。她故意板起脸:“这位小客官,秋日里哪来的冰食?” “胡说!”男孩踮脚拍柜台,腕间金镯撞在青石台面上,“我阿姐说上月还吃过!”突然瞥见桑知漪裙角绣的缠枝莲,声音陡然弱下来:“许是记错了。” 桑知漪蹲下身与他平视:“你阿姐可说过我们店规?”见他茫然摇头,指指门楣上木牌:“男客止步的‘止’字认得么?” 男孩涨红了脸,突然从荷包掏出把金瓜子:“小爷加钱!”金灿灿的瓜子撒在台面上,惊得魏墨茵倒抽凉气——这够买下整条街的冰食铺子。 “小祖宗,你家仆从呢?”魏墨茵往外张望。长街尽头闪过几个戴幞头的家丁,男孩见状突然钻进柜台,撞得算盘哗啦作响:“快藏我!被逮到又要抄《孝经》!” 桑知漪眼疾手快按住他后领。男孩挣扎间露出颈间赤金璎珞项圈,当中嵌着的东珠足有龙眼大。 “要冰食也行。”桑知漪拎起扑腾的小家伙,“拿项圈来换。” 男孩捂住项圈直蹬腿:“这是阿娘给的!”忽然眼珠一转:“我拿爹爹的玉佩换!他书房有块雕貔貅的羊脂玉。”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杂沓脚步声。 三个灰衣家仆冲进来跪倒在地:“小祖宗可算找着您了!” 为首的汉子满头大汗,“再找不到人,奴才们该去护城河喂鱼了!” 男孩被架着胳膊往外拖,还不忘扭头喊:“给我留碗酥山!明日带金铢来赎。” 声音渐远,只剩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响。 魏墨茵望着满地金瓜子苦笑:“这泼天富贵我可不敢收。” 晨雾未散时,桑府后门的青石板已响起凌乱脚步声。 看门婆子揉着眼掀开帘子,正撞见“梅煎素雪”的跑堂伙计满头大汗:“快请大小姐!昨日那混世魔王的家人闹上门了!” 第59章 大叔 桑知漪匆匆系上披风,檐下鹦鹉扑棱着翅膀叫“祸事”。 魏嬷嬷追着往她手里塞暖炉:“好歹等表小姐陪你一起去。” “长泰侯夫人昨夜心悸,表姐要侍疾,别惊动她。” 桑知漪踩着脚凳上马车,车夫扬鞭时,她瞥见街角闪过半截黛蓝官袍——像是白怀瑾下朝路过。 “梅煎素雪”铺子前围满了看热闹的妇人。 桑知漪拨开人群,正瞧见昨日那锦衣小童被拎着后领悬在半空,活像只扑腾的鹌鹑。 拎着他的男子身量颀长,霁蓝广袖垂落如云,袖口银线绣的仙鹤振翅欲飞。 “桑姑娘。”男子转身时带起松香,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犬子鹿寒,调皮顽劣,惊扰贵店了。” 小童突然挣下地,扑到桑知漪跟前揪住她裙摆:“姐姐救我!” 管事嬷嬷忙上前解释:“这位鹿大人说小公子昨日吃了冰食闹肚子,可咱们分明只给了他一碗热的杏仁羹。”话没说完,鹿寒“哇”地哭出声:“是我胡言乱语!不关她们的事!” 桑知漪蹲下身,帕子还没沾到他眼角,小童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围观的娘子们哄笑起来,有胆大的打趣:“小郎君这般俊俏,哭花了脸可怎么好?” 鹿鼎季轻咳一声,四周霎时安静。 他指尖抚过腰间玉带钩,温声道:“烦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桑知漪引他们进雅间时,鹿寒死死扒着门框:“父亲不能进女客的屋!” 他哭得鼻尖通红,还不忘昨日“男客止步”的店规。 鹿鼎季拎起儿子后领,像提溜猫崽般跨过门槛:“事急从权。” 窗边竹帘漏进细碎金光,映得鹿鼎季眉间朱砂愈艳。 他斟茶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褪色的平安结:“昨日小儿归家后谎称腹痛,惊动家中长辈。今日特来求证…”话音未落,鹿寒突然窜上圆凳:“是我要讹人家的!” 桑知漪手中茶盏一晃。 “鹿小公子倒是磊落。”她将蜜饯推过去,“只是这讹字不知从何说起?” 檀香在博山炉里袅袅升起,鹿鼎季屈指叩了叩案几。 青瓷盏磕在檀木案上的脆响,惊得廊下画眉扑棱着翅膀。 “前日你与祖母说心悸气短,原是拿朱砂混着蜂蜜点在胸口?”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凝着寒潭,“寒儿可知,为父书房里那本《千金方》,还是你周岁时抓周抓着的?” 鹿寒绞着腰间玉坠子的流苏,金线缠进指缝里。 泪珠子滚过腮边新结的痂,在锦缎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都怪关小姐总拿桂花糖哄我唤她娘亲,可、可她荷包里藏着剪子!” 桑知漪端坐在湘竹屏风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盏上缠枝莲纹。 方才这孩童冲进铺子时,口口声声说吃了她家的杏仁酪才闹肚子。此刻屏风外抽抽搭搭的呜咽,倒像是幼猫在挠门。 “上月你落水说是她推的,结果岸上青苔印子比你的靴底还新。”鹿鼎季忽然抬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间褪色的平安绳,“这回连朱砂都敢往身上抹,下次莫不是要学戏文里吞金?” 鹿寒猛地打了个哭嗝,镶宝项圈上的翡翠坠子叮当作响。 他忽然扑到父亲膝头,锦缎袍子在地砖上拖出蜿蜒痕迹:“那日她带我去观音庙,故意松了我的手!要不是卖糖人的老丈拽住我,我都要被拐子拐走了!” 桑知漪闻言呼吸一滞。茶汤里浮着的桂圆核突然沉底,溅起的水珠落在她手背。 “父亲总夸她温良恭俭。”鹿寒越说越委屈,鼻涕泡“噗”地破在父亲襟前霁蓝云纹上,“她私下里掐我胳膊都不留印子!” 鹿鼎季垂眸望着衣襟上的水渍,忽然想起亡妻临终时攥着孩儿襁褓的模样。 那时蝉鸣正盛,产房里的血腥气混着佛手香,熏得人眼眶发酸。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他拭去孩童鼻尖的晶莹,指腹薄茧蹭得鹿寒缩了缩脖子,“你可知错?” 鹿寒挂着泪珠仰起脸,“寒儿不该撒谎作戏。”他揪着父亲腰间玉佩,声音闷在织金料子里,“更不该诬赖姐姐的杏仁酪有问题。” 桑知漪盯着茶盏里浮沉的枸杞,忽听得衣料窸窣声。转头一看,只见那锦衣孩童端正作揖,发顶小金冠都歪了:“请姐姐原谅寒儿胡闹,改日定当奉上赔礼。” 她正要起身还礼,却见鹿鼎季抬手虚扶。 “鹿某教子无方,惊扰姑娘了。”他声音清越似檐下风铃,惊得桑知漪袖中帕子滑落半截。 鹿寒眼巴巴望着案几上残留的杏仁酪渣,忽然拽了拽父亲袖口:“祖母这几日总说嘴里发苦…”他偷瞄父亲神色,故意将腰间禁步晃得叮咚响,“若是能带些甜而不腻的点心回去给祖母尝尝,她老人家一定很开心的。” 桑知漪险些笑出声。这孩子方才哭得打嗝,此刻提到吃食,倒说的字正腔圆。 鹿鼎季轻轻地抚摸着寒儿的头顶,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旋即缓缓转身,目光温柔地落在桑知漪的身上,道:“有劳了,除了杏仁酪,贵店还有哪些招牌糕点与饮品?劳烦你为我打包两份。” 桑知漪听罢,笑着点点头。 她瞧着伙计打包茶点的空当,瞥见鹿寒那孩童正踮脚去够柜上摆着的蜜渍金桔。 “栗子糕要裹两层油纸,老人家克化不动太甜的。”她轻声嘱咐伙计,顺手将试吃的松子糖塞进鹿寒掌心。 孩童耳尖瞬间通红,攥着糖块往父亲身后躲,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打包完成,桑知漪轻轻地托着食盒,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于精致的提篮之中,这才缓缓步向店外的马车旁。 鹿鼎季与鹿寒父子早已恭候多时,鹿鼎季含笑点头,温文尔雅地道:“此番多亏了桑姑娘。” 鹿寒则显得十分有礼貌,他模仿着成人的礼节,深深地鞠了一躬,然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屡屡向食盒投去好奇而渴望的目光,明显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 谢钧钰骑着快马从街角拐来,马蹄声惊起几片落叶。他远远瞧见香饮铺子前站着的熟悉身影,手中缰绳又紧了几分。 “漪儿!” 青年翻身下马时衣袍翻飞,三两步冲到桑知漪跟前。 镶着银线的皂靴在青石板上激起细微尘土,他抓着桑知漪的手腕上下打量:“可伤着了?方才去府上听说铺子出事了。” 桑知漪抽回手抿嘴一笑:“不过一场误会,已经澄清好了。” 谢钧钰这才转向旁边玄色官袍的男子,草草拱手:“鹿大人。” 空气中忽地漫开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两个男人目光相撞的刹那,像两柄未出鞘的刀在暗里较劲。谢钧钰到底年轻,眼角眉梢都绷着警惕,倒衬得对面年长些的鹿鼎季愈发沉稳。 “谢指挥使来得正巧。”鹿鼎季目光掠过桑知漪鬓边微乱的珠花,拇指在腰间玉带上摩挲半圈,“本官正要带犬子回府。” 被晾在旁边的鹿寒突然扯住桑知漪的月华裙,仰起小脸时眼珠亮晶晶的:“姐姐,往后我还能来吃杏仁酪么?” “自然可以。”桑知漪弯腰替他拂去肩上落花。这孩子分明生得玉雪可爱,偏在谢钧钰靠近时往她身后缩了缩。 鹿寒得了承诺便蹦跳着去拽父亲衣袖,临上马车前却扭头脆生生喊:“大叔再见!” 谢钧钰摸着下巴愣住:“你叫我什么?” “大叔呀!”孩童歪着头满脸天真,“难不成要叫大伯?”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掰手指,“我爹三十有五,您瞧着比他还老成。” “寒儿!”鹿鼎季低声喝止,却见儿子已灵巧地钻进车厢。朱轮马车辘辘驶过时,车帘里又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姐姐和大伯别忘了我呀!” 桑知漪望着马车转过街角,肩头微微发颤。 谢钧钰盯着自己绣着暗纹的箭袖嘟囔:“想笑就笑,仔细憋出内伤。” “哈哈哈——”姑娘家终是破了功,扶着门框笑得花枝乱颤。春阳透过檐角洒在她绯红的面颊上,连耳垂上挂着的明月珰都跟着叮咚作响。 谢钧钰无奈地替她拢好松脱的披帛:“鹿大人那般端方君子,怎养出个小猢狲?方才闹事的就是这小子吧?” “不过误会。”桑知漪拭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将白日里鹿寒装病的事娓娓道来。 这些日子总有不怀好意的浪荡子借着买香饮往她跟前凑,倒衬得今日这出格外鲜活。 日影西斜时,谢钧钰扶她登上青帷马车。 车帘将落未落之际,他忽然挤进来挨着绣垫坐下:“前日说要去太白楼吃暖锅…” “没啥食欲。” “城郊新开了片桃林,不如去逛逛?” “乏得很。” 青年抓耳挠腮半晌,忽地想起什么:“京西别院的温泉引好了!你素来畏寒,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怎么样?” 桑知漪垂眸拨弄禁步上的翡翠环佩,玉指在流苏间绕了又绕:“谢指挥使今日这般殷勤?前日差人送帖子,不是说忙得脚不沾地?” “再不来…”谢钧钰扯开领口银扣,露出截蜜色脖颈,“真要被那竖子喊作大伯了!” 马车里顿时又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车辕上挂着的香球晃了晃,溢出几缕梅煎素雪的清甜。 谢钧钰望着姑娘笑弯的眉眼,悄悄把备好的金丝纸鸢往座下藏了藏——看来,今日是用不上了。 窗纱透进的天光染着桂花香,谢钧钰瞧着桑知漪,忽地伸手将人圈在圈椅里。 “好漪儿,莫要再冷着我了。” 桑知漪佯装要抽回手,谢钧钰忙用掌心垫着,倒像是把她的手腕捧在手里:“那日说好要带你去挑嫁妆料子,偏遇上八百里加急军报。” “北境战报不是三日才到?”桑知漪挑眉看他,忽见青年耳后新添的箭疮结痂,话锋一转,“卫国公要亲征?” 谢钧钰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的针痕——是前日替他缝护腕时扎的。 “北疆战局又生变动,陛下原想让大哥监军。”他声音低下去,喉结在领口滚动,“父亲放心不下,连夜进宫。”话未说完,唇上便压了根纤指。 桑知漪望着他眼底血丝,想起前世卫国公府门前白幡飘摇的景象。 “国公爷既要去,定要顾虑万全之策。” 谢钧钰顺势将脸埋进她颈窝,嗅到淡淡药香混着茉莉头油的气味:“漪儿备的护心镜,父亲日日佩着。” 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后,激得垂珠耳铛轻轻摇晃,“只是我们的婚期恐怕又要延后了。” “平安归来便是吉日。”桑知漪指尖掠过他束发的银扣。 话音刚落,唇上忽地一暖。 谢钧钰的吻带着薄荷膏的清凉,小心翼翼落在她蹙起的眉间:“别说这些国家大事了,我带你去尝新开的蜜浮酥酪吧。” …… 徐府。 铜镜里映出徐雯琴描到太阳穴的黛眉,像两道突兀的墨痕横在苍白的脸上。 她咬着唇脂纸,听见廊下鹦鹉学舌般喊着“项公子安好”,手一抖,胭脂在唇角拖出血痕。 “再查。”她盯着镜中扭曲的倒影,金镶玉护甲抠进妆奁缝隙,“白怀瑾为何近日频繁出入卫国公府!” “是。”侍女忽然想起什么,跪着捧来妆匣:“姑娘,这是项公子刚才差人送来的南珠。” 徐雯琴猛地掀翻妆匣,玛瑙镯子碎在青砖上。 “他当我是潇湘馆的粉头么!”缠枝盒砸在门框上,南珠滚进铜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宣氏石榴裙。 二公子徐智潜这时进来,弯腰捡起颗珠子,对着日光细看:“姐姐不是说,项公子送的东珠最衬你?为何又要丢了?” 少年天真言语像把钝刀,徐雯琴攥着金簪的手微微发抖——这支并蒂莲簪,还是上回项源说最喜她清水芙蓉的模样。 徐夫人宣氏瞥见女儿颈间红痕,忽然抓起妆台上的螺子黛:“琴儿若是想画远山眉,该从眉峰处开始。” “母亲懂什么!”徐雯琴挥开她的手,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在宣氏手背划出血丝,“源郎说京城如今时兴西域妆,您看看潇湘馆那个叫埼玉的花魁,化上西域妆甭提多迷人了。” 徐雯琴面上带笑,言语间却满是讥讽之意,一口银牙暗咬。 第60章 吃火锅 窗外竹影婆娑,徐智潜攥着青瓷茶盏的手指节发白。 少年望向端坐主位的宣氏,见母亲颔首,喉结滚动两下方开口: “昨儿项公子在潇湘馆与人争风吃醋,为个粉头闹得头破血流。”他声线发颤,茶汤在盏中晃出涟漪,“如今满城都在传,连书院同窗都来问我。” “二弟是嫌我丢人了?” 徐雯琴指尖绕着帕子上的并蒂莲,唇角还噙着笑,眼尾却已泛起薄红。 她今日梳着惊鸿髻,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随动作轻晃,晃得徐智潜心口发闷。 “绝无此意!”少年霍然起身,月白直裰扫翻了矮几上的果碟,“我早说项源非良人,大姐姐偏不信!” 宣氏忙按住儿子手腕,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紫檀木上“当啷”作响:“琴儿,当年与白家退婚确是爹娘思虑不周,可你何苦作践自己?” “思虑不周?”徐雯琴忽然轻笑,金凤钗的流苏簌簌乱颤,“二弟出生那日,母亲可还记得我溺在荷花池里?”她抚过袖口银线绣的缠枝纹,“若不是白家伯母舍命相救,这纹样该绣在寿衣上。” 宣氏脸色煞白,腕间玉镯撞上茶案。 “如今白怀瑾失了世子位,你们便急着把我另许他人。”徐雯琴缓缓起身,石榴裙扫过满地狼藉,“好给徐家嫡子换个有利用价值的姐夫,是也不是?” “放肆!” 宣氏猛地拍案,茶盏应声而裂。碎瓷片划过徐雯琴裙裾,勾出缕金线。 妇人胸口剧烈起伏,想起当年那个蜷在佑国公夫人灵前哭晕的少女——何时竟成了浑身是刺的模样? 徐雯琴忽地软了身子跪坐在地,泪珠砸在碎瓷上:“女儿失言实在是二弟那些话剜人心肝……”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底却燃着幽火,“母亲容我当面问个明白,若项郎当真薄幸,女儿自当断发绝情。” 宣氏望着女儿颈间那道陈年疤痕——五岁那年在池底被水草勒出的印记。 她闭了闭眼,鬓边华发在穿堂风里轻颤:“三日后让项家郎君过府,若你能够看清他的真实嘴脸,母亲替你再择良婿。” “谢母亲成全!”徐雯琴伏地叩首,额间花钿贴在冷砖上。再抬头时泪痕未干,眸中却绽出异彩,恍若扑火的蛾。 …… 卫国公府。 烛火在青铜雁鱼灯里摇曳,白怀瑾指尖掠过沙盘上的狼头山模型。 北境地形在松烟墨绘制的羊皮纸上蜿蜒,与记忆中染血的战报重合:“十一月廿三,东陵骑兵会从鹰嘴涧突袭。” 谢文渊突然按住他手腕,玄铁护腕磕在沙盘边沿:“这地形图与兵部存档相差甚远,怀瑾如何得知?” 案头漏刻滴答声里,白怀瑾望见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正是前世卫国公战死那日,落在灵幡上的形状。 “三年前游历北地,偶遇采药人所述。”他面不改色拨正被碰歪的赤旗,“谢伯父可信我?” 谢文渊突然朗笑,震得案上茶盏泛起涟漪:“你小子若肯从军,不出五年定是元帅之姿!”话音戛然而止,想起圣上对白家的忌惮,忙改口道:“钧钰那混账又躲去哪了?” 檐下铜铃被夜风惊动,白怀瑾望着沙盘上代表谢家军的白玉棋子:“定是去寻桑姑娘了。” 谢文渊挑眉,忽将手中令旗掷向沙盘。旗尖精准插在阴山隘口:“听说,你小子撬钧钰的墙角?” “是堂堂正正相争。”白怀瑾拂去衣襟沾着的朱砂粉,“打过几架,抢过几回,虽然没抢成功,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好!”谢文渊突然拍案,惊得亲卫按剑探头,“当年,我与令尊白老将军争先锋印,也是这般痛快!” 他蒲扇似的手掌拍在白怀瑾背上,震落少年肩头银杏叶,“待你抢到媳妇,老子用八百里加急给你送合卺酒!” 自幼年起,谢文渊便亲眼见证了白怀瑾的成长,对他那坚韧不拔的性格和正直的人品了如指掌。 论及其他,且不说其他种种,仅在这风起云涌之际,白怀瑾能如此全力以赴地援助谢家,便足以证明他与谢钧钰之间的情谊,可谓是一辈子的挚友,情同手足。 至于那位桑家女子,究竟嫁给谁便取决于缘分深浅了。 毕竟,能够同时获得钧钰与白怀瑾倾心所爱的,必定是一位品貌双全、温柔贤淑的好姑娘! 他自然是极满意的。 白怀瑾踏出谢府大门时,檐角铜铃正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 谢府安然无恙,桑知漪终于肯同他好好说话,这两桩事像浸了蜜似的在他心头化开,连带着脚步都比往日轻快许多。 拐过巷口时,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立着个熟悉身影。 白怀瑾脚步一顿,方才的愉悦像是被秋风卷走的落叶,倏地散了。 徐雯琴裹着胭脂色薄纱长裙站在石阶下,水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分明是深秋寒夜,她却将雪白肩颈露在外头,颈间金丝璎珞随着抽泣微微颤动。 “表哥!” 带着哭腔的呼唤刺破寂静。白怀瑾在五步开外站定,青砖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中间隔着道跨不过的沟壑。 “何事在此?”他语气里掺着霜。 徐雯琴精心描画的远山眉蹙得更紧,口脂晕开些许:“表哥当真狠心,连盏热茶都不肯请我吃么?”说罢又瑟缩着拢了拢单薄衣袖,指节冻得发白。 白怀瑾瞥见她裙摆沾的夜露,想起前日听说项家公子为争花魁闹得满城风雨。这些日子他忙着谢府的事,倒把徐家这门远亲忘得干净。 “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他退后半步,青玉扳指在袖中硌得掌心生疼。桑知漪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忽然在眼前闪过,若是教她瞧见这场面,怕是又要误会了。 徐雯琴忽然踉跄着扑过来,鬓间金步摇哗啦啦乱响:“表哥也当我是那等不知廉耻的?” 泪珠滚过腮边胭脂,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项源负我辱我,如今连你也要作践我?” 这话说得诛心,白怀瑾眉峰骤聚。前尘往事涌上心头——那时桑知漪撞见徐家表妹赠的香囊,足足三个月不曾与他说话。 如今好不容易破冰,断不能再添新怨。 “徐姑娘慎言。”他刻意换了称呼,“你我虽有表亲之名,这些年往来不过年节问候,何来作践之说?” 徐雯琴像是被这话刺着,猛地仰起脸。灯火映着她精心描画的眼尾,金粉在泪光里碎成星星点点:“是了,如今你眼里只剩那位桑姑娘。可表哥莫要忘了,当年在徐府后花园…” “住口!”白怀瑾厉声截断话头,惊得树梢寒鸦扑棱棱飞起。那年徐雯琴趁他醉酒偷系同心结,若不是乳母撞破,怕是要闹出天大笑话。 夜风卷着枯叶在两人之间打转,徐雯琴忽然吃吃笑起来:“表哥怕什么?怕我坏了你的姻缘?”她伸手要去拽他衣袖,却被侧身避开,“你当桑姑娘是真心待你?她不过是脚踏两只船,玩弄你们两个男人的感情!” “徐雯琴!”白怀瑾眼底凝起寒冰,“你若还顾念徐家颜面,此刻便该回府。” 这话戳中了痛处。徐雯琴踉跄着扶住石狮,指尖在青苔上划出长长一道。 项源当众讥讽她倒贴的模样忽然在眼前闪现,与此刻何其相似。 “你们男人都爱作践真心。”她声音陡然低下去,像是被抽了脊梁,“项源初遇时为我描眉梳发,如今却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表哥当年教我读青青子衿,如今连件披风都不肯借。” 白怀瑾望着她发间歪斜的并蒂莲簪子,忽然想起这原是徐家太夫人遗物。终究叹了口气:“项家之事我略有耳闻,你若想退婚,我也鼎力支持。” “谁要退婚!”徐雯琴突然拔高声音,惊得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跳,“我不过是要他回心转意!表哥你既有把握挽回桑姑娘,定有法子教项郎发现我的魅力?” 话说到一半忽然噤声。 白怀瑾顺着她视线回头,见谢府角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月光漏在地上像道雪白的刀痕。 “徐姑娘请回吧。”他转身欲走,袖中香囊里桑知漪绣的竹叶纹路硌着手腕,“白某帮不了你。” 徐雯琴突然冲过来拦在面前,薄纱下隐约可见锁骨处点点红痕——那是前日项源醉后推搡留下的。 她抖着手解开腰间荷包,里头掉出半截断簪:“这是项郎送我的,他说要与我生死不离。” 白怀瑾望着地上玉簪,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 桑知漪提着莲花灯站在桥头,也是这样抖着嗓子问他:“若我摔了这灯,你可还愿陪我找新的?” “表哥就当可怜我。”徐雯琴跪坐在冰凉石板上,裙裾铺开如凋零的牡丹,“教教我要怎么留住变心的人?” 白怀瑾喉结滚动了几下,目光扫过国公府檐角悬着的铜铃:“项源配不上你。” “表哥也这般看轻我?”徐雯琴帕子绞得发皱,眼眶里蓄满水光。她忽然踉跄着往前栽,素色衣摆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这些日子,我总想起他从前冒雨送枇杷膏的模样。 带着桂花香气的发丝即将触到白怀瑾胸口时,他猛地侧身避开。 徐雯琴慌忙扶住廊柱,腕间银镯撞在木头上发出闷响。 白怀瑾望着砖地上摇曳的灯笼影,耳边忽地炸开桑知漪独坐西窗的模样。前世中秋宴饮,他分明应承要带她放河灯,最后却跟着刑部同僚彻夜查案。 那些被他轻飘飘抛下的承诺,是否也曾在深夜里硌得她辗转难眠? “你可知……”他攥紧腰间玉佩穗子,指节泛白,“流言如刀。” 徐雯琴怔怔望着表哥疾步远去的背影,突然咯咯笑出声,攥紧拳头。 檐下铜铃被夜风撞得叮当响,混着她断断续续的呜咽,惊飞了墙头栖着的灰鸽子。 …… 朱雀街酉时的梆子敲过,谢钧钰的马车仍停在桑府角门外。 桑知漪掀帘子时,正撞见那人用剑柄撩开车帘。 “太白楼新聘了川蜀厨子。”他递过暖手炉,指尖在铜雕竹纹上轻轻摩挲,“听说火锅辣汤底是用牛油熬的。” 跑堂提着琉璃灯迎上来时,桑知漪瞧见谢钧钰后颈有道新结的痂。 三楼雅间窗棂半开,乌桕红叶簌簌落在青瓷碗碟间。她伸手接住一片,听见铜锅咕嘟咕嘟冒出蟹眼泡。 “若我今日闭门不出,岂不是扫了你的兴致?” “那便等明日。”谢钧钰将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铺在冰鉴上,红白纹路映着烛火,“明日不行,后日我再来问。反正,来日方长。” 桑知漪用银箸搅动蘸料碗里的茱萸末,辣香混着醪糟甜味在暖阁里飘散。 突然有琴声从隔壁传来,弹的竟是浪漫的《凤求凰》,倒是应景。 “前日西郊军营走水。”谢钧钰忽然开口,腕间佛珠擦过她垂落的发梢,“圣上要查火器库。” 桑知漪夹着的萝卜片掉进汤里,溅起几点油星。 难怪这些日子总见皇城司的人纵马疾驰,连朱雀街茶肆都贴着缉拿纵火犯的告示。 “尝尝这个。”他舀了勺白玉菇放进她碗里,“用鸡汤煨过。” 窗外的乌桕树突然剧烈摇晃,谢钧钰起身关窗的瞬间,桑知漪瞥见他腰间软剑绷出弧度。 风卷着几片红叶扑进来,正落在沸腾的铜锅中。 日头偏西时,竹帘滤下的光斑已经挪到青砖缝里。 小二轻手轻脚撤下残羹,端来新焙的桂花茶。 白瓷盏里浮着金灿灿的糖桂,甜香混着茶香在雅间里漫开。 桑知漪倚着雕花窗棂打盹,鬓边珠花随着呼吸轻颤。 谢钧钰指尖绕着少女鬓边垂落的流苏,忽地笑出声:“若有个缩骨术法,将你变成拇指姑娘就有趣了。” “然后呢?”桑知漪闭着眼笑,嘴角梨涡若隐若现。 “就揣在荷包里。”谢钧钰故意晃晃腰间锦囊,“走哪带哪。” “闷也闷死了。”桑知漪抬手拍开他作乱的手指,“好歹给个透气的地界。” 谢钧钰当真沉吟起来:“袖笼如何?冬日还能取暖。” “若是你与人比武,甩袖把我甩进擂台,那如何了得?”桑知漪睁开半只眼,眸光狡黠,“不如搁在耳朵里,日日听你说浑话。” 第61章 痴情种 “这主意妙。”谢钧钰抚掌大笑,“不过漪儿要当心,万一本公子沐浴,渗进了水。” 话未说完就被绣帕砸了满脸。桑知漪赤着脸啐他:“下流坯子!”见对方笑得前仰后合,忽又转了话锋:“倒不如藏在你舌根底下,高兴时叫我瞧瞧人间烟火,恼了便吞吃入腹。” 谢钧钰神色骤变,盯着案上水晶肴肉郑重道:“谢某从不吃生食。” 桑知漪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气得抄起茶盏要泼他。 谢钧钰忙不迭告饶,伸手去拦时反被滚烫的杯壁烫着指尖,两人笑作一团。窗纱上映着纠缠的人影,惊飞了檐下偷窥的麻雀。 这般耳鬓厮磨的光景,倒让谢钧钰想起初见时的桑知漪。 那年问川河畔烟雨朦胧,少女执伞立在石桥上,裙裾被风吹得翻飞如蝶。 明明在笑,眼底却像盛着化不开的晨雾,教人捉摸不透。 “在想什么?”桑知漪戳他腰间软肉。 谢钧钰顺势捉住作乱的手,将人圈在怀里:“想你在金陵做的荒唐事。” 他贴着少女发顶闷笑,“听你大哥说,某位小娘子拐了邻家公子扮女装?” 桑知漪耳尖倏地红了:“兄长怎么连这个都同你说!”说着又要挣开,却被箍得更紧。谢钧钰胸腔震动,笑声震得她后颈发麻:“赵家小郎君如今可还安好?” “去年中了举人。”桑知漪说到一半才觉上当,气呼呼转身捶他,“谢钧钰你套我话!” 拳头砸在肩头像挠痒痒。谢钧钰敞开衣襟逗她:“仔细手疼,不如换个法子罚我?”话音未落腰间软肉被掐住,顿时笑岔了气:“姑奶奶饶命!” 谢钧钰猛地想起桑知胤对他说过的话:“漪儿自小主意大,那年大病后却像被抽了魂。直到遇见你。她肯为你重新活过来,你该知道轻重。” 此刻怀中人发间茉莉香萦绕鼻尖,谢钧钰忽然感到十分庆幸。 “别动。”谢钧钰按住乱蹭的脑袋。桑知漪云鬓松散,玉簪将坠未坠地斜插着。他小心抽出簪子,就着茶水抿了抿散乱的鬓发。 铜镜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少女雪白的后颈在青丝间若隐若现。 桑知漪闭着眼往他掌心蹭,像只餍足的猫儿。谢钧钰喉结动了动,指尖不自觉抚上胭脂色的唇瓣。雅间外忽传来跑堂的吆喝声,惊醒了旖旎心思。 “该回了。”桑知漪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 谢钧钰替她扶正珠钗,忽觉腕间一凉。低头见桑知漪将半块玉佩塞进他手心,玉色温润,刻着并蒂莲纹。 “上元节那盏莲花灯。”她指尖在他掌心画圈,“其实是我故意摔的。” 谢钧钰愣住。那年灯市人潮涌动,小娘子捧着琉璃灯不肯松手,非要他猜中灯谜才许碰。后来琉璃灯碎在青石板上,她垂着头说“碎了也好,省得挂念”,原是这个意思。 “现在赔你。”桑知漪凑近他耳畔,“往后年年上元节,我都赔你一盏新的,可好?” 谢钧钰聊起桑知漪小时候的顽皮事,忍不住笑道:“你那时怎么想到给邻家弟弟穿女装?” 桑知漪想起旧事也笑弯了眼:“你是没见过那孩子长相,粉雕玉琢的比玉娃娃还漂亮。给他套上绣花襦裙簪朵芍药,活脱脱就是个小娘子模样。后来他年岁渐长,那张脸简直祸国殃民。” “不过男生女相罢了。”谢钧钰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戏台子上见得多了。” 桑知漪忽然凑近他嗅了嗅,皱起鼻子揶揄:“哪家醋坛子翻了?酸溜溜的。” 谢钧钰被她逗得没脾气,仍梗着脖子道:“男子总该有阳刚气概。” “是是是,就像咱们谢小将军这般顶天立地的阳刚!”桑知漪从善如流地奉承,眼波流转尽是狡黠。 此后整日她逮着机会便喊“谢阳刚”,谢钧钰起初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这称呼意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暮色渐沉时,谢钧钰送人至朱雀街桑府门前。 桑知漪提着裙角踏上石阶,还不忘回头打趣:“谢阳刚早些回吧,明日不是还要去兵部当值么?” 谢钧钰目送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后,转身时习惯性绕向侧门巷口。 自从上回在此撞见白怀瑾,他每次送完人都要特意拐过来查看。 青砖墙头攀着几枝枯藤,石板缝里积着前日未化的残雪。谢钧钰刚转过墙角,猝不及防与匆匆而来的白怀瑾打了个照面。 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比起上回剑拔弩张的架势,这次倒像两柄收在鞘里的剑。 白怀瑾已认清桑知漪心有所属,谢钧钰也早领教过这人的执拗。可在这般敏感的地方相遇,总要有个由头。 “你来作甚?”谢钧钰率先打破沉默。 “与你何干。”白怀瑾硬邦邦甩出四个字。 寒风卷着碎雪在两人之间打转,谢钧钰突然想起这些日子白怀瑾频繁出入谢府。 在父亲书房议北境军务时,这人总能接住卫国公抛出的每个问题;陪母亲赏梅时,他捧着茶盏说雪水烹茶最宜配梅花酥。 “喝酒么?”话出口时谢钧钰自己都愣了。 白怀瑾盯着他看了半晌:“走。” 两人又来到七夕那夜的酒楼。 跑堂伙计显然记得这两位“砸场子”的贵客,殷勤引至二楼雅间便紧闭房门,连酒菜都是隔着门缝递进去的。 谢钧钰连饮三杯烈酒,喉头滚了滚:“北境换防的事,多谢。太子殿下肯为我父亲进言,也是你的手笔吧?” “少往脸上贴金。”白怀瑾捏着青瓷酒杯冷笑,“小爷可不是为你。” 谢钧钰闻言抬眼,正撞上对方躲闪的目光。 “更不是为了桑知漪!”白怀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耳尖泛着可疑的红,“我是念着谢夫人做的梅花酥,卫国公教的兵法……”声音却渐渐低下去。 谢钧钰忽地想起幼时偷喝父亲藏酒,被白怀瑾撞见后非但没告状,反而替他望风的旧事。 那时他们还会勾肩搭背分吃糖人,会在演武场比谁先拉开两石弓。 白玉杯“叮”地相碰。 “无论如何,谢了。”谢钧钰仰头饮尽,辛辣酒液灼得眼眶发热。 白怀瑾跟着闷了杯中酒,忽然嗤笑:“你倒是变了不少,从前可说不出半个谢字。” “你倒是没变。”谢钧钰拎着酒壶给他斟满,“还是这么口是心非。” 窗外飘起细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暖阁里氤氲。 他们聊起北境连绵的雪山,说起朱雀街新开的胭脂铺,唯独避开那个让两匹烈马撞得头破血流的名字。 谢钧钰与白怀瑾十多年的交情,早把对方脾性摸得通透。他借着酒意脱口而出:“你这臭脾气,往后哪家姑娘敢嫁……” 话尾戛然而止,指尖在青瓷杯沿转了个圈。今日多饮了几盏桂花酿,竟忘了如今两人中间横着个桑知漪。 烛影在雕花窗棂上晃动,白怀瑾将酒盏往紫檀案几上一磕,琥珀色酒液溅出两滴。 他仰头饮尽的动作带着狠劲,偏生仪态依旧端方,倒像是画中谪仙饮琼浆。谢钧钰盯着他冷玉般的侧脸,忽觉这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竟陌生得很。 “何时练出这般海量?”“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白怀瑾眼尾泛着薄红,语气却比檐下冰棱更冷。他怎能告诉眼前人,上辈子桑知漪孤零零死在床上的模样,早刻进他骨髓里。 这世既重活一遭,便是逆天改命也要守着她。 谢钧钰扣住他执壶的手腕,鹤嘴壶在半空晃出残影:“这些年我对知漪如何,你分明看在眼里。天下好姑娘多得是,何苦单恋一枝花?” “我不愿孤独终老。”白怀瑾甩开桎梏,酒液在月白广袖洇开暗痕。 他想起前世桑知漪攥着定情玉佩咽气的模样,喉间泛起腥甜:“你且记着,她现在中意你,未必永远中意。” 白怀瑾临出酒楼时,玄色披风扫过满地月光。他驻足回望那个垂头独坐的身影,忽然记起十二岁那年,谢钧钰替他挡了刺客致命一刀。 如今那道疤还横在对方左肩,却终究要换作心上更深的口子。 谢钧钰攥着冷透的酒盏,指节泛白。 更漏声催得急,酒博士赔着笑进来添灯油。 谢钧钰扔下块碎银,踉跄着走进浓黑夜色。 长街尽头的打更声与记忆里重合,那年他们偷溜出书院买酒,白怀瑾也是这般头也不回走在前面,衣袖灌满春风。 …… 此时的城西香饮铺二楼雅间,魏墨茵托腮听着鹿府秘闻,指尖绕着海棠花瓣玩:“鹿寒那小祖宗真把蛋清往嘴里送?也不怕真闹出毛病?” “他自有分寸。”桑知漪拨弄着粗陶瓶里的花枝,想起鹿寒拍胸脯保证“定要搅黄爹爹相看“的机灵样,眼底泛起笑意:“说是只沾了指甲盖大的蛋清,倒真唬得老夫人连夜请太医。” 晁熙彤捏着梅花酥轻笑:“我堂姐嫁进鹿府三年,见天儿听那小魔王的事迹。前些日子鹿公子相看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你猜怎么着?那小鬼头往人家茶盏里搁了半罐盐巴!” “说起来,鹿大人当真不再续弦?”魏墨茵咂舌。见两人点头,不禁叹道:“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原以为戏文里都是哄人的,倒真叫咱们遇着个痴心的。” 窗外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楼下说书先生沙哑的唱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三个姑娘一时都住了话头,各怀心思望着瓶中颤巍巍的海棠。 香饮铺的炭盆噼啪作响,晁熙彤拿火钳拨着银丝炭,状似无意道:“听说鹿公子书房里供着先夫人画像,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 “这般深情,倒叫人害怕。”魏墨茵往手炉里添了勺沉水香,轻声道:“若哪天我是说万一,他知晓咱们拿他家事当谈资……” “鹿大人何等人物,岂会与我们小女子计较。”桑知漪话音未落,楼梯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晃动的珠帘——却是个送杏仁茶的小伙计。 魏墨茵拍着心口笑骂:“你这丫头,偏要讲这些神神鬼鬼的!” 笑声惊得海棠花枝乱颤。 桑知漪捧着青瓷茶盏,忽地想起那日在香料铺子门口,鹿鼎季教导儿子的情形。 那位大理寺卿半蹲着与幼子平视,温声细语拆穿孩子的谎话,末了还特意带小鹿寒来铺子求证——这样温和有度的教养,与方才听说的善待发妻之事倒是一脉相承。 “前些日子我在《天香谱》里寻到个古方,照着调了款新香。”晁熙彤拈着杏脯笑道,“取沉水香配龙脑,佐以晨露浸过的白梅,燃起来似初雪覆松林。下回多做些送你,点在雅间博山炉里最相宜。” 桑知漪正待细问制法,临窗的柳家小姐忽然轻呼:“咦?那不是徐家姐妹么?”话音未落,几缕茶香已被楼下喧闹搅散。 支摘窗下,徐雯琴与堂妹徐笙凤正扶着婢女的手下车。 灰扑扑的马车旁不见项家纨绔的身影,倒显得她藕荷色裙裾格外明艳。众女面面相觑——前日项源为争花魁当街纵马,闹得京兆尹连夜升堂,这位徐小姐前脚还在诗会赞他“温润如玉”,后脚就闹出这等笑话。 “项公子今日怎不护送?”柳小姐倚着栏杆扬声,腕间金镶玉镯磕在窗棂上叮当作响,“他那样体贴入微的人,竟舍得让徐姐姐独自赴约?” 这话引得楼上轻笑四起。 月前徐雯琴在赏菊宴上细数项源种种好处时,众人还当她被浪子蒙骗。谁知她明知那人眠花宿柳,偏要四处夸成个端方君子,如今倒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徐雯琴却似未闻讥讽,垂首绞着帕子哽咽:“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两行清泪倏地滚落,在杏子红披帛上洇出深痕,“如今方知姐妹们劝得在理。” 满室窃语霎时凝住。柳小姐讪讪缩回探出的身子,护甲在茶案上划出细痕。在座都是高门贵女,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倒生出几分不忍。 “能看清便好。”御史台千金递过绢帕,孔雀蓝袖口扫落几粒松子,“后日蟹宴可要来?记得你脾胃弱,我叫厨下备了姜枣茶。” “还有重阳诗会!”有人接话,“去年徐姐姐那首《咏菊》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第62章 生辰难过 徐雯琴破涕为笑,颊边泪珠将坠未坠:“承蒙不弃。”话音未落,忽与倚在湘妃竹帘旁的桑知漪四目相对。 那含泪眸子里掠过一丝得色,恰似前世桑知漪小产时,徐雯琴来探病那日,在药香里转瞬即逝的讥诮眼神。 桑知漪指尖一颤,盏中茶汤晃出涟漪。再定睛看去,徐雯琴已挽着堂妹徐笙凤落座,正细细询问晁熙彤新制的梅香,鬓边珍珠步摇随着颔首动作轻晃,映得眼角泪痕晶亮如露。 “徐姐姐尝尝这个。”桑知漪忽然递过一碟蜜渍金橘,“前日庄子上送来的,说是拿橘皮九蒸九晒。” 话未说完,楼梯口传来环佩叮咚。跑堂引着三位戴帷帽的女郎上来,看装扮是南边来的商贾家眷。 晁熙彤忙起身招呼,话题便转到岭南新到的迦南香。徐雯琴捏着金橘的手顿了顿,终究没往唇边送。 徐雯琴拈着帕子轻叹:“那时白表哥劝我迷途知返,莫再与项郎纠缠,我还不领情。”她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边沿,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上,“如今方知他是真心为我打算。” 满室茶香忽地凝住。各家小姐捏着团扇的手俱是一顿,还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先开口:“白公子?” “自然是怀瑾表哥。”徐雯琴颊边浮起红晕,似三月桃瓣落进雪里,“他总盼着我好。”这话说得缠绵悱恻,倒像是闺中私语。 魏墨茵偷眼去瞧桑知漪,却见对方正专注地往铜雀香炉里添苏合香,仿佛没听见似的。 桑知漪确实不觉意外。白怀瑾待这位表妹素来宽厚,莫说劝她远离浪荡子,便是当年徐雯琴为支开自己,故意将白怀瑾诓去城郊古寺,事后他也只是淡淡说句“无妨”。这般纵容,倒比寻常兄妹更亲厚三分。 茶汤在壶里咕嘟作响,徐雯琴还在细数表哥如何体贴。 先前替她骂项源的小姐们此刻面面相觑——合着她们苦劝半年不及白公子三言两语,倒显得姐妹情谊轻如鸿毛。 “要我说……”徐笙凤突然摔了缠枝莲纹茶托,起身时石榴裙扫翻矮几,“既已和姓项的断了,又得了白公子垂怜,表姐还赖在这儿讨什么怜悯?”她腕间金镶玉镯撞在门框上,清脆一声响。 满室珠翠哗然。 徐雯琴脸色煞白如纸,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妹妹这话……” “嫌戏台子不够敞亮?”徐笙凤冷笑,“昨儿往白府送杏仁酪的是谁?今日哭诉被负心郎骗的是谁?”珠帘哗啦作响,她掀帘子走得头也不回。 徐雯琴孤零零立在满地碎瓷间,泪珠子终于啪嗒砸在湘妃竹席上。 往日与她最要好的李三小姐低头数着裙摆上的茉莉绣纹,王五姑娘扭头吩咐侍女添茶。铜漏滴答声里,不知谁说了句“该回府做针线了”,顷刻间满室罗裙窸窣,独留徐雯琴对着冷透的茶汤。 魏墨茵等人都散了,才凑到桑知漪耳边:“徐家这位表姑娘,倒比西街瓦舍的角儿还会演。” 她捏着嗓子学徐雯琴的哭腔,“‘表哥总盼着我好’——呸!分明是见项郎那头没指望,又想攀白公子这根高枝儿!” 桑知漪拨着香炉里的灰烬,忽想起前世某个上元节。 徐雯琴提着莲花灯拦在白怀瑾马前,雪青色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当时白怀瑾怎么说的?”表妹年幼顽劣,诸位见笑。”可那宠溺语气,倒像在夸自家猫儿抓坏了锦帐。 “她这招高明得很。”桑知漪掸去指尖香灰,“今日过后,满京城都会传白公子与表妹情谊深厚。若有姑娘想与白家结亲,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毕竟……”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轻笑,惊得炉中残香骤然迸出火星。 徐府后角门吱呀作响,徐雯琴攥着裂口的帕子钻进马车。车帘垂落的刹那,脸上泪痕已然干透。她对着菱花镜细细补上口脂——项源不过是块垫脚石,真正要紧的是让众人认定白怀瑾待她不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里,她摸出袖中玉连环。这是去年端午白怀瑾赠的,当时他说:“表妹聪慧,当知进退。” 烛火映着玉上缠枝纹,徐雯琴忽然吃吃笑起来。她自然要进退得宜,毕竟白家少夫人的位置,合该是像她这般知书达理的。 …… 桑知漪正帮着表姐分拣香料,忽见长泰侯府家仆急匆匆闯进“梅煎素雪”。 魏墨茵手中铜匙“当啷”跌进沉香木匣,碎香溅了满案。 自她开了这间香饮铺子,婆母便三天两头寻由头敲打。 “夫人,世子爷急信。”来人满身尘灰,双手呈上漆封战报。 魏墨茵抖开信笺,脸色霎时惨白:“东陵骑兵分袭雍和郡,谢骏将军率五万铁骑出鸡鹿塞追击,在鹞儿岭遭伏……”最后几个字卡在喉间,信纸簌簌作响。 桑知漪扶住摇摇欲坠的表姐。 她记得鸡鹿塞,那是阴山最险要的关隘,谢钧钰曾指着沙盘说此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五万精骑竟在自家地盘折戟沉沙,简直像天方夜谭。 “世子说,卫国公府谢二公子至今下落不明。”家仆跪在地上,额角冷汗渗进青砖缝。 香料铺子突然闷得喘不过气。 桑知漪推开雕花木窗,初春寒风裹着碎雪扑进来。远处朱雀大街传来报童嘶喊:“北境大捷变惨败!骑兵全殁!”她这才惊觉,原来满城都在传这消息。 当夜桑府灯火通明。 父亲在书房摔了最爱的歙砚,兄长将舆图铺了满地:“东陵蛮子哪来这般能耐?鸡鹿塞往北二十里都是咱们的营寨!” 桑知漪盯着烛火出神。 三日前谢钧钰还信誓旦旦说“父亲不日返北境”,白怀瑾也保证“谢家自有后手”。可眼下这战报像记闷棍,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朝堂更是炸了锅。 卫国公谢文渊在紫宸殿前跪到双膝渗血,龙椅上那位却连道影子都不肯施舍。御史台连夜写就的折子雪片般飞向御案,字字句句直指谢家“骄兵必败”。 “五万铁骑啊!说没就没了!”茶楼里说书先生捶胸顿足,“当年高祖爷攒了三十年才凑足三万骑兵!” 京城忽然刮起怪风。 前些日子还争相邀谢家赴宴的权贵,如今都绕着朱雀街谢府走。 桑知漪亲眼看见谢夫人去护国寺上香,往日簇拥的官眷们竟齐齐后退半步,仿佛谢家染了瘟病。 转机出现在第七日。 东陵狼骑连破雍和、太清两郡,劫掠的粮车在官道排成长龙。直到烽火烧到围赤城下,皇帝才惊觉龙椅在晃——此城若破,东陵铁骑十日便可饮马护城河。 “着卫国公即日北上!”圣旨传到谢府时,谢文渊正咳着血部署家将。 可跪伤的双腿已承不住铠甲重量,最后还是三个亲兵搀着才爬上马背。 那日朱雀街挤满百姓。 桑知漪踮脚望着马背上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谢家父子战死沙场的传言。谢钧钰曾说北境寒风如刀,此刻她竟真听见刀刃刮骨的声响。 “报——围赤城粮尽!” “报——东陵架起云车!” 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 朝会上太子力排众议要调西境驻军,老臣们却扯着“防吐蕃”的旧调。直到谢文渊的绝笔信送到御前,皇帝才惊觉那位战神早已油尽灯枯。 多亏月前太子挪了西境驻军,援兵终于在围赤城墙塌前赶到。 血色残阳里,谢家军旗与西境援军的玄色大纛并立城头,东陵狼骑第一次露出退意。 可这些捷报再传不回京城。 百姓只记得紫宸殿上掷地有声的八字:“贲军之将,不堪为帅!”茶楼酒肆都在传,说谢家二郎贪功冒进,说卫国公教子无方,说五万儿郎的冤魂在鹞儿岭夜夜哭嚎。 桑知漪抚过谢钧钰送的海棠簪。 那日他说要亲手给她雕支红玉的,如今玉石还锁在妆匣最底层。白怀瑾临去前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谢家人骨子里都刻着‘死战不退’,你多劝着些。” 窗外又飘雪了。 今年倒春寒格外厉害,连朱雀街的石板缝都凝着冰碴。 …… 卫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前,石狮蒙着层薄灰。 桑知漪第三次扣响铜环时,檐角惊飞的乌鸦掠过她头顶,叫得凄厉。 门房佝偻着背引她穿过游廊,满地枯叶竟无人打扫。 谢钧钰立在廊下接她,玄色箭袖沾着墨迹。 不过旬月光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竟瘦出嶙峋轮廓,眼窝深陷如刀刻。 “漪儿。”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这些日子我无暇找你……”话音卡在喉间,垂眸盯着她捧着的檀木匣——里头躺着绣金线的云纹抹额。 桑知漪指尖拂过他开裂的虎口。 前厅传来汤药苦味,混着秋雨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谢夫人缠绵病榻月余,二公子谢骏生死不明的战报像柄悬在梁上的剑,随时要斩断这百年将门的脊梁。 “今日是你的及冠礼。”她将木匣塞进他冰凉的掌心。 “漪儿……”谢钧钰怔忡望着阶前积水,恍惚想起去年此时。 满京城贵胄挤破门槛送贺仪,父亲亲手为他束上玉冠。而今檐下红绸早被风雨扯烂,像团干涸的血痂黏在梁上。 “先回房去,好好休息。听话。” 卧房里炭盆哔剥作响,桑知漪解下杏色披风铺在榻上。 谢钧钰和衣躺下时,腕骨磕得床沿闷响——他竟连锦被都忘了铺。 “闭眼。”桑知漪跪坐在脚踏上,指尖虚虚覆住他猩红的眼睑。 掌心血痂是新磨的,想来这些日夜他都在校场发狠操练,仿佛多拉断几张弓,就能把兄长从尸山血海里拽回来。 谢钧钰忽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骇人:“那日你说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你。”喉结滚动如困兽挣扎,“可我开不了口东陵军三万将士的冤魂夜夜在耳边哭嚎……” 窗纸扑簌震了下,不知是雨还是风。 桑知漪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触到他掌心粗粝的茧子。这是握过红缨枪、降过烈马的手,此刻却在她掌中颤抖如离枝枯叶。 桑知漪的指尖刚触到谢钧钰的袖口,就觉察到布料下的手臂绷得死紧。她放软了嗓音:“今日是你生辰,可还记得?” 谢钧钰正对着帐顶发呆,闻言怔怔地望着她。卫国公府接连遭逢巨变,前线战报如同催命符般日日传来,及冠之礼的期盼早被碾碎在接连的噩耗里,整个人都陷在绝望里。 “不过了罢。”他伸手替桑知漪将碎发别到耳后,凹陷的眼窝里盛着歉意,“难为你还记挂着。”话音未落喉结便重重滚动,像暴雨前翻涌的云层。 桑知漪望着他颧骨上挂着的青灰,伸手按住他发颤的手背:“你多久没合眼了?” “会好的。”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心虚。 前日才听说北境又失三城,谢二将军至今下落不明,可此刻看着谢钧钰布满血丝的双眼,她宁愿把后半辈子的福气都折给他。 谢钧钰扯动嘴角想笑,却只牵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送你回去。”话音未落就要起身,膝盖撞得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乱晃。 “不必,桑府的马车就候在门外,让我多陪陪你。”桑知漪忙按住他肩膀,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掌心带着凉意,力道却重得发狠,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漪儿…”谢钧钰喉头滚动,连日来强撑的镇定裂开细缝,“让我多看你两眼。”沙哑的尾音散在秋风里,檐角铜铃正巧被吹得叮咚作响。 桑知漪心口揪得生疼,抬手抚上他瘦削的面颊:“我不走。” “你且安心歇着。”她将人按在雕花拔步床边,秋香色帐幔扫过谢钧钰泛白的指节,“我就在外间守着,可好?”说着要去取案头的烛台,衣袖却被死死拽住。 床帐上映着斑驳树影,谢钧钰忽然倾身抱住她。隔着层层锦缎都能摸到他嶙峋的脊骨,桑知漪感觉肩头渐渐洇开湿意,耳边是他压抑的喘息:“别走就一会儿…”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窗棂,炭盆里火星子噼啪轻响。 桑知漪任他抱着,直到发觉怀里人呼吸渐沉。谢钧钰下巴抵在她肩窝,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松弛下来,连日强撑的精气神如同抽丝般散去。 “母亲还病着…”他含糊呢喃着往床里侧挪了挪,却仍攥着桑知漪衣带不肯放。 第63章 等得起 桑知漪顺势坐在脚踏上,轻轻拍着他手背:“我替你守着谢夫人。” “谢谢。”谢钧钰有气无力。 “谢我作甚?傻子。” 桑知漪转身要出房门时,谢钧钰突然从锦被里支起身子:“若我去北境……”话说到一半又卡在喉咙里,指尖攥得被面发皱。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跳了两跳。 桑知漪扶着雕花门框回头,昏黄光影里看不清神情:“嗯?” “没什么。”谢钧钰重重跌回枕上,铠甲与软枕摩擦出细响。这些日子他总穿着半副轻甲入睡,仿佛随时要奔赴沙场。 桑知漪望着床帐上晃动的流苏,把涌到嘴边的追问咽回去。 前日她在书房外听见谢钧钰与幕僚争执,那人嘶哑着嗓子说“总要有人去北境收拾残局”,窗纸上映出他攥着舆图发颤的手。 “睡吧。”她将熏着安神香的铜球塞进被角,“我守着。”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谢钧钰昏沉间听见桑知漪问侍女要《北境风物志》,书页翻动声混着更漏,竟成了最好的安眠香。 自父兄出征,他头回睡足两个时辰。 醒来时暮色染透茜纱窗。 谢钧钰掀开帐幔便愣住了——桑知漪蜷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翻开的书卷。 晚风撩起她鬓边碎发,暖黄烛光在鼻尖凝成小小的光晕。 他鬼使神差伸手去碰那缕青丝,指尖刚触到发梢,桑知漪忽然睫毛轻颤:“谢阳刚偷看我?” “谁让你占着我的榻。”谢钧钰慌忙缩手,耳尖在暮色里泛红,“饿不饿?” “要吃长寿面!”桑知漪跳下榻,杏色裙裾扫过满地碎光,“今日可是某人弱冠之礼。” 谢钧钰怔在原地。 这些日子兵败、弹劾、请罪的折子雪花般压来,他早忘了生辰。此刻望着桑知漪翻找襻膊的忙碌身影,喉头忽然哽得发疼。 小厨房飘着面香。桑知漪将面团抻得细长,热雾蒙在她鼻尖:“从前跟刘嬷嬷学了三日呢。” 话出口才惊觉失言——前世,她为白怀瑾煮面等到天明,最终喂了池塘锦鲤。 “水沸了。”谢钧钰突然出声。他蹲在灶前添柴,银甲上沾着草灰,往日军中闻名的神射手竟被炊烟呛出泪花。 桑知漪望着他笨拙的背影,忽然觉得前世那碗冷面也不算白学。 灶房里白雾翻腾,桑知漪攥着面团的指尖微微发颤。 太久没碰擀面杖,揉出来的面条断成数截,歪歪扭扭趴在案板上像条蜕皮的蛇。 她咬住下唇,捏起碎面头仔细接续。铜钱大的油花在滚水里爆开,荷包蛋倒是煎得圆满,金澄澄卧在青瓷碗底。 “生辰吉乐。”桑知漪将面碗推过去时,袖口还沾着面粉。谢钧钰盯着汤面上浮动的葱花,喉结重重滚动。 热雾熏得眼眶发酸,他埋头就往嘴里塞面,咸涩汤汁混着泪珠砸进碗里。 “慢些吃。”素手抚上他脊背,檀香混着皂角味萦绕鼻尖。谢钧钰呛得弓起腰,咳声震得窗棂都在抖。 掌心贴着温热茶盏,后背轻拍的节奏让他想起幼时乳母哄睡的童谣。 面汤见底时才敢抬头。少女鬓边碎发沾着灶灰,杏眼里盛着两汪清泉。 他忽然伸手把人拽进怀里,鼻尖埋进她颈窝深深吸气——是雨后青竹混着糖霜的甜。 “以后…”谢钧钰声音闷在衣料里,“还能吃到吗?” 桑知漪指尖陷进他后襟褶皱:“想吃多少碗都成。” “可这面条。”她忽地挣开,指尖点在碗沿划拉,“本该是一整根不断的面,我手笨续了十七八个结。要不去厨房重做?” 谢钧钰突然笑出声,震得胸腔都在颤。 这些天绷紧的弦“啪”地断了,他捉住那截乱晃的指尖轻啄:“每个面疙瘩都是你给我的桥,就算隔着刀山火海,我也能踩着来找你。” 暖阁熏香袅袅,韦夫人攥着佛珠的手一顿。 听完丫鬟禀报,玛瑙串子“咔嗒”磕在紫檀几上。 “去取我那对翡翠镯子。”她望着窗外簌簌落雪,“等国公爷回府,就说就说老三的婚事,该预备起来了。” 老嬷嬷递帕子的手停在半空:“夫人不是说要等大公子凯旋?” “等不得了。”韦氏摩挲着长子捎回的染血家书,“老大在雁门关冻掉两个脚趾,老二至今下落不明。前儿老爷进宫,看见北境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堆得比奏事案还高。” 佛堂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韦氏眼角水光忽闪:“满京城都在传谢家儿郎的威名,可我的博儿在信里写,雪地埋灶煮皮带是什么滋味。” 韦氏猛地起身,眼前金星乱冒。她扶住供桌望向观音慈悲的眉眼,香灰簌簌落在绣鞋上。 当初送长子出征时供的平安符,如今在漆盒里碎成了纸屑。 西厢房里,桑知漪正往面盆添水。 忽然被人从背后箍住,谢钧钰的下巴硌得她肩胛生疼。他呼吸喷在耳后:“教我抻面吧。” “胡闹。”她肘击身后人,“君子远庖厨。” “不做君子。”谢钧钰抓着她手腕往面团按,“要能做碗长寿面,将来将来或许…” “别说了。”桑知漪突然转身,指尖点在他突起的喉结:“面要这么揉。”带着他掌心按进绵软的面团,“力要匀,心要静。” 交叠的指节陷进面里,分不清是谁的脉搏在跳。 …… 桑知漪踏着湿漉漉的青砖回到桑府时,檐角铜铃正被秋风吹得叮当作响。 她望着廊下被雨水打蔫的秋海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纹。 这种莫名的心悸从前日就开始了,就像那年卫国公出征前,她半夜惊醒时听到战马嘶鸣的预感。 今日白怀瑾必定会来。 暮色四合时分,雨丝忽然变得绵密。 当那道颀长身影穿过月洞门,油纸伞上滚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桑知漪望着伞沿下露出半截玄色衣角,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恍惚。 “你倒是会挑时辰。”她望着白怀瑾收伞时抖落的水珠,檐下灯笼将他眉间那颗朱砂痣映得愈发殷红。 白怀瑾将伞倚在廊柱旁,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谢家二郎的事,你该听说了。” 这话像块冰碴子砸进心窝,桑知漪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雨幕中芭蕉叶被打得东倒西歪,她盯着那片残破的翠色,声音轻得仿佛要化在雨里:“不是说生死未卜么?” “五万铁骑埋骨黄沙,主帅岂能独活?”白怀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菜价,修长手指拂去肩头水珠,“战报传回那日,兵部连夜拟的折子——不论生死,唯死谢罪。” 桑知漪突然觉得寒意顺着绣鞋爬上来。 她记得谢钧钰跟她提起过二哥谢骏,那个总爱把糖葫芦分给路边乞儿的少年将军,如今连尸骨都寻不回了么? “谢钧钰他知道了么?”话到嘴边又咽下,檐角积水突然“啪嗒”砸在石阶上,惊得她指尖一颤。 白怀瑾摇了摇头,终于转过身来。灯笼在他眼底投下细碎光影,却化不开那片浓墨似的漆黑:“卫国公与谢博尚在,西境援军又至,总归比前世好上许多。” 这话让她想起那个血色的梦。 梦里谢府白幡被北风撕成碎片,谢钧钰跪在灵堂前的身影单薄得像纸,而宫使尖利的嗓音刺破雪夜——“卫国公府谋逆案发,夺丹书铁券,永世不得归京!” “如今会怎样?”桑知漪听见自己声音发飘,“谢家会不会亡?” “全看谢博能否力挽狂澜。”白怀瑾望着廊外渐密的雨势,“若胜,或可保爵位;若败…”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冷笑,混着雨声格外刺骨。 桑知漪突然觉得喘不过气。她转身欲走,绣鞋却在水洼里踩出“咯吱”轻响。 “拿着。”白怀瑾忽然递来熟悉的梨花木盒,盒角缠枝莲纹还沾着水汽,“新配的安神香。” “不必。”她瞥见盒盖上那道浅浅刀痕——那是去年替他挡刺客时留下的,“我说过我不会接受你的东西。” “我知道。”白怀瑾收回木盒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温情只是错觉,“但我也说过,不会放弃。” 雨丝斜斜飘进回廊,沾湿了桑知漪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院中那株被风雨摧折的木樨树,忽然轻声道:“若你是他,会为家族去北境么?” 白怀瑾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寒意:“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问我?”他突然逼近半步,带着松香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若是谢钧钰…” 话音戛然而止。桑知漪看见他眼底闪过狼似的幽光,那是她从未在谢钧钰眼中见过的狠绝。 “谢家儿郎要顾全忠孝仁义,我白怀瑾却只在乎眼前人。”他指尖掠过她发间玉簪,在将触未触时骤然收手,“若你开口,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能转身就走。” 这话烫得桑知漪心口发疼。 她仓皇后退,绣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涟漪,却听见身后传来白怀瑾低语:“好好想想,我等得起。” 雨幕渐浓时,谢钧钰的马车停在巷口。 这些日子他总挑黄昏时分来,有时带着韦夫人做的茯苓糕,有时只是站在铺子外看她在柜台后拨算盘。 今日他披着半旧的墨灰斗篷,肩头还沾着从兵部带来的寒气。 桑知漪看着他眼底青影,到嘴的嗔怪又变成:“夫人咳疾可好些了?” “用了你送的川贝枇杷膏,夜里能安睡两个时辰了。”谢钧钰解斗篷的手顿了顿,露出内里靛青官服。桑知漪这才发现他腰间玉带竟松了一扣——他向来是最重仪容的。 “最近很忙?” “西境粮草要经户部、兵部、枢密院三道核验。”他苦笑着揉眉心,“今日为着两千石陈粮该算哪年的账,同度支司吵了半日。” 桑知漪斟茶的手一抖。 她想起白怀瑾曾说过,前世也是这般光景,谢钧钰为着军粮与户部周旋时,北境战报却如雪片般飞来。 等终于筹够粮草,接到的却是父兄阵亡的消息。 “尝尝新制的梅煎饮?”她将青瓷盏推过去,故意让指尖擦过他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至少此刻,他还在这里。 谢钧钰捧着茶盏却不急着饮。烛光将他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那双向来凌厉的凤眸此刻盛满暖意:“漪儿,等这些琐事了结,我带你去城外观星可好?太史令说今冬有百年难遇的流星雨。” 桑知漪望着他袖口磨起的毛边,突然鼻尖发酸。 她知道的,他案头永远堆着永远批不完的公文,腰间荷包里装着提神的冰片,可只要她多看一眼糖画摊子,他再忙也会跳下马车去买。 “其实不必日日过来。”她低头搅着帕子,“你那么累。” “见着你就不累了。”谢钧钰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有时从枢密院出来,马车走着走着就到铺子前了。看着二楼窗棂透出的光,便觉得明日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窗外暮鼓恰在此时响起。 谢钧钰起身系斗篷时,桑知漪瞥见他后颈有道新鲜血痕——定是昨夜在兵部值夜时,又被那帮老顽固气得旧疾复发。 “这个带着。”她将手炉塞进他怀里,炉壁还残留着体温,“路上别骑马了,仔细着凉。” 谢钧钰走到门边又回头。细雨将他眉眼晕染得格外温柔:“漪儿,等流星雨来那日,我有话同你说。” 桑知漪望着马车消失在雨幕中,忽然想起白怀瑾那句“等得起”。 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混着渐远的马蹄声,竟像极了前世谢钧钰出征时,铠甲碰撞的声响。 …… 秋雨初霁那日,梅煎素雪铺子外的青石板上积着水洼。 桑知漪掀开竹帘时,正撞见个铁塔般的玄衣男子负手而立。 男人鬓角染霜,眉骨处斜着道寸许长的旧疤,战甲未卸的肩头还凝着北境风沙。 正是鼎鼎大名的卫国公! 茶汤三沸时,谢文渊屈指叩了叩案几:“钧钰那小子没同你说要去雁门关?”声如金铁相击,震得茶烟都散了几分。 桑知漪捧着越窑青瓷盏的手稳稳当当:“未曾。” 盏中碧螺春泛起涟漪,映出她清凌凌的眸子。 谢文渊鹰目微眯。 眼前少女脊梁挺得笔直,倒像是雪地里新抽的翠竹。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注视下瑟瑟发抖,可这姑娘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果然好胆量。 第64章 出征 “老夫两个儿子。”谢文渊突然转了话头,“老大右臂废在毒箭下,老二…”喉结滚了滚,“老二埋骨处,至今寻不得全尸。” 桑知漪指节倏地发白。 她记得谢钧钰说起兄长时发亮的眼睛,说大哥教他挽弓,二哥带他猎狐。那些鲜活的面孔,最后都成了灵堂牌位上的朱砂字。 “谢家男儿原该战死沙场。”谢文渊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金兽首,“可内子哭着求我,说总要留个囫囵儿子给她送终。” 茶室里浮动着血腥气。 桑知漪忽然明白,这位杀神身上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是浸透铠甲的敌人血,亦是子嗣凋零的剜心苦。 “钧钰若去北境。”谢文渊指腹按在剑鞘凸起的纹路上,“你有几分把握劝住?” 桑知漪望向窗外飘落的桂子。 “我不会劝。”她将凉透的茶汤泼进釉里红渣斗,“他要做翱翔九天的鹰,我便不做困住他的金丝笼。” 谢文渊瞳孔骤缩。 二十年前韦氏攥着他征衣哭求的模样突然浮现在眼前,那时他说“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摔开妻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可知北境有多凶险?”老将军声音发涩,“去年冬月,巡防营在雪窝子里挖出七个冻成冰雕的斥候,最小的才十五岁。” “我知道。”桑知漪截住话头,“我知道胡人会把战俘钉在木桩上放血,知道边城百姓易子而食,更知道…”她指尖抚过案上剑痕,“知道您盔甲里总揣着三枚铜钱——是给三位公子备的买命钱。” 谢文渊猛地起身,佩剑撞得茶盘叮当乱响。 他死死盯着这个纤弱如柳的姑娘,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魂魄。征战三十载,这事连枕边人都蒙在鼓里。 “若他要去,我便等他。”桑知漪拎起铁釜续水,滚汤冲开蜷缩的茶叶,“等不到班师回朝,就等马革裹尸。等不到洞房花烛…”她忽然绽开个清浅的笑,“便等奈何桥上,问他讨一碗没煮断的长寿面。” 水汽氤氲了谢文渊的眼角,彼此无言。 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水光,桑知漪跪坐在卫国公对面烹茶。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将谢文渊鬓角的白发染得更分明。 “他五岁那年摔断腿,硬是瞒着全府上下三日。”老人摩挲着茶盏上的裂璺,“后来高热不退说胡话,嘴里还念叨着‘别让二哥挨军棍’。” 桑知漪将新煎的雨前龙井注入天青釉盏,茶汤泛起细密金圈:“他总说长兄教他兵法,二兄带他骑射,三姐替他抄书。去年冬狩时,为着猎场管事克扣马料,他亲自扛着草料在马厩守了三夜。” 谢文渊执盏的手顿了顿,茶汤映出他眼底的浑浊:“这次北境之行…“ “他会去。”桑知漪截住话头,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红珊瑚珠串——那是谢钧钰上月冒雨去普济寺求的,“不是为着爵位荣光,是为着谢家女儿们回娘家时,还能有个体面的落脚处。” 窗棂透进的日光忽然暗了,原是廊下铜雀风铃被秋风吹得乱晃。 谢文渊望着庭院里那株被雷劈过的古槐,新抽的嫩枝正从焦黑树皮里钻出来:“韦氏总说,若他留在京城,也是极好的。” “那便不是谢钧钰了。”桑知漪忽然轻笑,眼角却泛起水光,“就像那年花朝节,他宁可自己跌进泥潭,也要把受惊的稚童护在怀里。” 茶烟在两人之间氤氲出朦胧的屏障。 谢文渊望着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境烽火台下,也是这般通透的眼神,让他把定亲玉佩系在了发妻腰间。 “终究是谢家对不住你。” 桑知漪将凉透的茶汤倾入莲纹陶洗,看着褐色水痕在釉面上蜿蜒:“国公可听过‘昙花记’?那花儿虽只开一夜,可守夜人说起时,眼里仍会发光。” …… 翌日卯时三刻,谢钧钰的马车碾着晨露停在桑府角门。 桑知漪掀帘时,正撞见他低头整理护腕,朝阳将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青灰处——怕是又彻夜未眠。 “今日西市来了胡商,说是从龟兹带来的箜篌娘子。”谢钧钰扶她上车时,指尖在她袖口停留片刻,终究没敢触碰那片绣着并蒂莲的衣料。 桑知漪却反手握住他腕骨,将温热的杏酪塞进他掌心:“尝尝,韦夫人教我的方子。” 他们走过东市最喧闹的蹴鞠场,谢钧钰替她挡开飞来的彩球;在胡玉楼分食一碟透花糍时,他悄悄把糖霜多的那半推过来;待到暮色四合逛到大相国寺,小沙弥说他捐的灯油钱够点十年长明灯。 最后站在朱雀桥头,河灯映得谢钧钰侧脸忽明忽暗。 桑知漪忽然解下腰间佩囊,取出用锦帕裹了三层的物件。 “龙泉坊陈师傅打的剑,本打算…”她抚过剑鞘上错金纹路,那是他最爱的大漠孤雁图,“后来想想,英雄要护的人太多,不如平安扣实在。” 谢钧钰的喉结滚动几下,接剑时剑穗缠住了她鬓边步摇。 两人手忙脚乱解开时,他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沉水香,忽然想起上元夜替她寻回落水的花簪,那时她发丝也这般拂过他鼻尖。 “这个你收着。”他从袖中摸出个磨喝乐娃娃,彩漆已有些斑驳,“去年七夕你说要供在织女殿,我偷瞧见你在底座刻了字。” 桑知漪的泪珠正砸在娃娃冠冕上。 她看着谢钧钰颤抖着手将金玉簪插入她云鬓,簪头衔珠被晚风吹得叮咚作响,恍惚想起他说要带她看流星那夜,衔珠也是这般晃花了眼。 “漪儿…”谢钧钰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若我不幸战死…” 桑知漪忽然踮脚捂住他的嘴。远处画舫传来咿呀的《折柳曲》,她指尖沾到他眼角湿意,滚烫得吓人:“你只管往前走,我在这儿看着呢。” 更鼓声穿透暮色时,谢钧钰站在桑府照壁前,看那抹杏色身影渐渐融进灯笼的光晕里。 他摸着剑柄上新缠的冰蚕丝,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她提着琉璃灯穿过暴雨来找他,裙摆溅满泥点却笑得灿烂:“谢大人,我来讨碗姜汤喝。” 转角处传来白怀瑾惯用的龙涎香,谢钧钰握剑的手紧了紧。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竟像父帅当年出征时的轮廓。他最后望了眼绣楼窗棂透出的暖光,转身没入长安街如潮的灯火中。 桑知漪倚在窗边数更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磨喝乐娃娃底座。借着烛光细看,才发现“卿卿桑知漪”五字旁,不知何时多出个歪歪扭扭的“归”字,墨痕新鲜得能蹭在指腹上。 夜风卷着打更声掠过飞檐,她忽然想起谢钧钰总爱说的那句:“你瞧檐角蹲的螭吻,传说能吞尽天下离愁。” …… 粮草车碾过朱雀大街时,桑知漪正在称量晒干的木樨。 金灿灿的桂花簌簌落在戥子上,忽听得外头马蹄声急如骤雨——是兵部在清道。 “东陵军破了潼关。”茶客们窃窃私语,“谢家三郎也要出征了。” 国公府书房里,谢钧钰指尖划过舆图上的雁门关。 父亲沙哑的嗓音犹在耳畔:“你大哥在此处中伏,你二哥的断枪是在白狼河捞上来的。”羊皮地图被烛火烤得发脆,边疆线蜿蜒如刀疤。 桑府朱门前的石狮子蒙了层薄灰。 谢钧钰第十次勒马回转时,墙头忽然惊起两只灰雀。他望着飘落的绒羽,想起那日桑知漪簪鬓的玉蝴蝶,振翅欲飞的模样。 “三公子。”老门房颤巍巍递上食盒,“姑娘说说桂花蜜酿好了。”揭开盖子,青瓷罐上还凝着水珠,像是有人捧着等了许久。 出征前夜,醉仙楼雅间里悬着去年的七夕灯。 白怀瑾摩挲着酒盏上的鸳鸯纹,忽听得木梯吱呀作响。谢钧钰玄甲未卸,肩头落着霜。 “这酒…”戚隆盯着琥珀色的液体,“比上回还苦。” 桑知胤指尖在桌面画圈:“听说北境现在飘雪了。” 话音落在谢钧钰佩剑上,“叮“地一声响。剑柄缠着褪色的流苏,是妹子及笄礼的穗子。 “听说当校尉能分二十亲兵。”戚隆强打精神,“回头我爹库里的好刀随你挑。” 谢钧钰屈指弹剑:“我有这个就够了。”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出他眉间褶皱,“知漪送的。”他说这话时刻意盯着白怀瑾,“她说英雄当配湛卢。” 白怀瑾喉结动了动。 “咳!”桑知胤被酒呛得满面通红,“舍妹舍妹眼光向来独特。” 戚隆在桌下猛踩谢钧钰皂靴。满京城谁不知白家公子为桑姑娘种了满园姚黄魏紫,偏这莽夫临行还要扎人心窝。 “明日卯时点兵。”谢钧钰忽然起身,甲胄相撞声惊散了满室酒气。他走到白怀瑾跟前,将个油纸包拍在桌上:“城西王婆家的松子糖。”顿了顿,“她怕苦。” 白怀瑾盯着纸包上熟悉的捆绳手法——是桑知漪惯用的双环结。 雕花窗漏进更鼓声,谢钧钰的影子投在《万里江山图》上,与边关烽燧重叠。 他最后望了眼桑府方向,那里亮着盏昏黄的窗灯,像夜航人舍不得吹灭的渔火。 白怀瑾手中的青瓷酒盏“咔”地磕在石桌上,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他盯着酒液中晃动的倒影,声音比檐角垂挂的冰棱还冷:“既是英雄,就老实在北境当块镇山石。” 谢钧钰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玄铁护腕撞得案几嗡嗡作响:“白大人倒是会替人打算。” “怎么?”白怀瑾慢条斯理地斟满第二杯,“怕我趁虚而入?”琥珀酒液映出他眼底寒芒,“谢将军若没这个胆量,就别去了。” “够了!”桑知胤突然起身,怀里抱着的暖炉差点撞翻酒壶,“你们两个要打去校场打!这紫檀桌可是前朝古物,我可赔不起!”说着,偷偷冲戚隆使眼色。 戚隆忙按住快要跳脚的桑知胤:“二位将军不如尝尝新酿的屠苏酒?” 白怀瑾却将酒盏往谢钧钰面前一推:“各凭本事。”他指尖划过盏沿凝结的水珠,“就怕有人回不来。” 秋风卷着枯叶扑进轩窗,谢钧钰忽然低笑出声。他抓起酒盏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白怀瑾,你激将法使得太拙劣。” 桑知胤看着两人突然缓和的气氛,狐疑地凑近戚隆耳语:“这算哪门子休战?” “嘘——”戚隆拽着他往后躲,“没见白大人捏碎了三颗核桃?” …… 三日后,卯时,朱雀门外点将台前金鼓震天。 谢钧钰银甲折射着秋阳,红缨枪在掌心转出凛冽寒光。 当他策马经过长亭时,忽然勒紧缰绳回望——官道旁那株老槐树下,杏色裙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桑知漪踮脚挥动茜色披帛,腕间珊瑚珠串撞出细碎清响。 她看着谢钧钰的身影渐渐化作天边黑点,指尖深深掐进树皮里。 直到最后一列辎重车消失在尘土中,才发觉掌心已渗出血珠。 “梅煎素雪”的招牌,自那日后便蒙上了层灰。 往日车马盈门的景象,如今只剩秋风卷着落叶在门槛打转。桑知漪望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退订记录,忽然听见魏墨茵的笑声从后院传来。 “正好歇歇我这把老骨头。”魏墨茵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个暖炉,“你瞧,连茶博士都闲得在院里斗蛐蛐了。” 桑知漪望着表姐依旧明媚的眉眼,忽然想起前世她小产那日惨白的脸色:“阿姐放心,最迟明年开春你就会怀孕的。” “你又来了!真当自己是桑半仙不成?这种事情哪里是能够预料的。” 魏墨茵佯嗔,忽然破颜一笑,捏了块梅花酥塞进她嘴里,“我婆婆昨日还说我肚皮若是不争气,便要给我夫君纳妾,气得我当场掀了八仙桌。” “表姐尽管信我。”桑知漪抿了抿唇。 “好好好,那就借你吉言!” 魏墨茵突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凝视着桑知漪那细弱如柳的腰肢,心中满是羡慕:“我现在每日都被迫饮用各种滋补的汤品,腰围不知不觉间已膨胀了两圈,若是不喝,又恐对身体不利,以至于去年的衣衫今年都已显紧绷。” 桑知漪无法向表姐确切保证明年定有身孕,只能说出一些宽慰的话语,试图增添些欢乐气氛,“不如我陪你前去布庄逛逛,挑选一些流行的面料,如何?” 第65章 结拜 魏墨茵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悦的光芒。 实际上,“梅煎素雪”的生意如今已渐入佳境,桑知漪的到来与否对店铺的经营并无实质影响。 她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放松心情的借口。 否则,日复一日地困在家中,让父母与兄长为她忧虑不已,心中的压抑感只会愈发沉重。 桑知漪正为魏墨茵系上狐裘领口的珍珠扣,铺子门前的铜铃忽然叮当作响。 蒋圆圆裹着猩红织金斗篷跨进门,鬓间累丝金凤钗的流苏扫过门槛积雪,扬起细碎冰晶。 “哟——”她尾音拖得老长,染着丹蔻的指尖拂过柜台上的青瓷瓶,“这不是克死国公府的桑大小姐么?”镶着东珠的绣鞋故意踩上魏墨茵的裙摆,“魏姐姐成婚年余尚无喜讯,莫不是被这扫把星妨着了?” 魏墨茵反手就要掀翻茶盏,却被桑知漪按住。 素手拈起案上红参切片,桑知漪轻笑:“蒋姑娘怀着身子还敢乱嚼舌根,不怕惊了胎神?”她突然倾身上前,惊得蒋圆圆后退撞上多宝架,“还是说这孩子本就不该来?” “你胡吣!”蒋圆圆护住尚未显怀的小腹,镶宝护甲刮花了檀木柜台,“我如今是武宁侯世子正经抬进门的贵妾!总好过你——”她忽然压低嗓音,毒蛇吐信般耳语,“被谢小将军玩烂的破鞋。” 魏墨茵抄起捣药杵就要砸,桑知漪却已旋身落座。 羊脂玉镯磕在紫砂壶上清响:“上月十五,世子爷在醉仙楼为个胡姬与平西伯世子大打出手。”她慢条斯理斟茶,“蒋姑娘这胎若真是金疙瘩,何至于亲自来我这晦气地方找不痛快?” 蒋圆圆脸色骤变。那日贺胤捷确实彻夜未归,翌日颈侧还带着胭脂印。她强撑冷笑:“总归是贺家血脉,不像有些人……”镶着红宝石的护甲突然指向门外围观的百姓,“连窑姐儿都比你干净!” 寒风卷着残雪扑进门槛,桑知漪的月白裙裾却纹丝不动。她抚过案上金丝楠木药匣——那是谢钧钰临行前亲手所制,匣底还刻着“赠吾妻”三字。 “听闻世子的通房丫头春桃,前日刚灌了碗红花。”桑知漪突然抬眸,眼底寒芒如刃,“蒋姑娘猜猜,下一个会是谁?” 围观人群响起抽气声。 这事原是武宁侯府秘辛,此刻却被当众揭破。蒋圆圆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扭曲成怪异的弧度,镶宝护甲深深掐入掌心。 “都住口!”魏墨茵突然摔了茶盏。碎瓷溅到蒋圆圆脚边,惊得她踉跄跌坐在太师椅上。魏墨茵气得浑身发抖:“再敢污我妹妹清誉,拼着吃官司我也跟你同归于尽!” “姐姐慎言。”桑知漪按住她颤抖的手,转头对伙计吩咐,“取安胎药来,记我账上。”青瓷瓶“咚”地砸在蒋圆圆面前,“这药能保你三月无虞,权当谢礼。” 蒋圆圆怔住:“什么谢礼?” “谢你让我看清贺胤捷真面目啊。”桑知漪笑眼弯弯,“若非你当日设计落水,我怎知他连凫水都不会?” 她突然贴近蒋圆圆耳畔,“顺便告诉你,谢家军三日前已过潼关——你猜他能不能回来?” 蒋圆圆猛地站起,镶宝护甲带翻药瓶。褐色的药汁顺着织金裙摆蜿蜒如毒蛇,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桑知漪的圈套——从进门起,每个字都在诱她说出更多丑事。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蒋圆圆指尖拂过柜台上月影纱,“听闻你这铺子要盘出去?不如折价让给我家陪房,好歹全了姐妹情分。” 魏墨茵“啪”地合上账本就要起身,却被桑知漪按住手腕。少女葱白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拨,珠玉相击声清脆悦耳:“世子夫人若想喝茶听曲,出门左转是春熙楼。” 蒋圆圆身后穿杏子黄衫的姑娘突然嗤笑:“破落户还摆掌柜架子呢!” “这位妹妹新来的吧?”魏墨茵捻起匹天水碧软烟罗,“蒋姐姐没告诉过你,去年她拿赝品翡翠讹诈当铺,还是我们桑家帮着平的账?” 蒋圆圆脸色骤变,镶宝石护甲猛地扣住柜台边缘:“少废话!今日这铺子我要定了!” “表姐不是说要看苏绣样子么?”桑知漪突然挽起魏墨茵胳膊,“正好腾地方给世子夫人养胎。”她笑眼弯弯转向蒋圆圆:“东厢房备着安胎药,夫人要歇到足月也无妨。” 蒋圆圆被噎得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忽见桑知漪向前逼近半步。 她条件反射护住肚子后退,湘裙绊到门槛险些摔倒,三个跟班手忙脚乱去扶,活像团滚进染缸的乱麻。 “桑知漪你竟敢无礼……” “我竟敢如何?”桑知漪指尖掠过她腰间羊脂玉禁步,“夫人方才不是说要替我照看铺子?”她突然压低嗓音:“听说武宁侯府最近在查外院账目?” 蒋圆圆瞳孔骤缩,镶金护甲“咔”地折断半截。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银铃般的童声:“桑姐姐,我给你带糖蒸酥酪来啦!” 十岁小公子蹦进门槛,月白锦袍上银线绣的仙鹤振翅欲飞。 鹿寒将食盒往柜台一搁,歪头打量蒋圆圆:“这位大婶好面熟,莫不是在长乐宫跳过驱蛇舞?” 满室死寂。 蒋圆圆血色尽褪,恍惚又看见鹿寒放出来的那条青蛇在肩头游走。 那日她甩脱不得,生生扯烂了价值千金的云锦外衫,回府还被婆母罚抄三个月《女诫》。 “你你莫要胡来!”她踉跄着退到门边,“我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 鹿寒从袖中掏出个竹筒晃了晃,三个跟班顿时尖叫着挤作一团。小公子满脸无辜:“这是装蛐蛐的竹管呀!”他忽然睁大杏眼:“难道蒋姐姐以为是小青蛇么?” 蒋圆圆与武宁侯世子贺胤捷喜结连理后的次日,她,“明日就让尚宫局来采买茶点。” 魏墨茵惊得帕子落地:“这如何使得?” “就说皇后娘娘爱喝他家的沉香饮。”鹿寒舔掉指尖糖霜,“前日娘娘还夸我孝顺呢。”他忽然压低声音,“关家那女人再敢往我爹跟前凑,我就让小青钻她被窝!” 桑知漪将桂花浆水装进掐丝珐琅食盒,状似无意道:“听闻关小姐最畏寒,冬日总要抱着暖炉。” 鹿寒眼珠一转,拍案笑道:“妙啊!往她暖炉里塞冰片!”他蹦下凳子时,腰间玉牌撞在柜台上叮当响,“这些点心都包两份,我要带进宫给皇后娘娘尝尝。”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马蹄声。穿玄色箭袖的少年侍卫翻身下马,肩头落满细雪:“小公子,该回府温书了。” “就说我腹痛!”鹿寒捂着肚子往柜台下钻,撞翻了装松子的陶罐。 桑知漪拎着后领将他拽出来:“前日太医令才嘱咐,寒症未愈不可贪凉。”她将温着的姜枣茶塞过去,“喝完才许走。” 鹿寒皱着脸灌完药茶,忽然从荷包摸出颗金瓜子:“赏你的。”又摸出颗夜明珠扔给魏墨茵,“封口费。” 魏墨茵对着明珠苦笑:“这小祖宗……” “他这是谢我们陪他演戏呢。”桑知漪擦拭着鹿寒摁过凤印的账册,朱砂印泥在雪光下艳得像血,“明日怕是要热闹了。” 青瓷盏里的雨前龙井渐凉,鹿寒踮脚将最后一块桂花糖糕推给桑知漪。窗棂漏进的夕照里,小公子发顶翘起几缕呆毛,随着动作轻晃。 “桑姐姐咱们结拜吧!”他突然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往后谁敢欺负你,我就带金翅大将军咬他!” 桑知漪望着他袖口沾的糖霜,忽然想起某人离京前夜,也是这般孩子气地往她荷包塞满松子糖。 街角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结拜要摆香案么?” “我当大哥你当二姐!”鹿寒蹦下绣墩,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每月初一给我买糖画,十五请我吃炙羊肉。” 暮色漫进铺子时,桑知漪惊觉自己竟笑了整盏茶功夫。檐角铜铃被晚风撩动,她望着小公子蹦跳远去的背影,忽然伸手接住片落叶——原来秋意已这般深了。 桑府灯笼次第亮起,隔着影壁便听见父亲与兄长刻意提高的笑谈。 自谢钧钰离京,全家连廊下鹦哥都换了新词,生怕哪个字眼触痛她心肠。 “小姐可算回来了!”门房老仆接过披风,神秘兮兮指指花厅,“贵客临门呢。” 第66章 蔺仲晏 桑知漪转过紫檀屏风,满室烛火忽地一晃。 月白广袖拂过青玉案,少年转身时腰间禁步纹丝未动,莹润面庞似昆仑山巅新雪,偏生眼尾泪痣又添三分秾艳。 “阿姐。”蔺仲晏执礼如松竹,袖口银线暗纹流转如星河,“西郊的枫叶红得正好。” 桑知漪怔在门槛处。记忆如潮水漫过,恍惚又见前世雪夜,徐雯琴腰间晃着白怀瑾的玉佩。 那日她踉跄逃到冰湖,却见朱红油纸伞破雪而来,伞下少年掌心躺着颗琥珀糖。 “桑姐姐不记得了?”蔺仲晏忽然逼近两步,松香混着药香笼住她,“七岁那年你爬我院墙摘杏子,摔在我新裁的云锦袍上。” 兄长桑知胤突然插进来隔开两人:“仲晏如今得空,特意来为拜访父亲。” 烛火噼啪爆出灯花。 桑知漪望着少年托起茶盏,恍惚想起前世他官拜首辅时,亦是这般玉雕似的手执朱笔,在雪灾奏折上批下“开皇仓”三个殷红大字。 往昔年少时光,对桑知漪而言,已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那些关于往日的记忆,逐渐模糊不清。而对于蔺仲晏的印象,却定格在她前世的那段岁月。 那是她某次赴宴之上,无意间在夫君白怀瑾的表妹徐雯琴的腰际,瞥见那枚被巧妙改造成禁步的白怀瑾的玉坠——那是属于她夫君的信物。 桑知漪心中一紧,如被细针轻刺,痛而不言。 屋内炭火熊熊,热气蒸腾,让她感到窒息,于是她悄然离席,独自漫步至园中。 四周静谧无声,飘飘洒洒的雪花如梦似幻,她站在空旷的湖畔,心中茫然又破碎。 就在此刻,一柄油纸伞轻轻撑在她的头顶。 “你还好吗?”那声音既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 桑知漪猛然回首,蔺仲晏黑发如瀑,红衣似火,那俊美的容颜宛若天神降临,依旧保留着少年时的影子,却更多了几分高贵与从容。 桑知漪心中泛起一丝悲凉,自觉形容憔悴,不禁低下螓首,轻声回答:“无事。” 正欲转身离去,蔺仲晏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当你感到心酸时,含一颗糖,或许能让你感觉好受一些。” 桑知漪微微一愣。在她的记忆中,蔺仲晏比她年幼一岁,在那段邻里相伴的五年里,每次她顽皮淘气之后,总会递给他一颗糖果,柔声说:“吃了甜的,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哦~” 她从他的掌心接过那颗糖,依旧未抬眸,只轻声说:“多谢。” “是否需要我送你回去?”蔺仲晏温柔询问。 或许年轻的权臣早已忘却那些幼时的过往,而桑知漪更是不会提及。她紧握着糖,目光依旧低垂:“不必。” 她并未返回宴席,而是直接回到了相府。 铜炉香烬,映着前世的记忆碎片——满座华宴中,那人总是一袭月白锦袍,玉骨扇轻叩掌心,含笑眸光穿过觥筹交错,像三月的柳梢拂过她鬓间珠翠。 “夫人可要更衣?”丫鬟的轻唤惊醒恍惚。桑知漪抚过妆匣里褪色的红绳,那是及笄那年蔺仲晏用金陵桑叶染的。 彼时少年攀在墙头,将红绳抛进她窗棂:“阿姐绑了这绳,来日我金榜题名,便来找你。” “不必了。”她拢紧银狐裘,戏楼咿呀的《长生殿》正唱到“此恨绵绵无绝期”。 前世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桑知漪蜷在山亭角落,看雨水顺着黛瓦串成珠帘。朱漆斑驳的柱子上刻着歪扭的“桑”字,是十二岁那年她拿金簪划的。 “好巧。” 红衣掠过眼帘,蔺仲晏发梢还沾着水雾。他解下鹤氅铺在石凳,袖口金线蟒纹在雨色中泛着暗芒:“听说你要和离?” 桑知漪拨弄炭火的手一颤,火星溅上他官袍下摆。蔺仲晏却浑不在意,接过她手中陶壶斟茶。白瓷盏里浮着几片残菊,是他去年差人送来的金陵秋菊。 “姐姐过得幸福吗?” 惊雷劈开雨幕,桑知漪望见他腰间新挂的玄铁虎符——三日前刚听闻他领了枢密院的差事。原来冒雨进山,是为勘察北疆布防。 “仲晏。”她忽然唤他旧称,“若当年我没离开金陵,你还会来京城么?” 铜铃骤响,今生记忆如潮涌来。 桑知漪指尖还捏着那颗松子糖,琉璃糖纸在烛火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十七岁的蔺仲晏立在堂前,青竹纹襕衫衬得眉眼如画,与前世雨中权臣判若两人。 “漪儿,这是仲晏啊。”母亲柳氏笑着推她,“在金陵时你们常偷溜去采莲,有回翻船,还是仲晏把你捞上岸的。” 蔺仲晏忽然摊开掌心,琥珀色的糖块裹着霜糖,与前世雪夜宫宴上那颗一模一样。 那时他官服染血,却将糖捂在胸口暖着:“姐姐尝尝,金陵新出的桂花糖。” “阿姐欺负我时,就拿这个哄人。”眼前的少年歪头轻笑,眼底星河璀璨,“有回往我砚台里掺辣椒粉,害我被夫子罚抄。” 满堂哄笑中,桑知漪接过糖块。指尖相触时,蔺仲晏倏地缩手,耳尖泛起薄红。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前世——他总爱将手背在身后,等她主动去牵。 “仲晏如今是解元郎了。”父亲捋须笑道,“开春便要入国子监。” 桑知漪摩挲着糖纸褶皱。 前世他入京赶考那年,正逢她与白怀瑾定亲。接风宴上他醉醺醺闯进后院,将浸透雨水的文章塞给她:“阿姐说过,要摔在他面前,玉笏裂痕犹在眼前。 “主子,还去桑府吗?”随从的话惊碎回忆。白怀瑾望着桑府檐下晃动的琉璃灯,忽觉喉头腥甜——那盏灯是去岁他亲手挂上的,如今映着的却是旁人身影。 护国公府的朱漆马车轧过青石板,车帘掀起时露出半张玉面。 蔺仲晏似有所感地回望,与白怀瑾视线相撞的刹那,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更漏声穿过长街,白怀瑾踏碎满地月华。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掠过——桑知漪蜷在戏楼听《牡丹亭》的侧影,合离那日雨中颤抖的指尖,还有宫宴上蔺仲晏为她披鹤氅时,袖口暗绣的晋王府徽记。 上辈子,白怀瑾曾助力太子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如今,他更是无所畏惧,任何人都难以让他心生怯意。 然而,在他心中,总有一丝忧虑挥之不去,每当想到某个可能性,便担心一切会再次失控。 世上的男子,确实层出不穷,络绎不绝。 谢钧钰方才离京几日,蔺仲晏便如影随形,接踵而至。 桑知漪偏爱那些容貌俊朗的公子,无论是他,还是谢钧钰,在某些特质上都有着相似之处。 而蔺仲晏,风度翩翩,仪表不凡,其貌更是胜过前者,且年纪轻轻,充满朝气。 白怀瑾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紧迫感。 在某个瞬间,他迫切地想要立刻见到桑知漪,询问她是否认识蔺仲晏,是否会对这样类型的男子动心? 冲动和焦虑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 理智在他心中土崩瓦解,几乎在转瞬之间,他已迈开步伐,朝“梅煎素雪”香饮铺子的方向走去。 他渴望得到她的承诺,确保她不会对家中那位少年心生爱慕。 幸好,残存的一丝冷静及时遏制了他的冲动。 他有何资格要求桑知漪做出承诺? 她又为何要向他透露与蔺仲晏的关系? 如果他再这样冒进,只会像从前一样,不仅得不到期望的答案,反而会将桑知漪推得更远。 他们的关系才刚刚开始修复,尚处于脆弱的平衡之中。 白怀瑾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查。”他碾碎袖中暖玉,命令一旁的随从:“我要知道蔺仲晏与护国公府的所有牵扯。” 与此同时,桑府暖阁内,蔺仲晏正将锦盒递给桑知漪。 掀开绛红绸布,竟是本《茶经》,扉页夹着晒干的荷瓣——金陵老宅的并蒂莲,那年她划船摘给他的。 “姐姐可还记得幼时那些往事?” “仲晏。”桑知漪突然合上锦盒,锁扣“咔嗒”轻响,“明日我要去大相国寺上香。” 窗外飘起细雪,蔺仲晏解下鹤氅披在她肩头:“正好,姑母让我去请明觉大师开光。” 他指尖拂过她发间步摇,“姐姐这茉莉香,倒是比从前更清冽了。” 桑知漪望着他踏入雪幕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 暮色四合时分,白怀瑾望着桑府朱门缓缓闭合,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墙,才见蔺仲晏青衫落拓的身影自角门而出。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白怀瑾攥紧了膝上织锦蟒纹的袍角。 金陵烟雨忽而漫上心头——前世总听人说,蔺仲晏年少时曾在金陵求学,而桑知漪十四岁随父调任前,恰在金陵住了整整五载。 “竟是青梅竹马!”他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苦涩,忽地忆起前世某次琼林宴上,醉眼朦胧的蔺仲晏曾抚着腰间旧笛喃喃:“早有心尖上的人,只是她已嫁作他人妇。”当时满座哄笑,只当是才子惯用的托词。 此刻想来,那支被摩挲得温润的竹笛上,分明刻着半阙《鹧鸪天》的残句。 白怀瑾骨节泛白的手掌重重拍在车辕上,惊得驾车的黑驹嘶鸣着扬起前蹄。 若说先前谢钧钰对桑知漪的心思尚如春日溪水般清浅,那蔺仲晏这般多年未娶的做派,倒像是雪藏了经年的烈酒。 他忽然明白前世那些明枪暗箭从何而来。当自己将桑知漪的真心视作草芥时,早有人将她捧若明月。 可笑他前世竟浑噩至此,直到天人永隔,方知那温茶软语里的缱绻,原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梅煎素雪”的牌匾下,桑知漪正将新制的芙蓉冻装进描金漆盒。 魏墨茵倚着红木柜台,指尖绕着垂落的流苏穗子打转:“昨儿个鹿家小公子才抱走三大盒糖蒸酥酪,今儿个又要往护国公府送,莫不是要养胖他们?” “这是给二房表亲的。”桑知漪将系着青缎的食盒递给跑堂,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金陵口音的绵软:“幼时邻家的小郎君来国子监读书,总不好失了礼数。” 第67章 无耻 魏墨茵忽地凑近她耳畔,鬓间石榴石坠子晃出细碎的光:“可是你常提起的那个玉人儿似的阿弟?算来也该及冠了吧?” “你倒是记得清楚。”桑知漪执起团扇轻拍她肩头:“人家是要考状元的,前日还同我说起《贞观政要》里的治国策,哪像你整日琢磨这些八卦。” 话音未落,忽闻窗边几个小丫鬟吃吃的低笑。 顺着她们羞怯的目光望去,但见长街对过立着个玄色身影。暮风吹动他暗绣云纹的广袖,腰间羊脂玉禁步纹丝不动,倒显出几分与喧闹市井格格不入的孤清。 “哟,这不是白大人么?”魏墨茵用绢帕掩着唇角,眼底透出狡黠:“谢小将军前脚才出征,后脚就有人来当望妻石了?” 桑知漪起身时带翻了案上的青瓷盏,桂圆红枣茶的甜香漫了一地。 她提裙跨过门槛的瞬间,白怀瑾恰抬起眼眸。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眼中翻涌的痛楚清晰得骇人,仿佛要将前世今生错过的时光都凝在这一眼里。 魏墨茵倚着雕花窗棂,看那玄衣郎君自袖中取出个缠丝玛瑙盒,忍不住扬声道:“白大人可要进来饮盏冰镇酸梅汤?我们漪娘子亲手调的。” “表姐!”桑知漪绯红着耳尖回头瞪她,却见魏墨茵早笑着躲到屏风后,只剩茜色裙裾在湘妃竹影里若隐若现。 长街上飘起细密的雨丝,白怀瑾仍如青松般伫立原地。 他掌心的玛瑙盒沁着冷汗,里头静静躺着支点翠蝴蝶簪——正是前世他们定亲时,他亲手为她插在云鬓间的那支。 桑知漪近来想起白怀瑾的次数愈发少了。 那些年她像在苦水里泡着,整日被怨恨的藤蔓缠得喘不过气。 后来放手也不过是耗尽了心力,像被暴雨打折的柳枝,不得不弯下腰来。可重生后见过春花秋月,经了市井烟火,倒渐渐咂摸出些道理——当年那场姻缘走到末路,原也不是哪个人单方面的过错。 她犹记得前世十年夫妻,分明是扎在血肉里的刺,拔出来总要带着淋漓的血珠。 这些岁月终究化作他们各自的年轮,在白怀瑾身上刻下痕迹,也把她磋磨成另一个模样。 此刻站在街市中央,桑知漪望着对面那人青竹似的身影,裙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她向前两步,声音像春溪淌过鹅卵石:“找我何事?” 满街叫卖声突然都远了。 白怀瑾盯着她眉间那颗朱砂痣出神。前世她总爱在廊下追着蝴蝶跑,石榴红的裙裾扫过台阶,连带着那双杏眼里的光都亮得灼人。 如今的眉眼依旧如画,可那团跳动的火焰成了檐下融化的雪水,温温润润地映着天光。 喉头忽然发紧。 他昨夜在书房翻出她当年绣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地缀着两只水鸭子,说是鸳鸯。那会儿他忙着批阅公文,连个笑都没舍得给。 此刻望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皓腕,倒像被人往心口塞了把晒干的艾草。 “突然馋你煮的紫苏熟水。”话刚出口就懊悔得厉害。这借口比三岁孩童扯的谎还拙劣,偏生他翻来覆去整宿,竟只想出这么个由头。 桑知漪睫毛颤了颤。那年她兴致勃勃要在朱雀街开香饮铺子,连青布招子都请人写好了,却被他一句“官眷不宜抛头露面”生生拦下。 后来她再没提过这事,倒是常坐在小厨房熬些消暑的汤水,把青瓷碗搁在书房门口就悄悄离开。 “陈年旧事还记着做什么。”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真要开起铺子,怕也撑不过三个月。” 白怀瑾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那时她整日恹恹的,绣绷子上的芍药总绣到半朵就搁下,连最爱的梨园戏都懒得去听。 是他特意在府里搭了戏台子,结果被言官参了本“奢靡无度”,气得老丞相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 “总归是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些年道歉的话说过千百遍,倒像往结了痂的伤口上撒盐,除了疼再没别的用处。 桑知漪忽然伸手接住飘落的槐花。细白的花瓣躺在掌心,让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场大雪。 白怀瑾下朝回来时肩头还沾着雪粒,却急着从怀里掏出包松子糖——她儿时最爱吃的那家铺子早搬走了,也不知他跑了多少条街巷。 “御史台参你养戏子的折子,我后来瞧见了。”她突然笑起来,眼尾漾出浅浅的纹,“其实那会儿我早不爱听《牡丹亭》,倒是想看皮影戏。” 白怀瑾猛地攥紧袖口。他记得那日从户部衙门出来已是深夜,远远望见卧房的灯还亮着,走近了才听见她在哼《游园惊梦》。 第二天就派人去寻最好的影戏班子,却再没见她展过笑颜。 街边卖饴糖的老汉敲着铜锣经过,叮叮当当惊起两只灰雀。 桑知漪转身朝茶摊走去,月白色的裙裾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 “饮子要现熬的才好,劳你等半盏茶工夫。”她掀开冒着热气的陶罐,氤氲水雾模糊了侧脸,“前日试着加了木樨花,倒是比从前清甜些。” 白怀瑾望着她挽袖搅动汤勺的模样,突然想起那年她怀着身子,非要亲手给他做长寿面。 面团揉得满案板都是,最后煮出来糊了大半锅,她却捧着碗眼巴巴等夸赞。 那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焦糊的面疙瘩都没剩下。 茶汤的清香飘过来,混着街上胡麻饼的焦香。桑知漪舀起半勺尝了尝,转头吩咐侍女取竹筒来装。 她低头时耳坠子晃啊晃的,在阳光下碎成点点金芒。 “听说城西新开了书肆?”白怀瑾脱口而出才觉唐突。她前世最爱收集话本子,后来不知怎的都收进了樟木箱。有次他半夜回府,看见她坐在箱笼边发呆,脚边散落着《西厢记》的残页。 桑知漪拭净手上的水渍,声音轻得像柳絮:“前些日子淘到套《太平广记》,正要找人誊抄。”她没说的是,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当年没看完的志怪集,像要把前世没活够的日子都补回来。 卖花娘挎着竹篮从他们中间穿过,新摘的茉莉还沾着晨露。白怀瑾看着桑知漪挑了两串,忽然想起她从前总爱在帐子里挂香花,说是连梦都能染上甜味。 后来她夜夜惊醒,倒把那些花都收了起来,说香气太浓惹得头疼。 侍女捧着竹筒过来时,桑知漪正在数铜钱给卖花娘。她指尖沾了点花汁,在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紫。 白怀瑾接过还烫手的竹筒。 “木樨花…”他摩挲着竹筒上刻的缠枝纹,“是从老宅移来的那棵?” 桑知漪正往茉莉花串上系丝绦,闻言顿了顿。 “城南花市买的。”她将茉莉别在侍女鬓边,小丫头顿时羞红了脸,“那棵树早让人砍了当柴烧。” 白怀瑾手一抖,滚烫的茶汤溅在手背上。 侍女惊叫着要去取帕子,却见桑知漪已经自然地递过自己的绢子。 风吹散蒸腾的热气,远处传来货郎摇拨浪鼓的声响。 桑知漪望着街角卖风车的小童,忽然轻声道:“前天梦见过桂花开,醒来发现枕畔落了好些金粒子。”她笑着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落花,“仔细瞧才知是夕照映在纱帐上。” 白怀瑾攥着浸透茶香的绢子,喉咙像堵着团湿棉花。 他想说老宅的桂花糕还是原来滋味,想说书房暗格里还收着她没做完的香囊,最后却只是低头抿了口茶汤。 微苦的回甘在舌尖漫开,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前世每个批阅公文的深夜,案头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盏温热的饮子。 …… 白怀瑾失魂落魄地杵在街道上。桑知漪的裙角早消失在香饮铺子门口,他却像被钉死在青砖地上,连指尖都凝成了石雕。 胸腔里空落落的,仿佛被人剜走了整颗心肝。 檐角灯笼的光晕染在他眉骨上,忽明忽暗间撞见一双狭长凤眸。 廊柱阴影里立着个人,玄色暗纹锦袍几乎融进夜色,唯有腰间玉带钩闪着寒光——正是蔺仲晏。 原来方才他与桑知漪说话时,这人竟一直在暗处窥伺。 白怀瑾喉头泛起血腥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早知蔺家这小子对桑知漪存着腌臜心思,却不想竟这般明目张胆。 可转念想到桑知漪从未提及此人,又生出几分自得。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鼠辈,从前在翰林院被他压得翻不了身,如今在情场上照样是败将。 这般想着,白怀瑾脊背挺得愈发笔直,迎着那人目光直直瞪回去。 两道视线隔着三丈远厮杀,火星子都要溅到廊下的西府海棠。 直到蔺仲晏转身没入黑暗,白怀瑾才发觉食盒硌得指节发疼。 侍女早将桑记的漆盒送来,盒盖上那朵朱砂描的海棠花刺得他眼眶发酸。 戚隆迈进书房时,正撞见白怀瑾对着食盒出神。 那描金海棠纹样他认得真切,满京城独桑家姑娘的铺子用这标记。想到谢钧钰临行前托他照看未婚妻,当下气得拍碎半碟杏仁酥。 “姓白的你还是不是人!谢兄尸骨未寒——” “他还没死。” 白怀瑾冷冰冰截断话头,指腹摩挲着食盒边沿。漆面沁凉,倒像极桑知漪看人时的眼神。那日她来送新制的梅煎素雪,连个正眼都不肯给他,只说这是谢钧钰从前爱吃的。 戚隆被噎得涨红脸,抓起茶盏咕咚咚灌下凉茶:“好好好,就算谢兄活着回来,看见你这般作态也要气死!七夕那夜你与他大打出手,如今连人家未婚妻的吃食都要霸着?” 案上烛火“啪”地爆出灯花。 “我从没说过要放手。”白怀瑾盯着烛芯幽幽开口,惊得戚隆打翻茶盏。 戚隆抹着袖口茶渍偷眼打量。 月光从菱花窗漏进来,白怀瑾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眼下泛着青灰。自谢钧钰随军出征,这人愈发阴郁得吓人,偏生对着桑家姑娘时还要强扯出副温润模样。 “你这是何等无耻!谢钧钰刚离京,你竟无耻至此,不肯稍作等待!”戚隆义愤难平,心中念及谢钧钰在前线浴血奋战,而白怀瑾却明目张胆地觊觎他的至爱,更是怒火中烧。”白怀瑾,你的心何在!” 无可否认,谢钧钰乃是一位仁义之士。 作为朋友,他肝胆相照、慷慨解囊,性格开朗、心胸宽广,而此时命运多舛,令人怜悯。 白怀瑾却不以为意,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对戚隆的指责置若罔闻,冷若冰霜地说道,“骂完了?” “尚未,我要痛斥你这个冷酷无情、毫无人性、背信弃义……”白怀瑾忽然抬起头,那双淡漠而平静的眼睛投来一瞥,戚隆立刻哑口无言。 白怀瑾确实令人憎恶。但相较于起初那种冷漠疏离,让人只能仰视而难以接近的气质,如今他身上却多了几分可供人戏谑的元素。 然而,他那种半睁眼皮的威严,依旧让戚隆感到压抑。 话未说完,戚隆又低声补充道,“你实在不够地道。” 白怀瑾收敛了威势,转而以一种充满厌世之情的语调说,“我从未言放弃。” “你不对劲。”戚隆忽然凑近。 白怀瑾不屑地扭过脸去。 “谢钧钰已离开,如今无人与你相争,你甚至将她的食盒都带回来了,为何仍郁郁寡欢?”他脸上带着一种挑衅的冷笑。 白怀瑾并未回答,目光深沉如水,紧盯着戚隆,让他不禁浑身战栗,仿佛下一刻,白怀瑾就会对着皓月黯然神伤,泪流满面。 戚隆翘着腿往太师椅上一靠,翡翠扳指磕得红木案几咚咚响:“桑姑娘又给你吃闭门羹了?”不等白怀瑾答话,自顾自招手唤管家,“拿两坛秋露白来,再切盘糟鹅掌——要后厨王嬷嬷腌的。” 青玉酒盏映着烛火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泼出几滴。 戚隆夹了块水晶肴肉嚼着,含糊不清道:“这都第几回了?说说,这回又是什么新鲜说辞?” 白怀瑾摩挲着杯沿的缠枝纹,烛光在他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 戚隆瞧着案头那盆蔫头耷脑的素心兰,忽然笑出声:“当初在谢钧钰跟前放狠话的气势呢?当年说要娶桑姑娘的豪气呢?” “她不爱听这些。”白怀瑾喉结滚了滚,酒液滑入喉间,烧得生疼。 第68章 赤子心性 戚隆举着银箸在半空画圈:“不爱听甜言蜜语?不爱见你殷勤?还是压根儿不待见你这个人?”银箸尖戳到青瓷碟边沿,发出清脆的“叮”声。 白怀瑾握着酒盏的指节泛白,案几下的玄色衣摆被攥出褶皱。戚隆见状讪讪收声,舀了勺蟹粉豆腐:“要我说,当年在国子监那会儿多好。你穿着月白襕衫往槐树底下一站,多少姑娘偷着往你书箱塞香囊?如今倒好,非要爬一棵树上吊死!” 窗外竹影婆娑,漏进几缕秋风。 “真要断不了念想,“戚隆突然凑近,压低声量,“学学谢钧钰那小子死缠烂打?” “哐当”一声,酒盏重重落在案上。白怀瑾眼底泛起血丝:“我与他不同。” 戚隆摸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忽然正色道:“怀瑾,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咱们同窗十载,我最服你那份从容。如今倒像换了个人,整日魂不守舍的。”他斟满两盏酒,“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单恋一枝花?” “我不会放手。”白怀瑾截住话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纵使她嫁作他人妇。” 戚隆举到唇边的酒盏顿住,琥珀酒液映出他抽搐的嘴角。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哪里是要当君子,分明打着强取豪夺的主意。忽而想起前日听来的传闻,惊得拍案而起:“莫不是桑姑娘身边又冒出个‘谢钧钰’?” 白怀瑾不说话,指尖划过案几裂璺,眼前晃过蔺仲晏与桑知漪并肩而行的背影,那人执卷时微微倾身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教她临帖的自己。 “当真?”戚隆当他默认了,急得扯松了领口盘扣,“比你还难缠?” 秋风卷着枯叶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白怀瑾望着烛台上将熄的灯花。 “是个端方君子。”他说得艰难,像咽下枚生核桃,“与她打小认识。” 戚隆手里的鹅掌“啪嗒”掉进醋碟,溅起几点褐渍:“青梅竹马?难办了!”他撩起袍角就要往外冲,“得赶紧告诉桑知胤,他妹妹都要叫人拐跑了!” “回来。”白怀瑾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当桑家二郎是摆设?” “摆设?”戚隆扒着门框回头冷笑,“上回谢钧钰偷塞情诗,还是我瞧见告诉他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书呆子非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气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 翌日。 桑知漪望着挤满铺子的小萝卜头们,总算明白鹿寒前日拍胸脯说的“包在我身上”是何意。 日头西斜时分,“梅煎素雪”雕花门框被撞得叮当响。 打头窜进来个锦衣小公子,后头跟着十来个总角孩童,最矮的才到鹿寒耳朵尖。 小崽子们呼啦啦涌到八仙桌前,惊得柜台后算账的掌柜差点摔了算盘。 “随便点!”鹿寒踩着凳子拍响桌面,腰间缀的羊脂玉佩晃得人眼花,“记小爷账上!” 满屋子顿时炸开脆生生的叫嚷。 这个要糖蒸酥酪,那个嚷着喝冰镇荔枝饮,还有个梳双丫髻的女娃娃扒着琉璃柜,直勾勾盯着新制的海棠蜜饯。 桑知漪拎着裙角绕过满地乱窜的孩童,揪住正要往博古架上爬的鹿寒:“这是把你家私塾搬来了?” “这些可都是金玉堂的同窗!”鹿寒挣开她的手,得意洋洋竖起三根手指,“京城三大私塾听过没?我们金玉堂排这个!” 桑知漪望着角落里两个正抹眼泪的小童,眯起眼睛:“该不会是拿戒尺逼着人家来的吧?” “天地良心!”鹿寒蹦下凳子,腰间玉佩穗子扫过青砖地,“小爷是那种人?这些崽子听说要请客,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他们爹娘不是尚书就是将军,往后你家铺子的生意自会愈发红火了!” 话没说完就被桑知漪捏住腮帮子。 女子蹲下身与他平视,杏色裙裾铺开在青砖上:“寒哥儿的心意我领了,可咱们铺子做的是女眷生意。若是哪天开间糖铺子,定要请你同窗们来捧场。” 鹿寒挣开她的手,耳尖泛起红晕。 他最受不了桑知漪这般温声细语的模样,仿佛他不是五岁稚童,而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刚要梗着脖子反驳,却见女子转头吩咐伙计:“今日小公子们点的吃食,都记在我账上。” “不行!说好我请客的!” “寒哥儿若是过意不去,往后多带同窗来尝新点心可好?”桑知漪将新蒸的荷花酥塞进他嘴里,甜香堵住了所有抗议。 原以为这事便算揭过,谁知三日后晌午,鹿家小厮旋风般冲进铺子,将张银票拍在柜台上就跑,说是鹿小少爷给的。 掌柜抖着手捧来给东家瞧,桑知漪险些打翻手中茶盏——五百两,够买下小半条街的铺面。 “这小祖宗……”桑知漪捏着烫手的银票,眼前浮现鹿寒昂着下巴的得意样。 这般手笔定是偷拿了府里对牌,若让护国公知晓,怕是连她这铺子都要遭殃。 连着五日不见鹿寒踪影,桑知漪只得揣着银票往护国公府去。 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龇着牙,她摸出袖中银票苦笑,这烫手山芋倒比那对石狮更骇人。 …… 谢钧钰掀开帐帘时,鹅毛大雪正压得帐顶咯吱作响。 北境的雪是揉碎的云絮,裹着朔风往铠甲缝里钻,打在脸上像细沙粒。 远处了望塔的火把在雪幕里晕成橘红的雾,衬得天地间愈发苍茫。 他甩了甩铁护腕上的冰碴,转身解开束甲绦。铜盆里结着薄冰的水映出张胡子拉碴的脸——下颌泛青的胡茬里还凝着血沫,是前日替副将挡刀时溅上的。 桑知漪总说他身上暖和,这会儿倒真成了活火炉,单衣裹着的身子蒸出白汽,融了肩甲上的积雪。 “将军,炭来了。”亲兵抱着个黄铜盆探头,火星子噼啪跳在盆沿。谢钧钰摆摆手:“送去左前锋帐。” 余光瞥见铜盆边沿被蹭亮的痕——上月大哥右臂中箭,这炭火盆就在两帐间推来让去,磨得锃亮。 行军床的草褥子泛着潮气,谢钧钰和衣躺下时,铁甲压得木板吱呀作响。帐外巡夜的脚步声混着马匹响鼻,渐渐化作战场上的金戈声。 三日前东陵骑兵夜袭粮草营,他带人截杀时,弯刀劈进敌将锁骨的手感还留在虎口。父亲说得对,这仗打得人连梦里都是弯刀破空之声。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枕下硬物,那是桑知漪绣的平安符。金线绣的竹叶边角已经起毛,战场上他总贴身揣着,沾过血浸过汗,如今倒比新绣时更软和。 想起临行前夜,小姑娘踮脚往他箭囊塞香囊的模样,谢钧钰嘴角牵出笑纹——那会他特意熏过艾草,就怕汗味唐突了佳人。 帐顶漏下的雪光在黑暗里游移,恍惚又见桑知漪立在卫国公府海棠树下。 鹅黄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截雪白的腕子。她总嫌他铠甲凉,递帕子时却把暖手炉悄悄塞进他掌心。 北境的风卷着血腥气往肺里灌,谢钧钰忽然很怀念她发间淡淡的沉水香。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他翻了个身,铁甲撞得床板哐当响。 这动静惊醒了浅眠的亲兵,帐外立刻响起佩刀出鞘声。谢钧钰摆摆手示意无碍,摸黑扯过薄衾盖住腿——去年生辰桑知漪送的貂绒大氅,出征时被他叠得方正正收在箱底,说要等凯旋那日再穿。 困意像潮水漫上来时,他忽然想起临别前夜。 桑知漪捧着杏仁酪来送行,瓷勺碰着碗沿叮叮响。她眼尾泛红却强笑着,说等开春要酿梅子酒埋在海棠树下。 那碗酪他吃得极慢,慢到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的泪珠。 “明日…”谢钧钰对着虚空呢喃,喉结动了动,“问问火头军可有南边捎来的杏仁。”声音散在呼啸的北风里,混着更夫敲梆子的脆响。 值夜的亲兵搓着手呵气,看见主将帐中的黑影终于不再辗转,铁甲映着雪光,像尊凝固的雕像。 …… 桑知漪攥着绣缠枝纹的荷包立在护国公府的朱门外,檐角铜铃被北风撞得叮当乱响。 前世她与护国公府不过泛泛之交,如今重生归来,父亲只是五品小官,这般煊赫门第更似云中楼阁。 偏生鹿寒这混世魔王,硬生生将她扯进这潭深水里。 “姑娘,鹿小公子当真不在府里。”门房搓着冻红的手哈气,“太夫人正在礼佛,您看……” 桑知漪望着青灰砖地上未化的残雪,指尖在荷包暗纹上摩挲。 正要转身,忽闻銮铃脆响。黑漆平头马车碾过冰碴停在阶前,车帘掀起时漏出一角青蓝绫罗,日光在银丝暗纹上淌成星河。 “桑姑娘?”鹿鼎季踩着脚凳下车,玄狐大氅领口的风毛扫过下颌。 他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侧身让开半步:“犬子顽劣,累姑娘受冻了。” 桑知漪屈膝行礼,荷包里的银票硌着掌心:“原是我该来致歉。鹿小公子存了五百两在我铺中,这般数额实在太吓人。” “进来说话罢。”鹿鼎季截住话头,指节在车门上叩了叩,“西厅地龙烧得暖。” 穿过三重月洞门,桑知漪嗅见廊下腊梅香。 引路侍女鸦青裙裾纹丝不动,鹿府规矩竟比宫中更森严。待客的西厅窗明几净,博古架上错落摆着汝窑天青釉,倒是与主人气质相仿——温润中透着疏离。 “这是前日贡的蒙顶石花。”鹿鼎季执起越窑青瓷壶,茶水注入盏中泛起翠烟。 他推茶盏时袖口露出半截檀木佛珠,“寒哥儿自小养在祖母跟前,确是疏于管教。” 桑知漪捧起茶盏暖手,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鹿小公子赤子心性,原是为着我铺中冷清,想着捧捧场。”话到此处忽觉不妥,忙将荷包置于案上,“我万万不敢收这般重金。” 鹿鼎季展开银票时眉心微蹙。桑知漪瞧见他腕间佛珠轻晃,想起前世听闻这位护国公年轻时曾血洗北疆,如今这般温雅模样倒似宝剑入鞘。 “让姑娘见笑。”他将银票折作方胜模样,“这银票是寒哥儿偷拿了对牌支取的。”说罢抬眼望来,眸中似有碎冰浮动,“姑娘方才说铺中冷清?” 桑知漪心头突地一跳。她不过随口解释,倒像在暗示护国公府该照拂生意。正要辩解,却见鹿鼎季已转向窗外:“开春后府里要制春衫,听闻姑娘铺中的梅煎饮最宜配茶点。” 檐下铁马突然叮咚作响,惊起枝头麻雀。桑知漪怔怔望着他侧脸,日光将睫毛投成小扇阴影。 这话听着像是照拂,偏生他说得云淡风轻,倒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护国公……”她攥紧裙裾上的玉环绶,“鹿小公子聪慧过人,万望莫要苛责。前日他来铺中,为着劝走同窗,连最爱的糖蒸酥酪都未吃……” 话未说完便后悔了。 鹿鼎季正转着佛珠的手倏然顿住,眸光沉沉扫过来时,她恍惚看见雪原上孤狼回首。 “桑姑娘。”他忽然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可知寒哥儿上月为着逃学,将先生锁在茅房三个时辰?” 桑知漪噎住。茶汤映出她错愕的神情,这才惊觉自己竟被个五岁孩童蒙骗——那日鹿寒红着眼眶说“父亲从不与我玩耍”,原是为博她心软编的鬼话。 “此子顽劣,姑娘不必替他开脱。”鹿鼎季叩了叩案几,侍女悄无声息呈上手炉,“倒是姑娘这般纯善心性……”他顿了顿,佛珠擦过青瓷盏发出清响,“难怪寒哥儿愿意亲近。” 桑知漪接住手炉时,触到侍女冰凉指尖。 她捻着银票的手指蓦地收紧。 原以为这位护国公会提及那日鹿寒偷溜出府的事,却不料对方正用青玉镇纸压平案上宣纸,袖口沾着几点墨痕:“朱雀街的香饮铺子,前日倒热闹得很。” 廊外竹影扫过窗棂,在鹿鼎季月白常服上投下斑驳。 桑知漪望着他腕间垂落的菩提子,抿唇笑道:“小本生意,让国公爷见笑了。” “寒儿往你钱匣里塞银票时,可不见得是小本生意。”鹿鼎季提笔蘸墨,笔尖悬在澄心堂纸上欲落未落,“老夫人宠他太过,倒叫你为难。” 桑知漪耳尖发烫。 那日鹿寒踮着脚往柜台里扔银票,嚷着要当大股东,引得满堂宾客哄笑。此刻隔着檀木案几,护国公身上沉水香混着松烟墨味道飘来,倒比那日更叫人局促。 第69章 唱歌难听 “原该早些送来。”桑知漪将装着银票的锦囊往前推了推,“小公子天真烂漫,童言稚语最是可爱。” 鹿鼎季终于落笔,宣纸上洇开“慎独”二字。他瞧着桑知漪绯红的耳垂,忽而轻笑:“老夫人今早还念叨,说寒儿近日总往朱雀街跑,连最爱的糖蒸酥酪都不缠着要了。”说罢指尖在锦囊上点了点,“这个,我替他收着。” 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时,桑知漪起身告退。 鹿鼎季跟着站起来,月白袍角扫过青砖上雕的缠枝莲纹:“雪天路滑,让府里备车送你?” “桑府的马车候着呢。”桑知漪忙截住话头,发间玉簪坠着的珍珠穗子晃出残影,“国公爷留步。” 直到那抹藕荷色身影转过照壁,鹿鼎季才发觉笔尖墨汁已凝。 他望着砚台里将涸的墨痕,忽听窗外传来脆生生的童音:“阿爹!太奶奶给的栗粉糕!” 鹿寒裹着狐裘滚进书房时,发顶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小靴子在波斯毯上踩出湿痕,怀里油纸包散着甜香。鹿鼎季看着他鼻尖冻得通红还要献宝的模样,突然想起桑知漪说“童言稚语最是可爱”时的神情。 “刚才桑姑娘来过。”他慢条斯理地收着案上狼毫,“说你往人家钱匣里塞了五百两银票。” 鹿寒正踮脚够多宝阁上的珐琅罐,闻言一个踉跄。 转身时杏眼睁得溜圆:“那是入股!桑姐姐的桂花饮子比御膳房的还好喝!”说着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您瞧,这是昨日分红!” 鹿鼎季看着儿子掌心那点银渣,突然很想揉眉心。 老夫人总说这孩子肖似他年少时,可他五岁时断不会把御赐的玉佩当了去买糖人。 “五百两够寻常人家吃用十年。”他取出锦囊搁在案上,“明日去城郊粥棚帮忙,看看百姓冬日如何过活。” 鹿寒眼珠一转,扑到父亲膝前:“那我把银票捐给粥棚好不好?就当替桑姐姐积福!”见父亲神色稍缓,又补了句,“太奶奶说,疼媳妇要从娃娃抓起……” “啪”的一声,鹿鼎季手中茶盖磕在盏沿。他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忽然很后悔没早些请西席先生。 “桑姑娘年长你十岁。”他尽量说得温和,“且已有婚约在身,哪是你的媳妇?” “太奶奶说女大三抱金砖!”鹿寒掰着手指头算,“十岁能抱三块金砖带块玉佩!”说罢从腰间拽出块双鱼佩,“您看,这是上回桑姐姐给我擦脸用的帕子包的。” 鹿鼎季望着玉佩上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认出是老夫人手笔。窗外雪光映得他眼前发晕,恍惚看见十年后儿子穿着喜服胡闹的场景。 “阿爹。”鹿寒突然扒着案沿凑近,“您说我去给桑姐姐当账房先生怎么样?昨日背的《九章算术》我都记熟了!” 回答他的是父亲突然的咳嗽声。 鹿鼎季掩唇盯着宣纸上晕开的墨点,终于明白为何那日桑知漪走得那样急。他伸手拎起儿子后领,像拎只不安分的猫崽:“明日开始,每日多临三页字帖。” “为什么?!” “练字静心。”鹿鼎季瞥见儿子袖口沾的糖渍,又添了句,“再抄十遍《礼记·曲礼》。” “你怕我喜欢桑知漪那丫头,要娶她进门?”鹿鼎季冷不丁开口,惊得鹿寒猛地睁眼,睫毛簌簌抖着就是不敢看父亲。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檀香在博山炉里袅袅散开,鹿鼎季望着儿子绷紧的下颌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也太灵透了,连试探人都这般不动声色,方才要不是自己多留了个心眼,险些就要被这团雪玉似的小人儿糊弄过去。 “你既这般中意桑小姐,若她做了你母亲,不就能日日见着了?”他故意逗弄道。 “不要!”鹿寒急得跳起来,眼眶里霎时蓄满水光:“我有亲娘,她只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攥着衣袖抹眼泪,指节都泛了白:“戏文里都唱,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阿爹会不疼寒儿了……” 鹿鼎季怔了怔,这才发现案几上还摊着新买的《狸猫换太子》话本。 他蹲下身给儿子拭泪,软缎帕子浸透了咸涩:“谁教你的这些浑话?” “前日跟谢家小厮去茶馆听书。”鹿寒抽抽搭搭地往父亲怀里钻,声音闷在锦袍里:“阿爹不许笑我,我、我当真害怕。” “好好好,不娶便是。”鹿鼎季拍着儿子单薄的脊背,忽觉袍角被揪得更紧。 “当真?”鹿寒仰起哭花的小脸。 “她是你结义的姐姐,与我辈分差着。”鹿鼎季捏了捏儿子鼻尖,案头狼毫在宣纸上洇开墨迹:“去把《千字文》临两页,晚膳前要查。” 鹿寒破涕为笑,殷勤地凑过来磨墨,嘴里还不忘纠正:“是义妹!上月及笄礼上刚拜的。” 紫檀墨锭在砚台里打着转儿,鹿鼎季望着逐渐化开的墨汁,恍惚又见那双含笑的杏眼。 算了,他垂眸蘸墨,那丫头合该活得自在些,何苦卷进这些腌臜事里。 …… 桑府西厢暖阁里,蔺仲晏正捧着描金食盒同柳氏说笑。 炭盆噼啪炸开火星时,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姐姐可算回来了。”少年忙不迭掀开锦帘,眉梢眼角都沁着欢喜:“东街王记的浮元子,特地少放了糖霜。”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云纹直裰,衬得面如冠玉,腰间缀着的羊脂玉佩随动作轻晃。 柳氏笑着接过话茬:“你总念叨要减重,仲晏倒比我还上心。”她瞥见女儿鬓边沾着雪粒,忙招呼丫鬟递手炉:“这大雪天的,又去巡铺子了?” “梅煎素雪新到了批香饮,总要亲自过目才安心。”桑知漪解了狐裘递给丫鬟,见案几上除了浮元子,还摆着糖霜玉蜂儿。琥珀色的蜂巢裹着晶亮糖衣,是她打小最爱的零嘴儿。 蔺仲晏已执起银箸替她布菜:“前日听姑母说姐姐畏寒,这糖霜玉蜂儿最是暖身。”少年指尖在烛火下泛着玉色,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赧然一笑:“原该带姐姐去瓦子看新排的傀儡戏,只是初来京城,不太熟悉。” “后日我要去荣恩寺上香,你可愿同往?”桑知漪搅着碗中桂花蜜,热气氤氲了眉眼。 这些日子总梦见前世种种,是该去上香求个心安。 “明日便去可好?”蔺仲晏脱口而出,见众人都望过来,耳尖霎时红透:“我是说听闻荣恩寺的素斋极好,若是去得早,还能赶上头锅的八宝饭。” 柳氏扑哧笑出声:“你这馋猫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小时候为抢知漪的糖画,还摔了个大跟头呢。”她转头对女儿道:“正巧你兄长前日求的平安符也该去还愿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桑知胤爽朗的笑声:“远远就听见你们编排我。” 他抖落大氅上的雪珠,目光在蔺仲晏殷勤递茶的手上顿了顿:“仲晏表弟近日倒是清闲,国子监的课业这般松快?” “后日才去拜会祭酒大人。”蔺仲晏笑得坦荡,将糖霜玉蜂儿往桑知漪面前推了推:“姐姐尝尝,凉了就不脆了。” 桑知胤盯着少年发间新换的羊脂玉簪,突然记起戚隆前日醉酒时的疯话。 那厮拍着桌子嚷什么“近水楼台”,莫不是指眼前这位?可这小子分明比知漪还小一岁 他眯眼打量正给妹妹剥松子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八年前在金陵老宅,十岁的蔺仲晏不也是这样,捧着攒了半月的松子糖来哄生病的知漪么? 窗外雪落无声,暖阁里炭火正旺。 桑知漪咬开糖衣,熟悉的甜香在舌尖漫开,恍惚又回到老宅那株海棠树下。 那时她总爱把松子糖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哭鼻子的仲晏,一半留给自己。 …… 荣恩寺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冬日寒风刺骨,蔺仲晏特意等到午后暖阳最盛时,才来接桑知漪出门。 柳氏照例要客套推辞几句,少年捧着雕花铜手炉笑道:“听说荣恩寺的糖雪球裹得最匀称,伯母从前最爱这口,待会儿定给您捎带两包回来。” 紫檀木马车里铺着厚实狐裘,暗格里塞满松子糖、杏脯等江南点心。 蔺仲晏将手炉塞进桑知漪掌心时,指尖划过她冻得发红的指节。 少年今日穿了宝蓝织金锦袍,腰间玉带映着雪光,恍惚间竟与前世那个撑着油纸伞、在雪夜候她的权臣身影重叠。 “姐姐当心门槛。”清朗嗓音将桑知漪拽回现实。蔺仲晏已撩起车帘,袖口银线云纹随着伸手动作泛起粼光。 她避开少年掌心,隔着衣袖扶住他小臂借力上车,淡青襦裙扫过车辕积雪。 车轮碾过官道薄冰,车内沉香缭绕。桑知漪望着食盒里新蒸的桂花糕发怔,这是她十二岁时最爱的点心。 那时蔺仲晏总藏在袖中带来,碎屑沾得满袖清香。如今重逢不过月余,他竟连她饮食偏好都记得分毫不差。 “这豌豆黄要趁热吃。”蔺仲晏用银叉戳起块糕点,琥珀糖浆顺着金丝枣泥淌下来,“姐姐再咬嘴唇,当心被北风吹裂了。” 他忽然倾身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鬓边珠花,“就像那年你躲在假山洞里哭,把下唇都咬出血来。” 桑知漪猛地偏头,玉簪流苏扫过少年手背。七岁时的记忆涌上心头:病榻前偷听到大夫说药石无灵,她追着跑丢的蔺仲晏钻进假山。 小公子蜷在阴影里发抖,被她碰到肩膀时突然暴起,尖石在她掌心划出三寸血痕。 “那时你像只炸毛的猫。”她摩挲着左手旧疤轻笑。”现在不也是?”蔺仲晏托腮看她,窗外雪光映得眉眼如画,“只是学会把爪子藏进肉垫了。” 他突然伸手抚过她鬓角,指尖勾住一缕散落的青丝,“姐姐今日这飞仙髻,倒让我想起你及笄那天的模样。” 桑知漪呼吸微滞。前世及笄礼上,这人送来十二颗南海明珠,当着满堂宾客说要给她作嫁妆。后来她被困相府深宅,那些珠子早被白怀瑾命人融了打头面。 “在想什么?”少年声音陡然低沉,玉扳指叩在紫檀小几上发出脆响,“莫不是惦念北疆那位?听说谢小将军半月前已到凉州。” 车轮突然急停,桑知漪惯性向前扑去,额头撞进带着沉水香气的怀抱。 蔺仲晏单手揽住她后腰,另只手死死扣住窗框,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外头怎么回事?” “回公子,雪地里躺着个乞儿。”车夫战战兢兢回话。透过晃动的车帘,可见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在道旁,积雪埋了半截身子。 蔺仲晏蹙眉扔出袋碎银,正要吩咐继续赶路,却见桑知漪已掀开狐裘。 她将手炉塞给瑟瑟发抖的乞儿,解下自己银灰妆花缎斗篷:“前边三里就是茶棚,喝完姜汤再走。” 少年盯着她冻得发白的指尖,突然抓过那双玉手拢在掌心呵气。 温热呼吸拂过手背,桑知漪触电般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姐姐对谁都这般心软,独对我最狠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倒像憋了许久。 桑知漪怔忡间,马车已重新摇晃着前行。 她至今仍记得几年前那个沾着雨水的午后。她提着绣鞋赤脚踩过青苔,果然在太湖石假山洞里找到蜷成一团的蔺仲晏。 十岁的少年缩在阴影里,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 “喏。”她掏出帕子递过去,见对方不接,索性蹲下来戳他肩膀:“哭鼻子会变丑哦。” 蔺仲晏猛地抬头,挂着泪痕的小脸在阴翳里白得发青:“要你管!” 桑知漪被吼得后退半步,却瞥见他腰间系着的麻绳。前日乳娘说晏哥儿娘亲去了天上,她还不懂什么是“天上”,此刻忽然想起前日摔碎的琉璃盏——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娘哄我睡觉时唱的歌……”她试探着开口,细软的手指轻轻拍打少年单薄的脊背:“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哭声渐渐低下去,桑知漪得意地挺直腰板。可当她唱到“蛐蛐儿叫铮铮”时,突然被狠狠推开。 “难听死了!”蔺仲晏红着眼睛瞪她:“像鸭子叫!” 桑知漪怔在原地。 春衫单薄,洞外飘进的雨丝渗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扭头就跑,绣鞋甩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委屈的哭声惊飞了檐下的家雀。 第70章 苦肉计 当晚父亲举着糖葫芦哄她:“定是那小子伤心糊涂了,我们知漪唱得比黄鹂鸟还好听。” “真的?”她挂着泪珠抽噎,当即奶声奶气唱起来。 眼见父亲嘴角抽搐着往母亲身后躲,她终于明白自己当真五音不全,扑进锦被里哭得直打嗝。 可自那之后,假山洞成了两人秘密的避风港。每当蔺仲晏被叔伯训斥,桑知漪总会揣着松子糖来找他。渐渐的少年不再冷脸,反而成了她最忠实的跟班。 此刻暖阁烛火摇曳,蔺仲晏剥着糖霜玉蜂儿轻笑:“要说实话吗?姐姐当年的歌声……” 他故意拖长音调,在桑知漪瞪圆杏眼时才接道:“如今想来倒是可爱得紧。” “你!”桑知漪作势要打,腕间玉镯撞在青瓷碗上叮当作响。 忽然瞥见少年眼底狡黠,恍然惊觉这已不是当年任她揉搓的哭包。烛光在他鼻梁投下浅影,分明还是旧时容颜,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蔺仲晏将剥好的琥珀色糖块推到她面前,指尖沾着晶亮糖霜:“姐姐若要封口,等到了荣恩寺可得请我吃素斋。” 雪霁初晴,荣恩寺飞檐上的琉璃瓦映着日光。 桑知漪跪在佛像前,檀香缭绕间忽然想起谢钧钰临行前夜。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心口,说北疆的星星比京城亮,等开春就带她去看。可如今冰雪覆盖了雁门关,连家书都要月余才能抵达。 “求佛祖保佑他平安。”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忽觉眼角湿热。 腰间荷包里还装着谢钧钰送的玉连环,此刻硌得生疼。 蔺仲晏静静立在殿外。他看着桑知漪纤弱的背影在蒲团上起伏,忽然想起那年她也是这样虔诚地跪在佛前,求来平安符硬塞给他。 彼时他刚被叔父责罚,少女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冻僵的手:“佛祖会保佑晏哥儿的。” “施主求什么?”扫地僧人的询问惊醒了他的回忆。 蔺仲晏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从袖中摸出碎银:“求……”话到嘴边又咽下,转而笑道:“求支上上签。” 签筒哗啦作响时,桑知漪正将香插进炉中。 青烟腾起的刹那,她仿佛看见谢钧钰策马回望的模样。北风卷着雪粒擦过脸颊,她慌忙低头,却见泪珠正砸在绣着缠枝莲的裙摆上。 “姐姐看这个。”蔺仲晏举着签文跑来,发间沾着廊下的雪水:“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住持说是吉兆呢。” 桑知漪勉强扯出笑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连环。 她何尝不知时间会冲淡一切,可那些深夜辗转时的思念,那些看到北疆战报时的心悸,又岂是佛祖能轻易化解的? 蔺仲晏忽然开口:“姐姐可知我为何急着来京城?” 不待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上月整理母亲遗物,找到个褪色的香囊。”他从怀中掏出团揉皱的锦缎,金线绣的莲花早已黯淡:“这是当年你落在我那的。” 桑知漪怔怔望着香囊上歪扭的针脚。十岁那年学女红,她熬了三宿才绣成这朵四不像的莲花。原来兜兜转转,故人旧物从未遗失。 “这些年我总想,若当年跟着姑母进京,会不会……”蔺仲晏忽然止住话头,笑着摆了摆手:“人手哪有那么多的如果,不说了不说了!” 檀香缭绕的大雄宝殿内,桑知漪跪在褪色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的姿势已维持了半个时辰。 殿角铜炉腾起的青烟中,蔺仲晏斜倚朱漆圆柱,目光凝在女子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她每回诚心祈祷时,总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将那片嫣红碾成海棠花瓣似的褶皱。 檐角铜铃被北风撞出清响,桑知漪扶着供案起身时,绣鞋在青砖上踉跄半步。 蔺仲晏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起,又在触及她衣袂前生生收回。少年后退两步站定,玄色貂裘恰好停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只要她愿意,随时能抓住这片温暖的阴影。 “后山的红梅开得正好。”桑知漪揉着发麻的膝盖,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笑意,“你该先去赏景的。” 蔺仲晏解下腰间缠枝莲纹暖玉递过去,“冰天雪地的,一个人看什么都无趣。”他等着桑知漪将暖玉焐在掌心,才转身引路。猩红斗篷扫过门槛积雪,在石阶拖出蜿蜒的痕,像极了那年假山洞里蜿蜒的血迹。 “姐姐方才求的什么?”少年忽然驻足,梅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在他肩头,“莫不是替远在北疆的故人求平安?” 桑知漪仰头望着虬曲老梅,呵出的白气与落雪融在一处:“是位很重要的朋友。” “有多重要?”蔺仲晏抬手拂去她鬓间落梅,指尖擦过耳垂时顿了顿,“重要到比阿晏还重要么?” 这话问得突兀,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桑知漪失笑转身,却撞进少年澄澈如泉的眼眸里。七岁那年的假山洞中,小公子也是这样湿漉漉地望着她,只是彼时满眼戾气,此刻却盛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等你秋闱应试时,“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梅瓣,“我也替你求个平安符可好?” 蔺仲晏眼底倏然绽开星光,眼尾泪痣随着笑意轻颤:“我才舍不得姐姐跪那么久。” 他突然凑近半步,梅香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只要姐姐心里记挂,便是站在佛前作个揖,我也能金榜题名。” 回程时暮色已沉,桑知漪裹着银狐裘仍止不住打颤。 蔺仲晏将手炉换过新炭,又倒了盏滚烫的姜茶递过去。马车颠簸间,茶汤泼溅在他手背,瞬间烫出一片红痕。 “疼不疼?”桑知漪慌忙掏帕子。 少年却将手藏进袖中,唇角弯成乖巧的弧度:“姐姐肯陪我出来,这点疼算什么。”他突然垂眸盯着鞋尖,“其实今日是我生辰。” 桑知漪愣住。记忆如潮水翻涌——七岁那年的冬月廿三,她捧着偷藏的寿桃去蔺府,却撞见小公子将整桌寿面掀翻在地。 滚烫的汤汁泼在丫鬟手上,他赤脚站在满地狼藉中嘶吼:“我娘不在了!过什么生辰!” “往年最恨过生辰。”蔺仲晏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如今却想着,若能年年与姐姐看一回红梅,这日子便不算难熬。” 桑知漪喉头发紧,正要开口,蔺仲晏突然拽住她衣袖。少年指尖冰凉,语气却带着执拗的希冀:“腊月初八西市有百戏,姐姐能陪我去看么?” 见她不答,又急急补了句,“我在这京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像根细针扎进旧伤。桑知漪想起十二岁那年,她被族学里的姑娘们孤立,只有阿晏每日翻墙送来桂花糕。 少年蹲在墙头咧嘴笑:“她们不同你玩,我同你玩。” “等兄长休沐再一起去吧。” “不要旁人!”蔺仲晏突然提高声音,又在触及她诧异目光时仓皇垂首,“我的意思是百戏要人多才热闹。” 桑知漪望着少年面红耳赤的模样,忽然察觉他今日未束玉带。 记忆中的蔺仲晏最重仪表,唯有七岁那年扑在她怀里痛哭时,才会这般衣冠不整。 …… 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渐绵密,桑知漪裹着狐裘在暖炉边打盹。 忽地车身一晃,外头传来踏雪声,紧接着是清泠泠一声唤:“桑知漪。” 帘子掀开半角,暮色里立着个雪人似的男子。 白怀瑾肩头积着薄雪,玉色发带在寒风里翻飞,却仍端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真巧,我正要回城。” 桑知漪望着他冻红的鼻尖,忽然记起前世这人最是畏寒。 那时他总爱握着她的手取暖,说比汤婆子还管用。如今倒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站成棵青松了。 “白大人公干可还顺利?”她瞥见对方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想来是从刑部匆匆赶来的。 白怀瑾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桑知漪的脸上,那张如桃花般娇嫩的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似乎刚从一场短暂的梦魇中醒来,轻轻掀起帘子,眼中还残留着迷蒙的睡意。 她似乎拥有一种魔力,每当马车轻轻摇晃,她便能诱发她的睡意,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皆是如此。 “我并无大碍。”白怀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桑知漪,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对桑知漪身后,蔺仲晏投来的那道阴郁而冷冽的目光,竟毫无察觉。 “不过是偶遇,特来问候一声。” 在桑知漪面前,他早已放下自尊,毫不顾忌地耍起赖来。反正,从来没有人能揭穿他,在那厚重的帷帐之后,他是如何透过层层遮掩,窥见马车中的身影。 “冬日将至,寒气逼人,你准备启程返回了吗?” “的确如此。” “嗯,我也在等待马车来接我回去。”白怀瑾说这话时,心中终于涌起一丝羞愧。 然而,他在寒风中已站立良久,那冷白的脸庞早已失去知觉,他绽放出一个自认为温和而柔情的笑容:“你快些离去吧,夜幕即将降临。” 夕阳西下,寒风凛冽。 桑知漪并不清楚白怀瑾在此地等待了多久,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在施展一种苦肉计。 他不再傲慢自大,也不再蛮横地想要将她从马车中拖拽出来,而是换作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站在车外,假意宽宏大量地催促她离去,但那双眼中,却难以掩饰地流露出——深深的渴望。 “要不载你一段路?”桑知漪脱口而出。 “行!”白怀瑾闻言露出惊喜的表情,随即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手炉里的银丝炭哔剥作响,桑知漪话音未落,白怀瑾已撩起青缎车帘。 他肩头落满碎雪,却径直坐在桑知漪左侧空位,沉水香瞬间压过了车厢里的梅花冷香。 蔺仲晏攥紧袖中暖玉,指节抵着掌心旧疤笑道:“姐姐?” 少年尾音轻颤,仿佛被抢走糖人的稚童,偏生还要维持乖巧模样。 “在下白怀瑾。”不速之客掸去鹤氅上的雪粒,“是知漪兄长桑知胤的同窗。”他说“知漪“二字时故意放缓,玉扳指叩在紫檀小几上,与蔺仲晏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 桑知漪垂眸咬了口豌豆黄,甜腻的豆腥气漫上喉头。这原是蔺仲晏特意备的旧时口味,此刻倒成了烫手山芋。 白怀瑾忽然倾身抽走她手中银箸:“不是嫌噎得慌?”他指尖掠过她手背,在蔺仲晏骤然阴沉的注视中轻笑:“前日送你的桂花蜜还在马车上,待会儿叫人取来。” “不必麻烦。”桑知漪用帕子掩住呛出的碎渣,“偶尔尝个新鲜罢了。” 蔺仲晏突然将手炉塞进她掌心,滚烫的温度惊得她指尖一缩。 少年眼圈泛红,像极了七岁那年被她撞见偷哭的模样:“我当姐姐还爱这些吃食。”他尾音哽在喉头,宝蓝色锦袍下的肩胛骨微微发抖,“就像那年买错酥饼,姐姐气得三天不肯见我。” 桑知漪耳尖发烫。 儿时种种早化作飞灰,偏生这些糗事被人反复提及。她正要开口,白怀瑾忽然嗤笑:“幼时玩闹当不得真,蔺公子说是也不是?” 车厢内暗流汹涌,桑知漪索性闭目养神。 她能感受到两道目光在头顶交锋,一道裹着蜜糖的毒,一道淬着寒冰的火。 “姐姐冷吗?”蔺仲晏突然解下银灰貂裘,“手炉凉了,我再添些炭火。” “不必。”白怀瑾截过话头,将自己鹤氅覆在桑知漪膝头,“知漪最不喜欢闻炭火气,蔺公子竟不知?” 他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腕子,前世这双手曾为他熬药试毒,如今却贴着旁人送的暖炉。 桑知漪倏然睁眼。 车帘缝隙透进的雪光里,白怀瑾下颌绷紧如刀。 “停车。”她猛地掀开车帘,“我透透气。”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白怀瑾突然剧烈咳嗽。 他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桑知漪下意识去扶。 “无妨。”白怀瑾将染血帕子团进掌心,抬眼时眸光潋滟,“老毛病了,倒是吓着你。”他伸手欲抚她鬓角,被蔺仲晏横插进来的手炉隔开。 少年笑得天真:“白公子病得这样重,怎么还学人用苦肉计?” 桑知漪心头骤紧。 车轮碾过薄冰发出脆响,白怀瑾忽然握住她手腕:“知漪,你当真要与他……”话未说完,蔺仲晏已掰开他手指:“白公子自重。” 少年掌心滚烫,力道竟大得惊人,“姐姐最不喜被人逼迫,您说是吗?” 第71章 皇后 桑知漪望着腕上红痕发怔。 前世洞房夜白怀瑾扯落她衣带时,也是这般不容抗拒的力道。她突然轻笑出声,惊得两个男人同时松手。 “前头就是桑府。”她将貂裘与鹤氅叠好分还两人,“兄长今日当值,白公子改日再来喝茶罢。” 白怀瑾临下车前突然回身,雪光映得他面色惨白:“明日西市百戏,我订了临街雅间。”他瞥了眼蔺仲晏,“令兄也会来。” 桑知漪尚未开口,蔺仲晏已笑着接话:“正巧我也要陪姐姐看百戏。”他指尖摩挲着桑知漪袖口缠枝纹,“人多才热闹,白公子说是不是?” 白怀瑾和蔺仲晏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两具年轻的身躯像绷紧的弓弦。 白怀瑾年长几岁的优势在此刻尽显,肩背撑得玄色锦袍微微发皱。 相比之下,蔺仲晏的竹青色直裰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可那张白玉似的脸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请。”白怀瑾的手搭在车帘边缘。 “请。”蔺仲晏的手指也扣在另一侧。 车帘在两人指缝间皱成几道折痕,细碎的金线纹路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桑知漪拢着兔毛手笼端坐中间,眼看着两道影子将自己罩在中间。 她忽然想起今晨在玉露堂买胭脂时,掌柜娘子说新到的口脂唤作“鹤顶红”。 “漪儿?” 车帘突然被掀开,桑知胤探进半个身子。 寒风吹散车内的沉水香,他瞧见白怀瑾与蔺仲晏分坐两侧,中间空出的位置还残留着妹妹的体温。 两双眼睛齐齐望过来,一双如古井沉冰,一双似春水凝霜。 “大哥。”桑知漪扶着兄长的手跳下车,鹿皮小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她刻意不去看身后动静,可那两道脚步声就像踩在耳膜上——白怀瑾的皂靴落地沉稳,蔺仲晏的云履轻得像猫儿。 戚隆正往掌心呵气,见状差点咬到舌头。乖乖,这两个人往门前青石阶上一站,活脱脱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文武判官。 一个眉目如墨晕染宣纸,一个姿容似雪落梅枝,偏生都盯着桑家小妹的背影瞧。 “这是给伯母的。”蔺仲晏捧着油纸包往前递,指尖被寒风冻得发红。糖霜裹着的山楂球滚了两下,恰似他此刻乱跳的心。 方才在马车里,他分明看见白怀瑾腰间坠着枚双鱼佩——和知漪姐姐荷包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桑知胤刚要接,白怀瑾忽然轻咳一声:“听闻令堂有消渴之症?” 他目光扫过那包甜食,语气比檐下冰棱还冷三分:“糖渍之物怕是吃的不太好。” “白大哥教训得是。”蔺仲晏指尖微颤,油纸包发出簌簌轻响。他转头看向桑知漪时,眼尾泛起薄红:“是我思虑不周,明日再去东市寻些其他点心。” “母亲就馋这口。”桑知漪突然开口,鸦青睫羽上沾着细雪,“上回偷吃半碗冰酥山,被张嬷嬷念叨了整日。”她接过油纸包转身便走,石榴红斗篷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痕迹。 三个男人目送那抹红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桑大哥。”蔺仲晏躬身作揖,露出后颈一节白玉似的肌肤,“国子监的课业…”他顿了顿,余光瞥见白怀瑾腰间玉佩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改日再向白大哥讨教。” 白怀瑾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他记得清楚,三日前在翰林院值房,小太监送来食盒里装着玫瑰酥——正是桑家厨娘最拿手的点心。 食盒底层还压着张洒金笺,写着“多谢白翰林赠书“,字迹却与眼前少年一般无二。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远,戚隆突然拍腿:“我想起来了!去年端午龙舟赛,穿月白衫子夺了彩头的…”话没说完就被桑知胤捂住嘴。 两人再看白怀瑾,只见他盯着门楣上“积善余庆“的匾额,唇角抿成笔直的线。 内院传来清脆的笑声。桑知漪正倚在美人靠上喂锦鲤,指尖沾着糖霜往池子里点。 红鳞搅碎一池碎冰,她望着水面倒影轻笑:“笨鱼。”也不知道是在说池中之物,还是外头那几个呆子。 更漏声起时,白怀瑾站在桑府西墙外。 他记得这里原有个狗洞,如今墙根覆着厚雪,忽见一枝红梅探出墙头,花瓣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 桑知胤站在廊下搓着冻红的手:“蔺仲晏当真看上漪儿了?”他始终不愿相信,自己从小照看的兄弟会对亲妹妹桑知漪存着别样心思。 戚隆斜倚着朱漆柱子直翻白眼:“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非得要白怀瑾和邻家小子打起来才信?”这话说得桑知胤耳根发烫,甩着袖子就往屋里走:“天冷,你早些回吧。” 戚隆望着好友背影直摇头。 腊月里的雪片簌簌往下砸,桑知漪裹着白狐裘窝在暖阁里。她开的香饮铺子“梅煎素雪”已半月未去照看——自打入了冬,生意愈发冷清,索性整日在家临帖作画。 这日雪后初晴,菱花窗外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桑知漪吩咐丫鬟备好手炉,踩着新絮的棉靴往铺子去。 转过街角却见自家店门前停着七八辆马车,青布帘子被北风掀起,露出里头金线绣的轿厢纹样。 “东家可算来了!”侍女春杏急慌慌迎上来,“从前日起就日日客满,今日连外堂都加了座儿。”话音未落,表姐魏墨茵捧着手炉从里间转出,裙角沾着几片梅花瓣。 “我的好妹妹,你还蒙在鼓里呢?”魏墨茵拉着她往账房走,“前日宫宴上,鹿皇后当着诸位命妇的面夸咱们的雪梨膏好,佑国公夫人今早特意差人来说的。” 桑知漪手一抖,茶盏险些摔了:“皇后娘娘怎会知晓我们铺子?” “八成是鹿寒那小子。”魏墨茵指着西边佑国公府方向,“听说皇后最疼这个侄儿。往后他再来,咱们把新制的蜜饯都给他装上。” 此时的长乐宫,地龙烧得正暖,鹿皇后拨弄着琉璃盏里的梅花,忽听廊下传来环佩叮当。 胞弟鹿鼎季披着玄色大氅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寒儿近日可安分?”皇后示意宫人添茶。鹿鼎季慢悠悠抿了口君山银针:“前日刚把苏通判家幼子揍了,昨日又去堵人家巷口。” 皇后捻着佛珠直笑:“这孩子随了谁?”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为何偏要紧盯着这一位不放呢?苏家的老夫人,向来是个让人头疼的角色。” 鹿鼎季却依然保持着他那超然的姿态,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声,“寒儿的心思确实多变莫测。” 这个孩子,确实让人心生爱怜,但同时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鹿皇后与鹿鼎季这对姐弟俩,容貌相似得令人惊叹,都散发着一种高贵而典雅的气质。 然而,鹿鼎季的气质中更蕴含着一种温和与宁静,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仿佛他的情感波动都被他那总是洋溢着温和笑容的面容所掩饰,让人难以窥见其真实的内心世界。 鹿皇后指尖拨弄着翡翠十八子手串,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胞弟身上。 青玉砖映着窗棂透进的碎光,将他云纹锦袍上的银线暗绣照得时隐时现。 “怎么想起来,叫我帮着一间叫做‘梅煎素雪’的香饮铺子说话?”她忽然开口,腕间碧玺珠串碰出清脆响动。 鹿鼎季正用茶盖撇去浮沫,闻言手腕微顿。 茶盏搁在紫檀几上时,袖口云气纹恰巧遮住左手拇指的白玉指环。那寸许宽的玉环泛着羊脂光泽,倒比御赐的翡翠扳指更衬他骨节分明的手。 “还个人情而已。”他声线清越如碎玉投盘,偏又带着世家公子的疏离。 鹿皇后盯着他低垂的眉睫,忽然想起幼弟七岁时将受伤的雪鸮藏在书箱里。那时他也是这般神色淡淡地说“捡了只破风筝“,可每日偷偷用鲜肉喂养。 “寒儿说那铺子的东家是个大家闺秀。”她故意将茶盏往案几重重一放,盏托与青瓷相撞的声响惊飞檐下雀鸟,“桑家姑娘若合你心意,不如上门提亲?” “阿姐。”鹿鼎季忽然抬眸,眼底似有碎冰浮动,“她该配个清净人家。” 殿内熏笼腾起龙涎香雾,将皇后喉间酸涩熏得更重。 “晋王渐长,总要替他筹谋。”鹿鼎季话锋陡转,广袖拂过案几时带起沉香余韵,“都察院新晋的白怀瑾,已查出漕运亏空与瑞王府的干系。” 鹿皇后心头一跳。前日睿王世子刚送来十斛南海珍珠,说是给晋王练字用的砑光笺做衬。她攥紧手串上冰凉的翡翠佛头:“浔儿平日最敬重你这个舅舅。” “正月十五崇文阁走水,烧的是江南春汛的折子。”鹿鼎季指尖轻点茶盏,水痕在紫檀木上晕开深色痕迹,“白怀瑾三日内便查出火油来自西市胡商。” 殿外忽起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茜纱窗上。 皇后看着胞弟被雪光映得愈发清冷的面容,恍然惊觉他眼角已有了细纹。当年抱着雪鸮说“破风筝“的孩子,如今连关心人都要绕着九曲回廊。 “你总该…”她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护国公府三百七十六口人。”鹿鼎季起身时带落几片茉莉香片,雪青官袍在光影中泛起流水纹,“上月庄子上有佃户为争水渠械斗,用的竟是军中淘汰的弩机。” 皇后盯着他腰间墨玉禁步,想起禁军统领前日递的折子。 那上面说京郊流民中混着北狄探子,而流民聚集处恰有晋王府的粥棚。 “桑姑娘的梅煎饮能治春燥。”鹿鼎季行至殿门又驻足,望着庭中覆雪的老梅,“昨日太医院说,太后咳疾又犯了。” 朱漆门扉开合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 皇后望着案几上渐渐冷透的茶汤,忽然想起那个雪鸮的故事结局——小鼎季亲手放飞养好的鸟儿,却在它爪上系了银铃铛。 “去查查‘梅煎素雪’往各府送的帖子。”她突然对心腹宫女吩咐,“尤其是东宫的。” …… 白怀瑾近日学了个新招数——这得归功于总往桑夫人跟前献殷勤的蔺仲晏。 既然有人能围着未来丈母娘转,他为何不能与未来老丈人套近乎? 这日揣着新得的《松雪斋帖》往桑府书房去,隔着老远就听见桑凌珣在吟诵新作。 “先生这首《雪霁赋》,颇有谢朓余霞散成绮的意境。”白怀瑾立在廊下听完,适时递上茶盏。 他虽不擅诗词,但胜在深谙人心,三两句便说得桑凌珣捋须而笑。 不过旬日,桑家书房便成了两人论道之所。 这日桑凌珣特意唤来长子,将案头堆着的诗稿往前一推:“为父近来可有进益?” 桑知胤随手翻了两页,墨迹未干的《咏竹》诗上还沾着茶渍:“儿子实在看不出精进之处。” 这话戳了文人的肺管子。桑凌珣抓起镇纸敲得案几咚咚响:“难怪人家是探花郎,你连二甲头名都够不着!” 腊月廿三,桑凌珣邀白怀瑾赴城南雅集。 白怀瑾本要推辞,忽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可是在清漪园?”得到肯定答复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此刻,梅林深处,桑知漪正踮脚摘取枝头积雪。天青襦裙扫过满地碎琼,怀里捧着的陶罐已盛了七分满——这是要用来煮“寒梅饮”的。 自打得了皇后青睐,“梅煎素雪”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桑知漪这些日子忙着试新方子,鼻尖总沾着各色香料,倒把生辰礼的事忘了个干净。 直到看见廊下拴着的小马驹,她才想起谢钧钰月前寄来的信。 那信笺被炭火烘得发脆,展开时簌簌落下一片枯叶,北境的风沙味扑面而来。 “营中炊饭总夹着砂砾,倒想起姑娘煮的杏仁茶。前日猎得白狐,毛色极好,已着人硝制…”桑知漪指尖抚过“生辰”二字,墨迹已有些晕开。算算日子,这信竟在路上走了月余。 最末一页画着歪歪扭扭的梅枝,旁边注着“北地无梅”。桑知漪将信笺按在胸口,怅然若失。 信中每一行字句都如细水长流,她能细腻地察觉到,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谢钧钰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曾经洋溢在他身上的那份无忧无虑、阳光般的朝气已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坚韧力量。 唯一恒久不变的,是他那如春风般的细腻体贴。 第72章 无赖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仿佛是一个远方故友的温柔絮语,他向她倾诉着生活的变迁,对她保持着同样的关怀与牵挂,但又不失分寸感和适当的距离。 在尚未能许下任何诺言之前,他选择退后半步,将决定的权利重新归还到桑知漪的手中,如同一位深知进退的君子,以最妥善的方式守护着她的自由与选择。 信纸在指尖蜷成皱巴巴的蝶,桑知漪望着窗棂外飘落的雪霰子。蔺仲晏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袖口松烟墨的香气混着少年人特有的青竹气息:“姐姐看这雪沫子,倒像咱们在金陵吃的糖霜山楂。” 桑知漪低头将信笺塞回袖中,信纸边缘蹭过腕间玉镯发出簌簌轻响。 十六岁那年的冬至,父亲归家时锦袍染血的画面突然刺入脑海——青石阶上绽开的血花比红梅更艳。 “后日南市要开冰嬉场。”蔺仲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青瓷映得他指甲泛着月牙白,“听说拔得头筹的能得御赐金丝楠木弓。” 话音被外头呼啸的北风吹散。桑知漪望着庭中覆雪的罗汉松,忽然想起那日父亲执意要戴的正是松纹玉冠。 她攥紧袖中荷包,里头装着前日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 “父亲说冬至雅集要带白都察同往。”她忽然开口,惊得炭盆里银骨炭爆出几点火星。 桑知胤正捧着暖手炉打盹,闻言差点摔了怀里的珐琅手炉:“白怀瑾?他不是最烦这些应酬?”话出口才觉失言,连忙找补:“我是说白都察公务繁忙,怎么有空去参加?” “他说要全了知遇之恩。”桑知漪指尖划过茶案上凝结的水雾,画出一弯残月。 就像那夜她在父亲书房外听见的,白怀瑾说“愿为桑公门下走狗”时,檐角挂着的也是这般冷月。 腊月二十的陶居茶楼,二楼雅间熏着苏合香。 桑知漪数着廊下晃动的竹帘,家公子颤抖的幞头:“章公子方才说,要打断谁的腿?” 雪粒子扑簌簌钻进衣领,章家纨绔盯着对方腰间金鱼袋上的都察院纹样,突然想起父亲昨日叮嘱——白大人近日在查漕运账册。他踉跄后退时踩到冰棱,锦靴在雪地上划出凌乱痕迹。 桑知漪望着青砖缝里晕开的血渍,忽然想起前世父亲躺在床榻上的模样。那时满屋药香也盖不住血腥气,母亲总在深夜对着菩萨像抹泪。 而此刻白怀瑾广袖下的右手正缓缓滴血,将雪地洇出点点红梅。 “怀瑾的手。”桑凌珣急得去扯他衣袖,却被白怀瑾侧身避开。年轻都察低头整理蹀躞带,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不妨事,前日批红折子时沾的朱砂。” 桑知胤瞥见妹妹发白的指节,突然上前架住白怀瑾左臂:“前面就是回春堂,顺道给父亲抓副安神茶。”他分明感觉到掌下身躯骤然紧绷,却装作不知情地朝妹妹使眼色。 茶楼檐角铜铃在风里乱撞。桑知漪望着白怀瑾背影,忽然注意到他后颈有道旧疤——与记忆中某处重合。 那是前世某个雪夜,他抱着高烧的她说“别怕”时,烛火映出的伤痕。 “漪儿?”桑凌珣忧心忡忡地打量女儿,“脸色怎么比雪还白?” 桑知漪勉强扯出笑意,目光却追着街角消失的玄色身影。 前世这纨绔逍遥三年才遭报应,而今白怀瑾三言两语便吓得对方屁滚尿流。她忽然想起昨日在护国寺求的签文——“故人踏雪来”。 白怀瑾再次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桑知漪,那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关切。 在这段日子里,他深刻体会了什么是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身旁的蔺仲晏,心思深沉如同狡猾的狼犬,时刻觊觎着桑知漪,这让白怀瑾心生恐惧,生怕她会轻易被对方所吸引。 哪怕只是微小的动心,他也无法承受,更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然而,他又不敢太过频繁地打扰她的安宁,担心她会感到厌烦。 于是,他只能在不经意间出入桑府的前院,期盼着能与她不期而遇。 他无法忍受的是,未来的日子里,他们的生活将不会有任何交集,形同陌路。 但这一次,白怀瑾不想让她误会自己的动机不纯。 尽管很多时候,他的确是出于不那么光明磊落的目的,包括接近和讨好桑凌珣在内,但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桑知漪。 在前世,他们结为连理十年,他也称呼桑凌珣为岳父长达十年之久。白怀瑾的双亲早已离世,“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内心深处,早已将桑凌珣和柳氏视为自己的亲生父母般孝敬。 如今重生归来,即便他们已不再是翁婿关系,他也会竭尽所能地提供帮助,避免灾难的发生。 这是他发自肺腑的真诚。 “若感到不适,还是前往医馆仔细检查为好。” 桑知漪心中对此感激不已。 无论白怀瑾的初衷如何,最重要的是,她的父亲得以免受苦难。 这是最不容忽视的真相。 白怀瑾垂眸转了转右腕:“右臂确实有些疼。”这话接得恰到好处,正卡在桑知漪欲言又止的间隙。 桑知漪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大哥陪白公子去医馆罢。”话尾打了个转,生生把“郎君”咽了回去。 两双眼睛同时瞪大。 “我去?” “不必。” 异口同声的拒绝撞在一处,白怀瑾与桑知胤对视一眼,又各自嫌恶地别开脸。桑知漪望着这对活宝,连日郁气忽地散了,唇角漾起梨涡——恰似前世她捧着新制的玉兰茶,在廊下冲他笑的模样。 白怀瑾呼吸一滞。少女鬓边碎发被风吹起,这抹笑与他记忆里重叠又分离。前世她总这般笑着唤“夫君”,将新摘的玉兰搁在他案头,嗔怪他饮酒误了时辰。那些被他辜负的温柔,此刻化作细针扎进心口。 桑知胤瞥见白怀瑾发怔的模样,突然起了促狭心思:“走啊,我亲自送白公子。”特意将“亲自”二字咬得极重。 “不必劳烦。”白怀瑾后退半步。他宁肯忍着疼,也不愿与这莽夫独处——上回同乘马车,桑知胤硬是拉着他说了三个时辰兵法。 桑凌珣恰在此时踱步而来,官袍袖口还沾着茶渍:“都随怀瑾去医馆。” 语气不容置疑。桑知胤苦着脸搀人时,白怀瑾腕间红痕刺得桑知漪眼皮一跳。 第73章 往事 医馆药香袅袅。老大夫捏着白怀瑾腕骨啧啧称奇:“公子这伤…”话未说完便被截断:“皮外伤罢了。” 白怀瑾拢好衣袖,余光瞥见桑知漪正盯着案上金疮药出神。 归途暮色四合。桑凌珣再三邀约:“今日冬至,合该一同用膳。” 白怀瑾却望着渐暗的天色推辞:“晚辈尚有要事。”他不敢赌——前世便是因着这顿饭,被桑知胤灌醉后说了胡话。 桑知漪忽然开口:“父亲,白公子既说有事…”话音未落,白怀瑾已接道:“不过户部文书,明日处理也不迟。”变卦之快惹得桑知胤嗤笑出声。 马车驶过朱雀街时,白怀瑾刻意落后半个马身。前世今夜,章家那纨绔会带人围堵桑府马车。此刻他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直到看见桑府朱门才松了力道。 前厅羊肉锅子咕嘟作响。白怀瑾接过桑夫人递来的姜汤,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眼。 桑知漪隔着汤碗看他——这人连推辞的姿势都与前世一般无二。那时他刚升任大理寺少卿,来府中商议案情,也是这般端正坐着,任母亲添了三回汤。 “怀瑾尝尝这个。”桑凌珣亲自布菜,白怀瑾起身接过,躬身道谢。 客客气气的,浑然没了平时的冷肃与威压。 …… 白怀瑾伫立在冬日街角,细雪落在他鸦青的衣襟上,呼出的白气裹着冷梅香气。 他紧了紧绣银竹纹的披风,盘算着该寻个什么由头,才能让桑知漪收下新得的红珊瑚手钏。 拐角处忽地传来辘辘车声,锦帘半卷的马车里探出只素手,腕间缠着褪色的平安结。 “表哥。”这声音像浸了蜜的银针,白怀瑾转身时,正见徐雯琴扶着婢女的手下车。 她今日梳着双环望仙髻,月白夹袄外罩着灰鼠裘,苍白的唇瓣点了层薄胭脂。 若在平日,这般弱柳扶风的姿态最得长辈怜惜,可现下白怀瑾满脑子都是桑知漪下车时扬起的茜色裙裾,倒衬得眼前人像幅褪了色的工笔画。 “表哥怎的在此?”徐雯琴掩唇轻咳,指节泛着病态的潮红。 她早瞧见白怀瑾捧着药包从医馆出来,缀着金铃的绣鞋在雪地上逡巡许久,直等到桑家马车转过街角才敢现身。 白怀瑾摩挲着袖中手钏,由于心情不错,眉宇间的冰雪渐渐消融:“路过罢了。” 他瞥了眼渐暗的天色,“表妹既身子不爽利,早些回府才是。” 徐雯琴葱白的指尖掐进掌心。 往日只要她蹙眉轻喘,这位冷面表哥总会吩咐小厮取来暖炉,如今竟连句关怀都吝啬。 她盯着白怀瑾腰间新换的松石香囊——分明是双面绣的并蒂莲纹,桑家那个野丫头怎会这等精细活? “方才…”她忽然抬手扶住车辕,宽袖滑落露出腕上旧伤,“方才恍惚瞧见表哥与桑家姐姐说话。” 这话说得极妙,既点出自己目睹全程,又不着痕迹带出旧疾。 果然见白怀瑾脚步微滞。 徐雯琴顺势仰起脸,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艳羡:“桑姐姐的长相当真标致,难怪表哥倾心。”她故意将“倾心“二字说得又轻又快,仿佛闺中密友的调笑。 寒风卷起道旁残雪,少女逆着光挑眉轻笑,发间红玛瑙坠子晃得人心颤。 桑知漪这般鲜活的影子压在白怀瑾的心头,再看徐雯琴刻意摆出的西子捧心态,竟觉矫揉得很。 “我的确倾心于她。”他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徐雯琴险些扯断袖中的珠串。 “真好。”她将银牙咬得生疼,面上却绽出梨涡,“桑姐姐也必定心悦表哥吧?” 白怀瑾抚过腰间香囊,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她…”白怀瑾望着医馆檐角将融的冰凌,忽然想起桑知漪当时说的“多谢白公子出手相助”那份疏离感,喉头泛起苦涩,“尚需时日。” 徐雯琴险些笑出声。她这位表哥自幼便是众星捧月,何曾有过这般神色? 那桑知漪当真好本事,竟能让冷玉化作春水。可惜春水最易结冰。 “琴儿愚见,”她将暖炉往怀里拢了拢,“女儿家最重诚意。表哥不妨多往桑府走动,我听闻桑夫人近日犯了咳疾…”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单薄肩头不住颤动。 白怀瑾皱眉退开半步。前世记忆中桑知漪染风寒时,硬是顶着高热与他对弈,棋子叩在楠木棋盘上声声脆响。 哪像眼前人,仿佛风一吹就要化在雪里。 “此事我自有计较。”他瞥见长随已驾着马车候在巷口,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落枝头积雪,“表妹既知桑夫人抱恙,也该避着些,仔细过了病气。” 徐雯琴盯着他背影,突然扬声道:“表哥可还记得去岁中元,我们在慈安寺供的长明灯?” 见那人脚步不停,她猛地扯断腕上佛珠,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我昨日去添灯油,住持说说双灯并燃最是灵验。” 白怀瑾闻言顿住。 那日徐雯琴非要在父母的灵位旁供上写着他生辰的灯,他碍着孝道不好推拒。此事若被桑知漪知晓 “表妹慎言。”他转身时眸中已凝寒霜,“佛门清净地,莫要妄语。” 徐雯琴俯身去捡佛珠,垂落的发丝掩住冷笑。 她当然清楚白怀瑾最厌挟恩相胁,可那又如何?桑知漪就像团灼人的火,她偏要往火里添这把湿柴。 “是琴儿失言了。”再抬头时,她眼里已蓄了泪,“原想着表哥与桑姐姐若能共结连理,姨父姨母泉下有知…”话到此处恰到好处地哽咽,顺势露出腕间疤痕——那是去年白怀瑾拒婚时,她“不慎”打碎药碗划伤的。 白怀瑾看着那道狰狞旧伤,想起母亲临终嘱托,终是叹了口气:“雪天路滑,我让墨竹送你回去。” 徐雯琴乖顺地颔首,却在踩凳登车时“无意”遗落香囊。 白怀瑾俯身拾起,嗅到熟悉的茉莉香,正是那日染了墨迹的帕子味道。他蹙眉将香囊抛给婢女,转身大步离去。 …… 白怀瑾前脚刚离开,后脚蔺仲晏就搁下竹筷,正色道:“那混混当街闹事,还是赶紧报官妥当。” “怀瑾说这事他来料理。”桑凌珣如今对白怀瑾颇为倚重,捋着胡须笑道,“他当场就认出那泼皮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家的公子。监察百官的差事交给他最合适。” 柳氏盘算着人情往来:“等事情了结,得备厚礼谢过白公子。” 桑凌珣心里不痛快。他自认与白怀瑾是忘年交,何必讲究这些虚礼。 但夫人开了口,只得敷衍道:“我自有打算。” 桑知胤听得更是不屑。白怀瑾那小子该谢父亲给他机会在妹妹跟前逞英雄才对,哪好意思收桑家的礼!脱口便道:“我看用不着。” 柳氏顿时竖起眉毛:“怎么不用?白公子为你爹受伤,你倒好端端站着!当时你也在,怎么就不知道替你爹挡一下?明日就提着谢礼去白府道谢!” 桑知胤没料到自己一句话招来这顿数落,闷头扒饭不敢再吭声。 柳氏训完儿子心里松快不少,转头问丈夫:“白公子可曾婚配?” 桑凌珣想了半天:“应当尚未娶亲。” “京城怕是有不少高门想招他作婿。” “怀瑾确是良配,哪家姑娘嫁过去准有福气。” 夫妇俩闲话家常,桑知胤闭紧嘴巴,桑知漪安静用饭,举止优雅如常。蔺仲晏面上温顺,桌下的手却攥得死紧,虎口都泛了白。 “尝尝这个,阿娘特意给你备的。”桑知漪指着水晶碟里的鱼脍轻声道。 蔺仲晏愣住,眼前人温柔眉眼近在咫尺:“见你晚膳都没动几筷。每逢节庆,阿娘总会让厨房做各人爱吃的——我的八宝鸭,哥哥的羊蹄笋,爹爹的炒鸡蕈,这鱼脍是专给你做的。” “是没胃口,还是换了口味?” 少年死死盯着她,拼命想从她关切的眼里找出点情意。可惜那双眸子清亮如水,分明只当他是儿时玩伴,或是需要照拂的弟弟。 蔺仲晏垂下眼帘掩住苦涩,强笑道:“不曾变过。” 他原以为重逢时,心心念念的姐姐会像他这般牵肠挂肚。可她的目光从未为谁停留,岁月长河里不断有人来到她身边。 最初以为对手是远在北疆征战的谢钧钰,此刻听着席间对话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这发现让他整个人都蔫了,十六岁的少年终究藏不住心事。 桑知漪握着银箸的手忽然发沉。前世记忆纷至沓来——大雪纷飞时为她撑伞的红衣权臣,竹林听雨处煮茶对弈的故人,原来藏着段从未言明的情意。 喉头泛起酸涩,这滋味她再清楚不过。看着少年强作镇定的模样,胸口像压着块浸水的棉絮,闷得透不过气。 蔺仲晏机械地夹起鱼脍,鲜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比黄连还苦。 幼时偷偷跑到桑家玩时,他躲在廊柱后偷看少女抚琴,蝉鸣声里飘落的石榴花沾在她鬓角,从此便烙在心尖上。 如今那抹石榴红成了扎进血肉的刺,稍一碰就疼得发颤。 白怀瑾替桑父挡了混混一击,听着柳氏夸赞,悔恨如毒蛇啃噬心肺。 桑知漪余光瞥见少年泛白的指节,想起前世某个雪夜。 彼时她已嫁作人妇,蔺仲晏官袍染血闯入相府,剑尖抵着她夫君咽喉质问:“他待你可好?”得到肯定答复后,竟扔了剑大笑离去,猩红披风卷着雪粒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仲晏。”她忽然开口,“西跨院的石榴该熟了,明日陪我去摘些可好?” 少年手一抖,鱼脍掉进酱碟,溅起几点褐渍。桑知漪掏出手帕要擦,被他慌乱避开:“我自己来。” 这夜月光格外清冷。蔺仲晏独坐窗前,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他知道该收起痴念,可情字如野草,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远处传来更鼓声,少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直到东方既白。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桑知漪指尖摩挲着绣金线的袖口。 蔺仲晏正在廊下侍弄那盆枯死的素心兰,青竹纹窄袖沾着晨露。 “仲晏,你明日有空吗?” 铜剪咔嚓声骤停。蔺仲晏转身时,枯叶簌簌落在他云头履上。 桑知漪忽然想起去岁中秋,这人也是这般猝然回首,满城烟火都映在他眸中。 “你来京城这么久…”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梅瓣,故意不看对方骤然明亮的眼睛,“还没尝过太白楼的蟹粉狮子头吧?” 蔺仲晏喉结动了动。 自那日撞见她与白怀瑾说话,这半月来她总借故躲着他。此刻少女鬓边累丝金蝶轻颤,恍如当年举着糖人追他三条街的小粉团子。 “好。”他听见自己喉间滚出沙哑的应答。 …… 次日雪霁初晴,桑知漪特意换上他最喜欢的鹅黄襦裙。 太白楼雅间里,她望着窗外积雪压弯的梅枝。十二岁那年,仲晏也是在这样的雪天,背着她走过结冰的玉带河。 “不是说好午时么?”她转身时裙裾旋开涟漪。蔺仲晏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玄色大氅下露出月白襕衫。 “姐姐最不爱等人。”他解氅衣的动作顿了顿。幼时私塾放课,他总要在垂花门等上两刻钟,才能等到提着食盒蹦蹦跳跳的桑知漪。 桑知漪指尖抚过青瓷茶盏。是啊,从前都是他等她。那年上元灯会,她贪看杂耍来迟,找到人时少年正蜷在桥洞下,怀里还揣着已经凉透的糖油饼。 “尝尝这个。”她将金丝枣泥糕推过去,酥皮簌簌落在他袖口。蔺仲晏忽然想起十岁生辰,她也是这样把压扁的糕点塞给他,鼻尖沾着灶灰说“我亲手蒸的”。 热气氤氲间,桑知漪望着他低垂的睫毛。 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仲晏,他蜷缩在学堂角落,像只炸毛的幼兽。她把攒了半个月的松子糖递过去,却被他打翻在地。 “脏了。”小少年声音冷得像冰。可当晚她就看见他蹲在墙角,把沾了灰的糖块捡起来偷偷舔。 后来她带他跟巷口孩子们玩捉迷藏,隔天就听说他把王铁匠家小子推进泥坑。父亲要罚他跪祠堂,是她抱着仲晏不撒手,哭得直打嗝:“是我非要拉他去的!” 最凶的那次是腊八节。几个混小子围着仲晏唱“没娘崽,吃馊饭”,她冲上去抓花了为首孩子的脸。混战中不知被谁推倒,掌心蹭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真不疼。”她把手藏在背后,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 第74章 弟弟 蔺仲晏突然抓起石块追出去,吓得那群孩子作鸟兽散。那晚他跪在她榻前,用帕子裹着捣烂的草药给她敷手,月光映得他侧脸像玉雕。 “发什么呆?”蔺仲晏将剔净刺的醋鱼夹到她碗里。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从七岁那个雨夜开始——那时她嫌鱼腥不肯吃饭,是他板着小脸说“挑干净了,吃”。 桑知漪忽然鼻尖发酸。 “仲晏…”她握住他正在布菜的手,腕间白玉镯碰到他掌心旧疤。 那是十二岁那年,他为护她被恶犬咬伤留下的。 蔺仲晏僵在原地。少女指尖温度透过薄茧传来,让他想起及笄那夜,她醉醺醺扯着他衣袖说“要一辈子做姐弟”。那时她眼里映着星河,而他喉间含着黄连。 “尝尝这个金乳酥。”桑知漪慌忙松手,将点心戳得七零八落。她没看见对面人迅速泛红的耳尖,更不知昨夜蔺仲晏在院里练剑到三更,只为压下那句“要不要一起”带来的心悸。 桑知漪心里沉甸甸的。 她没急着说明来意,先让蔺仲晏在雕花木凳上坐了,叫跑堂的送来热酒小菜。 细白手指捏着青瓷酒壶给他斟酒,熟练地介绍着翡翠虾饺和糖醋鲥鱼的典故。 蔺仲晏望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珍珠耳坠。这串珠子他记得,是去年上元节在朱雀大街铺子里买的。 当时她嫌太贵重不肯收,还是他趁人不注意悄悄塞进她妆奁的。 “姐姐如今越发像京城贵眷了。”他忽然说。 桑知漪正夹着水晶肴肉的手顿了顿。从前在金陵老宅,她总爱穿石榴红骑装,辫梢系着银铃铛,骑着小马驹带他闯祸。 眼下这身云烟粉妆花缎袄子虽美,却像把野蔷薇养进了青瓷瓶。 “仲晏…” “姐姐要说什么我都明白。”他突然打断,从红泥炉上提起滚水,将她面前凉透的茶盏换了。白雾腾起时,桑知漪看见他手背凸起的青筋。 茶汤在盏中打了个旋。蔺仲晏盯着那片浮沉的茶叶:“上个月初七,谢家军出玉门关那天,你在城楼站了三个时辰。”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总说我照顾你,可姐姐何尝不是把整颗心都掏给别人?” 桑知漪指尖发颤,筷尖的虾饺掉进醋碟。深褐色酱汁溅在月白裙裾上,晕开点点墨痕。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拿帕子去擦,绣着并蒂莲的绢子却被蔺仲晏夺了去。少年半跪下来,用自己袖中崭新的素绢轻轻按在污渍上。这个角度望去,他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翅似的阴影。 “那年我娘病重,族里叔伯要抢我家田产。是姐姐翻墙进来,举着火把挡在我身前。”他忽然说起旧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帕子边沿,“你那时才到我肩膀高,却敢指着那些大人的鼻子骂‘谁敢动仲晏,我就烧了祠堂’。” 桑知漪喉头发紧。 记忆里单薄的少年如今已高出她许多,肩膀能撑起鸦青色锦袍上的云纹。可当他抬眼望过来,瞳仁里晃动的光竟与十年前蜷在假山洞里的小公子重叠。 “后来你染了风寒,烧得说胡话还攥着我的衣角。”蔺仲晏忽然笑了,眼尾却泛红,“那时我就想,等我长大…” 窗外忽起一阵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雕花槛窗上。跑堂送来新煨的佛跳墙,揭盖时浓香四溢,却冲不散满室凝滞。 “别说这些了。”桑知漪按住他发颤的手腕,“尝尝这个,是你最爱吃的。” “我最爱吃的从来不是佛跳墙。”蔺仲晏反手握住她指尖,掌心滚烫,“是姐姐偷摘的酸杏子,是你生辰时掰给我的半块桂花糕。” “仲晏!”桑知漪猛地抽回手,珍珠耳坠撞在鬓边叮咚作响。她看见少年眼底闪过受伤的神色,像被火钳烫了似的别开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楼下传来卖花娘子的吴侬软语,一声声“玉兰香嘞”顺着寒风往上飘。桑知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前世那个雪夜。 红衣宰相独自立在御史台石阶上,肩上积了寸许厚的雪。 直到更鼓响过三遍,才听见他低低唤了声“姐姐”,转身时大氅扫落一地琼碎。 “你永远是我弟弟。”桑知漪听见自己声音发虚,“等开了春,我介绍王尚书家的小姐与你认识。” 青瓷盏突然炸开脆响。蔺仲晏失手打翻了茶盏,热水泼在蟒纹腰封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案几上流淌的水渍:“姐姐是要给我说亲?” 桑知漪慌忙去擦,被他一把抓住腕子。少年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她生疼:“当年你说要护我一辈子,如今连这点念想都要收回去?谢钧钰能给你的,我照样可以!” 桑知漪浑身发冷。那晚谢钧钰确实来过,说若他能活着回来后面的话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他掌心粗粝的茧子擦过她手背。可这事连贴身丫鬟都不知晓。 “你派人监视我?”她声音发抖。 蔺仲晏像是突然惊醒,踉跄着后退半步。窗外飘进的雪沫落在他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桑知漪望着这个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少年,忽然觉得陌生。他腰间玉佩还是去年她送的生辰礼,墨绿穗子却换成了与她裙裾同色的粉。 记忆里总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等等”的小公子,何时生出了这般偏执心思? 蔺仲晏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便是做个寻常弟弟伴在身侧,也不成么?” 桑知漪指尖颤了颤。弟弟二字裹着示弱的意味,仿佛天生就该被护在羽翼之下。 这般称谓模糊了男女界限,无论唤作弟弟还是妹妹,在姐姐眼中总归是要照拂的稚子。 这恰是蔺仲晏最不愿的。 他多想成为能为她遮风挡雨之人,可桑知漪只肯给他留一方矮檐。她分明看穿他眼底暗涌的情愫,却偏要装作不知——或者说,不愿知晓。 无妨。少年将滚烫的心事压进胸腔最深处,面上仍是温驯模样。只要能守着她,名分又有何要紧? 那年隆冬她掀开假山洞口的枯藤,将蜷缩在阴冷中的他拉进暖阳里,自那日起,他早把自己困在了有她的方寸天地。 “阿姐也要像母亲那般抛下我么?” 茶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晨光斜斜映着他泛红的眼尾。若桑知漪不曾见过那位红衣权臣眼底的灼灼光华,不曾尝过爱而不得的苦涩,此刻怕真要信了这委屈神情。 可她分明看见少年眸中墨色翻涌。 蔺仲晏忽而别开脸,唇角扬起乖巧弧度:“往后定不再惹阿姐恼火,你不喜之事,我绝不沾染半分。” 所以,别推开我。 桑知漪望着他紧绷的肩线,蓦地想起自己也曾这般固执地攥着一段无望情思。世人皆道放下是解脱,可谁又知剜心之痛?既是他选的路,何必强求。 “我原也不是易怒之人。”她执箸夹了块芙蓉糕放进他碗中,“快些用膳罢。” “可要饮些梅子酿?”少女嗓音浸着人间烟火气。 蔺仲晏摇头:“不必。” 他始终记得她闻不得酒气。十三岁那回偷饮桂花酿,醉得扯着她衣袖要学绣鸳鸯。 桑知漪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得翻出绣绷应付。谁知银针刚穿好丝线,少年便“哇”地吐在她绣了半载的并蒂莲香囊上。 “阿姐答应过不再提这茬的。”少年耳尖泛红,挺拔如竹的身形难得显出几分局促,“如今早不贪杯了。” 桑知漪扑哧笑出声:“不过试你一试。就你那酒量,在外头可千万莫碰杯盏。” 蔺仲晏跟着轻笑,眉宇间阴霾稍散。若能换她展颜,便是日日扮作乖顺弟弟又何妨?总归岁月漫长,他有的是耐心等霜雪化春水。 窗外雀儿啁啾着掠过檐角,桑知漪垂眸搅动碗中甜羹。 她何尝不知少年心思,只是那人红衣猎猎的身影仍盘桓心间。 情字最是磨人,她既挣脱不得,又怎忍心将旁人拽入这无底深渊? “阿姐尝尝这个。”蔺仲晏将剔净鱼刺的鲈鱼片推至她面前,“今晨庄子上新送的。” 桑知漪夹起莹白鱼肉,鲜甜滋味在舌尖漫开。 抬眼见少年专注布菜的模样,忽觉鼻尖发酸。这般好儿郎,合该得份完满情意,而非陪她困在旧梦里蹉跎年华。 “听说城南梨园新排了折子戏。”她咽下喉间苦涩,“过两日陪我去瞧瞧可好?” 蔺仲晏执壶的手顿了顿。从前她只与那人同去梨园,回回都要在妆匣里藏支红珊瑚步摇。此刻那抹艳色仍静静躺在多宝阁最深处,像道永不结痂的伤。 “好。”他笑着应下,指节攥得发白。 桑知漪望着他骤然明亮的眸子,心口泛起细密刺痛。 她终究是自私的,贪恋这片刻温暖,又给不起半分承诺。或许等那折子戏唱罢,该寻个由头将他支去江南游玩。 日影渐渐西斜,少年捧着茶盏絮絮说着书院趣事。桑知漪有一搭没一搭应着,目光掠过他英挺的侧脸。 再过两年,媒婆怕是要踏破蔺家门槛。到那时,他该会遇见真正值得捧在心尖的姑娘罢? “阿姐又在走神。”蔺仲晏忽然倾身凑近,“莫不是嫌我聒噪?” 清冽松香扑面而来,桑知漪下意识后仰,后腰抵上冰凉椅背。 少年却已退回原位,仿佛方才的逾越不过是她错觉。 桑知漪耳尖发烫,伸手去捂蔺仲晏的嘴:“陈年旧事还翻出来说!” 少年温热的气息扑在掌心,惊得她慌忙缩手。 蔺仲晏却笑弯了眼睛:“那年姐姐嗜甜如命,城西徐记的芙蓉酥每日都要买三匣子。”他指尖在案几上比划着,“有次你贪吃积食,半夜疼得直打滚。” “你还说!”桑知漪抄起银箸作势要打。青玉镯子磕在瓷盘上叮当响,倒像是应和着楼下说书人的醒木声。 蔺仲晏笑着往后躲,袖口扫翻盛着糖渍金桔的青瓷盏。 蜜色糖浆在檀木桌面上蜿蜒,他忽然收了笑意:“后来姐姐突然不肯吃甜食,连生辰面都要厨娘少放半勺糖。” 桑知漪垂眸拨弄着碗里的酒酿圆子。那年她偷穿母亲新裁的月华裙,生生勒断两根绦带。偏这糗事被蔺仲晏撞个正着,从此成了他拿捏自己的把柄。 “前日徐记掌柜还问起你。”蔺仲晏将新上的杏仁酪推到她面前,“说那位买酥饼总要搭半包蜜饯的姑娘,怎么两年没来了。” 桑知漪舀着乳酪的银匙顿了顿。前世她为保持腰身,硬生生戒了甜食。 如今重活一世,倒不必这般苛待自己。这般想着,竟将整碗杏仁酪吃了个干净。 两人说笑着下楼时,正撞见一群锦衣公子往外走。 为首的青年玄衣玉冠,腰间蹀躞带缀着七宝琉璃,行走间暗纹衣料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桑知漪下意识退到廊柱后。那人却在门槛处驻足,转头望过来的眼神似深潭投石,激起她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正是鹿鼎季。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大堂,吹动鹿鼎季袖口碧色绫带。他目光在桑知漪泛红的耳垂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玄色大氅扫过门槛时,露出内衬银线绣的仙鹤纹。 “姐姐何时结识了鹿伯父?”蔺仲晏盯着消失在街角的马车,嘴角噙着笑,眼底却结着冰碴。 桑知漪拢紧银狐裘的领口:“上香时偶遇罢了。” “鹿家小公子前日还来我府上讨教箭术。”蔺仲晏状似无意地拂去她肩头落雪,“说起他父亲冬日总犯咳疾,连圣上赐的冰山雪莲都不见效。” 桑知漪脚步微滞。前世鹿鼎季便是因这宿疾,在三十七岁那年咳血而亡。 那时他官至内阁首辅,临终前却攥着支褪色的珠花,药碗打翻在紫檀脚踏上都没察觉。 “鹿公子看着单薄,倒是热心肠。”她故意曲解话意,“前日还帮我寻回落水的荷包。” 蔺仲晏唇色发白,攥着马鞭的手指节泛青。 正要开口,忽见长街尽头驶来辆青帷马车。金丝楠木车辕上刻着鹿氏族徽,车窗纱帘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 桑知漪望着那抹玄色身影没入风雪,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鹿鼎季独自站在御史台石阶上,肩头积雪足有寸许厚。 她隔着宫墙远远望见,竟与此刻马车里挺直的脊背重叠。 第75章 顽劣子 “仲晏。”她突然转身,“徐记铺子还开着么?” 少年眼底骤然亮起的光,比檐下琉璃灯更灼人:“姐姐想吃芙蓉酥?我这就去买。” “要三匣子。”桑知漪将暖手炉塞给他,“再包半斤蜜渍梅子。” 马车里,鹿鼎季握拳抵住薄唇,闷咳声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侍从忙递上温着的药茶,却见他摆摆手,掀帘望着渐远的胭脂色身影。 那姑娘正仰头与身旁少年说着什么,发间步摇在暮色中划出流金弧度。 少年解下大氅要往她肩上披,被她笑着推开,绯色裙裾扫过青石板上的残雪。 “公子,该用药了。”侍从捧着药碗轻声提醒。 鹿鼎季收回视线,就着蜜饯咽下汤药。 苦味在舌尖漫开时,忽见车窗外飘来盏孔明灯。暖黄烛光映着“平安”二字,晃晃悠悠升上灰蒙蒙的天际。 “去查查蔺家公子。”他突然开口,“特别是与谢将军有关的。” 侍从应声记下,又听见主子低咳着补了句:“别惊动御史台的人。” 此时桑知漪正咬着芙蓉酥发呆。 她望着对面专心剥橘子的蔺仲晏,突然问:“兵部近日可有异动?” 蔺仲晏指尖一顿,橘瓣滴落的汁水在锦袍上晕开暗痕:“姐姐怎么关心起这个?” “随口问问。”她拈起片橘肉,“听说北疆近来不安生。” “有谢将军坐镇,能出什么乱子。”少年笑着将橘络细细撕净,“姐姐若是担心,我托人往漠北捎封信?” 桑知漪摇头,蜜饯梅子在齿间泛出酸涩。 …… 桑知胤盯着眼前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车辕都被压得吱呀作响。 母亲昨夜刚说要备厚礼答谢,今晨天不亮就催着仆从装车,这会儿连车厢缝隙都塞着锦盒。 “少爷,白大人府上到了。”车夫勒住缰绳。 桑知胤撩开车帘,正撞见戚隆晃着折扇从对面巷口转出来。 两人目光相接,戚隆噗嗤笑出声:“知道的说是去道谢,不知道的当你要下聘呢。” “闭嘴。”桑知胤踹开车门,锦缎包裹的百年老参骨碌碌滚到戚隆脚边。 白府门房早已通传,二人穿过垂花门时,正见白怀瑾执喷壶在廊下浇花。玄色织金袍角扫过青石砖,水雾在朝阳里折射出七彩虹光。 “英雄救美父?”戚隆用折扇抵着下巴凑近,“那惹事的泼皮莫不是你雇的?” 水声骤停。 白怀瑾侧过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锋利阴影。 他像是听见稚童妄议朝政般轻轻摇头,继续将壶嘴对准一丛西府海棠。 “知胤说桑姑娘带蔺家公子去太白楼尝鲜了。”戚隆突然扬声。 壶嘴猛地歪斜,水柱冲得花瓣零落满地。白怀瑾手背青筋暴起,面上却仍噙着笑:“是吗?” 桑知胤抱着胳膊踱过来:“知漪打小与仲晏形影不离,这一直要好的情分,白大人想必理解不了。” 廊下忽然静得能听见露水蒸发的声音。 戚隆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去年白怀瑾与谢钧钰在醉仙楼打架,红木屏风碎成木渣的模样他还记得真切。眼前这丛海棠怕是要步屏风后尘—— 却见白怀瑾缓缓放下喷壶,指节捏得泛白:“桑姑娘重情,自然珍视故人。” 桑知胤愣在原地。他特意强调“一直”二字,就是要激这厮失态,怎料对方竟顺着话头接下去。准备好的讥讽噎在喉间,反倒把自己憋得胸闷。 “白某备了洞庭碧螺春,二位请。”白怀瑾转身时袍袖带起劲风,卷着残花扫过桑知胤靴面。 茶香氤氲中,戚隆用杯盖掩着嘴笑:“听说蔺公子在苏州时,日日给桑姑娘送菱角糕。要我说这青梅竹马的情分——” 瓷盏重重磕在案几上。 白怀瑾指尖沾着溅出的茶汤,忽然轻笑出声:“前日得了几坛秋露白,不如请桑姑娘来品鉴?”这话是对桑知胤说的,目光却越过他望向院中桂树。 桑知胤后颈发凉。他见过白怀瑾这样的眼神——去年查盐税案时,这厮盯着账本便是这般神情,三日后江南六大盐商齐齐下了诏狱。 “不必。”他硬着头皮推拒,“知漪近来忙碌。” “忙着陪蔺公子赏菊?”戚隆火上浇油,“昨儿路过金明池,瞧见他们…” “砰!” 白怀瑾手中茶盏突然迸裂,瓷片深深扎进掌心。鲜血顺着腕骨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朵朵红梅,他却恍若未觉地微笑:“继续说。” 戚隆咽了口唾沫。 “其实…”桑知胤盯着那摊血迹,突然有些后悔,“他们只是…” “无妨。”白怀瑾慢条斯理拔出瓷片,任由鲜血浸透袖口云纹,“白某近日得了个双耳鱼戏莲叶瓶,想着桑姑娘或许喜欢。” 桑知胤看着他从多宝阁取出的雨过天青釉瓷瓶,喉咙发紧。 这分明是前朝宫廷旧物,去年在拍卖行叫价到三万两白银的珍品,此刻却被随意托在染血的掌心。 “太贵重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配她,正好。”白怀瑾将瓷瓶放进锦盒时,指尖在瓶身摩挲而过,仿佛触碰的是谁的脸颊。 戚隆清了清嗓子:“要我说这事不稀奇。桑姑娘才貌双全,满京城公子哥谁不多看两眼?就像《关雎》里唱的那样。” “若有人守了另一个人十几年,“白怀瑾突然打断,指尖掐断一截枯枝,“你说这份心意能捂热石头么?” 戚隆举到半空的茶盏僵住。他瞪着案几上滚动的断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十几年?桑姑娘今年才及笄,蔺家那小子更是小了好几岁,哪来的十几年?”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白怀瑾望着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黄叶,想起前世桑知漪及笄那日。她戴着嵌红宝累丝冠,跪在祠堂接过族谱时,裙摆扫过他藏在袖中的手。那点温热至今还烙在掌心。 “她心肠最软,却也最固执。”白怀瑾摩挲着青瓷喷壶上的缠枝纹,“从前没动心,往后更不会。” 戚隆看着好友将整株兰草浇得直滴水,终于憋不住:“要我说你就该学学蔺仲晏,成天姐姐长姐姐短的厚脸皮说些甜言蜜语。” “聒噪。” 白怀瑾冷冷扫他一眼,水珠顺着壶嘴滴在云纹靴面上。 前世这个时候,桑知漪正为他熬夜绣香囊,指尖被银针戳得满是红点。如今重来一遭,他倒成了局外人。 “得,我多嘴。”戚隆举起双手告饶,“不过你真甘心看那小子献殷勤?” 窗棂漏进的日光将白怀瑾侧脸割成明暗两半。他忽然想起昨夜路过桑府,瞧见西厢房亮着灯。桑知漪伏在案前誊抄《地藏经》,为出征的谢钧钰祈福。 烛火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只垂首的鹤。 “争来的终究要还。”他拨弄着兰草蜷曲的叶片,“就像这花,你越盯着它开,它偏要谢给你看。” 戚隆听得云里雾里,正要追问,却见白怀瑾突然起身。 月白袍角扫过满地落花,转眼人已走到廊下。那株西府海棠是他去年亲手栽的,如今光秃秃的枝干上竟冒出几点新绿。 …… 梅煎素雪铺子里,鹿寒正鼓着腮帮子吹炉火。 火星子溅到手背,疼得他直甩手。 “还是让我来吧。”桑知漪接过他手里的蒲扇,“护国公的病症如何?” “昨夜咳得厉害,药碗都端不稳。” 鹿寒盯着咕嘟冒泡的陶罐,“太医说要静养,偏生今日还要去枢密院。”他说着突然跳下板凳,“桑姐姐,你说父亲会不会病入膏肓?” “胡说什么。”魏墨茵端着蜜罐过来,“护国公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 鹿寒揪着衣摆上的玉扣不吭声。 桑知漪搅动罐中梨汤,一边看他,一边喃喃自语:“川贝母三钱,秋梨两只,冰糖…” “桑姐姐!”鹿寒突然拽她袖子,“若我学会煮药膳,父亲是不是就不用喝苦药了?” 桑知漪望着他发红的眼眶,突然明白这孩子在怕什么。 前世护国公府始终没有女主人,鹿鼎季去后,鹿寒在灵堂跪了三天,把族老们递来的过继文书全撕了。 “我教你个方子。”她蘸着茶水在案上写画,“雪梨挖空瓤,填入川贝与枇杷叶蒸熟。既润肺,又不苦。” 鹿寒凑过来看,鼻尖差点蹭到未干的水渍:“这个我会!父亲书房的《食疗本草》里有!”他忽然垮下脸,“可是前日我蒸的梨,父亲只尝一口就吐掉了。” 魏墨茵扑哧笑出声:“你定是没削皮。” “我削了!”鹿寒急得跺脚,“还雕了小花。” 桑知漪与魏墨茵正对坐分茶,忽见侍女挑帘进来:“那位白公子又在对街巷口候着了。” 魏墨茵推开雕花木窗,春阳斜斜照进来。 巷口青砖墙上倚着个颀长身影,玄色暗纹锦袍衬得眉目如画,腰间坠着的褪色香囊随春风轻晃。她肘尖碰了碰表妹:“瞧瞧,受伤都不肯安生养着。” 鹿寒踮脚张望时,正见那人抬眼望来。 分明隔着半条街,凌厉目光却似能穿透窗纱,惊得他慌忙缩回脑袋。魏墨茵揪着他后领拎回窗边:“仔细看好了,这才是京城姑娘们抢破头的郎君。” “金科状元,弱冠之年官拜三品。”她掰着手指细数,“上月单骑入山剿匪,前日徒手接住惊马救下老丈——哦,昨日还替你桑姨父挡了刀。” 鹿寒盯着白怀瑾腰间悬着的长剑,剑柄缠着的素帛还渗着暗红。少年不服气地撇嘴:“我爹当年也是探花郎!” “你爹像他这般大时,“魏墨茵慢悠悠抿口茶,“还在翰林院抄书呢。” 窗外忽起一阵喧哗。 原是几个卖花姑娘推搡着往巷口挤,绢花帕子雪片似的往白怀瑾跟前抛。那人却恍若未觉,专注地盯着茶楼方向,直到桑知漪提着裙角跨出门槛,眼底霜雪霎时化作春水。 “瞧见没?”魏墨茵戳了戳看呆的鹿寒,“这才叫香饽饽。” 鹿寒梗着脖子嚷:“我爹可是护国公!” “是是是,护国公府门槛都被媒婆踏平了。”魏墨茵忽然倾身逼近,“可你爹三十有二,比你桑姨整整大一轮。前年冬染的风寒至今未愈,府里还有个成天捣乱的顽劣儿子!” “我才不是顽劣子!”鹿寒气得跳脚,“阿爹说过,我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哟,谁家宝贝成天防着后娘?”魏墨茵指尖绕着鬓边碎发,“前日往人家姑娘茶里撒盐,昨日在她鞋底藏蒺藜——知道的说是护国公独子,不知道的当是盘丝洞小妖精呢。” 鹿寒小脸涨得通红:“那些那些都是考验!” “考验人家会不会揍你?”魏墨茵嗤笑,“也就是人家小姑娘性子软,换作我…”她忽然抄起案上戒尺,“早把你屁股打开花了。” 少年下意识捂住身后,又觉丢脸,梗着脖子嚷:“你们女子就是肤浅!白怀瑾不过皮相好些,我爹那是经天纬地之才!” “你爹的咳疾入夜就犯吧?”魏墨茵忽然压低声音,“上月十五,是谁半夜溜去药铺抓川贝?” 鹿寒瞳孔骤缩。那夜他分明裹着斗篷,怎会 “护国公府东角门第三块青砖是松的。”魏墨茵笑得像只狐狸,“小郎君下次翻墙,记得把泥脚印擦干净。” 少年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红着眼眶扑到窗边。恰见长街之上,白怀瑾微微俯身听桑知漪说话,玄色大氅悄然滑落肩头,露出包扎伤口的细布。 “苦肉计!”鹿寒咬牙切齿。 “那也得有人吃这套。”魏墨茵朝楼下努嘴。 鹿寒鼓着腮帮子坐在门槛上,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魏墨茵在柜台后拨算盘,算珠噼啪声砸得他脑仁疼。 往日这个时辰,桑知漪早该揉着他脑袋问“小寒今日想吃什么”,如今空荡荡的铺子里只剩穿堂风卷着药香。 “魏掌柜!”他故意把青瓷药碾推得咣当响,“川贝磨好了!” 魏墨茵头也不抬:“再细些,要能过绢筛。” 鹿寒瞪着铜杵上黏着的药渣,突然想起,前日父亲咳喘时,桑知漪是如何耐心地将杏仁碾成雪沫。 那双手明明比他还小一圈,却能把苦药变成蜜糖。不像这个坏女人,就知道使唤人家! 第76章 看重 “你爹当年追你娘时……”魏墨茵突然开口,惊得鹿寒手一抖。 “胡说!我娘是病逝的!” “我是说若你爹要续弦。”魏墨茵蘸着朱砂在账簿上勾画,“就冲你这狗脾气,新夫人进门头件事便是把你扔进书院。” 鹿寒猛地站起来,袖口扫翻药碾。 褐色的川贝粉扑在月白锦靴上,像撒了层呛人的雪:“我才不要后娘!父亲答应过我的!”他说着突然哽住,那日父亲抚着他发顶说“寒儿永远是最重要的”,掌心还带着枇杷膏的甜味。 魏墨茵望着少年发红的耳尖,忽然软了语气:“护国公若要续弦,何须等到今日?” 鹿寒揪着腰间玉佩不吭声。这玉佩是桑知漪送的,墨绿穗子被她亲手染成烟霞色。 他想起那日父亲盯着穗子出神的模样,胸口像堵着团湿棉花。 此刻白怀瑾正站在桑知漪面前。 “白公子?” 他蓦然回首,桑知漪披着银狐裘出现,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眉眼。 这场景与记忆重叠,惊得他险些打翻怀中锦盒。 “知漪。”他喉结动了动,“不知伯父可痊愈了?” “家父安好。”桑知漪指尖拂过廊柱冰纹,“倒是白公子臂伤未愈,雪天不宜久站。” 白怀瑾耳尖发烫。 “章家父子的事。”他急急开口,像捧着最后一块浮木,“他们强占民田的证据已递至都察院,最迟后日便有结果。” “白公子费心了。”桑知漪解下暖手炉递过去。 桑知漪忽然觉得好笑,原来剥去怨憎,对面这人也不过是个笨拙的少年郎。 “笑什么?”白怀瑾有些疑惑。 “笑白公子如今倒比从前可爱些。” 白怀瑾手一抖。这话前世大婚时她也说过,那时他故意板着脸:“夫人若觉得为夫可爱,不妨多疼惜些。”换来她掷来的鸳鸯枕与满室红烛摇曳。 “我……”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能为你做这些,我很欢喜。” 桑知漪垂眸不语。 “我能问你个事吗?”白怀瑾突然像是鼓起勇气问道。 “问什么?” 白怀瑾垂眼望着桑知漪水波潋滟的杏眸,喉结动了动:“关于蔺仲晏。他对你我不信你看不出。” 桑知漪唇边笑意瞬间凝固,眉尖轻蹙:“与你何干?” 白怀瑾早有预料她会恼。前世的种种纠葛都被他刻意略去,只试探着开口:“那你对他…” “这才是你今天来的目的吧?”桑知漪直直望进他眼底,眼尾那颗小痣都透着冷意。 白怀瑾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窗外:“是你兄长托我来问的。”檐角铜铃正巧被风吹得叮当响,惊飞了枝头几只雀儿。 “不喜欢。” “什么?”白怀瑾怔住。 “你和他——”桑知漪将手中茶盏搁在青石案上,盏底磕出清脆声响,“我都不喜欢。”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把淬了冰的匕首。 桑知漪提着食盒回来时,正瞧见鹿寒耷拉着脑袋蹲在廊下,活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表姐魏墨茵倒是神采奕奕地倚着美人靠,慢悠悠嗑着瓜子。 “鹿小公子。”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拣了块桂花糖递过去,“令尊的咳疾最忌寒凉,这饮子性寒,若与汤药相冲反倒不美。你有这份孝心,护国公定然欣慰。” 鹿寒攥着糖纸的手指发白。他忽然想起前日父亲望着窗外海棠出神的模样,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可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又涌上来——那可是他战功赫赫的父亲啊! 满京城哪个闺秀不盼着当护国公夫人? “桑姑娘…”他猛地抬头,眼圈还红着,“你觉得我父亲如何?” 魏墨茵“噗”地笑出声,瓜子壳簌簌落在裙裾间。 桑知漪瞥见表姐促狭的眼神,心下了然。她取过帕子擦了擦指尖糖霜,温声道:“护国公正值壮年,虽说为国事操劳,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况且有你这般贴心的孩儿侍奉膝下,想来也没什么缺憾。” “咔嚓”一声,魏墨茵生生咬碎了颗瓜子仁。 鹿寒呆住了。这话听着耳熟,可不就是方才魏墨茵说的“老男人带着拖油瓶”的体面说法么? 原来在旁人眼里,他们父子竟是这般不堪? “你、你们!”小少年“噌”地站起来,锦缎袍子沾满灰也顾不得拍,扭头就往门口跑。 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头下晃出细碎的光,倒像撒了把星星。 魏墨茵掸着裙上瓜子屑笑问:“咱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十岁就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的孩子。”桑知漪望着那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金色,唇角微翘,“算不得寻常孩童。” 廊外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粉白花瓣被风卷着落进石阶下的积水里。 远处传来小贩悠长的叫卖声,混着后厨新蒸的桂花糕甜香,将方才的剑拔弩张冲散在春日的暖阳里。 魏墨茵“啧”了声,丹蔻指尖戳着账本上某处墨迹:“瞧瞧,这鹿家父子倒是一个脾性。”桑知漪顺着她手指看去,账目旁不知被谁画了只气鼓鼓的青蛙,墨迹还未干透。 …… 鹿寒回到护国公府时,正房里已掌了灯。 父亲鹿鼎季正与太夫人商议寿宴事宜,烛火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皇后娘娘前日特意问起您的寿辰。”鹿鼎季轻咳两声,将茶盏往案上搁稳,“今年是整寿,再不能像往年那般简朴,娘娘再三嘱咐要办得隆重。” 唐太夫人笑得眼尾皱纹都舒展开来。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便是这对儿女——女儿贵为皇后,儿子又是当朝国公。 此刻望着长子发青的唇色,忙道:“允卿管着六宫已是千头万绪,还惦记我这老婆子。你身子骨要紧,寿宴交给二房邹氏操办便是。” 鹿鼎季刚要应声,喉间突然涌起痒意。他攥紧扶手强忍咳嗽,额角青筋都暴起来。 太夫人急得直起身:“这咳疾怎不见好?定是底下人伺候不周!” “母亲莫急。”鹿鼎季缓过气来,笑着摆手,“太医开的方子吃着呢,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抬眼瞥见儿子站在珠帘下,忙招手:“寒儿怎杵在那儿?” 鹿寒慢吞吞挪过来,眼眶还泛着红。太夫人最见不得孙子受委屈,搂着人连声追问。 少年却把脸埋进祖母肩头,死活不肯开口——方才他偶然得知父亲与自己竟不是这世间主角,那份骄傲碎得七零八落,偏又羞于启齿。 鹿鼎季倒不追问。男孩子受些挫折未尝不好,只当是历练。正要岔开话头,却听儿子瓮声瓮气道:“阿爹病愈后定要勤练体魄,您还年轻,万不能被那些后生比下去。” “什么后生?”鹿鼎季一怔。 “就就是年轻力壮的!”鹿寒想起桑知漪身边那些英武侍卫,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鹿鼎季只当小儿胡言,笑着揉他发顶。 白怀瑾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想起桑知漪说“对你们都没心思”时挑眉的娇态,唇角不觉勾起苦笑。可转念又忆起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底竟泛起甜——比起前世那个枯槁的桑知漪,如今这朵带刺的玫瑰更教人移不开眼。 他在书房批完最后一份公文。 章家父子的事要吊着办,既能显手段,又能借着商议进展多见见她。待搁下笔时,更漏已敲过三更。 许是念想太深,这夜竟做了个荒唐梦。 梦里回到大婚那日。 他下值特意绕道西市,买回她最爱的滴酥鲍螺。新妇明明馋得直咽口水,偏要端着架子只尝一个。他故意逗她,推搡间双双跌进锦被里。 杏眼蒙着水雾,藕臂上碧玉镯子晃晃悠悠。她身上甜香混着酥酪气息,勾得人喉头发紧。他俯身衔住那瓣朱唇,将蜜糖般的酥酪渡过去。 听她娇滴滴唤“夫君”,听她问“咱们会一直这样好么”,梦里答得斩钉截铁。 醒来时帐顶蟠龙纹在晨光里泛金,枕畔却空荡荡的。 白怀瑾盯着掌心纹路,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腕间温软。 明明是美梦,偏教人怅然若失,在床沿呆坐许久才唤人更衣。 白怀瑾上辈子就收拾过章洪磊父子,这回再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西魏国盐铁买卖全归朝廷管,户部侍郎章洪磊手里攥着全国盐税大权。 盐引买卖利润惊人,商人买盐引时经常行贿,章洪磊这些年没少捞油水。他敢这么干,全仗着背后有晋王撑腰。 这日白怀瑾专程求见太子,把这事儿捅到了楚玉衡跟前。 不过他把桑凌珣那段隐去没说——桑家公子是光明磊落的读书人,不该卷进这些官场争斗里。 太子自打上次卫国公府的事就对白怀瑾另眼相看。那时正是白怀瑾提议往东陵查探军情,又把西境行台往北调,这才及时救了被围困的谢家军。 皇帝为此对太子大加赞赏,连平日风头最盛的晋王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盐铁可是朝廷的钱袋子,本朝明令禁止私贩。要是真能查出晋王掺和盐税的事,就算父皇再偏爱这个弟弟,御史台那帮人也不会坐视不管。 到时候,自己这太子之位就稳当了。 楚玉衡越想越高兴,上前两步拍着白怀瑾肩膀:“你尽管放手去查,需要什么直接跟孤说。”这位太子看着温和,却不是糊涂人,紧接着又补了句:“要是真能扳倒晋王,都察院右都御史的位子非你莫属。” 右都御史可是正二品大员,都察院二把手。要真是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听见这话,怕是早激动得找不着北了。 可白怀瑾是当过首辅的人,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面上也就眼波微微动了动,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定当尽心竭力。” 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倒让太子更看重了。等从东宫出来,白怀瑾脸上最后那点波动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要说伴君之道,他上辈子可是吃透了。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动章洪磊——这老东西是晋王的钱袋子,又是户部实权人物,自己现在根基尚浅,贸然出手不是上策。 再说皇帝身体硬朗,要是把晋王党打得太狠,搞不好皇帝为了制衡又要给太子使绊子。 可那天在茶楼撞见章炆欺负他未来岳父,前世的旧恨全涌上来。 白怀瑾做事向来步步为营,最烦节外生枝,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算计就能忍得住的。 不过要办事也得会说话。白怀瑾还记得上辈子岳父刚出事时,桑知漪趴在他怀里哭:“你说天理何在?坏人逍遥快活,好人反倒要忍气吞声。老天爷要是有眼,就该让章炆也尝尝我爹受的罪!” 傻姑娘,这世道哪有什么天理?从来都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当时他摸着小姑娘单薄的脊背轻声哄:“会有报应的。”天道不报他来报,后来才有了章炆争风吃醋被打瘫在床的事。 可桑知漪到死都以为是老天开眼,压根不知道是他动的手。 上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爱说话,这回白怀瑾学乖了,隔三差五就往桑家跑,把查案进展一五一十说给未来岳父听。 刚开始桑凌珣还感激不尽,时间一长就坐不住了。 这日送走白怀瑾,桑凌珣在书房直转圈,转头跟夫人嘀咕:“你说怀瑾总来报信,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柳夫人比丈夫通晓人情,忙点头:“查案怕是要使银子?毕竟是户部侍郎的公子。要不明天备些厚礼,让知胤送过去?” “是这个理。”桑凌珣摸着胡子应了,心里却犯嘀咕:原以为是个正直后生,没想到也是个会打算盘的。 外头日头西斜,白怀瑾坐在回府的马车里闭目养神。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正巧看见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 忽然想起前世桑知漪总爱偷溜出来买零嘴,被发现了就眨巴着眼睛说“最后一口”,结果糖渣子沾了满手。 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白怀瑾嘴角泛起笑意。 这辈子的糖葫芦,定要让她堂堂正正坐在府里吃个够! 于是,当桑知胤第二次踏入白怀瑾的门槛,他带来了一辆满载着珍宝的马车,车上堆满了更加昂贵和令人瞩目的礼品,甚至还包括了一箱闪耀着银光的银锭。 白怀瑾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震惊得如同石雕般呆立当场,半晌,都未能从这意外的惊喜中恢复过来。 第77章 晋王 桑知胤看着白怀瑾的反应,也是一头雾水。 他微微眯起双眼,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对我父亲施加了某种压迫?或者是握有他的某种把柄?你最好小心,否则我非得告诉桑知漪不可!” 白怀瑾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很快便明白了这车礼物背后的真正意图。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苦笑,心中却是忧虑重重,深怕桑知漪会因此产生误会。 “你将东西带回去,我现在就去找桑知漪澄清误会!” 白怀瑾攥紧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顾不得桑知胤在后头喊话,扬鞭狠抽马臀。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转眼便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桑知胤弯腰捡起被马蹄掀翻的锦盒,嗤笑着弹去盒面尘土。 府里这两日热闹得很,东院书房日日传来白怀瑾与父亲谈论朝政的朗声,西院花厅又总飘着蔺仲晏给母亲请安的茶香。 白怀瑾倒是聪明,偏挑章洪磊贪墨案大做文章,如今怕是被反咬一口,惹得小妹误会了。 “白瓷瓶两对、蜀锦十匹……”桑知胤掀开礼车篷布清点,忽然瞥见个雕花檀木匣子。他指尖刚触到铜扣,又像被火燎似的缩回来。 罢了,这定是白怀瑾要送给小妹的物件,他才不掺和这些儿女情长的麻烦事。 乌云压得极低,桑知胤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去年腊月小妹生辰,白怀瑾冒雪送来红梅盆景的情形。 那时他立在廊下看两人对弈,白怀瑾悄悄将暖手炉塞给小妹的模样,倒比现在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顺眼得多。 “驾——” 白怀瑾纵马穿过朱雀大街时,洪磊——官袍前襟湿了大片,也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 “预提盐引的余息银两,历年差额约三百八十万两。”青年将领嗓音清冷如檐下冰棱,指尖在黄花梨案几上叩出规律轻响,“其中一百二十万两经扬州钱庄流入陇西,剩余该在晋王府别院的地窖里?” 楚玉浔猛地转身,剑穗上缀着的玉珏撞在柱子上发出脆响。 章洪磊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上青砖:“下官下官实在没法子!白御史拿着陛下亲赐的令牌,今晨已带人封了户部档案库。” “废物!”晋王抬脚要踹,被鹿鼎季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暖阁突然静得可怕,唯有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鹿鼎季端起茶盏,看着水面浮沫慢慢聚散:“三日前我让殿下结交白怀瑾,殿下是如何做的?” 楚玉浔脸色铁青。那日他命人往都察院送去的紫檀棋枰,原封不动被退了回来。 白怀瑾竟在回帖上写着“君子不夺人所好”,生生打了他的脸。 (本章完) 第78章 贺寿 “不过是个四品佥都御史。”晋王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攥紧的拳头关节发白,“等这阵风波过去,本王绝对饶不了他!” “等不到那时候。”鹿鼎季突然起身,惊得章洪磊往后缩了缩。 他推开雕花木窗,风雪裹着梅香扑进来,“北境军饷已拖欠两月,陛下昨日召见兵部尚书整整三个时辰。” 墙角更漏突然报时,楚玉浔这才发现舅舅肩头落满雪絮——玄色锦袍上白茫茫一片,竟像是戍边时染的风霜。 “盐税亏空案必须有人顶罪。”鹿鼎季转身时,袖中滑出半块虎符,“贾蹇府上搜出的密信,字迹与殿下三年前的手书颇有几分神似。” 章洪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晋王死死盯着案几上泛黄的信笺,那是他当年为拉拢盐政使写的私函。 暖阁地龙烧得极旺,他却觉得后颈发凉——原来从白怀瑾查案伊始,舅舅就备好了这步棋。 “明日早朝,龙傲会奏请重审章侍郎经手的盐引。”鹿鼎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窗外落雪,“殿下记得在陛下动怒时,亲手将章大人贪墨的证据呈上。” 瓷盏碎裂声惊飞檐下麻雀。章洪磊瘫软在地,官帽滚出老远。 楚玉浔握剑的手抖得厉害,他突然看清舅舅眼底的寒意——比北疆最冷的风雪还要刺骨。 “至于白怀瑾。”鹿鼎季抚过腰间佩剑的云纹,那是桑知漪兄长去年所赠,“听闻他近日为私事烦忧,殿下不妨送个顺水人情。” “贾蹇勾结盐商的账本,殿下可曾见过明细?”鹿鼎季默了半晌,突然端起青瓷茶盏,目光如寒潭般扫向晋王楚玉浔。 楚玉浔尚未开口,章洪磊已慌忙用衣袖抹去额角冷汗,躬身递上一本蓝皮册子:“下官这里存着贾蹇在两淮私收盐商银钱的账目。” “带在身上了?” “现下未带,但就藏在寒舍暗格中。国公爷若要,下官这就回去取来。” 鹿鼎季颔首,白玉般的手指轻叩案几:“事关重大,劳烦章大人亲自跑一趟。” 章洪磊连声应诺,紧绷月余的心弦终于稍松。自从被御史白怀瑾抓住把柄,他日夜难安,此刻见护国公愿接手此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待章洪磊冒雪离去,鹿鼎季起身走向铜盆。 鹤嘴壶中温水倾泻,将他修长如竹的手指浸没。这双手生得极美,骨节分明似玉雕成,可朝堂沉浮十余载,又岂能真如表面这般纤尘不染? “殿下请坐。” 这是鹿鼎季早年置办的别院,虽不常住,却日日有人洒扫。 侍女奉上整套越窑茶具,他挽袖碾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谈论的不是惊天贪墨案,而是在筹备一场风雅茶会。 楚玉浔却坐立难安。盐引生意本是他背着舅舅暗中运作,如今东窗事发,倒要倚仗对方收拾残局。想到账目上触目惊心的百万两亏空,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舅舅,这窟窿……” “殿下可知白御史为何突然清查盐引?”鹿鼎季打断他的焦躁,青玉茶匙在盏中划出新月般的弧线。 楚玉浔重重放下茶盏:“都怪章家那个纨绔!当街殴打国子监司业桑凌珣,偏巧被白怀瑾撞见。那老狐狸顺藤摸瓜,竟查到章洪磊头上。” “桑?”茶筅突然停在半空,溅起的水珠落在鹿鼎季月白锦袍上,洇开几点深色痕迹。 侍从立时回禀:“正是新上任的国子监司业桑凌珣。” 楚玉浔敏锐捕捉到舅舅眼中转瞬即逝的波动:“此人可有不妥?” “无妨。”鹿鼎季垂眸继续点茶,乳白沫饽在盏中泛起云纹,“当务之急是账本。章洪磊能交出私账,白御史手中未必没有副本。” 话音未落,先前退下的近卫悄无声息出现在廊下。鹿鼎季接过对方呈上的密函,扫过纸上暗记后置于烛火上。 火舌卷过“桑”字时,他指尖微微蜷起。 楚玉浔望着飘落的灰烬,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那封密报——白怀瑾书房暗格里,确实锁着本朱砂封皮的账册。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猛地抓住案几边缘:“难道?” “殿下稍安。”鹿鼎季将新点的茶推至他面前,茶汤澄澈如镜,映出两人眉眼,“明日早朝,无论发生何事,切记咬定不知盐引改制内情。” 寒风裹着碎雪扑进窗棂,铜炉里银丝炭发出“噼啪”轻响。 楚玉浔正欲开口追问,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侍卫单膝跪地,“章侍郎在东城墙坠马身亡。” 鹿鼎季握着茶盏的指节骤然发白,须臾又恢复如常:“雪天难行,着礼部按三品仪制操办后事。”他声线平稳,仿佛在谈论明日朝会该穿哪件朝服。 楚玉玉浔霍然起身,红木凭几被带得“吱呀”摇晃:“账本呢?” 侍卫呈上蓝皮册子。楚玉浔胡乱翻看几页,猛地掷向案几:“这分明是誊抄本!”纸页翻飞间,墨迹簇新得能嗅到松烟味。 鹿鼎季拾起账册投入炭盆,火舌瞬间卷住边角:“殿下觉得真本会在何处?”他慢条斯理拨弄炭火,金丝楠木夹子映着火光,在墙面投下细长暗影。 楚玉浔盯着化作灰烬的账册,忽然想起方才侍卫禀报时,舅舅垂落的广袖上沾着几点雪泥——那分明是策马疾驰才会溅上的痕迹。 “城外官道积雪盈尺,章侍郎的马脚下打滑。” “殿下。”鹿鼎季截断话头,从袖中取出素帕擦拭指尖,“明日早朝,白御史若问起盐引改制,您只需说看过户部呈报的文书。” 炭火“哔剥”声中,楚玉浔望着舅舅清隽侧脸,后脊陡然生寒。这个自幼教他执笔习字的男人,此刻在明灭火光里竟如庙中神像般莫测。 梅煎素雪铺子里,苏合香混着蜜饯甜味萦绕梁间。 鹿寒踮脚趴在柜台上,看着桑知漪将紫苏叶铺进竹筛:“我祖母最喜桂花蜜,能多放些吗?” “熟水讲究清淡回甘。”桑知漪指尖拂过晒干的丁香,“若想表心意,不如在锦囊绣个寿字。”她说着取出靛蓝绸袋,金线在烛光下流转如星。 鹿寒耳尖泛红。上月他误会桑知漪接近父亲,跑来铺子里阴阳怪气,结果被魏墨茵拿着鸡毛掸子追了半条街。此刻见对方毫无芥蒂,心里愈发愧疚。 “其实父亲……”他揪着腰间玉佩穗子,“他琴弹得极好,连太傅都夸呢!” 桑知漪将配好的香料包递给他:“国公爷的琴艺,想必与朝堂谋略不相上下。”她眉眼弯弯,却不接少年话茬,转身去取封罐用的蜂蜡。 鹿寒急急绕到柜台内侧:“后日寿宴,父亲要在水榭奏《鹤鸣九皋》。”他故意提高声调,“据说当年先帝巡游江南,特意召父亲同行。” “小公子当心!”桑知漪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陶罐,指尖掠过少年衣袖时,嗅到淡淡沉水香——与那日国公府送来的谢礼匣子,味道如出一辙。 鹿寒浑然不觉,仍在絮叨:“父亲平日卯时便起,在梅林练剑一个时辰。” “国公爷的剑穗可是墨绿色?”桑知漪忽然问道。前日她在西市遇见个策马而过的身影,剑柄流苏在风中翻卷如云。 “你怎么知道?”鹿寒瞪圆眼睛,“那是母亲生前编的。”话出口才惊觉失言,慌忙捂住嘴。 熏笼腾起袅袅青烟,将少年窘态笼在朦胧里。 桑知漪取来蜜饯匣子推过去,岔开话题:“试试新制的梨膏糖,看看味道如何?” “你知道吗,喜欢我父亲的姑娘能从朱雀门排到玄武湖!”鹿寒趴在香料柜台上,看着桑知漪将干桂花装进青瓷罐,“上个月姜尚书家的千金,不过宫宴上见了父亲一面,回家就闹着要当续弦。” 桑知漪系罐口的红绳顿了顿:“后来呢?” “自然没成!”少年得意地晃着脚,“父亲说姜小姐错把敬茶当聘茶,隔日就派人送还了定亲信物。”镶银边的袖口扫过案几,带起几粒丁香。 桑知漪轻笑出声,将蜜饯匣子推过去:“国公爷倒是怜香惜玉。” 鹿寒急得直起身:“你怎么就不明白?那些贵女们都觊觎我爹!” “小公子尝尝新渍的梅子?”桑知漪截住话头,指尖沾着糖霜,“前日你说太夫人爱甜,我特意多放了两勺槐花蜜。” 熏笼腾起袅袅青烟,将少年涨红的脸笼在暖光里。鹿寒抓起梅子咬得咯吱响,忽然想起上月撞见蔺仲晏替她拂去肩头落花的场景,酸意混着甜浆涌上喉头:“反正反正父亲比那些毛头小子强百倍!” 桑知漪望着窗外飘雪,想起那日西市惊鸿一瞥。墨色大氅掠过长街,剑穗在风中翻卷如云,马上人却始终不曾回头。 腊月初八,护国公府朱门洞开。匾额下八盏琉璃宫灯摇曳,映得门前石狮双目如炬。 往来车轿首尾相接,锦帘上各家徽记在雪光中明灭——云雀衔枝是长公主府,九瓣莲纹属晋王府,孔雀翎羽乃熹妃母族。 桑知漪扶着柳氏下车时,正见礼部尚书夫人的轿辇被引向侧门。鹿府管事娘子疾步迎来,鹅黄比甲上金线绣的仙鹤振翅欲飞:“太夫人一早念叨着桑姑娘呢。” 穿过三重垂花门,暖香扑面而来。 正厅里,唐太夫人端坐紫檀雕花榻,暗朱锦衣上的寿字纹用金线勾了边。 见桑知漪行礼,老人笑着招手:“寒儿日日念叨的姐姐来了,快让我瞧瞧。” 满堂珠翠霎时静了。桑知漪垂首上前,发间银蝶簪触到太夫人腕间翡翠镯,叮咚如泉。 “好孩子。”太夫人褪下缠丝玛瑙戒指套在她指间,“紫苏熟水很合我脾胃,比那些参汤鹿茸贴心多了。” 柳氏正要推辞,门外忽然传来唱喏:“晋王殿下到——” 楚玉浔踏着满地金砖进来,紫金蟒袍上盘龙在烛火中流光溢彩。他目光扫过桑知漪指间的玛瑙戒,笑意深了几分:“外祖母福寿绵长,孙儿特寻来一尊和田玉观音。” 锦盒开启的刹那,满室贵妇倒抽冷气——那玉观音足有三尺高,通体无瑕,衣袂翩然如生。 太夫人却只略瞥一眼,仍握着桑知漪的手:“难为你记挂老身这把骨头。寒儿顽劣,日后还要劳你多费心。” 楚玉浔顺势望去,少女低眉敛目的模样让他想起昨夜在舅舅书房见到的画像。画中人身着素衣抚琴,眼角泪痣与眼前人分毫不差。 “这位是?” “桑司业家的千金。”太夫人拍拍桑知漪手背,“去园子里逛逛吧,你们年轻人不必陪着我们老太婆念经。” 桑知漪行礼退出时,听见晋王带笑的声音:“孙儿前日得了一本《盐铁论》孤本,正要向舅舅讨教。” 转过九曲回廊,梅香隐隐飘来。鹿寒抱着暖手炉蹲在假山后,见桑知漪经过,猛地跳出来:“我带你去听琴!” “小公子。” “父亲在水榭奏《鹤鸣九皋》,错过要等三年!”少年不由分说拽住她衣袖。锦鲤池面碎冰轻响,惊起檐角铜铃叮当。 暖阁中,鹿鼎季焚香净手,忽见窗棂外闪过一抹熟悉身影。 他指尖微颤,琴弦发出清越颤音,惊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烛影摇红间,桑知漪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悄然退至楠木雕花柱后。 仙鹤烛台上跃动的火光,将她浅碧色裙裾染成琥珀色。 鹿鼎季掠过少女低垂的鸦青色发顶,想起昨夜书案上那份密报里“桑凌珣独女,年十六”的字样,指尖在紫檀扶手轻轻叩了两记。 “桑知漪!”鹿寒清亮的嗓音穿透戏台上的锣鼓声。少年提着锦缎袍角挤过人群,腰间玉珏撞得叮当响,“父亲答应寿宴后教我骑射,你要不要一起?” 话音戛然而止。楚玉浔玄色蟒纹靴踏过满地碎金阳光,正停在三步之外。 这位晋王殿下似笑非笑地扫过桑知漪发间银蝶簪,忽然俯身对鹿寒道:“小表弟这般殷勤,倒叫本王想起《诗经》里的‘窈窕淑女’。” 鹿鼎季广袖微动,将茶盏不轻不重搁在案几:“殿下该移步前厅了。”语气温和如常,檐角铜铃却被穿堂风惊得乱响。 戏台上《五女拜寿》唱到高潮处,老生浑厚的唱腔震得琉璃盏轻颤。 (本章完) 第79章 不害怕了 桑知漪借着替柳氏添茶退至窗边,却见徐雯琴裹着雪狐氅立在梅树下,苍白指尖正捻着半枯的残瓣。 “这株绿萼梅开得迟。”病美人轻咳两声,狐毛领口随动作泛起涟漪,“像极了桑小姐发间这枝银蝶簪——总要等百花谢尽才肯露真容。” 桑知漪望向戏台方向,武生翻的跟头激起阵阵喝彩:“徐姑娘说笑了。不过是寻常饰物,怎比得您腕间这串伽南香珠?” 她早注意到对方腕上十八子手串,每颗珠面都刻着梵文《心经》。 徐雯琴拢紧大氅,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眉目:“三日前西市香料铺。”话未说完,戏台突然传来“咣当“巨响。原是武生失手打翻铜锣,惊得梅枝积雪簌簌而落。 暖阁里,鹿鼎季摩挲着青玉扳指听暗卫禀报:“晋王府的人正在查桑姑娘。” 窗外忽飘来断续琴音,竟是《鹤鸣九皋》的调子。他推开雕花木窗,正见桑知漪提着裙裾踏过雪地,发间银蝶在月光下振翅欲飞。 “把库房那架焦尾琴取来。”他指尖划过琴案上未写完的信笺,“就说寒儿想听《阳春白雪》。” 后花园假山后,楚玉浔把玩着翡翠鼻烟壶冷笑:“我那舅舅倒是演得一手好戏。” 桑知漪驻足在水榭廊下。透过茜纱窗,可见鹿鼎季抚琴的侧影被烛光勾勒在粉墙上。 他今日未束玉冠,几缕墨发垂落肩头,琴弦震颤间竟与记忆中那个雪夜策马的身影重叠。 “姑娘可要进去?”侍女捧着红梅釉茶具轻声询问。桑知漪摇头退后两步,发簪不慎勾住缠枝帷幔。 裂帛声惊动琴音,待她仓皇抬头,正对上窗内人望来的目光。 暗香浮动的暖阁突然响起鹿寒雀跃的呼喊:“父亲答应教我连珠箭了!” 少年撞开雕花门,怀里的青梅酒泼出几滴,在青石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桑知漪趁机抽身离去,未看见鹿鼎季按在琴弦上的指腹渗出血珠。 楚玉浔从梅树后转出,指尖还沾着石灯笼的余温:“好一曲《凤求凰》。”他抬脚碾碎廊下冰凌,望着桑知漪远去的背影轻笑,“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徐雯琴的声音又甜又软,脸上的笑也显得很真诚:“上次在‘梅煎素雪’门口,瞧见表哥正跟你说话呢,我本来想上前打个招呼,谁知家里长辈有急事硬是把我叫回去了。我和表哥从小一块儿长大,最清楚他这个人了,外表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肠最软和。我从小就特别信他,所以啊,心里头总忍不住想跟你亲近些。我能叫你‘知漪’吗?” 桑知漪听了,脸上也露出一个清亮的笑容,语气却客气得很:“徐小姐不必这么客气。我这铺子开门做生意,虽说主要是女客光顾,但男客来打包些茶点带走也是常有的事,实在平常得很。至于怎么称呼我,都是小事,徐小姐怎么顺口怎么叫就好。” 她嘴上说着称呼是小事,随徐小姐心意,可回话时,依旧只肯用那客客气气的“徐小姐”来称呼对方。 徐雯琴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仔细看,那笑容似乎微微僵了一下,没那么自然了。 自从今年春天桑知漪来到京城,大大小小的场合,徐雯琴和她碰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可每次,旁边总少不了其他人。 不是魏墨茵,就是别的哪家贵女。大多数时候,桑知漪都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没什么存在感。就算和自己说话,也是三言两语就没了。 徐雯琴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桑知漪,除了那张脸长得好看,还有什么?性子软得像面团,一点脾气都没有,简直像杯白开水,淡得没味儿。 她私下里早就把这个叫桑知漪的女人掂量过无数回了。就是这个女人,搅得谢钧钰和表哥白怀瑾兄弟俩差点反目成仇!可桑知漪本人,徐雯琴横看竖看,实在瞧不出半点厉害的地方,性子也是温温吞吞的。 除了那张脸生得格外鲜亮动人,简直是一无是处! 男人果然都肤浅得很,就只看一张脸皮子好不好看。 连表哥那样的人物,竟然也陷了进去。 在桑知漪出现以前,徐雯琴对自己能嫁给白怀瑾,一直抱着十足的信心。 嫁给白怀瑾,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梦想,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念想。她不相信,凭自己的心意,会一辈子都走不进表哥的心里。 很多人都不懂白怀瑾,只觉得他话少,性子冷,不好接近。 但徐雯琴一直觉得自己是懂的。她知道,表哥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掏心掏肺的好,那份情意是割舍不掉的。 白怀瑾小时候就经历了父母那场变故,整个佑国公府那时候对他就像丢掉的棋子,不管不问。有整整大半年,他整个人都是消沉的,颓废的,像是丢了魂儿。 那是他心口一道深深的疤。 所以,那个原本热忱又赤诚的白怀瑾,才把自己藏进了那个冷淡疏离的壳子里。 只有她徐雯琴,才看得见壳子里面那个真正好的表哥! 要不是当年父亲做主退了婚,她和表哥本该是最亲密的人。 偏偏老天爷捉弄人。 明明眼看就要到手的幸福,硬生生就没了。 那本该是她的夫君,她的情意,叫她怎么甘心就这样拱手让给旁人! 很早之前,徐雯琴就明白了,这其实就是一场战争。 和男人们在朝堂上斗、在沙场上拼杀一样,最后也会有人倒下,也会流血。只不过杀人的刀,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每一个有可能站在表哥身边的女人,都是她的敌人。 …… 然而,眼前的情形却让徐雯琴有点措手不及。 她刚才那番话,听起来亲切热络,其实暗地里藏着试探和挑衅。可桑知漪这么平平淡淡地一回应,倒显得她徐雯琴有些上赶着巴结似的,反而显得她有点可笑,甚至有点蠢了。 更让徐雯琴心里拉响警报的是,她一下子竟然摸不准桑知漪的路数。桑知漪那回答,到底是软中带刺、绵里藏针呢?还是她这人本来就笨嘴拙舌,根本不会和人打交道? 她徐雯琴是堂堂高门贵女,桑知漪不过是个四品小官的女儿。自己这样放下身段去亲近她,不但没占着上风,反而显得自己太急切,太蠢笨了。 对付女人,和对付男人完全是两码事。 在表哥面前,她可以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顺着他的意思,满足他们男人那点骄傲。 可对付别的女人?那就得从一开始就把她死死压住,绝不能让她有机会爬到自己头上去,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她占了上风! 只是眼下这局面……话已经出口,再想改口往回找补,反而更落了下乘,更显得刻意了。 徐雯琴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脸上却看不出异样,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她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青瓷碰着檀木案几发出清脆声响:“北境近来捷报频传,谢小将军当真是将门虎子。今日护国公府这般热闹,倒让我想起从前卫国公府宾客盈门的盛况。世人总爱趋炎附势,专拣那高枝儿攀附。” 话说到半截忽然掩住嘴,细白手指揪着杏色帕子,眼角泛起薄红:“瞧我这醉话!方才贪杯多饮了梅子酒,竟这般口无遮拦。” “梅煎素雪”的老客人都知晓,谢钧钰从前常立在街角等桑知漪。徐雯琴这话明着自责,暗里却在讥讽桑知漪朝秦暮楚。偏她还要做出副说错话的模样,温温柔柔补上一句:“魏夫人若是见到太夫人这般疼你,定会欣慰的。” 自鸡鹿塞兵败,谢家二公子生死不明,卫国公府门庭日渐冷落。当年魏夫人握着桑知漪的手殷殷垂询的场景,恍如隔世。徐雯琴这诛心之言,像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积雪未化的庭院里,桑知漪立在青石板上。乌发堆云,朱唇映雪,素白斗篷衬得眉眼愈发清亮。她微微侧首看向徐雯琴,忽然想起前世种种。 那时她总以为深闺女子都是天真烂漫的。即便看穿徐雯琴的挑拨,也只当是白怀瑾用情不专的过错。作为正妻,她不屑与旁人争抢——不是怯懦,而是骨子里的傲气。 可如今再看,徐雯琴藏在温婉皮相下的算计,分明清清楚楚。 “桑姑娘这般瞧我作甚?”徐雯琴绞着帕子后退半步,鬓间珍珠步摇轻轻晃动,“莫不是我说错话了?怀瑾表哥总说我笨嘴拙舌。” “怎会怪你。”桑知漪轻笑出声,眼底似融了春水,“护国公府的帖子是蔺夫人亲自送到谢府的。魏伯母如今喜静,这才让我代为赴宴。若想知道她是否欢喜,徐姑娘不妨亲自去卫国公府问问。” 谢钧钰出征后,偌大府邸只剩魏夫人独守。 桑知漪常带着新制的茶点去探望。那位总是挺直脊背的妇人,在问及可会害怕时,曾抚着鎏金缠枝烛台说:“有我在,他们才有家可念。” “许是我天生讨人喜欢。”桑知漪拢了拢狐裘,眉眼舒展如画,“徐姑娘觉得呢?” 徐雯琴嘴角笑意凝了凝,垂眸盯着石阶缝隙里冒出的枯草:“自然桑姑娘这般品貌,任谁见了都要喜欢的。” 徐雯琴心里清楚,桑知漪并不像她原先以为的那样傻。对方肯定也察觉到了自己刻意亲近的目的。 但这没啥大碍的。 徐雯琴并不在乎被看穿,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真正让她心里乱糟糟的,是她发现桑知漪根本不是什么单纯好骗的闺阁小姐,她看走眼了! 可还没等徐雯琴再想出话来试探,桑知漪已经先一步开口了,脸上带着笑:“出来这么久了,再不回去,我娘该着急了。徐小姐,我先告辞了。” 说完,桑知漪径直向前走去。 她的步子稳稳当当,透着股从容劲儿,好像完全不在意背后那道探究打量的目光。 从前,徐雯琴就像是桑知漪的一个噩梦。她打破了桑知漪以为的两情相悦,也狠狠地碾碎了桑知漪的骄傲和自尊。 那时候的桑知漪,只想躲开,逃避所有有徐雯琴出现的场合,不去看,也不去听徐雯琴有意无意透露出的那些和白怀瑾有关的点点滴滴。 但现在,她不怕了。 再也没有人能让她害怕了。 唐太夫人寿宴过后的洪磊父子的事情告诉了桑知漪。 “骑马摔死了?”桑知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白怀瑾知道她想问什么,立刻沉声说:“不是我动的手。”不过,他早就料到章洪磊会有这么一天。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弃车保帅。晋王身后有他舅舅护国公鹿鼎季撑着,这向来就是鹿鼎季的做事风格。 “那他们家其他人呢?”桑知漪问。 “全都抓进大牢了。章洪磊牵扯到私贩盐引的案子,等案子查清楚,他那一族的人都得掉脑袋。”白怀瑾回答。 桑知漪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上辈子……也是这样的结果吗?” 白怀瑾不想骗她,点了点头说:“对。”如果她还想问,他会把这背后复杂的利益关系都清清楚楚地解释给她听。 以前都是她在他身边,跟他分享日常,说说笑笑。自从意识到自己过去太不会说话、太不懂表达之后,白怀瑾总是努力地想把自己剖开给她看。 不过,桑知漪听不听,全看她当时的心情。 就像现在,她的表情明显就是不想再多谈这件事。 如今,白怀瑾能见到桑知漪的机会其实很少。 他必须得先有个“正事”当理由,才能来见她。前一阵子他往桑府跑得太勤快了,结果让桑知漪的父亲桑凌珣误会了,闹了个大乌龙。 这一点,他可比不上那个叫蔺仲晏的邻居小子。人家仗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能随时陪着桑知漪的母亲柳氏,而且还能进内院!想到这里,白怀瑾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你那个邻居弟弟——”白怀瑾微微弯下腰,他那双像点过漆一样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桑知漪的脸,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不是明年要参加科举考试吗?我那里存着不少有用的书和笔记。你知道我的,读书考试这方面向来还算擅长,这些东西对他科举应该挺有帮助。你哪天有空,不如去我府上一趟,顺便帮他拿回去?” (本章完) 第80章 养花 桑知漪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挑起眉毛看着白怀瑾:“白大人,你好心要给蔺仲晏书册,怎么倒要我去你府上拿?” 白怀瑾被她这一声“白大人”叫得心里很舒坦。他面不改色地说:“他好像……对我有点敌意。你也说了我是好心,要是我就这么直接拿给他,只怕他因为是我的东西,赌气不肯看呢。”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说话间还不着痕迹地瞟了桑知漪一眼。 虽然说他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帮蔺仲晏,但那小子把他当敌人可是事实。这正好拿来当个现成的借口用用。 要是桑知漪因为这个愿意去他们俩前世那个家(指白怀瑾的府邸)看看,那也算蔺仲晏积德了。 至于桑知漪会因此怎么看蔺仲晏?那关他白怀瑾什么事? 桑知漪淡淡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把他这点小心思和话里设的套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上辈子没有你那些书册,也没见他考不上啊。如今倒也不必这么上赶着献殷勤。”桑知漪直接点破。 “是我想多了。”白怀瑾语气很平静,但眼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对你这位邻居弟弟,总是很关心的。” 这个人,真是太狡猾了! “真是没想到啊,”桑知漪忍不住拿话刺他,“原来咱们这位矜贵寡言的白大人,竟然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呢!” 白怀瑾在桑知漪面前早已丢过几次脸面,倒也不在乎这点尴尬。 他垂眼望着青石砖缝里冒出的苔藓,语气里带着三分示弱:“总归想对你好些,哪怕如今我早没资格像从前…”说到“从前”二字时喉头微动,终究没把“夫妻”二字说出口。 桑知漪攥紧了袖口暗纹,春阳透过油纸伞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光斑。这人分明在装可怜,可比起前世那个永远端着架子的权臣,眼前低声下气的白怀瑾竟让她发不出脾气。 “白大人——” 街边“梅煎素雪”的竹帘突然掀起,晋王楚玉浔斜倚在描金马车窗框上,玄色蟒纹袍角垂在车辕边晃荡。 他的目光像蛇信子似的扫过桑知漪后颈,最后停在白怀瑾骤然绷紧的肩线上。 三天前暗卫就呈上密报:桑家嫡女,其父与章家小儿当街争执,鹿鼎季的幼子偏与她亲近。楚玉浔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这姑娘倒像是盘根错节的藤蔓,看似柔弱却牵系着各方势力。 最有趣的还是白怀瑾。 半月前章洪磊落马时摔断的何止是脖子,整个两淮盐政的棋盘都被掀了个底朝天。父皇雷霆震怒下,这冷面御史倒踩着满地碎骨青云直上,如今已是都察院最年轻的右都御史。 “能在此偶遇白大人,当真意外。”楚玉浔抬手让马车停下,金丝云纹靴碾过青石板缝里探头的野花,“不知这位姑娘是谁?” 白怀瑾错步将人完全挡在身后,官服袖口暗绣的獬豸兽随动作微闪:“晋王殿下。” 楚玉浔眯起眼睛。 上次在御书房外递橄榄枝时,这人也用这般冷硬的语气推拒。此刻他护着那姑娘的姿态,倒比朝堂上更添三分凌厉——有趣,当真是有趣得紧。 “本王正要去太白楼宴客。”蟒纹车帘被春风吹得簌簌作响,楚玉浔忽然笑出声,“白大人可要同往?” “殿下恕罪。”白怀瑾拱手时腰间玉带轻响,垂落的指尖却悄悄攥成拳,“臣尚有公务。” 车帘“唰“地落下,碾过石板路的车轮声比来时更重三分。 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街角,白怀瑾才发觉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衣袖突然被人轻扯。 桑知漪正仰头看他,杏眼里映着街边飘落的梨花。 她方才被楚玉浔盯得脊背发凉,此刻见白怀瑾脸色煞白,竟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还好么?” 这话甫出口就后悔了。他们早该是陌路人,偏生每次遇见都要搅乱心绪。 就像此刻,白怀瑾倏然亮起的眸光烫得她指尖发颤,慌忙松开攥着的衣袖。 “无妨。”白怀瑾悄悄用指腹摩挲方才被她碰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些许温度。 前世她总爱这般扯他衣袖,撒娇时要扯,赌气时也要扯,如今这动作却成了奢望。 桑知漪别开脸望向茶楼幌子,声音闷在春风里:“方才那位是…” “晋王。”白怀瑾下意识侧身替她挡住斜照的日头,“日后若遇见,切记避开。” 话到末尾又懊悔太过亲昵,忙补了句,“他对章家案牵扯之人都不会手软。” 这话半真半假。楚玉浔真正在意的岂是章家,而是被斩断的财路与臂膀。 白怀瑾望着姑娘发间微微颤动的珍珠步摇,想起前世她血染罗裙倒在晋王府阶前的模样,胸口骤然抽痛。 桑知漪却误会了这沉默。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绣鞋碾过地上零落的梨花瓣:“白大人如今春风得意,倒也不必惧怕。” “我从未得意。”白怀瑾急急打断她的话,官袍下摆被风吹得扑簌作响,“这些日子…”他忽然哽住,总不能说这些夜里总被噩梦惊醒,总看见她躺在冷雨里的模样。 街边卖饴糖的老翁敲着铜锣经过,叮当声惊起檐下栖雀。 桑知漪被飞起的雀儿吓得轻呼,发间步摇跟着乱晃。白怀瑾本能地伸手要扶,却在触及她衣袖前生生收住,指尖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 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倒比从前冷言冷语更戳人心窝。 桑知漪望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忽然想起前世上元夜,这人也曾这般欲触又止地护着她穿过拥挤的灯市。 “白怀瑾。”她完) 第81章 前世的死因 廊下的冰裂纹窗棂筛进细碎阳光,在白怀瑾的玄色官服上织出金丝网。 他垂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坐凳楣子的木纹,那些凹凸的纹路突然化作前世灵堂的雕花棺木,正一寸寸硌进掌心。 “你还想成亲吗?” 这话在喉间滚了十七遍才敢问出口。 檐角积雪融化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极前世守灵夜更漏声。 白怀瑾看着桑知漪鬓边被暖阳镀成琥珀色的绒毛,忽然想起大婚那日她盖头下的珍珠流苏也是这样微微发颤。 桑知漪转动着腕间的翡翠镯子。这是谢钧钰离京前托人送来的,玉料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望着廊柱上斑驳的树影,轻声反问:“你呢?” 白怀瑾的喉结在领口蟠龙纹下艰难滚动。前世合卺酒泼湿的喜服、今生刻意复刻的旧宅、这些日子笨拙养护的花草千言万语在舌尖凝成半阕词:“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尾音落在穿堂风里,惊醒了梁间打盹的麻雀。 桑知漪忽然轻笑出声。这笑声裹着茉莉香粉扑在白怀瑾脸上。 此刻她指尖正划过廊柱裂痕,像在抚摸岁月结痂的伤口:“白大人可知,等人等到死是什么滋味?” 不等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就像把心挂在日晷的晷针上,每时每刻都被光阴戳出个窟窿。” 说话时腕间翡翠映着雪光,晃得白怀瑾眼眶生疼,“所以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任何人。” 白怀瑾的指甲深深掐进木纹。他当然知道等的滋味——重生后每个清晨都要确认这不是黄泉幻境,每次相遇都要克制拥抱的冲动,每回见她与谢钧钰书信往来都恨不得烧了驿站。 可这些比起她前世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谢钧钰…”那个名字在齿间碾出血腥气,“他有没有忘了你?” 桑知漪诧异地转头。这是白怀瑾第一次主动提及谢钧钰,他绷紧的下颌线像极了前世斩杀叛臣时的模样。 她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谢大人上月寄来的岭南荔枝蜜,比御赐的还甜三分。” 白怀瑾的指节发出轻微脆响。他想起今夏特意托人从泉州运来的荔枝,因着怕坏了,用冰船日夜兼程送来。 可那筐荔枝最终烂在库房——就像他不敢送出的心意。 “不过…”桑知漪突然倾身靠近,发间茉莉香骤然浓烈,“白大人可知他信里写什么?” 她看着白怀瑾骤然收缩的瞳孔,笑意染上几分顽劣,“他说岭南女子善制香,要给我捎十三种花香膏。”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谢钧钰确实提过香膏,不过原话是“知漪畏寒,可掺入药油制成暖香”。 可白怀瑾哪知这些,他只觉得胸口旧伤迸裂。 “砰”的一声,白怀瑾手边的青瓷盏突然迸裂。茶水顺着石阶蜿蜒成暗色小蛇,他盯着自己掌心血痕,恍惚看见前世灵堂滴蜡的痕迹:“那你可会应他?” 桑知漪的笑意突然消散。她望着廊外古柏上跳跃的麻雀,想起谢钧钰离京那日,也是这样晴好的冬日。 那人将暖手炉塞进她怀里,指尖扫过她手背时比炉火还烫:“等我回来”四个字混着白汽消散在风里。 “谢大人背负着整个宗族的期望。”她捡起碎瓷片,锋刃在指尖压出月牙痕,“就像你当年,心里装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瓷片突然划破指腹,血珠滴在石板上开出红梅,“装得下天地乾坤,独独容不下儿女情长。” 白怀瑾猛地攥住她手腕。这个动作他肖想过千百回,此刻却像捧着易碎的冰雕。桑知漪腕间的翡翠贴着他掌心伤痕,凉意混着刺痛直钻心脉:“至少他肯说等字!” 话出口才惊觉失态,忙松了力道。 桑知漪望着他仓皇垂落的睫毛,忽然想起前世某个深夜。那时她高热不退,迷迷糊糊看见白怀瑾跪在榻前,官服下摆沾满泥泞——后来才知他连夜策马三百里请来御医。 此刻他颤抖的睫毛与记忆中重叠,竟叫她喉间发涩:“白怀瑾,你听过破镜难圆吗?” 不等回答,她起身拂落裙裾上的光斑:“就算把碎片拼回去,照出来的人也是支离破碎的。” 白怀瑾突然嘶声喊道:“若我能熔了镜子重铸呢?” 桑知漪脚步微滞。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斜阳拉长,正与白怀瑾的影子在石板上交叠,像极了合卺时纠缠的衣摆:“重铸的镜子…”声音突然哽住,再开口时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照见的便是新人了。” 这句话如利刃劈开暮色。 白怀瑾望着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掌心血迹染红了袖口獬豸,他想起御医说过,心疾发作时切忌情绪大恸。 可若能用这副残躯换她片刻真心,倒也算得其所。 风卷着碎雪灌进回廊,吹散了石阶上的血梅。 冬夜的庭院,清冷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桑知漪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坦诚:“我没有在等谢钧钰,”她顿了顿,迎上白怀瑾复杂的目光,“也不会刻意去等任何人。只是……只是我心里,如今还放不下他罢了。” 她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将自己的心事剖开,展露在白怀瑾面前。仿佛这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她从来都是如此,对待感情,如同对待最珍贵的琉璃,纯粹而透明。谢钧钰离京出征,肩负家国责任,她难以挽留,亦知不该挽留。那是他身为将门子弟的宿命。 然而,她的爱意,却并未因此消散。它就在那里,如同深埋的种子,即使历经风霜,也未曾彻底湮灭。 哪怕曾经被白怀瑾伤害得体无完肤,她对每一份投入的感情,都倾注了全部的认真与赤诚。一心一意,毫无保留。 或许,只有等到那份爱意被时光或现实彻底耗尽,她才会选择洒脱地放手,并且绝不回头。 白怀瑾沉默地听着。他曾经是被她这样炽热纯粹地爱过的人,也是最终被她决绝抛下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桑知漪这份感情的分量——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倾尽所有的纯粹。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涌上白怀瑾的眼眶,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干涩发紧,几乎难以自持。这份坦诚,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曾经的卑劣与辜负。 他为那个辜负了如此赤诚之心的自己,感到了深切的、迟来的难过。这份难过,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庭院里一时只剩下寒风拂过枯枝的细微声响,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各自复杂难言的心事。 良久,白怀瑾才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没想到你会愿意跟我说这些。”这坦诚,对他而言,是慰藉,也是更深的刺痛。 桑知漪的眼角也微微湿润,她别过脸,看向炭盆里跳跃的火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想叫家人担忧。与你说一说,倒也没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知晓她的前世今生,或许是因为那份早已逝去却无法完全抹杀的熟悉感,在他面前袒露脆弱,竟成了一种奇异的宣泄。 白怀瑾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杯热茶递给桑知漪。他强忍着心口蔓延开的疼痛,努力用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说道:“从前你最是活泼,总爱跟我分享些琐碎日常,吃了什么,见了谁,听了什么趣闻。我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竟会跟我分享你的感情。” 他顿了顿,那“感情”二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涩意,“还是和……别人的感情。” 桑知漪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听他这么一说,也真觉出几分难为情来,耳根微热,低声辩解道:“是你先问我的。”若非他执着追问,她未必会如此剖白。 白怀瑾凝视着她微红的耳廓,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问道:“心情一直都不好吗?”他担心那份放不下的思念,会如影随形地折磨她。 桑知漪捧着茶盏,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是。”她的目光沉静下来,“比起前世得知你那时天崩地裂、痛不欲生的感觉,如今这份情绪,我已经消化得很好。每日读书、习字、管家、陪伴祖母,日子过得很充实。情爱并非我生活的全部。” 她清晰地陈述着,带着一种经历过大悲之后沉淀下来的力量。 白怀瑾闻言,低低地、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看来,有我这么个活生生的反面典型在前,倒是对你‘帮助’良多。”他用她的成长,来反衬自己曾经的荒唐。 桑知漪坦然地点点头,甚至接了一句俗语:“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话直白得近乎残酷,却也真实。 白怀瑾脸上的笑容愈发无奈,带着深深的苦涩:“如此说来,我重生这一遭,倒真像是来历劫的。”是来偿还前世的债,也是来承受这份迟来的、清醒的痛楚。 时至今日,他内心依旧固执地相信,桑知漪此刻对谢钧钰的感情,其深度和浓度,绝不会超过当年她对自己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恋。 毕竟,她与谢钧钰相识相知的时间,远不及他们前世十几年的纠缠。然而,仅仅是提起谢钧钰,她眼中流露出的难过,依旧如此真切。 那前世呢? 当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放下那段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代、长达十几年的感情时,当那份曾经视若生命的爱意被他的背叛碾得粉碎时,她又是怀着怎样一种痛彻心扉、万念俱灰的心情?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狠狠扎进白怀瑾的心底,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他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桑知漪将手中微凉的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白怀瑾,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知道我前世的死因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白怀瑾的心猛地一沉。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前世最黑暗的记忆匣子。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声音带着沉重的涩意:“大约是因为我。” 他迎着桑知漪探究的目光,摇了摇头,继续道,“那时陛下病重,晋王一党虽大势已去,但仍有残余势力在负隅顽抗。这些日子我反复思量推敲。或许,正是因为你我不曾育有一儿半女,我又固执地不肯纳妾,断了所有子嗣的希望,才让那些人误以为,你是我唯一的软肋和逆鳞。” 他艰难地说出自己的推测,“他们以为除掉你,便能重创于我,甚至动摇朝局。” 桑知漪愕然。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政敌报复、意外、宿疾……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前世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背后竟是如此荒唐又可笑的原因! “他们当你爱我?”桑知漪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甚至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 白怀瑾脸上瞬间泛起难堪的红晕,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白相夫妻,鹣鲽情深’,当初的确是京里人人称颂的佳话。” 这是他们共同编织给外人看的假象,如今却成了她催命的符咒。 “对,”桑知漪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人人都羡慕我命好,嫁了个位高权重又‘情深不渝’的好夫君来着。”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白怀瑾心上。 白怀瑾顿时百口莫辩。事实摆在眼前,他任何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这种时候,沉默是金。说多错多,只会徒增难堪。 于是他选择了最实际的行动。他默默起身,拿起一旁的小铜火钳,小心翼翼地为桑知漪手边的暖炉更换新炭。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桑知漪自己坐在那里,胸中憋着一股无名火。她暗骂那些害她的人简直有眼无珠! 连白怀瑾真正的心上人是谁都搞不清楚,如此昏聩无能,难怪会在夺嫡之争中落败身死!真是死得不冤! 待那股郁气稍稍平复,她再次看向已经换好炭、重新坐下的白怀瑾,目光锐利如刀:“你怀疑谁?”她要知道仇人的名字。 第1章 我悔了 二月初二,惊蛰。 春雨裹着料峭寒意,将白府檐角的鎏金铜铃浇得泠泠作响。 桑知漪斜倚在惊鸿院的紫檀雕花椅上,指尖随着戏台上的鼓点轻叩扶手。 金丝楠木戏台浸在雨雾里,伶人水袖翻飞间,恍若游龙穿梭云间。 “夫人!”丫鬟春桃提着裙裎冲进月洞门,发间珠花被雨水打湿,“相爷相爷把表姑娘接进府了!” 桑知漪的指尖顿在“凤求凰”的唱词里。戏台两侧的琉璃宫灯忽明忽暗,将她的侧脸映得半面暖黄半面晦暗:“把西厢房的云锦被褥送去,再添两盏银丝炭。” 春桃急得跺脚:“那徐表妹还带着个小公子” “当啷——”茶盏磕在青玉案上,惊得檐下避雨的雀儿扑棱棱飞走。 桑知漪望着戏台上执手相看的才子佳人,忽觉腕间翡翠镯子凉得刺骨。 这镯子是成婚那日白怀瑾亲手给她戴上的,十年过去,竟像道挣不脱的枷锁。 暮色四合时,白怀瑾踏着满地残红而来。 玄色官袍上金线绣的仙鹤振翅欲飞,怀中稚童的虎头鞋却沾着泥浆,在他昂贵的云锦上蹭出斑驳痕迹。 “往后昀儿便是你嫡子。”他将孩子往前一送,袖口龙涎香混着奶腥气扑面而来。 桑知漪望着孩子与徐雯琴七分相似的眉眼,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夜晚。 那时她也是这样抱着夭折的胎儿,看着白怀瑾为突发心疾的徐雯琴彻夜问诊。更漏声里,徐雯琴贴身丫鬟捧着带血的帕子从她窗前经过:“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夫人这胎没了,表姑娘倒要喝上安神汤。” “白相爷这是要效仿吕不韦?”桑知漪捻起案上凋谢的海棠,嫣红花瓣碎在青石砖上,“可惜我不是赵姬,做不来这移花接木的戏码。” 白怀瑾眉头微蹙。 十年宦海沉浮,他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刻却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可怕。 记忆里的桑知漪总穿着鹅黄衫子,捧着新学的糕点追在他身后,不像现在。 “知漪,莫要任性。”他放软语气,伸手去抚她发间的玉簪,“雯琴是寡居之人,昀儿需要嫡母。” 桑知漪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玉簪突然断裂,青丝如瀑散落肩头。戏台传来最后一句唱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十年前你让我等,等来徐雯琴投湖的消息。”她将断簪掷进荷花池,惊起一尾红鲤,“五年前你让我等,等到她守寡归京。如今”池面涟漪荡开她破碎的倒影,“白怀瑾,我们和离吧。” 惊雷劈开浓云,雨幕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长随浑身湿透跪在廊下:“相爷!北疆八百里加急——” 白怀瑾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时官袍扫落案上合卺杯。 杯盏滚进泥水里,桑知漪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 那对杯子是她亲手烧制的,窑火灼伤的手指至今留着疤。成婚第一年她日日擦拭,后来发现白怀瑾书房里还收着对缠枝莲纹的瓷杯——徐雯琴及笄那年烧的。 “夫人!”春桃哭着扑过来,“太医说您这咳血的毛病最忌忧思” 桑知漪摆摆手,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 鲜血溅在戏台边的芍药丛上,像极了那年她藏在食盒底层的合欢花。 雨越下越大,惊鸿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桑知漪蜷在冰冷的贵妃榻上,听着更漏将最后一丝生机抽离。 恍惚间又回到当年初见,白怀瑾握着书卷从树下走过,惊落她藏在枝头的纸鸢。 “姑娘小心。”他接住坠落的纸鸢,指尖染上她特调的栀子香。 更鼓敲过三响,桑知漪望着窗外渐白的天光,突然想起及笄那年娘亲说的话:“咱们桑家女儿最忌要强。要强的人命苦。” 最后一口气咽下时,她攥着当年白怀瑾题诗的帕子。帕角“白首不离”四个字早被血渍浸透,像场荒唐的笑话。 若有来世 桑知漪望着梁间结网的蜘蛛,意识逐渐涣散。 她定要做个最混不吝的姑娘,把什么贤良淑德统统喂狗,痛痛快快闹个天翻地覆。 白怀瑾,我悔了。 …… “姑娘,这已经是府中最为精致的细纱制成的里衣了。” 然而,桑知漪依旧感觉身上所穿的贴身衣物粗糙不堪,犹如荆棘般刺激肌肤,令她感到钻心的疼痛。 重生一次,不曾想这副血肉之躯也都变得异常挑剔起来。 前世,她身为宰相的宠妻,所穿衣裳均选用最顶级的葛纱面料,轻柔如云朵,四季皆宜,保暖又透气,十分昂贵。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 明明那一夜,她因中毒而喷血不止,谁知,再睁眼,竟在昔日那间闺房中奇迹般地苏醒! “姑娘,大少爷来了。”丫鬟青杏掀开珠帘的声音惊醒了她的怔忡。 桑知漪转头望向雕花月洞门,正看见大哥玄色锦袍上暗绣的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桑知胤停在屏风前三步处,目光扫过案头还冒着热气的药碗:“今日可好些了?”他刻意放轻的声音里带着探询,“华清阁的论经大典……” “大哥。”桑知漪截断他的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杏花纹,“墨茵表姐前日便递了帖子,邀我去问川赏春。” 她抬眼时正撞见大哥蹙起的眉峰,窗棂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腰间悬着的和田玉佩上,晃得人眼疼。 桑知胤上前半步,袖中熏的沉水香混着药味漫过来:“你素来最爱与文士谈经论道,去年花朝节还作过《春赋》。”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忽然注意到妹妹今日竟穿了件胭脂色织金襦裙,发间银簪换成了赤金点翠步摇——这分明是要赴女儿家春宴的打扮。 桑知漪垂眸避开大哥的视线,铜镜里映出窗外半开的海棠。 她记得前世就是在华清阁,白怀瑾握着她的诗笺说“桑姑娘这‘落红不扫待君归’一句,倒像是闺怨词”,那双含笑的凤目里藏着淬毒的温柔。 “大哥看这海棠可好?”她突然起身走向窗边,裙裾扫过青砖地上斑驳的日影,“前几日还病得以为再见不着春色,如今倒想学古人秉烛夜游了。” 桑知胤望着妹妹单薄的背影,记得半月前,知漪高烧呓语时攥着他的袖角哭喊,此刻却像株被春雨洗过的新竹,挺直了不肯弯折。 第2章 梦中所得 桑知胤沉吟片刻,走到桑知漪身侧,“听说白侍郎家的公子也会去论经大典。” 话出口便后悔了,果然见妹妹猛然转身,步摇上的翠羽簌簌乱颤。 桑知漪攥紧窗棂,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前世白怀瑾求亲时也是这般春光明媚,他站在海棠树下说“知我如卿,当解此意”,后来却在洞房夜抚着她的发说“若非你大哥在吏部的门路,我岂会娶你?” “大哥觉得白公子如何?”她突然轻笑,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点在大哥袖口云纹上,“我昨儿梦见他说‘娶妻当娶贤’,倒像是要效仿梁鸿孟光呢。”尾音带着少女的天真,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桑知胤心头一跳。 他分明记得前日赴宴时,白怀瑾确曾当众赞过“娶妻当娶贤”之语。正要细问,却见青杏捧着件杏子红披帛进来:“表小姐的马车已到二门了。” 桑知漪顺势退开半步,任丫鬟为她系上披帛。 “大哥且去赴雅集吧。”桑知漪走到门边又回眸一笑,日光为她侧脸镀上金边,“听说华清阁新换了琉璃瓦,在日头底下定是极美的。” 桑知胤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檐下铜铃响得刺耳,他伸手按住腰间玉佩,急忙追了出去。 后花园内,两株海棠开得正艳,碎金似的日光漏过花枝,在桑知漪月白裙裾上织出斑驳的影。 桑知胤握着青玉柄折扇轻敲掌心,扇骨上悬着的翡翠坠子随着动作轻颤:“当真不去华清阁?白家公子今日要讲《南华经》……” “大哥莫要取笑。”桑知漪指尖抚过石案上的琉璃盏,盏中青梅酒映出她十四岁的眉眼,“问川池畔的桃花羹,可比经书甜多了。” 桑知胤忽然倾身,折扇挑起妹妹鬓边垂落的珍珠流苏:“前日还缠着我要学庄周梦蝶,今日倒嫌起经书晦涩了?” 他目光扫过妹妹发间新换的累丝金簪,忽地压低声音:“莫不是……偷偷约了哪家公子?” 桑知漪拈起块荷花酥,酥皮簌簌落在绣鞋边:“大哥今日若能在论经会上辩倒白公子,我便把新得的澄心堂纸全赠你。” 她歪头笑得狡黠,眼底却泛起前世记忆的涟漪——那年华清阁的杏花雨中,白怀瑾替她拂去肩头落花时,指尖也是这样沾着墨香。 桑知胤折扇“唰”地展开,露出扇面题写的“任天真”三字:“小没良心的,去年是谁哭着缠着非要跟我一起去?” “大哥,”桑知漪突然起身,裙摆扫落几瓣海棠,“时辰不早了。” 转身时已换上明媚笑靥,将备好的锦盒塞进兄长怀中,“里头是松烟墨,大哥定能用它写出惊世文章。” “姑娘,表小姐还在等您。”桑知胤走后,丫鬟捧着件胭脂红披风跟上来。 桑知漪望着池塘里的倒影,忽然失笑。 脸蛋明明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偏生灵魂里裹着三十多岁妇人的沧桑。 她将白怀瑾最爱的白玉兰簪换成赤金红宝步摇,对着满庭春色轻声呢喃:“这次定要寻个见我簪花而笑,见我素颜亦怜的好郎君……” 尾音散在风里,惊得池中锦鲤甩尾游向更深的水域。 ……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白怀瑾指尖的松烟墨已洇透了半张宣纸。 国子监东厢的烛火在青砖墙上投下摇晃的孤影,他盯着《盐铁论》上自己批注的“榷酒酤”三字,忽觉荒谬——前世亲手废除的政令,如今竟要当作圣贤文章来研读。 “啪嗒。” 笔尖墨滴在“平准均输”四字上,恰如那年桑知漪咳在帕间的血梅。 白怀瑾猛地攥紧笔杆,裂纹顺着虎口处的旧疤蜿蜒而上。窗外飘来早开的辛夷花香,混着记忆里苦涩的药气,呛得他喉头腥甜。 “怀瑾兄又彻夜未眠?”谢钧钰拎着牛皮水囊撞开房门,玄色箭袖沾满演武场的尘灰,“自打上月坠马醒来,你倒比太常寺的老博士还勤勉。” 白怀瑾不动声色地掩住宣纸:“殿试在即,总要多温几遍《九章算术》。” 谢钧钰突然夺过书卷:“昨日杨祭酒夸你《水经注》疏解精妙,要荐你去工部观政……”他剑眉微挑,“这般着急入仕,莫不是急着娶妻?” 檐角铁马“叮当”乱响,惊散了白怀瑾眼前幻影。 他仿佛又看见桑知漪倚着摘星楼的阑干,裙裾在夜风里绽成将熄的焰火:“夫君可知,妾要的从来不是琉璃瓦上的月亮。” “仲安。”白怀瑾忽然起身,靛青襕袍扫落案头镇纸,“若有人赠你沧海明珠,她却只要山间清泉,该当如何?” 谢钧钰怔愣间,晨钟穿透薄雾荡开。 白怀瑾已走到廊下,望着国子监乌檐外渐亮的天光。 重檐歇山顶的轮廓与记忆中的御史台重叠,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鱼袋,却只触到监生的素银腰牌。 藏书阁方向传来早课的书声,他闭眼默诵前世殿试的策问题目。 永昌二十三年的春旱、漕运改制、边关互市…… “白兄!”新晋监生抱着书卷匆匆跑来,“杨祭酒让弟子来问去年黄河凌汛的治理法。” 少年声音戛然而止——白怀瑾执笔在砖地上勾画的治水图,竟与工部存档的《安澜纪要》分毫不差。 白怀瑾恍若未闻,朱砂笔尖点在某处河湾:“此处堤坝明年霜降前必溃,当植柳固堤,疏浚支流。” 谢钧钰凑近看他:“你何时精通了水利?” “梦中所得。”白怀瑾碾碎指尖干涸的墨迹,忽然低笑出声。 前世呕心沥血二十年,不及今生监生身份便宜——不必等翰林院磋磨,不必受政敌桎梏,甚至能赶在桑知漪及笄前风光。 桑知漪扔在火盆里的和离书,终将换成他亲手写的婚书——这次他要赠她整条银河,而非困住金丝雀的琉璃笼! “怀瑾兄这是要去问川池喂锦鲤?”谢钧钰见白怀瑾抬脚就往外走,便甩着袖口凑近,“听说徐家表妹备了桃花笺……”他话音未落,白怀瑾已错身踏上石阶,青衫扫落几颗柳芽。 谢钧钰反手扣住他腕骨,笑骂:“装什么正经?上月你盯着徐家马车出神,墨汁污了半卷《礼记》。” “徐姑娘自有父兄照拂。”白怀瑾抽回手,“倒是你,昨日射圃比试又输给武科生。” 第3章 谢小将军 谢钧钰抱臂倚着朱漆廊柱,看白怀瑾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徐表妹今日必去问川,你当真不去偶遇?” “不去。” 谢钧钰怔忡间,白怀瑾已走出十步开外。 晨雾未散,华清阁的飞檐在杏花烟雨中若隐若现。 白怀瑾勒住缰绳时,青骢马前蹄溅起的露水打湿了谢钧钰的皂靴。 “怀瑾兄如今下马都比旁人讲究。”谢钧钰甩着湿透的衣摆,剑穗扫过道旁卖花女的竹篮,“瞧瞧,连小娘子们的绢花都跟着遭殃。” 白怀瑾拂去肩头落花,襕袍上的银线云纹在晨光里流转。 “卯时三刻开讲,你的《盐铁论》注疏可备好了?” 谢钧钰突然用剑柄捅了捅他肩膀:“自打上月坠马,你这双眼倒像淬了冰。” 他凑近细看,“昨日考校《水经注》,杨祭酒都被你驳得哑口无言,活脱御史台审犯人的架势。” 白怀瑾望着廊下鱼贯而入的监生,忽然瞥见桑知胤月白襕衫的一角——那人身侧空无一人。 “桑知胤的幼弟没来么……” 他刚开口,谢钧钰已截过话头:“你说桑知漪?听说他今日缺席,说是往问川池去了。怎么,怀瑾兄如今连垂髫小儿都留心?” 白怀瑾眉头一皱。 前世桑知漪总爱女扮男装混进诗会,今儿个怎的没来? 半刻钟后,论经大典正式开始。 …… 问川江畔,暮春的柳絮沾在桑知漪月白裙裾上,像落了层将化的雪。 魏墨茵忽地停步,“前日我与母亲过来见你时,这病气还缠在眉间,今儿个倒瞧着精神了不少。” “劳表姐与姨母挂心。”桑知漪捏着素帕掩唇轻咳,“许是江南湿气养人。” 她望着江心白鹭掠过水面,想起三日前父亲调任的文书送到时,母亲攥着柳家旧印在佛堂跪了整夜。 魏墨茵的绛红披帛被江风卷起,缠住岸边芦苇:“母亲让我捎来血燕,说是外祖父亲自挑的。”她忽地压低嗓音,“听说你爹这次调职,是柳家在背后扶了一把。” “表姐慎言。”桑知漪掐断她话头。 魏墨茵却挽住她胳膊轻笑:“怕什么?当年姨母下嫁探花郎,可是江北柳氏最轰动的佳话。倒是你,到现在还未说亲。” 桑知漪倏地抽回手,红绳上坠着的玉蝉硌得掌心发疼。那日母亲将蝉佩系在她腕上时说:“柳家女儿生来就是要鸣于高枝的。” “听说荣恩侯夫人前日往桑家递了帖子。”魏墨茵顺势转了话题,“她家三公子刚从北疆回来,倒是与你同岁。” 她贴近桑知漪耳畔,“荣恩侯府的门第,可比当年那个寒门探花强得多。” “表姐!”桑知漪突然剧烈咳嗽,魏墨茵惊得后退半步,却见她将帕子团进掌心轻笑:“江南的杜鹃开得艳,染得帕子都红了。” 好半晌,魏墨茵缓过神来,幽幽叹气。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今儿来的少年郎,最次也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子,你倒好,躲在柳树后头装鹌鹑!” 桑知漪莞尔:“表姐既已许了长泰侯府,何苦劝我……” “正是定了亲才看得明白!”魏墨茵突然拽过她袖口,丹凤眼映着江面碎金,“你当荣恩侯夫人为何急着相看?她家三公子在北疆……”话到此处忽地压低嗓音,“听说在军营养了个胡姬。” 桑知漪指尖掐断柳枝嫩芽,“女子若是太主动,总归会被人瞧不起。” “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徐雯琴,她跟表哥早年订过亲,后来婚虽退了,可她对白怀瑾一片痴心,满京皆知,金都女子无不动容。” 魏墨茵将柳叶掷入江中,惊起一尾银鱼,“虽说她眼光差得很——那个白怀瑾,空有副好皮囊,实则并非善类。” 江风卷着水腥气扑面,桑知漪听见自己喉间发出怪异的轻笑:“表姐怎知他性子不好?” “昨日诗会他当众讽徐雯琴是‘塞北蛮妇’。”魏墨茵扯着披帛冷笑,“要我说,徐家妹子就该用马鞭抽烂他那张破嘴,也好过热脸贴上冷屁股。” 桑知漪掌心的柳叶碎成青汁。 前世洞房夜合卺酒泼湿床褥时,白怀瑾眯着眼冲他直笑:“桑姑娘这般矜持,倒像是我强娶的。” 他指尖划过她颤抖的唇时,哪里是表姐口中的这般清冷模样?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 桑知漪抬起头来,只见官道上一骑胭脂色骏马踏碎满地残阳,少年银甲折射的光刺痛了她眼底深藏的暮气。 “那是卫国公府的谢小将军。”魏墨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上月及冠礼,半个京城的姑娘都往国公府扔香囊呢。” 桑知漪望着马背上挺拔的身影,朝气蓬勃,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 “听说他父兄都在北疆。”魏墨茵突然贴着她耳畔轻笑,“表妹若是对他有意……” “表姐说笑了。”桑知漪绞紧帕子,指节泛白。 二十七岁的魂灵在她十四岁躯壳里震颤,那少年策马而过的朝气灼得她眼眶发疼。 谢钧钰忽地勒马回望,剑穗上缠着的铜铃叮咚作响。桑知漪慌忙垂首,却见水中倒影里的自己双颊飞红——这副身子竟还会为少年郎悸动? “瞧见那柄青霜剑没?”魏墨茵扯着她袖口,“上月春猎,他单枪匹马猎了头黑熊!比白怀瑾那等绣花枕头强上百倍。” 桑知漪指尖掐进掌心。 “谢小将军!”对岸忽有少女娇呼,帕子如雪片纷飞。 谢钧钰扬鞭打马而过,银甲在暮色中划出流星般的弧光。 魏墨茵突然扳过她肩膀:“你脸怎么这样烫?”鎏金护甲硌得她生疼,“莫不是真瞧上……” “我瞧上他腰间玉珏了。”桑知漪抽回手轻笑,“父亲书房缺个镇纸。” 她望着江心破碎的夕阳,喃喃低语:“卫国公府的玉料,想必极好。” 魏墨茵丹凤眼微眯:“少拿姨父当幌子!你方才眼神可有点古怪……” 马蹄声渐远,桑知漪抚过被江风吹乱的发髻。 十四岁的身子会为少年脸红心跳,二十七岁的魂灵却记得临死前满嘴的苦血。 她忽然抓起石栏边的柳枝:“表姐可知,卫国公夫人最厌柳树?” 魏墨茵愕然。 桑知漪将柳枝编成环戴在腕间:“去岁花朝节,谢小将军为护株垂柳,险些挨了家法。” 她望着官道尽头飞扬的尘土,“这样心软的人,如何在吃人的朝堂生存?” 第4章 放纸鸢 “你怎知这些?”魏墨茵一愣。 桑知漪将柳环掷入江中:“父亲在国子监整理过卫国公府的邸报。”谎言脱口而出时,她想起谢钧钰前世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到京城那日,自己正跪在佛堂为白怀瑾祈福。 桑知漪望着江面飘远的柳环,忽然轻笑:“表姐,劳烦您跟姨母说……”她摘下玉簪任青丝披散,“知漪的姻缘,要自己挑!” …… 问川游春的活动和节目,依照惯例仍在画舫上举办,一如既往的丰富而有趣。 画舫上飘来的琴声混着姑娘们腰间的禁步叮咚。 桑知漪扶着魏墨茵的手踏上甲板时,腕间玉蝉佩正巧撞上徐雯琴的鎏金镯。 “桑姑娘这玉料倒是稀奇。”徐雯琴丹凤眼扫过她素色裙裾,“听闻令尊在国子监任职?” 她故意拖长的尾音被江风吹散,四周贵女们执扇掩唇。 魏墨茵正要开口却听桑知漪轻笑:“徐姐姐好眼力,这蓝田玉是外祖赏的及笄礼。” 她故意晃了晃玉蝉,“柳家老太爷说,蝉饮清露最是洁净。” 画舫忽地静了。 徐雯琴指尖的翡翠扳指磕在栏杆上:“江北柳氏?莫不是大名鼎鼎的……” “江北只有一个柳氏。”桑知漪盯着她,露出轻蔑的笑。 魏墨茵憋笑憋得肩头直颤,眼见徐雯琴绛色口脂被咬出齿痕。 前世这跋扈的尚书千金,此刻倒像被掐住七寸的蛇。 不知谁说了句:“要论气度,金都再寻不出第二个桑姑娘。” “妹妹当得起这夸赞。”徐雯琴抬眸,笑意不及眼底,“不像我,整日只会摆弄刀枪。” 她将茶汤注入桑知漪面前的雨过天青盏,滚水溅出星点在她月白裙裾。 桑知漪抚过袖口茶渍,前世徐雯琴往她药碗添砒霜时,腕间也是这般颤:“徐姐姐的骑射功夫,连谢小将军都称赞呢。” “桑妹妹博学多才。”徐雯琴突然轻笑,翡翠扳指刮擦着案上《破阵乐》琴谱,“不像我,连曲谱都要怀瑾哥哥手把手教。”她故意露出腕间红绳,编法正是白怀瑾最爱的双股结。 桑知漪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前世洞房夜白怀瑾腕上也系着同样结式。她忽地抬手扶正徐雯琴鬓边摇摇欲坠的珍珠步摇:“姐姐的簪子歪了。” 徐雯琴霍然起身,茶汤泼湿了茜色罗裙。众贵女惊呼声中,桑知漪掏素帕替她擦拭,却被猛地推开。 “不劳妹妹。”徐雯琴攥着帕子冷笑,“听闻柳家藏书阁近日遭了鼠患,妹妹可要当心……” 她指尖掠过桑知漪腰间香囊,“这些招虫引蚁的俗物。” 桑知漪轻嗅香囊里薄荷混着艾草的气息:“外祖说,驱鼠当用砒霜。”她望着徐雯琴骤然苍白的脸,“姐姐脸色不好,莫不是昨夜为白公子抄经累着了?” 徐雯琴冷哼一声,借口更衣离席。 桑知漪望着她遗落的翡翠扳指,想起前世这物件曾出现在自己毒酒盏边。 她忽然将扳指投入江中,看那抹翠色沉入暗流——这次,她要让所有腌臜心思,都溺毙在问川江底! …… 风和日丽,放风筝最适宜不过。 问川江畔的柳絮沾在纸鸢尾梢,桑知漪攥着麻线的手心沁出汗珠。 魏墨茵苦笑:“早说这鲲鹏纸鸢太大,偏要学谢小将军猎黑熊的架势。” “表姐快松手!”桑知漪望着半空打旋的竹骨,靛青绸面在春风里鼓成浪涛,“往南边跑!” 纸鸢忽地俯冲而下,桑知漪被麻线拽着往前扑去,正撞进玄色大氅裹着的胸膛。 “姑娘当心。”谢钧钰单手勒住缰绳,少年将军掌心薄茧擦过她手背,惊起桑知漪前世从不敢在白怀瑾面前显露的颤栗。 魏墨茵喘着气过来时,正瞧见表妹耳尖红得似要滴血。 “谢小将军来得巧,快帮我们治治这风筝!” 桑知漪慌忙退开半步,麻线在指尖勒出红痕:“许是竹骨扎得不牢。” “是东风不够劲。”谢钧钰翻身下马,银甲在春日下泛着碎光。他接过麻线时,剑柄红缨拂过桑知漪手背,“姑娘可愿再试一次?” 江风忽地卷起纸鸢,桑知漪踉跄着撞上少年臂膀。 谢钧钰身上松墨香混着铁器冷冽,与白怀瑾惯用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飞起来了!”魏墨茵的惊呼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鲲鹏纸鸢扶摇直上,谢钧钰将麻线绕在她腕间:“要这样收放才行。” 桑知漪望着天际渐小的纸鸢,忽然轻笑:“原是我错怪了东风。”她转眸时,眼底碎金浮动,“谢小将军可听过‘好风凭借力’?” 谢钧钰怔了怔,“桑姑娘若喜欢,明日猎场……” “明日她要陪我去白云寺还愿!”魏墨茵突然插进来,接过纸鸢线轴,“这劳什子收线比绣嫁衣还累人。” 江对岸忽有马蹄声近,似是白怀瑾的月白锦袍掠过柳荫。 桑知漪指尖一颤,麻线倏地脱手。纸鸢如断翅的鸟坠向江心,谢钧钰纵身跃上马背:“姑娘稍候!” 水花溅湿玄色衣摆,桑知漪望着少年将军策马踏浪的背影发呆。 “漪儿发什么愣?”魏墨茵扯她衣袖,“快看谢小将军!” 谢钧钰擎着湿透的纸鸢跃上岸,他额前碎发沾着江藻,却比金殿琼宴的公子们更耀眼:“竹骨确实扎歪了,我府上有匠人……” “不必麻烦。”桑知漪掏出素帕递去,“本就是图个乐子。” 魏墨茵突然笑出声:“你们一个湿成水鬼,一个脏成花猫……倒比那纸鸢有趣。” 江风卷着谢钧钰的低笑掠过耳畔,桑知漪望着少年将军挽袖修整竹骨的侧脸,忽然觉得十四岁的春日就该这般鲜活。 那些深宅里熬干的岁月,合该随纸鸢坠进问川江底,再不必打捞! …… 论经台上的香炉还冒着青烟,白怀瑾已经念完最后一段策论。 四周喝彩声潮水般涌来,太子抚掌大笑的模样和前世重叠。 可他余光扫过台下,始终没找到桑知漪那双会发亮的杏核眼。 “白兄真乃奇才!”同窗们围上来恭维,像极了上辈子他入阁拜相时的场景。 白怀瑾攥紧书卷。 前世桑知胤总带着他那个“弟弟”来讨教学问,那小子顶着歪掉的方巾,眼睛却比灯油还亮。直到后来,他才发现“桑家小公子”原是女儿身。 第5章 赴约 “白公子留步!”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却是桑知胤追上来。 白怀瑾心跳漏了半拍,转头却见对方拱手道:“家父新得王右军字帖,不知可否” “今日乏了。”他打断对方的话。 没有桑知漪躲在兄长身后挤眉弄眼,这邀请索然无味。 暮色染红国子监的飞檐时,白怀瑾蹲在庑房门口数蚂蚁。 谢钧钰那小子定是又溜去西市看杂耍了,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如此贪玩? 青砖墙头忽然探出支红艳艳的糖葫芦。白怀瑾猛地起身,差点撞翻晾衣竿。 “白公子尝尝?”小师弟憨笑着递过来,“东街刘瘸子做的,甜得很。” 不是她。 白怀瑾咬破糖衣,山楂酸得舌尖发麻。 那年桑知漪翻墙送来的糖葫芦,糖霜里掺了盐巴,害他咳了半日。 卫国公府门前石狮子挂着红绸。 魏夫人正指挥丫鬟们撤戏台,见到白怀瑾立刻笑出眼角细纹:“可算来了!厨房煨着羊肉锅子,钧钰那皮猴到现在还没着家!” “夫人方才听的哪出戏?”话出口才觉唐突。 白怀瑾盯着戏台边扔着的《牡丹亭》戏本,突然想起桑知漪总爱捏着嗓子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魏夫人绞着帕子叹气:“还不是《宝莲灯》。三圣母被压华山那折,听得人心口疼。”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伯母年轻时最爱这出,每回都要砸三个茶盏” 白怀瑾手一抖,羊肉汤泼在锦袍上。 前世桑知漪嫁过来第二年,也是砸了茶盏非要唱上两段。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妇道人家成何体统”? “怀瑾?”魏夫人伸手在他眼前晃,“脸色这般差,莫不是染了风寒?” “无碍。” 白怀瑾捧着茶盏暖手,热气熏得眼睫发潮。 魏夫人往他碟子里夹了块炙羊肉:“你谢伯父来信说,最迟冬月底就回京养老。” 这话像根针扎进心窝。 白怀瑾记得清楚,前世就是腊月初八,东陵骑兵从雪原杀出,顺着谢家军布防的缺口长驱直入。 卫国公父子被万箭穿心的战报传来时,魏夫人当场呕了血。 “怀瑾兄!”谢钧钰风风火火闯进来,糖炒栗子撒了一地。 少年郎耳尖通红,脖颈还沾着片胭脂色的花瓣。 魏夫人眼睛一亮:“莫不是相中了哪家姑娘?” “娘!”谢钧钰差点打翻茶壶,挠着头转移话题,“听说今儿论经台那边,太子爷都夸你是文曲星下凡!” 白怀瑾盯着他衣襟上的缠枝海棠绣纹。前世这小子直到战死都没娶亲,棺椁里只放了柄断剑。 如今看他这副春心萌动的模样,倒叫人鼻尖发酸。 “方才路过西市,”谢钧钰从袖袋掏出个油纸包,栗子香混着桂花甜,“看见新开的炒货铺子,来趁热尝尝……” 话没说完,魏夫人突然剧烈咳嗽。 白怀瑾下意识去拍她后背,掌心触到嶙峋的肩胛骨。上辈子就是这副单薄身子,在灵堂前哭断了三根肋骨。 “夫人该多进些滋补的。”他转头吩咐丫鬟,“把阿胶糕蒸软了送来。” 雕花窗外飘起雪粒子。 白怀瑾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父母双亡,二叔夺了世子位,把他赶到漏雨的偏院。 腊月里发高烧,是魏夫人抱着他闯了三家医馆。 “怀瑾如今出息了。”魏夫人握着他的手,“你爹娘在天有灵” 话被哽咽截断。 “听说兵部在改制边防?”白怀瑾垂眸,状似无意道,“谢伯父既快回京,不若请旨重查各关布防?” 谢钧钰往嘴里扔栗子壳:“爹上月信里还说呢,狼山关的箭楼该修了。” 白怀瑾想着,他此番重生回来,一定要帮着卫国公避免这场无妄之灾! …… 桑知漪跨进院门时,桑知胤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论经台上的场景:“白怀瑾舌战群儒那架势,活像关二爷单刀赴会!” 她贴着墙根往西厢溜,柳氏眼尖地从绣架后探出头:“躲什么?过来喝碗冰镇酸梅汤。” 正厅里冰块冒着白气,桑知胤还在滔滔不绝:“爹您没瞧见,太子当场解了玉佩要赏他” “赏得好!”桑凌珣拍得茶盏直晃,“这般人才该请到我们府上来讲学。” “请什么请?”柳氏撂下绣绷,“咱家知漪还没说亲,外头唾沫星子淹不死你?” 桑知漪咬着梅子核偷笑。 上辈子就是她死缠烂打,非让兄长请白怀瑾来家讲学,结果把自己赔了进去。 “今儿游春可遇着什么新鲜事?”柳氏话头转得生硬。 “遇见个呆子。”桑知漪晃着团扇,“马鞍上镶金线,偏要学人翻墙摘杏子。” 桑凌珣呛了口茶,桑知胤差点折了折扇骨。柳氏捏着绣绷的手一顿:“哪家的?” “八字没一撇呢。”桑知漪把梅子核吐进瓷碟,“娘,东街刘记的卤鹅卖完了么?” 廊下的鹦鹉扑棱翅膀学舌:“呆子!呆子!” 入夜梳头时,翠莺举着篦子嘀咕:“姑娘既应了谢公子学骑马的约定,怎不跟夫人透个风?” 铜镜里映出少女狡黠的笑:“他若连张请帖都不递来,恐怕也不是诚心的……” 窗纱外蝉鸣聒噪,混着后半句消散在夜风里。 三日后永定侯府的烫金帖送到桑家,落款是世子夫人谢氏。 柳氏摸着帖子上的暗纹咂舌:“侯府竟邀咱们女儿赏花?” 桑知漪捻着帖子角浅笑。 前世为赴白怀瑾的诗会,她寒冬腊月翻墙崴了脚。如今倒要看看,谢钧钰能拿出几分诚意。 休沐日清早,谢钧钰在侯府角门转悠第八圈时,终于听见环佩叮当。 桑知漪扶着翠莺的手下车。 “等久了?”她歪头笑问。 谢钧钰准备好的说辞全噎在喉头。 晨露打湿的肩头还沾着柳絮,却只摇头道:“灶上温着藕粉圆子,大姐特意请的苏杭厨子。” 花厅里世子夫人捏着帕子直乐。她这弟弟天不亮就来借马厩,非要给人家姑娘看什么“大宛良驹”,那马鞍上铺的软缎都快赶上新娘轿了。 “园子里的魏紫开得正好。”世子夫人朝弟弟使眼色,“桑姑娘不如去瞧瞧?马厩里新来的枣红马也拴在那边。” 桑知漪跟着谢钧钰穿过月洞门,果然瞧见花架下拴着匹油光水滑的骏马。 马鞍镶着金线,与她游春那日说的一模一样。 “试试?”谢钧钰耳朵通红,“我牵着走。” 第6章 命定之人 桑知漪踩着马镫翻身上鞍,瞥见他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上辈子白怀瑾嫌她骑马粗鄙,这辈子倒有人怕她摔着。 蝉鸣声里,谢钧钰牵着马走过紫藤花廊。 树影斑驳洒在桑知漪裙摆的蝴蝶上,恍惚真要振翅飞起来。 “前头有卖糖画的。”他突然驻足,“要兔子还是凤凰?” 桑知漪晃着脚尖笑:“要个骑马的将军。” 西斜的日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钧钰举着糖画回来时,桑知漪正俯身摘他肩头的柳絮。 指尖扫过喉结,吓得谢钧钰手中的糖画“咔嚓”碎成两半。 桑知漪莞尔,露出一抹娇笑:“谢公子教我骑马,还要做我的……跑腿儿跑这一趟,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谢钧钰哪里会觉辛苦,可小娘子这般直白道谢,倒叫他耳尖发烫。 他屈指轻叩腰间玉带钩:“待会儿若摔了,我可不会心软。” 桑知漪忽地驻足,摊开莹白掌心递到他眼前:“谢先生瞧这掌纹。” 腕间银镯滑落至肘弯,露出淡青脉络,“相士说我命里缺个严师,须得挨几顿戒尺方能开窍。” 谢钧钰望着她指尖细小的针眼,想是前日绣荷包时扎的,喉结滚了滚:“真当我是严师?不过严师出高徒倒是真的。” 话出口脸色一红,忙错开眼去看满树杏花。 日光穿透新抽的嫩叶,将青石小径照得透亮。 一阵穿堂风掠过,枝头杏花纷纷扬扬,落在桑知漪鸦青鬓间。 谢钧钰今日换了窄袖束腰的鸦青色骑装,鹿皮护腕紧裹着劲瘦小臂,走动时腰间短刀与玉珏相击,铮然作响。 马厩深处传来清亮嘶鸣。 照夜白踏着碎步迎上来,鼻息喷在桑知漪掌心,痒得她笑出声。 这匹乌云踏雪的小马驹才三岁口,谢钧钰亲自驯了月余,连马鞍都用软绸包了边。 “它最爱吃这个。”谢钧钰递来块松子糖,指尖擦过她腕间肌肤。桑知漪捻着糖块喂马,照夜白湿漉漉的舌头卷走甜食,鬃毛蹭得她广袖翻飞。 上马时谢钧钰虚扶着她腰肢,掌心隔着春衫透来温热:“抓紧前鞍桥。” 这话说得平稳,喉间却发紧。 他想起昨日特意问过大姐,女儿家骑马最怕磨破腿根,连夜让绣娘缝了软垫。 桑知漪抚着麂皮手套上银线绣的缠枝纹,忽然歪头道:“谢家哥哥这般体贴,往后新妇定是掉进蜜罐里。”她故意咬重“哥哥”二字,眼见对方从脖颈红到耳根。 谢钧钰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想起父亲书房那幅《塞外牧马图》,此刻倒盼着能做画中策马少年,载着身后娇娥踏碎满城飞花。 暮春的日头透过云层洒在马场,桑知漪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照夜白忽然昂首嘶鸣,她腰间荷包上的流苏随着颠簸乱晃,整个人似断线纸鸢般向后仰去。 谢钧钰箭步上前攥住缰绳,玄色衣袂卷起疾风。 马鞍相撞的瞬间,他臂弯堪堪托住少女纤腰——昨日新换的缠枝莲纹护腕硌在她鹅黄束腰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褶痕。 “抓紧!”温热气息拂过桑知漪耳畔,惊得她颈后碎发轻颤。 谢钧钰双腿猛夹马腹,照夜白前蹄腾空激起尘土,堪堪在围栏前刹住。 桑知漪后知后觉地喘着气,鬓边珍珠步摇勾住男子襟前银线绣的云纹。她欲转头道谢,却发觉谢钧钰的手仍箍在腰间,掌心温度透过轻纱襦裙渗入肌肤。 “可有伤着?”谢钧钰倏地收手,指节不慎蹭过她腰间禁步玉环,泠泠清响惊飞了歇在草料堆上的云雀。 桑知漪望着他袖口沾着的草屑,忽然伸出戴着麂皮手套的右手:“先生该罚我。” 阳光漏过她指缝,在谢钧钰玄色劲装上投下斑驳光影。 谢钧钰望着眼前晃动的指尖,“啪”地轻响,他鬼使神差地拍了下那手套。 麂皮柔腻的触感顺着掌心窜上后颈,激得他慌忙背过手去:“明日再练。” 凉亭石桌上早已备好冰镇酸梅汤,桑知漪捧着青瓷碗小口啜饮,二人相对而坐,促膝长谈。 谢钧钰望着她唇上沾着的水光,忽然发觉自己竟能将《齐民要术》里枯燥的农桑经讲得妙趣横生——而她,甚至知晓西域马种与中原马配种的关窍。 日影西斜时,侍女捧着鎏金铜漏来催。 桑知漪起身时踉跄半步,谢钧钰下意识去扶,却见她狡黠一笑:“腿麻了。” 她扶着亭柱的模样,像极了他幼时豢养的那只白孔雀,矜贵又透着几分顽皮。 回廊转角处,谢钧钰驻足望着她渐远的背影。 暮风卷起桑知漪月白披帛,露出腰间禁步下新添的压痕。 他无意识摩挲着护腕上被荷包流苏勾乱的丝线,忽觉春风里掺了丝甜腻的杏花香。 …… 国子监。 谢钧钰冲进学舍时,廊下铜铃正撞碎暮色。 他广袖卷着马场的青草香,靴尖踢翻门槛边的墨砚:“我寻着命定之人了!” 白怀瑾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宣纸上洇开团墨迹。 戚隆从《策论》里抬起头,促狭地挑眉:“莫不是城南胭脂铺的柳姑娘?上月还见你给她捎过桂花糖。” “胡吣!”谢钧钰耳尖泛红,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那玉上缠枝纹被他盘得发亮,正是前日桑知漪发簪的样式。 桑知胤抱着书卷推门而入,恰撞见谢钧钰灼灼目光。 想起桑知胤正是桑知漪的亲大哥,少年郎君突然正襟危坐,喉结滚了又滚:“我定会珍之重之。” 戚隆怪叫一声,竹简拍得案几砰砰响:“好你个谢仲安!竟敢对知胤兄动歪心思!” 他故意扯开衣襟作势要挡,“要动他,先过我这关!” “休得胡闹。”白怀瑾蘸墨的狼毫在砚台边顿了顿。 暮风穿堂而过,卷起谢钧钰袖中半截红绳。 那是用照夜白鬃毛编的,今晨桑知漪亲手系在他腕上。 一向口无遮拦的谢钧钰难得结巴:“她她最爱木樨糕,笑起来眼睫沾着碎光” 桑知胤整理书匣的手倏地顿住。 这话听着耳熟,昨夜小妹归家时发间也沾着木樨花瓣,说是策马踏青时落的。 “原是教人骑马去了。”白怀瑾忽然开口。 他想起前世卫国公府满门战死雁门关时,灵柩里那柄断剑上缠着的褪色红绳。 “可问过庚帖?” “还没到那一步呢。”谢钧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跳起撞翻矮几:“怀瑾兄也太急躁了些!” 第7章 饮子 茶汤泼湿《礼记》,墨迹晕染开“发乎情止乎礼“几字。谢钧钰慌乱去拾,袖口金线勾破书页。 戚隆嗅到不寻常,狐狸似的眯起眼:“莫不是“ 话音未落被桑知胤轻咳打断。 满室骤然寂静。 白怀瑾屈指叩着石桌:“你中意的到底是哪家姑娘?“ 谢钧钰后颈沁出薄汗。对面坐着未来大舅哥桑知胤,国子监廊下还晃着未来岳父的官袍,他哪敢吐露半个字? “南边新迁来的远房表妹。“他攥紧青瓷盏,指节泛白。 “嗬!“戚隆捶着石桌干嚎,“怎的个个都有表妹!知胤你呢?“ 桑知胤慢条斯理搁下茶盏:“在下没有表妹,倒有个胞妹。“ “啪嗒“两声,白怀瑾与谢钧钰的杯盖同时磕在盏沿。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该回房温书了。“ 桑知胤望着西斜日头:“也好。“ 戚隆挠着后脑勺看三人疾步离去,满眼困惑。 …… 菱花镜前,桑知漪正对着妆奁上那支素银簪发愣。表姐婚期将近,添妆礼却还没着落。父亲那点俸禄要养一大家子,她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琉璃盏里浮着桂花蜜,翠莺捧着新熬的浆水进来:“小姐尝尝可对味?“ 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桑知漪忽然怔住——前世为讨白怀瑾欢心,她翻遍古籍琢磨饮子方子。那人却总冷着脸:“不必费心。“ 直到那日经过水榭,听见徐表妹的丫鬟嗤笑:“夫人做的饮子再好,也比不上咱们姑娘亲手熬的梅子汤。“ 铜勺搅动瓷瓮叮当响,桑知漪倏地起身:“翠莺,再熬三瓮浆水来!“ 铜壶里的梅子浆咕嘟冒泡,桑知漪突然攥紧帕子——上辈子想开香饮铺子的念头,竟在这锅甜水里翻出浪花。 “翠莺,再熬两锅送正房!“她拎起裙角往母亲院里跑,石榴红裙摆扫过青石阶。 前世刚提开店就被白怀瑾冷脸驳回,如今可算能痛快试一回。 柳氏正在对账,闻言笔尖都没停:“在布庄支个甜水摊?成啊。“ 桑知漪愣住,备好的说辞全噎在喉头。 前世为这事跟白怀瑾吵了三天,如今竟这般容易? “前些日子总见你蔫蔫的。“柳氏搁下狼毫,金镶玉护甲戳了戳女儿眉心,“如今倒像偷喝了雄黄酒的小青蛇,支棱起来了。“ 桑知漪鼻尖发酸。 重生归来夜夜惊梦,原以为藏得严实,却早被母亲看在眼里。她把脸埋进母亲绣着缠枝莲的衣襟,闷声道:“就想试试新鲜玩意。“ “我看是京城俊郎君多,冲淡了相思苦。“柳氏打趣,“早说隔壁叶家那小子配不上咱家娇娇。“ 桑知漪茫然抬头,记忆里邻家叶姓少年模样早已模糊。 倒是前世初见白怀瑾那日,他打马过长街,玉冠上东珠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日后,绸缎庄角落支起青布棚。 桑知漪盯着伙计摆好冰鉴,将“桑家饮子“木牌挂上檐角。头天便卖出四十碗,铜钱在陶罐里叮当响。 半月后添了外带竹筒,往来夫人掀开车帘便喊:“要两筒荔枝膏水!“青瓷碗在柜台摞成小山,掌柜拨算盘的手都快冒火星子。 凑足添妆钱那日,金玉阁却扑了个空。 “臂钏今早被永宁侯府买走了。“掌柜赔着笑递上缠丝玛瑙镯,“姑娘看这个可好?“ 桑知漪捻着新裁的月华裙料子摇头。 前世为讨白怀瑾欢心,她总穿寡淡的雨过天青色,如今这流光溢彩的料子,衬得腕间旧疤都鲜活起来。 倒是撞见桩奇事——茶楼里小娘子们竞相涂抹的“飞霞妆“,竟比鬼画符还吓人。 铅粉糊墙似的抹,两团胭脂活像挨了巴掌。桑知漪盯着自己镜中淡扫的远山眉,忽然笑出声。 “姑娘还笑!“翠莺举着螺子黛跺脚,“大家都涂脂抹粉的,争奇斗艳,您素着脸去要吃亏的!“ 表姐魏墨茵大婚当日,桑知漪穿着粉纱叠珠裙往人堆里一站,乌眉水眸跟沾了露水的桃花似的。满院子厚粉抹腮的小姐们倒成了陪衬红花的绿叶。 谢钧钰隔着人群瞧见那道纤影,手里的贺礼差点摔了。 自打永定侯府别过,他闭门苦练骑射月余,这会儿见着心上人,掌心在袍子底下蹭了蹭汗。 “桑姑娘。“他嗓子发紧,“近日可好?“ 桑知漪转头时鬓边珠钗轻晃:“谢公子武举准备得如何?“眼波扫过他绷紧的肩线,“瞧着倒是精壮了些。“ 谢钧钰耳尖泛红:“十拿九稳。“这话说得底气足。他自幼跟着父兄习武,枪尖能挑落檐角铜铃。前日校场比试,连禁军教头都夸他下盘稳当。 “若我夺了魁首“他喉结滚动,“给你下帖可好?“ 桑知漪歪头笑得狡黠:“哪有先生给学生下帖的道理?“指尖绕着腰间香囊穗子,“该是我备厚礼登门道贺才是。“ 谢钧钰被那声“先生“叫得心尖发痒。 上月教她骑马时,这丫头故意扯缰绳害他跌进草垛。如今倒端着学生架子,眼尾却藏着促狭。 “莫不是嫌我礼薄?“桑知漪踮脚凑近些。她身上桂花香混着喜宴酒气,熏得谢钧钰喉头发干。 “怎会!“他急声应道,袖中拳头攥得死紧。 天知道他多盼着这日——武举庆功宴正是提亲的好时机。 昨儿听桑知胤说有人上门说媒,门槛都被媒婆踏破了,他连夜把聘礼单子又添了十二抬。 桑知漪瞧着少年郎急赤白脸的模样,扑哧笑出声。 前世白怀瑾总嫌她木讷,哪像眼前这位,说句话都能红到脖子根。 喜乐忽然大作。 新郎官踢轿门的声音惊起檐下雀儿,谢钧钰下意识往桑知漪跟前挡了挡。 红绸漫天飘落时,他瞥见她睫毛上沾了金箔,在日头底下忽闪如蝶。 入席落座后,谢钧钰摩挲着青瓷盏沿:“你做的沉香水甚好。“ 桑知漪眼尾微扬:“哥哥分与你了?“石榴红的指甲盖轻轻叩着石桌,“看来你们处得不错。“ 前些日子她试做新方子,院里堆满陶瓮。 国子监同窗皆知谢钧钰这家伙有个心灵手巧的远方表妹,案头常换着各色饮子。 谢钧钰在信里提了句“想尝“,翌日温府小厮便推着板车送来二十瓮。 “这梅子浆的味道“白怀瑾握着竹筒忽然顿住。 怎的好生熟悉? 戚隆仰脖灌下半壶荔枝膏水,咂嘴道:“你表妹的手艺,比东市老字号还强!“ 第8章 考武举 谢钧钰攥着信笺的手沁出汗。 食案摆满青竹筒,每个筒身都贴着“赠谢郎”的洒金笺——虽知是给同窗的统称,仍叫他心尖发烫。 “送……送你的回礼。”谢钧钰意识回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咔嗒”推开时,金钑臂钏折射着夕照。 缠枝纹掐得极细,正好圈住少女纤白小臂。配套的花丝镯子镶着十三颗宝石,晃得翠莺直捂嘴。 桑知漪指尖抚过东陵石。 前世白怀瑾送过更贵重的南海珠,却要她戴着赴徐表妹生辰宴。 如今这匣子还带着少年怀里的余温,倒比相国府的夜明珠更灼人。 “太破费了。”桑知漪故意板起脸。 谢钧钰急得耳尖绯红:“上回永定侯府我”话说半截又咽回去。总不能说那日见她盯着金玉阁的展柜,自己偷摸当了祖传玉佩。 桑知漪“扑哧”笑出声。十五岁时的悸动原是这样——少年郎把全部家当捧来,还怕不够好。哪像后来,白怀瑾送的首饰都装在描金匣里,配着账房记档的礼单。 “替我戴上。”她将皓腕伸过去。 谢钧钰手抖得险些捏不住搭扣。少女腕间浅疤蹭过他虎口,惊得他后撤半步,又被桑知漪狡黠的笑意定在原地。 …… 檐角铜铃被秋风撞得叮当响,白怀瑾捏着青瓷茶盏,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 案上舆图卷起一角,露出东陵狼头图腾。 “自去岁始,东陵连遭大旱。”他蘸着茶汤在紫檀案上画圈,“飞蝗过境,六月雹灾,待到今冬”茶渍蜿蜒成枯骨形状。 谢钧钰摩挲着鎏金护腕,玄色箭袖沾着演武场的尘土:“那不正好?待他饿殍遍野,我父帅铁骑直捣王庭。” 少年将军眉峰扬起,露出犬齿尖,“省得年年戍边。” 白怀瑾腕骨一颤。前世记忆翻涌——东陵太子辛夷舍吾的狼旗插上雁门关那日,卫国公府谢家父子三具棺椁并排停在朱雀大街。 “东陵太子辛夷舍吾” “那厮算个球!”谢钧钰霍然起身,玉佩撞在剑鞘上铮然作响,“他老子偏宠幼子,东陵王帐都快掀了”话未说完,窗外传来校场鼓点。 白怀瑾眼见着少年耳尖泛红,方才杀伐气倏然散了。 谢钧钰抓过牛皮护手往腕上缠:“武试在即,我答应过表妹要一举夺魁。走了。” 青瓷盏底磕在案上。 白怀瑾望着好友疾步而去的背影,檐下惊鸟铃兀自晃个不停。 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映着斑驳日影。 戚隆抱臂倚着兵器架,看谢钧钰将一杆银枪舞得泼水不进,忽然嗤笑:“昨儿又送头面给你家漂亮表妹了?” 枪尖堪堪停在喉前三寸。谢钧钰抹了把额汗,玄色中衣透出热气:“要你管?” “我是不管。“戚隆指尖弹开枪头,”只怕有人比武时满脑子钗环叮当” 话没说完,枪杆横扫而过,惊得他鹞子翻身蹿上房梁。 桑知胤执卷坐在槐荫下,闻言抬眸:“《卫风》有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话到一半,见谢钧钰耳垂红得滴血,摇头轻笑,“魔怔了。” 白怀瑾立在月洞门前,看着谢钧钰将红缨枪使得愈发凌厉。 前世记忆里,这位天之骄子该是端坐明堂议政,而非在演武场为儿女情长癫狂。 暮色漫过琉璃瓦时,桑知胤递来烫金请柬:“家父新得顾恺之摹本。” 话未说完,白怀瑾已拢袖退后半步:“近日要陪伯母礼佛。” 桑府朱门外石狮沉默。 白怀瑾记得前世这时节,桑知漪该在垂花门下扑蝶。那抹月白身影如今被他刻意抹去,连同青玉案上的合欢酒、红烛泪。 更鼓声里,他提笔在奏章上勾画。东陵狼骑、边关布防、粮草调度朱砂蜿蜒如血。 窗棂外忽然飘来谢钧钰的哼唱,荒腔走板的《凤求凰》惊落桂花。 “轻狂。”白怀瑾撂下狼毫,却又想起前世城破那日。谢钧钰银甲浴血,仍死死攥着半块玉佩——原是订亲信物。 烛花爆开,将他从回忆拽回。 案头《东陵风物志》摊开着,辛夷舍吾的名字洇着茶渍。 白怀瑾揉着眉心苦笑,这一世,终究无人信他预见的血色黄昏。 …… 武举第三场策论这日,西市茶楼浮动着新焙的龙团香。 桑知漪执起越窑青瓷盏,浅碧茶汤映着窗外招展的酒旗,耳边飘来邻桌书生激动的议论:“谢小将军骑射场九箭连珠,竟将箭靶红心射成了筛网!” “你倒是沉得住气。”魏墨茵捻着杏脯,珊瑚耳坠在春阳里晃成两点朱砂,“满京城贵女都在打赌谢钧钰能否连中三元,偏你还有心思尝遍十二味饮子。” 桑知漪就着琉璃盏抿了口紫苏熟水,甘冽里沁着梅子酸:“我紧张得昨夜未眠呢。” 她指尖轻点眼下,“表姐瞧不见这乌青?” “鬼扯!”魏墨茵拍开表妹作怪的柔荑,“真上心怎不去大相国寺求签?我瞧着谢小将军待你可上心多了” 话音被楼下的喝彩声淹没。 临街武科场忽传来震天鼓响,茶博士踮脚张望:“定是谢将军又夺头筹了!”满堂茶客蜂拥至栏杆处,唯有桑知漪垂眸翻阅饮子单,鬓边累丝金蝶随着翻页轻颤。 魏墨茵凑近低语:“听说谢小将军为求娶心上人,在御前立了武状元的军令状。” “这话本子般的桥段。”桑知漪失笑,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襦裙上洒下碎金,“我倒想起该备件贺礼——表姐觉得龙泉剑穗可衬他?” 魏墨茵忽然盯着表妹腕间新添的翡翠镯,“这不是谢老夫人寿宴那日戴的” 桑知漪漫不经心转着茶盏:“老人家赏的见面礼罢了。”她忽而倾身,鬓间茉莉香扫过表姐耳畔,“说正事,我想在西市盘间饮子铺。” 魏墨茵瞥见她袖口磨毛的素纱中衣,心下了然。 自大病初愈以来,这位表妹便似换了个人,从前最厌铜臭,如今竟要学商贾经营。 “你要多少?”魏墨茵指尖叩着檀木案几,“先说好,我可不懂熬制什么紫苏饮、二陈汤” “表姐只管坐着数钱。” 桑知漪展开誊抄的秘方,蝇头小楷间混着几味古怪配料,“我试过将洞庭橘皮混着崖蜜,味道应该不赖。” 第9章 头面 “呀——”魏墨茵忽然轻呼出声,茶盏磕在青瓷碟上发出脆响。 桑知漪顺着表姐的目光望去,但见西市熙攘的人潮中,两道身影正穿过飘着酒旗的巷口。 暮春的日光透过镂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二楼雅间投下斑驳光影。 饶是隔着两重雕栏,桑知漪仍能辨出白怀瑾玄色襕衫上绣着的暗银云纹。徐雯琴藕荷色披帛被风卷起一角,恍若流云掠过男子冷峻的侧脸。 他们并肩进了临街的醉仙楼。 “当真是珠联璧合。”魏墨茵指尖绕着杏色丝绦,望着楼下若有所思,“自白家遭难退亲,转眼竟有七载了罢?如今兜兜转转,倒应了那句破镜重圆。” 桑知漪垂眸望着茶汤里沉浮的碧螺春,琥珀色瞳仁映着天光。 若说姻缘天定,她前世郁郁而亡,莫不是因拆了这对璧人? “姑娘,卫国公府的帖子到了。”丫鬟捧着朱漆托盘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烫金云纹笺上墨迹未干,谢钧钰的字迹力透纸背,倒比往日更遒劲三分。 边关捷报是昨日抵京的。 卫国公谢文渊率军大破东陵,缴获战马十万匹。朝野震动,天子亲赐丹书铁券,谢钧钰亦因武举夺魁授了北城兵马司指挥使。 如今谢府门前车马如龙,连桑家这等清流门第也收到了请帖。 “后日”谢钧钰站在紫藤花架下,玄色箭袖沾着几片落英。 他今日未束玉冠,鸦青长发用银丝绦系着,倒显出几分少年气,“能不能晚些走?” 桑知漪倚着朱漆廊柱,腰间禁步的玉环佩随着摇头的动作叮咚作响:“阿爹要在府中办诗会,我与母亲需得先去谢府道贺。何时回府”她故意拖长尾音,眼见着青年耳尖泛起薄红,“自然是母亲说了算。” 暮色渐浓,晚风卷着海棠香拂过回廊。 谢钧钰望着少女鬓边颤巍巍的珍珠步摇,喉结动了动:“原是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缠纹。 “可是备了惊喜?”桑知漪忽然倾身凑近,杏眼里漾着狡黠的光。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襟口绣着并蒂莲,随着动作在青年眼前晃出一片清辉。 谢钧钰被说中心事,赧然别开脸。 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愈发深邃,喉间溢出的轻笑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定然是好的。”桑知漪退后半步,指尖轻点他腰间蹀躞带上的螭纹玉扣。温润触感自指尖传来,连带嗓音都放软三分,“我尽量央着母亲多坐会儿。” “好耶!” …… 谢钧钰近些时日面上总浮着层藏不住的躁动,连廊下踱步都带着雀跃的劲头。 白怀瑾搁下茶盏时,青瓷磕在紫檀案上发出脆响。他望着那人在庭院里哼着曲儿逗画眉的模样,金丝笼里的雀儿扑棱棱振翅,倒像是把人心都搅乱了。 “明日过府时,顺路替我去大福楼取套头面。”谢钧钰掀帘进来,绯红袍角扫过门槛上雕着的缠枝莲纹,腰间环佩叮当,“记得仔细验看掩鬓和簪子,特意让匠人重制的。” “没空。” 话音未落便被斩断,白怀瑾垂眸翻着案上邸报,羊毫笔尖在“卫国公”三字上洇开墨痕。他这些时日暗中奔走打点,偏生眼前这人浑然不知愁滋味。 “这可是头等要务。”谢钧钰浑不在意地挨着太师椅坐下,鎏金錾花护甲叩着案几,“明日我要与她表白了——” 尾音忽地放轻,少年将军耳尖竟染了霞色,“你定要替我验过那对赤金点翠的云鬓。” 白怀瑾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撞进那双缀满星子的眸子。 此刻的谢钧钰尚未被家族倾覆的阴云笼罩,眉宇间仍是鲜衣怒马的张扬,倒教人想起三年前初遇时,这人在校场挽弓射雁的飒爽模样。 罢了。 且由着他罢。 翌日大福楼二层雅间,叶掌柜捧着嵌螺钿的锦盒出来时,白怀瑾指节正叩在黄花梨翘头案上。 待看清那足有半人高的描金绣凤檀木妆匣,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套头面共三十六件,累丝嵌宝的掩鬓最是精巧”叶掌柜捧着累丝鸾凤掩鬓正要细说,忽觉厢房内寒意骤起。抬眼瞥见那位玄衣公子冷若冰霜的面色,慌忙改口:“这就给您装车?” 白怀瑾望着妆匣上晃眼的红珊瑚璎珞,忽忆起月前谢钧钰讨要照夜白时的情形。那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竟被他用来载着姑娘踏青。 “不必。” 他抬手止住要唤伙计的掌柜,指尖触到妆匣上冰凉的珐琅彩。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谢家麒麟儿痴狂至此。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进马车,白怀瑾望着随车身摇晃的鎏金铃铛蹙眉。本该策马回府的时辰,偏要在这四轮车里闻着熏香。 车帘外忽有卖花声传来,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妆匣最底层似乎压着支并蒂莲纹的步摇。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白怀瑾摩挲着腰间玉珏,忽觉这春日着实恼人得紧。 …… 晨光未破晓时,桑知漪已对镜梳妆。浅水蓝云纹束腰襦裙在菱花铜镜前泛起涟漪,银丝掐边的披帛逶迤曳地,腕间翡翠镶红宝镯子随着动作轻叩妆奁——正是谢钧钰上月差人送来的及笄礼。 柳氏见到女儿这般打扮,执团扇的手顿了顿。 卫国公府朱漆铜钉的府门前早已车马塞途,连巷口槐树上都系满了各府徽记的缰绳。 谢钧钰玄色锦袍立在鎏金铜雀灯下,见着桑府车驾便快步上前。 “夫人仔细脚下。”青年执晚辈礼时腰身压得极低,搀扶柳氏下轿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他全程垂着眼睫介绍庭院景致,连桑知漪裙裾扫过青石板的簌簌声都未抬眼追寻,端的是世家公子的持重模样。 正院月洞门前,卫国公夫人韦氏鬓间九鸾衔珠步摇随着步伐轻颤。 这位将门主母的绛紫蹙金云锦大袖衫扫过青玉阶,亲热地挽住柳氏:“可把妹妹盼来了,快与我讲讲城南新开的绣庄。” 满室珠翠霎时化作春风。 命妇们交换着眼色,夸赞柳氏教女有方的恭维话此起彼伏。桑知漪借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抬眼,正撞见谢钧钰立在紫藤花廊下,修长手指悄悄比了个三。 少女指尖掠过鬓边珍珠流苏,唇角梨涡若隐若现。 贵妇们适时将柳氏围在中央讨论蜀锦纹样,鎏金博山炉腾起的青烟里,桑知漪提着裙裾追出时,谢钧钰玄色衣袂正扫过满地落英。他回首时笑意比檐角金铃还要清亮,哪里还有方才半分端方模样。 第10章 再见白怀瑾 白怀瑾攥着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那方赤檀妆匣映着日头,缀满的东珠晃得人眼晕。 鎏金鸾鸟衔着的红宝流苏随着马车颠簸,每晃一下都似在嘲弄他的荒唐。 谢府朱漆大门前,往来宾客的目光粘在妆匣上撕都撕不下来。 白怀瑾疾步穿过垂花门,湘妃竹帘后传来细碎议论:“白家郎君捧着凤求凰的妆奁呢”“莫不是要给哪家姑娘下聘了”——他额角突突直跳,险些将匣子塞给身后憋笑的长随。 花厅,檐角的铜铃被春风吹得叮咚作响时,白怀瑾已拐进西侧月洞门。 鹅卵石小径旁的木香花开得正盛,雪白花瀑后忽传来娇声:“那桑家女定是使了巫蛊!前日谢小将军为她猎的赤狐,皮毛竟比郡主大氅还鲜亮。” “何止!”另一道声音压得极低,“我表姐在宝华寺瞧见,谢小将军跪在观音殿求姻缘签,签文上写着‘前世碧海鲛人泪’” 桑家女? 白怀瑾顿住脚步,锦靴碾碎半朵落英。 “听说,她腕上戴着谢家祖传的翡翠镯?” “可不是么!卫国公夫人亲手套上去的” 护甲刮过太湖石的声响惊破私语,白怀瑾猛然回神,却见戚隆从芭蕉叶后探出头来。 他今日竟着了身绛紫团花袍,活似只开屏的孔雀:“可算寻着你了!听说谢钧钰和他的心上人正在花园散步,咱们一块去瞧瞧!” 长舌妇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桑知胤自影壁转出时,腰间蹀躞带上的错金螭纹佩叮当作响。 他见白怀瑾盯着自己腰间玉珏,笑着解下把玩:“小妹前日非说这佩要配天水碧穗子,闹着要重编——怀瑾兄可知绣云坊在何处?” 暮色渐染,白怀瑾望着桑知胤袖口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忽想起去岁初雪时,桑家小妹捧着暖炉立在梅树下的模样。 那时她发间别着支素银簪子,倒比满园红梅更清艳三分。 “令妹”他喉间发紧,像是被妆匣上晃眼的南红玛瑙灼着了,“今日可曾配那支点翠蝴蝶簪?” 桑知胤诧异挑眉:“怀瑾兄何时留意女子妆扮了?”话未说完,戚隆已拽着两人往花厅去。 …… 花厅内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鹅梨帐中香,八仙桌上错落摆着琉璃盏盛的金橘雪泡、青瓷瓮装的樱桃酪浆,并一碟碟雕成牡丹状的酥山。 谢钧钰执起錾花银壶,琥珀色浆水注入天目盏时,盏底游鱼纹竟似活过来般摇曳。 “长安城七十二坊的饮子都尝遍了。”他指尖拂过冰裂纹梅瓶上凝结的水珠,耳尖红得像是浸了西市胡商卖的葡萄酒,“东市王记的酸梅汤太涩,西市张婆子的杏酪又嫌甜腻” 桑知漪望着食案上冒着寒气的酥山,银匙柄上缠着防滑的茜色丝绦。前世白怀瑾总嫌甜食腻人,她却不知有人会为着她一句“爱饮冰酪”,把长安城的井水都湃凉三分。 “谢公子费心了。”她接过缠枝莲纹的越窑秘色盏,指尖触到盏壁沁出的凉意。 金橘雪泡在舌间绽开清甜时,檐下铁马忽然叮咚乱响,惊得她腕间翡翠镯磕在案几上。 戚隆掀开湘妃竹帘时,正撞见谢钧钰扶着桑知漪皓腕查看玉镯。 少女抬眼刹那,他恍惚瞧见三月桃汛时灞桥边的烟柳,明明是最清透的绿,偏生缠着欲滴未滴的雨雾。难怪谢钧钰要把祖传的翡翠套在这截雪腕上。 “戚兄来得正好。”谢钧钰横身挡住桑知漪半边身影,玄色织金袍角扫落案上红玛瑙串珠,“前日你说要借的《武经总要》,我让墨竹放书房了。” 戚隆胡乱应了声,转身将谢钧钰交代他捎带的食盒搁在花梨木架上。盒盖掀开时,桑知漪瞥见里头竟是她上次在樊楼夸过的水晶龙凤糕。 “白怀瑾怎么还没到?”谢钧钰突然扬声,惊飞了窗外槐树上歇脚的山雀。 琉璃盏中的金橘雪泡泛着细碎冰晶,桑知漪仰颈饮尽时,嵌宝护甲叩在盏沿发出清响。 凉意顺着喉管滑入肺腑,终于将即将见到白怀瑾时翻涌的心潮压下去。 她垂眸望着盏底残留的橘瓣,忽听得戚隆倒抽冷气的声音震得满室烛火摇晃。 “你竟与知胤的妹妹”戚隆手中折扇“啪嗒“落在青玉砖上,指着谢钧钰的指尖都在发颤,“上月你说要带心上人来马场,原是桑家的大小姐!“ 话音未落,紫檀嵌螺钿屏风后倏地掠过竹青色衣角。 桑知胤素日里执笔的手此刻青筋暴起,竟将谢钧钰玄色织金箭袖提得离地三寸。他玉冠上垂落的缨穗剧烈摇晃,映着花厅十二连枝灯烛,在墙面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松手!”谢钧钰脖颈涨得通红却挺直脊背,“令妹及笄那日我便禀明父母,三书六礼样样都要给最好的,你” “你也配提三书六礼?”桑知胤一拳砸在黄杨木茶案上,震得汝窑茶具叮当作响,“上元节是谁说要给表妹打金丝灯笼?端午又是谁替表妹抢龙舟头彩?你既有了表妹,无端招惹我妹妹干甚?” “桑兄听我解释,我卫国公府与长泰侯沾亲,靖安侯长女是漪儿的表姐,嫁给长泰侯世子为妻,论起来漪儿可不就是我远房表妹!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漪儿也是你能叫的?”桑知胤气得跳脚。 戚隆急得去掰桑知胤手腕,腰间羊脂玉佩撞在案角碎成两半:“祖宗们轻些!外头还有百十桌的宾客。” 桑知漪端坐在紫檀卷草纹圈椅中,慢条斯理地将翡翠镶红宝镯子往腕上推了推。 她转头时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流苏轻晃,恰巧迎上白怀瑾跨过门槛的目光。 隔着满地狼藉与纷扬香灰,白怀瑾玄色云纹履定在门槛内三寸。他手中还握着方才宴席上未饮尽的梨花白,此刻琥珀色酒液在琉璃盏中泛起涟漪,正如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前世洞房夜合卺酒也是这般晃动的。 桑知漪眸光掠过他腰间墨玉螭纹佩——那是她当年亲手打的络子。如今却像看陌生人般淡淡扫过。 白怀瑾喉间突然泛起血腥气。 他设想过与前世的妻子千百次重逢,或许是朱雀街擦肩而过,或许是诗会上遥遥相望,却唯独没料到会撞见她与谢钧钰耳鬓厮磨的模样。 更不曾想她此刻竟能如此从容地将他当作陌路。 第11章 当局者迷 “桑姑娘。”白怀瑾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生了锈,“别来无恙。” 花厅突然死寂。 谢钧钰挣脱钳制的手僵在半空,桑知胤暴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连戚隆都忘了去捡破碎的玉佩。 所有人看着桑知漪优雅起身,浅水蓝裙裾扫过满地香灰,在白怀瑾面前三步处停下。 “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她唇角梨涡盛着烛光,眼底却结着三九寒霜,“小女子与公子素昧平生,何来别来无恙之说?” 白怀瑾手中酒盏终于倾覆,梨花白浸湿了月白锦袍。前世她咬破唇说“白怀瑾,你我生死不复相见”,原来不是气话。 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戚隆捏着青瓷杯的指尖微微发白。 他分明看见白怀瑾握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涟漪映着那人凝固的眸光——正落在桑知漪那抹鹅黄襦裙上。 “你还不知罢?”戚隆凑近时嗅到白怀瑾衣襟沾染的沉水香,“谢钧钰藏着掖着的小表妹,正是桑家掌上明珠。” 白怀瑾广袖下的指节泛起青白。 重檐飞角漏下的日光里,桑知漪鬓间金蝶步摇正轻颤着,与前世洞房夜烛火下的光影重叠。 花厅内桑知胤拍案而起,“谢钧钰!你假借表亲之名接近舍妹,实乃宵小所为!” “可我对知漪是真心实意的” “住口!”素来温润的桑家公子此刻眼尾发红,像极了被触逆鳞的白泽神兽。谢钧钰却噙着笑倚在圈椅里,玄色锦袍上银线绣的夔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论嘴皮子功夫,桑知胤比不上谢钧钰,只好看向自己妹妹:“知漪,你先回母亲身边,哥哥一会儿去寻你。” “嗯。”桑知漪脆声应了,转身就要离开。 “在下正要拜会国公夫人。”白怀瑾的云纹锦靴停在青砖接缝处,恰好将桑知漪笼在身后阴影里,“不知可否与桑姑娘同行?” 谢钧钰倏地起身,腰间镂空蟠螭玉佩撞在剑鞘上铮然作响。 三人立在八棱槅扇透进的光柱中,桑知漪闻见白怀瑾袖中沉水香混着谢钧钰衣上的龙涎香。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我认得路。”她后退半步,绣鞋不慎踩到白怀瑾的袍角。 “漪儿,”谢钧钰忽然轻笑出声,抬手拂开她肩头落花:“这位就是我的莫逆之交,白怀瑾。” 又看向白怀瑾,郑重介绍道:“怀瑾兄,她就是我的心上人儿,也是……知胤的亲妹妹。我与知漪两情相悦” 桑知胤忽地鼻孔里发出冷嗤。 花厅的雀尾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桑知漪第三次抬眸望向雕花槅扇外的身影。 白怀瑾玄色锦袍上的银丝云纹在日影下若隐若现,她拢了拢月白披帛,将眼底最后一丝涟漪化作疏离的浅笑:“谢公子府上戒备森严,何需劳烦白大人相送?” 谢钧钰闻言展颜,腰间缀着的羊脂玉佩跟着晃了晃:“漪儿说的是。” 白怀瑾指节扣在黄梨木椅扶手上,玄铁扳指与木纹相击发出闷响。 前世此时,桑知漪该在华清阁与他论《水经注》,而非在此处对着旁人笑靥如花。 谢钧钰转头看白怀瑾,“怀瑾兄,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呢?” 白怀瑾满腹心思却全扑在桑知漪身上,压根没听见。 “这里!”戚隆指着白怀瑾身后长随捧着的妆奁大声道。 “谢钧钰!”桑知胤霍然起身,茶盏在黄花梨案几上震出涟漪,“舍妹的珠钗环佩自有桑府置办,轮不到外人献殷勤!” 谢钧钰修长手指抚过妆奁上镶嵌的螺钿牡丹,温声道:“不过是寻了套前朝的妆镜。” “前朝?”桑知胤冷笑截断话头,腰间佩剑穗子剧烈摇晃,“谢公子是要我桑氏女用那亡国之物梳妆?” 桑知漪素手轻按兄长肩头,指尖丹蔻映着寒铁:“阿兄莫恼。” 她转向谢钧钰时鬓间步摇微颤,垂落的金丝流苏扫过眼尾朱砂痣,“谢公子的心意,知漪心领了。” 花厅外蝉鸣骤歇,白怀瑾望着她抚过妆奁的柔荑,忽忆起前世她也是这样轻抚他案头砚台。那时她总说“怀瑾的墨宝该配前朝端砚”,如今却将谢钧钰的礼物推得云淡风轻。 “白兄?”戚隆压低嗓音扯他衣袖,“你这般盯着桑姑娘” “桑姑娘”三字如淬毒银针,白怀瑾猛然回神。 阳光透过万字纹窗棂斜斜切在他脸上,将棱角分明的轮廓割裂成明暗两半。 桑知漪忽地轻笑出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雨燕。她葱指捻起妆奁中金步摇,对着日光端详:“听闻前朝明德皇后最爱此物,谢公子是要我效仿贤后?” 谢钧钰耳尖泛红:“绝无此意。” “那便当个念想罢。”她将步摇插回锦盒,玉镯碰着檀木发出清响,“改日请谢公子鉴赏我收藏的《明德皇后起居注》,倒比这些死物有趣得多。” 白怀瑾喉间骤然发紧。 前世她为替他寻那本孤本,曾在暴雨中策马三日。如今却要邀旁人共赏?他霍然起身,玄色大氅带翻案头茶盏,琥珀色茶汤在青砖上蜿蜒成溪。 戚隆慌忙拽住他佩玉绦带:“白兄!干嘛走了!” “忽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处理。”白怀瑾嗓音沙哑,头也不回地离开。 檐角铜铃被秋风撞出零落声响,桑知漪望着白怀瑾消失在月洞门外的玄色衣角,忽然觉得指尖泛起秋雨般的凉意。 花厅内沉香屑簌簌落在博山炉边,戚隆捏着青玉扳指来回摩挲。 他分明瞧见白怀瑾临去前,指尖在桑知漪披帛掠过的紫檀柱上刻出三道深痕。这般失态,偏生当局者浑不觉。 “真真是当局者迷。”戚隆将琉璃盏掷进冰裂纹瓷盘,看着碎冰在梅子浆里沉浮。 桑知漪转身时,谢钧钰正撩开珠帘进来。 “太清宫石阶湿滑。”谢钧钰试探着开口,“殿试那日我背你上去可好?” 桑知胤重重咳了一声,茶盖与盏沿撞出清响。 “钧钰。”桑知漪莞尔,“殿试后第二天我要替上庙烧香,不如多等一日?” 檐外忽然传来瓦当坠地的碎裂声。 谢钧钰猛地将她拽到身后,剑穗流苏扫过她腕间翡翠镯。待看清是野猫蹿过屋脊,他低头轻笑时,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碎发:“那日,我穿你最爱的竹月色直裰来可好?” 戚隆倚着朱漆廊柱,看谢钧钰指腹抹去桑知漪鬓角香粉。 他忽然在想,若是谢钧钰和白怀瑾这俩兄弟当真要为红颜翻脸,自己该帮谁呢? 第12章 帮我劝她 暮色四合时,紫禁山巅的烟火足足燃了整宿。 这是谢钧钰特特为桑知漪备下的星雨。 他原想借这漫天流霞剖白心迹,让金蕊银花都作他们往后余生的见证。却未料及桑家那位妹控成痴的兄长桑知胤,竟连半刻辰光都不肯通融——午时刚过,他便催着母亲柳氏打道回府。 谢钧钰只得暂且收起满腔心事,亲自护送桑知漪回府。 这体贴之举偏又戳中桑知胤的逆鳞,一路上对他横眉冷对。 幸而柳氏温言款语,桑知漪更是柔声劝解,倒教谢钧钰心底愈发熨帖。 “府中尚有宾客,需得先行告辞。”青年在垂花门前驻足,玄色锦袍沾着夜露。 桑知漪颔首,沉吟片刻又轻声道:“明日首日赴任,莫要贪杯。”她分明记得在谢府时,戚隆嚷着要与他痛饮三百杯。 话甫出口便觉赧然。 这般家常絮语,倒像是夫妻之间的叮咛 谢钧钰眼底瞬间迸出璀璨光华,耳尖也染上薄红,忙不迭应道:“若多饮半盏,教我即刻遭天雷劈——” “胡说什么。”桑知漪急急掩他唇,待要嗔怪,却见兄长阴着脸杵在廊下。 柳氏早已入内,唯余桑知胤如镇宅石狮般瞪着二人。谢钧钰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匆匆作别。 桑知胤憋了满腹说辞候着妹妹,奈何桑知漪仍陷在前世夫君白怀瑾与谢钧钰交好的震撼中,应答间总透着恍惚。 被兄长逼问得紧了,便推说头晕,携侍女躲进闺阁。 当夜桑知胤转去正院理论,反被母亲训斥:“谢钧钰哪处不好?论门第、才学、品貌,这满帝京的勋贵子弟都该往后排!提前知会你作甚?好叫你拆台?当兄长的不知成全,倒学起棒打鸳鸯的戏码!” “他诓你什么?分明是料准你要坏事,这才暗度陈仓。这般筹谋周全,正是堪托付的!” 桑知胤说不过母亲,更拗不过妹妹,满腹郁气无处排解。 忽见夜空中炸开万千烟火——晨间,戚隆拉他忙活半日,原是为给谢钧钰备这场风月! 还是为自家妹妹备的! 桑知胤气呼呼的,当即摔帘而出,连夜策马回了国子监。 国子监檐角垂落的铜铃被夜风拨响时,桑知胤的织锦皂靴正碾碎一片枯竹叶。 东面城楼外炸开的烟火像泼翻的丹砂,将白怀瑾月白襕衫染成血色。 那人仰首的侧影恰似一尊白玉观音像,连肩头积着的薄雪都泛着冷寂佛光。 “白兄。”桑知胤拱手时,腕间沉香珠串撞出轻响。他刻意绕开铺满月辉的石径,却还是惊动了檐下栖着的寒鸦。 白怀瑾指尖轻捻腰间羊脂玉佩,这是谢钧钰去年生辰赠的:“子时三刻,桑兄莫非来取前日借的《盐铁论》?”声音如冰裂春溪,溅得桑知胤耳尖发烫。 “咳、咳”桑知胤被夜风呛了口寒气,灯笼映出他眼底青灰,“家妹最近被谢钧钰纠缠上了。” 他攥紧袖中的拳头。 “钧钰特意为令妹备的烟火,比上元节灯市还热闹。”白怀瑾突然抬手指向天际,护甲在夜色里划出冷芒,“你听——” 西市方向传来百姓的惊呼,金丝菊般的焰火在云端绽成火凤。 桑知胤想起不久前,妹妹裹着狐裘坐在谢家别院廊下,石榴红斗篷衬得小脸比灯笼还明艳。 谢钧钰那厮举着暖炉凑近时,指尖都快碰到妹妹的珍珠耳珰。 “他就是个登徒子!”桑知胤一脚踢飞脚边青石,惊得竹丛里窜出只灰兔。 “令尊若知你因负气深夜到此”白怀瑾话未说完,桑知胤已扯住他衣袖。 “怀瑾你不知!”桑知胤的沉香手串缠上对方玉佩,“谢钧钰上月送来的红珊瑚树,比我爹书房那株还高半尺!我娘现在见天夸他知礼数,倒像他才是桑家嫡子!” 更漏声穿过三重月门飘来时,白怀瑾的喉结在月光下轻轻滚动。 “令妹应该不至于被人哄骗”白怀瑾突然开口,声音比雪压松枝还轻。 桑知胤的玉冠撞在竹枝上,落雪簌簌沾满肩头:“你也觉得他们般配?” 话出口才觉失言,慌忙补救,“我是说怀瑾你觉得谢钧钰堪为良配?” 白怀瑾低眸,突然想起三日前谢钧钰醉酒时的话。那人攥着半块摔碎的鸳鸯佩,说桑家姑娘笑时嘴角的梨涡,盛得下整个长安城的月光。 “令妹聪慧。”他最终挑了个最稳妥的词,却见桑知胤眼睛倏然发亮,倒像抓住救命稻草的落水人。 “那怀瑾你愿不愿”桑知胤的沉香手串缠上他腕骨,“替我去劝劝知漪那个傻丫头?” …… 晨光漫过茜纱窗时,桑知漪方慵懒起身。 昨夜烟火放了半宿,此刻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流霞。 柳氏最是疼这掌上明珠,早免了她晨昏定省,由着女儿在螺钿妆奁前慢悠悠簪上垂珠步摇。 “取那对青玉珰来。“纤指掠过妆奁时,忽想起谢钧钰昨日送来的檀木匣子。 少年将军挑首饰的眼光倒别致,攒丝金蝶栖在翡翠叶上,正合她新裁的春衫。 “去大福楼添几匹软烟罗。”她吩咐翠莺时,耳尖不自觉泛起薄红。 雕花门却在此刻豁然洞开。 桑知胤绛色襕衫挟着晨露,身后竟跟着白怀瑾! 桑知漪指尖一颤,玛瑙梳“当啷”落在青砖上。当真是白日撞了祟,这前世夫君怎会与兄长同行? “这个时辰,兄长不该在国子监”她借着俯身拾梳的动作避开视线,却见玄色云纹锦靴踏入眼帘。 白怀瑾竟亲自将梳子递来,玉竹节般的手指与玛瑙红白相映,惊得她倒退半步。 “你管我在哪作甚?”桑知胤横身隔开二人,广袖带起一阵檀香,“昨日同你说的话可听进去了” 话到半途忽噎住——妹妹今日着浅草绿雪罗襦裙,耳间青玉坠随动作轻晃,恰似春溪溅起的水珠。 白怀瑾望着那抹摇曳的碧色,忽忆起前世某个雪夜。 他下值归家时,桑知漪鬓间簪着红梅琉璃钗,在廊下提着羊角灯等他。那抹艳色在雪地里灼灼如焰,他却连句“好看”都吝于启齿。 “谢钧钰今日已赴任当值。”清冷嗓音突兀响起,惊得兄妹俩俱是一怔。 白怀瑾自己亦愣住,这话本不该由他说。 可方才望着少女耳畔的碎光,竟鬼使神差想起戚隆前世向他告假只为回家见见妻子时的别扭模样。 第13章 你爱吃便值得 桑知胤经此提醒,面色愈发凝重:“母亲既允他随意登门,父亲又向来惯着你” 他急得去扯妹妹衣袖,“京中好儿郎何其多?你偏要挑个舞枪弄棒的武夫!” “哥哥慎言!”桑知漪耳坠乱颤如风中铃兰,“谢家乃百年将门,钧钰岂是一介武夫?” “就说白兄这般人物——”桑知胤突然将身后人拽至跟前,“论样貌气度,哪点逊于谢钧钰?” 与白怀瑾四目相对的刹那,桑知漪恍惚又见前生洞房花烛夜。 同样一双含情桃花目,此刻却淬着疏离寒星。她慌忙错开眼:“各花入各眼,我就中意谢钧钰”尾音湮在兄长陡然拔高的声调里。 “中意他什么?中意他哄得母亲团团转?中意他只会鼓捣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 白怀瑾望着争执的兄妹,思绪却飘向更深处。 那年北疆战事吃紧,戚隆红着眼闯进值房:“我夫人最怕黑,今夜定要掌灯候着。” 他当时只觉可笑,如今见桑知漪倔强抿唇的模样,忽然懂了何为牵挂。 暮色漫过桑府飞檐时,白怀瑾攥着茶盏的指节已然发白。 少女清脆的嗓音犹在耳畔回响,她说中意谢钧钰时眼底跳动的光,与前世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时如出一辙。 前尘往事裹挟着今生的画面汹涌而来。 那日朱红灯笼在廊下摇晃,桑知漪将和离书轻轻推到他面前,鬓间珍珠步摇映着残阳,像一滴凝固的泪。 彼时他嗤笑她孩子心性,却在翌日回府后发现她已吐血而亡,才惊觉心口空了一块。 “怀瑾兄?”桑知胤迟疑的呼唤将思绪拽回。 白怀瑾垂眸掩去眼底猩红,广袖拂过案几,茶盏与檀木相撞发出闷响。再抬眼时又是那位端方如玉的白公子,只是唇色比方才又淡了几分。 桑知漪攥着绣帕的手指紧了紧,甲尖刺进掌心的钝痛让她清醒。 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前世白怀瑾娶她不过是为着桑谢两家的盟约,那些年她在深宅里熬干的眼泪,总要教他也尝尝剜心的滋味! 刚下值就匆匆赶来的谢钧钰翻身下马时,正撞见白怀瑾疾步出府。 他欲开口招呼,对方却似未闻,马鞭破空声里,胯下坐骑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棋盘街的梆子敲过两响,谢钧钰提着牛皮纸包叩响桑府角门,正瞧见桑知漪倚在梅树下发呆。 月光漏过枝桠在她裙裾绣上碎银,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眼角还残存着未拭净的水痕。 “我们桑大小姐这是被谁欺负了?”他故意晃了晃手中油纸包,松子与饴糖的甜香漫出来,“城西王婆子新炒的果仁,再不用冰鉴镇着可要泛潮了。” 桑知漪破涕为笑,接过纸包时指尖擦过他掌心薄茧。 谢钧钰呼吸一滞,忙转身去够梅枝掩饰:“前日你说想看《金石录》,我托人从翰林院誊了副本”话未说完,袖中书卷已被抽走,少女发间茉莉香掠过鼻尖,惊得他倒退半步踩中枯枝。 暗处传来极轻的瓦片碎裂声。 谢钧钰蹙眉望向屋脊,只见残雪簌簌落下。桑知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漆黑夜空唯余疏星几点:“怎么了?” “许是夜猫罢。”他将大氅解下披在她肩头,狐毛领口还带着体温,“听说朱雀街新开了间胡商酒肆,明日带你去尝玫瑰毕罗?” 桑知漪拢着尚有馀温的氅衣,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那时她守着冷透的参汤等到三更天,等来的却是白怀瑾一句“不必等我”。 而现在谢钧钰呵着白气替她系紧披风带子,指尖冻得通红还要嘴硬说不冷。 更鼓声里,她轻轻点头。 谢钧钰眼底霎时绽开的笑意,比檐下的琉璃灯更灼人。 “怎么一下子送我这么多好东西?”她尾音轻扬,春水般的眸子映着少年骤然绯红的耳尖。 谢钧钰喉结滚动,昨日他分明已将那些肉麻的情话排练了千百遍,此刻却被她眼波一荡,喉间便似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半晌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清亮:“见着糖人想你会不会牙疼,瞧着绒花又怕俗了你的妆奁”他自嘲般轻笑,“原是我不争气,看万物皆要拐个弯想来送给你才好。” 桑知漪解系带的指尖微颤。 油纸包里剥得莹润的松子仁挨挨挤挤,竟连半片碎壳都不见。 她捻起一粒放在舌尖,甜香混着淡淡皂角气息萦绕齿间,恍惚想起昨儿自己不过随口赞了句西域松子难得,多吃了几口,结果他今日就立马买来了。 “傻气。”桑知漪嗔笑着将油纸包重新卷起,“这般费工夫的事”话音未落,腕间忽地一暖。 少年掌心薄茧擦过她肌肤,触感却比松仁更酥麻。 “你爱吃便值得。”谢钧钰说罢似被自己唐突惊着,倏地松开手退后半步。 “明日明日带你去尝东市新开的蜜饯铺子可好?” 此后半月,桑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总留着两道新鲜车辙。 谢钧钰或是携着食盒,说里头是韦夫人新制的玫瑰酥;或是揣着手炉,称前夜观星见着帝星晦暗,怕倒春寒冻着她。 就连桑府角门当值的婆子都识得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见着马儿踏露而来,便笑着往里通报:“谢小将军的糖画儿又送上门喽!” 这日天光未破,谢钧钰已早早候在垂花门前。 见桑知漪踩着珍珠绣鞋转过影壁,他眼底掠过惊艳之色——少女鬓间草虫簪振翅欲飞,裙摆漾起的涟漪里似藏着整个江南春色。 “母亲连夜抄的经文。”他将经匣捧给桑知漪身旁的柳氏,指腹不着痕迹地抚过匣角缠枝纹。那里藏着枚平安符,是他在大相国寺跪香三炷求来的。 柳氏含笑颔首感谢,目光掠过女儿腰间日渐鼓胀的锦囊,忽觉檐下新筑的燕巢都成双成对起来。 马车辘辆驶过长街时,谢钧钰借着整理车帘,将桑知漪笼进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晨风送来脂粉香,他瞥见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驻足张望,眼底掠过鹰隼般的锐色。这些时日他撞见太多这般眼神——有在桑府墙外吟酸诗的,有往门房塞情笺的,最可恶的是那个卖胭脂的货郎,竟敢借着送货蹭她的腕子! 下次若是让他逮着,定要砍了那货郎猥亵的手臂! “在想什么?”桑知漪忽然倾身。 第14章 求灵符 谢钧钰呼吸一滞,慌忙将暖炉塞进她掌心:“想着想着若是秋闱得中,定要请旨去北境探望我父亲,到时候他须得赶回来吃喜酒才是” 话到半途又懊恼似的咬舌,急急补了句:“自然要先问过你的意思。”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城外漫山遍野的桃夭。 桑知漪望着少年紧绷的侧脸,忽然忆起前世白怀瑾也曾这般陪她踏青。只是那时满山春色皆成了权谋的陪衬,哪似此刻,连飘进车舆的花瓣都透着甜香呢。 青帷马车碾过最后一块城砖时,柳氏绣着缠枝莲的袖口在晨风中晃了晃。 谢钧钰勒住缰绳,银鞍上镶嵌的蓝宝石映着朝阳,晃得桑知漪眯起眼。 “姑娘当心石阶。”丫鬟捧着脚踏过来,桑知漪葱白指尖才搭上车辕,忽听身后传来马蹄轻叩。 桑知漪掀起茜纱帘,见谢钧钰正用马鞭挑开横斜的枝桠。 “要不要”谢钧钰话到嘴边又咽下,握着缰绳的指节发白。 他记得半月前教她骑射,少女腰间蹀躞带勒出的红痕三日未消。 桑知漪捻着裙角金线绣的蝶恋花,忽将罗帕掷出窗外。素绢飘飘荡荡落在谢钧钰的肩头。 “谢公子是要请我共乘?”她歪头轻笑,发间累丝步摇扫过颈间珍珠璎珞,“可惜我怕摔。” 谢钧钰挺身而立,神情庄重而恭敬,诚恳地面向一直掩着嘴偷笑的柳氏道:“夫人请放宽心,待上香祭拜完毕,定会将漪儿安然无恙地护送回家。” “好。”柳氏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目光追随女儿轻盈的脚步,只见她踏上凳子,优雅地登上马车。 车轮滚滚,蹄声哒哒,马车辚辚驶向城东,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 柳氏这才缓缓转身回府。 古刹钟声荡开山间薄雾时,谢钧钰扶着桑知漪下车的掌心沁出薄汗。 这位置太过暧昧,惊得他慌忙撤手,却见桑知漪提着月华裙裾,笑眼弯成新月:“公子是要牵着我,还是让我牵着公子?” 山风卷着菩提叶掠过她鬓角,谢钧钰盯着那缕不安分的青丝,喉结上下滚动。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的玄色披风已经裹住少女单薄肩头,掌心还攥着半截杏色披帛。 “谢钧钰。”桑知漪忽然踮着绣鞋凑近,指尖抚过他滚烫的耳垂,“你这里”温热的呼吸混着茉莉头油香扑在颈侧,“落了一瓣辛夷花。” 谢钧钰浑身僵直如拉满的弓弦,腰间鎏金蹀躞带上的云纹玉扣叮咚作响。 桑知漪恶作剧得逞般后退半步,却被他突然握住手腕。常年握剑的粗粝指腹擦过腕间翡翠镯,激起一阵战栗。 “在下失礼。”谢钧钰声音哑得不像话,掌心却诚实地收紧。 少女柔荑陷在他指缝间,像块捂不化的羊脂玉。直到桑知漪轻呼痛才慌忙松手。 山雀扑棱棱掠过树梢,惊落露珠点点。 桑知漪忽然将指尖挤进他虚握的拳中,十指相扣的刹那,谢钧钰听见自己心跳震碎了满山梵唱。 “这样可好?”她仰起脸,杏眸里盛着破碎的晨光。 谢钧钰望见自己的倒影在她瞳仁中摇晃。 …… 三清殿外春阳灼灼,白怀瑾却似披着满身霜雪。 他望着十步开外那对璧人交握的双手,喉间泛起铁锈味——明日便是殿试,此刻他本该在府中温书,却鬼使神差尾随至此。 青石阶上落着细碎槐花,桑知漪绣鞋踏过时,浅碧裙裾扫起几片残瓣。 谢钧钰俯身替她拂去鬓间落英,她仰头轻笑的模样刺得白怀瑾眼眶生疼。 前世这个时辰,她该在太清宫为他跪香求符。 “怀瑾哥哥定能高中状元!”记忆里少女攥着符纸追到书房,鼻尖还沾着香灰,“我在三清像前诵了整部《道德经》” 那时他是怎么回应的? 白怀瑾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哦,是了,他随手将符纸压在砚台下,转头便忘了个干净。待殿试后想起时,只余半张被墨迹浸透的残符。 “施主请留步。” 小道士清越的嗓音惊破回忆。 白怀瑾看着那道鹅黄身影跪在蒲团上,三炷线香在她指尖明明灭灭。谢钧钰学着她的模样叩拜,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她侧脸。 供案上铜铃轻响,小道士捧着朱漆木盘趋近:“此符需置于枕下。” “给我罢。”谢钧钰截过符纸,玄色荷包上银线绣的并蒂莲刺痛了白怀瑾的眼。 前世桑知漪也绣过这样的荷包,被他以“有碍观瞻”为由压在箱底。 青玉阶下的阴影里,白怀瑾将指节捏得发白。 他眼看着桑知漪踮脚为谢钧钰系上荷包。 “这位施主”香客的窃语飘入耳中,“莫不是来捉奸的?” 白怀瑾猛然惊醒。 四周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这才惊觉自己已跟着那两人绕遍三清殿。 谢钧钰扶着桑知漪跨过门槛时,绣着缠枝纹的袖口与她的披帛绞在一处,宛如月老祠里解不开的红线。 后山传来悠远钟声,那对身影渐渐隐入桃林。 白怀瑾站在殿前青铜鼎旁,望着鼎中未燃尽的香柱,突然疾步走向偏殿。 “灵符需供奉四十九日。”小道士被他阴鸷的眼神吓得后退半步,“此符乃鄙观章真人亲笔所绘。” “现在就要。”白怀瑾将银票拍在案上,震得香炉轻颤。 小道士被他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答道:“灵符必须供奉四十九日才能灵验,急不得。” 白怀瑾闻言一怔,前世他以为那灵符不过是桑知漪跪了半个时辰求来的东西,却不料竟要等上足足四十九日? “哐当——” 供桌上的签筒被扫落在地。 白怀瑾拂袖而去时,带起的风卷起满地签文。 一支“破镜难圆”签滚到蒲团边,被随后进来的香客踩成两截。 暮鼓声里,小道士蹲身收拾残局,忍不住对师兄嘀咕:“刚才那位郎君盯着人家夫妇看了整日,眼神骇人得紧” “慎言。”年长道士望着渐暗的天色,“明日殿试在即,这些贵人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怀瑾哥哥定能一举夺魁” 前世,少女期冀的软语散在夜风里。 白怀瑾站在太清宫山门前,望着万家灯火,突然低笑出声。 重活一世,他守着前世记忆如守着一座孤坟,而坟中埋葬的,竟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意。 更鼓声自皇城方向传来,白怀瑾最后望了一眼桃林方向,转身没入夜色。 明日殿试的策论题目他倒背如流,可那支被踩断的下下签却如鲠在喉。 第15章 角门 谢钧钰慢吞吞走在青石板路上,靴尖踢着小石子。 他巴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可桑府的朱漆大门转眼就到了跟前。 “腿还疼么?”他盯着桑知漪裙摆下露出的绣鞋尖。 今早他教桑知漪骑马,虽说只是牵着缰绳绕了两圈,可她细皮嫩肉的。 桑知漪摇头,鬓角海棠绢花跟着晃了晃:“不疼。” “那城西新开了家老鸭汤铺子,要不要” “家里备了晚饭。” “明日下值给你带酥油泡螺?” 桑知漪抿嘴笑了。 暮色里她眼角微微下垂,像只困倦的猫儿。谢钧钰却是刚熬过冬天的狼崽子,浑身冒着热气。 “跟我来。”她忽然勾勾手指。 谢钧钰跟着绕到东墙角的偏门。守门的魏婆子正嗑瓜子,见了他们慌忙把门闩拉开。 “往后他来,不必通传直接放行。”桑知漪吩咐完,领着人穿过门内小花园。 几株晚开的玉兰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再往前就是垂花门。 谢钧钰这才明白过来,耳尖慢慢红了。 “我哥今日定在书房温书。”桑知漪摘了片叶子在手里转,“明日殿试,你就别去气他了。” 谢钧钰盯着她发间晃动的珍珠步摇,喉咙发紧:“那我要见你” “让魏婆子递话。”桑知漪把叶子塞进他手心,“她小女儿在我院里当差,靠得住。” 暮风吹得叶子打着旋儿。 谢钧钰突然攥住她手腕,又像被烫着似的松开:“我、我就是想” “今日不能再缠我了。”桑知漪揉着腕子瞪他,“脚都走酸了。” 这话听着像抱怨,尾音却带着蜜。 谢钧钰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总觉得自个儿喜欢桑知漪更多些——姑娘家温柔得体,哪怕换个郎君也能过得好。 “你进去。”他退后两步,“我看着你走。” 桑知漪转身时裙裾扫过石阶,垂花门上的铜铃叮咚响。 走到月洞门前回头,谢钧钰果然杵在原地挥手,玄色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 “傻子。”她低头轻笑,珍珠步摇穗子扫过颈侧。 贴身丫鬟春桃憋着笑递上手炉:“谢小将军的眼珠子都快粘您身上了。” 二门内突然传来脚步声。 桑知漪忙把食指竖在唇间,匆匆往自己院子走。路过兄长桑知胤的书房时,果然听见里头传来摔书声:“谢家竖子安敢登门!” 谢钧钰直到瞧不见人影才转身。经过魏婆子时塞了块碎银:“劳烦妈妈多照应。” 魏婆子攥着银子直哈腰:“应当的应当的。” 暮鼓声里,谢钧钰哼着小调往家走。路过酥香斋称了半斤糖缠,经过银匠铺又打对耳铛。 等走到将军府门前,怀里揣的零嘴够开杂货铺了。 “爷这是要把西市搬空?”门房小厮笑着迎上来。 谢钧钰踹他一脚:“明儿下值前把东角门扫干净,有贵客要来。” 掌灯时分,桑知漪正对镜卸簪环。春桃捧着铜盆嘀咕:“谢小将军也忒黏人。” “年轻气盛罢了。”桑知漪拧着热帕子敷眼,“过两年沉稳些就好。” 铜镜里映出绯红耳尖。 她想起午后马场上,谢钧钰扶她上马时绷紧的胳膊。少年人身上总带着汗津津的热气,混着皂角味往人鼻子里钻。 外间突然传来叩门声。魏婆子的小女儿探头递上个油纸包:“门房刚送来的。” 桑知漪解开细绳,里头躺着对金丝蜜枣。附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泡脚用艾草。” 她捏着枣子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 桑知漪换上藕荷色缠枝纹襦裙,由绿袖扶着踏进正院。 廊下铜炉焚着苏合香,柳氏正往珐琅碟里拣蜜渍金桔。 “今日玩得可好?”柳氏将金桔塞进女儿掌心。 桑知漪摩挲着琉璃盏边缘:“谢公子带女儿去三清宫看了新贡的紫铜香炉。” 柳氏抚平她腰间松脱的丝绦:“卫国公府今早递了信,等北境战报一到,卫国公凯旋便来提亲。”她的手指划过案上礼单,“谢钧钰不必像父兄般出征,娘总算能安心把你交给他” 檐下铁马叮咚作响,桑知漪攥紧袖中的桃木梳——那是谢钧钰昨日赠的,梳背上还刻着“长相守”。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漫涌,那年她也是这样攥着庚帖,苦等着白怀瑾来下聘的消息。 “阿娘,我” “姑娘!”绿袖突然打帘探头,“您晨起说要给夫人供的碧玺手串,还锁在妆匣里呢。” 桑知漪顺势起身:“女儿去去就回。” 柳氏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摇头轻笑:“这孩子,一提婚事就躲。” 穿过月洞门,桑知漪扶住斑驳的粉墙。 重生这三个月的欢愉原是偷来的光阴,谢钧钰带她策马游春时的笑,早该猜到是两家默许的相看。 假山后忽有人影晃动。 “不是说今日不必来找我了”桑知漪话到唇边骤然凝住。 鹅卵石小径上立着的男子,并非谢钧钰,分明是前世与她相敬如冰的夫君白怀瑾! 白怀瑾攥着折扇的指节泛白。 一个时辰前,街角槐树影里,谢钧钰正弯腰替桑知漪拂去肩头落花。 少女耳后那粒朱砂痣在暮色中红得刺眼——前世洞房夜,他曾用舌尖反复摩挲过那处。 胸腔里烧着无名火。 白怀瑾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三十七岁的魂灵不该被少年皮囊困住。直到桑知漪引着人拐进东墙小门,檀木扇骨“咔嚓”断成两截。 那是他前世跪了三天才换来的角门。 记得那年秋闱刚放榜,他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桑知漪生辰那日又误了约,小娘子赌气说要另嫁旁人。 后来他揣着桂花糕翻墙赔罪,她才红着眼圈指给他这条小道:“往后戌时三刻,让魏婆子通传。” 此刻谢钧钰大摇大摆跨过门槛。 白怀瑾突然抬脚踹向槐树,惊得栖鸦扑棱棱乱飞。 凭什么? 前世他熬过三书六礼才得的殊荣,谢钧钰两个月便唾手可得。 那扇门后石桌上,还压着他用剑刻的“白桑永好”,此刻怕是要被姓谢的靴底碾碎。 白怀瑾转身疾走,官靴踏碎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花。 前世权倾朝野的相国大人,此刻像个被抢了糖人的稚童。直到凉风灌进喉咙,他才惊觉竟走回了桑府门前。 “拂影。”他突然冲角门喊了声。 魏婆子手中瓜子洒了满地。 这名字是桑知漪乳母的闺名,连府里老仆都未必知晓。 “去年霜降,桑姑娘在此处埋过一坛梅子酒。”白怀瑾盯着婆子发抖的手,“烦请通报。” 第16章 耳珰 桑知漪提着裙裾匆匆赶来时,正撞见白怀瑾抚摸着石桌刻痕。 暮色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恍惚还是前世那个执掌生杀的右相大人。 “白大人擅闯女眷内院,怕是不合规矩!”桑知漪有些气急败坏。 白怀瑾低笑出声。 他的玄色锦袍沾着夜露,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桑知漪攥紧袖口后退,绣鞋碾碎半朵落花。 “谁说我擅闯?”白怀瑾扫过她发间歪斜的玉簪,“我是光明正大从角门进来的。” 桑知漪一愣,突然冷笑:“白大人如今倒学会听墙角了?” 白怀瑾逼近半步,龙涎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谢钧钰半刻钟前从这出去。”他指尖掠过她袖口皱痕,“衣襟乱了。” 桑知漪拍开他的手:“明日我便告诉父亲,你这个登徒子” 话未说完已被逼至桂树下。 粗糙树皮硌着后背,她仰头撞进白怀瑾翻涌着暗潮的眼眸。 这眼神太熟悉,前世每当他想要隐瞒什么,眼底就会泛起这种墨色。 “令兄若知谢三郎不日就要赶赴北疆打仗”白怀瑾突然掐住她腕骨,“你说他是信我这个挚友,还是信卫国公府?” 夜风卷起满地残花,桑知漪突然想起前世北境军哗变正是明年开春。 她瞳孔骤缩:“你胡说什么!” “卫国公府世代镇守北境,你以为谢钧钰能独善其身?”白怀瑾松开手,掌心赫然有道新伤,“若北狄今冬犯境,他便是最后的主帅。” 桑知漪指尖发凉。 前世谢钧钰确实在明年冬至出征,从此再未归京。她颤声问:“你如何知晓?” “重要么?”白怀瑾抚过桂树刀刻的旧痕,“你只需知道,跟着他去北境就要忍受十年风沙。若留在京城”他忽然轻笑,“等着当寡妇?” 这话太毒,却刺破桑知漪连日来的粉饰太平。她猛然推开他:“与你何干?” “就凭我与你兄长十年同窗。“白怀瑾碾碎飘落的桂花,“谢家儿郎的命不属于自己,你赌不起。” “白公子顾好自己的殿试便是。”桑知漪故意讥讽。 白怀瑾擒住她手腕按在树上。 两人呼吸纠缠时,他突然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桂花头油香——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味道。 “你会后悔的。”他喉结滚动,“等谢钧钰战死的消息传来。” “他不会死!”桑知漪突然咬住他虎口,趁他吃痛挣脱桎梏,“白怀瑾,你让我恶心。”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白怀瑾眼底闪过类似痛楚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好自为之。”白怀瑾甩袖转身,满脸伤心地离开。 更声又起,桑知漪望着白怀瑾消失在墙头的背影。 夜风卷着桂花掠过眼角,竟带出些许湿意。 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么? 莫非,白怀瑾和自己一样,也重生了? …… 白怀瑾推门进屋时,谢钧钰正翘腿坐在太师椅上啃苹果。 见他进来,苹果核“咣当”扔进铜盆里:“明儿殿试还乱跑?” “与你何干。”白怀瑾将木匣塞进多宝阁。 谢钧钰突然跳起来抢过匣子:“大福楼的盒子!” 掀开盖看到白玉耳珰,怪叫一声:“铁树开花啊!送给徐表妹的?” “还我。” “上个月还见你们一起逛西市”谢钧钰躲开抢夺的手,“等中了状元就去提亲?到时候我帮你抬聘礼!” 白怀瑾夺回匣子重重合上。 檀木撞击声惊得窗外麻雀扑棱飞走。 他想起傍晚在桑府角门,桑知漪发间晃着的正是这般白玉坠子。 “等你成亲时,记得请我喝喜酒。”谢钧钰又摸了个橘子剥,“我跟知漪的婚事得等六月,父亲回信才好定夺” “不行!”白怀瑾突然拍案而起。 茶盏翻倒,水渍在案上洇出深痕。 谢钧钰举着橘瓣愣住:“吃炮仗了?” 烛火噼啪爆响。 白怀瑾盯着掌纹,前世谢家满门抄斩的画面在眼前闪回。那时他为保谢钧钰性命,在御书房前跪了三日。 如今,这人却要抢走他两世的执念。 “徐尚书不会把女儿嫁我。”他忽然说。 “哈?”谢钧钰吐出橘籽,“徐表妹等你这些年” “她等的是白家的护国公爵位。”白怀瑾冷笑,“如今爵位在我二叔手里。” 屋里突然静下来。 谢钧钰挠挠头:“那你买耳坠” “随手罢了。”白怀瑾推开窗。夜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却吹不散胸中郁气。 前世桑知漪总戴着白玉耳珰,说像初遇那夜的月亮。 “好你个白怀瑾!”谢钧钰两眼发亮,“前日徐家小姐拿着对耳珰四处显摆,原是你送的?” 白怀瑾“咔”地合上锦盒:“说了不是给她。” “那就是别家姑娘?”谢钧钰眼睛倏亮,屈肘撞他肩膀:“藏得够深啊!这些天总往城南跑,是给哪家姑娘打首饰?”他袖口露出半截红绳——正是桑知漪昨日新编的同心结。 白怀瑾盯着那截红绳,突然将锦盒收进袖中:“恕难奉告。” 谢钧钰终于察觉异样。 “该不会”谢钧钰突然凑近,“人家姑娘早有婚约?” 石桌“吱呀”晃了晃。 “不要瞎猜了!”白怀瑾愤而起身。 谢钧钰连忙拍他后背安抚:“哎呀,管他徐家李家,等咱金榜题名,好姑娘随便挑!” 说着摸出个油纸包,“酥香斋新出的梅花饼,给知漪留的,分你俩。” 白怀瑾盯着糕点上胭脂红的印记。 前世桑知漪最爱这个样式,总抱怨馅儿不够甜。如今,这油纸包却是谢钧钰揣在怀里捂热的。 “明日殿试” “知道知道!”谢钧钰蹦到门口,“策论题眼在漕运改制,对吧?” 他得意地晃晃手指,“昨儿偷看到父亲给陛下的折子了。” 门扉开合带灭了两盏烛火。白怀瑾在黑暗里摩挲耳珰,冰凉的玉石渐渐染上体温。多宝阁暗格里还收着半块玉珏——前世桑知漪及笄礼他送的聘礼。 更鼓声传来时,他忽然将耳珰掷向墙角。 白玉撞上青砖的脆响里,夹杂着压抑的喘息。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颤抖的指节上,映出几点水痕。 第17章 西魏双星 廊下青砖被夕阳烤得发烫,桑知漪绣鞋碾过枯叶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麻雀。 翠莺捧着冰鉴碎步追来:“夫人催了三回,老爷少爷都在正院候着了。” 桑府正厅飘出八宝鸭的香气,混着井水湃过的青梅酒香。 桑知漪望着雕花窗棂透出的暖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方才槐树下白怀瑾说的每个字,都在她耳畔嗡嗡作响。 “小姐?”翠莺轻轻碰了碰她沁着冷汗的衣袖。 桑知漪猛然回神,腕间缠枝银镯磕在廊柱上。 “漪儿!”柳氏嗔怪的声音隔着竹帘传来,“你爹非要等你来了才肯动筷。” 桑凌珣正举着银箸偷夹鸭腿,闻言手一抖,酱汁溅在胡须上:“我这是试试咸淡!” 桑知胤憋着笑递过帕子,转头朝妹妹眨眼:“厨房新来的淮扬厨子,这鸭子煨了三个时辰。” 桑知漪机械地端起青瓷碗,米粒在筷尖簌簌掉落。 柳氏皱眉探她额头:“莫不是中暑了?眼瞧着要及笄的人,还这般不会照顾自己。” “许是日头太毒。”桑知胤突然起身推开槛窗,晚风裹着蝉鸣涌进来,“明日我去太医院讨些薄荷膏。” 桑凌珣突然搁下酒盏:“说起及笄礼,卫国公夫人前日递了帖子” 青玉筷磕在碗沿的脆响打断话头。 桑知漪盯着汤盅里晃动的倒影——那是谢钧钰送她的生辰礼,嵌着北境特有的赤血石。前世她嫌这石头戾气重,随手丢进了妆奁最底层。 “爹。”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北境很远吗?” 满室寂静。 桑知胤突然笑出声:“咱们小漪儿这是未出阁就惦记着随军了?”话没说完就被柳氏瞪得噤声。 桑知漪攥紧袖中香囊,里头还藏着谢钧钰塞给她的糖渍梅子。 那日少年翻墙进来,袍角沾着海棠花瓣:“我娘说北境风沙大,可我觉得那里的星星比京都亮!” 桑知漪突然起身,“女儿有些头疼。”她逃也似的穿过回廊,身后传来兄长刻意扬高的说笑:“定是嫌我抢了她爱吃的鸭翅!” …… 暮色漫过抄手游廊时,桑知漪倚在美人靠上数檐角铜铃。 “小姐,燕窝粥煨好了。”翠莺捧着剔红漆盒轻声道。 桑知漪搅动着碗中晶莹的燕窝,忽然问:“你说,人若知道要分别,是该装作不知,还是” 回廊尽头突然传来熟悉的清越嗓音:“自然是要好好道别。” 谢钧钰的玄色劲装染着夜露。 少年翻过墙头时,怀里的油纸包散出桂花香:“东街王婆婆最后一份藕粉糖糕,再晚半刻就被杨小侯爷抢走了。” 桑知漪怔怔望着他袖口磨破的银线云纹。 因着烦绪缠身,她最终还是狠下心将谢钧钰“赶”了出去。 “我下回再来找你。”谢钧钰蹦蹦跳跳地离开,似乎并未发现桑知漪的忧容满面。 铜镜映出少女怔忡的面容。 桑知漪独坐妆奁前,指尖抚过眉间光洁的肌肤。重生月余,倒添了对镜自照的癖好。 二十八岁的记忆犹在眼前——枯瘦如竹的身形,苍白似纸的面色,眉间细纹如同刀刻。而今这副十五岁的躯壳,连指甲盖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菱花镜“咔嗒”合上时,窗外正飘来玉兰香。 桑知漪忽然想起遇见白怀瑾的情形。 他的异常举动,他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最终让桑知漪得到证实:原来重生的不止她一人。 白怀瑾竟也重生了! “姑娘!”银钏捧着鎏金手炉进来,“大公子带着蟹粉酥来了。” 桑知胤掀帘时带进几片柳絮,食盒搁在缠枝莲纹案几上:“脸色这般难看,谢家那小子又惹你了?” “哥哥总爱冤枉人。”桑知漪拈起酥皮,碎屑簌簌落在海棠红裙裾上,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着唇开了口:“谢钧钰……将来会去北境么?” “卫国公府如今有他大哥谢骏、二哥谢博两员虎将,前日高阙大捷的捷报才传回京。”桑知胤斟了盏云雾茶,“除非谢家男丁死绝,否则怎么也轮不到谢钧钰披甲上阵。” 茶汤泛起涟漪,桑知漪盯着浮沉的叶梗。 前世北翟南下该是明年深秋,如今北境正闹旱灾,飞蝗过处赤地千里,谁又能料到蛮族会拼死反扑? “北翟当真无力南下?” “户部昨日刚拨了三十万石粮草。”桑知胤吹开茶沫,“只待入冬草木凋零,便是我们直捣黄龙之时。” 铜漏滴答声里,桑知漪忽然记起前世死前听闻的捷报。 永昌侯率轻骑千里奔袭,直取北翟王庭——原来那人终究成了擎天玉柱。 永昌侯,难道就是谢钧钰? 她只从白怀瑾那儿听过这个名号,倒还从未注意他究竟姓甚名谁。 “西魏双星”她无意识呢喃出声。 “什么?” 桑知漪指尖一颤,酥皮碎在锦帕上。 前世京中盛传的“白右相安内,永侯攘外“,竟在此刻串成完整的珠链。命运早将红线系在谢钧钰腕间,偏她前世浑噩度日,竟连夫君挚友的威名都不曾留心。 妆奁抽屉突然弹开,露出半截青玉禁步。 桑知漪瞳孔骤缩——这是前世在徐雯琴腰间见过的物件。记忆如潮水漫涌,徐表妹总爱穿湖绿色襦裙,说是“故人最爱此色”。 “啪!” 抽屉被重重推回。桑知胤皱眉:“手抖什么?” “想起些旧事。”桑知漪抚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哥哥觉得,白怀瑾会杀人么?” “他?“桑知胤嗤笑,“连马球杖都握不稳。” 可前世她确实死了。 大抵应是白怀瑾杀死的。 桑知漪望着镜中娇颜,忽然觉得前世种种竟比戏文更荒唐。 “姑娘!”银钏捧着信笺跑来,“谢小将军送来的帖子。” 洒金笺上铁画银钩,谢钧钰约她明日辰时醉仙楼相见。 “又要去见谢钧钰?”桑知胤夺过请帖,“上回他带你猎兔子,险些射中你发髻上的珍珠簪。” “那是流矢。”桑知漪抢回请帖,“哥哥可知,谢钧钰昨日一箭射落两只大雁?” “雕虫小技” “他还说要用雁羽给我做毽子。哥,我真的很喜欢他!你以后还是别再刁难他了,好么?” 桑知胤闻言一怔。 他看着妹妹眼底跳动的光,恍然惊觉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学会用这般明亮的眼神说起旁人。 而且竟是谢钧钰那小子! 第18章 龙舟赛 谢钧钰蘸着冷茶在案上画圈,试图把挚友从“悖德之恋”中拽出来。 缠枝烛台投下的影子,恰似白怀瑾愈拧愈紧的眉头。 “人妻?你在胡扯什么!”白玉镇纸“咔”地裂开细纹。 谢钧钰后颈发凉,慌忙掏出青玉手串:“三清宫开过光的。”话音未落,瞥见对方腰间新换的玄鸟纹香囊——分明是前日白怀瑾的二伯母梁氏侄女献的殷勤。 谢钧钰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荷包,轻轻掀开丝质的盖子,从中小心翼翼地拈出一纸色泽暗黄的神秘符箓,像展示珍宝一般,在白怀瑾的眼前晃了一晃,嘴角带着一丝自豪与满足的笑意,低声道:“这是知漪特意为我求来的护身符。” “虽然我对这些神秘之物不大感兴趣,但这是她一番真挚的心意,我定要细心保存,让它陪伴我长久。”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又变得极为谨慎,将符箓重新纳入荷包,妥善地藏回怀中。 白怀瑾心中困惑不解,为何在谢钧钰眼中,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演绎出如此缠绵悱恻的情感戏码。 生平头一次,他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挫败感,不得不承认,在情感的耕耘与维系上,谢钧钰显然更加投入,更加细腻。 “北疆最近不太平。”白怀瑾突然转了话头。 “假如有一天你真的前往北疆,”他突然语气严肃地开口发问,“那么……她……该如何是好?” 谢钧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错愕,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我怎么可能会去北疆?” “谁说的准呢?” 白怀瑾的目光坚定而深沉,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你打算带着桑知漪一同前往北疆吗?她会愿意随你远行吗?” 谢钧钰嘴唇微动,想要点头,但却还是犹豫了。 桑知漪对他的深情,谢钧钰深信不疑。然而,要她抛下一切,随他前往遥远的北疆,谢钧钰心中不忍,也没有足够的把握。 …… 白怀瑾殿试高中状元。 琼林宴那日,白怀瑾蟒袍上的鹤唳九天纹引来无数灼热目光。 桑府设宴当日,谢钧钰踩着戌时更鼓闯进来。 方一照面,戚隆便大声吵嚷着让谢钧钰自罚三杯,嘴角带着戏谑:“你如何比我们还繁忙?坦白交待,是不是私下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胡说八道!” 谢钧钰扬声笑斥,他性格豁达开朗,丝毫不见扭捏推诿之态,索性一举杯,真的自饮三杯,神情豪迈而从容。 谢钧钰指尖转着青瓷盏,盏中梅子酒映着廊下琉璃灯:“端午龙舟赛,我报了名。” 戚隆呛了口茶:“你?卫国公府的小公子去划桨?”茶沫子溅到桑知胤袖口,换来对方一记眼刀。 “陛下在洛河设了十艘新船。”谢钧钰掸去衣襟落花,“知漪最爱看龙舟竞渡,往年总嫌金陵离京远。” 桑知胤擦拭剑刃的手一顿:“输了可别哭鼻子。” “输了也是头名。”谢钧钰笑着摸向腰间荷包,里头装着桑知漪绣的并蒂莲,“我订了临河最好的厢房,届时” “届时满船赤膊汉子。”白怀瑾突然开口,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你确定要她看这个?” 谢钧钰耳尖泛红。 这正是他亲自上阵的缘由——龙舟掌舵者皆需赤膊纹身。他的姑娘,怎能瞧别的男子身子? 戚隆拍案狂笑:“我说你怎么突然玩消失了。”笑声在白怀瑾冷眼下戛然而止,讪讪道:“小表妹定要感动落泪,哭着喊着嫁你。” “胡沁什么!”桑知胤剑鞘敲得石桌嗡嗡响,“我妹妹岂会如此肤浅?” “我不要她感动。”谢钧钰截住话头,“只要她欢喜。” 白怀瑾望着雨幕中的芭蕉叶。 去年此时,他亲手斩了二伯派来的刺客,血水混着雨水淌过青砖缝。 “要我说,你这般身份”戚隆话到一半,见谢钧钰解下玉冠,“作甚?” “练划桨晒黑了,省得她瞧出来。”谢钧钰将玉冠抛给小厮。掌心新磨的水泡蹭到锦垫,疼得他嘶气。 白怀瑾摩挲着青瓷盏沿,茶汤映出檐角晃动的铜铃。 谢钧钰还在絮叨龙舟赛的筹备,那些字句却化作零散的雨点,将他带回前世的端午。 那日桑知漪特意换了簇新的藕荷襦裙,鬓边茉莉随着脚步轻颤:“怀瑾,听说洛河新修的龙舟” “翰林院有事。”他当时正系着玉带,余光瞥见铜镜里她骤然黯淡的眸子。 其实那篇祭文错处不在他拟的部分。可新科进士最忌落人口实,他宁愿让她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踮脚张望,也不愿冒险。 “你去忙吧。”她笑着替他整好衣襟,指尖的温度透过锦缎渗进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她被人流挤落珠钗,回府时裙摆沾满泥浆。 谢钧钰的笑声刺破回忆:“要在左臂纹朱雀,知漪定要夸我威风!” 白怀瑾握紧茶盏。 前世桑知漪总说“陪伴即是意义”,他却直到她病逝才懂——那年端午她咳着血说想看龙舟,可洛河早已结冰。 “白兄心仪哪家姑娘?”桑知胤突然发问。 戚隆的茶盏“当啷”翻倒,褐色的茶汤在石桌上蜿蜒成溪。 白怀瑾抬眼,正撞见谢钧钰探究的目光。 “与诸位无关。”他撂下茶盏。 桑知胤涨红了脸:“是在下唐突” “怀瑾就这臭脾气。”谢钧钰笑着打圆场,“去年中秋我偷看他书匣,你们猜藏着什么?”他故意拖长调子,“竟是支并蒂莲簪子!” 戚隆突然剧烈咳嗽,帕子掩住的嘴角抽搐。 那日他亲眼见白怀瑾在大福楼挑簪子,掌柜问要刻什么纹样,白怀瑾盯着桑家马车远去的方向说:“茉莉。” 白怀瑾分明暗恋桑知漪,这是要撬好兄弟谢钧钰墙角的节奏啊! “时辰不早了。”白怀瑾霍然起身,玄色披风扫落石凳边的芍药。 谢钧钰追到垂花门:“当真不请那位姑娘一起?” 暮色漫过白怀瑾的眉骨:“不必了。” 这话说得含糊,谢钧钰却当他害羞:“龙舟赛后城隍庙有灯市,最宜互诉衷肠。” “不必。”白怀瑾攥紧袖中簪盒。 檀木匣里躺着那支未送出的茉莉簪,花瓣用银丝掐得极薄,仿佛稍用力就会碎成齑粉。 第19章 生米煮成熟饭 定国公府门前青石阶被马蹄磨得锃亮,朱漆大门上寿字纹铜钉映着朝阳。 柳氏扶着桑知漪的手下车时,正撞见三辆金顶马车错身而过,车帘缝隙里露出半截绣金线的官服袖子。 “熹妃娘娘赏的寿山石盆景,昨儿半夜才送到。”引路的婆子边走边比划,“足有半人高呢!” 桑知漪垂眸数着鹅卵石小径上的纹路。 前世老太君寿宴的盛况犹在眼前——那时她刚嫁入白府,随白怀瑾来贺寿时,正厅里堆着的寿礼险些要漫到门槛外。 可不过两月光景,熹妃突发急症薨逝,定国公府门前的铜钉都蒙了层灰。 正厅里檀香缭绕,老太君端坐紫檀雕花椅,额间嵌着鸽血石抹额。 桑知漪行完大礼抬头时,正对上老人浑浊眼底闪过的精光。 “好个灵秀的姑娘。”郝氏攥着桑知漪的手不肯放,腕间翡翠镯子硌得人生疼,“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倒像是菩萨座下的玉女。” 柳氏用帕子掩住翘起的嘴角:“夫人快别夸了,这丫头不过是多识得几个字罢了。” 桑知漪适时露出得体的笑。 前世十年相国夫人的历练,让她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鹤嘴香炉腾起的青烟里,她瞥见郝氏身后屏风处闪过半片玄色衣角——定是那位与白怀瑾年岁相当的小公子在偷看。 “可许了人家?”郝氏话锋一转,拇指在桑知漪虎口处轻轻摩挲。 柳氏正要接话,桑知漪已温声应道:“回夫人话,家中长兄尚未娶亲。” 她指尖在郝氏掌心轻轻一划,对方立即会意——这是拿“兄未婚妹不嫁”的礼数当挡箭牌呢。 郝氏讪笑着松开手,转去夸柳氏新裁的云锦褙子。 桑知漪趁机退到窗边,看着廊下捧着红漆食盒穿梭的丫鬟们。 花厅外传来环佩叮当,长泰侯夫人带着魏墨茵进来。 “西市新开了家波斯胡商。”桑知漪借着斟茶凑近魏墨茵耳畔,“听说他们带来的龙脑香,比内务府的贡品还清冽三分呢。” 魏墨茵的茶盏停在唇边,护甲在盏沿敲出轻响。她如今掌着长泰侯府的中馈,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商机。 “听说表妹近来常往藏书阁跑?”魏墨茵突然提高声音,冲婆婆柔声道:“儿媳带表妹去寻那本《香谱拾遗》可好?” 两人刚转过九曲回廊,假山后突然飘来压低的女声:“在梅子酒里下足分量,白怀瑾就算真是块冰雕的,也得化了。” 桑知漪猛地攥住魏墨茵的袖口。春日的海棠花开得正艳,却遮不住石青色官服的一角——那是五城兵马司的服色。 “公主三思。”另一个声音发着颤,“那白怀瑾毕竟是新科状元郎……” “闭嘴!”先前的声音陡然尖利,“本宫难道配不上他?待生米煮成熟饭,父皇还能砍了亲女儿不成?” 魏墨茵脸色煞白。 桑知漪却盯着假山缝隙里露出的金累丝护甲——整个京城会戴着内造司特供护甲的,除了临川公主楚澜曦,还能有谁? 蝉鸣突然喧嚣起来。 桑知漪拉着魏墨茵悄然后退,绣鞋碾过落花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定国公府后园的石榴花开得正艳,二人绕过假山。 魏墨茵柳眉倒竖,指尖狠狠绞着帕子,“我那婆母今日又作妖,非说新熬的雪梨膏太甜——”她突然掐着嗓子学起老妇人的腔调,“茵儿啊,这糖霜莫不是撒了半罐?”说罢翻个白眼,“我呸!宫宴上的金丝蜜枣都没她嘴刁!” 桑知漪忍笑递过帕子,魏墨茵接来擦着额角细汗:“最可气的还是白怀瑾!” 她拽着表妹往凉亭走,“你是没瞧见,徐雯琴那小蹄子见着他,连茶盏都端不稳——”话音未落,两人已听见不远处“哗啦”一声,青瓷茶盏摔在青石板上。 “瞧见没?就这出息!”魏墨茵扯着桑知漪躲进藤萝架,“那徐雯琴自打白怀瑾中了状元,见天儿往白府凑。前日竟敢当着我婆母的面说什么‘白公子最喜松烟墨’——”她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发间金步摇晃碎了日影。 桑知漪倚着紫藤花柱,忽见徐雯琴提着湿漉漉的裙摆从月洞门跑过,石榴红的裙角沾着茶渍。 魏墨茵嗤笑:“听说徐尚书前日请了媒人去白家,你猜白怀瑾说什么?‘既已退婚,覆水难收’——” 她蘸着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个“绝”字。 “要我说,这些姑娘都瞎了眼。”魏墨茵轻叩着石桌,“就白怀瑾那张冰块脸,夜里瞧着不怕做噩梦?” 桑知漪掸去袖口落花:“不聊八卦了。”她话锋一转,“表姐可愿与我合开间茶肆?专供女客品茗赏花,二楼雅间用苏绣屏风隔开……” 魏墨茵听完,杏眼骤亮:“妙极!我陪嫁里正巧有间临街铺面。”她蘸着残茶在桌面画起来,“此处摆花梨木雕花桌椅,那边放太湖石盆景……” 日头西斜时,侍女寻来时正见两位姑娘伏案疾书。 洒金笺上墨迹未干,绘着茶肆的布局图,连窗棂要雕什么花纹都标得仔细。 “世子夫人,桑姑娘。”侍女福身,“前厅开席了,老夫人让奴婢来请。” 魏墨茵撂下笔,石榴裙扫过石凳:“走,带你去瞧瞧那徐家小姐的红眼圈。” 她挽起桑知漪的手,金镶玉镯子碰出清脆声响,“待咱们茶肆开张,头一桩生意就请她来喝‘忘情水’!” 花厅檐角垂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桑知漪与魏墨茵倚着朱漆栏杆歇脚时,正望见水榭那边飘来丝竹声。 几个青衣小厮捧着酒壶匆匆走过,袍角沾着新开的芍药花粉。 “之前我们偷听的事情,当真不去提醒一下白怀瑾?”魏墨茵指尖绕着帕子上的流苏,“我瞧着白公子往西厢房去了。” 桑知漪将茶盏搁在汉白玉石桌上,“表姐方才没听见?临川公主要的是生米煮成熟饭。”她望着池中锦鲤搅碎的天光,“我们贸然插手,倒成了坏公主好事的恶人。” 话音未落,青石径尽头转出道人影。 白怀瑾今日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肩线如松,腰间悬着的错金螭纹佩随着步履轻晃。 他的目光扫过亭中二人,在桑知漪的鬓间停留片刻——那里簪着支碧玉缠丝步摇,正是谢钧钰送给她的及笄礼。 第20章 临川公主 魏墨茵突然抓住桑知漪的腕子,“不得了!他方才盯着你的簪子看!” “许是认出故友之物。我与他又不熟!”桑知漪抽回手,指尖拂过步摇坠着的珍珠。 前世白怀瑾最厌她戴这支簪,说像挂着铃铛的猫儿。如今想来,不过是厌屋及乌。 三人错身时,白怀瑾袖中沉水香掠过桑知漪鼻尖。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前世每回宫宴,他总要熏得衣襟都浸透这冷香,说是能提神醒脑。 “当真不熟?”转过月洞门,魏墨茵突然笑出声,“他经过时屏息了整整三息,喉结动了两次,左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剑柄上的缠绳。” 桑知漪望着廊外盛放的海棠,忽然想起前世洞房夜。 白怀瑾也是这般绷着身子站在喜床边,剑柄缠绳都快被他捻出毛边。那时她以为他是紧张,后来才知那夜他本要去追查漕运案的线索。 “表姐若改行做捕快,定比五城兵马司的人强。”桑知漪捡起落在栏杆上的海棠瓣,“与其操心这些,不如想想香饮铺子该供哪些时令饮子。” 魏墨茵却不肯罢休:“若他真与谢小侯爷同时登门提亲,你到底选谁?” “那我便在门前挖条护城河。”桑知漪将花瓣掷入池中,惊得锦鲤四散,“再架上吊桥,每日辰时落锁。” 暮春的风掠过水面,带着荷香的湿气漫过九曲桥。 魏墨茵笑得钗环乱颤,忽然瞥见西厢房窗纸上映出两道纠缠的人影。她刚要开口,就被桑知漪拽着往花厅疾走。 “临川公主给他下的怕是烈性药。”魏墨茵频频回首,“我们当真见死不救?” 桑知漪脚步不停。 前世她为白怀瑾挡过毒酒,换来的不过是句“多事”。那些汤药灼烧胃腑的痛楚,倒比后来听闻他要纳妾时更真切些。 “表姐可知晓?”她突然驻足,“有些救命之恩,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花厅里传来贵妇们的说笑声,桑知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尚带稚气,眼角却藏着十年风霜。 重活一世才明白,菩萨心肠是要用白骨来垫的。 …… 花厅外青石砖地上落着几片芍药花瓣,桑知漪扶着襄苎的手转过影壁,忽见个穿竹青比甲的侍女挡在月洞门前。侍女腕间缠着三圈金丝镯,正是宫中女官的制式。 “桑小姐留步。”侍女屈膝行礼时,腰间玉坠发出清脆相击声,“公主殿下在漱玉轩等您。” 桑知漪指尖在襄苎掌心轻叩两下,这是让丫鬟速去寻柳氏的暗号。 暮春的风掠过回廊,带着远处酒宴的喧嚣,她跟着侍女穿过三道垂花门,在满墙凌霄花前停步。 “砰!” 青瓷茶盏在桑知漪脚边炸开,飞溅的瓷片擦过她杏色裙裾。 临川公主楚澜曦歪在紫檀雕鸾纹椅上,染着蔻丹的指尖直指她鼻尖:“说!为何要坏本宫好事?” 立柱阴影里跪着的黑衣侍卫抬头,左额有道新添的擦伤。 桑知漪瞥见他腰间弯刀柄上缠着的玄色丝绦,忽然想起前世白怀瑾说过,五城兵马司的暗卫最爱用这种浸过桐油的缠绳。 “臣女愚钝。”桑知漪垂首盯着地上蜿蜒的茶渍,“今日在园中赏花时,确曾听见些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楚澜曦霍然起身,石榴红蹙金裙摆扫过地上碎瓷,“燕青说你们主仆当时就躲在辛夷树后偷听我们说话!” 她突然凑近,发间金镶玉步摇几乎戳到桑知漪眼睫,“你是不是也馋白怀瑾的身子?” 桑知漪被这直白话语惊得后退半步,绣鞋踩在碎瓷上发出细响。 前世她与白怀瑾成婚三年才圆房,那人连解她衣带时都要先熄了烛火。此刻听着公主惊世骇俗的言论,耳尖竟不受控地发烫。 “臣女与白大人不过几面之缘。”她强自镇定,“只是想着若他被迫尚主” “谁要他尚主了?”楚澜曦嗤笑,腕间缠臂金钏叮咚作响,“本宫不过想尝尝鲜,事成之后他照样能做他的状元郎。” 她忽然托腮凑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听说白怀瑾在兵部述职时,能把六十老尚书说得面红耳赤,这般好口才不得不令人佩服!” 桑知漪耳垂红得要滴血。 前世白怀瑾倒是真在她颈间说过浑话,可惜是在两人决裂那夜,字字都淬着毒。 “殿下高见。”她深吸口气,“是臣女迂腐了。” 楚澜曦怔住,镶宝护甲在扶手上划出浅浅刻痕:“你当真觉得觉得本宫这般行事妥当?”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小公主突然结巴起来,“那些老学究都说女子该矜持才是。” “枷锁罢了。”桑知漪望见窗外掠过的灰鸽,想起前世被锁在相府后院的日日夜夜,“若男子能三妻四妾,女子为何不能图个痛快?只是”她话锋一转,“殿下可曾想过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楚澜曦扬起下巴,“父皇最疼我,大不了被禁足三月。对了,想不想陪本公主游湖去?” 桑知漪凝视着少女娇艳如海棠的面庞。 前世这个时节,御花园的荷塘刚埋下新藕,临川公主的棺椁便压折了满池嫩芽。 “臣女略通相术。”她突然跪下,“观殿下眉间隐有黑气,今日不宜近水。” 楚澜曦歪头打量她,忽然笑出声:“你这借口倒新鲜。不想陪本宫游湖直说便是,扯什么相术。” “三年前端阳节,殿下是否在太液池落水?”桑知漪抬眸,“当时救您的是个穿靛青短打的船娘,她右腕有块蝶形胎记。” 楚澜曦笑意僵在脸上。 那年落水是宫中秘辛,连贴身宫女都不知救人之事。她猛地攥住桑知漪手腕:“你还算到了什么?” “今日申时三刻,凝碧池东南角会有暗流。”桑知漪任由护甲掐进皮肉,“若殿下执意游湖,请务必远离画舫尾舱。” 暮风穿堂而过,带着渐起的蝉鸣。 楚澜曦缓缓松开手,忽然转头对燕青道:“去查查画舫是谁安排的,把撑船的、端茶的、奏乐的统统给本宫捆了!” 黑衣侍卫领命退下时,深深看了桑知漪一眼。那眼神让她想起前世刑部大牢里的鹰犬,带着剖心剔骨般的审视。 “若你所言非虚……”楚澜曦捻着腰间禁步的珊瑚珠子,“本宫会许你一个心愿。” 桑知漪望着廊下惊飞的雀鸟,轻声道:“唯愿殿下岁岁安康。” 第21章 三人对峙 暮春的晨露沾湿谢钧钰的箭袖,他提着两筐水灵灵的蜜桃踏进桑府角门。 门房老张头乐呵呵接过竹筐:“谢公子来得巧,小姐刚梳洗完。” 正厅里,桑知漪正给母亲簪花。 谢钧钰站在廊下,看那支蝴蝶钗颤巍巍落在柳氏鬓间,恍惚想起三日前猎场里扑棱棱的彩蝶——那日他射落九只锦鸡,只为给她做顶新斗篷。 “今日太白楼有新到的黄河鲤。”谢钧钰掏出帕子擦拭指尖桃毛,“听闻那厨子片鱼的刀快得很,鱼片透得能瞧见青瓷纹路。” 桑知漪拈起颗桃子在掌心转:“你怎知我爱吃鱼脍?”她忽然踮脚凑近,“莫不是偷看过我家膳单?” 谢钧钰耳尖泛红,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上月听魏表姐说起过。” 话未说完,柳氏已笑着将人往外推:“快去吧,迟了可占不到临窗的好位置。” 路上,听闻桑知漪打算开创一家香饮铺子,这一计划得到了谢钧钰的全力支持。 他不仅热情洋溢地表示愿意参与其中,更是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财物,“这些都是我亲手积攒的银两,与卫国公府毫无瓜葛,你无需有任何顾虑。” 然而,桑知漪坚决拒绝接受,“你才刚刚步入仕途,怎能积累如此丰厚的财富?这些财物大多来自长辈的赠与,我怎能厚颜接受。” 谢钧钰深知桑知漪的性格,外表温婉柔弱,内心却坚韧不屈,于是只好将财物收回,“那么,若你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我去做。” 桑知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他,轻轻摇头,“这样漂亮的小伙计,我可雇不起。” 谢钧钰并非一个内向之人,但在桑知漪面前,却常常被逗得满脸通红,“我不求掌柜给予多少薪酬,只求每日能赐一杯香醇的茶汤或饮品。” 桑知漪故意板起面孔,“那就看你今后的表现了。” 谢钧钰装模作样地弯腰拱手,郑重地应道,“明白!” 在起身的一瞬间,两人已笑得前仰后合。 马车早已备好,停在了门口,谢钧钰亲自搀扶着桑知漪上车,细心关照,尽显绅士风度。 此时此刻,白怀瑾正攥着油纸包立在桑府门前。 昨日,长泰侯府的世子夫人魏墨茵遣其贴身侍女悄声传递警告,提醒他需仔细留神宴席上的酒水。 白怀瑾闻言顿时会意,他对于魏墨茵与桑知漪之间的亲密关系,早已心知肚明。因此,他自然而然地将这份提醒归功于桑知漪的暗中关切。 桑知漪对他的挂念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念及,令白怀瑾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怀着满心的雀跃,他特意在天色尚未破晓之时便早早起床,赶往城东的苏记铺子,精心挑选了一份桑知漪最钟爱的美食——蚫螺滴酥,希望能以此表达他心中的感激与喜悦。 苏记的蚫螺滴酥还冒着热气,甜香透过油纸钻进他袖口——就像那年桑知漪偷塞给他的第一块点心,糖霜沾得他襟前星星点点。 他记得去岁端阳,桑知漪提着食盒在他衙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那日他忙着整理卷宗,出来时只见食盒上落满槐花,里头的蚫螺滴酥早已凉透。 桑府门前的石狮子披着薄霜,白怀瑾的玄色大氅在晨风里翻卷。 他盯着台阶下交握的两只手,指节捏得青玉扳指咯吱作响——谢钧钰的手掌正严严实实裹着桑知漪的柔荑。 “怀瑾兄来得巧。”谢钧钰往前半步,将人往身后带了带。武将的直觉让他脊背绷紧,如同护食的狼王。 桑知胤疾步追来时,正撞见三人对峙的场面。 他箭袖一甩挡在妹妹身前:“你们这是要去哪?” 不待桑知漪开口说话,白怀瑾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霜气在纸面上凝成水珠,“城东新制的蚫螺滴酥。” 桑知漪垂眸盯着青砖缝里的枯叶。忽然将谢钧钰的手攥得更紧:“白公子若为昨日道谢,该去寻墨茵表姐才是。” 白怀瑾瞳孔骤缩。 昨夜魏墨茵派来的侍女提醒他“小心宴席上的酒水,尤其是临川公主”,他原还存着三分疑虑,此刻却被她亲口坐实。 “知漪在说什么?”谢钧钰笑着接过油纸包,“这不是蚫螺滴酥?知漪最爱这口了。”他故意咬重“最爱”二字,拇指在她掌心暧昧地画圈。 桑知胤突然咳嗽起来。他这傻妹妹怕是没瞧见,白怀瑾背在身后的左手都快把玉佩穗子扯断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去太白楼吃鱼了。” 桑知漪说完,刚要牵着谢钧钰转身,巷口忽然传来銮铃脆响。 两架朱轮华盖的宫车碾过青石板,十六个锦衣太监抬着鎏金箱笼鱼贯而下。 知夏姑姑拂开杏黄车帘:“昨日画舫走水,多亏桑姑娘占卜示警。临川公主特赐东海明珠十斛,并端阳节后入宫叙话。” 谢钧钰脸色微变。 临川公主是今上最宠的女儿,这般阵仗哪像谢恩,倒似他猛地攥紧桑知漪的手,却见她耳后泛起薄红——前世公主最爱召俊美郎君入幕,难道是看上自己了? 迂回战术? “臣女惶恐。”桑知漪屈膝行礼,袖中银铃叮当。 她哪会什么占卜,不过是重生后记得这场大火。如今公主亲邀,只怕要露馅。 白怀瑾突然轻笑:“早听闻桑姑娘精通周易,不如也为我算一卦?”他逼近半步,玄色衣摆扫过谢钧钰的皂靴,“算算你我之间” “怀瑾!”谢钧钰横插进来,腰间佩刀撞上对方玉带钩,“知漪今日要陪我去太白楼尝鲈鱼脍。” 桑知胤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这妹妹自落水后就像换了个人,眼下倒好,招来两尊大佛在门前斗法。 正头疼时,瞥见宫人抬着的红木箱笼里露出半幅缂丝——那分明是御赐的嫁衣料子! 在后面那辆豪华马车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品,从精致的首饰到华美的衣物,每一件都是临川公主精心挑选的心意。 出乎意外的,桑知漪竟然鬼使神差地救了公主的性命。 然而,编造的谎言如同一颗种子,需要不断地施肥、浇水,用更多的谎言来滋养它,使之看起来天衣无缝。 想到自己未来不得不频繁穿梭于宫廷的深宅大院,面对那些不可预知的风波,桑知漪的心情愈发沉重,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 第22章 枇杷熟了 等临川公主的随从们走远,桑知胤抓着妹妹胳膊追问:“知漪你什么时候学的占卜?竟能算出公主有难?” 桑知漪正低头整理袖口,忽然察觉到白怀瑾探究的目光又落在后颈上。 她将鬓发别到耳后,扬起脸时已换上懵懂神色:“前日随母亲去定国公府吃寿酒,临川公主非要拉我游湖。我实在不想去,就随口编了个五行忌水的由头搪塞,哪知道竟真撞上了。” 谢钧钰闻言凑近她耳畔:“你这推脱倒是歪打正着。那位公主…”他压低声音,“行事与常人不同,不去才是明智。” 桑知漪眼波流转,忽然揪住他衣袖佯怒:“听这话头,谢公子与公主倒像是旧相识?”她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笑得温软,连嗔怪都带着三分娇俏。 “又拿我取乐。”谢钧钰笑着屈指轻叩她额角,“自打认识你,我眼里可还容得下旁人?” 两人这般亲昵作态,看得桑知胤直搓手臂:“要腻味回你们谢府腻去!快走快走!” 桑知漪冲兄长扮个鬼脸,扶着车辕正要登车,忽觉背后如有芒刺。 转身望去,只见白怀瑾站在树影里,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漆黑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远,桑知胤转身却见白怀瑾仍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不禁诧异:“怀瑾兄?” “令妹的浆水摊…”白怀瑾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在何处?” “棋盘街三十四号啊,上月不是同你说过。”话音未落,那道玄色身影已疾步消失在巷口。 暮色染红半条棋盘街时,白怀瑾终于站在那方青布幌子下。 四尺见方的木案上摆着十数个青瓷坛,蜜渍杨梅浮沉在琉璃盏中,空气里浮动着熟梅子的酸甜。 “公子要尝尝新熬的紫苏熟水么?”伙计殷勤递上竹杯,“这是我们东家独创的方子,最是消暑。” 白怀瑾盯着杯底沉浮的紫苏叶,前世记忆如惊雷劈开混沌。 那日他下朝归来,书房窗棂外飘进甜香。桑知漪端着青瓷碗立在廊下,鬓角沾着灶灰:“我新试的紫苏饮,夫君可愿尝尝?” 彼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妇人当以中馈为重,莫要耽于奇技淫巧。”瓷碗落地时溅起的水花,此刻仿佛穿透十年光阴,灼得他指尖发颤。 “再来杯玫瑰荔枝的。”清脆童声惊醒回忆,白怀瑾看着小娘子欢天喜地接过琉璃盏,忽然想起成亲第三年上元节。 朱雀大街华灯如昼,桑知漪指着糖水铺子眼睛发亮:“若能在西市开间饮子铺…”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右相夫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而今这方青布幌子前人头攒动,她终究是圆了夙愿,却是在与他毫无瓜葛的今生。 白怀瑾握紧手中竹杯,甘甜浆水入喉竟泛起铁锈腥气——原来前世那些被他碾碎的期许,都成了扎在心头淬毒的刺。 更深露重,白怀瑾在桑府墙外站到月落参横。 东厢房烛火摇曳,窗纸上映出少女梳发的剪影。他想起重生那日睁眼见到十六岁的桑知漪,杏子红的襦裙,鬓边珍珠步摇随着行礼轻轻晃动,唤他“白公子“时疏离又周全的笑意。 前世的桑知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呢?是那次他摔了紫苏饮?还是更早,当他第一次推开她递来的醒酒汤?记忆里总伏案疾书的自己,竟记不清她最后唤“夫君“是何时。 “公子可是要寻人?”打更人的灯笼晃过街角。 白怀瑾仓皇后退,皂靴踩碎满地月光。 重活一世才惊觉,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晨昏相伴,原是命运馈赠的琉璃盏,碎了就再难拼凑。 …… 翌日,暮色四合时,白怀瑾的皂靴第三次碾过桑府角门前的青苔。 魏婆子提着灯笼出来泼水,见那道颀长身影仍立在老槐树下,忍不住摇头:“公子请回罢,大小姐今早跟着谢家车队去京郊别院了。” 铜门环上的绿锈蹭脏了月白衣袖,白怀瑾恍若未觉。 他记得上月临别时,桑知漪就是用这双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将装着青梅的琉璃盏推到他面前。那时她鬓边金步摇垂下的珍珠,正巧落在他手背的墨渍上。 “烦请再通传一次。”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就说就说金陵的枇杷熟了。” 魏婆子举高灯笼,看清他眼底血丝,叹气道:“大小姐特意嘱咐,若是白公子来问枇杷…”老仆顿了顿,将灯笼往墙角缩了缩,“就说京城的樱桃正当季,不必惦记南边的酸果子。” 白怀瑾猛地攥住门环。 铜片割破掌心,疼得他想起去岁端午——桑知漪捧着艾草香囊等在翰林院外,被他同僚打趣“白夫人又来送甜粽”,她羞得耳垂都要滴血,却还是悄悄往他书匣塞了枚咸蛋黄。 白怀瑾贴着冰凉的砖墙缓缓下滑,玄色腰带钩住墙头蔷薇,扯落几片花瓣。他忽然低笑出声,惊得巡夜家丁提灯来看,只见满地零落残红。 …… 端午这日,谢钧钰的马车早早停在桑府西角门。 竹帘卷起半幅,露出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因常年握剑生着薄茧,此刻却小心避开桑知漪裙摆上的苏绣蝶翼。 “洛河两岸的茶棚都搭了凉篷。”他接过侍女递来的冰镇杨梅饮,瓷碗外凝着水珠,“云轩阁三面临水,我让他们在窗边摆了竹榻。” 桑知漪咬破颗杨梅,酸甜汁水溅在谢钧钰袖口。他浑不在意地扯过帕子给她擦手,掌心温度透过丝帕烙在腕间:“听说今年龙舟扎了新的龙头,眼睛是用夜明珠嵌的。”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谢钧钰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艾草气息。 桑知漪望着他侧脸怔忡——前世白怀瑾总说翰林院庶吉士不该耽于玩乐,端午这日定要在书房临《九歌帖》。她独自坐在临河的茶楼,看龙舟撞碎夕阳金波,连粽子都要等凉透了才敢送去。 “在想什么?”谢钧钰突然凑近,剑穗扫过她手背。见她耳尖泛红,笑着将竹帘彻底卷起:“你看,到了。” 河风卷着鼓点扑面而来。十二艘龙舟破开碧波,赤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船桨激起的水花,在日头下碎成彩虹。 第23章 临“阵”脱逃 谢钧钰虚虚环住桑知漪的肩,怕她被拥挤的人潮撞到:“小心…” 话音未落,龙舟突然转向。最前头的青舟撞翻黄舟,落水者的惊呼与岸上喝彩混作一团。桑知漪下意识攥住谢钧钰衣襟,却见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椒盐酥饼,你最爱的那家老字号。” 夕阳将金箔洒在车帘上时,谢钧钰正握着桑知漪的手教她打水漂。鹅卵石擦着水面跳了七下,惊起对岸白鹭。 “我爹说金陵的龙舟能坐五十人。”桑知漪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端午那日全城出动,小娘子们往河里扔香囊,谁能捞着并蒂莲纹的,就能得月老赐福。” 谢钧钰突然松开她的手。 桑知漪心头一空,却见他解下腰间蹀躞带上的玉扣:“去年征西时得的和田玉,本想雕成玉佩…”玉料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现在觉得,雕成并蒂莲或许更好。” 雕花木门吱呀作响,谢钧钰反手合上门栓时,桑知漪正拈着青瓷碟里的葡萄。 琉璃窗棂透进的日光照得她指尖晶莹,忽见眼前人这副打扮,那颗浑圆的紫玉葡萄骨碌碌滚到了织金地毯上。 “你…”桑知漪檀口微张,杏色裙裾随着起身动作泛起涟漪。 谢钧钰赤着胸膛立在八宝阁前,蜜色肌肤上蜿蜒着靛青纹路,松垮外袍堪堪遮住腰线。最要命的是他耳尖通红,倒像是被恶霸扯了衣裳的小媳妇。 “你别误会。”谢钧钰慌乱系着衣带,指节在盘扣上打滑,“赛船的汉子们都是这般装束。”他说着转身要逃,腰间银铃却撞在酸枝木案角,叮铃一声脆响。 桑知漪忽然想起上元节看过的皮影戏。 幕布后魁梧的将军影子,卸了妆竟是个手足无措的少年郎。她扑哧笑出声,指尖点着他胸口的龙鳞纹:“前日问你怎晒成麦色,原是背着我去当艄公了?” 谢钧钰被她指尖温度烫得一颤,喉结滚动着解释:“端午龙舟赛你说想看掌舵的…”话说到半截忽地卡住——小娘子葱白手指正沿着他锁骨游走,在肩胛处那道晒痕上轻轻摩挲。 “转过去。”桑知漪声音像浸了蜜的杏脯。 玄色外袍滑落时,满室生辉。斑斓油彩绘就的虬虎自后颈盘踞至腰窝,金粉勾的虎须随背肌起伏颤动。 桑知漪忽然明白为何要选云轩阁顶层的雅间——这满墙的洒金宣纸,竟不及他背上半分璀璨。 “当心颜料未干…”谢钧钰话音发虚,背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小娘子温热的呼吸拂过后腰,惊得虎尾处的油彩都要化了。他忽然后悔请了最好的画师,这纹身要三个时辰才能绘成。 桑知漪的指尖停在虎目处:“比护城河那些舵手美上千倍万倍。” “美字岂能形容儿郎?”谢钧钰转身时带起一阵松香,那是画师特调的颜料气味。 烛火在琉璃罩里轻轻摇晃,将他紧实的腰线投在粉壁上,恍若游龙。 雕花凳被碰得歪斜,桑知漪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青玉案。 谢钧钰撑在她身侧的手臂青筋凸起,汗珠顺着锁骨滑进胸膛。 “漪儿…”他低唤如叹息,滚烫掌心虚虚笼着她杨柳腰。桑知漪忽然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心口朱砂痣:“谢郎的心跳,比端阳擂鼓还急呢。” 窗外传来货郎叫卖声,惊得谢钧钰后退半步。桑知漪却扯住他腰间绦带,杏眼漾着狡黠水光:“跑什么?不是说演龙舟给我看?” 云锦外袍终究滑落在地,谢钧钰闭了闭眼,再睁目时已换了神色。宽肩下沉,猿臂舒展,俨然是浪里白条的架势。 桑知漪倚着贵妃榻看他演练舵手势,忽觉这场景荒诞又旖旎——京城最矜贵的谢小侯爷,此刻为她一人做这江湖把式。 “错了。”她忽然出声,“方才那式回龙摆尾,该用七分力收三分势。” 谢钧钰僵在原地:“你怎知?” “上月在茶楼听老艄公说的。”桑知漪起身绕到他背后,指尖点着脊梁某处,“这里发力时…”话未说完忽被攥住手腕,天旋地转间已落入滚烫怀抱。 缠枝莲纹地毯吞没了所有声响。 谢钧钰垂首时,桑知漪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金粉,随着急促呼吸簌簌颤动。 她踮脚凑近的瞬间,嗅到他衣襟间残留的紫葡萄酸甜气息——那是她方才喂到他唇边的冰镇果酿。 唇瓣相触时,谢钧钰的喉结重重滚动。桑知漪的指尖刚触到他后颈,就被猛然加深的吻夺去呼吸。 雕花窗棂透进的日光在眼皮上跳动,她恍惚听见龙舟鼓点与心跳声重叠。 “知漪…”谢钧钰的喘息混着葡萄香,拇指摩挲她泛红的眼尾。 门外突然传来欢呼声。谢钧钰如梦初醒般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琉璃盏。 桑知漪看着他绯红的耳尖,故意拈起颗葡萄:“谢将军是要临阵脱逃?” 谢钧钰手忙脚乱系着蹀躞带,闻言险些扯断玉扣。他盯着桑知漪水润的唇,突然抓起冰镇杨梅饮灌了大半盏,喉结急促滑动:“我去看看龙舟…”话音未落就夺门而出,留下晃动的珠帘撞出碎玉声。 桑知漪抚着微肿的唇轻笑。铜镜映出她散乱的云鬓,金步摇斜插在耳后,正是方才被他指尖勾落的位置。 她正要抬手整理,忽觉背后寒意刺骨。 白怀瑾立在珠帘阴影里,玄色锦袍沾着墙头青苔。 目光扫过案几上倾翻的果盘、滚落的葡萄,最后定格在桑知漪颈侧淡淡的红痕——那是谢钧钰护甲不慎刮蹭的印记。 他忆起谢钧钰昔日所言,端午佳节,他在云轩阁预订了一间雅致的厢房。 在询问清楚房号之后,他不惜重金,从他人手中巧妙地购得了紧邻桑知漪的一室。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目的——证实某个疑虑。 然而,他目睹的一切却令他愕然。 襄苎与翠莺两名丫鬟被逐下楼去,谢钧钰衣衫不整地踱入相邻的厢房,与桑知漪独处良久。 待到他们再次现身时,谢钧钰斜倚在门口的墙边,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自己的气息。 身为同性,他自然心知肚明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什么?”白怀瑾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 他记得前世端午,桑知漪捧着艾草香囊在翰林院外等到暮色四合。那时,她颈间只有被烈日晒出的薄红,而非旁人留下的旖旎痕迹。 第24章 发什么疯 桑知漪慢条斯理扶正金步摇。 “白翰林擅闯女子厢房,不怕坏了清誉?”她指尖划过琉璃盏边缘,沾起一滴葡萄汁。艳红的汁液顺着指尖滑落,在白怀瑾眼底烧起滔天怒火。 他突然逼近,玄色衣袖带翻香炉。积年的沉水香灰纷纷扬扬,落在桑知漪的月白裙裾上。 桑知漪提着裙裆跨过门槛,刻意将湘色披帛甩向身后。白怀瑾立在雕花窗边,凤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暗火。 “钧钰的龙舟赛要开场了。”她扶了扶鬓间摇摇欲坠的珍珠步摇,看着男人抬手“砰“地合上临湖的窗。 “你在躲我?”白怀瑾转身时,腰间墨玉禁步撞在紫檀木案上。 桑知漪盯着他绣着暗银云纹的袖口:“白公子有事?” “来验证一件事。”白怀瑾面沉如水,“你如何预知临川公主会溺亡?” 青瓷茶盏在桑知漪手中转了个圈,她淡定地答:“我说过,都是胡诌的。” 窗外传来鼓乐声,白怀瑾忽然握住她斟茶的手腕:“那算算我们的姻缘。” “无缘。”桑知漪甩开他的手,茶汤溅在杏色裙裾上晕开褐痕。 白怀瑾的指节叩在案几:“原来,你也重生了。” 不是疑问。 “是。”桑知漪坦率承认,抿了口冷茶,“所以更该桥归桥路归路。” 白怀瑾的指尖重重碾过窗棂上雕花的牡丹纹:“你明知我与谢钧钰乃是至交好友!” “所以呢?”桑知漪嗤笑着截断他的话,“白公子是要教我三从四德?上辈子你养着徐表妹母子时,可没教过这些。” 白怀瑾的喉结剧烈滚动。 “那些事我可以解释……”他嗓音沙哑得厉害。 “不重要了。”桑知漪起身推开窗,秋风卷着桂香从窗缝钻进来,“如今我很快活。” 白怀瑾看着她的珍珠耳珰在风里摇晃:“我当时并没有同意和离!” “白公子说笑了。”桑知漪扶着窗框轻笑,“你和不和离,已然与我无关。” 白怀瑾忽然按住她搭在窗沿的手:“你明知我从未……” “从未什么?”桑知漪猛地抽手,腕间玉镯撞在雕花木上发出脆响,“从未将徐表妹接进府?还是从未让她的儿子叫我母亲?” 她眼底泛起讥诮的水光:“白怀瑾,你当我还是那个守着空房等你垂怜的傻子?” 白怀瑾的掌心还残留着她腕间的温度。 前世他总嫌她太过恭顺,如今这带刺的模样,倒比记忆里鲜活百倍。 “你恨我?” “不。”桑知漪抚平袖口褶皱,“只是懒得恨了。” 白怀瑾默然不语。 桑知漪望着他发白的脸色,声音放软了几分:“你尝过中毒而亡的滋味么?” “整整四个时辰的剧痛,五脏六腑像被铁钩翻搅。两个丫鬟轮番擦拭,都赶不上我呕黑血的速度。”她指尖无意识揪紧裙摆,“衣襟被血浸透三回,到最后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我这辈子最怕疼。可那日受的苦楚,如今想起来仍会发抖。” “不知老天为何给我重活的机会,但这次我要好好守着这条命。上辈子把该说的都说尽了,如今各走各的路不好么?” “你有你的锦绣前程,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往后,莫要再来打扰我了。” 白怀瑾仿佛被人当胸砸了一锤。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又回到得知她死讯那日。那时仆从只说夫人突发急症,他竟不知她是被毒杀,更不知她死前遭了这样大的罪。 喉间突然涌上腥甜,他强咽下去。 即便此刻咳出血来,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惺惺作态。终究是他亏欠,没能护住结发妻子。 “我当真不知…”他声音发虚,来时汹涌的怒火早被碾成齑粉。明知这话苍白无力,仍固执道:“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桑知漪垂眸不语。 白怀瑾从怀中取出锦盒,里头躺着对羊脂玉耳坠:“你戴耳坠最好看。” 桑知漪蹙眉。话已说到这般地步,他竟还能若无其事赠礼? 若换作从前,自己早欢天喜地戴上了。可如今收过更用心的礼物,早不是那个捧着耳坠当珍宝的傻姑娘。 “现在做这些给谁看?”她瞥了眼玉坠冷笑,“为了男人的脸面?还是见不得我离了你也能过得好?” 白怀瑾喉结滚动,辩解的话卡在舌尖。 重生后他拼命找寻过往痕迹,发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桑知漪消失时,曾在书房枯坐整夜。 本想着谢钧钰迟早要回北疆,等他们分开便好了。可亲眼见着谢小将军如何珍重她,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倒像细针般扎进心里。 情爱原是不对等的。当她抛却前尘,他反倒开始捡拾旧梦。 窗外忽然喧闹起来,龙舟赛要开场了。 桑知漪起身去推窗:“我该走了,谢钧钰的船要出发。”他船头悬着黑金红三色祥云旗,昨儿特意说与她听的。 手腕突然被攥住。 白怀瑾将她扯到身前,檀木桌硌得后腰生疼。两人呼吸近在咫尺,她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血腥气。 “疯够了没有?”桑知漪挣了挣,腕间红痕更深。 白怀瑾盯着她染了葡萄汁的唇瓣,声音发冷:“就这么中意他?” “是!”她仰头迎上他目光,“中意得紧。”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白怀瑾忽然扯了扯嘴角:“你说若谢小将军推门进来,瞧见我们这般暧昧…”拇指擦过她唇角,“还会信你我是清清白白?” 桑知漪气得发抖,压低声音呵斥:“你非要闹得这般难堪?” 白怀瑾忽然欺身上前,桑知漪本能后仰,发间金累丝蝴蝶簪撞在雕花屏风上。她抬膝欲踹,却被男人攥住脚踝压在窗边软榻。 “你发什么疯!”桑知漪反手抄起案上玉镇纸。 白怀瑾徒手握住镇纸边缘,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她月白色裙裾:“我倒要看看,谢钧钰见到你这般模样……”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叩门声。 桑知漪瞳孔骤缩,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紫檀木榻沿。 白怀瑾俯身贴着她耳畔低语:“猜猜是谁来了?”温热气息拂过颈侧,“你说他若看见我们如此亲热,会不会引发遐想?” “小姐?”翠莺的声音穿透雕花门。 桑知漪屈膝顶向白怀瑾腰腹,趁他吃痛翻身滚下软榻。 湘裙勾住了香炉,香灰泼洒在青砖地上。 “我癸水来了。”她强作镇定,“去取月事带来。” 第25章 新宅子 脚步声渐远,桑知漪踉跄着撞上博古架,青瓷梅瓶应声而碎。 白怀瑾抹去唇边血迹,玄色锦袍上金线螭纹在晨光里明明灭灭。 “你究竟想要什么?”桑知漪攥着碎瓷片抵在颈间,“让我再死一次?” 白怀瑾眸色骤暗。 “跟我回去。”他哑着嗓子伸手,“北境要起战事,谢钧钰九死一生!” “所以呢?”桑知漪嗤笑打断,“你要替他守着我?”碎瓷划破肌肤,血珠顺着锁骨滚入衣襟,“白公子何时改行当起贞节牌坊了?” 窗外,谢钧钰清朗的笑声随风而入。白怀瑾忽然扣住她执瓷片的手腕:“你就这般喜欢他?” “比喜欢过你强。”桑知漪抬眸冷笑,“至少他不会让我独守空房,不会把外室子塞给我当嫡子养!” 白怀瑾的声音像是从齿缝挤出:“徐雯琴不是我的外室……” “不重要了。”桑知漪挣开桎梏,“如今我喝花酒听小曲,比当白夫人快活百倍。” “跟我走。”白怀瑾语气强硬,“现在离开谢钧钰,还来得及避开祸事。” 桑知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白公子是要私奔?您那位青梅竹马的徐表妹怎么办?” 白怀瑾钳住她下巴逼她抬头:“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信你把我困在后院当摆设?”桑知漪扬手将碎瓷片扎进他手臂,“白怀瑾,重活一世你怎么还是这般自以为是?” 血渍在玄色衣料上洇开,白怀瑾却纹丝不动。 “至少让我护你一次!” “用不着!”桑知漪扯断缠在屏风上的裙裾,“我宁可跟着谢钧钰战死沙场,也好过在你后宅烂成枯骨!” “更何况,钧钰把你当成他最好兄弟,你忍心坐视不管?” 白怀瑾揉着太阳穴,指节在眉骨处泛白:“如今我不过是个闲散人,人微言轻,朝堂上都说东陵气数将尽,西魏必定凯旋。”他忽然向前倾身,檀木椅发出吱呀声,“谢钧钰既注定要远赴北疆,你又何必苦守着他?” “白公子这是要趁虚而入?”桑知漪截断话头,指尖绕着茶盏上鸳鸯纹打转。 窗外龙舟鼓点震得窗纸簌簌,却穿不透屋里凝滞的空气。 见他不语,她索性推开茶盏起身:“我能与你耗十三年,怎就不能分些时日给他?谢小将军这般人物,既有少年意气,又有悲壮前程——最是惹人心疼。” “你当真不怕?”白怀瑾声音发涩。 “前世都捱过来了,还怕什么聚散?”桑知漪冷笑,“白公子只管去挣你的功名,我图我的现世欢愉,两不相干。” 铜壶滴漏声忽然格外清晰。 白怀瑾望着案上冷透的茶。他今日原是来劝的——北疆战报一日三急,谢家军注定要填进那血肉磨盘。可当她笑着说“心疼”二字时,才惊觉这姑娘要的根本不是安稳余生。 她要的是谢钧钰策马过长街的意气,是少年将军捧来的沾露海棠,是明知结局仍要扑火的决绝。这些,他给过吗? 槅扇门“吱呀”晃开半寸,泄进几缕艾草香。 桑知漪望着白怀瑾那道身影没入光影,突然抓起案上锦盒砸向墙角。 羊脂玉耳坠撞在青砖上碎成三截,就像前世大婚夜被碰落的合卺杯。 谢钧钰推门时带着皂角香,汗巾子还带着潮气。 见桑知漪盯着他腰间蹀躞带,耳尖微微发红:“龙舟服沾了桐油,怕熏着你。” “得了第几名?”桑知漪伸手抚平他翻卷的箭袖。 “第三。”玉扣在他掌心转了个圈,“舵尾压得不稳,过弯时失误了…”话没说完,忽然被温软填了满怀。 少女发间茉莉香混着泪意,洇湿他胸前暗纹。 “不管第几名,是我的英雄就够了。”她声音闷在衣料里。 谢钧钰喉结滚动,掌心贴着她后颈轻揉:“说什么傻话。” “真的。”桑知漪仰头看他,眼底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那日上元节,满城贵女都笑我戴绒花俗气,只有你追着卖花娘买下所有海棠。” 窗边锦盒大敞着,碎玉映着月光像凝结的血。 谢钧钰目光扫过墙角,手臂却将人箍得更紧:“明日带你去挑新的耳坠?” “要嵌红宝石的。”桑知漪蹭着他下巴撒娇。 烛花“噼啪”爆响,谢钧钰低头寻她的唇:“好。” 交缠的呼吸间,谁都没提始终紧闭的雕花窗——就像没看见碎玉旁那方沾血的帕子。 …… 谢钧钰的乌篷船轻摇过垂柳时,桑知漪鬓边的珍珠流苏正扫过他襟口。 湖面浮着零星的荷花瓣,带着水汽的风拂开她耳后碎发。 “困了就歇会儿。”谢钧钰将蓑衣垫在她腰后,龙涎香混着皂角味萦绕鼻尖。桑知漪迷迷糊糊点头,发顶蹭过他喉结。 远处山寺钟声惊起白鹭,谢钧钰望着怀中人颤动的睫毛,手臂肌肉绷得发酸,心儿却像是泡了蜜水一般甜。 日头西斜,桑知漪被粼粼波光晃醒。 谢钧钰的襟口印着淡淡口脂痕,她慌忙要擦,却被他攥住手腕:“留着挺好的。” 船靠岸时暮鼓正敲到第三声,谢钧钰扶她下船的动作顿了顿:“明日我要去兵部点卯,后日……” “知道啦。”桑知漪截住话头,指尖拂去他肩头柳絮,“你这些天都会比较忙嘛。” 谢钧钰眼底闪过诧异,旋即笑着揉乱她发髻:“消息倒灵通。” 白怀瑾踏着最后一线残阳进府时,正瞧见谢钧钰蹲在廊下逗弄那只乌云盖雪的猫儿。 石青箭袖沾着草屑,倒比平日穿蟒袍时鲜活许多。 “这宅子风水不好。”谢钧钰头也不抬地抛着鱼干,“西南角的槐树该砍了。” 白怀瑾解大氅的手顿了顿:“你倒会看风水?” “母亲说的。”谢钧钰拍拍衣摆起身,“她说你突然买房子怕是要成亲了,特意让我带话——我们谢府库房里有对翡翠并蒂莲,最宜作聘礼。” 烛芯爆开的瞬间,白怀瑾想起前世桑知漪拆嫁妆的模样。 她举着那对玉雕的莲花灯,非要挂在书房窗棂上,说是要镇住他命格里的孤煞。 “新宅子的事……”白怀瑾展开舆图,“买在永修巷。” 谢钧钰捏鱼干的手停在半空:“那不是离兵部衙门三条街?”他忽然凑近,打量挚友,“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前朝林太傅的旧邸——该不会是你吧?” 第26章 像头困兽 白怀瑾不答,指尖划过舆图上朱笔圈出的位置。那里有棵百年合欢树,前世每到花期,桑知漪总要捡落花晒干缝香囊。 “二进的宅子住着憋屈。”谢钧钰叼着鱼干含糊道,“我们家还空着东跨院,要不?” “不必。”白怀瑾合上舆图,“小些清净。” 更深露重时,白怀瑾独坐书房。 案头摆着新誊的房契,永修巷三十二号——与前世分毫不差。 他还记得桑知漪抱着猫儿美珠推开门时的模样,杏色裙裾扫过门槛,惊飞梁间筑巢的燕子。 “这棵合欢树归我。”她当时踮脚扯他玉佩穗子,“你住前院不许碰。” 后来,树冠里藏了她埋的梅子酒,说要等孩儿出生时开封。 可酒坛挖出来那日,灵堂的白幡正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更漏滴到子时,谢钧钰翻墙进来时带着满身酒气。 “知漪说永修巷的桂花糕最好吃。”他大剌剌瘫在太师椅上,“明早给我装两匣带走。” 白怀瑾研磨的动作一滞,朱砂溅在宣纸上。 前世每逢休沐,桑知漪总要差小厮往衙门送食盒。最底层永远藏着桂花糕,用油纸包得方正,说是街角阿婆清早现做的。 “那家铺子……”他迟疑着开口,“还开着?” “你说王婆婆家?”谢钧钰扯松领口,“上月走水烧了半条街,如今在永修巷尾支了个新摊子。”他忽然眯起眼,“你怎么知道那家铺子?” 烛火“啪”地爆开灯花,白怀瑾望着舆图上永修巷的位置,喉间泛起血腥气。 前世走水那日,桑知漪冒着大雨去救王婆婆的孙儿,回来高烧三日,落下见风流泪的毛病。 “听同僚提过。”他淡淡敷衍,指腹摩挲着房契边角。 桑知漪最爱的青瓷鱼缸该摆在东厢窗下,美珠常蹲在那里扑腾水花。 谢钧钰醉眼朦胧地指着房契:“这宅子……”他打了个酒嗝,“风水真不好。” …… 暮色四合时,白怀瑾沿着青石板路踱步。 重生后避开前世种种差错,反倒多出大把空闲。待回过神时,竟已站在秀隆街巷口——前世与桑知漪蜗居的小院前,斑驳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吉屋出售”红纸。 他指尖触到铜锁锈迹的瞬间,往事如檐角滴落的雨水,一滴滴砸在心口。 当日用私房钱买下的梨花木屏风,桑知漪亲手栽的葡萄藤,还有她总爱靠着打盹的竹摇椅原来都刻在骨血里。 “这是要做金屋藏娇?”谢钧钰抱臂倚在书房门口,看白怀瑾将地契塞进暗格。 白怀瑾合上机关的动作顿了顿,“龙舟赛可还尽兴?” 谢钧钰嘴角翘起:“你既去看了,该知道我那艘赤蛟舟多威风。”话音戛然而止。案头书册随着衣袖扫落,木匣从白怀瑾袖中滑出的刹那,空气突然凝滞。 大福楼特制的螺钿漆盒静静躺在地上,盖子上金粉勾的并蒂莲刺得人眼疼。 谢钧钰弯腰拾起时,指尖都在发颤——盒里躺着对玳瑁耳珰,与三日前他在白怀瑾枕下翻到的白玉耳珰款式一模一样。 “又是耳饰。”他捻着冰凉的玳瑁片,笑得比哭还难看,“怀瑾兄这是要开首饰铺子?” 白怀瑾慢条斯理整理着书册,烛火在侧脸投下阴翳:“喜欢罢了。” “咔嗒”一声,谢钧钰背在身后的手捏碎腰间的玉佩穗子。他盯着对方低垂的眼睫,声音发紧:“那对白玉耳珰送出去了?” 更漏声突然清晰可闻。 “你猜。”白怀瑾抬眼时,眸中似淬了寒冰。 “我猜…”谢钧钰逼近半步,却在触及对方眼神时颓然退后,“我猜不到。” 案上烛火爆了个灯花。 “她没收。”白怀瑾忽然开口,惊得谢钧钰猛然抬头。 可那人已转身推开雕花窗,夜风卷着这句话散在月色里。 戌时三刻,桑知漪正拆开发髻,铜镜里映出魏婆子慌张的脸:“谢小将军在角门桂花树下候着呢。” 她随手扯过件藕荷色襦裙,松松挽了个麻花辫垂在肩头。 转过游廊便见谢钧钰杵在树影里,玄色劲装沾着夜露,活像只淋了雨的狼犬。 “可是有急事?”她伸手拂去他肩头落花。 谢钧钰慌忙后退半步:“原是我莽撞,这么晚还来打扰…”话没说完,指尖忽然被温热包裹。 桑知漪牵起他的手往石凳去,发间茉莉香混着桂花甜,熏得人发昏。 “正嫌长夜无聊呢。”她将冰镇酸梅汤推过去,腕上银镯叮咚作响,“说说,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谢小将军了?” 谢钧钰盯着琉璃碗里晃动的月影,突然抓住她收回去的手:“若有人送你耳珰你会收吗?” 桑知漪怔了怔。 前世白怀瑾送的第一件礼物就是白玉耳珰,彼时她嫌太过贵重,直到死都没来得及戴。 如今重活一世,倒是在谢钧钰赠的金簪与白怀瑾的耳饰间来回推拒。 “那要看是谁送。”她抽回手,故意嗔道,“若是街边浪荡子,自然要砸回去的。” 谢钧钰眼睛倏地亮起来,从怀里摸出个锦囊:“前日剿匪时得的战利品,不是什么值钱货。” 话到一半卡住,锦囊里滚出对红珊瑚耳坠,在月光下艳得像血。 桑知漪噗嗤笑出声,拈起耳坠对月细看:“谢小将军剿的是东海鲛人么?这般品相的红珊瑚,宫里娘娘都未必有呢。” 夜风忽然掀起她鬓边碎发,谢钧钰望着那截白玉似的耳垂,喉结动了动:“我帮你带上…” 谢钧钰的指尖悬在桑知漪耳畔,珍珠耳坠在他掌心泛着莹润的光。 “我第一次有些紧张,手笨。”他喉结滚动,“马……马上就好。” 桑知漪忍着痒意,感受他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 “还是我来吧。”她夺过耳坠,指尖翻飞间已戴妥当,“好看么?” 檐角铜铃轻响,谢钧钰望着她素净面容。 月光在她眉间跳跃,恍如初见时她提着裙裾放纸鸢的模样。 “美得…”他忽然揽住她腰肢,将人腾空抱起,“像偷溜下凡的仙娥。” 桑知漪搂住他脖颈,石榴裙摆扫过青砖。 前世她为取悦白怀瑾学尽媚态,却不及此刻半分真心。谢钧钰的眸子映着烛火,似要将她刻进眼底。 …… 端午龙舟的锣鼓声犹在耳畔,桑知漪已伏案三日,热火朝天地筹备香饮铺子。 魏墨茵送来的账册堆成小山,她朱笔勾画处,皆是前世错过的商机。 “一楼设雅座,用花梨木隔断。”她蘸墨绘出草图,“后院挖个小池养锦鲤,夏日听蝉,冬日赏雪。” 魏墨茵咬着笔杆笑:“再请两个清倌人弹曲儿,保管那些酸秀才把银子掏空。” 桑知漪笔尖顿了顿:“姐姐不怕你的世子郎君掀了铺子?” “他敢!”魏墨茵叉腰瞪眼,“上月他生辰,我送了整套马具,花的是自个儿嫁妆银子!”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谢钧钰拎着食盒翻墙而入,玄色劲装沾了满身槐花:“城西新开的酥油饼,趁热尝尝。” 桑知漪就着他手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唇边:“嗯,比东市王婆家的还香。” 魏墨茵酸溜溜道:“谢小将军好偏心,怎不给我带一份?” “长泰侯世子正在前厅。”谢钧钰挑眉,“扛了两大箱西域葡萄酒,说是给夫人解闷。” “当真?算他有良心!”魏墨茵故作傲娇地瘪了瘪嘴。 桑知漪掩着唇轻笑:“姐姐嘴上嫌弃,心里甜着呢。” “谢小将军。”魏墨茵眼风扫过桑知漪袖口搭在人家臂弯的模样,“原是我没眼色,早该把桑大掌柜的还给你。” 谢钧钰撩袍落座,“魏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掌柜的跟班。” “那正好。”桑知漪将茶盏往他跟前一推,“去把今日的茶钱结了。” “遵命。”谢钧钰当真摸出荷包,指尖捏着银角子转圈。 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倒真像个守着掌柜的俊俏伙计。 魏墨茵瞧着这对璧人,檀木桌上映着交叠的衣袖影子,忽然想起前日看的话本子——昆仑山上的神仙眷侣约莫便是这般模样。 “北瓦新来了个皮影戏班,要不我们仨一块去瞧瞧热闹…”桑知漪话没说完,魏墨茵已经起身:“侯夫人该传晚膳了。” 她腕上翡翠镯子晃得急切,长泰侯府晨昏定省的规矩是出了名的严苛。 待人走远,谢钧钰突然凑近半尺:“我母亲最烦立规矩,新妇过门只管睡到日上三竿。”他鼻尖几乎要碰到桑知漪鬓边的绢花。 “谁问你这个?”桑知漪作势要拧他耳朵。 “自然是我同未来娘子说的。”谢钧钰笑着躲开,玄色靴尖勾住她裙角。 两人笑闹着往外走,迎面撞见掀帘进来的白怀瑾与戚隆。 “钧钰!”戚隆嗓门亮得像铜锣,待看清谢钧钰身侧的人,手里茶盏差点摔了——白怀瑾立在雕花屏风旁,像尊玉雕的煞神。 谢钧钰浑然不觉,还在显摆:“正要去看皮影戏,怀瑾可要同去?” 戚隆后颈发凉,抢着打圆场:“我们还有要事商议,你们快…”话没说完就被白怀瑾截断:“不去。” 这声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戚隆偷眼瞧桑知漪,见她垂眸摆弄腰间禁步,连个眼风都没往这边扫。倒是谢钧钰这木头,还乐呵呵地揽着人往外走。 雕花门帘哗啦一响,茶香里混进丝甜腻的桂花香。 戚隆盯着白怀瑾捏得发白的指节,赶紧扯开话头:“我爹非要我进翰林院。” 白怀瑾仰头饮尽杯中残茶。 前世戚隆在翰林院蹉跎八年,直到调入户部管漕运,才显出治世之才。他屈指叩着黄花梨桌面:“听我的,去户部任职。” “当真?”戚隆眼睛瞪得溜圆,“可父亲说…” “令尊看的是清贵,你要的是实干。”白怀瑾拎起酒壶斟满,“户部员外郎虽是从五品,但掌天下田赋户籍。上月江淮水患,圣上正愁没人理清赈灾账目。” 戚隆听得热血上涌。 他自幼跟着父亲查账,最擅从数字里揪蠹虫。前日还因算盘打得太响被翰林院掌院骂“匠气“,这会儿倒成了优势。 “怀瑾啊怀瑾!”戚隆拍着大腿直嚷,“你怎知我连做梦都在打算盘?上月兵部那笔抚恤银…”他突然噤声,讪笑着摸鼻子。这些朝堂秘辛本不该在此议论。 白怀瑾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暮色里,谢钧钰正扶着桑知漪上马车,玄色衣袖笼着藕荷色裙裾,像护着朵娇嫩的花。 他的心,又是一阵揪着疼! 白怀瑾执壶的手背青筋暴起。 洞庭春酒液倾入盏中,溅起的水花沾湿了玄色袖口。 “够了,怀瑾!”戚隆按住第二壶酒,“前日你醉倒在回廊,袍子都叫雨浸透了。” 白玉盏砸在青石砖上。白怀瑾抬眼,眸中血丝如蛛网:“与你何干?” 戚隆想起那日暴雨中的白府。 竹榻上的人影单薄如纸,月白袍角浸着葡萄酒渍,像干涸的血。风卷着雨丝扑灭烛火时,白怀瑾忽然轻笑:“她最爱这种天气。” “谢钧钰待桑姑娘极是上心。”戚隆硬着头皮劝,“前日也是为了她才报名参加的赛龙舟,他们肯定会成亲的…” “哗啦——” 酒壶横扫过案几,碎瓷迸溅。 白怀瑾霍然起身,襟前酒渍蜿蜒如泪:“成亲又如何?” 戚隆骇然后退半步。 此刻的白怀瑾像头困兽,全然不似平日端方持重的模样。 “你疯了?”他压低嗓音,“那可是你好兄弟的未婚妻!” 廊外忽起惊雷。 白怀瑾盯着掌心被瓷片割破的伤口,前世洞房夜的画面与此刻重叠——桑知漪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合卺酒里被他掺了迷药。 “她会回来的。”他喃喃自语,血珠滴在青砖缝隙,“只能是我的妻…” 戚隆背脊发凉。 这样的白怀瑾陌生得可怕,仿佛皮下藏着恶鬼。 瓦肆方向传来丝竹声,白怀瑾猛然推开窗。夜风裹着脂粉香扑面而来,他仿佛看见桑知漪倚在谢钧钰怀中巧笑嫣然。 “备马!”他抓起披风就要往外冲。 “你去了能如何?”戚隆死死拽住他衣袖,“让她更厌你?” 白怀瑾身形一僵。 “回家。”他甩开戚隆的手,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第27章 击鞠赛 皮影戏正演到《鹊桥会》,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可谢钧钰的心思全在身侧人身上——他指尖摩挲着桑知漪腕间红绳,剥开的松子仁非要喂到她唇边,团扇摇出的风都带着桂花头油的甜香。 “谢小将军这是存心搅乱人看戏?”桑知漪乜他一眼。 谢钧钰装傻:“这包厢临街吵得很,我怕你听不清唱词。” 说着又往她茶盏里添蜜水,琉璃盏映着二楼昏黄的灯笼光,倒像是盛了半盏琥珀。 桑知漪忽然伸手捏住他两颊。 青年轮廓分明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偏那双桃花眼还漾着笑,倒比台上牛郎织女还缠绵三分。 她指尖触到他唇角梨涡,耳尖腾地烧起来。 “分明是你“话未说完,指尖突然被温热包裹。 谢钧钰低头轻啄她掌心,惊得桑知漪要缩手,却被他顺势揽住腰肢。 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在鼻尖,唇齿相贴的瞬间,楼下正唱到“金风玉露一相逢”。 翠莺早躲到廊下数灯笼。 隔间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盖住了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桑知漪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来越紧,直到谢钧钰在她舌尖轻轻一咬,才惊觉戏台早已换了《大闹天宫》的锣鼓点。 “属狗的么?”她摸着发麻的舌尖嗔怪,眼尾还泛着潮红。 谢钧钰拇指擦过她唇角水渍:“方才也不知是谁先招惹“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 桑知漪慌慌张张朝楼下张望,正见孙悟空的皮影翻着筋斗云,看客们拍手叫好,没人注意这处昏暗的角落。 灯火大亮时,谢钧钰替她扶正歪掉的珍珠步摇。指尖掠过耳垂的瞬间,忽然低声道:“等过了重阳,我带你去西郊猎场看红叶。” 马车驶过如意桥时,万千灯火如星河倒悬。 桑知漪掀开竹帘一角,勾栏瓦舍的欢笑声混着酒香飘进来。 灯笼映着香肩半露的姑娘们,有个穿茜色纱衣的正往醉汉怀里倒,罗裙下隐约露出绣鞋尖。 “别看这些脏东西。”谢钧钰“唰”地放下帘子,耳根红得能滴血。 桑知漪憋着笑戳他胸口:“谢小将军剿匪时什么阵仗没见过,倒怕起脂粉阵了?” “那如何一样!”谢钧钰急得抓住她作乱的手,“军营里都是糙汉子。”话音戛然而止。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勾栏瓦肆的脂粉香透过纱帘漫进来。 桑知漪指尖绕着帕子,忽而抬眼:“你们五城兵马司的人,常逛这些地方?” 谢钧钰脊背瞬间绷直,玄色官服下的喉结滚动:“我从不入勾栏。” 车外忽起娇笑,裹着琵琶声飘进车厢。 谢钧钰抬手合严窗缝:“母亲自幼教导,女子持家不易,男子若眠花宿柳,便是没心肝的畜生。” 桑知漪怔住。 前世白怀瑾拒收美妾的缘由,竟在此处。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那个表妹徐雯琴。 她望着谢钧钰襟前银线绣的獬豸纹,恍如看见韦夫人执戒尺训子的模样——那样明理的女子,最后却因儿子们战死疯癫投井。 “听说今冬要征东陵?”她攥紧袖口,“是令尊卫国公挂帅?” 谢钧钰将她微凉的手包进掌心:“父亲最知东陵虚实,此战必胜。” 车帘忽被风掀起,露出勾栏檐角悬的金铃。 桑知漪想起前世战报传回那日,卫国公头颅高悬敌城三月,谢家满门缟素。 她猛地反握住谢钧钰的手:“当真万无一失?” “怎么手这样凉?”谢钧钰解下大氅裹住她,“去年东陵大旱,饿殍塞道。我军粮草充足,此战十之八九……” 桑知漪突然扑进他怀里。 前世她被困在后宅,竟不知这场仗葬送了多少英魂。 更漏声遥遥传来,谢钧钰轻拍她背脊:“可是梦魇了?” 桑知漪摇头,鼻尖蹭过他襟前云纹。 这人身上有松墨香,与白怀瑾惯用的龙涎香截然不同,特别好闻。 谢钧钰是她自重生以来,首个令她心动的存在。 尽管她对婚姻仍抱有深深的抵触,但对于谢钧钰,她满怀纯粹的祝愿,渴望他能够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 就如同他此刻的模样,那双熠熠生辉、充满了柔和之情的眼眸,如同晨曦中的露珠,温暖而充满光明。 …… 廊下金桂飘香时,谢钧钰拎着柳记的油纸包翻墙进来。 桑知漪正对着绣绷发愁,针脚歪歪扭扭的并蒂莲活像两只胖头鱼。 “乞巧节想要什么?”他掸去肩头落花,顺手把柳记的香酥鸭搁在石桌上。 桑知漪咬着丝线摇头:“上月送的东珠耳坠还没戴过。” “那换我问你要。”谢钧钰突然凑近,指尖绕着她垂落的发丝,“不拘是荷包还是帕子,便是剪缕头发给我也成。” 窗边竹帘被风吹得啪啪响,桑知漪望着他腰间磨旧的香囊。突然起身翻出妆匣,将缠着红绳的银剪刀拍在桌上:“现下就剪?” 谢钧钰慌忙按住她的手:“说着玩的!”见她耳尖泛红,又低声笑道:“你肯坐在这儿让我瞧着,便是最好的礼。” 暮色染红窗纸,西市新铺的梁柱已立起来。 魏墨茵送来的账本堆了半案,桑知漪正核对着荔枝饮的方子,临川公主的烫金请帖突然搁在蜜饯罐旁。 “后日皇家击鞠赛,本宫缺个解闷的!”洒金笺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还沾着糕点渣。 谢钧钰擦拭佩剑的手顿了顿:“这位公主最会折腾人,上月硬说钦天监少卿被狐狸精附体,闹得人家告病半月。” 桑知漪摩挲着请帖边沿的蟠龙纹。 临川公主邀她共赏击鞠赛。 皇帝对此项运动情有独钟,众多臣民纷纷效仿,京城之内涌现出无数击鞠高手。 无论是尊贵的王侯贵族,还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都对蹴鞠充满了狂热。 时值万寿节,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晋王为表达孝心,特地为皇帝陛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击鞠赛事。 这场盛宴,皇帝陛下亲自出席,若非临川公主的特别邀请,桑知漪这位四品文官的女儿,绝无可能亲眼目睹这一壮观景象。 面对如此盛情,她只能硬着头皮前往,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届时临川公主不要找她占卜吉凶,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尴尬。 …… 九月初九,皇家马场旌旗猎猎。 太子着玄色骑装,金冠束发;晋王穿绛紫窄袖袍,玉带紧束蜂腰。两队骏马扬尘对冲时,看台震天的喝彩惊飞檐下麻雀。 第28章 惊马 “太子哥哥冲啊!”临川公主攥着桑知漪的袖口直蹦,镶宝护甲险些刮破流云锦。 最后一球破门时,日头正悬在晋王苍白的脸上。 “赢了!”临川公主甩着香帕欢呼,鬓边累丝金凤钗都歪了,“可比在宫里看嬷嬷们踢毽子有趣多了!” 桑知漪递上冰镇梅子汤:“殿下平日不出宫散心?” “母妃总说外头有拍花子的,不放心。”公主啃着水晶糕含混道,“上回给白怀瑾下药还是趁着宴席…”她突然瞪圆杏眼,“这事可不许说出去!” 桑知漪忍俊不禁。 寻常贵女说这话该是矫情,偏这位公主理直气壮得像在讨论晚膳用炙羊肉还是烧鹅。 蝉鸣震耳欲聋,楚澜曦突然摇着湘妃竹扇凑近:“快给本宫算算,今日运势如何?” 桑知漪望着看台上玄色官袍的身影,以绢帕掩唇:“殿下鸿运当头。” “当真?”楚澜曦杏眼发亮,“你瞧见白大人了没?他那张禁欲脸…” 她忽然压低嗓音,“话本里说这种男子最是闷骚,本宫定要撕了他那层假正经的皮!” 桑知漪险些被茶水呛住。 前世白怀瑾在床笫间的确判若两人,可这话从公主口中说出,怎么那么好笑呢? “殿下慎言。”她瞥见楚澜曦额间细汗,“可是中了暑气?” 楚澜曦扯开衣领:“还不是这劳什子束胸…”她忽地抓住桑知漪手腕,“陪本宫更衣去!” 更衣室内冰鉴冒着白气,楚澜曦边解衣带边嘟囔:“母妃非说女子胸脯太显眼不成体统,本宫看她是嫉妒。” 桑知漪慌忙捂住耳朵。 屏风后传来窸窣声,楚澜曦换了件月白襦裙蹦出来:“走!骑马去!” 马场尘土飞扬,楚澜曦翻身上了赤焰驹。 枣红马鬃在烈日下泛着金光,衬得她红衣似火:“知漪快来!” 桑知漪望着看台上谢钧钰焦急摆手,故意慢吞吞系着帷帽:“臣女衣衫不便…” “没劲!”楚澜曦扬鞭策马,石榴裙摆扫过围栏金铃,“驾!” 看台高处,皇帝抚须而笑:“曦儿这性子,倒像年轻时的熹妃。” 太子楚玉衡执壶斟茶:“妹妹这是随了父皇的英武。” 白怀瑾垂首侍立,余光却锁在场边柳荫下。 桑知漪戴着帷帽,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瓷白下颌。 自那日一别,已有半月未见。 就在这时,枣红马毫无预兆地发了狂。 楚澜曦被颠得整个人歪斜在马背上,金线绣制的骑装蹭得皱巴巴的。亏得她死死揪住马鬃,才没被甩下来。 击鞠场换了新队伍,数十匹骏马正为争球挤作一团。 谁也没注意有匹疯马正朝着场地疾冲,鬃毛在风里炸开成赤色火焰。 “让开!都让开!”楚澜曦的喊声被马蹄声撕碎。缰绳早脱了手,她咬紧牙关拔下金簪,对准马脖子狠狠扎下去。 畜生吃痛嘶鸣,硬生生在半空拧转方向。 看台这时才炸开惊呼。侍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到底隔着半个草场。桑知漪提着裙角往围栏外跑,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如雷。 回头时,枣红马已近在咫尺。 “趴下!”黑影挟着刀光掠过。燕青的刀尖捅进马腹时,另一条胳膊已把楚澜曦箍进怀里。 两人滚落在地的瞬间,发狂的马蹄重重踏在他肩胛骨上。 “燕青!”楚澜曦的哭腔混着尘土。她整个人被按在侍卫胸口,泪水把墨色衣襟浸湿大片。 周围侍卫们举着套马索围成圈,枣红马仍在垂死挣扎。 谢钧钰几乎是踩着马场围栏翻进来的。 他冲到桑知漪跟前时,袖口还挂着半截扯断的金丝藤。把人从头到脚摸过两遍,突然将脸埋进她颈窝:“没受伤吧?方才要是再晚半步,可就大事不妙了!” 桑知漪指尖还在发抖。 谢钧钰衣襟上熏的沉水香丝丝缕缕渗进肺腑,总算把堵在喉咙的心跳压下去些。她刚要开口,忽然瞥见谢钧钰身后那道雪青色身影。 白怀瑾站在三丈外的槐树底下。 暮春的碎花落满肩头,他却像尊石像似的,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入夜后起了风。 白怀瑾独坐在抄手游廊的美人靠上。 这是他与桑知漪成婚时置办的宅子,檐角还悬着褪色的合欢铃。当初桑知漪总爱坐在这儿逗猫,说这位置能晒到西窗漏进来的最后一缕日头。 “美珠快来,”她常把雪团似的猫儿揽在膝头,故意捏着嗓子冲他喊,“离那个酒鬼远些,仔细沾了浊气。” 其实他很少醉。 即便应酬时多饮两杯,回府前必要用青盐漱口,再含两片薄荷叶。那时桑知漪会凑上来嗅他襟口,眉眼弯成月牙:“我们白大人今日倒是乖觉。” 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他总爱借着三分酒意欺负人。看她红着眼尾讨饶,汗津津的脖颈泛起海棠色,连嗔骂都浸着蜜。如今想来,连痛楚都带着甜腥。 白怀瑾仰头灌下今夜第七盏梨花白。 辛辣液体滑过喉管,激得他剧烈咳嗽。满身酒气又如何?再不会有人提着灯笼在二门等他,也不会有人熬好醒酒汤,故意往里头添双倍的酸梅。 今日在马场,他分明看见桑知漪往谢钧钰怀里缩了缩。那样依赖的姿态,像极了从前窝在他臂弯里的模样。 谢钧钰的手抚过她后背时,他几乎捏碎掌心的玉佩。 更可恨的是,当惊马冲撞时,他竟比谢钧钰晚了一步。就这一步,便永远失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竹影婆娑,黎心蕊踩着青砖上的月光驻足。 檐角铜铃轻响,白怀瑾倚在竹榻上的身影撞进眼底。 酒壶倾倒在石阶旁,琥珀色液体渗入砖缝,像极了他袍角绣着的暗金云纹。 “白公子。”她捏紧食盒提梁,莲步轻移,“姑母让送些桂花酿圆子。” 话音戛然而止。 白怀瑾忽然抬眸,眼尾泛着病态的红,恍如佛堂里被香火灼伤的菩萨像。 黎心蕊呼吸一滞,想起去岁上元夜,这人站在朱雀桥头放天灯的模样——也是这般将醉未醉,却让满城灯火都失了颜色。 “二夫人倒是有趣。”白怀瑾摩挲着酒壶的螭纹,“十五年前夺爵时,可没这般殷勤。” 黎心蕊指尖发白。 姑母的算计她何尝不知?可自那日惊鸿一瞥,她便成了扑火的飞蛾。此刻他衣襟半敞,锁骨处蜿蜒的疤像条蜈蚣,反倒添了三分邪气。 第29章 乳糖真雪 “公子醉了。”她鼓起勇气伸手,“我扶您…” 白怀瑾突然低笑。 笑声初时压抑,渐渐癫狂,惊飞檐下夜栖的寒鸦。 黎心蕊怔怔望着他仰起的脖颈,喉结滚动间,月光在喉间血痂上碎成冰渣。 “你以为,”他猛然攥住她手腕,“这招对我有用?” 食盒“哐当”坠地。糯米团子滚落石阶,沾了酒渍的桂花酿蜿蜒如血。 黎心蕊疼得蹙眉,却见他眼底猩红翻涌:“当年他们给我下药时,用的也是这般眼神。” 竹叶沙沙作响,白怀瑾松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月华浸透桑府角门斑驳的漆皮,白怀瑾玄色衣摆扫过石阶青苔。 魏婆子提着灯笼出来,暖黄光晕映着他腰间半旧的鸳鸯佩:“小姐歇下了。” “有劳通传。”白怀瑾将银锭塞进婆子掌心,“只说故人求见。” 魏婆子掂着银子叹气:“郎君何苦…” “多谢。”白怀瑾转身步入夜色,惊起檐下宿鸟,“告诉她我来过便是。” 二更梆子响过戚府墙头,桑知胤正举着酒壶对月高歌。 见白怀瑾踏月而来,踉跄着拽人入座:“来得正好!这坛女儿红埋了十八年。” 花厅烛火摇曳,戚隆盯着白怀瑾映在窗纸上的剪影,恍如看见雪地里孤狼的轮廓。 桑知胤正抱着酒坛子往白玉杯里倒酒,琥珀酒液溅在石青缎面上,洇出深色痕迹。 “今日是来讨杯喜酒?”戚隆故意将酒杯碰得叮当响。 白怀瑾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杯沿,月光在青瓷上凝成霜:“听闻七夕灯会热闹。” 桑知胤醉眼朦胧地凑过来:“可不是!前日钧钰还说要在朱雀大街包下临河的画舫,与妹子共度七夕。”话未说完被戚隆捂住嘴,酒气混着冷汗浸透掌心。 “你醉了。”戚隆盯着白怀瑾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来人,送桑公子回房。” 廊下秋虫鸣叫陡然尖锐。 白怀瑾起身时广袖带翻酒壶,琼浆顺着青石砖缝蜿蜒成河:“有劳戚兄打听画舫泊处。” 戚隆盯着他,突然拽住白怀瑾衣袖:“白兄非要如此?谢钧钰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白某的笔也未尝不利。”白怀瑾拂开他的手,指腹墨茧擦过锦缎发出细响。 更漏声里,桑知胤的鼾声忽高忽低。 戚隆望着白怀瑾消失在月洞门的背影,不禁眉头紧锁,为两位挚友的三角恋纠葛真是操碎了心。 “冤孽啊!”他抓起冷酒灌进喉咙,醉眼朦胧间仿佛看见朱雀河上千盏莲灯俱碎。 …… 桑知漪在赛马场受惊那日,双膝到现在还发软。 当时她浑身发抖站不稳当,还是谢钧钰扶着她坐到看台后的。不过回府路上吹了阵风,心里那份慌乱倒是散得干净。 倒是谢钧钰这些天跟丢了魂似的。每日下值不论多晚,总要绕道往桑府跑一趟。 这天他穿着青色武官常服,腰间银鱼袋沾着灰都没顾上擦,站在廊下盯着桑知漪喝完安神汤才松口气。 “我看被疯马吓破胆的是谢大人吧?”桑知漪搁下瓷碗打趣他。 檐角灯笼光晕落在青年眉骨,照出他眼下淡淡青影。 谢钧钰不接话,伸手将少女拢在掌心的小手抽出来。三寸长的刀茧蹭过她腕间红绳,从怀里掏出个绣八卦纹的布囊:“等三清宫真人做完法事,我带你去请平安符。” “你那天送我回家后就去道观了?”桑知漪摸着布囊上细密的针脚。谢钧钰喉结滚动两下,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听见他低低“嗯“了声。 其实他还去了相国寺。在观音殿供长明灯时,香灰落在他手背烫出个红点。 从前最烦这些神神鬼鬼的人,如今倒盼着漫天神佛都能听见他的祷祝。 桑知漪含着糖块,这几日总想着临川公主的事。 端阳节游湖是她拦下的,可马场惊魂又差点要了公主性命。莫不是阎王要人三更死,哪能留她到五更? “你说,”她突然抓住谢钧钰衣袖,“要是命中注定要死,怎么躲都是白费功夫?” 谢钧钰正在给她剥第二颗糖,闻言捏碎半块糖渣。 转头见小姑娘眼里水光晃动,倒映着满庭石榴花都成了血色。他拿巾帕擦净手指,屈指弹她眉心:“我看,是有人见不得公主活着。” 桑知漪愣住。这些天她总陷在宿命论的泥潭里,倒忘了深宅大院里最常见的把戏。 前世的公主坠湖说是意外,今生的疯马说是畜牲发狂,可皇家猎场的马匹 “会是谁?”她指甲掐进掌心。 谢钧钰把糖块塞进她微张的唇间,指尖沾到些许胭脂,垂下眼帘:“天家的事,多看少说。” 桑知漪盯着廊下晃动的铜铃。其实还有个法子——去问白怀瑾。 前世他官至宰辅,这些阴私定然清楚。可想起那日试探他时,那人听到“鸩杀”二字瞬间惨白的脸色。 “公子!”侍女捧着冰镇酸梅汤过来,打断她的思绪。 谢钧钰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青瓷碗沿凝着水珠,凉意渗进指缝。 桑知漪小口啜饮着。其实知道不是白怀瑾害她,心里那根刺就软了一半。 不是为他开脱,只是恨人太累。倒不如把心思用在眼前——比如谢钧钰袖口磨破的线头,定是先前翻墙时被瓦片勾的。 “初八沐休,带你去放纸鸢?”谢钧钰忽然说。他记得上个月路过西市,看见她盯着蝴蝶风筝看了好久。 少女眼睛倏地亮起来,方才的愁云散了个干净。 “我想吃乳糖真雪了。”桑知漪突然道。 菱花窗棂漏进几缕蝉鸣,她趴在冰裂纹瓷枕上,鬓角碎发被薄汗黏在颈侧。 谢钧钰执起象牙柄团扇替她打风,扇面绘着的并蒂莲随着动作轻颤:“真这般馋?” “你懂什么。”桑知漪扯着轻纱襦裙领口,露出小片凝脂般的肌肤,“这暑气要把人蒸化了。” 金步摇垂珠扫过谢钧钰手背,痒得他喉结滚动。 前日冰鉴里镇着的乳糖真雪犹在眼前,牛乳凝成雪山尖,浇着琥珀色蜜浆,缀着殷红的樱桃——恰似那日暗巷里她被吮得水润的唇。 谢钧钰忽然起身推开半扇窗,夏风裹着荷香也吹不散他耳后燥热。 “谢公子最坏了。”桑知漪扯他衣袖,“上元节还说要把西市糖铺搬空给我来着。” 话未说完被喂进瓣冰镇西瓜,谢钧钰屈指弹她眉心:“小没良心的,昨夜是谁抱着汤婆子喊疼?” 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脸。 第30章 剑走偏锋 那日球场暗巷,他吻得忘情时被她推开,小姑娘眼尾飞霞咬着耳垂说“癸水来了”,惊得他策马回府途中险些撞翻糖水摊子。 桑知漪忽而凑近,茉莉香粉混着少女体香扑面而来:“我来葵水的日子,你怎记得比我还清楚?” 罗袜里的玉足蹭过他膝头,惊得谢钧钰打翻青瓷盏。茶水在青砖上蜿蜒成溪,倒映着窗外偷笑的侍女。 “等七夕……”他狼狈地掏帕子擦拭,“朱雀河畔新开了家冰铺,听说能浇八宝蜜饯。”话没说完掌心被塞进团皱巴巴的丝帕,桑知漪指尖在他腕间画圈:“要浇双份乳酪,缀金丝蜜枣。” 暮色漫过茜纱窗时,谢钧钰踩着满地碎金离去。 廊下鹦鹉扑棱棱学舌:“双份乳酪!双份!” 他回头望见桑知漪倚着门框笑,石榴裙摆在晚风里绽成芙蕖,忽然觉得七夕实在太远。 …… 翰林院学士素来是清贵之选,天子近臣执掌诏书起草,参与机密决策。 前世白怀瑾正是循着这条青云路登顶,如今戚隆之父逼着儿子进翰林院熬资历,打的也是这般算盘。 可白怀瑾这次要抄近道。 临川公主出事的次日,东宫檐角铜铃被春风吹得乱晃。 白怀瑾跪在青砖地上,看着太子楚玉衡将茶盏重重撂在紫檀案几上。 “殿下还当是意外?”白怀瑾直起身时,腰间羊脂玉佩磕在青石砖上发出脆响。 半月前画舫起火时他就提醒过太子,偏巧被桑知漪搅了局。 楚玉衡摩挲着翡翠扳指,眉宇间尽是仁君气度:“皇妹的马,都是厩官精心饲养。” “上个月兵部刚给马政拨了三千两。”白怀瑾截住话头,见太子瞳孔微缩,知道这话戳中了要害。 前世他花了五年才摸清这位储君的脾性——仁厚有余,杀伐决断却总比晋王慢半拍。 楚玉衡忽然笑起来,眼尾褶皱里藏着试探:“要害也该冲着孤来,临川能碍着谁?” “先皇后薨逝时,殿下刚满七岁吧?”白怀瑾突然转了话锋,瞥见太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青玉镇纸,“陛下亲自将您养在膝下,连晨起练箭都要带着。可自打熹妃带着临川公主进宫……” “放肆!”镇纸砸在案几上的声响惊飞了窗外麻雀。 白怀瑾盯着砖缝里未扫净的香灰。前世他官至宰相才知晓,太子与熹妃表面疏离,暗地里却结盟多年——一个需要后宫眼线,一个渴求前朝庇护。 这秘密,直到熹妃吞金自尽才被带进棺材。 “若公主殒命,熹妃娘娘当如何?”他声音像浸了冰,“娘娘若倒了,中宫与晋王便可高枕无忧。届时殿下困于前朝,后宫无人照应。” 楚玉衡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暗红。 白怀瑾记得清楚,这位太子正是因这咳血症,在登基三年后便龙驭宾天。 “你要什么?”咳嗽声止住时,楚玉衡眼底已换了神色。 “请调臣去都察院。”白怀瑾从袖中掏出密折。 前世他花了十年才摸清政敌的软肋,如今这些把柄正安静地躺在洒金宣纸上——扬州盐税贪墨、兵部吃空饷、晋王门客强占民田 楚玉衡翻到学士踱步至案前,苍老的手掌落在青年肩头:“白大人还不下值?” 白怀瑾笔尖悬在奏折上方,墨汁在“治水”二字凝成圆点:“西市新进了批古籍,下官想去看看。” “想看古籍何须等到七夕?”章学士捋着胡须一笑,“拙荆备了莼菜鲈鱼脍,不如随我回府吃一顿饭?” “学生已有约。”狼毫搁上青玉笔架,白怀瑾望着廊下渐起的灯笼,“是位很特别的姑娘。” 章学士捻须的手顿住,忽然想起今晨夫人塞来的绣囊——里头装着大女儿的庚帖。 说是特意叮嘱,要让白怀瑾与女儿撮合成一对儿。 他望着青年腰间晃动的香囊,镂空处隐约可见并蒂莲纹,终是叹道:“朱雀桥畔有家老银铺,最擅制缠丝镯。” 白怀瑾倏然抬眸,案头烛火在眼底跳成星子:“大人怎知?” “当年拙荆嫁妆单子写着珍珠十斛,我却送了她支素银簪。”章学士抚过官袍补子上的鹭鸶纹,“她戴着那簪子,笑着说我懂她。” 暮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头《水经注》的书页。 白怀瑾想起那日桑知漪摘下翡翠耳珰时,发间珍珠步摇在阳光下碎成银河。她曾说最厌金银俗物,却整日戴着谢钧钰送的鎏金璎珞圈。 “学生愚钝。”青年攥紧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暗痕,“若她曾喜欢过旁人送的首饰,又作何解?” 章学士突然大笑,惊飞檐下栖鸦:“你小子也有今天!”他抽出袖中绣囊拍在案上,“拿去!朱雀桥往东第三间铺子,报老夫名号能打八折!” 第31章 是一对 铜漏滴尽最后一滴时,白怀瑾立在银铺斑驳的匾额前。 老师傅举着缠丝银镯对灯细看,千丝万缕的银线绕成桑树枝桠——正是那年春猎,桑知漪簪着他折的桑枝,笑着说要酿桑葚酒。 “公子要刻字么?” 白怀瑾抚过内壁,忽然想起章学士的话。狼毫蘸着朱砂写下“怀瑾握瑜”时,老师傅眯着眼笑:“给心上人的?” 白怀瑾既没点头承认也并未摇头否认,只是含蓄一笑。 一瞬间,记忆如潮水漫过。 那年七夕的烟火气仿佛还灼着喉咙,朱雀大街两侧的胡麻饼香味混着脂粉气,熏得人发晕。 他攥着桑知漪的手腕挤过人群,喧闹声刺得他太阳穴直跳。 “夫君你看!”桑知漪突然踮脚,发间银步摇扫过他下巴。 顺着她指尖望去,潘楼三层飞檐下悬着七宝琉璃灯,映得门前人潮如沸粥翻滚。 白怀瑾蹙眉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当心踩踏。” 等挪到潘楼门前,日头已经西斜。掌柜的正在挂“售罄”木牌,桑知漪揪着他袖口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记得她当时眼睛亮得惊人,此刻却像被雨打湿的烛火,倏地灭了。 “要不,”她低头踢着石子,“去护城河放灯?” 最后他们在巷口摊贩处买了对粗制磨喝乐。泥娃娃的彩漆还未干透,染得桑知漪葱白指尖斑驳不堪。 回府马车里,她突然抽泣起来,泪珠子砸在绢帕上,晕开了刚画好的并蒂莲。 “明年定给你买最好的。”他手忙脚乱去擦,被她偏头躲过。 后来他在角门外的海棠树下吻她。 花影婆娑间,姑娘带着哭腔的喘息烫得人心尖发颤。那株西府海棠如今该开花了吧?去年经过桑府时,只见枯枝上缠着褪色的红绸。 白怀瑾盯着案上墨渍,忽然想起某个春夜。他下值归来,瞧见桑知漪蹲在廊下烧东西。 火盆里躺着对开裂的泥娃娃,彩漆剥落如褪色的海誓山盟。 …… 七夕晨光刚染红桑府屋檐,婆子们就挥着竹帚扫落阶前露水。 乞巧彩楼悬着七色丝绦,磨喝乐泥偶在香案前排成两列,花瓜雕成的鹊桥还沾着水珠。 谢钧钰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闯进来,玄色箭袖沾着马背带起的草屑:“再不出门,好位置都要叫人占尽了。” 桑知漪倚着雕花门框咬蜜饯,妃色裙裾被晨风撩起一角:“这才卯时三刻,花灯要戌时才亮呢。” “我的姑奶奶,”谢钧钰夺过她手中蜜饯碟,“西市茶楼临窗的厢房统共八间,去迟了咱们就得蹲屋顶看灯了。” 说着往她发间插了支点翠步摇,“璀璨楼新来的厨子会做芙蓉醉虾,去晚了可就没啦。” 桑知漪拍开他乱动的手:“谢小将军这般熟门熟路,怕是带过不少红颜知己?” “不过是…”谢钧钰突然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眉心,“不过把三位姐夫陪姐姐们的招数学了个遍。”温热气息拂过她睫羽,“你若不信,回头问问大姐姐,那年七夕我替她排队买糖画,被挤掉了一只靴子。” 桑知漪转身往内室走,青玉耳坠扫过雪颈:“原是把姐姐们当试验。” “漪儿!”谢钧钰急得去勾她衣袖,却只抓到一把熏过苏合香的暖风。 隔着珠帘望见她在梳妆台前拆发髻,慌忙解释:“那些糖画最后都喂了护城河的鲤鱼!” 铜镜里映出少女憋笑的脸。 桑知漪故意将妆奁摔得砰砰响,听得外间人来回踱步,皂靴碾得地砖都要起火。 日头爬上柳梢时,珠帘忽然叮咚作响。 谢钧钰抬头,见妃色海棠锦春长裙逶迤及地,莲步轻移时缠枝暗纹若隐若现。桑知漪鬓间红宝石坠子随步摇晃,在他心头撞出一串涟漪。 “看傻了?”桑知漪的柔荑在他眼前轻晃。 谢钧钰抓住那只手,掌心多了枚缠枝纹香囊。 珊瑚珠串间缀着东珠,与他今日玄色锦袍上的银线暗纹正相配。 “给我的?”他指尖抚过香囊边缘细密的打籽绣,突然贴近她耳畔,“怎么闻着和你身上味道一样?” 桑知漪耳尖瞬间染上妃色,抽回手去扯腰间另一枚香囊:“原是一对。” 话未说完便被拥进怀里,青年心跳震得她发间步摇乱颤。 青布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桑府朱漆大门内又驶出辆檀木车架。 桑知胤抱臂靠在软垫上,抬脚踢了踢对面人的皂靴:“两个大男人一起逛花灯,像什么话?” 戚隆摸着腰间玉坠穗子,笑得意味深长:“你就不怕谢钧钰那小子占你妹妹便宜?当哥哥的心也忒大。” 车帘被夜风掀起,映得他眉间那颗红痣忽明忽暗。 “他们独处又不是头一遭。”桑知胤抓起青瓷茶盏灌了口冷茶。自打谢钧钰替妹妹挡了惊马,那小子就天天往府里跑得比衙门点卯还勤快。 母亲都默许的事,他当兄长的还能拦得住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妹妹? 要说谢钧钰对漪儿倒是真上心。 前日漪儿随口说句东街蜜饯甜,隔天那人就捧着八宝攒盒来献殷勤。连父亲书房新添的松烟墨,都是谢钧钰托人从徽州捎来的。 “白怀瑾不是说也要来?”桑知胤突然想起那日在戚府喝醉酒的事。 酒意朦胧间似乎听见他们提起什么心上人,“他同那位姑娘成了没有?到底是哪家闺秀?” “你当我是月老祠的姻缘簿?”戚隆被问得额角冒汗,撩起帘子岔开话,“前头就是璀璨楼,咱们去寻你妹妹可好?” 桑知胤脸色倏地沉下来:“谢钧钰最烦旁人搅他好事。” 车轮碾着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 戚隆攥着玉坠穗子的手紧了紧,白怀瑾要是当街闹起来,总得有人拦着。 可这话又不好明说,只得干笑:“人多才热闹,再说你从前不总嫌谢钧钰缠着漪儿?” “要去你去。”桑知胤冷笑着摔了茶盏,瓷片在暗红毡毯上碎成几瓣,“看在多年交情,今日之事我替你瞒着。往后离我妹妹远一些!” 戚隆错愕地瞪大眼睛:“我?对你妹妹?” “这些年觊觎我妹妹的多了,哪个不比你强?”桑知胤上下打量他玄色劲装,目光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谢钧钰好歹生得俊,漪儿就爱这一款。至于你…”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冷哼。 第32章 漆盒 车外喧闹声忽然鼎沸,卖糖人的吆喝混着走马灯转动的吱呀声。 戚隆气极反笑,指节捏得咯咯响:“好好好,横竖都是我自作多情。” “知胤兄听我解释。”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解释什么?上个月你盯着漪儿新裁的烟罗裙发愣,前日又借故送她滇南孔雀翎。”桑知胤越说越气,“方才在府门前,你眼睛都快粘在她石榴红斗篷上了!” 戚隆急得扯断两根穗子:“那孔雀翎是怀瑾托我转交的!” “怀瑾兄的心上人…”桑知胤突然顿住,想起白怀瑾书房里那幅未署名的美人图。 画中女子执团扇倚朱栏,裙角绣的正是石榴花纹样。 车外传来清脆的玉铃响,谢家马车正停在璀璨楼前。 桑知漪提着琉璃灯探出身,鬓边累丝金蝶被灯火映得流光溢彩。 谢钧钰伸手要扶,她却提着裙摆轻巧跳下车,石榴红斗篷旋出朵明艳的花。 “漪儿当心。”谢钧钰虚扶着的手僵在半空,耳尖在灯笼映照下泛着红。 戚隆突然掀帘要下车,被桑知胤拽着后领掼回座位:“再敢往前凑,仔细你的腿!” 璀璨楼。 雕花窗棂透进暮色,谢钧钰将冰镇荔枝饮推到桑知漪面前:“尝尝看,说是岭南快马运来的鲜果榨的。” 桑知漪抿了口,清甜沁凉直透心脾。正要夸赞,却见谢钧钰起身往外走:“等我片刻。” 街市喧闹声忽远忽近,桑知漪数着檐角铜铃晃到第七下时,谢钧钰捧着锦盒回来。掀开红绸竟是潘楼最时兴的磨喝乐——金丝绕成的发冠缀着米珠,茜色罗裙用孔雀羽线绣着并蒂莲。 “乞巧节总要供些吉利物件。”谢钧钰指尖抚过泥娃娃眉眼,“我特意让匠人照着咱们模样捏的。” 桑知漪捧起女娃娃细看,底座“卿卿桑知漪“五个小字歪歪扭扭。谢钧钰耳尖泛红:“刻刀太滑…”话没说完,被她指尖点住唇。 “钧钰哥哥这字迹,“她故意拖长尾音,“倒像七岁蒙童初学握笔。” 谢钧钰捉住她作乱的手:“再笑我可要收利息了。” 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惊得桑知漪慌忙抽手,却带翻了荔枝饮。 琥珀色汁液在锦缎桌布上洇开,恰如谢钧钰眼底漾开的笑意。 他掏出帕子擦拭,露出袖口暗绣的缠枝纹——竟与桑知漪今日裙裾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二位好兴致啊!” 大门突然洞开,桑知胤拎着酒壶立在风口。 戚隆在后头拼命使眼色,还是没拦住他。 谢钧钰迅速将磨喝乐藏进袖中,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苏合香。 “知胤兄也来赏灯?”他侧身挡住桑知漪绯红的脸,“不如?” “不如添双筷子!”戚隆硬着头皮挤进来,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楼下实在没座了,谢兄最是宽宏了。”话说到一半,瞥见案上成对的茶盏,恨不能咬掉舌头。 谢钧钰挑眉一笑,“恰好我今日点菜过量,咱们一同享用,正合适不过。” 桑知胤在场,让谢钧钰倍感安心,他对两人说道:“你们先请坐,我这就下去购置一些清凉食品。” 今日,谢钧钰并未携带任何随从,对于桑知漪的关照,他更愿意亲自出面。 “除了乳糖真雪,你还有其他需求吗?”谢钧钰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柔语气对桑知漪说,“我这就一并为你去买。” 桑知漪指着桌案上的荔枝渴水,轻轻摇头:“今日人太多,不必麻烦了,我喝这个便已足够。” 但谢钧钰却有自己的主意:“卖冷食的铺子离此不远,只需片刻即可到达。” “那我陪你去吧。” “不必了,天气炎热,我很快就会回来。” 青瓷茶盏磕碰声断断续续响着,桑知胤与戚隆各自盯着案上水痕。 之前在马车上,戚隆指天发誓赌咒半日,才让桑知胤勉强信了他对桑知漪没有非分之想。 此刻两人对着满桌茶点,倒比外头走马灯投在墙上的影子还僵硬。 “谢兄当真心细如发。”戚隆捏着块芸豆糕,眼神往门外飘,“上回见他这般体贴,还是在她母亲生病的时候。” “钧钰他,确实十分会照顾人。”桑知漪噗嗤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撞在茶托上叮铃作响。 她今日梳着惊鸿髻,发间珍珠步摇随着笑声轻颤,总算冲淡了满室凝滞。 窗外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戚隆趁机起身开窗,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张望。 “都什么时辰了,怀瑾兄怎的还不来?” 桑知胤屈指敲桌:“璀璨楼三层统共两间雅室,你当白怀瑾能走丢不成?”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吱呀轻响。 白怀瑾挟着夜风进来,月白锦袍下摆沾着几点泥渍。 桑知漪指尖正绕着磨喝乐的锦缎披帛,金线在烛火下忽闪,映得她眉眼愈发潋滟。 “路上遇见巡夜司查货船。”白怀瑾解下沾露的披风,目光扫过桑知漪怀里那个磨喝乐。 漆盒“嗒”地落在紫檀案几上,潘楼独有的朱砂印戳刺得人眼疼——与谢钧钰送的那对,竟是同款。 桑知漪捏着磨喝乐的手骤然收紧,琉璃眼珠在她掌心硌出红印。 前世也是这样七夕夜,她提着灯笼在潘楼等到打烊,最终只捧着对缺了男娃娃的磨喝乐回家。而如今两个完满的漆盒摆在面前,倒像出荒唐的折子戏。 “这这不是前日托你捎的么?”戚隆劈手夺过漆盒,指甲在“潘”字印上刮出白痕,“多谢怀瑾兄,我家表妹定会喜欢。” 他冲白怀瑾疯狂使眼色,案几下踹人的力道震得茶盏乱晃。 桑知胤狐疑地打量漆盒:“潘楼的东西何时这般金贵?” “听说要成对供奉才灵验。”戚隆硬着头皮扯谎,袖口沾了茶渍都顾不上擦,“上月西街刘掌柜家闺女,不就是供了三个月磨喝乐,她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黏她黏得甩都甩不掉。” “你当我是三岁稚童?”桑知胤抓起块核桃酥砸过去,“白怀瑾你说,这劳什子到底是给谁的?” 白怀瑾倚着花鸟屏风,眼尾洇着薄红:“给该给的人。” 桑知漪突然将磨喝乐往案上一扣。 金铃铛从娃娃腰间滚落,轱辘辘停在白怀瑾靴边。她垂眸整理石榴红裙裾,发间金步摇的流苏扫过颈侧:“戚大哥既说是给表妹的,便快些收好。” 戚隆如蒙大赦,漆盒还没捂热,又见桑知胤指着案几:“那这三个怎么回事?” 第33章 秀恩爱 烛芯爆了个灯花。 桑知漪面前三个磨喝乐排成一列,手里还捏着个小香炉——全是谢钧钰这些时日送来的。白怀瑾忽然低笑:“谢兄倒是殷勤。” “比不得白公子周全。”桑知漪将香炉掷进茶盘,溅起的水花沾湿袖口缠枝莲纹,“前日送孔雀翎,今日送磨喝乐,明日莫不是要送银子了?” “要送也轮不到他送!”桑知胤拍案而起,震得茶壶盖跳了跳。戚隆忙按住他手臂:“消消气,怀瑾定是买重了。” 话音刚落,白怀瑾忽然俯身拾起金铃铛。 修长手指擦过桑知漪袖摆,惊得她往后仰了仰,石榴籽耳坠晃出细碎光斑:“物归原主。” 桑知漪猛地站起,腰间禁步撞在案角叮当乱响。 前世这人也是这样,寒冬腊月将暖炉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迎了徐雯琴进府。 如今倒学会当着兄长面作戏,当真以为她还是那个捧着半块玉佩就能哄好的傻子? 谢钧钰踏进雅间时,目光先落在桑知漪身上。 待瞥见坐在她对面的白怀瑾,脚步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提着雕花食盒挨着桑知漪坐下,“怀瑾兄也在,倒是巧了。” 白怀瑾垂眼拨弄茶盏,只略一颔首。 青瓷碟里浮着碧螺春的嫩芽,随他动作打着旋儿。 食盒掀开时凉气扑面,谢钧钰将玉碗冰盏一样样摆出来。 乳糖真雪在琉璃碗里堆成小山,碎冰屑裹着石蜜晶晶发亮,冰雪冷元子浸在桂花蜜里,水晶皂儿盛在荷叶盏中。 “西市张记的招牌。”谢钧钰将银匙塞进桑知漪手心,“趁凉快吃。” 桑知漪接过素帕替他拭去额角薄汗,舀起一勺乳糖真雪。 碎冰在唇齿间化开甜津津的蜜水,她眯起眼:“好凉快。” 谢钧钰支着下巴看她吃冰,见她鬓角碎发黏在颊边,顺手替她别到耳后。转头朝对面几人笑道:“原不知怀瑾兄也在,只备了知漪的份。” 戚隆忙摆手:“咱们都不贪凉。” 桑知胤跟着打趣:“家里就这丫头嗜冰如命,夏天要凿个冰窖养着她。” 桑知漪小口抿着冰雪冷元子,听得这话嗔他一眼。水晶皂儿咬破时流出梅子酱,酸甜沁人。 她每样尝过两三匙便搁下银匙,谢钧钰极自然地端起她剩的半碗冷元子,仰头饮尽。 白怀瑾盯着碗沿残留的胭脂印,喉间发紧。 前世桑知漪总将咬过一口的酥饼往他嘴边送,他嫌甜腻,她便眨着水杏眼说:“你替我吃嘛,我看着你吃比自己吃还欢喜。” 那时他笑她孩子气,却总拗不过那汪春水似的眸子。 如今看着谢钧钰唇边沾着她留下的冰渣,才知同饮一碗原是这般亲密。 “怀瑾兄?”桑知胤举着酒壶在他眼前晃了晃。 白怀瑾猛然回神,见戚隆正往他杯中斟酒,刚要推辞,对面谢钧钰已开口:“今日不便饮酒。” 戚隆奇道:“中秋佳节怎能无酒?” 话音未落瞥见谢钧钰望向桑知漪的眼神,顿时了然——上回谢钧钰这小子吃了酒去找桑姑娘,被嫌弃得连人带披风扔出院子,这事早传遍京城了。 跑堂端着松鼠鳜鱼进来时,桑知漪正用银签戳着水晶皂儿玩。 谢钧钰将热腾腾的蟹粉狮子头换到她跟前:“凉食伤身,略尝些热菜。”说着夹起块醋鱼,仔细剔了刺放进她碗里。 白怀瑾攥紧竹筷。 前世成亲多年,桑知漪总这般照料他饮食。他风寒时要吃枇杷露煨的粥,她便守在灶前两个时辰;他嫌鲈鱼腥气,她变着法用菊花瓣去蒸。 如今这些细致,倒全落在旁人身上。还要鼓着眼,看二人你侬我侬,秀恩爱。 “听说金山寺要办重阳法会?”桑知胤突然问道。 谢钧钰点头:“住持邀我抄经供奉,正想同知漪商量。” “我要去!”桑知漪眼睛一亮,“上回你说带我看舍利塔,结果被方丈拦着不让进。” 谢钧钰笑着给她舀汤:“这次定让你瞧个够,只是塔高九层。” “我能爬!”桑知漪急急打断,指尖沾了汤水也不顾,“上元节我们登钟鼓楼,我可没喊累。” 白怀瑾盯着她指尖水痕,想起去年上元她提着兔子灯跟在自己身后,琉璃灯罩上映着漫天烟火。 那时她说要登高看月亮,他嫌人多推说改日,后来便再没机会。 雅间突然静下来。 桑知漪后知后觉红了耳尖,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谢钧钰轻咳一声岔开话头:“怀瑾兄可要同往?” 白怀瑾盯着桑知漪发间摇晃的珍珠步摇。前世她总绾着妇人髻,如今少女装扮倒比记忆中更鲜活。他鬼使神差应了声:“好。” 桑知胤噗嗤笑出声:“你们倒热闹,偏我要去滁州办差。” 说着戳戳戚隆:“不如你替我去?” 戚隆连连摆手:“别害我,上月弄错账本差点被我爹打断腿。” 众人哄笑间,白怀瑾看见谢钧钰的指尖拂过桑知漪袖口沾的饭粒,那样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回。 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酒楼的烟火气。跑堂又添了道蟹酿橙,谢钧钰掰开橙壳,将蟹肉剔到桑知漪碟中,又将温热的杏仁茶推到她手边:“慢些吃,仔细胃疼。” 戚隆的竹筷悬在半空,瓷碗里堆成小山的蟹壳正巧挡住谢钧钰的身影——那人正捏着银匙,将桂花甜酿吹凉了往桑知漪唇边送。 白怀瑾突然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的声音惊得他手一抖,筷尖戳进八宝鸭里溅起油星。 “这鸭子火候过了。”桑知胤皱眉擦着锦袍,抬头却见白怀瑾又斟满一杯,“怀瑾兄尝尝醉蟹?别光喝闷酒啊。”话音刚落,酒杯已见底。 烛台投下的阴影里,白怀瑾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着青白。 长街华灯初上时,谢钧钰的玄色大氅在人群里劈开条道。 桑知漪发间步摇晃出的碎光,引得卖糖人的老叟都忘了浇糖画。她忽地转身仰头,谢钧钰顺势俯身,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成并蒂莲。 “要那个缠金丝的磨喝乐!”桑知漪指着摊头最贵的泥娃娃。 “好!看我表现!”谢钧钰笑吟吟应了。 套圈摊前爆出喝彩,桑知漪抱着满怀抱战利品笑靥如花。 谢钧钰摘了她鬓角沾的彩纸,顺手将赢来的并蒂莲灯塞进她掌心。 桑知漪和谢钧钰在众多猜谜者中脱颖而出,破解了最为棘手的灯谜,从而赢下那盏精美绝伦的花灯。 第34章 暗巷 谢钧钰转身进入内室精心挑选,而桑知漪则在门外耐心地守候。 不料,就在这个瞬间,她忽感一股强悍的力量猛然将她向前拖拽。 惊慌未及在她的心底蔓延,桑知漪便已迅速辨认出那拉扯她的身影。 原来,白怀瑾已如影随形,默默跟随了他们整晚。 桑知漪始终保持沉默,不愿惹人瞩目,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 白怀瑾将她一路拉至一条幽静的巷陌,方才停下脚步。 桑知漪微微后退两步,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眉宇间流露出困惑与戒备,声音略显冷淡,“究竟有何贵干?” 她努力压制着内心的烦躁与不快,语气坚定而冷漠,“我的立场已经表述得十分明确了,我本以为你已明了,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白怀瑾的喉结滚动两下,巷口飘来的桂花香混着他衣襟上的酒气。 “知漪……”他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掌心握着对磨喝乐娃娃,檀木底座硌得生疼。 前世七夕她央他买这对泥娃娃,他嫌摊贩粗鄙,最后是谢钧钰捧着彩绘的磨喝乐来敲门。 桑知漪退后半步,绣鞋碾过青砖缝隙里的枯叶,“白公子有话不妨直说,若是没事,我要回去找钧钰了。” 檐角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堪堪停在白怀瑾靴尖前。 白怀瑾盯着那道影子,“跟我回府。”话出口才惊觉与前世洞房夜说的竟是一般无二。 那夜她顶着红盖头小声问能不能摘下凤冠,他说完这句便拂袖去了书房。 “别胡说了,钧钰还在等我。”桑知漪转身欲走,鬓边碎金流苏扫过白怀瑾手背。 他猛然攥住她腕子,酒坛摔碎的脆响在巷尾炸开——是追出来的小二在骂醉汉。 “你明知,他护不住你!”白怀瑾指尖发颤。 前世政敌绑她作要挟,他在御书房与圣人对弈到三更。次日去赎人时,她蜷在柴草堆里冲他笑:“我知道你会来。” 桑知漪突然发力甩开他,腕上珊瑚镯撞在砖墙叮当作响,“去年腊八,你说要喝我熬的粥。”她抚着镯子轻笑,“我在厨房守了整夜,你陪徐表妹赏梅到天明。” 白怀瑾如遭雷击。 那日他替徐雯琴寻回走失的狸奴,不过是还个人情。后来热粥结成冰碴,她指尖冻得通红还朝他献宝:“我新学的八宝粥。” “这对娃娃,“桑知漪突然指向他手中物,“前世是我求而不得,今生是谢郎冒雨排了三个时辰队买的。”她举起自己那对,“你瞧,我要的从来不是泥胎塑的玩意。” 白怀瑾眸光一凛,月光在暗巷青砖上割出森冷裂痕。 “前世你求着本相宠幸,”他借着醉意,力度适中地掐住她下颌,“今生倒学会欲擒故纵了?” 桑知漪的后腰抵着冰凉的砖墙,巷口飘来的糖炒栗子香似乎混着血腥味。 白怀瑾欺身向前,将桑知漪紧紧圈禁在温暖的怀抱中,两人的距离近得令人窒息,近到能够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抹若有似无的幽香。 桑知漪手中那只磨喝乐突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此时,谢钧钰精心挑选了一盏兔子彩灯。 那兔子圆润可爱,身着一件飘逸的广袖流仙裙,眼神顽皮而纯真,与桑知漪的灵动眼神有几分相似,显得格外引人喜爱。 谢钧钰心想,她一定会喜欢的。 然而,当夜幕降临,他却四处都寻不到桑知漪的踪影。 戚隆和桑知胤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观赏着杂耍表演。 谢钧钰走上前去询问:“你们见到漪儿了吗?” 桑知胤因为被杂耍表演深深吸引,对妹妹的行踪并不知情。倒是戚隆,紧张地提着一颗心,始终密切留意着。 他目睹白怀瑾将桑知漪拉进了附近的一条幽深小巷。 他不敢大声呼喊,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在内心深处,他一直自我安慰,尽管白怀瑾行事放荡不羁,但他毕竟受过圣贤的教诲,总不至于做出出格之举。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不见两人出来。 他心中焦躁不安,生怕白怀瑾在遭到拒绝后失控,会对桑知漪做出过分的事情。 实际上,在谢钧钰到来之前,戚隆已经打算去找人了。 这时,面对谢钧钰的询问,戚隆毫不犹豫地指向那条暗巷,“我隐约看到知漪朝那个方向去了……” 谢钧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桑知胤责备他:“你看到我妹妹一个人走向暗巷,竟然无动于衷,你到底铁石心肠!” 这一晚,戚隆早已心力交瘁,他对桑知胤瞪了一眼,声音有气无力地反驳:“你还是她的亲哥哥呢。” 话音刚落,桑知漪步伐匆匆,犹如轻风掠过,转眼间便来到了谢钧钰的面前。 她目睹他脸上的焦灼之色,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绪,向前迈出几步,“是不是等久了?我方才在巷口瞧见个泥人张,不由得被吸引住了,便稍作了停留。”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磨喝乐,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无奈与懊恼,“我方才一个不慎,竟将磨喝乐的手臂摔得支离破碎。请你千万不要为此而恼恨我。” 谢钧钰盯着桑知漪裙摆沾的墙灰,忽然解下大氅裹住她:“夜里风凉。下回一定要让我跟着。” “公子小姐可要放灯?”卖灯老妪递来盏并蒂莲灯。 谢钧钰往灯座塞银票时,桑知漪正将写着“平安”的笺纸折成方胜。 “许的什么愿?”谢钧钰突然扣住她欲放灯的手。 桑知漪就势倚进他怀里:“愿郎君夜夜安枕。” 她腕间翡翠镯滑到肘间,露出道浅粉掐痕。那是白怀瑾拽她时留的,此刻正巧硌在谢钧钰掌心。 河对岸突然爆出焰火,谢钧钰的吻落在她眼睫:“你刚才说,怕我恼你,可我何曾恼过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怨你恼你的!” 戚隆蹲在柳树下数蚂蚁,见二人相携而来,慌忙阻拦:“咱哥几个酒都没喝,这就回了?” “待我送了漪儿回家后,戌时三刻,醉仙楼。”谢钧钰解下玉佩抛给他,“叫掌柜开那坛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他转身,为桑知漪系披风带子时,目光扫过巷口黑影——白怀瑾的皂靴正踩在他方才碾碎的桂子上。 第35章 修补残缺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桑知漪忽然掀帘:“呀,那盏并蒂莲灯没带过来。” “我收着了。”谢钧钰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琥珀核桃,最甜的那锅。” 糖衣裂开的脆响里,他指尖沾了抹蜜色,轻轻点在她唇珠。 白怀瑾从暗巷踱出时,靴底还粘着半片碎瓷。他望着马车消失在拐角,忽然将磨喝乐的残臂按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绽成红梅。 “公子要买伤药么?”更夫提着灯笼凑近,照见他食指深可见骨的伤口。 白怀瑾甩开碎瓷,任血染红衣襟:“不必。” …… 青帷马车碾过朱雀街的石板,车厢里只闻车轱辘轧过青石的响动。 桑知漪数着帘外灯笼晃过的光影,第七次瞥向谢钧钰垂落的指尖——他正在摩挲磨喝乐残缺的羽翅。 “前日表姐送来的蜜渍杨梅,”她刚开口,谢钧钰忽然抬头。 车帘缝隙漏进的月光正好照在他眼睫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桑知漪咽下话头。往常这时候,谢钧钰定会接话说要给她做杨梅冰酪,或是讲些翰林院的趣事。此刻他却只是将磨喝乐用绢帕包好,收进檀木匣的锦缎里。 气氛竟有些诡异的冷清。 马车骤停,桑府门前的石狮子在灯笼下泛着暖光。桑知漪扶住车框正要起身,腕间突然一暖。 “漪儿。”谢钧钰的嗓音裹着夜露的潮气,“你可真心爱我?” 车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三长两短。桑知漪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转头,正撞进他映着星火的眸子。 青年武将的掌心滚烫,握得她腕骨生疼。 “自是爱的。”她放软声调,顺势坐回锦垫。 谢钧钰闻言松开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车帘流苏。 前世白怀瑾从不问她喜恶,谢钧钰却连她多看两眼的糖人都要记在心上。 暗格里琉璃灯忽明忽暗,谢钧钰的影子笼罩过来:“我总怕给的不够。”他喉结滚动两下,“又想给的太多,反倒成了负累。” 桑知漪忽然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能摸到新冒的胡茬。 谢钧钰立刻倾身凑近,生怕她够着吃力。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桑知漪心尖发酸——白怀瑾永远不会这样放低身段。 “傻子。”她轻啄他唇角,“你给的糖人我都收在碧纱橱,你抄的经卷供在佛堂,连上回放的河灯……” 话未说完便被封住唇。 谢钧钰的吻像他这个人,温柔里带着笨拙的急切。桑知漪攀着他肩头,嗅到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那是她上月替他调的香。 “磨喝乐,”喘息间她按住他解木匣的手,“要修得和原先一样。” 谢钧钰用下巴蹭她掌心,新生的胡茬刺得她发痒:“用南海珍珠补翅膀可好?” 车外马儿打了个响鼻。桑知漪笑着抽回手:“明日陪我去看表姐定下的铺子?” 见谢钧钰眼睛倏然亮起,又补了句:“要最早那笼蟹黄汤包当早膳。” “好!明日一早我带早膳来接你!” 直到绣鞋踏上门前石阶,桑知漪还能感受到背后灼灼的目光。谢钧钰总要目送她转过影壁才肯离去,这个习惯从花朝节延续至今。 西市酒楼二层,白怀瑾将酒盏重重撂在窗台。 楼下飘来胡姬的歌声,混着戚隆的劝解:“白兄呐,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总要尝过才知道。”白怀瑾望着长街尽头,谢家马车正穿过牌楼。 前世桑知漪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模样突然清晰起来——她总穿天水碧的襦裙,发间只簪他送的玉梳。 烛台在不胜酒力的桑知胤眼前晃出重影时,白怀瑾正捏碎第三只酒杯。 “他们成不了亲。”白怀瑾拭去指尖血珠,窗棂漏进的月光在他眉骨割出冷厉的弧度。 戚隆的扇骨敲在青玉案上,压低声音:“怎么可能!谢家连聘雁都备好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惊呼道:“你不会是要抢——”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谢钧钰挟着夜风推门而入。 “怀瑾兄可知金缮之法?”谢钧钰突然开口,“用金粉修补残缺,裂痕反倒成了纹饰。”他抚过木匣上的缠枝纹,“有些破碎,修好了更珍贵。” 戚隆的酒杯差点摔了。 他分明看见白怀瑾指节捏得发白,官窑瓷盏裂开细纹。 “谢公子倒是风雅。”白怀瑾冷笑,“只怕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描金绘彩也掩不住裂痕。” 谢钧钰斟了盏杏仁茶推过去:“怀瑾兄尝尝,漪儿最爱这个。”见白怀瑾不接,自顾自说道:“她说碎过的陶器就像历过劫的人,补好了才知冷暖。” 窗外忽然炸开烟花,映得满室流光。 白怀瑾在轰鸣声中想起前世最后一个上元节,桑知漪提着碎了的莲花灯对他笑:“修好了给你看。” 那时,他只当是妇人痴语。 谢钧钰仰头饮尽杯中酒。 窗外飘着细雨,打湿了檐下挂着的艾草香囊。 “以前咱们挤在国子监西厢房,知胤的床褥总熏着沉水香。”谢钧钰拎着酒壶给桑知胤添酒,“如今倒要改口唤声大舅哥了。” 桑知胤满面酡红,盯着杯里的酒。 上月他撞见妹妹踮脚给谢钧钰系披风带子,青年武将弯着腰,活像庙里拜观音的善男信女。 此刻这善男正拿他最爱的那方端砚压着桑谢二府的庚帖,活脱脱上门‘还愿’的架势。 “我们谢家祖训,永世不纳妾。”谢钧钰突然正色,“家父不日归京,娘亲陪嫁的玉镯子,前日已经送去珍宝阁改尺寸。我与漪儿,好事将近了!”他说这话时耳尖泛红,倒比方才敬酒还紧张三分。 戚隆叼着的鸡骨头“咔嗒”掉进汤碗。 他想起去岁端阳,谢钧钰为给桑知漪寻龙舟赛头彩的玉簪,险些跟漕帮的人打起来。那簪子如今正插在桑姑娘发间,坠着的珍珠晃得人眼晕。 桑知胤摩挲着杯沿螭纹,仰脖灌下琥珀色的酒液,喉头滚动两下:“到时候,你们谢家的聘雁可要活的双对。” “早托陇西的叔父寻了海东青。”谢钧钰眼睛亮起来,笑容灿烂,“开春就能送来。” 戚隆突然咳嗽起来。 他瞥见白怀瑾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谢钧钰恍若未觉,仍在说合八字要请大相国寺的高僧。桑知胤盯着他手腕的咬痕——昨夜这傻子翻墙送消夜,被他妹妹养的狸奴当贼人咬了。 第36章 打起来了 雨势渐大,戚隆数着更漏盘算时辰,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庙里求平安符——给白怀瑾和谢钧钰这对冤家,也给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自己。 白怀瑾在此刻终于打破了沉默,面色凝重如冰,语气平静而坚定:“桑知漪,绝无可能成为你的妻子。” 谢钧钰的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如剑,直刺白怀瑾,“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有听清楚?”白怀瑾依旧保持着坐姿,眼中闪过一丝挑衅的光芒,直视谢钧钰。 他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或许这股怒火并非仅源于一夜,而是自从与桑知漪重逢以来,那数月来的情感压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他的话如重锤击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清晰无比:“我告诉你,桑知漪,她不会嫁给你!她是我的女人!” “住口!” 青瓷酒盏“当啷”砸在花梨木案几上,愤怒的谢钧钰袖口溅了酒渍。 窗外飘来胡姬的驼铃声,混着白怀瑾冷玉似的嗓音:“八岁那年你爬我家槐树掏鸟窝,摔断腿在我床上躺了半月。” 桑知胤捏着花生米的手顿住。 “十二岁春猎,你射伤英国公家的鹞鹰。”白怀瑾摩挲着盏沿浮纹,“是我顶着家法去赔罪。”烛火将他侧脸映在屏风上,像尊无悲无喜的佛。 谢钧钰喉头滚动。 那些年白怀瑾总穿月白直裰替他收拾烂摊子,如今却着玄色锦袍与他争心上人。 他扯出个笑:“所以成亲那日?” “她不会穿嫁衣过你谢家的门,因为我会娶她。”白怀瑾截断话头,指尖蘸酒在案上画了道线。酒痕蜿蜒如毒蛇,隔开两人之间最后的情分。 戚隆的冷汗浸透中衣。 他眼见谢钧钰指节捏得发白,突然想起去岁围场,这少年将军一箭射穿三只红狐的眼眶——也是这般神情。 “怀瑾醉了。”桑知胤干笑着打圆场,案底猛踢戚隆。 后者会意,刚要开口,却见白怀瑾将酒盏往地上一掷。 瓷片飞溅,正巧划破谢钧钰手背。 谢钧钰一拳砸向案几,杯盘震得乱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娶字!” 白怀瑾霍然起身,“比起你,我能给她更好的,我能让她幸福。” 话音未落,谢钧钰的拳头已砸到面门。 白怀瑾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顾不上疼痛,反手抄起红木圆凳就要反击,谢钧钰侧身躲过,凳腿擦着衣袍划过,扯出半尺长的裂帛声。 两人撞翻屏风滚到地上,缠枝莲纹的苏绣幔帐裹着他们,滚进满地狼藉。 戚隆扑上去拦,被谢钧钰肘击撞在柱上。桑知胤打翻的鱼羹泼了满案,蒸鲥鱼的眼珠直勾勾瞪着扭打成一团的身影。 反应迟钝的桑知胤瞬间酒醒,并且得知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白怀瑾的心上人居然是自己亲妹妹,谢钧钰的未婚妻! “你个畜生!”桑知胤突然调转拳头砸向白怀瑾后心。 八仙桌轰然倒塌。 窗外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戚隆突然抓起铜盆砸向藻井。 哐当巨响震得梁间燕子乱飞,他嘶吼:“你们这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们为了桑姑娘争风吃醋吗!你们要置她的名声于何地?” 扭作一团的三人听到“名声”二字,骤然僵住。 谢钧钰指缝间还缠着白怀瑾的银丝绦,桑知胤官帽滚在鱼骨堆里,白怀瑾嘴角渗着血,却死死攥着谢钧钰的护心镜。 “御史台正愁没折子弹劾桑大人。”戚隆踹开挡路的坐椅,“一个文状元,一个武状元,竟为了个女人打起来了。明日茶楼说书人添段《双状元争美》,你们猜桑姑娘会不会被骂作红颜祸水?” 谢钧钰猛地松手。 白怀瑾踉跄着撞上多宝阁,阁中青玉马摔得粉碎。碎玉映着窗外残月,像极了她前世临终时黯淡无光的瞳孔。 桑知胤突然蹲在地上捡簪子。 金累丝嵌东珠的步摇断成三截,珍珠滚进砖缝。这是妹妹及笄时母亲给的,方才混战中竟被踩碎了。 “赔钱。”他红着眼瞪向另外两人,“双倍。” 酒楼掌柜乐呵呵举着算盘进来时,只见满地残羹里跪着个锦衣公子,正一片片拼着碎玉。 玄色官袍那位倚着墙根咳血,银甲将军对着断簪发呆。唯有蓝衫公子苦笑着掏银票:“黄花梨八仙桌两张,官窑青瓷盏十对……” 更漏指向四更,谢钧钰摸出怀中的磨喝乐。 泥娃娃翅膀碎了大半,露出内里粗糙的陶胎。 白怀瑾突然扔来半片彩陶,迦陵频伽的尾羽恰好能补上缺口。 “金缮要掺朱砂。”白怀瑾抹去嘴角血渍,“她最爱红色。” 细雨飘进支离的窗棂,谢钧钰将碎陶拢进袖中。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在石阶上交叠又分开。 桑知胤抱着碎玉匣子走在最后,忽然想起妹妹今早说的:“玉碎了才好,破镜重圆才是吉兆。” 因带着一身伤,谢钧钰并未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北城兵马司的值宿房。 烛台在值宿房里晃出细碎的光晕,谢钧钰翻出药箱的动作扯到肋下瘀伤。 白怀瑾那拳,是照着心窝来的。 真他娘的狠! 谢钧钰蘸着药酒揉开颧骨青紫,铜镜映出他唇角结痂的咬痕——那是白怀瑾被他按在墙上时反手撞的。 血珠渗进衣领的触感,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白怀瑾替他挡下刺客的短刀,热血流了他满手。 “你谢家的恩情,我还清了。”那年白怀瑾捂着肩伤说的每个字,此刻都化作瓷片扎进掌心。 药箱底层的白玉膏已经凝成硬块,这是去年白怀瑾送的生辰礼。 “大人仔细割手。”属下江蓠举着烛台进来时,正瞧见谢钧钰在拼凑磨喝乐的残臂。 他一眼就发现了谢钧钰身上负了伤,但并不敢多嘴去问。 谢钧钰捏着镊子的手顿了顿:“去取去年收着的金箔来。” “遵命。” 更漏滴到子时三刻,谢钧钰将修复好的磨喝乐裹进桑知漪遗落的绢帕。 他突然想起白怀瑾当时癫狂的笑:“你以为她爱你?你不过是她消遣寂寞的工具罢了!” 窗外传来巡夜兵的梆子声,谢钧钰猛地攥紧瓷娃娃。 明天一大早,他还要去接桑知漪。 对于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他希望她能一无所知,永远蒙在鼓里。 从此刻起,他将时时刻刻守护在桑知漪的身旁,确保她不再受到白怀瑾的任何干扰与纠缠。 他会如同坚不可摧的堡垒,守护她免受一切伤害。 第37章 好姐姐 白怀瑾踏进家门时,整张脸阴沉得可怕,可怖的是他颧骨处那道渗血的淤痕。 管家捧着药膏匣子碎步上前,白怀瑾一把抓过青瓷药瓶。 老仆望着他青紫的颧骨欲言又止:“公子这伤可要唤个丫头来伺候上药?” “用不着。”青年甩下三个字径自往内室走,衣袖带起一阵冷风。 十年前红绡帐里的温言犹在耳畔。 桑知漪总爱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指尖勾画着肌理纹路,发间茉莉香混着情事后的旖旎气息。”你这副身子是我的。” 她忽地撑起身子,杏眼映着烛火潋滟生光,“不许让旁人碰。” 他当时故意逗她:“连伺候梳洗的丫鬟都不行?” “自然不行!”她急得衣襟滑落半边,露出雪脯上点点红痕,“既结发为夫妻,就该是彼此唯一的!”这话里分明藏着对纳妾的忌惮。 那时他当是闺中情趣。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待年岁渐长情爱转淡,她或许还会主动替他物色几房知冷热的妾室。 他将这念头说与她听,气得她杏眼圆睁:“我永不会这般!此生只你一人!” 后来他官至宰辅,多少美人自荐枕席。可每每对上她们含情眉眼,总会想起红烛下那双倔强的杏核眼。即便后来夫妻离心,他仍守着这句玩笑般的诺言。 药油刺痛伤处,铜镜里映出他讥诮的唇角。 这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除非你也尝过剜心之痛。他守着承诺,可许誓的人早将誓言碾作尘土。 夜半惊梦,他又见前世那间昏暗厢房。 素衣女子蜷在榻上发抖,突然呕出大口黑血。他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中衣,耳畔还回响着那日戏楼上的话—— “我们和离罢。” 那日细雨绵绵,她眼底的绝望像淬了毒的银针。他竟就那样转身离去,任她独自枯坐半日。 如今想来,她临去时该有多恨? 白怀瑾猛地掀开锦被。 漆黑夜色里传来窸窣响动,守夜小厮揉着眼看见主子胡乱系着外袍冲出门去,衣带在风中翻飞如断翅的蝶。 …… 桑知漪第二日没能见到谢钧钰来接她。 天刚亮透,谢府的侍卫裘熙便来桑府传话:“大人这两日在兵马司忙得脱不开身,铺子的事若小姐不放心,属下送您过去。” 谢钧钰往日从未失约过,桑知漪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怎么突然这般忙碌?昨日分明没听他提起。” 裘熙垂首盯着青砖地面,掩盖眸中的心虚:“今早临时出的急差。” 桑知漪心里已猜着七八分,待裘熙退下后便往兄长院里寻去。 谁料桑知胤竟彻夜未归,只留个小厮回禀说宿在友人府上。这下她愈发笃定昨夜定是出了变故——谢钧钰躲着她,十有八九与白怀瑾脱不了干系。 想起昨夜被那人堵在暗巷的情形,桑知漪扯着帕子狠狠擦拭脖颈。 从前爱慕他时,只当那些偏执行径是情深难抑;如今情意散了,倒显出几分可憎的占有欲来。她尚不知晓白怀瑾今晨又来寻过她,更不晓得对方被魏婆子拦在门外时,生生将新漆的门框抠出五个指印。 直到第三日晌午,谢钧钰顶着左颧骨青紫的瘀痕登门。 桑知漪凑近了细瞧,才发觉他嘴角还藏着道结痂的裂口。 “这伤怎么弄的?”她伸手要碰又缩回来。 谢钧钰端坐在圈椅里,任她绕着打量:“前夜里巡街时跌的。” 桑知漪哪里肯信,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肿胀的颧骨:“兵马司当差的人,走路还这般不稳当?”说着吹了吹伤口。 温热气息拂过面颊,倒让谢钧钰耳根发烫。他忽而想起桑知胤说过的话:“小妹最爱俊俏郎君”,再看眼前人蹙眉心疼的模样,竟觉得这伤挨得值当。 “往后珍珠膏子也分我些。”他抬手抚过嘴角,“省得破了相。” 桑知漪瞪他一眼:“那是吃食!真要养脸皮,不如用我妆奁里的玉容粉。”见他躲闪目光,故意挨近了逗弄:“要不借你条罗裙穿?” “胡闹。”谢钧钰偏过头,露出泛红的耳尖,“成日拿我取乐。” 桑知漪揪着他衣袖晃:“好姐姐——” “越发没规矩了。”谢钧钰绷不住笑出声,眼底阴霾散了大半。 其实两人都明白,这伤定是与白怀瑾动了手。只是谁也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倒像是默认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待说笑过一阵,谢钧钰整了整绯色官服:“掌柜的香饮铺子何时开张?我还等着支月钱呢。” “哟,谢大人这是要改行当账房?”桑知漪倚着雕花窗棂,看他从袖中掏出个青瓷小罐。 罐身还带着体温,揭开竟是化瘀的膏药。 谢钧钰沾了药膏点在伤处:“当账房总比当伙计强,好歹能日日见着东家。”说着,将药罐塞进她手心,“前日答应你的金丝楠木柜台,今日便去挑可好?” 桑知漪攥着药罐,瞥见他手腕上未消的抓痕,终究没再追问。 谢钧钰忽然一本正经问她:“知漪,若我破了相,你还要我吗?” “要,为什么不要。”她截住话头,顺手替他扶正玉冠,“反正我爱的不是你的皮囊,而是内里有趣的灵魂。” 谢钧钰闻言,扑哧一笑。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般肤浅的姑娘。” 菱花窗外日头正盛,雀儿在檐角啁啾。 这几天,桑知漪一直在处理铺子上的事务。 她将最后一张洒金笺折好,案头堆着数十封精致拜帖。 表姐素来有经商之才,早将掌柜伙计调教得妥帖,如今只差她拟的四季茶食单子。 “夏日的冰镇杨梅饮最是解暑,配上茉莉酥与藕粉糖糕。”桑知漪十指交叠滔滔不绝,“专为女客设的雅间用湘妃竹帘隔开,届时熏着苏合香……”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鬓边跳跃,梨涡随着话语时隐时现。 谢钧钰望着她发间颤动的珍珠步摇。小娘子说到兴起时眼尾微扬,连带着那抹水红色裙裾都在光影里漾开涟漪。 他忽然觉着胸口发烫,像是寒冬腊月抱着暖炉走在雪地里。 “我往各家递了香丸。”桑知漪拈起枚锦囊轻嗅,“取白梅与沉水香蒸制,用金箔纸裹着。”话未说完忽被攥住手腕。 谢钧钰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漪儿,我真是欢喜得紧。” 桑知漪怔怔望着他泛红的耳尖。 青年武将素日里持剑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玄色箭袖蹭着她腕间玉镯叮当作响。 第38章 表妹 “不过是些闺阁玩意,怎么就欢喜了?”她话音未落,忽被扯进带着沉香气味的怀抱。 “不是这个。”谢钧钰下颌抵在她发顶,“是庆幸这世间千万人,偏叫我遇着你。”他声音闷闷的,震得她耳廓发麻。 前世沙场孤坟与今生满室暖香重叠,桑知漪倏地落下泪来。 前世他们分明未曾相遇。 黄沙漫天的玉门关外,这位少年将军至死守着北疆,连块刻字的墓碑都不曾留下。而她在深宅耗尽年华,至死掌心还攥着褪色的合婚庚帖。 “胡说。”桑知漪带着鼻音捶他肩头,“凭你这般品貌,换作谁家小娘子,你也是欢喜的。”尾音湮灭在突如其来的亲吻里。 谢钧钰衔着她唇角泪珠呢喃:“若不是你,我宁肯守着大漠孤烟等一辈子,也不要将就半分。” 桑知漪眼底水光潋滟。 前世今生光影交错,她忽然踮脚咬住他喉结:“那便抓紧些。” 青年闷哼着箍紧她的腰,窗外惊飞的雀儿扑棱棱掠过屋檐,带落几片海棠花瓣。 …… 白怀瑾跨出都察院大门时,暮色正顺着青砖墙根漫上来。 他如今挂着左佥都御史的职衔,日日卯时初刻进衙,戌时末才打马归家,倒比前世在刑部时更忙碌三分。 那些卷宗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总算能压住他心头翻涌的焦躁。 此刻马蹄声碾过青石板,他又想起前日列在宣纸上的三个名字。都是前世被他斩草除根的宿敌,如今都还好端端活着。 桑知漪中毒身亡之前,正逢他南下查盐税,相府里连只野猫都被查过三代——究竟是谁的手能伸进铁桶般的宅院? 巷口突然传来车辕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白怀瑾勒住缰绳,见对面朱轮马车掀帘探出半张芙蓉面。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金丝缠的蝴蝶须子正扫在女子泪痕未干的腮边。 “表哥!” 徐雯琴这声唤得又急又脆,倒把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震得滚下来。她慌慌张张用绢帕掩面,露出的一截腕子,比袖口银线绣的玉兰还要白三分。 白怀瑾握着马鞭的手倏地收紧。前世这时节,徐雯琴应当还在徐州老家——可转念想起,前些日子确实收到过她托人送来的信笺。 那时他正与谢钧钰打得不可开交,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听闻表哥高升,原该一早来道贺的。”徐雯琴声音里还带着哽咽,偏要挤出个笑,“谁知竟在这里遇上。” 白怀瑾目光扫过她发间新制的点翠簪。这巷子挨着西市牲畜棚,空气中还飘着马粪味,哪里是官家小姐该来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往道旁让了半步:“徐姑娘这是往何处去?” “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徐雯琴绞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忽然睁圆了杏眼:“表哥的脸怎么了?” 她身子往前倾,马车跟着晃了晃,“可是遇着歹人?” 白怀瑾抬手蹭过结痂的嘴角。前夜与谢钧钰打的那场,两人都没留情面手。此刻被徐雯琴盯着伤处,倒像被火苗燎着似的。 “衙门里磕碰罢了。”他催马欲行,忽听得身后细碎的环佩响动。 徐雯琴竟扶着车辕要下来,石榴裙摆扫过沾着泥点的车轱辘。 “前日给表哥送信,才知你搬了宅子。”她仰着脸,泪珠悬在腮边欲坠未坠,“如今住在何处?我也好……”话没说完先红了耳尖,像是被自己的唐突吓着了。 白怀瑾望着她发顶的攒珠簪。前世母亲过世前,确实说过徐家表妹最是温顺可人。 可如今再听这声“表哥”,只觉得满京城蝉鸣都灌进了耳朵里。 “新宅离衙署近,方便当差。”他手腕一抖,马儿嘚嘚往前踱了两步,“徐姑娘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府。” 徐雯琴扶着丫鬟的手晃了晃。暮色里看不清她神色,只听哽咽声又重了几分:“表哥如今连住处都不肯说,可是恼了我?”她忽而抬手拔簪,青丝散落半肩。 “徐姑娘!”白怀瑾猛地勒马。 马儿嘶鸣声惊飞檐下麻雀,徐雯琴踉跄着跌坐回车辕,发间步摇缠住了帘钩。 两人隔着飞扬的尘土对视。白怀瑾忽然想起,前世徐雯琴进府小住时,最爱往桑知漪院里送糕点。 那些掺着杏仁粉的酥饼,知漪不知吃了多少块。 白怀瑾目前居住的宅院,是他与前桑知漪共筑的爱巢。 “我们如今已长大成人,孤男寡女如若共处一室,未免会传出闲话。”他并未直言,而是以委婉的辞令予以回绝。 徐雯琴闻言,脸颊瞬间泛起一抹艳红,连带着耳根也染上了羞涩的色泽,“都是我思虑浅薄,还以为我们仍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表哥,我始终铭记伯母在世时的点点滴滴。” 沉吟片刻,白怀瑾终于明白徐雯琴今日失态的缘由。 无非是女儿家绕不开的婚嫁二字。 自徐雯琴及笄后,徐尚书便如同相看货物般替她择婿。偏生这表妹生就菟丝花般依附的性子,既不敢违抗严父,又不愿草草嫁作他人妇。 “表哥不知,父亲要将我许给兵部侍郎家的痴儿。”徐雯琴绞着帕子垂泪,“说什么门当户对,实则是要拿我换他升迁的青云路。” 白怀瑾望着她发间摇晃的珍珠簪。这场景与十年前重叠——母亲总爱将徐雯琴接来白府,小姑娘穿着杏子红襦裙在梧桐树下扑蝶,而他正扎着马步,汗水顺着脖颈浸透练功服。 “我同父亲说说心仪表哥。”徐雯琴忽然抬头,麋鹿般湿漉漉的眸子闪着水光,“如此既能拖延时日,又不至辱没门楣。” 白怀瑾指节叩在紫檀案几上。 当年徐家退婚的羞辱历历在目,更何况他对这位表妹从未生过男女之情。”闺誉岂是儿戏?往后议亲时你让男方家如何看你?” “待遇上合心意的郎君,只说流言无凭便是。”徐雯琴急急打断,“表哥素来磊落,断不会说破的。” 她唇角扬起天真的弧度,恍如幼时讨要糖人的模样。 白怀瑾喉头微动。记忆里母亲的笑声忽远忽近,梧桐叶漏下的碎金落在徐雯琴鹅黄裙裾上,父亲板着脸呵斥:“马步再低三寸!” 那是他关于双亲最后鲜活的画面。 “望你慎思。”他终于松口。 自从京中流传着尚书千金痴恋表兄的轶闻,白怀瑾冷眼瞧着徐雯琴借他作挡箭牌,年复一年推拒婚事。 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权当还了母亲当年疼爱表妹的情分。 第39章 炙肉 此刻徐雯琴攥着他衣袖哽咽:“上月父亲要将我许给永昌伯嫡次子,那人那人豢养娈童。”她鬓边绢花随着抽泣颤动,像极了母亲最爱的西府海棠。 白怀瑾望着巷口飘摇的酒旗,忽然想起桑知漪说过最厌女子哭哭啼啼。他抽出衣袖冷声道:“送你至朱雀大街。”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瓦肆喧嚣透过纱帘涌进来。 徐雯琴忽然掀帘轻笑:“听闻醉仙楼新来了江南厨子,表哥可愿共进午餐?” “不必。”白怀瑾截断话头,拇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带钩。 重生后最不耐这般纠缠,前世便是因着这些琐碎误会,平白与桑知漪生出多少嫌隙。 徐雯琴指尖掐进掌心,面上仍带着温软笑意:“瞧我糊涂了,表哥连日操劳定是乏了。” 她鬓角汗湿的碎发贴在颈侧,“那改日再聚吧。” 白怀瑾勒紧缰绳正要催马前行,忽然瞥见斜对面酒幌下停着辆青帷马车。 玄色箭袖掀开车帘的刹那,他浑身血液仿佛凝固——谢钧钰正扶着桑知漪踏下马凳。 隔着鼎沸人声,两道目光如利刃相击。 谢钧钰面色陡然阴沉,攥着桑知漪的手腕将人往身后带。白怀瑾盯着那只碍眼的手,指节捏得青白。 桑知漪顺着视线转头,石榴红织金马面在风中绽开,露出绣鞋尖上颤巍巍的珍珠。 她目光扫过白怀瑾与徐雯琴,唇角勾起讥诮弧度,忽地拽住谢钧钰衣袖晃了晃。 “客官里边请——”店小二殷勤的吆喝声里,两人相携而入的身影刺痛了白怀瑾的眼。 他死死盯着二楼临窗的雅座,那里曾是前世他和桑知漪常坐的位置。 上辈子,桑知漪曾咬着竹箸眼巴巴望着铁板滋滋作响的炙肉。 “这到底是什么?”她舌尖被烫出水泡还要追问。 白怀瑾故意逗她:“是山里逮的雪貂。” “骗人!”她气得用缠着纱布的手指他,“定是兔子!”见他不语,突然凑过来舔他唇上沾的酱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话没说完,就被按在朱漆柱上深吻。 后来每回吃完炙兔,她总要捂着红肿的唇抱怨:“白怀瑾你这个骗子。”却不知她眼波潋滟的模样,比盘中珍馐更诱人品尝。 二楼传来杯盏轻碰声,白怀瑾喉结滚动。 他几乎能想象谢钧钰此刻在做什么——替她拭去嘴角油渍?还是抚着她发间玉簪说些混账情话? “刚才那个男人不是谢小将军么?”徐雯琴不知何时凑到身侧,绢帕掩着唇惊呼,“他身边的小娘子好生面善,看他们亲热模样,莫不是他的妻子?” “住口!”白怀瑾猛然挥鞭,惊得马匹嘶鸣扬蹄。 “表哥!”徐雯琴踉跄后退,连声呼唤,却见他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徐雯琴望着白怀瑾决绝的背影,忽然轻笑出声。方才谢钧钰扫过来的眼神她看得真切,那分明是猛兽护食般的凶光。 而谢钧钰身边的桑知漪,她当然认识。 她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转身时又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上了马车。 婢女捧着铜镜跪在车厢里,镜面被日头晒得发烫,照出她眼角将干未干的泪痕。 “表哥连正眼都不肯瞧我,却对桑家姑娘感兴趣。”她蘸着玫瑰膏子补胭脂,眉头紧蹙。 婢女把头埋得更低,铜镜边缘雕的缠枝莲纹硌得膝盖生疼。 徐雯琴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 想起前日去李侍郎家吃茶,正撞见桑知漪差人送来的描金帖子。杏色锦囊里装着三枚香丸,说是铺子开张的伴手礼。 满屋女眷都在夸桑家小姐心思巧,偏她面前空空如也。 恐怕还记着上次问川河畔的仇? 真是个肚量小的。 马车拐过西市牌楼时,徐雯琴忽然敲了敲车壁:“去大福楼。” 她要挑支金累丝嵌红宝的簪子,日后转赠给桑知漪。 桑知漪今日穿着碧色襦裙从谢家马车下来的模样,方才在食铺二楼看得真真切切——那样秾丽的颜色,合该用最灼眼的红宝石来配。 炙肉的焦香混着茱萸粉的辛辣,从二楼雕花窗棂钻进来。 谢钧钰拎起青瓷壶斟茶,壶嘴悬得老高,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打起旋儿。 “不是说最怕膻气?”他瞥了眼桑知漪面前未动的炙鹿脯,“前年秋猎烤的野兔,你可是连沾了油星的帕子都要扔的。” 桑知漪正盯着檐下晃动的铁马出神。那日白怀瑾带她来这家店,也是这般蝉鸣聒噪的午后。 竹帘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攥紧茶盏,直到谢钧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换炙羊肉可好?”谢钧钰屈指叩了叩菜单,“小兔子留着给你当宠物。” 桑知漪回过神,广袖扫过案上青玉筷枕:“牛羊幼崽不可爱么?谢大人倒是会挑嘴。” “我这是体恤百姓。”谢钧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兔子繁衍太快,吃光了草场,牛羊便没得吃——哎!” 桑知漪的绢帕砸在他肩头。夏衫轻薄,帕角缀的珍珠正打在锁骨上,激得他往后仰了仰。 二楼其他食客纷纷侧目,只见绯色官服的青年将领笑得见牙不见眼,哪还有平日冷面阎罗的模样。 跑堂端着铜盘过来时,谢钧钰正挽着袖子给桑知漪剥炙栗子。油亮的外壳在指尖“咔吧”裂开,他忽然瞥见楼梯口闪过一抹黛色衣角——白怀瑾的随从惯穿这个颜色。 “尝尝这个。”他把栗仁放进桑知漪碟中,顺势挡住她望向楼梯的视线,“掌柜说这是用枫糖烤的。” 桑知漪咬开栗子时,听见楼下传来马鞭破空声。谢钧钰舀了勺冰镇樱桃酪推过去,状似无意道:“南街新开了家冰饮铺子,用的都是你爱的琉璃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桑知漪却听懂了。她舀起殷红的樱桃肉,忽然伸到他唇边:“酸不酸?” 谢钧钰就着银匙吞下,喉结滚动两下才道:“掌柜怕是错把梅子当樱桃了。” 两人对着满桌佳肴插科打诨,直到跑堂来添第三回茶水。谢钧钰望着桑知漪面前几乎未动的炙肉,招手又要了份桂花糖藕。 “真当喂兔子呢?”桑知漪按住他执箸的手,“再吃下去,回头该嫌官服紧了。” 谢钧钰反手扣住她手腕,拇指蹭过袖口绣的缠枝纹:“明日我告假陪你去挑料子,做身宽松的衣裳。” 第40章 死等 暮色四合时,朱雀大街上飘起糖炒栗子的焦香。 谢钧钰将油纸包着的蚫螺滴酥塞进桑知漪手中:“明日醉仙楼的鱼脍定要配姜醋汁,你今日吃得比猫儿还少。” “你懂什么。”桑知漪指尖戳了戳他胸膛,“穿襦裙要束出三寸细腰,自然不能吃太多了。” 话音未落忽然被揽住腰肢,谢钧钰在她耳边闷笑:“我倒盼着你丰腴些,省得旁人总盯着看。” 两人笑闹着在垂花门分手。 桑知漪转过影壁,却见魏嬷嬷搓着手在廊下徘徊。 老仆见她回来,急步上前耳语:“先前那位白大人来了,赖在角门外赶都赶不走。老奴实在没法子劝动了。” 一个时辰前。 西市瓦舍正热闹非凡。 白怀瑾策马疾驰,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上不动声色,胸腔里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厮杀。 前世新婚后初雪那日,他亲手将狐裘裹在她身上,笑她贪嘴烫了舌头还要吃炙兔。 小娘子两颊鼓得像松鼠,含混着说:“兔肉烤得焦脆才香,就像……”话没说完突然凑上来咬他喉结,“就像咬你一样。” 后来每回用罢炙兔,总要借口唇舌疼痛讨吻。她不知道每次说“亲亲就不疼了”时,眼尾那抹狡黠比陈年花雕更醉人。 马匹忽然惊嘶扬蹄。 白怀瑾猛勒缰绳,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到了都察院门前。朱漆大门紧闭,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像极了桑知漪发间步摇的声响。 “白大人?”巡夜衙役举着灯笼凑近,“可是有紧急公务?” 白怀瑾喉头滚动。他能有什么公务? 前世呕心沥血攀上的高位,今生不过是个空落落的囚笼。那些曾令他痴狂的权柄,如今想起来竟不如桑知漪嗔怒时摔碎的茶盏来得真切。 瓦舍丝竹声随风飘来,他忽然调转马头。 勾栏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纱灯,将青石板路染得猩红如血。 大理寺少卿黎统醉醺醺扑到栏杆边:“怀瑾!快来与绮月姑娘对诗!” 雅间里暖香熏人。 名妓绮月捧着鎏金酒壶偎过来,蔻丹鲜红的指尖刚要触到他袖口,忽被冷冽目光钉在原地。 白怀瑾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恍惚看见桑知漪第一次为他斟合卺酒的模样。 “白大人不尝尝新酿的秦淮春?”绮月不死心地贴得更近,却见男人霍然起身。 黎统醉眼朦胧地嚷:“急着去哪?莫不是家中藏着美娇娘?” 满堂哄笑中,白怀瑾一字一顿道:“正是。” 马蹄声惊破长街寂静。 桑府角门的烛火跳了跳。 白怀瑾望着窗纸上那道熟悉剪影,喉间泛起腥甜。 他记得去年上元节,桑知漪非要亲手做荷花灯,结果烧着了半边袖子。 他边替她涂药膏边训斥,小娘子却笑嘻嘻凑过来咬耳朵:“烧了才好,你就能天天看着我啦。” 白怀瑾玄色衣襟沾着酒渍,惊得魏婆子退了两步才站稳。老婆子攥着门闩直叹气:“我家小姐真睡下了,您何苦赖着不走?” “劳烦再通传一声。”白怀瑾扶着青砖墙,指节叩在苔痕上,“就说御史台查到桑大人经手的漕粮案。” 这话说得含糊,却惊得魏婆子后颈发凉——前日大公子确实往户部跑了三趟。 桑知漪正在内室拆发髻,听得铜镜“当啷”砸在妆台上。 烛台跟着晃了晃,映得她眼底火星明灭:“拿漕运案要挟我?他倒是出息了。” 魏婆子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桑知漪扯散腰间绦带,气呼呼道:“哼!他愿意等,偏就让他等着。” 子时的露水凝在桂叶上时,白怀瑾终于觉出酒意翻涌。 他伸手接住坠落的金桂,忽然想起前世桑知漪酿的桂花蜜。 那时她总爱把瓷瓮埋在树下,说要等雪天煮茶用,可每回不到中秋就被他偷吃干净。 “知漪。”他摩挲着腰间玉扣,喃喃低语。 更漏声隔着花墙传来,白怀瑾数到第七声时,月亮门终于晃出盏灯笼。 魏婆子提着灯油将尽的纱灯,照见他肩头落满桂花:“小姐说,白大人若等乏了,隔壁马棚还空着。” 白怀瑾喉头动了动,满腹说辞都化作桂花香噎在胸口。 他早该料到这般结局——那日徐雯琴的马车分明停在西市半刻钟,偏要装作与他偶遇。这些伎俩,桑知漪怕是早看得透透的。 估计又被她误会了吧? 可自己与徐表妹明明是清白的啊。 “劳驾取件披风。”他忽然解下玉带钩,“用这个抵。” 魏婆子吓得直摆手。这羊脂玉的钩子上雕着貔貅,怕是抵得她十年月钱。 正要推辞,忽见白怀瑾踉跄着往树上靠,玄色衣袖翻起,腕间赫然三道血痕。 “您这手……” “被野猫挠的。”白怀瑾扯袖掩住伤痕,却露出颈侧结痂的咬痕。魏婆子倒吸凉气。 露水渐重时,白怀瑾终于听见环佩叮当。他慌忙以袖拭面,却见来的是抱着锦被的小丫鬟,并非心心念念的桑知漪。 那丫头十四五岁模样,脆生生道:“小姐让奴婢传话,白大人若要等,烦请移步东角门——那儿清净。” “无碍,我就在这等。死等。”白怀瑾望着她怀里杏色锦被,摇了摇头。 魏婆子第三次来劝时,看见白怀瑾蜷在石凳上,也不知睡没睡着。 夜雾打湿的官服贴着脊背,掌心里还攥着朵碾碎的桂花。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白怀瑾霍然抬眼。 魏婆子被他眸中寒光刺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 “白大人别怪老奴多嘴了。”她攥紧袖口强撑着,“可您这满身酒味脂粉气,哪个女孩子受得了?”话刚说完忽被浓重的酒气呛住。 白怀瑾指节叩在石桌上,青玉扳指撞出清脆声响。 魏婆子觑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壮着胆子道:“谢小将军前日来送枇杷膏,特意换了新裁的月白云纹袍。哪像您每回都空手来,还不打扮自己?凶神恶煞,倒像是来讨债的!” “你叫我学谢钧钰?”白怀瑾冷笑。 魏婆子跺脚:“可不就得学!上月小姐染风寒,谢将军连夜请来三位御医。您倒好,闯进来时带着伤,别说小姐了,就是我们几个都被吓得不敢近前!”她越说越激动,“女儿家要的是知冷知热,不是三天两头来耍威风!” 夜露顺着芭蕉叶滴落,在白怀瑾肩头洇开深色痕迹。 他突然想起上元节那日,桑知漪提着兔子灯说“再凶我就不理你”,原不是玩笑话。 第41章 梅煎素雪 “前日谢小将军陪小姐挑胭脂,在铺子里候了整整两个时辰。”魏婆子掰着手指,“昨儿送来的冰镇杨梅饮,特意拿井水湃过三遍。总之,女孩子最注重细节了。” 白怀瑾喉头滚动。怀中金锭硌得胸口发疼,他突然将金锭拍在石桌上:“接着说。” 魏婆子吓得噤声,半晌才嗫嚅:“小姐如今见您就躲,还不是因为……”话到舌尖转了个弯,“谢将军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 白怀瑾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冲着魏婆子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多谢!” 说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立即转身离开。 …… 天光明媚,万里无云。 桑知漪与魏墨茵合开的香饮铺子选在吉时开张,黑漆匾额上“梅煎素雪”四个泥金字泛着柔光。 这名字取自宋人点茶时雪白茶末的雅称,又暗合张岱笔下雪水烹茶的典故,引得不少文人墨客驻足细品。 红绸揭开的瞬间,门前顿时喧闹起来。只见各色马车排成长龙,下来的尽是京中贵妇千金。 头戴珠钗的少女扶着鬓边翡翠步摇,披着云锦的夫人轻摇团扇,脂粉香气混着佩玉叮当声涌进铺子。 魏墨茵在京中人脉颇广,桑知漪这半年来结交的手帕交也都来捧场,连谢钧钰的几位姐姐都差人送来贺礼。 “劳各位移步内室。”桑知漪将青瓷茶盏递给侍女,浅碧色衣袖拂过雕花屏风。 魏墨茵笑着引众人参观,只见厅堂里错落摆放着湘妃竹案,八幅花鸟屏风隔出半开放茶座。转过月洞门,五间雅室门上悬着“松间月”“竹里烟”等匾额,每间窗棂花纹不同,案几上摆的插花也随季节变换。 魏墨茵接过茶盘笑道:“往日姐妹们聚会总要借谁家花园,如今这铺子专为咱们闲聚预备。三两知己可在小室烹茶,若是摆花宴,后头还有临水轩能摆三桌席面。” 满堂贵妇闻言都笑起来。于侍郎家的三姑娘抚着茶盏上缠枝纹道:“这青瓷盏子倒像前朝官窑的样式,釉色比我家那套还润些。” 旁边穿鹅黄襦裙的小姐指着墙上挂画:“快看这《撵茶图》,定是摹的刘松年真迹。” 说笑声中,侍女们捧着托盘穿梭奉茶。桑知漪望着满室珠光,忽见门口闪过一道水红身影。 徐雯琴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而入,髻上赤金点翠簪映得眉眼愈发清丽,身后跟着四个抬礼箱的小厮。 “恭贺二位新店开张。”她声音柔得像三月柳絮,示意下人揭开红绸。 箱中整整齐齐码着五尊金镶玉财神像,每尊都嵌着鸽卵大的红宝石,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堂霎时静了。 魏墨茵嘴角抽了抽,强笑着让账房收了。 待徐雯琴转身去雅室,她扯着桑知漪的袖角低语:“徐家这是唱哪出?寻常往来送些香饼茶具便是,这般重礼倒惹得咱不自在!” 桑知漪望着那抹水红色裙角消失在竹帘后,眼前忽地浮现前世场景。 那年她刚流产躺在榻上,徐雯琴携着参汤来探病。明明说着宽慰话,转身时裙摆却轻快地打了个旋儿,耳坠上珍珠随着得意的笑微微发颤。 “照单子还礼便是。”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青瓷冰裂纹。 今生既未嫁入白家,与这位表小姐本该毫无瓜葛,偏生对方总似阴魂不散。 正午日头渐毒,铺子里反倒愈发热闹。临窗茶座早被占满,连后院藤架下的石凳都坐着几位等位的夫人。 账房先生捧着册子来回跑:“东厢松间月预定到初八了,竹里烟要排到十五日。” 直到日头西斜,最后一罐酥酪也被承恩侯府买走,两人才得空歇在柜台后。 魏墨茵歪在藤枕上揉脸:“今日赔笑多了,明日怕要敷三遍玉容粉。”说着举起铜镜细看,“你瞧我眼角是不是生细纹了?” 桑知漪正拨弄算盘,闻言失笑:“魏大小姐天生丽质“话未说完,忽见徐雯琴的丫鬟去而复返,捧着个剔红漆盒说是回礼。 揭开盒盖,满堂烛火都黯了三分。鸽子血宝石镶成的并蒂莲躺在银丝衬布上,花瓣薄得能透光。魏墨茵“啪“地合上盖子,蹙眉道:“她莫不是疯了?我们什么时候跟她关系这么好了?有古怪!” “徐家近来与白怀瑾走得近。”桑知漪忽然开口,指尖抚过漆盒边缘牡丹纹。前世记忆纷至沓来——白怀瑾书房里那方松烟墨,正是徐雯琴送的。 魏墨茵刚要开口,转头便瞧见街对面停着辆青帷马车,车辕旁立着个颀长身影。 那人也不出声催促,只噙着笑朝这边张望,待桑知漪忙完手头活计自然能瞧见。 她用手肘顶了顶正在核对账目的桑知漪,故意拖长语调:“哎哟,这日头还没落山呢,又有人眼巴巴候着了。咱们桑大掌柜莫不是揣着传国玉玺?倒叫人日日守着怕丢了。” 桑知漪从算盘珠子上抬眼,正撞进谢钧钰亮晶晶的眸子里。 青年今日穿着竹青色圆领袍,腰间蹀躞带在暮色里泛着温润银光,倒比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更叫她心口发烫。 “表姐又拿我取笑。”她嘴上嗔着,手上却利落地合了账册。 隔着半开的雕花木窗,见谢钧钰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青石板路,袍角在春风里翻出细浪。 “今日可算逮着你了。”青年说话间带起淡淡沉水香,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方才在对面瞧着,倒像是见着块会走动的羊脂玉,偏生这玉精还会打算盘。” 魏墨茵被酸得直搓胳膊:“快走快走!这情话再听下去,我晚饭都省了。” 说着把桑知漪往门外推,“明日记得带两罐新制的梅花香膏来,权当赔我被腻歪坏的耳朵。” 马车轱辘碾过朱雀大街时,谢钧钰将人揽在肩头。 桑知漪嗅着他衣襟间若有若无的墨香,忽然起了玩心:“表姐方才说,我是什么稀世大宝贝?” “岂止稀世。”谢钧钰的下颌蹭了蹭她发顶,“该是女娲娘娘补天时独留的那块五彩石,经年累月吸足了天地灵气,这才化出个会算账的玉人儿来。” 桑知漪笑得直往他怀里钻,惊得发间珍珠步摇乱颤。 谢钧钰忙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脑,待笑声渐歇,指腹轻轻摩挲她微红的耳垂:“这些日子筹备开张,累坏了吧?” 第42章 近乡情怯 “累得很呢。”她顺势歪在他膝上,“光是试香就折腾了七八回,徐家表妹偏说龙脑香太冲,魏姐姐又嫌苏合香太甜。”话说到半截忽然顿住,指尖无意识绞着他腰间玉佩的穗子。 谢钧钰抚着她背脊的手顿了顿。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鸦羽似的睫毛,忽然将人往上托了托:“明日我让府里送两筐银丝炭来?” “啊?”桑知漪茫然抬眼。 “不是说要在后院砌个烤炉?”他一本正经道,“我虽是男人,进不得你这‘梅煎素雪’,在外头帮忙搬搬抬抬,干些苦力活总使得。” 桑知漪愣了片刻,忽然笑得直不起腰。 马车恰在此时碾过块碎石,她整个人往侧边滑去,被谢钧钰眼疾手快捞回怀里。对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角:“仔细磕着。” 暮色渐浓,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微微摇晃。 谢钧钰望着桑知漪被晚霞染红的脸颊,忽然倾身在她腮边落下一吻。原本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渐渐失了分寸,辗转至唇角时,他猛地起身半跪在车厢里,双臂撑在桑知漪身侧,眼尾泛着薄红:“叫哥哥。” “姐姐。”桑知漪故意拖长尾音,被他咬住下唇重重吮了一口。 檀木熏香在狭小空间里愈发浓郁,谢钧钰喉结滚动:“乖,叫哥哥。” “钰姐姐~”话音未落又挨了一记深吻,腰间玉佩撞在车壁上发出脆响。 待分开时,桑知漪唇上口脂晕开一片,倒像抹了胭脂。 这些时日谢钧钰愈发粘人,晨起必要看着桑知漪梳妆,日落定要亲自接她回府。 此刻他呼吸凌乱地退回座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钩,偏还要故作镇定:“明日还去铺子?” “自然要去。”桑知漪理了理散开的衣襟,佯装没瞧见他绯红的耳尖,“今日雅室预定都排到下月初了,账房说光定金就收了二十两。” 车帘外传来更夫敲梆声,桑府门前灯笼已亮。 谢钧钰望着她下车的身影,突然掀帘道:“后日太白山枫叶正好,我告了休沐…”话到末尾声音渐低,倒像是怕被拒绝。 桑知漪回眸轻笑:“好呀。” 三日后,鎏金嵌螺钿的锦盒送到徐府。 魏墨茵特意挑着徐雯琴与几位贵女吃茶时登门,当着众人面掀开盒盖:“这缠枝莲纹玉簪是知漪亲自选的,与徐小姐那日送的财神像正相配。” 徐雯琴抚着茶盏的手一顿,青瓷映得指尖发白。 满堂贵女都瞧见那玉簪成色寻常,与金光璀璨的财神像摆在一处,倒像是故意给人难堪。 “原是我思虑不周。”徐雯琴起身接过锦盒,鬓边赤金步摇纹丝不动,“多谢桑姐姐费心。” 魏墨茵挑眉笑道:“徐妹妹往后常来吃茶便是最好的礼,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最怕落个贪便宜的名声。”这话说得敞亮,倒把徐雯琴的厚礼衬得别有用心。 自此徐雯琴果然来得更勤。 每逢初五十五,总要约上闺秀在“竹里烟”雅室消磨半日。这日桑知漪才进后院,就听见月洞门内传来笑语:“桑姐姐这杏仁酥酪,比宫里赐下的还香甜。” 徐雯琴捏着银匙抬眼望来,水红衫子衬得人比花娇:“听说姐姐要随谢大人去太白山?可巧我表兄也快要从沧州回来了。”她尾音轻轻一颤,像春燕掠过水面。 桑知漪心头突地一跳。 白怀瑾,这么快就打算回京了? “徐小姐消息倒是灵通。”谢钧钰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玄色官服衬得眉眼冷峻,“等白大人回京,徐府也该忙着备嫁妆才是。” 徐雯琴手中银匙“当啷“落在瓷碟上。满室贵女面面相觑,谁不知徐家嫡女年过二十仍未定亲,这话分明是往人心窝里戳。 当晚谢钧钰来接人时,桑知漪正对着账册出神。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窗纸上,倒像只守着珍宝的兽。 “后日启程可好?”他将暖手炉塞进桑知漪掌心,“山间别院备了银丝炭,你畏寒…”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原是桑知漪伸手抚平他蹙紧的眉头。 徐雯琴连着三日不曾露面。 第四日晌午,桑知漪正在后院清点新到的汝窑茶具,忽见徐府丫鬟捧着食盒匆匆而来。 “我家小姐染了风寒,特意让奴婢送些杏仁佛手酥赔罪。”小丫鬟跪得恭敬,“小姐说那日失态,请桑掌柜莫要见怪。” 食盒里躺着六块精巧点心,酥皮上印着并蒂莲纹。 魏墨茵用银簪戳开酥皮查验,冷笑道:“她倒会做戏,前日还见她在珍宝阁挑簪子。” 桑知漪望着酥皮里溢出的杏仁馅,忽然想起前世徐雯琴送来的人参鸡汤。 那时,她刚失了孩子,白怀瑾却夸表妹贤惠,逼着她喝下整碗油腻的汤水。 “扔了吧。”她转身去理账册,“就说我脾胃虚寒,受不得杏仁。” 谢钧钰来接人时,正撞见小丫鬟捧着食盒灰溜溜离开。 他解下大氅裹住桑知漪,顺势将人圈在怀里:“太白山的红枫都等急了,走吧。” “好!” …… 掐指算来,白怀瑾在沧州已盘桓近两月。 总算将沧州知州柳钊贪赃枉法的铁证攥在手里。 这人行事阴毒谨慎,若非前世与他周旋两年最终将其正法,此番断不能这般快寻到要害。选柳钊开刀,皆因此獠即将高升晋王派系,若真成了晋王心腹,日后更难铲除。 他前世便铁了心辅佐太子,今生亦不改初衷。 太子仁厚宽和,君臣相得;晋王多疑善变,手段酷烈。但凡为臣者,谁不愿侍奉明主?这既是正统大义,亦存着私心考量。 “大人请看。”亲随捧着锦盒近前,掀开盖子的瞬间,金刚石在日光下折出七彩光晕,“按您吩咐打磨的水滴形,颗颗透亮无瑕。” 白怀瑾拈起一粒细看,棱角切割得恰到好处。若是镶成耳坠子送给桑知漪 念头刚起又生生掐断。那日角门分别时她嫌恶的眼神,此刻又扎得心口发疼。 踱至廊下望着澄澈天幕,秋风卷着枯叶擦过石阶。 他忽然对身后吩咐:“收拾行装,明日返京。” 虽知京城早无人盼他归家。 晨起时风里已渗着凉意,白怀瑾裹紧墨色大氅翻身上马。 从前外任数月不觉难熬,如今竟品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滋味——分明是去讨人嫌的,偏生压不住想见她的念头。 哪怕隔着街市望一眼裙角,听半句笑语也好。 第43章 冤家路窄 那日经魏嬷嬷点破,白怀瑾方知自己错得离谱。 总想着用旧情拴住她,却忘了如今的桑知漪,早被从前那个狂妄自负的白怀瑾伤透了心。 既如此,便叫她重新认识脱胎换骨的自己。谢钧钰能做到的温柔小意,他只会做得更周全。 骨子里的狠劲在血脉里叫嚣。若非这般杀伐果决,前世怎能踩着政敌尸骨登上相位? 可若继续留在京城,日日见着她与旁人卿卿我我白怀瑾攥紧缰绳,指节泛出青白。 柳钊这案子来得正好,既能斩断晋王臂膀,又可借机平复心绪。 马蹄踏碎官道晨霜时,他忽地冷笑。 前世十三载夫妻尚且走到恩断义绝,谢钧钰那毛头小子岂能顺风顺水?且等着瞧,但凡对方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他的机会! 回到白府时,正值暮色四合。 庭院里晚香玉开得正好,黑猫扑咬着花枝嬉闹。 白怀瑾立在月洞门前看了许久,直到露水沾湿衣摆。 沐浴更衣时特意挑了天青色素面直裰,铜镜中映出颀长身影,倒比平日的深色官服年轻三分。 忆起前世,桑知漪总嗔他穿得老气:“夫君这般好相貌,成日灰扑扑的岂不糟蹋?”彼时只觉男子重在才干,何须以色侍人。 如今却对着妆奁挑了白玉冠,连蹀躞带都换成银线绣云纹的——谢钧钰那武夫肤色黝黑尚敢穿月白,他为何不能? 暮鼓声中,白怀瑾抚平袖口褶皱。 不急。 来日方长! 吃过饭,白怀瑾又转到桑府角门。 青苔爬满灰砖墙,魏婆子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见他来了忙用围裙擦手:“白公子好久不见了,前几日您都不在京城吧?” 檐角铜铃被秋风吹得叮当响,白怀瑾望着门内探出的桂花枝,喉间发涩:“她近来可好?” “大小姐如今可风光哩!”魏婆子抓起笸箩里的炒瓜子,“跟长泰侯世子夫人合开的香饮铺子,日日贵客盈门。前儿夫人还夸,说咱们大小姐比大少爷还会经营。” 白怀瑾袖中手指猛地蜷紧。 前世桑知漪也提过想开茶铺,那时他正为吏部考绩烦心,不等她说完便摔了茶盏:“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滚烫茶水溅在她绣鞋上,她竟连一声痛都没喊。 “您要见大小姐?”魏婆子突然压低声音,“可谢大人这会儿正在前厅。”话说到半截,墙内忽然传来男子清朗笑声,惊飞了檐下栖雀。 白怀瑾盯着墙头晃动的桂树枝,想起沧州驿馆那些不眠夜。 案头烛火烧穿宣纸时,总恍惚看见桑知漪在灯下绣香囊的模样。金线缠着银针,也缠着他日渐疯长的妄念。 “谢钧钰来提亲了?”话出口才惊觉失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魏婆子眼神躲闪:“大少爷方才还说要开窖取桂花酿,与谢大人不醉不归。”话音刚落,墙内又传来桑知胤的笑骂:“好你个谢钧钰,还没过礼就敢惦记我家三十年陈酿!” 桂花香突然变得刺鼻。 白怀瑾望着自己簇新的云纹锦袍——这是特意绕去玲珑阁买的,因记得她说过最爱天青色。如今这颜色映着朱红角门,倒像个荒诞的笑话。 “劳烦嬷嬷…”他嗓音哑得厉害,“若有机会,只说我来报个平安。” 魏婆子捏着瓜子欲言又止。 前日大小姐特意叮嘱过,凡白怀瑾来此都不必禀报,偏这位白公子还总挑谢大人来访时出现,回回吃上闭门羹。 眼看那道清瘦背影没入暮色,她终是叹着气掩上门。 白怀瑾拐出巷口的刹那,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钧钰勒缰驻马,劲装下摆还沾着城外带来的尘土,战马鬃毛泛着油亮光泽,显见是疾驰而来。 这日谢钧钰确是怀着满腔欢喜闯进桑府的。 卫国公谢文渊提前归京的军报刚抵府门,他便策马直奔心上人处——东陵国暗藏祸心的情报已被父亲截获,太子辛夷舍吾操练重兵之事更是查得铁证如山。 这些军机要务他不过略提两句,真正让他眼底漾开笑纹的,是父亲书信末尾那句“吾儿婚事可早作打算”。 “父亲说东陵战马养得膘肥体壮,倒给咱们送现成的坐骑。”谢钧钰指尖绕着少女腰间丝绦,将人虚虚圈在紫藤花架下,“待大军凯旋那日,我定要讨头最神骏的给你当聘礼。” 桑知漪仰头望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恍惚又见前世灵堂里那个枯槁身影。如今青年眼中的星火灼得她眼眶发烫,忙借着整理他歪斜的玉带钩掩饰心绪:“谁要你的战马?不如多带几罐甜蜜饯实在。” 直到戌时梆子响过三遍,谢钧钰才恋恋不舍翻身上马。 本应径直回府的人突然扯动缰绳,鬼使神差拐进朱雀巷——戚家新开的竹叶青,合该与至交好友戚隆痛饮三杯庆贺。 岂料这临时起意,竟撞见白怀瑾从桑府西角门踱出,正侧身与门内的婆子叮嘱什么。 青砖地上拖出两道狭长影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谢钧钰指节捏得马鞭咯吱作响,看着那人从容转身。 “谢小将军好奇这角门的来历?”白怀瑾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漪儿既能带你走正门,自然也会告诉我这偏门的捷径。” 特意咬重的“漪儿”二字,激得谢钧钰眼底漫上血丝。 谢钧钰的目光如冰锥般锐利,紧紧锁定着白怀瑾。 他牙关紧咬,忍受着几乎令人窒息的怒火,硬生生将冲上前去的冲动压制在心底。 “漪儿二字,非你所能称呼!” 白怀瑾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不屑的讥笑,反驳道,“非我称呼,然我已唤过数次。你与她相识不过数日,又能了解多少?”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挑衅的火药味。 他风尘仆仆,日夜兼程,从遥远的沧州一路疾驰,只为了能在京城一睹她的芳容,然而始终未能如愿。 谢钧钰却能堂而皇之地坐在桑府的会客厅中悠然品茶,而他,只能在逼仄的角门边,如同做贼一般小心翼翼地窥探。 如今,连做贼的机会都丧失了,他被谢钧钰堵在此处,受到了严厉的质问。 谢钧钰的眼神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触即发。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忍了又忍,谢钧钰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白大人如今也学会做梁上君子了?” 第44章 赏画 “比不得谢世子光明磊落。”白怀瑾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目光扫过对方腰间新换的蟠龙玉佩——正是七夕那晚桑知漪挑的式样。 沧州昼夜奔波的疲惫混着酸涩涌上喉头,说出口的话愈发尖刻:“当初在醉仙楼,你不是早瞧出端倪?那时顾念兄弟情分,如今倒不顾了?” “白怀瑾!”谢钧钰的马鞭凌空劈下,却在触及那人肩头时硬生生偏了方向,只将青石地抽出一道白痕,“别逼我动手。” “你尽管试试。”白怀瑾不退反进,玉色面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夫妻尚能离心,你以为靠着父辈军功换来的婚约,能拴住她几时?毕竟就算成亲了也是会和离的,她的心她的人,迟早会被我抢走!” 这话,捅破了两人间最后一层窗户纸。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撞在青砖墙上碎成齑粉。 谢钧钰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白怀瑾那句“成亲也能和离”在耳畔嗡嗡作响,混着巷口飘来的桂花香,熏得他几欲作呕。 “谢小将军这是要动手?”白怀瑾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落叶,玄色官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令尊若知你在桑府门前撒野…” 话音未落,谢钧钰已挥拳袭来。 拳风扫落墙头桂花,白怀瑾偏头躲过,鬓发散开几缕。他反手扣住谢钧钰手腕,冷笑道:“抢人妻子倒抢出理了?” “她何时成了你的妻子!”谢钧钰抬膝顶向他腰腹。 两人滚作一团撞在石狮座上,惊得角门内拴着的黄犬狂吠。白怀瑾突然摸到腰间玉坠——这是前世桑知漪送他的及冠礼。 分神刹那,谢钧钰的拳头已擦过他颧骨。 “住手!” 巷口传来醉醺醺的喝止。 桑凌珣歪在马上,绛紫袍子沾着酒渍,老远便挥动马鞭:“怀瑾?钧钰?你俩怎在此处打架?” 白怀瑾趁机推开谢钧钰,指腹抹去嘴角血丝:“伯父安好。”他笑得温润,仿佛方才扭打的不是自己,“正巧路过与谢大人切磋武艺。” 桑凌珣眯着眼打量两人。谢钧钰官服下摆裂开道口子,白怀瑾玉冠歪斜,怎么看都不像切磋。 正要发问,忽见角门内透出灯笼光,顿时酒醒三分——夫人要发现他醉酒了。 “来得正好!”他翻身下马,一手拽一个往门里拖,“前日得了个前朝棋谱,正要找人参详,快随我进府。” 桑凌珣虽喝多了酒,但头脑依旧清晰异常。 夫人严格禁止他过量饮酒,尤其是本月,他刚刚从一场轻微的风寒中痊愈,柳氏反复叮嘱,严令他不得醉酒而归。 今日他违反了禁令,夫人定会勃然大怒。 实际上,被柳氏轻描淡写地责备几句,他尚能泰然处之。然而,怒火伤身,长期如此,对夫人的健康有害无益。 如何解决眼前的头疼问题,恰好桑凌珣遇到了两位及时的挡箭牌。 白怀瑾与谢钧钰,皆是才华横溢的年轻才俊,此刻他携带这二人步入府中,引领他们至前院畅谈,以此来清醒头脑,同时也让夫人无从得知他酒后的真相。 如此巧妙地化解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夫妻争执,实在是太棒了! 暮色里飘着零星雨丝,桑凌珣踩着青石板踉跄两步,衣襟上还沾着桂花酿的痕迹。 他左手攥着谢钧钰的腕子,右手扯住白怀瑾的袖口,含糊笑道:“都随老夫回府去!知胤新得了坛剑南烧春。” 谢钧钰不动声色抽回手,退后半步拱手:“伯父,晚辈方从府中出来,实在不便叨扰。” 目光扫过白怀瑾纹丝不动的衣角,喉结滚动两下——这人倒真敢顺杆爬。 “无妨无妨!”桑凌珣借着酒劲耍赖,拽着白怀瑾往角门挪,“怀瑾与知胤既是同窗,合该叙叙旧。” “桑大人。”白怀瑾忽然驻足,腕子转了个巧劲,反扶住摇摇欲坠的醉翁,“听闻您上月作的《秋山访友图》墨色层次之精妙,连翰林院钱大人都赞不绝口。晚辈斗胆,改日携澄心堂纸登门求教可好?” 这话正搔到桑凌珣痒处。 他顿时松开谢钧钰,双手比划着画中山势:“你竟识得钱牧之?那老匹夫最是刁钻。”忽又想起什么,转身扯住要溜的谢钧钰:“钧钰也来!给你瞧瞧老夫新得的《快雪时晴帖》的摹本!” 谢钧钰指节捏得袖口金线几乎崩断。白怀瑾这招以退为进着实阴毒,偏生醉鬼最吃这套。 眼看要被拖进府门,突然瞥见白怀瑾唇角转瞬即逝的冷笑。 “伯父盛情难却。”青年咬着后槽牙挤出声响,惊得树梢夜枭扑棱棱飞走。 桑知胤在花厅见到这三人组合时,茶盏险些脱手。 老爹真糊涂啊,怎么把一对死对头凑起来带回家了? 父亲攥着白怀瑾滔滔不绝讲着皴法,谢钧钰黑着脸缀在后头,活像尊镇宅的玄甲门神。 “白兄别来无恙。”桑知胤硬着头皮作揖,目光扫过对方颧骨未消的淤青——之前那场混战,自己对白怀瑾确实下了狠手。 白怀瑾却恍若未见,恭恭敬敬回礼:“前日偶得张旭狂草残卷,想着知胤兄最擅临帖,特来请教。”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 桑知胤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青年,矛盾情绪在胸腔翻涌。 他自然钦佩这人的惊世才华,可每当想起妹妹被谢钧钰抱回府时红肿的眼眶,皆是因他而起,却又压抑不住怒火! “知胤发什么愣!”桑凌珣抱着画轴从内室转出,哗啦抖开丈许长的宣纸,“怀瑾你瞧这山石皴法,老夫用了三种墨色。” 谢钧钰百无聊赖抱臂倚在紫檀架旁,看白怀瑾执起狼毫在空白处题跋。 烛火映得那人侧脸莹白如瓷,笔下字迹却力透纸背,与桑凌珣飘逸的画风形成微妙对峙。 “钧钰也来题两句?”桑凌珣醉眼朦胧地递笔。 “晚辈粗通武艺,这风雅事可做不来。” 话音未落,白怀瑾忽将笔锋一转:“谢小将军前时作的《破阵子》慷慨激昂,何不誊录于此?” 空气骤然凝固。 那首词是谢钧钰七夕夜写给桑知漪的定情诗,本该藏在红木妆奁最底层。 “白大人倒是消息灵通。”他劈手夺过狼毫,浓墨在《秋山访友图》上洇出狰狞裂痕,“可惜战场杀伐气,怕污了伯父的闲云野鹤。” 第45章 不稀罕 烛火在青瓷灯罩里轻轻摇曳,将《秋山问道图》上的飞瀑映得粼粼生光。 桑凌珣举着放大镜凑近卷轴,食指虚点山间茅屋:“道一先生这皴法当真妙极,你瞧这石纹走势。” 白怀瑾躬身站在紫檀画案旁,适时递上镇尺:“确如伯父所言,此处斧劈皴与披麻皴交替使用,倒合了佛家刚柔并济之意。” 这话搔到桑凌珣痒处,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又展开另一幅《罗汉渡江图》。 谢钧钰坐在窗边酸枝椅上,看着那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背影,手中茶盏渐渐凉透。 “小姐差奴婢传话。”翠莺脆生生的嗓音打破僵局,“谢大人明日还要当值,请老爷莫要留客太晚。” 桑凌珣举着画轴的手一顿,转头打量谢钧钰铁青的脸色,突然抚掌大笑:“钧钰啊,知漪待你倒比待我这老父亲还上心。” 谢钧钰闻言心头一喜,眸子一亮,微笑着拱手:“能得伯父教诲原是幸事,只是明日确有要事处理。” “去吧去吧。”桑凌珣摆摆手,目光又黏回画上,“怀瑾再与我讲讲这幅《达摩面壁图》的题跋。” 白怀瑾余光瞥见谢钧钰攥紧的拳头,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执起银剪拨亮灯芯,暖黄光晕笼住画卷:“这方‘禅心似月’的印鉴,似是前朝慧明法师。”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桑知胤第三次咳嗽提醒。 谢钧钰已走到屏风前,忽又折返:“听闻伯父擅楷书,晚辈近日得了一方歙砚,改日送来请您品鉴。” “可是金星眉纹?”桑凌珣终于舍得抬头,“知漪那丫头总说我书房砚台笨重,正缺方灵巧的。” “正是金星纹。”谢钧钰瞥见白怀瑾僵住的指尖,语气愈发轻快,“知漪说伯父最爱在砚侧刻铭文,届时还要请您赐教刻刀技法。” 桑凌珣抚掌大笑,腰间玉佩撞在画案上叮当作响。 白怀瑾突然展开手中画卷:“说起刻铭,这幅《十六应真图》的紫檀画匣上,倒刻着段《金刚经》。” “当真?”桑凌珣像孩童见着糖人般凑过去,“快取来我瞧瞧!” 谢钧钰望着再度黏在一起的两人,指甲掐进掌心。正要拂袖而去,忽见白怀瑾转头笑道:“谢大人不是急着回府?” 烛火将他侧脸镀上金边,倒像尊悲天悯人的佛像。 桑知胤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扯住父亲衣袖:“戌时三刻了,母亲该来查书房了。” 这话比圣旨还管用。 桑凌珣慌忙卷起画轴,又恋恋不舍地摩挲卷首缂丝:“怀瑾明日定要带道一先生的真迹来。” “晚辈辰时便差人送来。”白怀瑾躬身施礼,余光扫过谢钧钰紧绷的下颌,“府上还收着幅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改日一并请伯父品鉴。” “好,知胤好生送客。” 桑知胤扶额。 月华如水,泼在青石径上。 桑知胤夹在谢钧钰与白怀瑾中间,默默无言地往角门走着。只觉得这短短路程,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煎熬啊! 桑府角门刚合上铜环,谢钧钰的拳头就擦着白怀瑾的颧骨砸了过去。 这回没了旁人看着,两人彻底撕破脸皮。 拳头裹着风声往要害处砸,谢钧钰一记窝心脚踹得白怀瑾撞在墙上,白怀瑾反手抄起墙根碎砖就往对方太阳穴拍。 魏婆子扒着门缝看得直哆嗦,撒腿就往大小姐院里跑。 桑知漪正倚在软榻上看账本,翠莺刚给她添了盏安神茶。 白日里魏婆子来报,说老爷带着谢小将军和白家那位煞星进了书房,她就知道要坏菜。 白怀瑾那双狐狸眼能看透人心肝脾肺肾,谢钧钰那直肠子哪玩得过他。 果然漏夜打起来了。 本不打算管这闲事,可听着外头梆子响了三遍,终归披了件月白缎面披风。 绿袖提着气死风灯在前头引路,夜风卷起桑知漪的披风带子,扫过角门石阶上未干的血迹。 “开门。” 门轴吱呀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夜枭。 灯笼照出去三丈远,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桑知漪扶着门框站了会儿,正要转身,墙根底下传来衣料摩擦声。 “桑知漪。” 白怀瑾踉跄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玄色锦袍沾着墙灰,嘴角裂开道血口子。 他胡乱用拇指揩了下,反倒蹭得半张脸都是血痕,偏还扯着嘴角笑:“躲了我两个月零七天,舍得见了?” 桑知漪示意绿袖把灯笼搁在门墩上,转头对魏婆子说:“带绿袖去耳房候着。” 夜风掠过她鬓边碎发,露出白玉似的耳垂上一点朱砂痣。 白怀瑾贪婪地注视着她转身时晃动的金丝流苏,直到那抹鹅黄穗子消失在门后。 方才和谢钧钰厮打时,那人专往他脸上招呼,这会儿眼眶肿得看人都重影,倒衬得桑知漪眉眼愈发清晰。 “卫国公查到东陵探子,是你在背后递的消息?”桑知漪攥着披风系带,青金石扣子硌得掌心发疼。 白怀瑾嗤笑出声,牵动肋下伤口闷哼一声:“不然呢?等着看谢钧钰被他爹打断腿押回北疆?”他忽然逼近两步,灯笼映得他眼底猩红,“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替他说这句谢?” 桑知漪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冰凉的门环上。 白怀瑾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松烟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这才发现他右手小指不自然地弯折着。 “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白怀瑾盯着她发间颤巍巍的珍珠步摇,忽然泄了气似的靠坐在石狮底座上。 方才谢钧钰那疯子是真要跟他拼命,靴筒里藏的匕首都抽出来了,最后却砸进土墙三寸深。 “谢钧钰已经走了。”白怀瑾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过去,“杏仁酥,西市王瘸子现烤的。”纸包边角沾着血迹,里头点心碎了大半。 桑知漪没接,油纸包落在青砖上啪嗒一声。 白怀瑾低笑,抬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两个月前我说要抢亲是真心的,现在也是。谢钧钰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我照样能给!” “白公子魔怔了。”桑知漪突然打断他,指尖掐进掌心。 她拢了拢素纱披帛:“天色不早,你回去吧。以后不必再来。” 白怀瑾望着她转身时翻飞的石榴红裙角,喉间像是堵着半块青砖。 前世每逢下值迟了,他总会悄悄绕到角门。那时桑知漪总要踮着脚尖往他怀里塞桂花糕,两人十指相扣立在金桂树下,任花影在月华里摇曳,连呼吸都浸着蜜糖似的甜。 “当真要嫁谢钧钰?”白怀瑾突然出声。 他素来不屑揣测她与谢钧钰的情分。最初是自负,总当她与谢家小子亲近不过是在赌气。 后来却成了避讳,光是瞧见街上牵手的男女都要匆匆别开眼。那些年他们也曾耳鬓厮磨,如今连细想的勇气都碾成了齑粉。 桑知漪驻足回眸,发间金步摇轻晃:“嫁与不嫁同你有何干系?白怀瑾,前世我与你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今生便不能再心许旁人?莫不是要烙上你白家印记?还是说前世的相爷大人突然后悔,要演情深似海的戏码?” 她忽而轻笑,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响:“别闹了。我没有十三年光阴再与你纠缠,错过便是错过,纵使捶胸顿足也换不回。” “你懊悔的不过是错失,而非为我。”补上这句时,她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 白怀瑾攥紧袖中玉扳指。那些错付的年月化作千根银针,此刻正细细密密扎进心肺。 他哑着嗓子再次追问:“可要嫁他?” “莫不是因着谢钧钰,你才这般失态?若我看上张三李四,你倒能坦然些?”桑知漪挑眉,鬓边白玉兰随动作轻颤。 白怀瑾喉结滚动。起初确实难以忍受,如今却逼着自己吞咽这苦果。 是他先弄丢了捧在手心的珍宝,纵使她暂时寄情他人又有何妨?只要最后 “求你慢些嫁人。”他忽地踏前半步,官靴碾碎满地桂子,“给我个赎罪的机会。你可以喜欢任何人,只求允我悄悄对你好。”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若你始终不肯原谅,我自会消失。” 桑知漪愕然后退半步,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你要当我的暗地里的相好?”她忆起前世白怀瑾处置二房的手段。 那时他二伯捧着佑国公的爵位求和解,却被这男人压得永世不得翻身。何等傲骨的人,如今竟肯折腰至此。 白怀瑾望着她瞪圆的杏眼,嗓音浸着桂花酿般的温软:“不错。”灯笼忽然爆开个灯花,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桑知漪忽然扑哧笑出声,眼尾染着星点火光:“为何?” 这笑容恍如前世。白怀瑾怔忡望着她唇边梨涡,鬼使神差道:“魔怔了。” 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檐下栖雀,桑知漪以帕掩唇:“可我不稀罕呀。” 白怀瑾突然抓住门环,指节捏得发白:“他谢钧钰就金贵?” 桑知漪披风上的流苏扫过门槛,转过身正色道:“是比你好。” “他拿什么跟我比?”白怀瑾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铜环叮当乱响。 前世十三载夫妻,红烛帐暖时她说过多少缠绵话,如今倒便宜了才认识半年的愣头青。 桑知漪忽然笑出声,眼角泪痣在灯笼下晃成一点朱砂:“白公子要做地下情郎就公平?”她指尖绕着系带打转,“谢小将军连我发簪歪了都要提醒,您倒是连我生辰都记混过三回。” 白怀瑾像是被烫着似的缩回手。 他记得前世今生的每个细节,记得她爱喝雨前龙井要加槐蜜,记得她每逢月事会腰酸,记得她最怕惊蛰的雷声。可这些记忆如今都成了穿肠毒药,提醒着他曾经怎样糟蹋过这些好。 “京中多少儿郎…”桑知漪伸手接住飘落的槐花,“我就算要改嫁,也不会选你!” “你闭嘴!”白怀瑾突然暴喝,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当年是我混账,可如今我连命都能给你!” “上个月马球会,谢钧钰替我挡了惊马。”桑知漪莞尔一笑,“白公子那日也在场吧?我瞧见您新得的西域宝马了。” 白怀瑾踉跄着后退,那日他本要纵马去救,却被谢钧钰抢了先。 后来听说桑知漪崴了脚,他连夜寻来雪蟾膏,却在桑府后门撞见谢钧钰背着她在摘桂花。 “您总说前世如何…”桑知漪忽然逼近两步,“可知我当年等您回府等到三更天,灶上煨着的鸡汤凉了又热?可知您夸赞徐表妹绣活好,我熬红眼睛学苏绣扎得满手血?” 白怀瑾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鲜活起来——桑知漪独自坐在熄了灯的堂屋,守着半碗冷透的药膳;桑知漪半夜悄悄起身,对着铜镜拔掉第一根白发;桑知漪蜷缩在祠堂角落,抱着他少年时送的木雕小马…… “如今您倒是情深似海了。”桑知漪冷嗤,突然拽住他的衣襟,“可知当年我吐血那晚,我的心能有多痛?” 白怀瑾浑身剧震,锦盒“哐当”砸在地上。金刚石耳坠滚进青砖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记得那日早朝时右眼皮直跳,回府看见死人的白幡还以为走错了门。 桑知漪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披风,“劳您让让道。” 她转身时披帛拂过白怀瑾的指尖,似有还无的触感像极那年合卺酒滚过喉间的灼热。 白怀瑾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觉喉间腥甜。 原来前世她独守空闺时,每夜望着红烛垂泪便是这般滋味。 白怀瑾踉跄扶住桂树,树皮粗粝的触感刺得掌心发疼。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桑知漪抱着暖炉在廊下等至三更,见他归来忙将煨着的姜茶捧来。那时他怎么说的? “往后莫等,仔细着凉。” 如今才知,有人愿为你掌灯守候,原是世间最奢侈的福分。 魏婆子缩在门房偷瞄,只见白怀瑾突然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砖缝。 月白锦袍沾满血污,倒像披了件丧服。 她壮着胆子凑近,听见这位权倾朝野的白侍郎正反复念叨:“我重金聘了江南绣娘寻到会雕小马的匠人了今早还特意换了您最爱的苏合香…” 第46章 生病 角门内,桑知漪扶着游廊柱子慢慢滑坐在地。 绿袖要唤人,被她死死攥住手腕。青砖上的夜露渗进裙裾,她忽然想起前世咽气时,也是这般浑身发冷。 只是如今不同了,谢钧钰今早偷偷塞给她的暖手炉还藏在袖袋里。 “小姐,要落雨了。”绿袖望着天边翻涌的乌云。 白怀瑾在角门外坐到天光微亮。 晨雾打湿了他散落的发丝,魏婆子大着胆子出来劝,发现他正对着碎成两半的金刚石发怔。 这是西夷进贡的珍品,他花了三个月布局才从太子手里截下来。 “妈妈看这个…”他突然抓起魏婆子的手,把金刚石按进她掌心,“够不够打支金步摇送礼?” 魏婆子吓得跪地磕头。 …… 晨光熹微时,桑知漪拥着锦被坐起,额角还沁着冷汗。 昨晚做的关于上辈子的噩梦,历历在目。 菱花窗外鸟雀啁啾,她却觉得那啼鸣声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姑娘今日梳飞仙髻可好?”襄苎捧着妆奁过来,见自家小姐怔怔望着铜镜,笑着提醒:“上回谢公子送来的南珠簪子正配鹅黄襦裙。” 桑知漪指尖抚过镜中苍白的脸。 昨夜白怀瑾在桂树下站成石像的模样总在眼前晃,连带梦里都是前世大婚时龙凤烛爆灯花的声响。她揉着太阳穴道:“今儿没什么精神,简单绾个堕马髻便是。” 话音未落,外间小丫鬟脆生生通报:“谢公子到二门了!” 襄苎扑哧笑出声,麻利地拆开才绾好的发髻:“奴婢就说要仔细梳妆,上回荔枝的事…” 这话勾出月前那桩趣事。 那日正逢三伏,桑知漪嫌热,散着青丝歪在竹簟上纳凉。 忽闻谢钧钰奉母命送来两筐荔枝,慌得跳起来翻箱倒柜。 既要配天水碧的齐胸襦裙,又要寻相称的玉臂钏,待梳好惊鸿髻赶到花厅,只余冰鉴里红艳艳的果子,谢钧钰赶不及,已经上值点卯去了。 “二姐特意从鄞州快马运来的。”谢钧钰留下的笺子还压在琉璃盏下,“知你苦夏,记得用井水湃过再食。” 柳氏当时捏着女儿鼻尖嗔怪:“人家顶着日头送来,你倒摆起谱来,让人家一阵好等。”又指着她发间歪斜的步摇笑:“这般着急,可见心里还是在意的。” 桑知漪正出神,襄苎已利落地簪上累丝金凤。 镜中人云鬓堆鸦,唇上点了玫瑰膏子,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她望着廊下晃动的日影,忽然道:“把帷帽备上吧。” “姑娘不是说今日要赛马?”襄苎诧异。 前几日谢钧钰送来西域良驹时,自家小姐明明欢喜得很。 桑知漪拢着轻纱没说话。 昨夜角门谢钧钰与白怀瑾的那场斗殴犹在眼前回荡,她闭了闭眼,“就说我昨夜吹了风,着凉去不了。” …… 白怀瑾已有多年未曾体验过疾病的侵袭。 此时,他的头痛如同锋利的锯齿不断撕扯着脑颅,全身热度飙升,宛如置身于熔炉之中,意识模糊,身心俱疲。 难受极了! 白怀瑾记得前世唯一病得凶险那次,正是与桑知漪新婚第二年。 那年他在户部查税银亏空,初生牛犊不知深浅,被老狐狸们合起伙做局。 三伏天里连熬七个通宵,硬是从三十车陈年账本里揪出破绽。案子了结那日刚迈出衙门,迎面撞见桑知漪提着食盒在槐树下等,汗湿的夏衫贴在背上。 当夜就烧得说胡话,恍惚间看见桑知漪举着烛台在翻医书,鬓发散乱地掉进药罐里。 他伸手去捞,打翻了整碗汤药。 “醒了?”桑知漪眼皮肿得发亮,帕子绞得能滴出水来,“郎中说是邪风入体,让你往后少劳神。” 白怀瑾盯着她腕上烫出的水泡,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前世他总嫌这女人爱哭,如今才知她的泪珠子都是滚烫的。桑知漪扶他起来喝药,里衣领口蹭着脖颈,药香混着她发间茉莉头油的味道。 “等搬进侍郎府…”他含着一口苦药含混道,“给你修座琉璃花房,日后再给你挣个一品诰命。” 桑知漪突然摔了药匙,瓷片溅到床脚:“谁稀罕那破诰命!”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眼,抓着他的手往心口按,“你摸摸,这里跳得都要裂开了。” 那是白怀瑾头回知道人心跳能这样快。后来他官至宰辅,握着多少人生死,却再没听过这般惊心的动静。 晨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白怀瑾摊开右手,七夕那夜桑知漪咬的牙印早消了。拔步床上鸳鸯锦被冷得像铁,他忽然蜷缩成虾米状,独自承受病痛。 原来桑知漪当年独守空闺是这般滋味。 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白怀瑾猛地坐起,撞得床帐金钩乱晃。待看清来人是他派去盯梢的暗卫,又颓然倒回枕上。 “谢小将军卯时三刻进了桑府。”暗卫跪在屏风后禀报,“带着西市胡姬卖的玫瑰酥。” 白怀瑾抓起枕边玉镇纸砸过去:“滚!” 小花厅里,谢钧钰正盯着廊下挂的鹦鹉出神。 桑知漪听说他来了,不由吃了一惊,昨晚他不是跟白怀瑾打架来着?第二天竟会顶着伤跑来找她? 提着裙摆转过屏风,见谢钧钰脸上干干净净,连道红印子都没有,心下诧异。 昨夜魏婆子分明说两人打得头破血流,莫不是白怀瑾没下狠手? 不可能吧! “今日倒素净。”谢钧钰转身时玉佩撞在剑鞘上,“上月送你的螺子黛用完了?” 桑知漪低头看自己松垮垮的堕马髻,簪子还是昨儿那支东珠的。 她故意转了个圈,妃色裙摆扫过谢钧钰皂靴:“急着来见你,胭脂都蹭枕头上了。” 谢钧钰耳尖泛红,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玫瑰酥碎了大半,酥皮渣子落在他玄色箭袖上,倒像落了层红雪。 “昨夜睡得好么…”他忽然噎住,瞥见桑知漪颈侧有道细红痕,“你被蚊子咬了?” 桑知漪下意识摸向脖颈,那是白怀瑾昨夜发疯时蹭的。 她忽然倾身握住谢钧钰的手腕。 冰肌玉骨贴上滚烫皮肤时,谢钧钰手抖个不停。 “这是昨晚伤的?”指尖抚过纱布边缘,她嗅到熟悉的金疮药味。 谢钧钰反手将她柔荑裹进掌心:“知漪。” 他喉结滚动,望着她道:“你这样看我,倒比挨十拳还难熬。” “油腔滑调!”桑知漪抽回手,耳尖却泛起珊瑚色。忽然瞥见他衣领下青紫,伸手要扯,“还有哪里伤着?” 谢钧钰慌忙后仰,“真不妨事!”话音未落,桑知漪已掀开他右衽。 锁骨处瘀痕形如新月,正是白怀瑾惯用的擒拿手法。 “你们又打架了?”她明知故问,指尖悬在伤处上方。 谢钧钰拢好衣襟苦笑:“不过是切磋武艺……”话到嘴边又咽下。 桑知漪忽然伸手按在他心口。隔着锦缎都能触到急促震动,像被困在琉璃盏里的蝴蝶。 “不是说心跳急切?”她歪头凑近,“我听听是真是假。” 谢钧钰屏住呼吸。少女发间茉莉香混着口脂甜腻,熏得他眼眶发热。 桑知漪拉着他坐下:“明日去相国寺可好?求个平安符给你。” “求符不如求我。”谢钧钰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你多笑几次,什么伤病都好了。” 桑知漪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那日你说一见着我就心跳急切…”温热气息拂过颈侧,“我听见了,咚咚咚像战鼓,跟我一个样。” 谢钧钰摸着滚烫的耳垂低笑,心里乐开了花。 桑知漪指尖绕着他衣角打转:“不是说好,今日要教我击鞠的?” 谢钧钰闻言手一抖。 昨夜白怀瑾那疯子专往他肋下踹,这会儿喘气都疼,面上还要装得云淡风轻。 “不是说不妨事?你骗人。”桑知漪瞧他如此反应,嘴角抿成直线。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 谢钧钰用糖纸折了只小雀儿,讨好地递过去:“真不碍事,就是瞧着唬人而已。” 桑知漪接过纸雀儿捏扁:“谢小将军好威风,跟人斗殴还要藏着掖着。走,去医馆上药去!” 两人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先前往医馆为谢钧钰敷药,之后再去太白楼品尝鲈鱼烩。 抵达药馆时,只见馆内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谢钧钰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满身伤口,桑知漪便只坐在车厢中静候。 车外忽然传来叩击声。 戚隆的大嗓门穿透锦帘:“可是桑家妹妹?” 桑知漪闻言一怔,帘子掀开时,戚隆正扶着位白胡子郎中,药箱上“回春堂”三个字晃人眼。 她目光掠过对方肩头药箱,“府上有人抱恙?” “来请王太医出诊。”戚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白怀瑾今早烧得满嘴燎泡,死活不肯就医。”他故意顿了顿,拔高嗓门,“管家说,昨夜他在雨里站了半宿,因此染了风寒。” 桑知漪望向医馆的朱漆匾额:“谢钧钰也正在里头施针呢。” “倒是巧了。”戚隆一脸干笑,“这俩祖宗不愧是好兄弟,闹病也要凑作堆。”见车内人无动于衷,他索性撩袍坐在车辕,“白府如今连个煎药的人都没有,那家伙烧得扯烂了三床锦被——” “戚大人。”桑知漪截断话头,指尖绕着杏色丝绦,“雨势渐急,莫耽误太医看诊才是。” 戚隆盯着她纹丝不乱的发髻,忽觉喉头发苦。 昨日闯进白府时,白怀瑾正蜷在满地碎瓷里发抖,单衣被冷汗浸透,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知漪别嫁”。可眼前桑知漪这双秋水眸,比檐下雨帘还冷三分。 “是在下唐突了。”他跃下车辕拱手,“谢兄的伤不知严重否?” “劳挂心,应无大碍。”桑知漪放下车帘前补了句,“白大人既病着,合该静养,不必出来乱走动。” 戚隆点点头,苦笑着拎起药箱。 雨水顺着太医的油纸伞淌成珠串,他突然想起那时琼林宴上,白怀瑾指着满园贵女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如今那瓢水,早泼在别人院中了! 谢钧钰压根没瞧见戚隆,自然不晓得白怀瑾病得要死要活。医馆里飘着艾草味,他特意让伙计多缠两圈纱布,生怕血腥气熏着桑知漪。 太白楼二楼雅间,桑知漪夹了块鲈鱼腹肉,喂到谢钧钰嘴里。 两人亲亲热热,全然没将白怀瑾生病的事搁在心头。 桑知漪自然也不可能告诉他。 …… 戚隆踹开白府书房门时,白怀瑾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涂药膏。 菱花镜里映出张青紫交加的脸,颧骨处还留谢钧钰划的血道子。 “祖宗!”戚隆夺过药罐,“这金创药都结块了!” 白怀瑾恍若未闻,指尖蘸着药膏往太阳穴抹。 郎中把脉时直摇头:“忧思过甚,邪风入肺。” 笔尖在宣纸上洇开墨团,“老夫开剂白虎汤,今夜需有人守着退热。” 戚隆盯着白怀瑾松散的中衣领口,锁骨处缠着的绷带渗着黄水。 “我刚才碰见桑姑娘了,她带着谢钧钰去看病…”戚隆试探着开口。 “滚!”白怀瑾咬了咬牙。 戚隆被药渣子呛得咳嗽。 他就知道,白怀瑾这狗脾气,活该追不回媳妇。 正要摔门走人,却见白怀瑾突然对着虚空伸手:“知漪,药太苦…” 话音戛然而止。白怀瑾盯着自己抓空的五指,突然抄起药碗砸向博古架。 戚隆逃也似的窜出白府,在朱雀街转角撞见徐雯琴。 这姑娘提着盏琉璃灯,杏色斗篷被风吹开,露出里头绣着并蒂莲的襦裙。 “戚公子?”徐雯琴福了福身,“可是从表哥府上来?” 戚隆嗅到她身上沉水香,与白怀瑾书房熏的一模一样。 再看她发间插着的累丝金凤簪,分明是去年上元节白怀瑾说要送给桑知漪的那支。 “怀瑾染了风寒。”戚隆一边说一边观察徐雯琴的表情,“他跟前也没个人照顾…” 徐雯琴闻言,指尖将锦帕绞出深深褶皱,语气急切:“表哥病得可重?请的是哪位太医?” 戚隆瞧着对面女子鬓边微乱的珍珠流苏,便知她对白怀瑾仍旧深情未减分毫,故意长叹:“起了高热,现下还说着胡话。” 他捂了捂嘴,遮掩笑意,“太医说再烧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怎会如此!”徐雯琴脸色大变,话音都劈了,忽觉失态,忙垂首道:“是我心急了,戚公子莫怪。” 檐下铜铃被晚风惊动,戚隆望着她发间颤动的金累丝步摇,突然觉得,这徐家表妹倒比某人更适合白府主母的位置。 第47章 送客 “明日我要当值…”戚隆故意拖长语调,如愿看到徐雯琴猛地抬头,眼底希冀如星火迸溅。 “若徐姑娘得空的话。”话未说完,对面人已急急接话:“我近日正闲着!” 话音未落又红了耳尖,捏着帕子细声补充道:“只怕表哥嫌我烦…” 戚隆连忙安抚道:“不会的,他敢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瞥见徐雯琴唇角压不住的欢喜,他才感到心满意足。 暮色渐浓,徐雯琴追问了表哥的住处,望着戚隆远去的背影,心头狂喜。 回到徐府,侍女正要掌灯,忽听她吩咐:“取那件绯色间金马面裙来,领口熏上苏合香。” 待侍女退下,她对着铜镜细细勾画远山眉。 镜中人眼尾微挑,与三年前躲在屏风后偷看白怀瑾抚琴的少女渐渐重合。 那时父亲说“白家小子撑不起门楣”,硬生生退了婚约。她绝食三日换来的,不过是母亲一句“等你及笄自会明白”。 “姑娘,明儿要戴哪支簪子出门?”侍女捧着妆奁轻声询问。 徐雯琴指尖掠过嵌红宝的金簪,停在素银缠丝簪上:“表哥不喜奢靡。” 说着却将桑知漪常戴的珍珠步摇插进发间。 铜镜映出她唇角的冷笑——那日问川河畔,白怀瑾便是盯着这抹莹光失了神。 徐雯琴想起戚隆说的“怀瑾现今住在城东槐花巷第三户”,不由嗤笑。 她早将白怀瑾新居摸得透彻,连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何时开花都清楚。若非如此,怎会“恰巧”在必经之路上“偶遇”戚隆? 马车轧过青石板,徐雯琴掀帘望着天边火烧云。 “姑娘,前头是桑府。”侍女突然出声。 徐雯琴指尖猛地攥紧帘子。 朱漆大门前,谢钧钰正扶着桑知漪上车,玄色披风将人裹得严实。 她盯着那截露出的石榴红裙角,忽然想起那次花朝节——满城贵女争奇斗艳,偏这桑家女素衣执兰,倒叫白怀瑾看直了眼。 “去白府。”她重重摔下车帘。香炉翻倒,苏合香混着妒火在车厢里蔓延。 没关系,待会儿到了白府 徐雯琴抚着袖中绣了半月的荷包,唇角勾起温柔弧度。病中之人最是脆弱,她有的是耐心将“怀瑾哥哥”四个字,一针一线绣进他心口。 一刻钟后。 “姑娘,到了。”侍女轻声提醒。 徐雯琴搭着仆妇的手下车,抬头望见匾额上“白府”二字,她忽然想起及笄那日母亲说的话:“女子当如藤,要缠便缠最高的那棵树。” 如今这棵树,她缠定了! …… 白怀瑾掀开眼皮时,帐外立着道绯色剪影。双刀髻上斜插着白玉响铃簪,分明是桑知漪常戴的样式。 他心脏突然撞得肋骨生疼,猛地扯开青纱帐:“桑知漪!” 绯衣女子受惊转身,柳叶眉下噙着泪:“表哥…” 白怀瑾指尖还勾着帐上流苏,金线缠进指节勒出血痕。徐雯琴今日竟梳了双刀髻,耳坠也是桑知漪偏爱的东珠。 “黎叔。”他摔下帐幔,声音裹着晨起的沙哑,“外男寝居,怎容女眷擅入?” 徐家表妹踉跄退了两步,腕间金镯撞在紫檀架上。 黎管事瞥见那对与桑姑娘一模一样的耳坠,垂首道:“老奴失职。” 铜盆溅起水花,白怀瑾掬水泼在脸上。结痂的伤口沾了水,刺得他想起那日与谢钧钰的互殴。 “表哥,是戚公子跟我说起你生病的事情,我这才过来想着照料你。”徐雯琴捏着帕子候在外间,见他出来急急迎上。杏色裙裾扫过青砖,竟也学着桑知漪佩了银铃禁步。 白怀瑾避开她伸来的手,指腹擦过案上药碗。 “戚隆多嘴。”他盯着屏风上墨竹,“你该回府待嫁。” 徐雯琴的指甲掐进掌心。 今晨天未亮就起来梳妆,特意换了桑知漪最爱的绯色,连口脂都选了她常用的绛红。可白怀瑾的目光,却始终不曾停在她身上。 “表哥脸上的伤怎么样了?”她鼓起勇气去碰他下颌,却见他偏头躲开。 指尖擦过新结的血痂,沾了星点暗红。 “没事了。” 白怀瑾顿了顿,转过头去:“你走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坏了你的名声。” “孤男寡女?”徐雯琴闻言一愣,突然抓住他的袖角,“表哥从前从不避嫌的!不知表哥刚才喊的是谁的名字?” 白怀瑾抽回衣袖,云锦撕裂声惊飞檐下麻雀。 他想起前世的某个上元节,桑知漪也是这样扯住他衣袖,说要买最贵的兔子灯。 “是谁的名字,想必你已经听见了。”他抚过腰间玉佩,字字铿锵,“我心悦桑姑娘,非她不娶,此生不渝。” 徐雯琴踉跄着后退两步。 “国子监王祭酒家的公子…”白怀瑾背过身去,“人品端方,值得表妹托付终身。” “表哥!”徐雯琴突然拔下发间金簪,“若我说愿为妾,只要能陪伴表哥左右,我就心满意足了!” “黎叔。”白怀瑾打断她的话,抬高声音,“我出去一趟,替我送客。” 廊下药吊子咕嘟作响,黎管事捧着药碗拦在院中:“公子好歹喝完药…”话未说完,门外的照夜白突然长嘶一声。 白怀瑾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表姑娘请。”黎管事侧身挡住徐雯琴的视线。 徐雯琴望着消失在长街尽头的玄色披风,突然将金簪狠狠扎进掌心。 桑知漪,我与你势不两立! 青石砖上的霜花顺着绣鞋爬进骨髓,激得她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雪天——表哥握着她的手呵暖气,说“琴儿的手该用来抚琴”。 “姑娘!”丫鬟追上来递手炉,被她挥袖打翻。炭火滚进枯荷池,惊散水面残存的月影。 晨雾漫过抄手游廊时,她已站在祠堂供案前。 烛泪在“先妣白门柳氏“牌位前凝成血珠,徐雯琴突然抓起铜剪绞断腰间双鱼佩的穗子。金线纷纷扬扬落在蒲团上,像极了姑母白夫人临终前塞给她的龙凤帖碎片。 “表小姐仔细手冷。”守祠婆子战战兢兢递来姜汤,被她泼在楹联“诗书传家”四个字上。 墨迹晕开时,她恍惚看见桑知漪那张芙蓉面——现在,她只想将它撕个粉碎。 徐雯琴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表哥对她的情感早已不复存在,他不爱她,摒弃了她。 第48章 杏仁酪 桑知漪。 这个名字如同苦涩的果实,徐雯琴紧闭双眼,将其在舌尖轻轻摩挲,品味其中的酸苦。 她究竟有何福分,既能与谢钧钰你侬我侬,又能令表哥为她痴迷不已? 在世上,何人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他人梦寐以求的珍宝?这一切,又是凭什么? 她必须深思熟虑,重新布局策略。 她坚信,自己定能找出一个巧妙化解困境的良策! …… 启明星还悬在天际,草木凝着露。 桑知漪裹着杏色披风缩在石凳上,捧着的青瓷碗腾起白雾,氤氲了睫毛。 “这会儿清醒了?”谢钧钰屈指弹她发间木簪。半个时辰前这姑娘踉跄着撞上亭柱,要不是他扶得快,杏仁酪怕是要喂了青砖。 桑知漪舀了勺凝乳送进口中,含混道:“舌尖醒了,眼皮还黏着。”说着又打了个呵欠,泪珠挂在腮边要落不落。 谢钧钰捻着腰间玉坠发笑。昨日在太白楼听人说徐记酪香,这丫头当场拍着胸脯保证:“明日定要喝到头锅!”结果今晨翻墙进来时,绣鞋都穿反了。 晨雾未散时,谢钧钰就提着食盒从角门进来。桑知漪裹着兔毛斗篷候在石亭里,发梢还沾着灶间的柴火气。 “徐记头锅杏仁酪。”他揭开青瓷盅,甜香混着白雾漫开,“配着桂花米糕正好。” 桑知漪舀了半勺含在口中,睫毛忽闪忽闪:“杏仁磨得细,像是掺了南杏。”舌尖抵着上颚细细分辨,“还加了牛乳?” “馋猫。”谢钧钰屈指弹她额角,“说好只是尝尝味。” 桑知漪捧着瓷盅小口啜饮。 晨风掠过忍冬藤,露水“啪嗒”滴在石案上。桑知漪望着他袖口银线绣的竹纹,忽然道:“你惯喝几分甜?” “七分。”谢钧钰指尖抹去她嘴角奶渍,“不过今日这碗…”他晃了晃见底的瓷碗,“倒是甜得正好。” 桑知漪耳尖发烫,低头把空碗摞在一处。东方泛起蟹壳青,远处传来货郎叫卖声。 这般家常的熨帖,竟比前世洞房花烛更让她心悸。 竹亭飞檐垂下的冰凌正巧滴在桑知漪鼻尖,激得她打了个颤。 谢钧钰解下狐裘要披,被她用陶罐挡开:“你这袍子熏的什么香?熏得我头疼。”话没说完先打了个喷嚏,震得陶罐里乳白浆液晃出涟漪。 “沉水香混着龙脑,以前怀瑾…”谢钧钰话头忽止,低头搅动自己那碗杏仁酪。 桑知漪舀起一勺凝脂,看琥珀色蜜汁缓缓渗进绵密孔洞:“他也爱这口?” 露水从芭蕉叶滚落石桌,溅湿谢钧钰袖口暗绣的竹纹。他望着桑知漪鼻尖沾的杏仁碎屑,突然想起幼时上元节——白怀瑾举着糖人穿过灯海,也是这样鼻尖亮晶晶地说“钧钰你瞧”。 她平日总端着笑,此刻困得眼角沁泪,倒显出几分稚气。谢钧钰望着她裙下晃动的绣鞋尖,忽然想起三姐及笄那年偷喝果酒的模样。 “下月廿八…” “知道是你及冠礼。”桑知漪搁下瓷勺,袖口沾了圈奶渍,“前日见着锦绣坊的吴娘子,说谢府订了十二套吉服。” 谢钧钰捻着腰间玉坠笑而不语。那玉坠雕着缠枝莲,与桑知漪腕间玉镯是一块料子。 七夕那日在玉清观后山捡的璞玉,他亲手画的花样。 桑知漪突然打了个寒颤。谢钧钰解下狐裘兜头罩住她:“入秋了还穿单鞋。” “急着见你嘛。”话出口才觉暧昧,桑知漪耳尖泛红,低头搅着凉透的杏仁酪。 前世她也是这样等白怀瑾下朝,灶上煨着人参鸡汤,最后总是凉透。 谢钧钰忽然握住她执勺的手:“知漪,你想要什么?” 竹勺撞在盅沿。桑知漪望着他眼底跳动的晨曦,那句“只想要你平安”在喉头滚了滚,化作轻笑:“要杏仁酪的方子。” “就这?”谢钧钰拇指蹭过她虎口薄茧,“我库房里有对翡翠貔貅,价值连城。” “我又不要貔貅。”桑知漪抽回手拢紧狐裘,“听说城南土地庙的许愿池灵验,等你及冠礼那日我们去逛逛…” 话未说完,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声。 谢钧钰起身将空食盒收进竹篮:“卯时三刻,我该去上值了。” 桑知漪跟着站起来,绣鞋踩到狐裘下摆。谢钧钰伸手扶她,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你回去补个回笼觉吧。” “还要试做杏仁酪呢。”她指着西边冒烟的烟囱,“徐记用石磨,我偏要用铜磨。” 角门边的忍冬藤簌簌作响,谢钧钰突然转身。桑知漪撞进他怀里,发间木槿香混着杏仁甜。 “廿八那日…”谢钧钰指尖缠着她一缕青丝,“我让车夫申时来接你。” 桑知漪仰头数他睫毛:“要穿那套月白云纹裙?” “穿什么都好。”谢钧钰退后半步,晨光勾勒出他颀长身影,“就算披麻袋也是美的!” “谢钧钰!”桑知漪抄起竹篮作势要砸,却见他大笑着躲开,挥挥衣袖走了。 玄色衣摆扫落几片黄叶,飘飘荡荡落进她掌心。 灶间飘出焦糊味时,桑知漪还攥着那片叶子。 前世白怀瑾及冠那日,她熬了三宿绣的松鹤图,被他随手赏给门房。如今指尖烫出的水泡,是为试新火候灼的。 “姑娘!”丫鬟扑灭灶膛火星,“杏仁粉又结块了。” 桑知漪舀起半勺焦黑浆水,苦味漫过舌尖。那年,她偷偷倒掉白怀瑾的避子汤,也是这样满嘴苦涩。而今,谢府的马车会准时停在角门,载她一同去观礼。 日头爬上檐角时,桑知漪终于调出满意的比例。 铜磨碾碎的杏仁泛着珍珠光泽,掺了牛乳与蜂蜜,比徐记更多分醇厚。她盛了碗搁在井边镇着,等廿八那日,要配着翡翠貔貅当贺礼。 前世今生的光影在蒸汽里交织。桑知漪望着铜锅上升腾的白雾,忽然想起谢钧钰拇指蹭过她嘴角的触感。 温热的,带着薄茧,与白怀瑾冰冷的玉扳指截然不同。 墙角忍冬藤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笑。 …… 东宫。 兽首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楚玉衡搁下朱笔,盯着白怀瑾颧骨处的淤青:“沧州那帮人竟敢伤你至此?” 白怀瑾垂首避开太子探究的目光,只好顺坡打滚道:“沧州知州柳钊豢养的私兵确有些本事。” 第49章 又一个表妹 楚玉衡摩挲着翡翠扳指,窗棂透进的晨光映出他眼下青黑。 自打晋王在户部安插人手,他已半月未曾安眠。 “卫国公密奏,东陵骑兵…”太子突然顿住,看着白怀瑾从袖中取出舆图。 羊皮卷上朱砂勾画的路线,竟与三日前卫国公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不谋而合。 “殿下请看河西马场。”白怀瑾指尖点着舆图,“若在此处设伏,最是得当!” 楚玉衡霍然起身,腰间玉珏撞在案角:“怀瑾如何得知东陵战法?” “臣少时随舅父戍边,见过辛夷舍吾练兵。”白怀瑾抚过眼尾伤痕,那是东陵斥候的弯刀所留。 前世楚玉衡便是在此役遭暗算,落下跛足的毛病。 更漏声惊飞檐下寒鸦。 楚玉衡踱至博古架前,抚着先帝赐的青铜剑:“父皇命孤监国。” 白怀瑾眸光微动。 前世此时晋王买通钦天监,借彗星现世之由构陷太子。楚玉衡留守东宫,生生折了左膀右臂。 “臣听闻临川公主近来苦练骑射。”他突然转了话头,“秋狝时若得公主相伴,只是极好的。” 楚玉衡剑眉紧蹙。 小妹楚澜曦最恶血腥,上月还因宫宴上的炙鹿肉呕了半日。 “父皇素来疼爱临川公主。”白怀瑾指尖划过舆图上猎场位置,“前日太医院呈报,公主夜惊之症愈发重了。” 香炉“哐当”翻倒,楚玉衡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怀瑾之意…” “秋高气爽最宜散心。”白怀瑾将舆图细细卷起,“听闻太仆寺新驯的雪里骢,最合公主眼缘。” 楚玉衡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去岁围场遇刺时,是这人拼死挡下毒箭。 箭镞离心口仅半寸,昏迷三日仍惦记着核查刺客身份。 “孤这就去求父皇。”他解下腰间蟠龙玉佩塞进白怀瑾手中,“监国之事,还望怀瑾辅佐孤!” “左相忠君体国,自会殚精竭虑。”白怀瑾将玉佩系回太子腰间,“倒是晋王殿下近日苦读《水经注》,想来对治理黄河颇有心得。” 左相袁绪洛,乃是皇后的生父,晋王的外祖父。 楚玉衡一怔,旋即大笑。 笑声惊动外间值守的太监,探头瞧见太子殿下竟踩着锦凳要取梁上挂的雕弓。 “殿下不可!”白怀瑾忙去搀扶,却被楚玉衡拽着衣袖指点弓身铭文:“这是孤及冠时,父皇亲手所赠,刻着‘慎独’二字。” 日影西斜时,白怀瑾退出东宫。 候在廊下的青衣侍卫低声道:“徐姑娘递了三次拜帖。” “说我脸上伤未愈,见不得客。”白怀瑾抚过结痂的颧骨,想起前世,同样的位置有道同样的疤是桑知漪亲手敷的药。 那时她指尖微凉,带着杜若香气。 可如今,却化为泡影。 …… 霜露未曦时,临川公主府的轿辇已停在桑府垂花门外。 知夏鬓角的金累丝点翠凤簪微晃,将鎏金拜帖递到桑知漪手中:“公主说秋狝猎场上的红狐毛色最艳,正好给您裁件新斗篷。” 桑知漪指尖的绣花针蓦地戳破绷子,绷面上未完成的并蒂莲洇开朱砂色:“常山秋狝?” “晋王殿下特意求了圣上,说今年要带女眷同乐。”知夏扶正腰间禁步,玉环相撞声里透着雀跃,“昭阳公主还要与您比试箭术呢。”她忽然噤声——桑知漪唇角弧度像融化的雪水,正顺着青瓷茶盏边缘往下淌。 柳氏正给丈夫整理朝服绶带,闻言指尖一颤,珊瑚纽扣滚进博古架底下。 桑凌珣撂下拆到一半的机括,黄铜齿轮在晨光里泛着冷色:“围场不比家中,切记小心行事!别……” “阿爹又要说‘别碰刀枪’。”桑知漪把绣绷藏到身后,莞尔一笑,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谢钧钰来时,正撞见桑知漪踮脚往兄长桑知胤官帽里塞草叶。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他攥紧手中油纸包,糖炒栗子的甜香弥漫室内。 “常山猎场,当真非去不可?”谢钧钰突然握住她手腕,拇指压住跳动的脉搏。 桑知漪剥着栗子的动作顿了顿,糖壳碎屑粘在睫羽上:“临川公主盛情邀约,我岂能驳了她的脸面。” 暮色染透窗棂时,谢钧钰的玄色大氅还挂在黄梨木衣架上。 桑知漪把玩着他送的犀角梳,忽然被揽进带着夜露的怀抱。谢钧钰袖口龙涎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掩住了她未出口的惊呼。 “这个带着。”他往她掌心塞进枚铜符,虎头纹样还带着体温,“遇到险情就摔碎,我在常山安插了十几个侍卫,都是信得过的。”尾音消失在交缠的呼吸里,桑知漪后腰撞上妆奁,珍珠耳坠与金步摇哗啦啦洒了满地。 卯时初刻,谢钧钰站在角门阴影里,目送公主的仪仗远去。 桑知漪掀开车帘回头望,瞥见他冲自己大力挥手。 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原本杂乱的心绪瞬间就被安抚下来了。 …… 车辕碾过碎石路时,楚澜曦正趴在鹅羽软枕上干呕。 桑知漪掀开红呢车帘透气,瞥见车顶垂落的流苏在秋风里乱颤,像极了公主此刻凌乱的发髻。 “本宫本宫定要拆了这破车…”楚澜曦攥着名为《霸道侍卫爱上我》话本子的扉页,书角被她掐出深痕。 桑知漪捡起掉落的缠枝莲纹香囊:“殿下闻闻薄荷。” 雕花车壁突然传来闷响,外头响起少年清亮的嗓音:“公主可要换乘马匹?” 桑知漪透过纱帘缝隙,看见玄甲侍卫绷紧的下颌线——正是话本里常写的“刀削般凌厉”。 楚澜曦瞬间坐直身子,指尖飞快理着鬓角:“燕青啊本宫无碍…”话音未落又扑向唾壶。 桑知漪默默将话本塞回织锦靠枕下。 书页间夹着的红叶书签,写着“燕青”二字,墨迹被摩挲得模糊。 常山行宫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楚澜曦扶着知夏的手下车,绣鞋刚沾地,便指向西苑:“今夜本宫要与桑姑娘同住一屋,抵足夜谈!” 袁皇后隔着鸾驾轻笑:“曦儿莫要闹桑小姐。” 腕间翡翠镯与车帘金钩相撞,惊飞了檐下栖着的寒鸦。 西苑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 楚澜曦裹着狐裘歪在贵妃榻上,将珍藏的话本铺了满榻:“这个侍卫为救公主身中剧毒,公主割腕喂血还有这个,大将军把心上人锁在摘星楼…” 桑知漪拨弄着炭盆里的银丝炭,火星“噼啪”炸开。 前世白怀瑾也爱将她禁足,不过锁的是后宅而非摘星楼。 “殿下可知真正的情爱…”她拾起被公主翻烂的《囚爱》,“该是并肩看山河,而非折翼困金笼。” 楚澜曦突然凑近,杏眼里跳动着烛火:“就像你与谢家哥哥?那日他策马接你,本宫在城楼都瞧见了!”说着从枕下抽出新本子,“《将军宠妻十分糖》!” 桑知漪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 暮色浸透行宫琉璃瓦时,桑知漪正倚着雕花窗棂看侍女归置妆奁。 楚澜曦的鹿皮小靴踏碎满地残阳,禁步撞得叮当作响:“快换骑装!这会儿跑马去,正能瞧见火烧云!” 桑知漪指尖拂过案上未拆的缠枝莲纹箱笼,铜锁还沾着官道上的尘土:“殿下且看——”她推开菱花窗,远处营帐如白蘑遍生荒野,禁军铁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楚澜曦撅嘴扯弄腰间玉环绦子,忽听环佩叮咚自游廊传来。 昭阳公主和紫嫣公主带着几位贵女说笑着走来,瞧见楚澜曦和桑知漪站在廊下,紫嫣率先开口:“三妹妹怎么在这儿发呆?外头乱糟糟的,我们要去西偏殿玩投壶,一起热闹热闹?” 楚澜曦眼睛发亮,拽着桑知漪的袖子就跟上。 桑知漪被她扯得踉跄半步,只得随众人往殿内去。 宫人们早将铜壶摆在正中,四周错落放着青玉案几,时令鲜果和温好的桂花酿都已备齐。京中宴饮总少不了这些把戏,桑知漪虽不精于此道,倒也能应付。 昭阳公主在主位落座,护甲轻叩案几:“今日舟车劳顿,咱们简单玩玩便罢,明日还有正经宫宴呢。” “皇姐忒小心了!”紫嫣将手中团扇往案上一拍,玛瑙扇坠叮当作响:“好不容易离了宫里那些嬷嬷,自然要尽兴才好。” 下首突然响起清脆女声:“依我看,不如定个规矩——每人十支箭,漏投几支就罚几杯。若有人全中,咱们都得陪饮三杯!”说话的是靖远侯嫡女蒋圆圆,石榴红裙裾随着起身动作泛起涟漪。 席间响起低语。投壶本是助兴游戏,这般严苛的罚酒着实少见。 昭阳公主蹙眉正要开口,紫嫣已拊掌笑道:“这主意新鲜!” 蒋圆圆转向桑知漪,鬓间金步摇微微晃动:“不如请桑小姐先来?” 十几道目光霎时聚在桑知漪身上。从见到蒋圆圆那刻起,她就料到会有这出。 自“梅煎素雪”开张,这位靖远侯府的千金随徐雯琴来过几回,每回打量她的眼神都带着刺。 桑知漪至今想不通这敌意从何而来。 直到那日谢钧钰在茶楼外等她,蒋圆圆突然从街角窜出来,提着鹅黄裙摆蹦到青年跟前:“表哥!” 谢钧钰被惊得后退半步:“你怎在此?” “你又为何在此?”蒋圆圆歪着头笑,全然不似平日倨傲模样。 见对方不答,她伸手去扯玄色官服袖角:“我想吃太白楼的八宝鸭,你带我去嘛。” “让掌柜记我账上便是。” “谁稀罕那几个铜板!”蒋圆圆跺脚,珍珠绣鞋碾着青石板:“我要你陪我去吃。” 谢钧钰这才垂眼正视她。青年虽不似白怀瑾那般冷峻,但沉下脸时自有股迫人气势:“不妥。” “不妥?” 蒋圆圆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金步摇随着跺脚的动作乱晃:“我这就回去给姨母告状!说你被狐狸精勾了魂!” 谢钧钰抬眸望向二楼雕花窗,桑知漪正倚着窗棂剥莲子。 她腕间翡翠镯映着天光,晃得他心头一软:“表妹慎言。” 魏墨茵戳了戳桑知漪手背:“真不下去?那丫头要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桑知漪将莲子扔进青瓷碗,溅起的水花沾湿袖口:“你猜谢钧钰此刻在想什么?” 没等回答,楼下传来谢钧钰清朗的声音:“漪儿,莲子可剥好了?” 蒋圆圆猛地转身,石榴裙扫翻茶博士手中的托盘。 桑知漪扶着木梯款款而下时,正见谢钧钰用帕子包住她被热茶烫红的手背。 “表妹当心。”他虚虚托着蒋圆圆手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前街仁和堂的烫伤膏极好。” 桑知漪停在最后三级台阶,看谢钧钰的指尖始终悬空未触肌肤。 他转身望来时,眼底的焦灼化作春水:“不是说要看金桂园的新戏《目连救母》?马车备好了。” 蒋圆圆突然抽回手:“谁要看你俩腻歪!” “蒋小姐…”桑知漪弯腰拾起丝绦,“城东金桂园新排了折子戏,可要同往?” “谁稀罕!”蒋圆圆踢开脚边的石块,扭头撞上端着杏仁酪的伙计。 乳白浆汁泼了满裙,倒真像话本里写的“梨花带雨”。 谢钧钰将桑知漪往身后带了带:“表妹小心洒湿了衣裳。” “用不着你假好心!”蒋圆圆提起裙摆往外冲,发间步摇甩落一颗珍珠。 那珠子咕噜噜滚到桑知漪脚边,被她用绣鞋尖轻轻抵住。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时,谢钧钰还在摩挲断了的玉佩穗子。 桑知漪忽然将珍珠抛给他:“蒋小姐的泪珠子,可要收好了?” “又胡说。”谢钧钰捉住她手腕,指尖抚过翡翠镯内侧的刻痕——那是他亲手雕的缠枝莲,“她只是我的表妹,母亲上月倒是提过亲上加亲。” 桑知漪抽手的动作一顿。 “我说府里养不起两尊菩萨。”谢钧钰笑着将珍珠塞进她掌心,“毕竟某位姑娘连杏仁酪都要喝现磨的。” 说完,他连忙摆手补充:“这话可不是我讲的,是戚隆说的。” 车帘外掠过叫卖胡麻饼的货郎,桑知漪耳尖泛红:“戚隆还同你嚼什么舌根?” “他说我像哈巴狗…”谢钧钰突然倾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鼻尖,“见着你就摇尾巴。” 桑知漪后脑勺撞上车壁,疼得“嘶”了声。 谢钧钰忙用手掌垫住,却把她圈得更紧:“那日你在太白楼说,要尝遍天下美酒来着。” “所以呢?” 第50章 醉酒 “我酿了十八坛青梅酒。”谢钧钰的指尖勾住她腰间禁步,“埋在谢府老槐树下,等你一起来喝,不醉不归。” 车夫突然勒马,桑知漪惯性扑进他怀里。 谢钧钰护着她后脑的手往下滑,正扣住那段纤细脖颈。禁步银铃叮当乱响,盖不住彼此如擂的心跳。 瓦子戏台正唱到目连僧入地狱。桑知漪望着台上喷火的鬼差,忽然道:“若我真是狐狸精转世?” “那我便是金山寺的铜钟。”谢钧钰将剥好的莲子喂进她唇间,“任你日日来撞。” 戏台倏地暗下来,青面獠牙的罗刹鬼从机关里弹出。 桑知漪被唬了一跳,下意识攥住他衣袖,却摸到袖袋里硬邦邦的话本——封皮写着《俊俏将军轻点宠》。 “你!”她瞪圆的杏眼里映着谢钧钰得逞的笑,“哪来的?” “某位公主硬塞的。”谢钧钰展开折扇遮住两人侧脸,“说让我学学怎么追姑娘。” 戏台上目连僧救母成功,满场撒着金纸。 桑知漪在一片喧闹中听见他说:“第八页折角那段不错,今夜带你去护城河放灯?” 暮色漫过飞檐时,蒋圆圆正在韦夫人跟前哭诉。谢钧钰牵着桑知漪路过花厅,特意抬高声音:“母亲,我带漪儿去挑嫁衣料子。” 桑知漪踩了他一脚,绯色从脸颊漫到脖颈。 谢钧钰笑着任她踩,心想库房那十八坛酒该换个地方埋——毕竟再过三月,就能启封做合卺酒了。 …… “投壶比赛正式开始!桑姑娘先来?”蒋圆圆的大嗓门,将桑知漪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偏殿内十数双眼睛凝在桑知漪身上。 她轻拢鹅黄披帛起身,腕间玉镯撞出清响:“献丑了。” 箭壶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影子。 楚澜曦扯住她袖角低语:“十箭全中我赠你西域宝刀!” 桑知漪莞尔,前世相府后院寂寥,她曾用枯枝练出八中七的本事,如今这双养尊处优的手,也不知生疏了多少。 “嗒!” 第七支箭矢堪堪卡在壶耳,桑知漪望着跳脱的第八支暗叹。 昭阳公主的巴掌已拍得发红:“七中已是上佳,饮杯果酒助兴便罢。” 蒋圆圆丹蔻指甲叩响案几:“临川公主方才还说按规矩来。” 她斜睨桑知漪微红的耳尖,“莫不是要包庇?” 琥珀酒液映着桑知漪从容眉眼。 三杯烈酒入喉,喉间灼痛反倒让她想起谢钧钰教骑射时的话:“痛时,更要握紧缰绳。” 桑知漪投掷完毕,众人依照座位次序,逐一上前投掷。 在场的贵女们,并非个个擅长此类游戏,甚至有人十次投掷九次未中,最终也仅仅象征性地罚饮一杯。 蒋圆圆似乎也不再过分讲究规则与秩序。 几轮过后,连楚澜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是不是在故意刁难你?” 桑知漪带着一丝笑意,坦然承认。在场的众人,大概无人能够察觉不到这一点。 楚澜曦性格豪迈,最是讲义气,他激情满怀地说:“我来帮你报复回去!” 桑知漪却只是轻轻摇头,“不必急于一时。” 况且,且不论公主会采取何种方式为她复仇,若是在此刻就情绪失控,只会自降身份。 在行宫之中,还有诸多时日可以周旋,机会有的是。 …… 翌日围场晨雾未散,桑知漪抚过枣红马鬃毛。 楚澜曦银鞍白马飒沓而来:“今日定要猎只白狐,给你做围脖!” 号角声裂开薄雾,女眷们绛紫嫣红的骑装汇成流霞。 桑知漪夹紧马腹,看楚澜曦箭矢破空,惊起灌木丛中灰兔乱窜。 远处蒋圆圆镶金马鞭甩得噼啪作响,侍卫们将獾子往她箭下赶,却总在最后一刻被惊走。 “看箭!”楚澜曦突然低喝。 桑知漪默契地策马斜插,将慌不择路的赤狐逼向死角。箭镞钉入树干时,蒋圆圆的尖叫划破围场—— 胭脂红的骑装滚满草屑,金丝绣鞋卡在马镫里。 侍卫们慌忙去扶,却被蒋圆圆挥鞭抽开:“滚开!” 她瞪着桑知漪的方向,眼中淬毒的恨意惊飞了树梢寒鸦。 楚澜曦笑得险些坠马:“蒋家这草包,连缰绳都握不住!” 桑知漪却蹙起眉。 蒋圆圆摔落时袖中闪过寒光,分明是淬毒的袖箭。这跋扈贵女怕是已将今日之辱,全数算在她头上。 行宫清院。 蒋圆圆挨着紫嫣公主楚澜祺的绣墩,捏着帕子抽泣:“殿下当真不帮我?眼看着桑知漪踩着我的脸面出风头?”她扯住公主袖口的金丝牡丹纹,“等二哥哥来京,我定要告状!” 紫嫣公主明年二月出嫁,尚公主的正是蒋圆圆的嫡亲二哥,蒋延庆。 楚澜祺拨开她的手,青玉护甲划过檀木案几:“你说是桑知漪害你坠马,可瞧见证据了?” “当时马场就她离我最近!”蒋圆圆急得站起来,鬓边点翠步摇乱晃,“前日投壶我嘲笑她三箭都脱靶,她必是怀恨在心!” 楚澜祺吹着茶沫轻笑:“本宫倒听说,你表哥谢钧钰与桑姑娘两情相悦?你莫不是为着这个,才对她怨气如此之深?” 蒋圆圆霎时白了脸。镶银珐琅茶盏“当啷”滚落,泼湿了遍地织金毯。 她突然揪住心口绢帕哽咽:“自她出现,表哥眼里再没我半分!” “傻丫头。”楚澜祺示意宫女添茶,“武宁侯世子韩胤捷这两日总在御膳房转悠,说是要给桑姑娘猎只红狐做围脖呢。” 蒋圆圆挂着泪珠抬头。 想起贺胤捷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突然破涕为笑:“还是殿下疼我。” 她心下得意:哼!贺世子如果娶了桑知漪,她与表哥不就有机会了吗! 此时的围场猎宴。 皇帝金帐前堆着各色猎物,太子楚玉衡的银狐皮氅衣沾着血迹。 晋王踢了踢脚边花豹:“这畜生倒会躲,追到断崖才射中眼睛。” 桑知漪垂首站在贵女堆里,听临川公主楚澜曦叽叽喳喳:“父皇赏我的豹尾鞭!知漪你快瞧!” 话音未落,贺胤捷扛着血淋淋的狼尸挤过来:“桑姑娘看这白狼可稀罕?” 浓重腥气熏得贵女们纷纷后退。 桑知漪盯着狼尸脖颈处的箭伤,突然福身:“世子这箭若再偏半寸,皮毛就毁了。” 贺胤捷黝黑面庞泛起红光,正要说话,却见楚澜曦忙不迭地将桑知漪拽走:“这里不好玩,走,我们看话本去!” 回到西苑。 桑知漪避开喧闹篝火,蹲在草料堆旁摸小马驹。 忽听得树后传来临川公主的声音:“这个太壮,话本里说侍卫要精瘦些才好看。” 侍卫统领燕青抱剑立在阴影里,月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 桑知漪瞧见公主又指着个方脸侍卫:“这个倒是瘦,可怎么生得像御膳房的擀面杖?” “噗——”燕青突然偏头咳嗽,肩头微微颤动。 桑知漪忙捂住嘴,却见小马驹凑过来舔她掌心,痒得她跌坐在草垛上。 “谁在那儿?”燕青剑鞘已抵住她咽喉。待看清人脸,冷峻眉峰微挑:“桑姑娘夜半来数草料?” 临川公主蹦跳着过来:“知漪也来帮我挑侍卫?快看那个!”她指着远处喂马的少年,“多像《冷面侍卫俏千金》里的俊俏男主角儿!” 燕青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一沉。 不高兴了。 桑知漪察言观色,默默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 这日围猎依然空手而归。 楚澜曦倒也不在意,时辰差不多了便直起腰杆,活动几下肩膀,正要和桑知漪回西苑用午膳。 紫嫣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突然来传话:“殿下在清院设宴,请三公主和桑小姐过去同乐。” 秋猎还在进行,男人们忙着打猎,女眷们却不愿日日往围场跑。 皇后时常摆宴招待,有她坐镇,这些贵妇千金面上都客客气气,互相说着漂亮话,倒也相安无事。 昨日宴会上皇后提过今日要与皇帝用膳,众人原以为能自在些,谁料紫嫣公主竟又摆了席面。 围场比京城冷得多,前些日子猎的野物堆在后厨。 楚澜曦和桑知漪本打算今日吃热腾腾的暖锅,这下也只能作罢。 到了清院,其他宾客都已落座,酒菜都摆齐了,就等她俩。 蒋圆圆一见她们便捏着嗓子说:“好大的排场,叫咱们干坐着等半天。” 这话明着讽刺桑知漪,却把公主也捎带进去。 楚澜曦本就是个刺头儿,你若敬她一尺,她倒能回敬一丈;若先招惹她,定叫你当众难堪。 这会儿她盯着蒋圆圆冷笑:“饿死鬼赶着投胎?连这片刻都等不得?” “这般怨气冲天,你怎不先动筷?” 蒋圆圆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席间已有几位小姐用帕子掩着嘴偷笑。 往日熹妃护得紧,楚澜曦鲜少参加宴饮。众人今日才知这位三公主竟是这般直脾气。 蒋圆圆最要脸面,眼见被人笑话,眼泪在眶里打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最后还是紫嫣公主楚澜祺出来打圆场:“圆圆心直口快,三妹妹别往心里去。” 换作旁人,主家开口便该收场。偏楚澜曦认死理,认定蒋圆圆存心找茬,梗着脖子道:“我看她就是成心嫌我们来迟了。” 楚澜祺无奈,若不安抚好这位倔脾气的三公主,这宴席怕是要僵住,只得轻唤:“圆圆。” 皇权在上,蒋圆圆再委屈也得低头,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女失言,求殿下恕罪。” “罢了,真败兴致。” 楚澜曦等她行完礼才摆手,拉着桑知漪落座时悄声说:“上回投壶她为难你,这次咱们讨回来。” 桑知漪这才明白,公主哪是不谙人情世故,分明是蓄意为之! 宴席分桌而坐,紫嫣公主特意将桑知漪的席位安排在楚澜曦旁边。若非如此,以桑知漪的身份,断不能坐得这般靠前。 寻常闺阁小宴没那么多讲究,行过两轮酒令,换了三四道菜,眼看着就要散场。 桑知漪平素喝几盏果酒不在话下,今日却不对劲。刚饮了两杯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人影都晃出重影。 喝到一半实在撑不住,只得起身更衣。 回来时酒劲更甚,整个人像踩在棉花堆里。楚澜曦见她脸色绯红,伸手探她额头:“要不要去歇会儿?” 桑知漪刚要推辞,又是一阵晕眩。昭阳公主见状笑道:“桑姑娘喝醉了呢。” 昭阳公主温厚,这些日子在行宫与桑知漪颇为投缘:“可怜见的,快扶下去歇着罢。” 紫嫣公主也望过来,笑吟吟道:“我院里还有空厢房,桑姑娘不妨去躺会儿。” 桑知漪却不愿在陌生地方安寝,何况紫嫣公主与蒋圆圆交好。强撑着起身:“臣女去外头吹吹风就好。” 紫嫣公主也不勉强,含笑应允。 楚澜曦不放心:“我陪你?” 见丫鬟翠莺已候在身侧,桑知漪摇头:“许是喝得急了,透透气就好。” 楚澜曦这才作罢。 桑知漪扶着翠莺转过游廊,银杏叶簌簌落在月白披风上。 忽见树后闪出人影,惊得翠莺手中宫灯“咣当”砸在青砖地。金灿灿的落叶堆里,贺胤捷醉眼猩红地攥着条赤色肚兜。 …… 白怀瑾扬鞭催马,怀中的蜜饯匣子硌得心口发疼。 照夜白鬃毛沾着夜露,踏碎满地残星。 他想起临行前同僚的调笑:“白大人这般急着见太子,莫不是心上人在围场?” 三日前他咳着血在病榻上画押,硬是将柳钊贪墨案卷宗誊抄三遍。 顶头上司捻着胡须说“后生可畏“时,他满脑子都是前世与桑知漪对弈,她执黑子时翘起的小指。 第二日正午,白怀瑾快马赶至常山围场。他早就打听到桑知漪跟着临川公主住在西苑,脚步越发急促。路上思绪翻涌——若她怪他擅作主张,若她露出厌烦神色,若她拒收果脯点心,若她冷着脸发火 桑知漪素来有主见。她若爱谁,定是全心全意。 如今她暂时迷了心窍痴恋谢钧钰,不妨事。他记得被这姑娘深爱时的光景,靠着回忆里那点甜,总能等到她回头。 正恍惚间,两个宫人小跑着经过。 “当真?千金小姐当众和男人厮混?” “千真万确!贾宽亲眼看见贺世子脖子上挂着赤色鸳鸯肚兜!” 淫邪的笑声刺得耳膜生疼。 第51章 反将一军 “走快点!还没见过贵女光身子呢!” “听说和临川公主同住西苑?平日装得冰清玉洁……” “你说公主会不会也……” 白怀瑾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大步上前厉喝:“站住!” 两个太监吓得跪倒在地。待看清眼前人眉宇间翻涌的戾气,抖得筛糠似的:“大、大人饶命!” 骨节捏得咔咔作响,白怀瑾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话:“方才说的女子是谁?” “不、不知姓名,说是公主带来的女眷在、在西苑前头银杏树下……” 墨色眼眸暗潮翻涌。明知该治这两人的罪,可胸腔里像塞了团火炭,烧得喉头发不出声。 绝不可能是桑知漪。 她酒量尚可,她素来谨慎,她不会轻易中圈套! 可前世在他府上,她终究遭了暗算。难道今生又要因他重蹈覆辙? 心脏仿佛被利爪撕扯。若非他设计,她本不必来行宫。难道又要害她? 他见过她最柔情的模样,尝过她唇间蜜意,此刻却不敢细想。唯有一个念头在脑中轰鸣:快些,再快些! 两个太监还跪着发抖,白怀瑾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去。他们哪见过这般骇人气势,连热闹也不敢看,连滚带爬逃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角门那夜的场景忽然浮现——她说“别再来扰我”,她说“如今快活着呢”。悔恨如毒蛇啃噬五脏六腑。 她不爱又怎样? 她厌弃又怎样? 尽管冷眼相待,尽管另嫁他人,只要她平安。 百年银杏枝繁叶茂,树影婆娑。 白怀瑾远远望见树下人影,呼吸几乎停滞。 他魂不守舍地冲到树林,果然看见黑压压围着一群人。人群中间纠缠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和披头散发的女子,衣裳虽然被扯得松松垮垮,倒不像宫人传得那么不堪入目。 那男人转过脸的瞬间,白怀瑾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正是满脸横肉的贺胤捷。 而与这畜生撕扯的纤弱身影 “让开!”白怀瑾红着眼睛推开人群,抬腿就朝贺胤捷心窝狠踹。壮如牛犊的男人竟被他踹得滚出三步远。 他急促地喘息着,转身就要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子—— 却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整个人都定住了。 不是桑知漪! 白怀瑾喉头猛地涌上腥甜,眼前金星乱冒。他踉跄着跌坐在地,青石砖上溅开点点血花。 恍惚间抬头,却见银杏树影婆娑处,桑知漪正静静立在人群外。鹅黄裙裾被秋风卷起,几片金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谢天谢地,她没有出事!”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指尖掐进掌心都不觉得疼。 后槽牙咬得发酸,硬生生把第二口血咽了回去。这声呢喃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只有他自己听见。 桑知漪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绣帕。 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贺胤捷趴在地上像条死狗,白怀瑾更是失魂落魄地坐在血泊里。她瞥了眼缩在角落的蒋圆圆——这姑娘的鹅黄衫子倒是和自己今日的打扮有七分像。 “姑娘,咱们该走了。”翠莺扯了扯她袖口。远处已经传来昭阳公主仪仗的环佩声。 桑知漪最后看了眼瑟瑟发抖的蒋圆圆,转身时裙摆扫过满地银杏叶,沙沙作响。 若不是琉璃在席间暗中提醒,此刻被千夫所指的,恐怕就是她了! 想到此处,她后背又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宴席上,紫嫣公主特意在临川公主楚澜曦身边另设了桌案,美其名曰“怕委屈了桑姑娘”。琉璃当时就皱起眉头——这位大宫女是熹妃特意派来照顾楚澜曦的,最擅辨别毒物。 果然,当桑知漪端起第一杯酒时,琉璃借着整理裙摆,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她手肘。四目相对的刹那,桑知漪立即会意。 借着宽大袖摆遮掩,她佯装饮酒,手腕却悄悄一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小臂流进袖中暗袋。 秋日衣料厚实,袖口早被她塞了吸水的棉帕。酒水浸透布料时凉飕飕的,倒衬得她指尖发烫。 席间不时有人举杯,她便这般应付过去。邻座小姐问起为何不动筷,只说昨夜贪凉腹痛。 酒过三巡,她假借更衣离席。琉璃接过浸透酒香的帕子嗅了嗅,又用指尖蘸了些抿在舌尖,脸色骤变:“是南疆的迷魂散,只需半盏茶工夫,贞洁烈女也要变作淫娃荡妇。” 桑知漪扶着廊柱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在朱漆上刮出几道白痕。 前世被灌下毒酒时火烧火燎的感觉仿佛又涌上喉头,她闭了闭眼才稳住心神:“若我方才饮下,岂不失了贞洁!” “姑娘万幸。”琉璃将帕子丢进铜盆,清水立刻泛起诡异的青紫色,“这药遇热发作更快,宴席设在围场风口,冷风一吹药性反而被压制。只是若真饮下三杯,怕是……”后面的话化作一声叹息。 桑知漪望着铜盆里渐渐扩散的毒液,忽然想起方才紫嫣公主殷勤劝酒的模样。 那对描着金边的酒盏,此刻想来竟像张着血盆大口的兽。 “多亏姐姐机警。”她握住琉璃的手,这才发觉两人掌心都是冷汗。 秋风卷着枯叶扫过回廊,远处宴席上的笙箫声忽近忽远,恍如隔世。 琉璃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这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大宫女,此刻声音却有些发颤:“姑娘不知,当年熹妃娘娘怀临川公主时,便是被人用类似的手段险些诬害!”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转而道:“总之姑娘切记,在这宫闱之中,入口的东西比刀剑更毒。” 说话间,翠莺捧着斗篷匆匆寻来。 翠莺在桑知漪掏出帕子时就僵成了木头人。 听着琉璃说出实情,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个挨千刀的下作胚子,竟敢害咱们姑娘!” 桑知漪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胸口突突直跳。说来也怪,明明两世为人该更怕死,此刻倒比方才镇定许多,许是阎罗殿前走过一遭的人,看这些魑魅魍魉倒像看跳梁小丑。 “方才席间蒋家姑娘总往咱们这儿瞟,”她咽了口唾沫,喉咙火烧似的疼,“连紫嫣公主都往这边看了两回。” 琉璃用银簪挑开酒盏边缘的鎏金纹,簪头立刻泛起青黑:“这药劲道虽大,却要两刻钟才起效。既是存心害人,后头必定还有连环套。” 经这番变故,桑知漪心口那把火越烧越旺。 她前世活得窝囊,这辈子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晨起要给院里海棠浇水,睡前必抄半卷佛经,生怕糟蹋了重活的机会。偏有人见不得她好,非要把人往泥潭里拽。 “姐姐可有类似的毒?”声音里掺了冰碴子。 琉璃挑眉:“想以牙还牙?” “正是!” 她受够当菩萨,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蒋圆圆?” “除了她没旁人!” 琉璃拢了拢宫装上的苏绣缠枝纹,语气轻得像在说窗外的蝉鸣:“让燕青把你们的酒菜调换便是。” 桑知漪杏眼圆睁,活像见了会说话的狸奴。 “宴席才过半程,”琉璃扶正发间点翠步摇,“趁着宫人传菜时动手,神不知鬼不觉。”见小姑娘仍发愣,难得添了句:“燕青是暗卫营出来的,手脚干净得很。”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琉璃侧脸,那身靛青宫装竟泛出铠甲般的冷光。直到人转身往正殿去,桑知漪还盯着她背影发怔。 席间正逢第三轮传膳。 莲花盏盛着樱桃酪,玛瑙碟托着炙鹿肉,酒壶在宫娥手中流转生光。桑知漪偷眼去瞧对面席位的蒋圆圆,恰撞上对方鬼鬼祟祟的打量,两人俱是一惊,各自别开脸。 袖子里湿漉漉的酒渍贴着肌肤,熏得人头晕。桑知漪数着更漏挨时辰,待宫娥捧上第五道蟹粉狮子头,索性歪在翠莺肩上装醉。 紫嫣公主见她要走,特意赏了醒酒汤,又命两个小太监提灯引路。 行至西苑夹道,翠莺突然掐她手心:“蒋家姑娘缀在后头呢。”桑知漪脊背窜起凉意,心知那腌臜手段要来了。 暮色中的枫树林黑黢黢立着,枝桠张牙舞爪像无数鬼手。 桑知漪故意踉跄几步,绕着假山石转圈,嘴里嘟囔着“找帕子”。待拐进林荫深处,猛拽翠莺躲进荆棘丛。 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听林外传来窸窣响动。蒋圆圆钗环散乱地扑进男人怀里,那贺世子原本还推拒,忽地喉结滚动,双臂铁钳似的箍住怀中人。 树影婆娑间,锦缎撕裂声混着粗喘,惊飞了枝头夜枭。 桑知漪死死捂住翠莺的嘴。 听着外头渐渐不堪的动静,竟比饮了冰镇梅子汤还痛快! …… 蒋圆圆被众人拉扯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敞开的衣领,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低头看见鹅黄裙带还挂在贺胤捷发冠上,她尖叫着扑上去要抓烂那张猪头脸:“下作坯子!你也配碰本小姐!” 贺胤捷捂着被抓出血痕的脖子往后躲,镶金腰带早就歪到胯骨上:“明明是你在林子里发浪,见了爷就往身上贴!” 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指着蒋圆圆松垮的衣襟嚷嚷:“就你这水桶腰,白送爷都不要!” 围观宫人里传来窃笑。蒋圆圆浑身发抖,这才发现自己的抹胸带子不知何时散开了。 她胡乱拢着衣襟,突然瞥见白怀瑾雪青色的袍角,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哭喊:“白公子!这畜生他、他……” 白怀瑾却像尊石像般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银杏林外。 蒋圆圆顺着望去,只看见几片打着旋儿的金叶子。 “装什么贞洁烈女!”贺胤捷突然暴起跳脚:“满京城谁不知道爷喜欢细腰美人?就你这身材,爷口味可没这么重……” 话没说完,白怀瑾突然转身离开。 蒋圆圆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白公子露出这般神情,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吓得她往后缩了缩。 “聒噪。”白怀瑾抬脚踹在贺胤捷肋下,力道大得能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 贺胤捷虾米似的蜷在地上干呕,镶着东珠的腰带终于“咔嗒”断裂。 远处传来环佩叮当声。蒋圆圆突然意识到,昭阳公主的仪仗就要到了。 她哆嗦着去够散落的簪子,却听见白怀瑾冷冰冰的声音:“蒋小姐若还要脸面,此刻就该晕过去。” 话音未落,蒋圆圆真就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银杏叶沙沙作响。白怀瑾掏出帕子擦手,雪青缎面立刻染上暗红。方才踹人时用力过猛,虎口裂了道血口子。 他望着帕角绣的翠竹,忽然想起去年上巳节,桑知漪在溪边浣纱时,腕间也缠着条绣竹叶的绢子。 翠莺扶着桑知漪绕过月洞门,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您瞧见蒋小姐那衣裳没?前襟都扯成两片破布了!” 小丫头学着贺胤捷的粗嗓门:“‘水桶腰!白送都不要!’” 桑知漪用团扇轻敲她发髻:“仔细叫人听见。”嘴角却微微翘起。 秋阳透过银杏叶在她裙摆洒下碎金,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翠莺轻挽着桑知绮,巧妙地绕开了两位公主。归途上,她们既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小姐,适才那场景真是大快人心。那个蒋圆圆本就心术不正,如今自作自受,实在是罪有应得!” 桑知漪亦感身心舒畅至极。 “全赖了琉璃与燕青的鼎力相助。” 否则,这种善恶有报的现实快感,恐怕难以如愿以偿。 翠莺轻声询问,“是否需准备答谢之礼?” 答谢之礼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无论琉璃与燕青是否对此介怀,这都是桑知漪应尽的心意与表达。 “待我们返回京城,务必精心准备两份厚重的礼物。” 翠莺铭记在心,旋即好奇地追问,“适才白公子那般挺身而出为蒋圆圆助阵,太令人意外了,他可是大公子的同窗知己,实在让人愤慨!也不知白公子与蒋圆圆究竟有何渊源?” 桑知漪回忆起白怀瑾先前望向自己时的目光,愧疚、感激、欣喜、哀愁……交织成一幅复杂难解的心绪图。 她轻轻摇头,声音柔和,“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这一身浓郁的酒气,确实让人感到不适。” 翠莺愉悦地答应着,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第52章 公主与侍卫 暮色将青石板路染成铁灰色,桑知漪主仆转过街角时,忽听得身后马蹄铁叩击石板的脆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凝成一声裹着夜风的呼唤: “桑姑娘留步!” 翠莺攥紧装药包的竹篮,见白怀瑾策马追来,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 马蹄铁溅起的火星子映着他紧绷的下颌,倒像是从泼墨山水里冲出来的煞神。 “小姐当心!”小丫鬟张开双臂拦在主子跟前,想起银杏林里那场算计,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桑知漪轻拍翠莺肩头,绢帕上的忍冬纹扫过小丫鬟发颤的指尖:“去巷口守着。” 待那抹鹅黄身影退到三丈开外,才转身迎上白怀瑾的目光。 男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带着慌,镶玉蹀躞带撞在剑鞘上铿然作响。 分明是杀伐决断的权臣,此刻却像个弄丢糖人的稚童,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句话:“可曾伤着?” “白大人这话蹊跷。”桑知漪拢了拢月白披风,流苏穗子扫过绣鞋上颤巍巍的珍珠,“我不过赴个宴,能有什么闪失?” 白怀瑾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风卷着枯叶掠过两人之间,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掺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原是我糊涂了。” 桑知漪蹙眉望着这个两世冤家。 月光漏过檐角兽吻,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倒显出几分陌生的脆弱。正要开口,却听他道: “围场秋猎本是我向太子谏言。”玄色云纹袖口抖落几片银杏,正是从她躲过劫难的那棵树下带来的,“让临川公主随行,赏菊宴设席,桩桩件件皆出自我手笔。” 腰间香囊突然烫得灼人。那里头装着松子糖、玫瑰酥,还有她最爱的盐渍梅子——都是前世洞房夜他亲手剥给她吃的零嘴。 此刻隔着锦缎都能摸到糖块碎成的渣,像极了他七零八落的心思。 “原想着…”白怀瑾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铰链上还沾着体温,“原想着趁谢钧钰不在,带你看围场红叶,尝江南新贡的龙井。”盒盖掀开,蜜饯上的糖霜已融成黏稠的泪,“谁知听见宫人嚼舌根,说是有贵女在银杏林当时我吓坏了…” 马镫突然晃得厉害。他这才发觉自己竟在发抖。 桑知漪怔怔望着碎成齑粉的荷花酥。 “白大人怕是魔怔了。”她退后半步,绣鞋碾过一片枯叶,“算计来的机缘,终究要还的。” 白怀瑾猛地抬头。她身后朱漆宫墙蜿蜒如血,衬得那抹素色身影愈发单薄。 “你说得对。”他忽然笑起来,眼尾泛着红,“强求的姻缘是孽,强求的真心是劫。所以…”锦盒啪地合上,惊飞檐下栖息的寒鸦,“所以我不求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惊破此间寂静。 白怀瑾将锦盒塞进她手中,指尖相触时冷得像块冰:“从今往后,白某只求姑娘岁岁安康。”说罢转身欲走,忽又顿住,“盒底有张避毒方子,宫闱险恶你留着防身。” 桑知漪尚未来得及开口,忽听得高处传来环佩叮咚。 临川公主楚澜曦扶着汉白玉栏杆探出身来,石榴红裙裾似团燃烧的云:“知漪快来!谢将军带了头宝马,正等着你来相看呢!” 八角宫灯次第亮起,照亮公主身侧那个银甲未卸的身影。 谢钧钰目光锐利,直直钉在巷中两人挨着的影子上。 谢钧钰牵着缰绳踏进马场时,枣红马突然扬起前蹄嘶鸣。 他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玄色箭袖下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这匹来自北境的母马终于垂下头颅,湿漉漉的鼻尖蹭过他掌心。 “它叫赤焰。”他抚摸着马儿缎子似的鬃毛。 围场秋阳正好,照得马身泛出红铜般的光泽。这是二哥谢博在战场上生擒的野马,驯了整整三个月才肯戴鞍辔。 桑知漪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时,赤焰突然喷了个响鼻。 少女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出细碎流光,惊得马儿连连后退。谢钧钰单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手已经虚虚护在她腰后。 “它认生。”他声音有些发紧。昨日在营帐外听见白怀瑾为她吐血的事,整夜辗转难眠。此刻见她笑靥如花,胸口越发闷得慌。 桑知漪却已踮脚去够马耳朵。赤焰甩着头躲开,铁蹄在地面刨出深坑。 她也不恼,从荷包里掏出饴糖摊在掌心:“好姑娘,尝尝这个?” 马舌头卷走糖块的瞬间,谢钧钰的手掌也覆上她手背。 常年握弓的茧子刮得她发痒,想要抽手却被他攥住。赤焰湿热的鼻息喷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桑知漪耳尖蓦地红了。 “二哥说它跑起来像团火。”谢钧钰盯着她发间晃动的珍珠,“北境夜里滴水成冰,它能在雪地里跑三天三夜。”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条火狐围脖,皮毛在日光下泛着金红。 桑知漪的手指陷进绒毛里。这是谢博去年猎的狐狸,信上说特意留着给未来弟媳。 她刚要开口,却见谢钧钰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北境大捷父亲说年底或许能回京。” 话音戛然而止。 桑知漪忽然发现他腰间玉带多嵌了枚狼牙——那是谢家儿郎斩首敌军将领的凭证。 狼牙尖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怕是刚从战场上送来的。 “谢钧钰。”她扯了扯他袖口。青年武将绷紧的下颌线在阳光下像柄出鞘的剑,睫毛却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赤焰忽然低头蹭她肩膀,险些撞散她的堕马髻。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擦过她后颈。桑知漪顺势抓住他手腕:“你从刚才就没笑过。” 指尖按在他脉搏上,那里跳得又快又急。 谢钧钰盯着马场栅栏外飘落的黄叶。 她与白怀瑾站在银杏树下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 赤焰不安地踏着步子,缰绳在他掌心勒出深痕。 “我没有。”谢钧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语气活像在赌气,哪有半点镇北军少将军的威风。 桑知漪忽然松开手。掌心骤失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空,却见她从袖中掏出个锦囊。 素白缎面上歪歪扭扭绣着翠竹,针脚活像蜈蚣爬。 “前日跟临川公主学的。”她将锦囊塞进他箭袖,“里头是安神香,你夜巡时闻着精神些。” 话未说完就被扯进怀里。 赤焰受惊蹿到旁边啃草,谢钧钰的铠甲硌得她生疼。隔着犀牛皮护心镜,能听见他胸腔里隆隆的心跳。 “围场西边的枫叶红了。”他闷声说,呼吸喷在她发顶,“明日我带你去猎狐狸?” “好呀!”桑知漪把脸埋在他胸前轻笑。 铁甲上还沾着松脂与硝石的味道,混着他衣领间的沉水香,莫名让人心安。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一直都在想你。”谢钧钰屈起指节轻刮她鼻尖,战甲下的心跳声震得镶银护腕都在颤,“从京城到常山,每处驿站灯笼亮起时,都在算归期。” 桑知漪咬了咬唇,低声道:“方才白怀瑾他…”话未说完便被捉住手腕,谢钧钰低头吻她掌心,舌尖卷走咸涩的泪,“看见他递锦盒时,我数了七十六片槐叶。” 风掠过草场送来马嘶,他忽然松开怀抱后退半步。 “本不该这般逼你,可我…”喉结滚了滚,终究咽下后半句。 桑知漪追着他的影子往前扑,绣鞋踩碎了满地夕照。 藕荷色披帛缠住他腰间玉带,生生将人拽回跟前:“莽夫!看见他与我拉扯,怎的不提刀来问?” “问什么?”谢钧钰苦笑,拇指抹开她眼尾胭脂,“问你为何收他礼物?还是问那避毒方子作何处置?”广袖突然灌满夜风,猎猎作响如旌旗,“桑知漪,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尾音消散在突如其来的拥抱里。 小姑娘踮脚咬他喉结,贝齿在旧伤上磨出红痕:“榆木脑袋!那锦盒早赏给翠莺装松子糖了!” 谢钧钰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掌心隔着织金缎料传来蝴蝶振翅般的颤动。 二十年沙场征伐练就的定力,此刻竟敌不过颈间细微的疼痒。他忽然托着人腰肢往草垛上一按,惊得两只灰雀扑棱棱窜上天。 “三十里外有片野葵花田。”鼻尖抵着她哭红的眼睑,气息灼得人发颤,“白狐皮给你裁大氅,葵花籽给你炒零嘴…”话音渐弱,终是化作唇齿间含糊的哽咽,“别再让我瞧见你同他说话,成么?” 桑知漪揪着他散落的发带轻笑:“谢大将军好生威风,战场上七进七出的胆量,倒用来和蜜饯盒子争风吃醋?” 指尖顺着脊柱沟壑往下滑,满意地感受掌下身躯猛然战栗。 远处传来巡夜兵的梆子声,谢钧钰突然将人打横抱起。织锦裙裾扫过沾露的草叶,惊起流萤点点:“带你去瞧个新鲜物什。” 他大步流星走向马厩,战靴碾碎满地心事,“前日猎了头雪貂,眼珠像极了你落泪时的模样。” 桑知漪蜷在他护心镜前,听着铁甲与心跳交织的轰鸣。前世她最怕这冷硬战甲,如今贴着肌肤竟觉出暖意:“若我当真选了白怀瑾,你会怎么办?” “那就抢。”谢钧钰斩钉截铁打断,墨色披风裹住两人,“八百亲兵围了白府,拆了他家祖宅的梁木给你搭秋千。”说着突然泄了气,下颌埋进她颈窝蹭了蹭,“但求你给我留扇窗,夜里能远远望一眼烛光。” 桑知漪笑得钗环乱颤,玉簪上的珍珠坠子扫过他战甲裂痕:“傻子!哪有将军做梁上君子的道理?” “为你做的傻事还少么?”谢钧钰咧嘴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憨呆模样。 楚澜曦趴在朱漆栏杆上,看着马场里相拥的两人直叹气:“白大人输就输在太端着,瞧瞧谢少将军这搂腰的架势——”她突然转身揪住燕青的玄色衣襟,“换作是你,敢这么抱本公主么?” 燕青纹丝不动地站着,任由小公主把他衣领扯得歪斜:“属下不敢。” “没劲!”楚澜曦甩开手,珍珠耳坠在秋阳下划出银弧,“要我说就该把话本里那些风流公子都抓来围场,叫桑姐姐挨个挑才有趣!” “公主慎言。”燕青抬手扶正发冠,指尖掠过她耳垂时顿了顿,“上月您偷藏的《玉娇记》,熹妃娘娘已经命人烧了。” 楚澜曦瞬间涨红了脸,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青砖:“母妃怎知我藏在炕底下……”话到一半突然瞪圆眼睛,“是你告的密!” “属下不敢!”燕青垂眸看着腰间佩刀。刀柄缠着的银丝突然崩开一截——这是今晨被小公主拽着比武时扯坏的。 当时她发间金步摇差点戳进他眼睛,却还嚷嚷着要学话本里的女侠“月下追凶”。 马场突然传来清脆的笑声。 楚澜曦扒着栏杆望去,见桑知漪正踮脚往谢钧钰脸上吹气。青年武将耳尖红得滴血,却还强撑着板脸训人。 “白大人要是肯这样逗女孩子欢心,何愁追不到手?”楚澜曦突然捂住嘴,杏眼滴溜溜转了两圈,“燕青,今夜子时陪我去太医署偷蒙汗药吧?” “不可。” “那你去绑个俊俏的侍卫来我房间。” “不可。” 楚澜曦气得跺脚,镶玉翘头履踢在柱子上咚咚响:“本公主要治你大不敬之罪!”说着突然伸手去扯他腰带,“现在就罚你当马给我骑!” 燕青单手按住腰间玉扣,另只手稳稳托住扑过来的小公主:“娘娘吩咐,戌时前要送您回帐温书。” “母妃母妃!你就知道听母妃的!”楚澜曦张牙舞爪地捶他胸口,忽然摸到块硬物,“这是什么?” 玄色衣襟里掉出本巴掌大的册子。泛黄的封皮上《鸳鸯秘戏图》五个字墨迹犹新,正是她上月“遗失”的珍藏。 燕青古铜色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抬脚要踩却被小公主抢先捞走。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楚澜曦突然收声,盯着画上纠缠的男女瞪大了眼。这根本不是她藏的春宫,而是 燕青劈手夺过册子塞回怀中:“这是北境布防图。” 秋风卷着马粪味扑面而来。楚澜曦盯着侍卫紧绷的下颌线,突然咯咯笑起来:“我们燕青长大了呀~“指尖戳了戳他滚动的喉结,“要不要本公主给你指个宫女?” “公主!”燕青猛地后退三步,后腰撞上栏杆发出闷响。 远处正在饮马的谢钧钰闻声抬头,就见临川公主整个人挂在燕侍卫身上,金丝裙裾在风里荡啊荡。 第53章 是谁害你 谢钧钰鼻尖擦过桑知漪鬓边碎发,忽地嗅到缕缕酒香。 蹀躞带上的麒麟纹硌着她腰间软肉,他低笑时胸腔震动惊飞了檐下燕:“前日还训斥翠莺偷饮梅子酿,如今倒把自己泡成酒坛子?” 桑知漪足尖碾着青砖缝里的银杏果,忽地攀住他玄色箭袖。 织金云纹料子裹着紧绷的小臂,她踮脚时发间玉蜻蜓擦过他下颌:“将军闻仔细些。” 温热气息裹着蜜合香扑在鼻翼,谢钧钰喉结滚动着向后仰,待要睁眼训这小狐狸,却见她早退开三步远,葱白指尖绕着杏红宫绦直笑:“可闻出什么了?” “你…”谢钧钰突然攥住她手腕,镶金错银的护腕压着脉门,“袖口怎的湿透了?” 就着暮色细看,雨过天青的广袖浸着深色水痕,凑近竟是浓烈酒气。 谢钧钰猛然醒悟过来,“你根本没碰酒?” “那这身酒味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那宝贝表妹蒋圆圆干的好事。”原本没觉得怎样,此刻对上谢钧钰关切的眼神,桑知漪心里突然泛起酸涩。 将右手举到他面前,声音闷闷的:“要不是临川公主护着,你现在都见不着活人了。” 想起宴席间蒋圆圆在人群里疯癫失态的样子,她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 谢钧钰抓住她手腕,触到整片衣袖都被酒液浸透。凑近嗅了嗅,浓郁酒香里竟混着丝甜腻。他瞳孔骤缩,脱口道:“有人在你酒里掺了脏东西?!” 往日里任桑知漪捉弄的好脾气公子此刻全然不见。卫国公府养出来的嫡长孙,自小被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连皇子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骨子里怎会没有雷霆手段? “现在身上可难受?除了酒水还吃过什么?太医院院判和医正都随行,你先回去更衣,我这就去请太医。”他指尖还在发颤,强压着翻涌的怒火。 桑知漪拽住他袖角,把宴席上的事细细道来。当说到秘药有催情乱性之效时,谢钧钰脸色黑得几乎能滴下墨汁。 若不是琉璃机警,若不是桑知漪当机立断,他简直不敢想今日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些人怎么敢?怎么敢用这般龌龊手段害她? 桑知漪能逃过此劫是苍天有眼,可那些作恶之人,就该千刀万剐。 谢钧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声响,眼底燃着噬人的暗火。 “都怪我。”他轻抚桑知漪发顶,声音里压着惊涛骇浪,“今日吓着你了。先回去换身干爽衣裳,用些热汤压惊,我处理完就来寻你。” 桑知漪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揪着他衣襟追问:“你要作甚?” “蒋圆圆的事,是我心软了。”谢钧钰喉结滚动,“总念着幼时跟在我身后喊表哥的情分,却不知她已恶毒至此。这般算计你,光是想想就后怕。” 桑知漪垂眸道:“她当众出丑,也算遭报应了。” 谢钧钰冷笑一声,眼里凝着寒霜:“我的傻姑娘,那叫自作自受,算哪门子报应?”他指尖轻轻拭去桑知漪鬓边沾染的酒渍,“害人者必要自食恶果,那些腌臜心思既敢使出来,就该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夜风掠过回廊,卷起谢钧钰鸦青色袍角。 他转身时腰间玉佩撞出脆响,桑知漪望着那道挺拔背影没入夜色,突然想起那日初见——少年郎策马过长街,也是这样凛冽如刀的气势。 …… 武宁侯府世子贺胤捷与靖远侯府千金蒋圆圆被撞破私情之事,如同野火燎原般传遍行宫。 武宁侯贺麟接到消息时,正随圣驾在围场行猎,当即跨上快马疾驰回宫。 贺侯爷踏入偏殿时,玄色披风还卷着秋日肃杀之气。 贺胤捷缩在雕花红木椅中尚未起身,迎面便是一道破空鞭影。精钢马鞭抽裂织金锦袍的声响,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四散。 “逆子!竟敢在御前行此龌龊勾当!”贺麟腕间发力,第二鞭抽得儿子踉跄撞上青玉案几,“圣上赐宴原是体面,倒叫你拿来作这腌臜营生!” 贺胤捷抱着头在殿中鼠窜,赤金束发冠早不知甩落何处。 眼见父亲双目赤红似要杀人,他忽地扑跪在地哀嚎:“父亲明鉴!儿子真是冤枉!分明是那蒋圆圆借酒装疯,非要往儿子怀里钻…” 这声浪穿透十二扇描金屏风,直刺进后殿暖阁。 蒋圆圆倚在贵妃榻上,原本惨白的面色陡然涨成朱红。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陷进侍女腕间皮肉,声音仿佛从齿缝挤出:“他在前头胡吣什么?” “小姐仔细手疼。”侍女春桃疼得冷汗涔涔,却不敢挣脱,“侯爷正在教训贺世子!” “教训?”蒋圆圆喉头涌起血腥气,“这泼才倒成了贞洁烈男!”她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紫嫣公主呢?出了这等事,她倒躲得干净?” 话音未落,外间又传来贺胤捷拔高的怪叫:“父亲当知儿子素来胆小,若非她故意弄洒酒水引我去更衣,又怎会哎哟!” “混账!”贺麟的怒喝伴着瓷器碎裂声,“那蒋家姑娘此刻还昏迷不醒,你倒编排起这些浑话!” 蒋圆圆听得浑身发抖,忽觉天旋地转,跌坐回榻上。 春桃慌忙扶住她,却见自家小姐眼中似淬了毒:“好个楚澜祺设宴的是她,备酒的是她,倒叫我替人受过!” 窗外秋风卷着残叶拍打窗棂,前殿的喧闹愈发刺耳。 贺胤捷像是得了什么依仗,竟扯着嗓子嚷道:“父亲若不信,只管去查那醒酒汤!定是她们合谋下的迷药!” “住口!”贺麟一脚踹翻香炉,“你当这是市井勾栏?再敢污言秽语,老子今日便请出家法!” 这番动静惊动了巡夜侍卫,檐下灯笼次第亮起。 蒋圆圆听着渐近的脚步声,突然抓住春桃手腕:“家里可来人了?” “紫嫣公主已派人快马回京传递消息。” “二百里加急也要半日…”蒋圆圆惨笑一声,眼角沁出泪珠,“等母亲赶到,我早被那厮泼满脏水了!” 话音未落,忽闻前殿传来重物坠地声。紧接着是贺麟暴怒的喝骂:“逆子还敢攀扯他人!蒋姑娘此刻生死未卜,你倒有脸提什么迷药!” 蒋圆圆闻言一怔,忽似想起什么,十指骤然收紧:“桑知漪呢?那小贱人有没有中招?” 春桃垂首不敢答,却见小姐扬手将青瓷药碗摔得粉碎。 碎瓷飞溅间,蒋圆圆厉声尖笑:“呵,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时外间传来细碎脚步声,侍女柒月提着宫灯急急入内。 见满地狼藉也不多问,只附耳低语:“小姐,白公子来了。” 蒋圆圆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如潮水漫涌——秋阳穿透银杏林,月白锦袍的青年策马而来,金丝云纹皂靴将贺胤捷踹出丈余。 那时他逆光而立,腰间玉珏叮咚,宛若神兵天降。 “快取那件海棠红织金褙子来!”蒋圆圆忽地起身,踉跄着扑向妆台,“还有前日新打的点翠步摇。” 柒月忙扶住她发颤的身子:“白公子说他就在前殿候着。” 铜镜映出女子凌乱的云鬓,蒋圆圆抓起玉梳狠狠扯动发尾:“他既肯来,必是信我的!”话音未落,前殿又传来贺胤捷杀猪般的嚎叫: “父亲要打便打,只是儿子实难咽下这口恶气!那蒋氏女分明早有预谋,否则怎会偏在此时晕厥?” 蒋圆圆手中玉梳“咔“地断成两截。她盯着镜中自己扭曲的面容,忽地放声大笑:“好!好得很!且让那蠢货嚷破天去,待我见了白公子,自有人替我撑腰!” 柒月捧着妆奁的手微微发抖。 菱花镜里,自家小姐染着丹蔻的指尖正死死抠进檀木妆台,留下五道狰狞划痕。 …… 前殿里,贺麟打儿子打得手都酸了。贺胤捷该喊的冤、该泼的脏水也都嚷了个遍,回头圣上与娘娘问起来,总归能圆过去。 说白了就是年轻男女私会那点破事,靖远侯府虽不及当年显赫,配蒋家倒也不算高攀,至多让胤捷委屈些,把这丫头娶进门罢了。 白怀瑾跨进门槛时,贺麟正背对着门喘气。 倒是贺胤捷眼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嗖”地躲到父亲背后——林子里那记窝心脚,踹得他到现在还直不起腰。 “白大人。” 贺麟转身作揖,脸上堆着笑:“本侯记得白大人此番并未随驾?怎的忽然到行宫来?” 白怀瑾玄色官袍上沾着夜露,眉眼浸在烛火阴影里,淡淡道:“都察院有要务禀报太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贺麟后颈发凉。 虽说白怀瑾如今只是五品佥都御史,可上月沧州知州被他一纸弹劾折子送进诏狱,连带着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江南官场都跟着抖三抖。 若非秋狝耽搁,这会子早该升迁了。 贺麟这武宁侯听着威风,实则全靠尚了临川公主才得爵位。面对这等实权新贵,气势先矮三分。 “白大人来得正好。”贺麟干笑两声,“犬子与蒋家小姐闹了些误会,您给评评理?” 白怀瑾眼皮微抬。 烛光在他清俊面容上跳跃,嘴角分明噙着笑,眼底却凝着冰碴子。贺麟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跳,正想推儿子出来哭嚎两声,内殿突然传来脚步声。 蒋圆圆扶着侍女跌跌撞撞冲出来,发髻散了大半,见到白怀瑾顿时眼睛发亮:“白公子!” 她扑到白怀瑾身侧,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我是遭人算计的!那贺胤捷满口胡吣,您千万要信我!” 染着蔻丹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在男人雪白衣袖上留下道红痕。 要说蒋圆圆此刻也是昏了头。满京城谁不知白怀瑾是块捂不热的寒玉?去年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徐雯琴拦轿示爱,被他当街用《女戒》训得掩面而逃。 可眼下顾不得这许多了。 蒋圆圆痴痴望着眼前人。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清贵,眉目如画,连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的影都恰到好处。 这般谪仙似的人物,总不会像贺家父子那般糟践人罢? “你说有人害你?” 白怀瑾嗓音清泠,却在寂静大殿激起千层浪。蒋圆圆拼命点头:“若非遭人下药,我怎会对那腌臜货色投怀送抱…”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放你娘的屁!”贺胤捷蹦出来,指着她鼻子骂:“就你这搓衣板身段,脱光了小爷都懒得瞧!老子在银杏树下等相好等得好好的,你倒好,扑上来又啃又咬,怕不是窑子里偷学的本事?” “你!你血口喷人!” 蒋圆圆眼前发黑,尤其见白怀瑾蹙起眉,更是急火攻心。镶宝石的护甲“咔”地折断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白怀瑾忽然抬手。 他指尖捏着方素帕,轻轻按在蒋圆圆流血的手心。这个动作惊得满殿人都瞪圆了眼,连贺麟都忍不住“咦”了声。 白怀瑾月白锦袍上银线暗纹浮动,眸光如淬冰的刀刃直直盯着蒋圆圆:“是谁害你?” 蒋圆圆朱唇微启,舌尖抵着齿关就要吐出那个名字:“桑——” “你且想清楚。”青年指尖轻叩紫檀案几,玉石扳指与木纹相击发出脆响,“是谁,害了你。” 尾音在暖阁中盘旋,惊得香炉青烟一颤。 蒋圆圆混沌的脑中划过清明——宴席设在楚澜祺的清和殿,桑知漪不过四品小官之女,岂能越过公主在御宴动手脚?更遑论那疯妇楚澜曦会无条件袒护桑知漪! “是紫嫣公主!”蒋圆圆突然抓住白怀瑾袖摆,丹蔻染红的指甲几乎掐进云锦纹路,“她给我下的药!” 廊外忽传来重物坠地声,原是贺胤捷撞翻了青玉花樽。 这纨绔世子此刻竟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苍天有眼!本世子果真是清白…” 话音未落,十二扇朱漆殿门轰然洞开。 楚澜祺绛红蹙金宫装挟着秋寒闯入,鬓间九凤衔珠步摇剧烈摇晃:“蒋圆圆!你胆敢污蔑皇室!” 众人仓皇跪拜间,帝后銮驾已至殿前。 皇帝玄色龙纹常服沾着草屑,显是刚从围场赶来:“闹够没有?” 武宁侯膝行上前:“臣教子无方。” “说重点。”皇帝揉着眉心打断,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最终停在白怀瑾身上,“怀瑾,你说。” 第54章 做妾 白怀瑾躬身时,腰间玉珏纹丝未动:“蒋小姐指认紫嫣公主下药,致其与贺世子行止逾矩。”字句如大理寺卷宗般冷硬精准。 “你!”楚澜祺广袖翻飞,镶宝护甲划过蒋圆圆面颊,“本宫待你亲如姊妹,你竟污蔑本宫!” 说完,一巴掌甩了过去。清脆掌掴声惊飞檐下寒鸦。 蒋圆圆踉跄扶住蟠龙柱,耳畔传来公主压低的切齿声:“真当迷药之事查不出源头?” 血色自蒋圆圆脸上褪尽,喉间忽被腥甜堵住。 正要瘫软,殿外传来金甲碰撞之声:“公主慎言!” 谢钧钰玄铁轻甲未卸,单膝点地时护腕与青砖相撞铮鸣:“参见陛下。蒋姑娘是否构陷,请旨彻查便知。” “表哥!”蒋圆圆泪如断珠。这声哽咽惊得皇帝挑眉:“谢爱卿为何擅离职守?” 青年耳尖泛红:“臣今日休沐特来送马。” 帝后相视莞尔。 皇后捻着迦南香珠笑道:“陛下莫为难孩子,他与桑家姑娘好事将近了。” “母后!”楚澜祺突然尖声打断,“此事关乎皇室清誉,岂能任他们胡诌!” “够了!”皇帝袍袖一挥,震落案上龙泉青瓷盏,“贺麟!” 武宁侯慌忙叩首:“犬子虽顽劣,断不敢在御前放肆。” 皇帝转动着玉扳指,目光扫过下首跪着的武宁侯:“既闹得人尽皆知,男未婚女未嫁,令郎与蒋姑娘择日完婚便是。” “陛下!” 三声惊呼叠在一起。 贺麟垂首不语,贺胤捷与蒋圆圆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两人互相瞪着像乌眼鸡似的。 谢钧钰方才进殿时带起一阵穿堂风,蒋圆圆眼睛倏地亮了。 她可是靖远侯嫡女、卫国公侄女,何况眼下还有表哥和白公子做靠山,便是公主也不能这般折辱人! 既然跟楚澜祺撕破了脸,方才挨的那巴掌还火辣辣疼着,索性鱼死网破。 “紫嫣公主设宴那日,“蒋圆圆“咚“地跪在御前,金砖地冷得她膝盖发颤,“臣女不过饮了三杯酒便神志昏聩。自幼熟读《女则》《女训》,若非遭人下药,怎会如此不堪!”她哽咽着说不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陛下娘娘明察!” 谢钧钰适时撩袍跪地:“求圣上还表妹清白,全靖远侯府颜面。” 楚澜祺指甲掐进掌心。 这蠢货竟敢反咬一口!明明是蒋圆圆哭着求她帮忙除掉桑知漪,怎料这贱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区区四品官之女,捏死便捏死了,谁能想到引得一身骚! 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筵席是她办的,酒水是她备的,真要追查起来 “荒唐!”皇后突然拍案,金镶玉护甲磕在紫檀桌上发出脆响,“紫嫣最是温良,岂容你攀诬!” 蒋圆圆猛地抬头,正撞见楚澜祺嘴角来不及收起的冷笑。 殿内烛火煌煌,照得公主鬓边九凤衔珠步摇流光溢彩,却比不过她眼底淬毒的得意。 “娘娘!”蒋圆圆膝行两步,绣金裙裾在地上拖出蜿蜒痕迹,“那药本是下给……” “够了。”皇帝突然出声。 老太监立即捧上参茶,青瓷盏盖轻擦的声响让蒋圆圆打了个寒颤。 高位上,帝后交换了个眼神。楚澜祺煞白的脸色,绞得快变形的绢帕,还有谢钧钰状似恭谨却暗藏锋芒的姿态——皇家颜面终究比真相要紧。 “好孩子快起来。”皇后给嬷嬷使眼色,“秋夜地气重,仔细伤了身子。” 两个粗使宫女架着蒋圆圆起身,她挣扎着还要说话,忽觉腕间剧痛——谢钧钰不知何时站到身侧,修长手指正扣在她脉门上。 “表妹慎言。”他笑得温柔,手上力道却加重三分,“贺世子虽顽劣,终究是长公主独子。” 蒋圆圆如坠冰窟。 这个自幼护着她的表哥,此刻眼底竟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他恨她! “我不要娶这疯妇!”贺胤捷突然扯开衣领,三道血淋淋的抓痕从脖颈延伸到锁骨,“母亲若知道我娶个母夜叉,非掀了侯府屋顶不可!” 提到嘉庆长公主,帝后脸色微变。 那位跋扈长姐上月才因贡品分配不公,当众摔了尚宫局的账册。 贺麟适时踹了儿子一脚:“圣前岂容你放肆!”转身却对皇帝躬腰:“犬子粗鄙,配不上蒋小姐。不如……”他瞥了眼面无人色的蒋圆圆,“纳作贵妾?” “贺胤捷你大爷!”蒋圆圆目眦欲裂,镶珍珠的绣鞋竟踹翻了炭盆。火星子溅到贺胤捷袍角,烧出几个焦黑窟窿。 满殿骚动中,谢钧钰忽然轻笑出声。 他这一笑如春冰乍破,连楚澜祺都看痴了去。 蒋圆圆怔怔望着表哥走近,恍惚又回到及笄那日,少年将海棠花簪插进她发间,说“圆圆长大了”。 “贺世子的提议……”谢钧钰广袖轻振,腰间墨玉禁步叮咚作响,“甚好!” 蒋圆圆耳边“嗡”地一声。 她看见楚澜祺帕子掩唇的讥笑,看见贺胤捷得意洋洋的鬼脸,看见帝后如释重负的神情。 最后定格在谢钧钰薄唇边那抹笑——原来他唇角天生微翘,不笑时也像带着三分温柔。 “表哥……”她抖着嗓子去扯谢钧钰衣袖,却被不动声色避开。 玄色织金袖口划过指尖,冷得像腊月檐下的冰棱。 殿外忽起狂风,卷着残叶扑在雕花窗棂上。 更漏声里,蒋圆圆终于看清谢钧钰眼底的厌恶——那是在看阴沟里臭虫的眼神。 …… 暮色浸染朱红宫墙时,桑知漪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谢钧钰带来的消息让她想起前世——贺胤捷那张油腻面孔在记忆里浮现,搂着妖娆美妾冲正妻灵位吐瓜子壳的模样,与眼前飘落的银杏叶重叠。 “蒋圆圆当真要做妾?”她声音发颤,惊飞了廊下啄食的灰雀。 谢钧钰将她冰凉的手裹进掌心。 粗粝的薄茧磨过她指节,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靖远侯府丢不起这个脸。” 晚风卷着残叶掠过青石砖,桑知漪嗅到他衣襟间清苦的松烟味。 前世表姐魏墨茵劝慰的话语突然刺破记忆:“你瞧武宁侯世子夫人,不也被那群妖精嗟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在想什么?”温热气息拂过耳际,谢钧钰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手这样凉。” 桑知漪顺势倚在他肩头。 青年玄色劲装下肌肉骤然绷紧,却稳稳托住她身形:“蒋家若舍得嫡女为妾,京城其他贵女还如何议亲?” 西天晚霞将两人影子拉得老长。桑知漪盯着地上依偎的剪影,忽然轻笑:“你今日格外英武。” 谢钧钰耳尖泛红,拇指无意识摩挲她腕间红痣:“贺家父子精着呢。便是逼着蒋圆圆当主母,这般丑事过门,能得什么好?” 这话勾起桑知漪前尘记忆——灵堂白幡纷飞,贺胤捷搂着新宠在棺椁旁调笑。那早逝的正妻,如今却换成蒋圆圆 “倒要谢你。”她指尖划过青年突起的喉结,“不惜为我得罪靖远侯府。” 谢钧钰猛地攥住她作乱的手,眸色暗沉如墨。 远处传来宫人挑灯声,暖黄光晕里,他轮廓比三年前出征时更显棱角:“我自有分寸。” 残阳余晖中,桑知漪忽然怔住。 此刻的谢钧钰与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重叠,却又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沉。就像方才在殿上,他横剑挡住楚澜祺时,竟与白怀瑾有刹那相似。 “发什么呆?”青年屈指弹她眉心,方才的威压荡然无存,“莫不是被小爷风采迷住了?” 桑知漪拍开他的手,心底那点异样却挥之不去。 这个总翻墙给她送吃食的少年郎,何时学会了朝堂算计? 谢钧钰望着天边火烧云,笑意未达眼底。 他想起白怀瑾今日在殿上的眼神——当他护住桑知漪时,那位素来温润的白大人,竟露出猛兽被夺食般的阴鸷。 “知漪。”他忽然转身,将人困在朱漆廊柱间,“若有人比我更爱你,你会怎么办?” “谢钧钰!”桑知漪踮脚揪住他耳朵,“再敢胡思乱想,明日我就求皇上退婚!” 青年吃痛俯身,恰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望着她嗔怒的眉眼,突然低笑:“你舍不得。” 桑知漪“嘁”了一声,别过脸去,一抹红晕很快爬上双颊。 熏笼里银丝炭噼啪作响,谢钧钰解下玄狐大氅抖落寒气,露出内里鸦青箭袖:“大哥从北境捎来整张雪狐皮,你冬日总说手脚冰凉,正好裁两件斗篷。” 桑知漪正对着烛火穿绣线,闻言指尖一顿:“东陵那边如何了?” “二哥前日密信说已摸清东陵粮草路线。”谢钧钰抽出袖中牛皮地图铺在案上,烛光映得他眉眼发亮,“这回定要断他们十年根基,往后父亲兄长也不必年年戍边了。” “等开春捷报传来,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届时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为你举办盛大婚礼!”谢钧钰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我可还没答应要嫁给你!”桑知漪突然觉得浑身燥热,忍不住泼点冷水给彼此降降温。 “调皮!” 话落,谢钧钰将她打横抱起。 “做甚!” “送你回西苑。” 青年大步流星穿过渐暗的宫道,“再染风寒,岳父该拿藤条抽我了。” …… 西苑。 楚澜曦踢开垂花门冲进来,发间累丝金蝶斜挂在耳畔。 见到桑知漪披着杏子红绫衣靠在贵妃榻上,乌发还氤氲着水汽,气得把马鞭往地上一摔:“你就知道整日和谢钧钰腻在一处!” 桑知漪示意宫女添茶。 浴桶里浮着的玫瑰香露还未散尽,衬得她脖颈愈发莹白:“殿下今日又去相看哪位公子了?” “要你管!”楚澜曦有些气呼呼的,扯着腰绦上珍珠串,突然瞥见妆台上并排摆着的青玉冠与犀角梳——分明是谢钧钰常戴的,眼圈倏地红了:“反正没人真心待我!” 桑知漪想起昨日撞见的场景。 御花园假山后,侍卫燕青跪着给公主系跑松的织锦靴,古铜色手指绕着鹅黄丝带打结,分明系了个精巧的同心结。 “圣上赐的云锦靴不合脚?”桑知漪状似无意道,“昨儿见燕侍卫给公主系带子来着。” “谁要他多事!”楚澜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赤金护甲在檀木小几划出深深一道,“本宫要的是话本里那样的翩翩公子!会弹琴作画,会在梅林念诗的那种!” 桑知漪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 燕青值守时从不在檐下躲雨,总把干燥处留给小公主。 上月楚澜曦贪玩落水,是这侍卫割破手掌用血引开食人鱼。 “上阳郡主嫁的探花郎,上月纳了第三房妾室。”桑知漪拨弄香炉里将熄的灰,“倒是禁军统领与夫人,听说成亲二十年没红过脸。” 楚澜曦扯珍珠的手顿了顿。 那禁军统领夫人,正是燕青的亲姐姐。 更漏滴到戌时三刻,桑知漪递过温好的牛乳:“燕侍卫今日当值?” “他他轮休。”楚澜曦突然结巴起来。想起申时经过侍卫所,透过雕花窗看见燕青在擦剑。 玄铁剑身上映出她绯红的脸,吓得她落荒而逃。 桑知漪抿唇忍笑,腕间翡翠镯撞在汝窑杯上叮咚作响。 帐外忽起喧哗,燕青低沉嗓音穿透锦帘:“殿下,该喝药了。” 楚澜曦跳起来打翻绣凳:“本宫没病!” “熹妃娘娘吩咐的安神汤。”牛皮水囊从帘缝递进来,结着层冰霜,“用雪水煨的,不苦。” 桑知漪眼见小公主嘴上骂着“多管闲事“,却把水囊捂在怀里化冰。 八角琉璃灯投下暖光,照得少女耳后淡红胎记像片桃花瓣——那位置,正与燕青颈侧刀疤重合。 …… 玄色大氅凝着夜露,白怀瑾立在猎猎旌旗下。 远处篝火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掌心玉珏被摩挲得发烫——这本该是收网的日子。 烛台“啪”地爆开灯花,帐内陡然昏暗。 他望着自己投在毡帐上的孤影,忽然想起前世桑知漪总爱在烛灭时攥住他衣袖。那时他只当女儿家胆小,如今才知,原是贪恋那点温热。 “大人,该添灯油了。”亲随捧着铜灯候在帐外。 “不必。”白怀瑾抬手截断话音。 黑暗裹着记忆汹涌而来——谢钧钰横抱着桑知漪穿过宫道时,少女绯红裙裾拂过青年玄铁护腕,搅乱了他眼底的深潭。 第55章 变心了? 前世记忆如潮水漫过堤岸。 那年春阳穿过茜纱窗,桑家书房浮尘在光柱中起舞。 他握着《水经注》立在最后一排书架后,听着绣鞋踩过青砖的细响由远及近。”白公子?” 桃红裙裾扫过他的皂靴,少女发间茉莉香扑面而来。 桑知漪仰头时,玉簪上的流苏缠住他腰间玉佩。 他分明看见她眼底狡黠的光,却还是信了那声“不知你在此处”。 帐外忽起马嘶,惊碎往事。 白怀瑾攥紧腰间佩玉,冰凉的螭龙纹硌得掌心生疼。 那日她大哥桑知胤在廊下唤人,他本该应声,却鬼使神差地扣住她要抽离的手腕。 “书阁有鼠。”他至今记得自己拙劣的借口,“劳烦桑姑娘作伴。” 后来三年,他借着讨教学问的名头,在桑府书房看她研磨沏茶。 少女总把墨锭磨得歪斜,茶汤里浮着未化的盐粒,可他偏觉那是最妥帖的温暖。 夜风卷着枯叶拍打帐帘,白怀瑾喉间泛起酒气灼烧的苦涩。 重生后他试过千万次,再沏不出那盏咸涩的茶——就像他再寻不回,那个捧着错字诗笺等他指点的姑娘。 白怀瑾永远记得前世与桑知漪成婚不久,同赴梁府宴席那日。 梁侍郎的妻子刚受封五品诰命,庭院里朱红绸缎垂挂如瀑,贺喜的宾客几乎踏破门槛。 归家马车碾过青石板时,桑知漪懒懒倚在他肩头,鬓边珠钗随着颠簸轻晃。”梁夫人今日风头真盛呢。” 她望着渐暗的天际嘟囔,“那些夫人们说她命格贵重,说梁大人仕途通达…” 忽然撑起身子,指尖戳了戳他胸口:“可那织金绣凤的诰命服足有三层夹棉,我瞧见梁夫人后颈都闷出汗珠了。” 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杏眼弯成月牙。 他顺势捏住她小巧的鼻尖:“我倒觉得,你命数比她更好。” 桑知漪当真歪头打量他,忽然扑哧笑开:“自然了!我夫君可比梁大人俊俏百倍!”银铃般的笑声惊起路边槐树上的雀鸟。 白怀瑾将人捞回怀里,薄唇贴着她透红的耳垂:“我是说,你不必等到双十年华,更不必顶着烈日穿那劳什子诰命服。” 湿热气息惹得她缩着脖子直躲,发间茉莉香混着女儿家特有的甜暖萦绕鼻端。 后来他果真兑现诺言。从六品安人到三品淑人,桑知漪的诰命服饰越来越华贵。可当金丝翟鸟补子换成孔雀云纹时,她眼中星辰却渐渐黯淡。 白怀瑾攥紧窗棂,指节泛白。 今夜秋风卷着桂香飘进书房,与记忆中她发间香气重叠。那些年她独坐明堂的身影忽地刺痛心脏——她定是悔了,悔将韶华葬在这锦绣牢笼里。 回忆越是鲜活,现实便越是荒芜。 就像沙漠旅人饮尽最后一滴甘泉,反而更觉焦渴难耐。喉间泛起腥甜,他猛地转身,烛火将颀长身影投在墙上,竟显出几分佝偻。 “公子,三更了。” 侍从在帘外轻声提醒。白怀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权臣模样。 总要有人守着这轮明月,哪怕永远隔着九重宫阙。 …… 围场西侧,枣红马亲昵地蹭着桑知漪掌心。谢钧钰倚在拴马桩旁,看阳光为心爱的女人镀上金边。 自蒋圆圆出事,来围场消遣的女眷少了大半,倒成全了他们难得的清净。 “当真不陪我去猎兔子?”桑知漪翻身上马,绯色骑装衬得面若桃花。 谢钧钰将缰绳绕在腕间,仰头笑得狡黠:“昨日猎的雪狐还养在帐中,娘子今日且饶那些小畜牲。”话未说完,桑知漪扬鞭轻抽他手背,马儿已载着清脆笑声窜出丈远。 临川公主策马过来时,正撞见谢钧钰追着桑知漪讨要“赔罪”。 红衣少女冷哼一声,金线绣的鹿皮小靴重重踢向马腹。 “公主可要赛一场?”桑知漪勒马回身,额间碎发被汗浸得晶亮。 楚澜曦瞥见谢钧钰默默退开的身影,突然想起昨夜母妃说的话。 那个总爱穿月白衫子的探花郎,似乎从未用这般炙热的眼神望过自己。 箭矢破空声惊散愁绪。五十步外,灰獾应声倒地。桑知漪与公主相视而笑,却见谢钧钰捧着水囊疾步而来,帕子轻轻按在她沁汗的颈侧。 暮色渐浓时,三人满载而归。 谢钧钰照例将最肥美的山鸡让给公主,自己却悄悄把桑知漪箭囊里断了的翎羽换成新的。 这般细致入微的妥帖,恰如春雨润物,无声漫过经年冻土。 楚澜曦默默看在眼里,羡慕得快要发疯了! …… 晨光穿透云层时,楚澜曦捏着箭尾的手指微微发僵。 桑知漪这些时日总陪着自己,眼下谢钧钰刚来,两人怕是攒了许多体己话要说。 她想起前些日子翻到的话本子里写着“小别胜新婚“,再看远处那对璧人并肩而立的模样,胸口像压着块青石板。 “不玩了。”她突然甩开雕花角弓,镶着红宝石的箭矢跌在草甸上。 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鬃毛在秋风里散成金线。 桑知漪早习惯小公主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笑着替她拢好披风:“那午时我来寻你用膳。” 楚澜曦胡乱应了声,鞭梢扫过马臀就往围场外冲。 玄色衣袂掠过林间,燕青如同往常般策马紧随,直到看见公主在行宫石阶前猛地勒住缰绳。 “为何不接着射箭?”常年习武的嗓音像浸过寒潭。他翻身下马时,腰间弯刀撞上银扣,发出清越声响。 小公主倏然转身。 朝阳正悬在燕青背后,将他身影拉得老长,暗色轮廓恰好笼住她绣着鸾鸟的锦靴。逆光望去,那张看了十五年的面容竟像蒙着层纱——自六岁那年先帝将人赐给她当暗卫,她似乎从未认真端详过这张脸。 记忆里唯有那次惊马。 发狂的雪驹驮着她冲向断崖,是燕青从十丈外的树梢飞扑过来。青玉冠碎在嶙峋山石间,他护着她滚落草丛时,铠甲硌得人生疼,可隔着三层锦衣,那截劲瘦腰身竟比金丝软枕还要叫她心安。 楚澜曦鬼使神差往前半步。 秋阳斜斜漫过他眉骨,这才看清那双总低垂的凤目——眼尾锋利如刃,眸光却比漠北进贡的玄铁还要冷上三分。 薄唇紧抿成线,鼻梁倒是比谢钧钰还要挺拔些。 “你…”她忽然噎住,耳后漫起可疑的红晕。从前怎没发觉,这人竟比母后挑的那些侍卫都俊朗? 燕青依旧站得笔直,任凭小主子打量。 晨风卷着桂花香拂过,他嗅到那抹熟悉的玫瑰口脂味。 今早亲眼见春桃捧着妆奁,小公主对着铜镜将唇瓣抿得嫣红,此刻那抹艳色正在日光下泛着水光。 背在身后的手掌沁出薄汗,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青石板映出两人重叠的影子,远处宫人抱着漆盘匆匆走过,谁也不敢往这边多瞧半眼。 “没劲!”楚澜曦突然踢飞颗石子,绣鞋上的东珠晃出莹白的光,“我要回去看新得的话本子!” 雀金裘扫过石阶发出簌簌响动,燕青落后三步跟着。 秋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朱红宫墙上,小公主蹦跳着去够檐角铜铃,侍卫的佩刀随着步伐轻晃,刀鞘上的螭纹在光斑里时隐时现。 三日后御驾启程时,蒋家的马车缀在队尾。紫嫣公主月前就被押送回京,倒是靖远侯夫妇来接女儿那日,当着圣颜与武宁侯撕破脸皮。 听说贺侯爷的朝服都被扯开线,最后全凭中宫娘娘调停,才定下腊月里迎蒋圆圆过门作正妻。 桑知漪倚着车窗听这些传闻时,谢钧钰正骑马护在车驾旁。 风卷着霜叶扑进帘栊,她望着官道旁掠过的红柿子树,忽然想起离家前阿娘腌的蜜饯。 等终于瞧见桑府门前的石狮子,柳夫人早备好八宝鸭和蟹粉狮子头。 饭桌上兄长抢着说京城新开的绸缎庄,父亲捋着胡子讲翰林院的趣事,她添油加醋说围猎时射中的白狐,说到兴起直接站到凳子上比划,全家人笑作一团。 暮色染透窗纱时,桑知漪抱着软枕歪在贵妃榻上。 炭盆爆出个火星子,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秋狝月余的疲惫都化在了这满屋饭香里。 回到房间,桑知漪陷进绣着并蒂莲的软枕里,直睡到日头爬上雕花窗棂。 菱花格漏下的金斑晃在眼皮上,她翻个身裹紧锦被,含糊嘟囔:“还是家里舒坦。” 襄苎捧着叠好的藕荷色襦裙进来,闻言抿嘴笑道:“夫人特意交代,说姑娘在围场操劳,晨起连廊下鹦哥都挪远了。” 铜盆里热水腾起白雾,绞干的面巾带着茉莉香,“长泰侯府的表小姐天不亮就派人递帖子,这会子都第三趟了。” “墨茵表姐?” 桑知漪趿着软缎绣鞋往净室去,铜盆里晃动的清水映出她慵懒眉眼。 翠莺捧着螺子黛候在妆台前,见她出来忙道:“梳个垂云髻可好?” “要惊鹄髻。”桑知漪拣了支点翠蜻蜓簪在鬓边比划,“表姐最爱打听新鲜事,今日怕是要审犯人似的。” 说着自己先笑出声,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待慢悠悠用过午膳,马车停在“梅煎素雪”铺子前时,日头已西斜过半。 二楼临窗雅座里,魏墨茵正捏着银匙搅动冰镇杨梅饮,见人进来,杏眼瞪得滚圆:“我的姑奶奶,再晚些都要掌灯了!” 桑知漪施施然落座,先要了碗新研制的茇汁杏仁酪。乳白浆液滑过舌尖,果然消了暑气。”表姐这般着急,莫不是要替人保媒?” “保你个大头鬼!”魏墨茵挥退侍女,压低嗓音,“靖远侯府与武宁侯府结亲的事满城风雨,偏你这个当事人悠哉得很。” 护甲叩着青瓷盏,“紫嫣公主被连夜押回宫,蒋二郎突然重病退婚,这里头没你的手笔?” 桑知漪捏着银匙搅动酪浆,将围场变故娓娓道来。 说到惊险处,魏墨茵的绢帕都快绞成麻花,待听到蒋圆圆自食恶果,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该!这些贵女整日算计来算计去,有这功夫不如学学徐雯琴!” “徐小姐?”桑知漪指尖微顿。 前世总爱穿月白衫子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那日雪地里声声泣血的“表哥”仿佛还在耳畔。 魏墨茵没察觉她异样,自顾自说道:“上月初八,有人瞧见她上了项家公子的马车。” 说着撇嘴,“要我说那项公子还不如白侍郎呢,好歹白大人是正经状元郎出身!” “徐小姐,她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还能有何变故,不过是顿悟了吧。” 魏墨茵边说边轻轻摇头,带着一丝无奈,“或许也称不上是顿悟。否则,她怎会挑选了那样一个不堪的男人。” 桑知漪听得一头雾水,不禁问道,“表姐这话中之意,我有些不解。” “也是,这短短一个月里,你一直都在围场逗留,不知道也正常。就在某个午后,她独自来到我们这家茶楼,品尝了我们的茶点与饮品,而那时,竟然有一位公子哥在店外等候着她。” “梅煎素雪”如今在京中已小有名气,专为女子提供一个优雅的休憩之地,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在当时风气较为开放的背景下,一些闲散的纨绔子弟常常寻欢作乐,附庸风雅。 他们把“梅煎素雪”视为名媛淑女们的娱乐天堂,便常常在楼下守候,希望借此展示自己的诚意。 就在桑知漪来时,茶楼门前已经停了几辆显赫的马车。 “徐小姐才华横溢,名动京师,生得也是柔美动人,自然有爱慕者守候在门外,这并不足为奇。” “但令人称奇的是,那天她竟然步入了项源项公子的马车。而且近期,屡屡有人目睹他们结伴出游。” 桑知漪略感惊讶,“徐雯琴难道不是一直对白怀瑾钟情不已?” 她对这个与前生截然不同的转变感到困惑。 记得十八岁那年,桑知漪嫁给了白怀瑾,徐雯琴甚至还上演了一出投湖自尽的闹剧,为何,今生她竟如此轻易地变心了?! 铜炉里的银丝炭噼啪炸开火星,魏墨茵捏着长簪挑了挑灯芯,“要说徐家这位姑娘,当初追白少卿那股疯劲儿轰动全京城——”她忽然压低嗓子,“如今竟转头跟了项家那个浪荡子。” 桑知漪正将新到的胭脂码进螺钿柜,闻言指尖顿在孔雀蓝瓷瓶上。 窗外铅云压得极低,檐角铁马被北风吹得叮当乱响。 第56章 没个正形 “那位项公子,”魏墨茵从贵妃榻上支起身,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砖,“论家世不过五品官庶子,论相貌…”她嗤笑着比划个下流手势,“连贺家那个麻脸世子都比他懂规矩。” 桑知漪望着铜镜里自己蹙起的眉尖。 镜面映出满架绫罗,突然闪过白怀瑾月白襕衫的身影——那人总爱站在三丈开外,像株覆雪的青竹。 “许是口味变了…”她刚开口就被疾风拍窗的声响打断,魏墨茵已经掀开湘妃帘:“快瞧!” 八宝纹窗棂外,四驾马车堪堪停住。 项源跃下车辕时,腰间羊脂玉佩撞得叮咚作响。 他转身伸手,缃色锦袖滑出一截蜜色手腕,徐雯琴扶着那手钻出车帷,鬓边累丝金凤钗的流苏缠在他襟前。 桑知漪看见魏墨茵的指甲掐进窗框。 徐雯琴今日穿着海棠红织金襦裙,领口松了寸许,露出小片雪肤上可疑的红痕。 “徐姑娘安好。”桑知漪迎到门边,嗅到徐雯琴身上浓重的苏合香。 这味道本该清冽,此刻却混着某种甜腻的暖香。 徐雯琴颤着眼睫福了福身。她唇上口脂晕到唇角,耳后碎发粘着薄汗,倒比往日死气沉沉的模样鲜活许多。 “路过西市突然想念贵店的桂花浆。”声音像浸了蜜水的丝弦。 魏墨茵倚着门框冷笑:“项公子也爱甜汤?”目光扫过项源衣领上的胭脂印。 “墨茵姐姐说笑。”徐雯琴绞着帕子往柜台挪,腰间禁步撞得叮铃。 项源斜靠在门边把玩马鞭,琥珀色眼珠盯着徐雯琴扭动的腰肢,像野狼盯住瑟瑟发抖的麋鹿。 外头突然砸下雨点,桑知漪忙唤侍女打包食盒。 徐雯琴接过描金漆盒时,项源突然伸手捏她耳垂:“琴儿不是说要去听《牡丹亭》?” 桑知漪看见徐雯琴浑身一颤,瓷白脖颈泛起红潮。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绣鞋踩过青石板上的水洼,溅湿了项源锦袍下摆。 男人浑不在意地大笑,揽着人钻进马车。 “作孽!”魏墨茵扯断手边流苏,“白怀瑾虽是个冰坨子,总强过这等腌臜货色。” 桑知漪望着雨幕中远去的车驾。 前世画面突然涌来——徐雯琴跪在灵堂,执意要嫁那个咯血的病秧子。徐夫人扯着她月白孝服哭喊,她却将定亲玉佩捂在心口,仿佛那是续命的药。 “怕是着了魔。”魏墨茵往炭盆里扔了块沉香,“你是不晓得,项源屋里养着七个妾室,外头还包着潇湘馆的头牌,分明是个贪恋美色的登徒子!” 魏墨茵回首一瞥,只见桑知漪仍旧凝视着街角的方向,目光迷离而呆滞。 她忍不住轻轻戳了戳桑知漪,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桑知漪仿佛从遥远的思绪中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她微微摇头,若有所思地回答:“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马车太过扎眼了。” 魏墨茵微微一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可不是嘛,简直生怕旁人不知道我们俩出游似的。这一阵子,街谈巷议不断,茶馆酒肆里,人们指指点点。” 听到这里,桑知漪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她沉默了片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窗边卷来的秋风掠过她后颈,激起细密的战栗。 恍惚看见前世的徐雯琴跪在雪地里,素白中衣浸透冰水,却仍死死攥着白怀瑾的袍角。 “尝尝新制的桂花蜜。”魏墨茵推过青瓷小碟,金灿灿的糖渍花瓣泛着甜香,“要我说徐雯琴未必是痴情,你瞧她与项公子同游时,鬓边戴的可是东珠步摇——那珠子足有龙眼大。” 桑知漪怔怔望着碟中蜜糖。前世徐府后院的梅树下,徐雯琴曾捧来一模一样的糖渍桂花,说是表哥最爱配碧粳粥吃。 那时她竟未察觉,白瓷碗沿沾着淡淡口脂。 “知漪!”魏墨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莫不是着了风寒?” “漪儿!” 谢钧钰的朗笑恰在此时穿透雕花槅扇。 桑知漪转头望去,青年正倚在铺子前的石狮旁,靛蓝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来的瞬间,漫天阴云都似被眸光劈开道裂隙。 魏墨茵噗嗤笑道:“你家谢郎君倒是比日晷还准。”说着推她起身,“快去吧,省得他把我这铺子门槛踏平了。” 马车里铺着新絮的棉垫,谢钧钰刚钻进车厢便握住她手腕。 青年掌心烫得惊人,偏还要逗她:“今日这夹袄絮了三斤棉花?”说着用指腹摩挲她冰凉指尖,“怎么跟雪娃娃似的。” 桑知漪忽然倾身,玉白手指直探他后颈。 前世她这般捉弄兄长时,总要惹得对方跳脚。可谢钧钰连睫毛都没颤,喉间溢出闷笑:“夫人这是要验货?” 温热的肌肤下搏动着年轻血脉,桑知漪触电般缩手,却被他捉住按在胸膛。 薄衫下肌肉偾张,心跳声震得她指尖发麻。谢钧钰忽然低头,喉结旁那颗朱砂痣近在咫尺:“方才在楼上,为何皱眉?” 车帘被风吹得翻卷,零星的雨点斜扫进来。 桑知漪嗅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沉水香,忽然想起那日围场篝火旁,这人也是这样将她裹进大氅。 火星噼啪爆开时,他第一反应是捂住她耳朵。 “手炉忘在表姐那儿了。”她胡乱搪塞,指尖无意识划过他锁骨。 青年骤然绷紧的肌肉透过布料传来震颤,喉结滚动时,那颗痣仿佛沾了晨露的海棠苞。 谢钧钰突然松开手,从暗格里取出手炉。炭火噼啪声里,他垂眸整理她散乱的披风系带,玉色手指穿梭在杏色流苏间,竟显出几分庄重:“明日,请陈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可好?” 车外骤雨倾盆,雨帘将天地织成混沌的茧。 桑知漪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抚上那道滚动的喉结。青年猛地僵住,抬眸时眼底似有星火燎原。 “这里有颗痣。”她轻声说。 谢钧钰忽然握住她作乱的手,滚烫呼吸落在她掌心:“上个月巡营,有个兵痞说这是克妻的凶相。”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血脉,“你说我要不要点掉它?” 雨声中,桑知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前世白怀瑾颈侧也有颗痣,徐雯琴总爱用浸了花汁的帕子为表哥擦拭。 此刻她忽然明白,有些印记不是长在皮肉,而是烙在旁观者的眼瞳里。 “留着吧。”她抽回手,将滚烫的脸埋进他肩窝,“挺特别的。” 谢钧钰忽然倾身越过矮几。 桑知漪望着逼近的玄色暗纹袖口,指尖无意识蜷进掌心,却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撬开。 温热掌心相贴时,窗外的雨豆子正簌簌敲打车窗。 “父亲月内抵京。”他说话时,拇指擦过她腕间跳动的血脉,惊得桑知漪手背泛起细小的疙瘩。 “那你的加冠礼…”她尾音突然发颤。谢钧钰竟在摩挲她小指关节,粗粝指腹划过指尖薄茧,痒意顺着血脉直窜心口。 桑知漪猛地抽手,却被他反手扣住压在檀木几上。 “这么喜欢?拿去,送你了。”她耳尖通红地甩手。 谢钧钰低笑一声,托着柔荑凑到唇边,热气呵在指缝:“既如此…”薄唇擦过甲面凤仙花汁,“这双手往后可要随我处置。” 桑知漪倏地缩回手藏进袖中,杏眼瞪得滚圆:“登徒子!” 镶珍珠的护甲戳在他胸口,隔着锦缎戳到硬邦邦的肌理。谢钧钰喉结滚动,突然攥住那截皓腕。 “怕我吃了你?”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惊得桑知漪往后仰,发间步摇撞上凭几。 谢钧钰却松了手,转着案上的青瓷盏低笑:“犹记得初见那日…”盏中茶汤映出他微红的眼尾,“你替我拂去肩头海棠,指尖扫过颈侧时——” 桑知漪突然捂住耳朵。记忆如潮水漫来——重生归来那日,问川河畔落英纷飞。谢钧钰立在花树下像尊玉雕,她鬼使神差伸手,却被他颈侧温度烫得缩回手。 “明明是你要帮我放纸鸢!”她赤着脸反驳,石榴裙扫翻了几案上的松子糖。 谢钧钰笑着接住滚落的瓷罐:“是是是,谁让我见不得小姑娘哭鼻子?” “谁哭了!”桑知漪抓起软枕砸他,却被他顺势拽住绦带。 两人跌坐在波斯毯上时,窗外淅淅沥沥,车内却热得她鼻尖沁汗。 谢钧钰屈指弹她眉心:“小骗子,当日纸鸢缠在柳树上,你急得直跺脚。”掌心突然包住她脚踝,“这双蹙金履还是我差人送去的。” 桑知漪慌忙踢开他,锦袜却滑下半截。 玉足将将要触地,被他用大氅兜头罩住:“仔细凉着。”沉水香混着男子气息裹上来,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谢钧钰!”软枕从氅衣缝隙里飞出来,“你如今越发没个正形!” 男人朗笑震得梁间灰尘簌簌,突然正色道:“待冠礼那日…”他指尖划过她散落的青丝,“我要在宗祠前求娶你。” 桑知漪扒开氅衣露出绯红的脸:“哪有人自己说娶就娶的?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要媒妁之言。”他截住话头,取下腰间螭纹玉佩塞进她掌心,“只要两心相证。” 玉质还带着体温,烫得她指尖发麻。 更漏声忽然惊破旖旎。 谢钧钰起身理了理袍角,下车时肩头落满雪光。 “知漪。”他转身时,眼神清亮如少年,“及冠那日,我要亲手为你描眉。” 窗外风雨愈急,桑知漪低头摩挲玉佩螭纹,轻轻“嗯”了一声。 …… 檐角冰凌垂了三寸长,桑知漪裹着银狐裘窝在暖阁里,看账本上朱砂笔勾勒的数字都凝着寒气。 这些日子来“梅煎素雪”的贵女们,十句里有八句都在议论徐雯琴。 “你们是没瞧见,前日项公子当街将披风裹在绮月娘子身上。”都转运使家的晁小姐攥着绢帕,眼圈泛红,“徐姑娘就站在绸缎庄廊下,指甲都快掐进柱子了。” 琉璃屏风映出窗外枯枝,桑知漪摩挲着青瓷盏沿。 “要我说白大人才最可恨!”柳府尹千金突然拍案,“去年重阳宴上,徐姑娘为他剥的蟹黄都堆成小山了,他倒好一颗都没吃。”少女突然噤声,讪讪望向桑知漪。 暖阁霎时静得能听见铜雀香炉吐烟的声音。 桑知漪垂眸拨弄青瓷盏里的桂花蜜,前世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鲜活——白怀瑾书房里永远温着的醒酒汤,徐雯琴绣的松鹤延年香囊,还有中秋夜宴上,她隔着水榭看见表妹踮脚为他拂去肩头落花。 “添些新焙的松子。”她示意侍女打破僵局。 榧木案几被重新摆满茶点时,街市忽然传来清脆的金铃声。 徐雯琴正从缀满璎珞的马车里探出身来,项源在车辕上俯身说着什么,惹得她掩唇轻笑。 跟在后面的徐家堂妹却铁青着脸,绣鞋重重踩在青石板上。 “你们瞧徐雯琴堂妹徐笙凤的裙摆!”晁熙彤突然低呼。 众人凝神望去,少女月华裙后摆沾着大片茶渍,行走间隐约露出被烫红的脚踝。 桑知漪指尖一颤,杏仁酪泼在袖口 “项公子待徐姑娘倒是体贴。”柳佩佩盯着楼下为徐雯琴系披风的男子,“前日还见他在金玉阁订了整套红宝石头面。” 暖阁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 桑知漪望着徐雯琴颈间新添的东珠项链,不禁嗤了一声。 这女人,她越发看不懂了。 金缠枝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时,珠帘哗啦作响。 徐雯琴扶着堂妹踏进雅间,鬓间新打的蝴蝶簪扑棱着金翅,在满室烛火里晃花了人眼。 “项公子非说西市暑气重…”她捏着鲛绡帕拭汗,白玉耳坠扫过颈间红痕,“偏要驾着冰丝车送我们。”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骏马嘶鸣,徐笙凤翻了个白眼——那辆镶满孔雀石的马车正招摇过市。 穿柳绿比甲的小娘子噗嗤笑道:“项公子待徐姐姐当真体贴。”指尖故意划过自己锁骨,“前儿我在大福楼瞧见他给春莺阁头牌挑簪子,也是这般周到呢。” 徐雯琴绞着帕子的手背暴起青筋,面上却浮起两团红云:“他总说…”玫瑰口脂在茶盏沿印出半圈齿痕,“说我畏热,连冰鉴都多备两尊。” 魏墨茵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石榴红马面裙扫翻了两盏杏仁酪,她径直冲到桑知漪跟前:“捷报传进京了!谢家两位将军横扫东陵骑兵!” 镶宝护甲啪地拍在螺钿桌上,震得琉璃盏里的冰湃杨梅汁直晃。 第57章 包圆了 满室喧闹霎时凝住。 徐雯琴指尖掐进徐笙凤胳膊,看着众人潮水般涌向窗边那个月白身影——桑知漪正扶着青玉案起身,发间珍珠步摇都没乱半分。 “怪不得谢小将军这两日告假!”穿杏子黄襦裙的娘子抚掌,“原是要等父兄凯旋再成亲。” 众人哄笑中,晁熙彤突然扯开桑知漪的云纹袖口,露出半截羊脂玉镯:“哟,这可是谢家祖传的宝贝!” 徐雯琴看着那镯子在水精灯下泛着柔光。项源上月倒是送过她翡翠镯,可惜套上来时卡在青楼姐儿的胭脂印上。 她垂眸饮尽盏中酸梅汤,喉间泛起铁锈味。 “喜事临门,今日开销我包了。”桑知漪笑着推开晁熙彤的手,腕间银镯叮当撞在冰鉴上。 魏墨茵突然指着她腰间蹀躞带:“可别动我库房的陈年佳酿!” 镶着猫儿眼的金钥匙随她动作乱晃,倒比徐雯琴的蝴蝶簪更夺目。 香炉突然爆出个火星,徐雯琴慌忙去扶倒下的缠枝烛台。徐笙凤冷眼瞧着堂姐指尖烫出的水泡,忽然嗤笑出声。 这声笑混在满室贺喜声里,像块碎瓷片划过织锦毯。 徐雯琴望着被众人簇拥的桑知漪,看着她笑弯了眉眼的样子,胸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那抹挂在嘴角的冷笑,像寒冬屋檐下的冰棱子,冷得能刺人。 她实在想不明白,桑知漪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 就凭那张漂亮脸蛋? 还是那副傻乎乎的好脾气? 难不成是夸她会做几道点心,能调几样时兴饮子? 要说琴棋书画,桑知漪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可偏偏自从这丫头来到京城,自己这个素有才名的徐家小姐,倒成了无人问津的昨日黄花。 从前那些围着她转的公子贵女,如今全围在桑知漪身边打转。 最让她意难平的,是表哥白怀瑾。 多少个午后,她亲眼看见表哥在“梅煎素雪”对面的巷子口徘徊。每当桑知漪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奔向谢家三郎时,表哥就躲在梧桐树影里,痴痴望着那个背影,直到暮色吞没长街。 徐雯琴起初还觉得可笑——这苦情戏演给谁看呢?可渐渐地,她品出了苦涩。表哥不是不想上前,而是恐惧。 他怕桑知漪厌烦,怕惹那姑娘不快,可又管不住自己的心,只能像个影子般悄悄来去。 那些藏在暮色里的落寞,只有她看得真切。 心口像被针尖密密地扎。她那个素来冷情的表哥,竟也会为情所困至此。可转念间,又生出扭曲的快意——表哥尝到爱而不得的滋味才好呢!凭什么自己求而不得,他却能顺遂圆满? 她故意带着项源招摇过市。管他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又如何?在旁人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温顺听话的表妹。 是表哥劝她早日定亲,她才误入薄情郎的圈套啊。 等到被伤透心肝那日,表哥总会心疼的吧?毕竟她是姑姑生前最疼爱的姑娘,表哥总归要顾念几分旧情。 只要能离他近些,再近些,就算是虚情假意又如何?如今表哥也有了软肋,再不是刀枪不入的模样了。 望着人群中央笑靥如花的桑知漪,徐雯琴慢慢勾起唇角。且让你再得意些时日,待我拿下表哥,定要你加倍偿还。 大福楼二层,桑知漪和魏墨茵正在挑首饰。 临窗的八仙桌上摆满各色锦盒,金玉珠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京城这些人啊,鼻子比狗还灵。”魏墨茵拈起支点翠凤钗在鬓边比划,“卫国公府刚打了胜仗,连咱们这小铺子都跟着沾光。这几日来订饮子的,十个有八个拐着弯打听谢钧钰。” 桑知漪正对着菱花镜试耳坠,闻言指尖一颤,珍珠坠子险些掉在青砖地上。自那日城郊送别后,谢钧钰已有月余不曾来信。 北境战事吃紧,她日日盯着驿道方向,连做梦都是马蹄声。 “要我说,谢钧钰倒是个有心的。”魏墨茵从妆奁里抽出支累丝金步摇,“前日他遣人送来的银丝炭,可比咱们往年用的强百倍。听说宫里赏赐的物件里,光狐裘就有三箱。”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喧哗。桑知漪探头望去,只见几个锦衣公子正往楼上走,为首的那个腰间佩玉叮当,可不正是项家那位出了名的纨绔? 魏墨茵脸色微变,拉着表妹就要往屏风后躲。却听珠帘哗啦一响,徐雯琴娇滴滴的嗓音已飘了进来:“项郎你看,这支金镶玉的簪子,漂不漂亮?” 桑知漪僵在原地。她看见徐雯琴半个身子都快挂在项源臂弯里,裙裾扫过门槛时,露出一截绣着并蒂莲的茜色裙边。 那莲花针脚细密,分明是白怀瑾最爱的纹样。 “这不是桑姑娘么?”徐雯琴故作惊讶地掩唇,“好巧呀,项郎非要给我添置首饰,说是…”她突然红了脸,指尖在项源胸口画圈,“说是下聘时要让我风风光光的。” 项源顺势搂住美人纤腰,目光却黏在桑知漪身上:“桑姑娘若是不嫌弃,改日也来喝杯喜酒?听说谢钧钰不日就要提亲,到时候双喜临门,岂不妙哉?” “项公子慎言。”魏墨茵将表妹护在身后,“女儿家的婚事,岂是能拿来玩笑的?” 徐雯琴倚在项源肩头吃吃地笑:“表姐莫恼,项郎就是爱说笑。不过…”她忽然凑近桑知漪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说表哥此刻若是在场,会更心疼谁呢?” 桑知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这香气她再熟悉不过——上个月白怀瑾生辰,徐雯琴送来的贺礼里,就有一匣这样的香料。 她懒得搭理二人,牵着表姐转身就走了。 金丝楠木窗棂透进的光影里,桑知漪的护甲划过锦盒边沿。 大福楼二层的熏香袅袅升起,她听着楼下贵妇们的恭维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翡翠镯子——自从卫国公谢文渊班师回朝,这些逢迎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来。 “姑娘看这对如何?”女侍捧着托盘上前,云纹掩鬓上的红宝石晃得魏墨茵眯起眼:“老气横秋的,倒适合我娘那个岁数。” 桑知漪轻笑出声,鬓间步摇随动作轻晃:“正巧备给母亲与姨母的生辰礼。” 她眼角瞥见楼下来往的华盖马车,忽觉那朱红顶子像极了边关血染的残阳。 魏墨茵佯怒去拧她手臂:“小没良心的,上回我娘还念叨你比亲闺女贴心!”忽又压低声音,“听说谢钧钰昨夜又策马闯了宵禁?” 桑知漪手一抖,茶汤泼湿了袖口绣的海棠。自从卫国公府加封河内之地,谢钧钰便三天两头惹出事端。前日当街鞭打礼部侍郎之子,昨日又纵马踏碎贡品,偏偏圣上总轻飘飘一句“少年意气”便揭过。 “这对玉镯成色倒好。”她岔开话头,羊脂玉温润的光泽映得腕间青筋愈发分明。 铜镜里映出大福楼外等候的谢府家仆,玄色腰牌上“谢”字金漆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女侍突然跪地告罪:“夫人恕罪,新制的耳坠都被贵客包圆了。” 魏墨茵挑眉:“全京城耳饰都叫她买尽了不成?” “莫不是哪家痴情郎给心上人备嫁妆?”魏墨茵的调笑刺破回忆。 桑知漪望着楼下来送冰鉴的谢府小厮,喉间泛起酸涩。从前谢钧钰总捧着各色耳饰翻墙而来,如今卫国公府炙手可热,倒有半月未见人影。 自鸣钟敲响三下,魏墨茵突然扯她衣袖:“那不是裘熙?” 顺着望去,谢钧钰的贴身侍卫正与掌柜争执。玄铁腰牌拍在柜面震得茶盏乱颤:“我家公子要的东西,谁敢截胡!” 桑知漪指尖掐进掌心。 “知漪!”魏墨茵推她胳膊,“发什么愣呢?”烛台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可是暑气太重?” 楼下的裘熙突然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仓皇避开。桑知漪盯着他怀中露出的锦盒边角——正是上月谢钧钰说要亲手打造的并蒂莲耳坠图样。 “姑娘!”谢府丫鬟急匆匆上楼,“公子让送来的冰镇杨梅。”琉璃碗中紫红果实浸着碎冰,桑知漪却想起昨夜噩梦——谢钧钰玄甲染血立于尸山之上,手中长枪挑着绣“桑”字的绢帕。 魏墨茵忽地冷笑:“谢小将军如今倒是矜贵,连面都不肯露了。”桑知漪舀起颗杨梅,汁水在舌尖炸开酸涩:“许是忙着筹备庆功宴。” 桑知漪面上笑着,心下隐隐有些忐忑。 …… 晨雾还没散透,谢钧钰已经踩着露水进了桑府。青石板上还凝着水珠,他玄色袍角扫过时带起细碎的凉意。 桑知漪站在廊下看他匆匆走来,鬓角沾着薄汗。两人不过说了盏茶功夫的话,谢钧钰又要告辞。 “可是朝中出事了?”桑知漪追了两步,绣鞋尖堪堪停在台阶边缘。 谢钧钰转身时带起一阵松柏香。 他笑着摇头,指腹轻轻摩挲她发间的珍珠簪:“父亲凯旋后府里杂事堆成山,等忙过这几日就能闲下来了。”话没说完,檐角铜铃忽然叮咚作响,他脸色微变,“我真得走了。” 桑知漪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发呆,廊下鹦鹉突然扑棱翅膀,惊得她心头一跳。 这日晌午,桑知漪把魏嬷嬷叫到偏厅。 雕花窗棂透进的日光斜斜切在地上,将老嬷嬷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公子还来角门么?” 魏嬷嬷正捧着茶盏的手一抖,青瓷盖磕出清脆的响。 她偷眼去瞧大小姐神色,见那葱白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上缠枝莲纹,忙垂首道:“隔三差五总要来趟,前儿夜里还见他在墙根下转悠呢。” 桑知漪听罢,神色微微一滞。 事实上,她内心并未抱有任何期待。 白怀瑾素来都是一位傲骨铮铮的人。当时,她的话语决绝而出,他应当不会再踏足此地。 她本打算亲自前往白府,请他共谈一番,却没想到,他竟然还会主动来到角门。 她记得那日秋雨绵绵,自己把白怀瑾送的青玉耳珰摔在石阶上。 碎玉溅起的泥点子沾在他月白袍角,像晕开的血渍。 “每次来都带东西?” “可不!”魏嬷嬷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梨木匣,“上月廿三送的是翡翠滴珠耳坠,前几日是这个。”掀开盖子,金丝缠枝纹路间嵌着两枚琥珀,日光下泛着蜜糖似的光。 桑知漪拈起耳坠对着光看,忽然想起大福楼那日徐雯琴裙角的并蒂莲。金线走针的方向,与眼前这缠枝纹如出一辙。 “收了多少?” “统共二十八副。”魏嬷嬷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老奴都收在樟木箱里,连包耳坠的软绸都没敢扔。”说着从怀里掏出叠整整齐齐的绸布,最上头那块还绣着白府的徽记。 桑知漪接过绸布,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 前世她总嫌白怀瑾送的耳饰老气,如今细看才发觉,那些纹样都是照着她旧衣上的花样描的。 “下次他再来…”桑知漪将耳坠放回匣中,金锁扣“咔嗒”一声合上,“带他来见我。” 魏嬷嬷愣在原地。她记得三个月前大小姐发狠话的模样,那时廊下的石榴花红得滴血,大小姐咬着牙说“他若再来,就拿扫帚赶出去“。 “小姐这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魏嬷嬷瞥见妆台上谢三郎送的珊瑚钗,突然福至心灵——这是要两头吊着呢!果然高门贵女的手段,不是她们这些粗人能琢磨透的。 日头西斜时,桑知漪独自坐在妆镜前。 二十八副耳饰在锦缎上铺开,映着烛光晃出一片璀璨。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惊得她手一抖。玛瑙耳坠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桑知漪弯腰去捡,忽然瞥见铜镜里自己耳垂上空空如也——自重生后,她便再不肯戴任何耳饰了。 三更天的梆子响过第二遍时,白怀瑾正在角门外徘徊。墨色大氅裹住清瘦身形,掌心攥着的锦盒已被捂得温热。 这是他跑遍西市寻来的月光石耳坠,石纹天然勾出枝头雀儿的形状。 墙内突然传来脚步声,白怀瑾慌忙后退。 却见角门“吱呀”开了条缝,魏嬷嬷提着灯笼探出头:“白公子且等等,我们小姐嘱咐过…”话音未落,白怀瑾已转身疾走,大氅扫过墙边忍冬藤,惊落一地白霜。 魏嬷嬷望着那道仓皇背影,摇头叹气。 灯笼照见青石板上散落的忍冬花,其中混着根白玉簪——正是去年端午白怀瑾掉在此处的。 第58章 小祖宗 烛火在烛台上跳了跳,桑知漪望着满案耳饰。 赤金嵌红宝的、珍珠攒成丁香花的、翡翠雕作竹叶状的,每一副都像在嘲笑她前世的痴傻。 “小姐。”翠莺捧着木匣的手抖了抖,玛瑙耳坠磕在匣沿发出脆响。 桑知漪突然想起前世洞房夜,白怀瑾咬着她耳垂说“要集尽天下耳饰赠你”,那时她竟真信了这鬼话。 襄苎数到第二十八副时,桑知漪猛地合上楠木妆匣:“都收进暗格。”铜锁咔嗒落下的声响,惊飞了檐下夜栖的雀儿。 魏嬷嬷的脚步声混着更漏传来:“白公子到了。” 桑知漪抚过窗棂上凝结的夜露,那冰凉的触感像极了前世咽气时掉的那滴泪。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肯见我了?”白怀瑾玄色锦袍沾着夜露,掌心托着的锦盒还冒着热气:“新出的栗子糕。” 他眉眼含笑的模样,与当年掀开徐雯琴轿帘时如出一辙。 桑知漪没接那盒子,腕间翡翠镯碰在紫檀案上叮咚作响:“谢小将军送的耳饰,够我戴到来世了。以后不必再浪费钱了。”她故意将“谢”字咬得极重,满意地看见白怀瑾指节泛白。 风灯在廊下晃得厉害,白怀瑾突然伸手去碰她鬓间碎发。 桑知漪偏头躲开,白玉耳珰划过他手背,留下一道血痕。”我想知道谢钧钰…”话未说完,白怀瑾突然将锦盒砸在地上。 栗子糕滚落尘埃的瞬间,桑知漪闻见熟悉的沉水香。前世徐雯琴最爱用这香,白怀瑾便让府中熏了十年。 她盯着男人暴起青筋的手背,忽然笑出声:“白公子这礼,倒是与徐姑娘送我的佛经相配。” 白怀瑾踉跄着退进阴影,玄色衣摆扫灭了两盏落地灯。 桑知漪的嗓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关于卫国公府的事。近日来,谢钧钰的心情显得颇为低落,我对他甚是担忧。” 白怀瑾的神色霎时凝固,宛如雕塑般静止不动,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幻听。 心脏仿佛被一把锐利的匕首残酷地撕裂,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秋风轻拂而过,本应是清爽的秋意,此刻却如同寒冰般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一时间,心中被践踏的自尊化作愤怒的巨龙,几乎让他失控。 手背上青筋暴跳,几乎要将手中的耳坠狠狠摔出,决然离去。他的骄傲使他充满愤怒,但内心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牵绊,使他无法迈开步伐。 白怀瑾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悲哀,即使他离去,也无法触动桑知漪的心弦。 他无法解决她内心的忧虑,让她夜以继日地难以入眠。他缓缓后退了两步,将自己隐匿在风灯的暗影之中,昏暗的光线映衬出他受伤的神情,但他不愿让桑知漪窥见自己内心的脆弱。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白怀瑾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三郎出事了?” 桑知漪假装没看见他袖口在发抖,“自打卫国公回京,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前日约好去太白楼吃暖锅,也派人来说不得空。”话没说完,白怀瑾突然转身,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喉结动了动:“别同我说这些细节。” 廊下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惊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白怀瑾盯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声音哑得像吞了沙砾:“给我留些体面罢。” 桑知漪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攥紧帕子轻声道:“对不住。” “卫国公府前世究竟如何了?”桑知漪往前半步,绣鞋尖沾到烛光,“谢家人每次说起北境战事都胸有成竹,可我总觉得…”她突然哽住,喉间泛起铁锈味。 白怀瑾望着她蹙起的眉尖,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真真惹人怜惜。 “眼下还没到那步。”白怀瑾伸手去拨灯芯,火苗舔上指尖也不觉得疼,“前世是监军太监贪功,撺掇卫国公出关迎敌。两位少将军中了埋伏,十万铁骑折在饮马河。” 桑知漪突然抓住窗棂,指甲抠进朱漆里。她记得谢钧钰教她骑马时说过,饮马河畔的芦苇能长到一人高,秋日里像金色的海浪。 “后来大军退守围赤城,卫国公战死城头。”白怀瑾声音越来越轻,“谢家被夺爵抄家,谢三郎自请永镇北境,保家护国。” 他忽然顿住,想起大婚那日,谢钧钰托人送来的那尊琉璃玉菩提在喜堂上折射出的七彩光晕,刺得人眼睛生疼。 桑知漪踉跄着扶住案几,茶盏翻倒浸湿袖口。 原来谢钧钰送的新婚贺礼,是隔着千里黄沙在祝她们白头偕老。 “能改的!”她突然抓住白怀瑾衣袖,“不是已经探到军情了吗?”指尖触到他腕间佛珠,凉得吓人。 白怀瑾低头看她洇湿的袖口,水痕正缓缓漫过缠枝莲纹:“你以为卫国公为何突然回京?”他轻轻抽回袖子,“三十万大军在手,封无可封。” 窗外传来夜枭啼叫,桑知漪猛地打了个寒战。她想起昨日在长街看见的凯旋仪仗,卫国公金甲上的血渍还没擦干净,在日头下泛着黑红的光。 “陛下要卸磨杀驴?”话出口才觉大逆不道,慌忙掩唇。 白怀瑾却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西魏轻敌,东陵拼死。谢家满门忠烈恐怕…”他突然噤声,看着桑知漪泪珠滚落衣襟,在月白缎面上洇出深色痕迹。 伸到半空的手又缩回来,白怀瑾默默数着佛珠。一百零八颗菩提子硌得掌心发疼,却压不住心头翻涌——她为旁人落泪,他竟还会心疼。 烛火在青铜鹤嘴灯台上爆了个灯花,桑知漪望着白怀瑾映在窗纸上的剪影。 他玄色官服肩头还沾着夜露,说话时喉结在烛光下滚动:“谢家在北境扎寨多年,断不会重蹈覆辙。” “你就不能做些什么?”桑知漪话一出口她便后悔。 “那年北境兵败…”白怀瑾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我不过七品校尉,连金銮殿的台阶都够不着。” 桑知漪望着他官服上银线绣的云纹,忽然想起前世他升迁那日,徐雯琴戴着凤穿牡丹的耳坠来贺喜。 “太子已请旨让卫国公返北。谢小将军这两日忙着打点,你不必担心…”白怀瑾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像咽下枚带血的枣核。 桑知漪望着廊下晃动的风灯,灯影里仿佛看见谢钧钰策马踏碎长街积雪。 “多谢。”二字轻飘飘落地,却震得白怀瑾踉跄后退。 他想起前世桑知漪滑胎时,也是这样对他说“多谢夫君关怀”,然后整整三月未展笑颜。 “永远别为他谢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话音戛然而止,桑知漪腕间翡翠镯映着烛火,晃得他眼眶生疼。 更漏声穿过回廊,桑知漪转身欲走,披风却被夜露沾湿。 “别怕。”白怀瑾的嗓音突然放软,像当年哄她喝药时,“他会平安无事。” 他说得那样笃定,仿佛又变回那个许诺“此生不负”的少年郎。 桑知漪回眸时,一滴泪恰巧坠在谢家玉佩上。 白怀瑾望着那点水光,恍惚看见前世灵堂白幡下,自己抱着她冰凉尸身落泪。那时他才知,原来心痛到极致是流不出泪的。 “都会如你所愿。”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在吞刀片。 桑知漪忽然笑起来,眼角泪痣在烛火下红得妖冶。 前世她这样笑时,是在徐雯琴入门那日饮下绝子汤。 白怀瑾伸手想碰她发间玉簪,却见她后退半步。 “往事已矣,白大人请回吧。” “对不起。”他突然跪倒在地,官服下摆浸在泼洒的茶渍里,“为从前混账的我向你道歉…”喉间像堵着团浸水的棉絮。 桑知漪突然笑出声,笑声惊飞檐下宿鸟:“白大人这礼,倒像在祭奠亡人。” “不是…”他仓皇起身,官帽歪斜露出鬓角白发。桑知漪这才发现,不过二十出头,他竟生了华发。 “我收下了。”她突然接过锦盒。白怀瑾瞳孔骤缩,仿佛又回到那年上元夜,少女提着兔子灯朝他笑:“怀瑾哥哥最好了!”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桑知漪望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慢条斯理打开锦盒。 赤金耳坠坠入炭盆的瞬间,火舌蹿起三尺高,映得她眉眼如画:“礼尚往来,白大人可还喜欢?” 白怀瑾望着炭火中扭曲的金饰,突然想起前世桑知漪焚毁嫁衣那日。 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她说:“白怀瑾,我不爱你了。”那时他只当是气话,如今才知,灰烬是捂不热的。 “来日方长…”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服谁。 桑知漪已走到门边,月白披风扫过门槛时,露出腰间谢家玉佩。白怀瑾望着那抹碧色,忽然呕出口血。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不是悔过就能弥补,有些人不是回头就能等来。 可他,哪里就甘心呢? …… 翌日,晨风卷着桂香扑进来,吹散了窗纱上的晨露。 桑知漪对镜簪上一支碧玉蜻蜓钗,铜镜里映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昨夜与白怀瑾在角门说话到三更天,此刻她一夜好眠,倒是神清气爽。 吃过早膳,便独自乘车去了“梅煎素雪”。 魏墨茵正在柜台前拨算盘,见她掀帘进来,算珠“啪”地撞在框上:“不是说今日要去城外接谢三郎?” “改主意了。”桑知漪捻起块桂花糖糕,齿间溢出甜香,“倒是表姐昨日说的新鲜事儿,我还没听全,劳您再讲讲。” “你说蒋家那个刁蛮丫头?”魏墨茵抽出帕子擦她嘴角的糖屑,“昨儿在宝华寺后山,我亲眼瞧见蒋圆圆给贺胤捷打扇。要搁从前,这大小姐早该把团扇摔人脸上了。” 桑知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 “紫嫣公主当真退婚了?” “婚书都烧成灰了。”魏墨茵嗤笑,“蒋二郎如今在兵部领了实差,前日还带人查封了公主府的私矿。”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公主在宫里砸了三个时辰的东西,气得茶饭不思。”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咚咚”跺脚声。穿金线蟒纹锦袍的小公子正叉腰站着,腰间玉带上缀着七宝璎珞,走起路来叮咚作响:“给小爷上乳糖真雪!” 魏墨茵“扑哧”笑出声。这小童不过五尺高,偏要学大人背着手,发顶两个小揪揪随动作一颤一颤的。她故意板起脸:“这位小客官,秋日里哪来的冰食?” “胡说!”男孩踮脚拍柜台,腕间金镯撞在青石台面上,“我阿姐说上月还吃过!”突然瞥见桑知漪裙角绣的缠枝莲,声音陡然弱下来:“许是记错了。” 桑知漪蹲下身与他平视:“你阿姐可说过我们店规?”见他茫然摇头,指指门楣上木牌:“男客止步的‘止’字认得么?” 男孩涨红了脸,突然从荷包掏出把金瓜子:“小爷加钱!”金灿灿的瓜子撒在台面上,惊得魏墨茵倒抽凉气——这够买下整条街的冰食铺子。 “小祖宗,你家仆从呢?”魏墨茵往外张望。长街尽头闪过几个戴幞头的家丁,男孩见状突然钻进柜台,撞得算盘哗啦作响:“快藏我!被逮到又要抄《孝经》!” 桑知漪眼疾手快按住他后领。男孩挣扎间露出颈间赤金璎珞项圈,当中嵌着的东珠足有龙眼大。 “要冰食也行。”桑知漪拎起扑腾的小家伙,“拿项圈来换。” 男孩捂住项圈直蹬腿:“这是阿娘给的!”忽然眼珠一转:“我拿爹爹的玉佩换!他书房有块雕貔貅的羊脂玉。”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杂沓脚步声。 三个灰衣家仆冲进来跪倒在地:“小祖宗可算找着您了!” 为首的汉子满头大汗,“再找不到人,奴才们该去护城河喂鱼了!” 男孩被架着胳膊往外拖,还不忘扭头喊:“给我留碗酥山!明日带金铢来赎。” 声音渐远,只剩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响。 魏墨茵望着满地金瓜子苦笑:“这泼天富贵我可不敢收。” 晨雾未散时,桑府后门的青石板已响起凌乱脚步声。 看门婆子揉着眼掀开帘子,正撞见“梅煎素雪”的跑堂伙计满头大汗:“快请大小姐!昨日那混世魔王的家人闹上门了!” 第59章 大叔 桑知漪匆匆系上披风,檐下鹦鹉扑棱着翅膀叫“祸事”。 魏嬷嬷追着往她手里塞暖炉:“好歹等表小姐陪你一起去。” “长泰侯夫人昨夜心悸,表姐要侍疾,别惊动她。” 桑知漪踩着脚凳上马车,车夫扬鞭时,她瞥见街角闪过半截黛蓝官袍——像是白怀瑾下朝路过。 “梅煎素雪”铺子前围满了看热闹的妇人。 桑知漪拨开人群,正瞧见昨日那锦衣小童被拎着后领悬在半空,活像只扑腾的鹌鹑。 拎着他的男子身量颀长,霁蓝广袖垂落如云,袖口银线绣的仙鹤振翅欲飞。 “桑姑娘。”男子转身时带起松香,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犬子鹿寒,调皮顽劣,惊扰贵店了。” 小童突然挣下地,扑到桑知漪跟前揪住她裙摆:“姐姐救我!” 管事嬷嬷忙上前解释:“这位鹿大人说小公子昨日吃了冰食闹肚子,可咱们分明只给了他一碗热的杏仁羹。”话没说完,鹿寒“哇”地哭出声:“是我胡言乱语!不关她们的事!” 桑知漪蹲下身,帕子还没沾到他眼角,小童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围观的娘子们哄笑起来,有胆大的打趣:“小郎君这般俊俏,哭花了脸可怎么好?” 鹿鼎季轻咳一声,四周霎时安静。 他指尖抚过腰间玉带钩,温声道:“烦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桑知漪引他们进雅间时,鹿寒死死扒着门框:“父亲不能进女客的屋!” 他哭得鼻尖通红,还不忘昨日“男客止步”的店规。 鹿鼎季拎起儿子后领,像提溜猫崽般跨过门槛:“事急从权。” 窗边竹帘漏进细碎金光,映得鹿鼎季眉间朱砂愈艳。 他斟茶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褪色的平安结:“昨日小儿归家后谎称腹痛,惊动家中长辈。今日特来求证…”话音未落,鹿寒突然窜上圆凳:“是我要讹人家的!” 桑知漪手中茶盏一晃。 “鹿小公子倒是磊落。”她将蜜饯推过去,“只是这讹字不知从何说起?” 檀香在博山炉里袅袅升起,鹿鼎季屈指叩了叩案几。 青瓷盏磕在檀木案上的脆响,惊得廊下画眉扑棱着翅膀。 “前日你与祖母说心悸气短,原是拿朱砂混着蜂蜜点在胸口?”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凝着寒潭,“寒儿可知,为父书房里那本《千金方》,还是你周岁时抓周抓着的?” 鹿寒绞着腰间玉坠子的流苏,金线缠进指缝里。 泪珠子滚过腮边新结的痂,在锦缎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都怪关小姐总拿桂花糖哄我唤她娘亲,可、可她荷包里藏着剪子!” 桑知漪端坐在湘竹屏风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盏上缠枝莲纹。 方才这孩童冲进铺子时,口口声声说吃了她家的杏仁酪才闹肚子。此刻屏风外抽抽搭搭的呜咽,倒像是幼猫在挠门。 “上月你落水说是她推的,结果岸上青苔印子比你的靴底还新。”鹿鼎季忽然抬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间褪色的平安绳,“这回连朱砂都敢往身上抹,下次莫不是要学戏文里吞金?” 鹿寒猛地打了个哭嗝,镶宝项圈上的翡翠坠子叮当作响。 他忽然扑到父亲膝头,锦缎袍子在地砖上拖出蜿蜒痕迹:“那日她带我去观音庙,故意松了我的手!要不是卖糖人的老丈拽住我,我都要被拐子拐走了!” 桑知漪闻言呼吸一滞。茶汤里浮着的桂圆核突然沉底,溅起的水珠落在她手背。 “父亲总夸她温良恭俭。”鹿寒越说越委屈,鼻涕泡“噗”地破在父亲襟前霁蓝云纹上,“她私下里掐我胳膊都不留印子!” 鹿鼎季垂眸望着衣襟上的水渍,忽然想起亡妻临终时攥着孩儿襁褓的模样。 那时蝉鸣正盛,产房里的血腥气混着佛手香,熏得人眼眶发酸。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他拭去孩童鼻尖的晶莹,指腹薄茧蹭得鹿寒缩了缩脖子,“你可知错?” 鹿寒挂着泪珠仰起脸,“寒儿不该撒谎作戏。”他揪着父亲腰间玉佩,声音闷在织金料子里,“更不该诬赖姐姐的杏仁酪有问题。” 桑知漪盯着茶盏里浮沉的枸杞,忽听得衣料窸窣声。转头一看,只见那锦衣孩童端正作揖,发顶小金冠都歪了:“请姐姐原谅寒儿胡闹,改日定当奉上赔礼。” 她正要起身还礼,却见鹿鼎季抬手虚扶。 “鹿某教子无方,惊扰姑娘了。”他声音清越似檐下风铃,惊得桑知漪袖中帕子滑落半截。 鹿寒眼巴巴望着案几上残留的杏仁酪渣,忽然拽了拽父亲袖口:“祖母这几日总说嘴里发苦…”他偷瞄父亲神色,故意将腰间禁步晃得叮咚响,“若是能带些甜而不腻的点心回去给祖母尝尝,她老人家一定很开心的。” 桑知漪险些笑出声。这孩子方才哭得打嗝,此刻提到吃食,倒说的字正腔圆。 鹿鼎季轻轻地抚摸着寒儿的头顶,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旋即缓缓转身,目光温柔地落在桑知漪的身上,道:“有劳了,除了杏仁酪,贵店还有哪些招牌糕点与饮品?劳烦你为我打包两份。” 桑知漪听罢,笑着点点头。 她瞧着伙计打包茶点的空当,瞥见鹿寒那孩童正踮脚去够柜上摆着的蜜渍金桔。 “栗子糕要裹两层油纸,老人家克化不动太甜的。”她轻声嘱咐伙计,顺手将试吃的松子糖塞进鹿寒掌心。 孩童耳尖瞬间通红,攥着糖块往父亲身后躲,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打包完成,桑知漪轻轻地托着食盒,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于精致的提篮之中,这才缓缓步向店外的马车旁。 鹿鼎季与鹿寒父子早已恭候多时,鹿鼎季含笑点头,温文尔雅地道:“此番多亏了桑姑娘。” 鹿寒则显得十分有礼貌,他模仿着成人的礼节,深深地鞠了一躬,然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屡屡向食盒投去好奇而渴望的目光,明显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 谢钧钰骑着快马从街角拐来,马蹄声惊起几片落叶。他远远瞧见香饮铺子前站着的熟悉身影,手中缰绳又紧了几分。 “漪儿!” 青年翻身下马时衣袍翻飞,三两步冲到桑知漪跟前。 镶着银线的皂靴在青石板上激起细微尘土,他抓着桑知漪的手腕上下打量:“可伤着了?方才去府上听说铺子出事了。” 桑知漪抽回手抿嘴一笑:“不过一场误会,已经澄清好了。” 谢钧钰这才转向旁边玄色官袍的男子,草草拱手:“鹿大人。” 空气中忽地漫开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两个男人目光相撞的刹那,像两柄未出鞘的刀在暗里较劲。谢钧钰到底年轻,眼角眉梢都绷着警惕,倒衬得对面年长些的鹿鼎季愈发沉稳。 “谢指挥使来得正巧。”鹿鼎季目光掠过桑知漪鬓边微乱的珠花,拇指在腰间玉带上摩挲半圈,“本官正要带犬子回府。” 被晾在旁边的鹿寒突然扯住桑知漪的月华裙,仰起小脸时眼珠亮晶晶的:“姐姐,往后我还能来吃杏仁酪么?” “自然可以。”桑知漪弯腰替他拂去肩上落花。这孩子分明生得玉雪可爱,偏在谢钧钰靠近时往她身后缩了缩。 鹿寒得了承诺便蹦跳着去拽父亲衣袖,临上马车前却扭头脆生生喊:“大叔再见!” 谢钧钰摸着下巴愣住:“你叫我什么?” “大叔呀!”孩童歪着头满脸天真,“难不成要叫大伯?”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掰手指,“我爹三十有五,您瞧着比他还老成。” “寒儿!”鹿鼎季低声喝止,却见儿子已灵巧地钻进车厢。朱轮马车辘辘驶过时,车帘里又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姐姐和大伯别忘了我呀!” 桑知漪望着马车转过街角,肩头微微发颤。 谢钧钰盯着自己绣着暗纹的箭袖嘟囔:“想笑就笑,仔细憋出内伤。” “哈哈哈——”姑娘家终是破了功,扶着门框笑得花枝乱颤。春阳透过檐角洒在她绯红的面颊上,连耳垂上挂着的明月珰都跟着叮咚作响。 谢钧钰无奈地替她拢好松脱的披帛:“鹿大人那般端方君子,怎养出个小猢狲?方才闹事的就是这小子吧?” “不过误会。”桑知漪拭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将白日里鹿寒装病的事娓娓道来。 这些日子总有不怀好意的浪荡子借着买香饮往她跟前凑,倒衬得今日这出格外鲜活。 日影西斜时,谢钧钰扶她登上青帷马车。 车帘将落未落之际,他忽然挤进来挨着绣垫坐下:“前日说要去太白楼吃暖锅…” “没啥食欲。” “城郊新开了片桃林,不如去逛逛?” “乏得很。” 青年抓耳挠腮半晌,忽地想起什么:“京西别院的温泉引好了!你素来畏寒,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怎么样?” 桑知漪垂眸拨弄禁步上的翡翠环佩,玉指在流苏间绕了又绕:“谢指挥使今日这般殷勤?前日差人送帖子,不是说忙得脚不沾地?” “再不来…”谢钧钰扯开领口银扣,露出截蜜色脖颈,“真要被那竖子喊作大伯了!” 马车里顿时又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车辕上挂着的香球晃了晃,溢出几缕梅煎素雪的清甜。 谢钧钰望着姑娘笑弯的眉眼,悄悄把备好的金丝纸鸢往座下藏了藏——看来,今日是用不上了。 窗纱透进的天光染着桂花香,谢钧钰瞧着桑知漪,忽地伸手将人圈在圈椅里。 “好漪儿,莫要再冷着我了。” 桑知漪佯装要抽回手,谢钧钰忙用掌心垫着,倒像是把她的手腕捧在手里:“那日说好要带你去挑嫁妆料子,偏遇上八百里加急军报。” “北境战报不是三日才到?”桑知漪挑眉看他,忽见青年耳后新添的箭疮结痂,话锋一转,“卫国公要亲征?” 谢钧钰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的针痕——是前日替他缝护腕时扎的。 “北疆战局又生变动,陛下原想让大哥监军。”他声音低下去,喉结在领口滚动,“父亲放心不下,连夜进宫。”话未说完,唇上便压了根纤指。 桑知漪望着他眼底血丝,想起前世卫国公府门前白幡飘摇的景象。 “国公爷既要去,定要顾虑万全之策。” 谢钧钰顺势将脸埋进她颈窝,嗅到淡淡药香混着茉莉头油的气味:“漪儿备的护心镜,父亲日日佩着。” 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后,激得垂珠耳铛轻轻摇晃,“只是我们的婚期恐怕又要延后了。” “平安归来便是吉日。”桑知漪指尖掠过他束发的银扣。 话音刚落,唇上忽地一暖。 谢钧钰的吻带着薄荷膏的清凉,小心翼翼落在她蹙起的眉间:“别说这些国家大事了,我带你去尝新开的蜜浮酥酪吧。” …… 徐府。 铜镜里映出徐雯琴描到太阳穴的黛眉,像两道突兀的墨痕横在苍白的脸上。 她咬着唇脂纸,听见廊下鹦鹉学舌般喊着“项公子安好”,手一抖,胭脂在唇角拖出血痕。 “再查。”她盯着镜中扭曲的倒影,金镶玉护甲抠进妆奁缝隙,“白怀瑾为何近日频繁出入卫国公府!” “是。”侍女忽然想起什么,跪着捧来妆匣:“姑娘,这是项公子刚才差人送来的南珠。” 徐雯琴猛地掀翻妆匣,玛瑙镯子碎在青砖上。 “他当我是潇湘馆的粉头么!”缠枝盒砸在门框上,南珠滚进铜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宣氏石榴裙。 二公子徐智潜这时进来,弯腰捡起颗珠子,对着日光细看:“姐姐不是说,项公子送的东珠最衬你?为何又要丢了?” 少年天真言语像把钝刀,徐雯琴攥着金簪的手微微发抖——这支并蒂莲簪,还是上回项源说最喜她清水芙蓉的模样。 徐夫人宣氏瞥见女儿颈间红痕,忽然抓起妆台上的螺子黛:“琴儿若是想画远山眉,该从眉峰处开始。” “母亲懂什么!”徐雯琴挥开她的手,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在宣氏手背划出血丝,“源郎说京城如今时兴西域妆,您看看潇湘馆那个叫埼玉的花魁,化上西域妆甭提多迷人了。” 徐雯琴面上带笑,言语间却满是讥讽之意,一口银牙暗咬。 第60章 吃火锅 窗外竹影婆娑,徐智潜攥着青瓷茶盏的手指节发白。 少年望向端坐主位的宣氏,见母亲颔首,喉结滚动两下方开口: “昨儿项公子在潇湘馆与人争风吃醋,为个粉头闹得头破血流。”他声线发颤,茶汤在盏中晃出涟漪,“如今满城都在传,连书院同窗都来问我。” “二弟是嫌我丢人了?” 徐雯琴指尖绕着帕子上的并蒂莲,唇角还噙着笑,眼尾却已泛起薄红。 她今日梳着惊鸿髻,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随动作轻晃,晃得徐智潜心口发闷。 “绝无此意!”少年霍然起身,月白直裰扫翻了矮几上的果碟,“我早说项源非良人,大姐姐偏不信!” 宣氏忙按住儿子手腕,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紫檀木上“当啷”作响:“琴儿,当年与白家退婚确是爹娘思虑不周,可你何苦作践自己?” “思虑不周?”徐雯琴忽然轻笑,金凤钗的流苏簌簌乱颤,“二弟出生那日,母亲可还记得我溺在荷花池里?”她抚过袖口银线绣的缠枝纹,“若不是白家伯母舍命相救,这纹样该绣在寿衣上。” 宣氏脸色煞白,腕间玉镯撞上茶案。 “如今白怀瑾失了世子位,你们便急着把我另许他人。”徐雯琴缓缓起身,石榴裙扫过满地狼藉,“好给徐家嫡子换个有利用价值的姐夫,是也不是?” “放肆!” 宣氏猛地拍案,茶盏应声而裂。碎瓷片划过徐雯琴裙裾,勾出缕金线。 妇人胸口剧烈起伏,想起当年那个蜷在佑国公夫人灵前哭晕的少女——何时竟成了浑身是刺的模样? 徐雯琴忽地软了身子跪坐在地,泪珠砸在碎瓷上:“女儿失言实在是二弟那些话剜人心肝……”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底却燃着幽火,“母亲容我当面问个明白,若项郎当真薄幸,女儿自当断发绝情。” 宣氏望着女儿颈间那道陈年疤痕——五岁那年在池底被水草勒出的印记。 她闭了闭眼,鬓边华发在穿堂风里轻颤:“三日后让项家郎君过府,若你能够看清他的真实嘴脸,母亲替你再择良婿。” “谢母亲成全!”徐雯琴伏地叩首,额间花钿贴在冷砖上。再抬头时泪痕未干,眸中却绽出异彩,恍若扑火的蛾。 …… 卫国公府。 烛火在青铜雁鱼灯里摇曳,白怀瑾指尖掠过沙盘上的狼头山模型。 北境地形在松烟墨绘制的羊皮纸上蜿蜒,与记忆中染血的战报重合:“十一月廿三,东陵骑兵会从鹰嘴涧突袭。” 谢文渊突然按住他手腕,玄铁护腕磕在沙盘边沿:“这地形图与兵部存档相差甚远,怀瑾如何得知?” 案头漏刻滴答声里,白怀瑾望见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正是前世卫国公战死那日,落在灵幡上的形状。 “三年前游历北地,偶遇采药人所述。”他面不改色拨正被碰歪的赤旗,“谢伯父可信我?” 谢文渊突然朗笑,震得案上茶盏泛起涟漪:“你小子若肯从军,不出五年定是元帅之姿!”话音戛然而止,想起圣上对白家的忌惮,忙改口道:“钧钰那混账又躲去哪了?” 檐下铜铃被夜风惊动,白怀瑾望着沙盘上代表谢家军的白玉棋子:“定是去寻桑姑娘了。” 谢文渊挑眉,忽将手中令旗掷向沙盘。旗尖精准插在阴山隘口:“听说,你小子撬钧钰的墙角?” “是堂堂正正相争。”白怀瑾拂去衣襟沾着的朱砂粉,“打过几架,抢过几回,虽然没抢成功,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好!”谢文渊突然拍案,惊得亲卫按剑探头,“当年,我与令尊白老将军争先锋印,也是这般痛快!” 他蒲扇似的手掌拍在白怀瑾背上,震落少年肩头银杏叶,“待你抢到媳妇,老子用八百里加急给你送合卺酒!” 自幼年起,谢文渊便亲眼见证了白怀瑾的成长,对他那坚韧不拔的性格和正直的人品了如指掌。 论及其他,且不说其他种种,仅在这风起云涌之际,白怀瑾能如此全力以赴地援助谢家,便足以证明他与谢钧钰之间的情谊,可谓是一辈子的挚友,情同手足。 至于那位桑家女子,究竟嫁给谁便取决于缘分深浅了。 毕竟,能够同时获得钧钰与白怀瑾倾心所爱的,必定是一位品貌双全、温柔贤淑的好姑娘! 他自然是极满意的。 白怀瑾踏出谢府大门时,檐角铜铃正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 谢府安然无恙,桑知漪终于肯同他好好说话,这两桩事像浸了蜜似的在他心头化开,连带着脚步都比往日轻快许多。 拐过巷口时,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立着个熟悉身影。 白怀瑾脚步一顿,方才的愉悦像是被秋风卷走的落叶,倏地散了。 徐雯琴裹着胭脂色薄纱长裙站在石阶下,水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分明是深秋寒夜,她却将雪白肩颈露在外头,颈间金丝璎珞随着抽泣微微颤动。 “表哥!” 带着哭腔的呼唤刺破寂静。白怀瑾在五步开外站定,青砖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中间隔着道跨不过的沟壑。 “何事在此?”他语气里掺着霜。 徐雯琴精心描画的远山眉蹙得更紧,口脂晕开些许:“表哥当真狠心,连盏热茶都不肯请我吃么?”说罢又瑟缩着拢了拢单薄衣袖,指节冻得发白。 白怀瑾瞥见她裙摆沾的夜露,想起前日听说项家公子为争花魁闹得满城风雨。这些日子他忙着谢府的事,倒把徐家这门远亲忘得干净。 “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他退后半步,青玉扳指在袖中硌得掌心生疼。桑知漪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忽然在眼前闪过,若是教她瞧见这场面,怕是又要误会了。 徐雯琴忽然踉跄着扑过来,鬓间金步摇哗啦啦乱响:“表哥也当我是那等不知廉耻的?” 泪珠滚过腮边胭脂,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项源负我辱我,如今连你也要作践我?” 这话说得诛心,白怀瑾眉峰骤聚。前尘往事涌上心头——那时桑知漪撞见徐家表妹赠的香囊,足足三个月不曾与他说话。 如今好不容易破冰,断不能再添新怨。 “徐姑娘慎言。”他刻意换了称呼,“你我虽有表亲之名,这些年往来不过年节问候,何来作践之说?” 徐雯琴像是被这话刺着,猛地仰起脸。灯火映着她精心描画的眼尾,金粉在泪光里碎成星星点点:“是了,如今你眼里只剩那位桑姑娘。可表哥莫要忘了,当年在徐府后花园…” “住口!”白怀瑾厉声截断话头,惊得树梢寒鸦扑棱棱飞起。那年徐雯琴趁他醉酒偷系同心结,若不是乳母撞破,怕是要闹出天大笑话。 夜风卷着枯叶在两人之间打转,徐雯琴忽然吃吃笑起来:“表哥怕什么?怕我坏了你的姻缘?”她伸手要去拽他衣袖,却被侧身避开,“你当桑姑娘是真心待你?她不过是脚踏两只船,玩弄你们两个男人的感情!” “徐雯琴!”白怀瑾眼底凝起寒冰,“你若还顾念徐家颜面,此刻便该回府。” 这话戳中了痛处。徐雯琴踉跄着扶住石狮,指尖在青苔上划出长长一道。 项源当众讥讽她倒贴的模样忽然在眼前闪现,与此刻何其相似。 “你们男人都爱作践真心。”她声音陡然低下去,像是被抽了脊梁,“项源初遇时为我描眉梳发,如今却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表哥当年教我读青青子衿,如今连件披风都不肯借。” 白怀瑾望着她发间歪斜的并蒂莲簪子,忽然想起这原是徐家太夫人遗物。终究叹了口气:“项家之事我略有耳闻,你若想退婚,我也鼎力支持。” “谁要退婚!”徐雯琴突然拔高声音,惊得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跳,“我不过是要他回心转意!表哥你既有把握挽回桑姑娘,定有法子教项郎发现我的魅力?” 话说到一半忽然噤声。 白怀瑾顺着她视线回头,见谢府角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月光漏在地上像道雪白的刀痕。 “徐姑娘请回吧。”他转身欲走,袖中香囊里桑知漪绣的竹叶纹路硌着手腕,“白某帮不了你。” 徐雯琴突然冲过来拦在面前,薄纱下隐约可见锁骨处点点红痕——那是前日项源醉后推搡留下的。 她抖着手解开腰间荷包,里头掉出半截断簪:“这是项郎送我的,他说要与我生死不离。” 白怀瑾望着地上玉簪,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 桑知漪提着莲花灯站在桥头,也是这样抖着嗓子问他:“若我摔了这灯,你可还愿陪我找新的?” “表哥就当可怜我。”徐雯琴跪坐在冰凉石板上,裙裾铺开如凋零的牡丹,“教教我要怎么留住变心的人?” 白怀瑾喉结滚动了几下,目光扫过国公府檐角悬着的铜铃:“项源配不上你。” “表哥也这般看轻我?”徐雯琴帕子绞得发皱,眼眶里蓄满水光。她忽然踉跄着往前栽,素色衣摆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这些日子,我总想起他从前冒雨送枇杷膏的模样。 带着桂花香气的发丝即将触到白怀瑾胸口时,他猛地侧身避开。 徐雯琴慌忙扶住廊柱,腕间银镯撞在木头上发出闷响。 白怀瑾望着砖地上摇曳的灯笼影,耳边忽地炸开桑知漪独坐西窗的模样。前世中秋宴饮,他分明应承要带她放河灯,最后却跟着刑部同僚彻夜查案。 那些被他轻飘飘抛下的承诺,是否也曾在深夜里硌得她辗转难眠? “你可知……”他攥紧腰间玉佩穗子,指节泛白,“流言如刀。” 徐雯琴怔怔望着表哥疾步远去的背影,突然咯咯笑出声,攥紧拳头。 檐下铜铃被夜风撞得叮当响,混着她断断续续的呜咽,惊飞了墙头栖着的灰鸽子。 …… 朱雀街酉时的梆子敲过,谢钧钰的马车仍停在桑府角门外。 桑知漪掀帘子时,正撞见那人用剑柄撩开车帘。 “太白楼新聘了川蜀厨子。”他递过暖手炉,指尖在铜雕竹纹上轻轻摩挲,“听说火锅辣汤底是用牛油熬的。” 跑堂提着琉璃灯迎上来时,桑知漪瞧见谢钧钰后颈有道新结的痂。 三楼雅间窗棂半开,乌桕红叶簌簌落在青瓷碗碟间。她伸手接住一片,听见铜锅咕嘟咕嘟冒出蟹眼泡。 “若我今日闭门不出,岂不是扫了你的兴致?” “那便等明日。”谢钧钰将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铺在冰鉴上,红白纹路映着烛火,“明日不行,后日我再来问。反正,来日方长。” 桑知漪用银箸搅动蘸料碗里的茱萸末,辣香混着醪糟甜味在暖阁里飘散。 突然有琴声从隔壁传来,弹的竟是浪漫的《凤求凰》,倒是应景。 “前日西郊军营走水。”谢钧钰忽然开口,腕间佛珠擦过她垂落的发梢,“圣上要查火器库。” 桑知漪夹着的萝卜片掉进汤里,溅起几点油星。 难怪这些日子总见皇城司的人纵马疾驰,连朱雀街茶肆都贴着缉拿纵火犯的告示。 “尝尝这个。”他舀了勺白玉菇放进她碗里,“用鸡汤煨过。” 窗外的乌桕树突然剧烈摇晃,谢钧钰起身关窗的瞬间,桑知漪瞥见他腰间软剑绷出弧度。 风卷着几片红叶扑进来,正落在沸腾的铜锅中。 日头偏西时,竹帘滤下的光斑已经挪到青砖缝里。 小二轻手轻脚撤下残羹,端来新焙的桂花茶。 白瓷盏里浮着金灿灿的糖桂,甜香混着茶香在雅间里漫开。 桑知漪倚着雕花窗棂打盹,鬓边珠花随着呼吸轻颤。 谢钧钰指尖绕着少女鬓边垂落的流苏,忽地笑出声:“若有个缩骨术法,将你变成拇指姑娘就有趣了。” “然后呢?”桑知漪闭着眼笑,嘴角梨涡若隐若现。 “就揣在荷包里。”谢钧钰故意晃晃腰间锦囊,“走哪带哪。” “闷也闷死了。”桑知漪抬手拍开他作乱的手指,“好歹给个透气的地界。” 谢钧钰当真沉吟起来:“袖笼如何?冬日还能取暖。” “若是你与人比武,甩袖把我甩进擂台,那如何了得?”桑知漪睁开半只眼,眸光狡黠,“不如搁在耳朵里,日日听你说浑话。” 第61章 痴情种 “这主意妙。”谢钧钰抚掌大笑,“不过漪儿要当心,万一本公子沐浴,渗进了水。” 话未说完就被绣帕砸了满脸。桑知漪赤着脸啐他:“下流坯子!”见对方笑得前仰后合,忽又转了话锋:“倒不如藏在你舌根底下,高兴时叫我瞧瞧人间烟火,恼了便吞吃入腹。” 谢钧钰神色骤变,盯着案上水晶肴肉郑重道:“谢某从不吃生食。” 桑知漪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气得抄起茶盏要泼他。 谢钧钰忙不迭告饶,伸手去拦时反被滚烫的杯壁烫着指尖,两人笑作一团。窗纱上映着纠缠的人影,惊飞了檐下偷窥的麻雀。 这般耳鬓厮磨的光景,倒让谢钧钰想起初见时的桑知漪。 那年问川河畔烟雨朦胧,少女执伞立在石桥上,裙裾被风吹得翻飞如蝶。 明明在笑,眼底却像盛着化不开的晨雾,教人捉摸不透。 “在想什么?”桑知漪戳他腰间软肉。 谢钧钰顺势捉住作乱的手,将人圈在怀里:“想你在金陵做的荒唐事。” 他贴着少女发顶闷笑,“听你大哥说,某位小娘子拐了邻家公子扮女装?” 桑知漪耳尖倏地红了:“兄长怎么连这个都同你说!”说着又要挣开,却被箍得更紧。谢钧钰胸腔震动,笑声震得她后颈发麻:“赵家小郎君如今可还安好?” “去年中了举人。”桑知漪说到一半才觉上当,气呼呼转身捶他,“谢钧钰你套我话!” 拳头砸在肩头像挠痒痒。谢钧钰敞开衣襟逗她:“仔细手疼,不如换个法子罚我?”话音未落腰间软肉被掐住,顿时笑岔了气:“姑奶奶饶命!” 谢钧钰猛地想起桑知胤对他说过的话:“漪儿自小主意大,那年大病后却像被抽了魂。直到遇见你。她肯为你重新活过来,你该知道轻重。” 此刻怀中人发间茉莉香萦绕鼻尖,谢钧钰忽然感到十分庆幸。 “别动。”谢钧钰按住乱蹭的脑袋。桑知漪云鬓松散,玉簪将坠未坠地斜插着。他小心抽出簪子,就着茶水抿了抿散乱的鬓发。 铜镜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少女雪白的后颈在青丝间若隐若现。 桑知漪闭着眼往他掌心蹭,像只餍足的猫儿。谢钧钰喉结动了动,指尖不自觉抚上胭脂色的唇瓣。雅间外忽传来跑堂的吆喝声,惊醒了旖旎心思。 “该回了。”桑知漪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 谢钧钰替她扶正珠钗,忽觉腕间一凉。低头见桑知漪将半块玉佩塞进他手心,玉色温润,刻着并蒂莲纹。 “上元节那盏莲花灯。”她指尖在他掌心画圈,“其实是我故意摔的。” 谢钧钰愣住。那年灯市人潮涌动,小娘子捧着琉璃灯不肯松手,非要他猜中灯谜才许碰。后来琉璃灯碎在青石板上,她垂着头说“碎了也好,省得挂念”,原是这个意思。 “现在赔你。”桑知漪凑近他耳畔,“往后年年上元节,我都赔你一盏新的,可好?” 谢钧钰聊起桑知漪小时候的顽皮事,忍不住笑道:“你那时怎么想到给邻家弟弟穿女装?” 桑知漪想起旧事也笑弯了眼:“你是没见过那孩子长相,粉雕玉琢的比玉娃娃还漂亮。给他套上绣花襦裙簪朵芍药,活脱脱就是个小娘子模样。后来他年岁渐长,那张脸简直祸国殃民。” “不过男生女相罢了。”谢钧钰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戏台子上见得多了。” 桑知漪忽然凑近他嗅了嗅,皱起鼻子揶揄:“哪家醋坛子翻了?酸溜溜的。” 谢钧钰被她逗得没脾气,仍梗着脖子道:“男子总该有阳刚气概。” “是是是,就像咱们谢小将军这般顶天立地的阳刚!”桑知漪从善如流地奉承,眼波流转尽是狡黠。 此后整日她逮着机会便喊“谢阳刚”,谢钧钰起初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这称呼意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暮色渐沉时,谢钧钰送人至朱雀街桑府门前。 桑知漪提着裙角踏上石阶,还不忘回头打趣:“谢阳刚早些回吧,明日不是还要去兵部当值么?” 谢钧钰目送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后,转身时习惯性绕向侧门巷口。 自从上回在此撞见白怀瑾,他每次送完人都要特意拐过来查看。 青砖墙头攀着几枝枯藤,石板缝里积着前日未化的残雪。谢钧钰刚转过墙角,猝不及防与匆匆而来的白怀瑾打了个照面。 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比起上回剑拔弩张的架势,这次倒像两柄收在鞘里的剑。 白怀瑾已认清桑知漪心有所属,谢钧钰也早领教过这人的执拗。可在这般敏感的地方相遇,总要有个由头。 “你来作甚?”谢钧钰率先打破沉默。 “与你何干。”白怀瑾硬邦邦甩出四个字。 寒风卷着碎雪在两人之间打转,谢钧钰突然想起这些日子白怀瑾频繁出入谢府。 在父亲书房议北境军务时,这人总能接住卫国公抛出的每个问题;陪母亲赏梅时,他捧着茶盏说雪水烹茶最宜配梅花酥。 “喝酒么?”话出口时谢钧钰自己都愣了。 白怀瑾盯着他看了半晌:“走。” 两人又来到七夕那夜的酒楼。 跑堂伙计显然记得这两位“砸场子”的贵客,殷勤引至二楼雅间便紧闭房门,连酒菜都是隔着门缝递进去的。 谢钧钰连饮三杯烈酒,喉头滚了滚:“北境换防的事,多谢。太子殿下肯为我父亲进言,也是你的手笔吧?” “少往脸上贴金。”白怀瑾捏着青瓷酒杯冷笑,“小爷可不是为你。” 谢钧钰闻言抬眼,正撞上对方躲闪的目光。 “更不是为了桑知漪!”白怀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耳尖泛着可疑的红,“我是念着谢夫人做的梅花酥,卫国公教的兵法……”声音却渐渐低下去。 谢钧钰忽地想起幼时偷喝父亲藏酒,被白怀瑾撞见后非但没告状,反而替他望风的旧事。 那时他们还会勾肩搭背分吃糖人,会在演武场比谁先拉开两石弓。 白玉杯“叮”地相碰。 “无论如何,谢了。”谢钧钰仰头饮尽,辛辣酒液灼得眼眶发热。 白怀瑾跟着闷了杯中酒,忽然嗤笑:“你倒是变了不少,从前可说不出半个谢字。” “你倒是没变。”谢钧钰拎着酒壶给他斟满,“还是这么口是心非。” 窗外飘起细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暖阁里氤氲。 他们聊起北境连绵的雪山,说起朱雀街新开的胭脂铺,唯独避开那个让两匹烈马撞得头破血流的名字。 谢钧钰与白怀瑾十多年的交情,早把对方脾性摸得通透。他借着酒意脱口而出:“你这臭脾气,往后哪家姑娘敢嫁……” 话尾戛然而止,指尖在青瓷杯沿转了个圈。今日多饮了几盏桂花酿,竟忘了如今两人中间横着个桑知漪。 烛影在雕花窗棂上晃动,白怀瑾将酒盏往紫檀案几上一磕,琥珀色酒液溅出两滴。 他仰头饮尽的动作带着狠劲,偏生仪态依旧端方,倒像是画中谪仙饮琼浆。谢钧钰盯着他冷玉般的侧脸,忽觉这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竟陌生得很。 “何时练出这般海量?”“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白怀瑾眼尾泛着薄红,语气却比檐下冰棱更冷。他怎能告诉眼前人,上辈子桑知漪孤零零死在床上的模样,早刻进他骨髓里。 这世既重活一遭,便是逆天改命也要守着她。 谢钧钰扣住他执壶的手腕,鹤嘴壶在半空晃出残影:“这些年我对知漪如何,你分明看在眼里。天下好姑娘多得是,何苦单恋一枝花?” “我不愿孤独终老。”白怀瑾甩开桎梏,酒液在月白广袖洇开暗痕。 他想起前世桑知漪攥着定情玉佩咽气的模样,喉间泛起腥甜:“你且记着,她现在中意你,未必永远中意。” 白怀瑾临出酒楼时,玄色披风扫过满地月光。他驻足回望那个垂头独坐的身影,忽然记起十二岁那年,谢钧钰替他挡了刺客致命一刀。 如今那道疤还横在对方左肩,却终究要换作心上更深的口子。 谢钧钰攥着冷透的酒盏,指节泛白。 更漏声催得急,酒博士赔着笑进来添灯油。 谢钧钰扔下块碎银,踉跄着走进浓黑夜色。 长街尽头的打更声与记忆里重合,那年他们偷溜出书院买酒,白怀瑾也是这般头也不回走在前面,衣袖灌满春风。 …… 此时的城西香饮铺二楼雅间,魏墨茵托腮听着鹿府秘闻,指尖绕着海棠花瓣玩:“鹿寒那小祖宗真把蛋清往嘴里送?也不怕真闹出毛病?” “他自有分寸。”桑知漪拨弄着粗陶瓶里的花枝,想起鹿寒拍胸脯保证“定要搅黄爹爹相看“的机灵样,眼底泛起笑意:“说是只沾了指甲盖大的蛋清,倒真唬得老夫人连夜请太医。” 晁熙彤捏着梅花酥轻笑:“我堂姐嫁进鹿府三年,见天儿听那小魔王的事迹。前些日子鹿公子相看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你猜怎么着?那小鬼头往人家茶盏里搁了半罐盐巴!” “说起来,鹿大人当真不再续弦?”魏墨茵咂舌。见两人点头,不禁叹道:“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原以为戏文里都是哄人的,倒真叫咱们遇着个痴心的。” 窗外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楼下说书先生沙哑的唱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三个姑娘一时都住了话头,各怀心思望着瓶中颤巍巍的海棠。 香饮铺的炭盆噼啪作响,晁熙彤拿火钳拨着银丝炭,状似无意道:“听说鹿公子书房里供着先夫人画像,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 “这般深情,倒叫人害怕。”魏墨茵往手炉里添了勺沉水香,轻声道:“若哪天我是说万一,他知晓咱们拿他家事当谈资……” “鹿大人何等人物,岂会与我们小女子计较。”桑知漪话音未落,楼梯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晃动的珠帘——却是个送杏仁茶的小伙计。 魏墨茵拍着心口笑骂:“你这丫头,偏要讲这些神神鬼鬼的!” 笑声惊得海棠花枝乱颤。 桑知漪捧着青瓷茶盏,忽地想起那日在香料铺子门口,鹿鼎季教导儿子的情形。 那位大理寺卿半蹲着与幼子平视,温声细语拆穿孩子的谎话,末了还特意带小鹿寒来铺子求证——这样温和有度的教养,与方才听说的善待发妻之事倒是一脉相承。 “前些日子我在《天香谱》里寻到个古方,照着调了款新香。”晁熙彤拈着杏脯笑道,“取沉水香配龙脑,佐以晨露浸过的白梅,燃起来似初雪覆松林。下回多做些送你,点在雅间博山炉里最相宜。” 桑知漪正待细问制法,临窗的柳家小姐忽然轻呼:“咦?那不是徐家姐妹么?”话音未落,几缕茶香已被楼下喧闹搅散。 支摘窗下,徐雯琴与堂妹徐笙凤正扶着婢女的手下车。 灰扑扑的马车旁不见项家纨绔的身影,倒显得她藕荷色裙裾格外明艳。众女面面相觑——前日项源为争花魁当街纵马,闹得京兆尹连夜升堂,这位徐小姐前脚还在诗会赞他“温润如玉”,后脚就闹出这等笑话。 “项公子今日怎不护送?”柳小姐倚着栏杆扬声,腕间金镶玉镯磕在窗棂上叮当作响,“他那样体贴入微的人,竟舍得让徐姐姐独自赴约?” 这话引得楼上轻笑四起。 月前徐雯琴在赏菊宴上细数项源种种好处时,众人还当她被浪子蒙骗。谁知她明知那人眠花宿柳,偏要四处夸成个端方君子,如今倒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徐雯琴却似未闻讥讽,垂首绞着帕子哽咽:“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两行清泪倏地滚落,在杏子红披帛上洇出深痕,“如今方知姐妹们劝得在理。” 满室窃语霎时凝住。柳小姐讪讪缩回探出的身子,护甲在茶案上划出细痕。在座都是高门贵女,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倒生出几分不忍。 “能看清便好。”御史台千金递过绢帕,孔雀蓝袖口扫落几粒松子,“后日蟹宴可要来?记得你脾胃弱,我叫厨下备了姜枣茶。” “还有重阳诗会!”有人接话,“去年徐姐姐那首《咏菊》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第62章 生辰难过 徐雯琴破涕为笑,颊边泪珠将坠未坠:“承蒙不弃。”话音未落,忽与倚在湘妃竹帘旁的桑知漪四目相对。 那含泪眸子里掠过一丝得色,恰似前世桑知漪小产时,徐雯琴来探病那日,在药香里转瞬即逝的讥诮眼神。 桑知漪指尖一颤,盏中茶汤晃出涟漪。再定睛看去,徐雯琴已挽着堂妹徐笙凤落座,正细细询问晁熙彤新制的梅香,鬓边珍珠步摇随着颔首动作轻晃,映得眼角泪痕晶亮如露。 “徐姐姐尝尝这个。”桑知漪忽然递过一碟蜜渍金橘,“前日庄子上送来的,说是拿橘皮九蒸九晒。” 话未说完,楼梯口传来环佩叮咚。跑堂引着三位戴帷帽的女郎上来,看装扮是南边来的商贾家眷。 晁熙彤忙起身招呼,话题便转到岭南新到的迦南香。徐雯琴捏着金橘的手顿了顿,终究没往唇边送。 徐雯琴拈着帕子轻叹:“那时白表哥劝我迷途知返,莫再与项郎纠缠,我还不领情。”她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边沿,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上,“如今方知他是真心为我打算。” 满室茶香忽地凝住。各家小姐捏着团扇的手俱是一顿,还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先开口:“白公子?” “自然是怀瑾表哥。”徐雯琴颊边浮起红晕,似三月桃瓣落进雪里,“他总盼着我好。”这话说得缠绵悱恻,倒像是闺中私语。 魏墨茵偷眼去瞧桑知漪,却见对方正专注地往铜雀香炉里添苏合香,仿佛没听见似的。 桑知漪确实不觉意外。白怀瑾待这位表妹素来宽厚,莫说劝她远离浪荡子,便是当年徐雯琴为支开自己,故意将白怀瑾诓去城郊古寺,事后他也只是淡淡说句“无妨”。这般纵容,倒比寻常兄妹更亲厚三分。 茶汤在壶里咕嘟作响,徐雯琴还在细数表哥如何体贴。 先前替她骂项源的小姐们此刻面面相觑——合着她们苦劝半年不及白公子三言两语,倒显得姐妹情谊轻如鸿毛。 “要我说……”徐笙凤突然摔了缠枝莲纹茶托,起身时石榴裙扫翻矮几,“既已和姓项的断了,又得了白公子垂怜,表姐还赖在这儿讨什么怜悯?”她腕间金镶玉镯撞在门框上,清脆一声响。 满室珠翠哗然。 徐雯琴脸色煞白如纸,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妹妹这话……” “嫌戏台子不够敞亮?”徐笙凤冷笑,“昨儿往白府送杏仁酪的是谁?今日哭诉被负心郎骗的是谁?”珠帘哗啦作响,她掀帘子走得头也不回。 徐雯琴孤零零立在满地碎瓷间,泪珠子终于啪嗒砸在湘妃竹席上。 往日与她最要好的李三小姐低头数着裙摆上的茉莉绣纹,王五姑娘扭头吩咐侍女添茶。铜漏滴答声里,不知谁说了句“该回府做针线了”,顷刻间满室罗裙窸窣,独留徐雯琴对着冷透的茶汤。 魏墨茵等人都散了,才凑到桑知漪耳边:“徐家这位表姑娘,倒比西街瓦舍的角儿还会演。” 她捏着嗓子学徐雯琴的哭腔,“‘表哥总盼着我好’——呸!分明是见项郎那头没指望,又想攀白公子这根高枝儿!” 桑知漪拨着香炉里的灰烬,忽想起前世某个上元节。 徐雯琴提着莲花灯拦在白怀瑾马前,雪青色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当时白怀瑾怎么说的?”表妹年幼顽劣,诸位见笑。”可那宠溺语气,倒像在夸自家猫儿抓坏了锦帐。 “她这招高明得很。”桑知漪掸去指尖香灰,“今日过后,满京城都会传白公子与表妹情谊深厚。若有姑娘想与白家结亲,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毕竟……”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轻笑,惊得炉中残香骤然迸出火星。 徐府后角门吱呀作响,徐雯琴攥着裂口的帕子钻进马车。车帘垂落的刹那,脸上泪痕已然干透。她对着菱花镜细细补上口脂——项源不过是块垫脚石,真正要紧的是让众人认定白怀瑾待她不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里,她摸出袖中玉连环。这是去年端午白怀瑾赠的,当时他说:“表妹聪慧,当知进退。” 烛火映着玉上缠枝纹,徐雯琴忽然吃吃笑起来。她自然要进退得宜,毕竟白家少夫人的位置,合该是像她这般知书达理的。 …… 桑知漪正帮着表姐分拣香料,忽见长泰侯府家仆急匆匆闯进“梅煎素雪”。 魏墨茵手中铜匙“当啷”跌进沉香木匣,碎香溅了满案。 自她开了这间香饮铺子,婆母便三天两头寻由头敲打。 “夫人,世子爷急信。”来人满身尘灰,双手呈上漆封战报。 魏墨茵抖开信笺,脸色霎时惨白:“东陵骑兵分袭雍和郡,谢骏将军率五万铁骑出鸡鹿塞追击,在鹞儿岭遭伏……”最后几个字卡在喉间,信纸簌簌作响。 桑知漪扶住摇摇欲坠的表姐。 她记得鸡鹿塞,那是阴山最险要的关隘,谢钧钰曾指着沙盘说此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五万精骑竟在自家地盘折戟沉沙,简直像天方夜谭。 “世子说,卫国公府谢二公子至今下落不明。”家仆跪在地上,额角冷汗渗进青砖缝。 香料铺子突然闷得喘不过气。 桑知漪推开雕花木窗,初春寒风裹着碎雪扑进来。远处朱雀大街传来报童嘶喊:“北境大捷变惨败!骑兵全殁!”她这才惊觉,原来满城都在传这消息。 当夜桑府灯火通明。 父亲在书房摔了最爱的歙砚,兄长将舆图铺了满地:“东陵蛮子哪来这般能耐?鸡鹿塞往北二十里都是咱们的营寨!” 桑知漪盯着烛火出神。 三日前谢钧钰还信誓旦旦说“父亲不日返北境”,白怀瑾也保证“谢家自有后手”。可眼下这战报像记闷棍,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朝堂更是炸了锅。 卫国公谢文渊在紫宸殿前跪到双膝渗血,龙椅上那位却连道影子都不肯施舍。御史台连夜写就的折子雪片般飞向御案,字字句句直指谢家“骄兵必败”。 “五万铁骑啊!说没就没了!”茶楼里说书先生捶胸顿足,“当年高祖爷攒了三十年才凑足三万骑兵!” 京城忽然刮起怪风。 前些日子还争相邀谢家赴宴的权贵,如今都绕着朱雀街谢府走。 桑知漪亲眼看见谢夫人去护国寺上香,往日簇拥的官眷们竟齐齐后退半步,仿佛谢家染了瘟病。 转机出现在第七日。 东陵狼骑连破雍和、太清两郡,劫掠的粮车在官道排成长龙。直到烽火烧到围赤城下,皇帝才惊觉龙椅在晃——此城若破,东陵铁骑十日便可饮马护城河。 “着卫国公即日北上!”圣旨传到谢府时,谢文渊正咳着血部署家将。 可跪伤的双腿已承不住铠甲重量,最后还是三个亲兵搀着才爬上马背。 那日朱雀街挤满百姓。 桑知漪踮脚望着马背上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谢家父子战死沙场的传言。谢钧钰曾说北境寒风如刀,此刻她竟真听见刀刃刮骨的声响。 “报——围赤城粮尽!” “报——东陵架起云车!” 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 朝会上太子力排众议要调西境驻军,老臣们却扯着“防吐蕃”的旧调。直到谢文渊的绝笔信送到御前,皇帝才惊觉那位战神早已油尽灯枯。 多亏月前太子挪了西境驻军,援兵终于在围赤城墙塌前赶到。 血色残阳里,谢家军旗与西境援军的玄色大纛并立城头,东陵狼骑第一次露出退意。 可这些捷报再传不回京城。 百姓只记得紫宸殿上掷地有声的八字:“贲军之将,不堪为帅!”茶楼酒肆都在传,说谢家二郎贪功冒进,说卫国公教子无方,说五万儿郎的冤魂在鹞儿岭夜夜哭嚎。 桑知漪抚过谢钧钰送的海棠簪。 那日他说要亲手给她雕支红玉的,如今玉石还锁在妆匣最底层。白怀瑾临去前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谢家人骨子里都刻着‘死战不退’,你多劝着些。” 窗外又飘雪了。 今年倒春寒格外厉害,连朱雀街的石板缝都凝着冰碴。 …… 卫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前,石狮蒙着层薄灰。 桑知漪第三次扣响铜环时,檐角惊飞的乌鸦掠过她头顶,叫得凄厉。 门房佝偻着背引她穿过游廊,满地枯叶竟无人打扫。 谢钧钰立在廊下接她,玄色箭袖沾着墨迹。 不过旬月光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竟瘦出嶙峋轮廓,眼窝深陷如刀刻。 “漪儿。”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这些日子我无暇找你……”话音卡在喉间,垂眸盯着她捧着的檀木匣——里头躺着绣金线的云纹抹额。 桑知漪指尖拂过他开裂的虎口。 前厅传来汤药苦味,混着秋雨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谢夫人缠绵病榻月余,二公子谢骏生死不明的战报像柄悬在梁上的剑,随时要斩断这百年将门的脊梁。 “今日是你的及冠礼。”她将木匣塞进他冰凉的掌心。 “漪儿……”谢钧钰怔忡望着阶前积水,恍惚想起去年此时。 满京城贵胄挤破门槛送贺仪,父亲亲手为他束上玉冠。而今檐下红绸早被风雨扯烂,像团干涸的血痂黏在梁上。 “先回房去,好好休息。听话。” 卧房里炭盆哔剥作响,桑知漪解下杏色披风铺在榻上。 谢钧钰和衣躺下时,腕骨磕得床沿闷响——他竟连锦被都忘了铺。 “闭眼。”桑知漪跪坐在脚踏上,指尖虚虚覆住他猩红的眼睑。 掌心血痂是新磨的,想来这些日夜他都在校场发狠操练,仿佛多拉断几张弓,就能把兄长从尸山血海里拽回来。 谢钧钰忽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骇人:“那日你说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你。”喉结滚动如困兽挣扎,“可我开不了口东陵军三万将士的冤魂夜夜在耳边哭嚎……” 窗纸扑簌震了下,不知是雨还是风。 桑知漪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触到他掌心粗粝的茧子。这是握过红缨枪、降过烈马的手,此刻却在她掌中颤抖如离枝枯叶。 桑知漪的指尖刚触到谢钧钰的袖口,就觉察到布料下的手臂绷得死紧。她放软了嗓音:“今日是你生辰,可还记得?” 谢钧钰正对着帐顶发呆,闻言怔怔地望着她。卫国公府接连遭逢巨变,前线战报如同催命符般日日传来,及冠之礼的期盼早被碾碎在接连的噩耗里,整个人都陷在绝望里。 “不过了罢。”他伸手替桑知漪将碎发别到耳后,凹陷的眼窝里盛着歉意,“难为你还记挂着。”话音未落喉结便重重滚动,像暴雨前翻涌的云层。 桑知漪望着他颧骨上挂着的青灰,伸手按住他发颤的手背:“你多久没合眼了?” “会好的。”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心虚。 前日才听说北境又失三城,谢二将军至今下落不明,可此刻看着谢钧钰布满血丝的双眼,她宁愿把后半辈子的福气都折给他。 谢钧钰扯动嘴角想笑,却只牵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送你回去。”话音未落就要起身,膝盖撞得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乱晃。 “不必,桑府的马车就候在门外,让我多陪陪你。”桑知漪忙按住他肩膀,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掌心带着凉意,力道却重得发狠,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漪儿…”谢钧钰喉头滚动,连日来强撑的镇定裂开细缝,“让我多看你两眼。”沙哑的尾音散在秋风里,檐角铜铃正巧被吹得叮咚作响。 桑知漪心口揪得生疼,抬手抚上他瘦削的面颊:“我不走。” “你且安心歇着。”她将人按在雕花拔步床边,秋香色帐幔扫过谢钧钰泛白的指节,“我就在外间守着,可好?”说着要去取案头的烛台,衣袖却被死死拽住。 床帐上映着斑驳树影,谢钧钰忽然倾身抱住她。隔着层层锦缎都能摸到他嶙峋的脊骨,桑知漪感觉肩头渐渐洇开湿意,耳边是他压抑的喘息:“别走就一会儿…”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窗棂,炭盆里火星子噼啪轻响。 桑知漪任他抱着,直到发觉怀里人呼吸渐沉。谢钧钰下巴抵在她肩窝,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松弛下来,连日强撑的精气神如同抽丝般散去。 “母亲还病着…”他含糊呢喃着往床里侧挪了挪,却仍攥着桑知漪衣带不肯放。 第63章 等得起 桑知漪顺势坐在脚踏上,轻轻拍着他手背:“我替你守着谢夫人。” “谢谢。”谢钧钰有气无力。 “谢我作甚?傻子。” 桑知漪转身要出房门时,谢钧钰突然从锦被里支起身子:“若我去北境……”话说到一半又卡在喉咙里,指尖攥得被面发皱。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跳了两跳。 桑知漪扶着雕花门框回头,昏黄光影里看不清神情:“嗯?” “没什么。”谢钧钰重重跌回枕上,铠甲与软枕摩擦出细响。这些日子他总穿着半副轻甲入睡,仿佛随时要奔赴沙场。 桑知漪望着床帐上晃动的流苏,把涌到嘴边的追问咽回去。 前日她在书房外听见谢钧钰与幕僚争执,那人嘶哑着嗓子说“总要有人去北境收拾残局”,窗纸上映出他攥着舆图发颤的手。 “睡吧。”她将熏着安神香的铜球塞进被角,“我守着。”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谢钧钰昏沉间听见桑知漪问侍女要《北境风物志》,书页翻动声混着更漏,竟成了最好的安眠香。 自父兄出征,他头回睡足两个时辰。 醒来时暮色染透茜纱窗。 谢钧钰掀开帐幔便愣住了——桑知漪蜷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翻开的书卷。 晚风撩起她鬓边碎发,暖黄烛光在鼻尖凝成小小的光晕。 他鬼使神差伸手去碰那缕青丝,指尖刚触到发梢,桑知漪忽然睫毛轻颤:“谢阳刚偷看我?” “谁让你占着我的榻。”谢钧钰慌忙缩手,耳尖在暮色里泛红,“饿不饿?” “要吃长寿面!”桑知漪跳下榻,杏色裙裾扫过满地碎光,“今日可是某人弱冠之礼。” 谢钧钰怔在原地。 这些日子兵败、弹劾、请罪的折子雪花般压来,他早忘了生辰。此刻望着桑知漪翻找襻膊的忙碌身影,喉头忽然哽得发疼。 小厨房飘着面香。桑知漪将面团抻得细长,热雾蒙在她鼻尖:“从前跟刘嬷嬷学了三日呢。” 话出口才惊觉失言——前世,她为白怀瑾煮面等到天明,最终喂了池塘锦鲤。 “水沸了。”谢钧钰突然出声。他蹲在灶前添柴,银甲上沾着草灰,往日军中闻名的神射手竟被炊烟呛出泪花。 桑知漪望着他笨拙的背影,忽然觉得前世那碗冷面也不算白学。 灶房里白雾翻腾,桑知漪攥着面团的指尖微微发颤。 太久没碰擀面杖,揉出来的面条断成数截,歪歪扭扭趴在案板上像条蜕皮的蛇。 她咬住下唇,捏起碎面头仔细接续。铜钱大的油花在滚水里爆开,荷包蛋倒是煎得圆满,金澄澄卧在青瓷碗底。 “生辰吉乐。”桑知漪将面碗推过去时,袖口还沾着面粉。谢钧钰盯着汤面上浮动的葱花,喉结重重滚动。 热雾熏得眼眶发酸,他埋头就往嘴里塞面,咸涩汤汁混着泪珠砸进碗里。 “慢些吃。”素手抚上他脊背,檀香混着皂角味萦绕鼻尖。谢钧钰呛得弓起腰,咳声震得窗棂都在抖。 掌心贴着温热茶盏,后背轻拍的节奏让他想起幼时乳母哄睡的童谣。 面汤见底时才敢抬头。少女鬓边碎发沾着灶灰,杏眼里盛着两汪清泉。 他忽然伸手把人拽进怀里,鼻尖埋进她颈窝深深吸气——是雨后青竹混着糖霜的甜。 “以后…”谢钧钰声音闷在衣料里,“还能吃到吗?” 桑知漪指尖陷进他后襟褶皱:“想吃多少碗都成。” “可这面条。”她忽地挣开,指尖点在碗沿划拉,“本该是一整根不断的面,我手笨续了十七八个结。要不去厨房重做?” 谢钧钰突然笑出声,震得胸腔都在颤。 这些天绷紧的弦“啪”地断了,他捉住那截乱晃的指尖轻啄:“每个面疙瘩都是你给我的桥,就算隔着刀山火海,我也能踩着来找你。” 暖阁熏香袅袅,韦夫人攥着佛珠的手一顿。 听完丫鬟禀报,玛瑙串子“咔嗒”磕在紫檀几上。 “去取我那对翡翠镯子。”她望着窗外簌簌落雪,“等国公爷回府,就说就说老三的婚事,该预备起来了。” 老嬷嬷递帕子的手停在半空:“夫人不是说要等大公子凯旋?” “等不得了。”韦氏摩挲着长子捎回的染血家书,“老大在雁门关冻掉两个脚趾,老二至今下落不明。前儿老爷进宫,看见北境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堆得比奏事案还高。” 佛堂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韦氏眼角水光忽闪:“满京城都在传谢家儿郎的威名,可我的博儿在信里写,雪地埋灶煮皮带是什么滋味。” 韦氏猛地起身,眼前金星乱冒。她扶住供桌望向观音慈悲的眉眼,香灰簌簌落在绣鞋上。 当初送长子出征时供的平安符,如今在漆盒里碎成了纸屑。 西厢房里,桑知漪正往面盆添水。 忽然被人从背后箍住,谢钧钰的下巴硌得她肩胛生疼。他呼吸喷在耳后:“教我抻面吧。” “胡闹。”她肘击身后人,“君子远庖厨。” “不做君子。”谢钧钰抓着她手腕往面团按,“要能做碗长寿面,将来将来或许…” “别说了。”桑知漪突然转身,指尖点在他突起的喉结:“面要这么揉。”带着他掌心按进绵软的面团,“力要匀,心要静。” 交叠的指节陷进面里,分不清是谁的脉搏在跳。 …… 桑知漪踏着湿漉漉的青砖回到桑府时,檐角铜铃正被秋风吹得叮当作响。 她望着廊下被雨水打蔫的秋海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纹。 这种莫名的心悸从前日就开始了,就像那年卫国公出征前,她半夜惊醒时听到战马嘶鸣的预感。 今日白怀瑾必定会来。 暮色四合时分,雨丝忽然变得绵密。 当那道颀长身影穿过月洞门,油纸伞上滚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桑知漪望着伞沿下露出半截玄色衣角,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恍惚。 “你倒是会挑时辰。”她望着白怀瑾收伞时抖落的水珠,檐下灯笼将他眉间那颗朱砂痣映得愈发殷红。 白怀瑾将伞倚在廊柱旁,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谢家二郎的事,你该听说了。” 这话像块冰碴子砸进心窝,桑知漪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雨幕中芭蕉叶被打得东倒西歪,她盯着那片残破的翠色,声音轻得仿佛要化在雨里:“不是说生死未卜么?” “五万铁骑埋骨黄沙,主帅岂能独活?”白怀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菜价,修长手指拂去肩头水珠,“战报传回那日,兵部连夜拟的折子——不论生死,唯死谢罪。” 桑知漪突然觉得寒意顺着绣鞋爬上来。 她记得谢钧钰跟她提起过二哥谢骏,那个总爱把糖葫芦分给路边乞儿的少年将军,如今连尸骨都寻不回了么? “谢钧钰他知道了么?”话到嘴边又咽下,檐角积水突然“啪嗒”砸在石阶上,惊得她指尖一颤。 白怀瑾摇了摇头,终于转过身来。灯笼在他眼底投下细碎光影,却化不开那片浓墨似的漆黑:“卫国公与谢博尚在,西境援军又至,总归比前世好上许多。” 这话让她想起那个血色的梦。 梦里谢府白幡被北风撕成碎片,谢钧钰跪在灵堂前的身影单薄得像纸,而宫使尖利的嗓音刺破雪夜——“卫国公府谋逆案发,夺丹书铁券,永世不得归京!” “如今会怎样?”桑知漪听见自己声音发飘,“谢家会不会亡?” “全看谢博能否力挽狂澜。”白怀瑾望着廊外渐密的雨势,“若胜,或可保爵位;若败…”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冷笑,混着雨声格外刺骨。 桑知漪突然觉得喘不过气。她转身欲走,绣鞋却在水洼里踩出“咯吱”轻响。 “拿着。”白怀瑾忽然递来熟悉的梨花木盒,盒角缠枝莲纹还沾着水汽,“新配的安神香。” “不必。”她瞥见盒盖上那道浅浅刀痕——那是去年替他挡刺客时留下的,“我说过我不会接受你的东西。” “我知道。”白怀瑾收回木盒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温情只是错觉,“但我也说过,不会放弃。” 雨丝斜斜飘进回廊,沾湿了桑知漪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院中那株被风雨摧折的木樨树,忽然轻声道:“若你是他,会为家族去北境么?” 白怀瑾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寒意:“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问我?”他突然逼近半步,带着松香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若是谢钧钰…” 话音戛然而止。桑知漪看见他眼底闪过狼似的幽光,那是她从未在谢钧钰眼中见过的狠绝。 “谢家儿郎要顾全忠孝仁义,我白怀瑾却只在乎眼前人。”他指尖掠过她发间玉簪,在将触未触时骤然收手,“若你开口,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能转身就走。” 这话烫得桑知漪心口发疼。 她仓皇后退,绣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涟漪,却听见身后传来白怀瑾低语:“好好想想,我等得起。” 雨幕渐浓时,谢钧钰的马车停在巷口。 这些日子他总挑黄昏时分来,有时带着韦夫人做的茯苓糕,有时只是站在铺子外看她在柜台后拨算盘。 今日他披着半旧的墨灰斗篷,肩头还沾着从兵部带来的寒气。 桑知漪看着他眼底青影,到嘴的嗔怪又变成:“夫人咳疾可好些了?” “用了你送的川贝枇杷膏,夜里能安睡两个时辰了。”谢钧钰解斗篷的手顿了顿,露出内里靛青官服。桑知漪这才发现他腰间玉带竟松了一扣——他向来是最重仪容的。 “最近很忙?” “西境粮草要经户部、兵部、枢密院三道核验。”他苦笑着揉眉心,“今日为着两千石陈粮该算哪年的账,同度支司吵了半日。” 桑知漪斟茶的手一抖。 她想起白怀瑾曾说过,前世也是这般光景,谢钧钰为着军粮与户部周旋时,北境战报却如雪片般飞来。 等终于筹够粮草,接到的却是父兄阵亡的消息。 “尝尝新制的梅煎饮?”她将青瓷盏推过去,故意让指尖擦过他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至少此刻,他还在这里。 谢钧钰捧着茶盏却不急着饮。烛光将他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那双向来凌厉的凤眸此刻盛满暖意:“漪儿,等这些琐事了结,我带你去城外观星可好?太史令说今冬有百年难遇的流星雨。” 桑知漪望着他袖口磨起的毛边,突然鼻尖发酸。 她知道的,他案头永远堆着永远批不完的公文,腰间荷包里装着提神的冰片,可只要她多看一眼糖画摊子,他再忙也会跳下马车去买。 “其实不必日日过来。”她低头搅着帕子,“你那么累。” “见着你就不累了。”谢钧钰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有时从枢密院出来,马车走着走着就到铺子前了。看着二楼窗棂透出的光,便觉得明日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窗外暮鼓恰在此时响起。 谢钧钰起身系斗篷时,桑知漪瞥见他后颈有道新鲜血痕——定是昨夜在兵部值夜时,又被那帮老顽固气得旧疾复发。 “这个带着。”她将手炉塞进他怀里,炉壁还残留着体温,“路上别骑马了,仔细着凉。” 谢钧钰走到门边又回头。细雨将他眉眼晕染得格外温柔:“漪儿,等流星雨来那日,我有话同你说。” 桑知漪望着马车消失在雨幕中,忽然想起白怀瑾那句“等得起”。 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混着渐远的马蹄声,竟像极了前世谢钧钰出征时,铠甲碰撞的声响。 …… 秋雨初霁那日,梅煎素雪铺子外的青石板上积着水洼。 桑知漪掀开竹帘时,正撞见个铁塔般的玄衣男子负手而立。 男人鬓角染霜,眉骨处斜着道寸许长的旧疤,战甲未卸的肩头还凝着北境风沙。 正是鼎鼎大名的卫国公! 茶汤三沸时,谢文渊屈指叩了叩案几:“钧钰那小子没同你说要去雁门关?”声如金铁相击,震得茶烟都散了几分。 桑知漪捧着越窑青瓷盏的手稳稳当当:“未曾。” 盏中碧螺春泛起涟漪,映出她清凌凌的眸子。 谢文渊鹰目微眯。 眼前少女脊梁挺得笔直,倒像是雪地里新抽的翠竹。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注视下瑟瑟发抖,可这姑娘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果然好胆量。 第64章 出征 “老夫两个儿子。”谢文渊突然转了话头,“老大右臂废在毒箭下,老二…”喉结滚了滚,“老二埋骨处,至今寻不得全尸。” 桑知漪指节倏地发白。 她记得谢钧钰说起兄长时发亮的眼睛,说大哥教他挽弓,二哥带他猎狐。那些鲜活的面孔,最后都成了灵堂牌位上的朱砂字。 “谢家男儿原该战死沙场。”谢文渊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金兽首,“可内子哭着求我,说总要留个囫囵儿子给她送终。” 茶室里浮动着血腥气。 桑知漪忽然明白,这位杀神身上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是浸透铠甲的敌人血,亦是子嗣凋零的剜心苦。 “钧钰若去北境。”谢文渊指腹按在剑鞘凸起的纹路上,“你有几分把握劝住?” 桑知漪望向窗外飘落的桂子。 “我不会劝。”她将凉透的茶汤泼进釉里红渣斗,“他要做翱翔九天的鹰,我便不做困住他的金丝笼。” 谢文渊瞳孔骤缩。 二十年前韦氏攥着他征衣哭求的模样突然浮现在眼前,那时他说“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摔开妻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可知北境有多凶险?”老将军声音发涩,“去年冬月,巡防营在雪窝子里挖出七个冻成冰雕的斥候,最小的才十五岁。” “我知道。”桑知漪截住话头,“我知道胡人会把战俘钉在木桩上放血,知道边城百姓易子而食,更知道…”她指尖抚过案上剑痕,“知道您盔甲里总揣着三枚铜钱——是给三位公子备的买命钱。” 谢文渊猛地起身,佩剑撞得茶盘叮当乱响。 他死死盯着这个纤弱如柳的姑娘,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魂魄。征战三十载,这事连枕边人都蒙在鼓里。 “若他要去,我便等他。”桑知漪拎起铁釜续水,滚汤冲开蜷缩的茶叶,“等不到班师回朝,就等马革裹尸。等不到洞房花烛…”她忽然绽开个清浅的笑,“便等奈何桥上,问他讨一碗没煮断的长寿面。” 水汽氤氲了谢文渊的眼角,彼此无言。 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水光,桑知漪跪坐在卫国公对面烹茶。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将谢文渊鬓角的白发染得更分明。 “他五岁那年摔断腿,硬是瞒着全府上下三日。”老人摩挲着茶盏上的裂璺,“后来高热不退说胡话,嘴里还念叨着‘别让二哥挨军棍’。” 桑知漪将新煎的雨前龙井注入天青釉盏,茶汤泛起细密金圈:“他总说长兄教他兵法,二兄带他骑射,三姐替他抄书。去年冬狩时,为着猎场管事克扣马料,他亲自扛着草料在马厩守了三夜。” 谢文渊执盏的手顿了顿,茶汤映出他眼底的浑浊:“这次北境之行…“ “他会去。”桑知漪截住话头,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红珊瑚珠串——那是谢钧钰上月冒雨去普济寺求的,“不是为着爵位荣光,是为着谢家女儿们回娘家时,还能有个体面的落脚处。” 窗棂透进的日光忽然暗了,原是廊下铜雀风铃被秋风吹得乱晃。 谢文渊望着庭院里那株被雷劈过的古槐,新抽的嫩枝正从焦黑树皮里钻出来:“韦氏总说,若他留在京城,也是极好的。” “那便不是谢钧钰了。”桑知漪忽然轻笑,眼角却泛起水光,“就像那年花朝节,他宁可自己跌进泥潭,也要把受惊的稚童护在怀里。” 茶烟在两人之间氤氲出朦胧的屏障。 谢文渊望着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境烽火台下,也是这般通透的眼神,让他把定亲玉佩系在了发妻腰间。 “终究是谢家对不住你。” 桑知漪将凉透的茶汤倾入莲纹陶洗,看着褐色水痕在釉面上蜿蜒:“国公可听过‘昙花记’?那花儿虽只开一夜,可守夜人说起时,眼里仍会发光。” …… 翌日卯时三刻,谢钧钰的马车碾着晨露停在桑府角门。 桑知漪掀帘时,正撞见他低头整理护腕,朝阳将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青灰处——怕是又彻夜未眠。 “今日西市来了胡商,说是从龟兹带来的箜篌娘子。”谢钧钰扶她上车时,指尖在她袖口停留片刻,终究没敢触碰那片绣着并蒂莲的衣料。 桑知漪却反手握住他腕骨,将温热的杏酪塞进他掌心:“尝尝,韦夫人教我的方子。” 他们走过东市最喧闹的蹴鞠场,谢钧钰替她挡开飞来的彩球;在胡玉楼分食一碟透花糍时,他悄悄把糖霜多的那半推过来;待到暮色四合逛到大相国寺,小沙弥说他捐的灯油钱够点十年长明灯。 最后站在朱雀桥头,河灯映得谢钧钰侧脸忽明忽暗。 桑知漪忽然解下腰间佩囊,取出用锦帕裹了三层的物件。 “龙泉坊陈师傅打的剑,本打算…”她抚过剑鞘上错金纹路,那是他最爱的大漠孤雁图,“后来想想,英雄要护的人太多,不如平安扣实在。” 谢钧钰的喉结滚动几下,接剑时剑穗缠住了她鬓边步摇。 两人手忙脚乱解开时,他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沉水香,忽然想起上元夜替她寻回落水的花簪,那时她发丝也这般拂过他鼻尖。 “这个你收着。”他从袖中摸出个磨喝乐娃娃,彩漆已有些斑驳,“去年七夕你说要供在织女殿,我偷瞧见你在底座刻了字。” 桑知漪的泪珠正砸在娃娃冠冕上。 她看着谢钧钰颤抖着手将金玉簪插入她云鬓,簪头衔珠被晚风吹得叮咚作响,恍惚想起他说要带她看流星那夜,衔珠也是这般晃花了眼。 “漪儿…”谢钧钰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若我不幸战死…” 桑知漪忽然踮脚捂住他的嘴。远处画舫传来咿呀的《折柳曲》,她指尖沾到他眼角湿意,滚烫得吓人:“你只管往前走,我在这儿看着呢。” 更鼓声穿透暮色时,谢钧钰站在桑府照壁前,看那抹杏色身影渐渐融进灯笼的光晕里。 他摸着剑柄上新缠的冰蚕丝,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她提着琉璃灯穿过暴雨来找他,裙摆溅满泥点却笑得灿烂:“谢大人,我来讨碗姜汤喝。” 转角处传来白怀瑾惯用的龙涎香,谢钧钰握剑的手紧了紧。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竟像父帅当年出征时的轮廓。他最后望了眼绣楼窗棂透出的暖光,转身没入长安街如潮的灯火中。 桑知漪倚在窗边数更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磨喝乐娃娃底座。借着烛光细看,才发现“卿卿桑知漪”五字旁,不知何时多出个歪歪扭扭的“归”字,墨痕新鲜得能蹭在指腹上。 夜风卷着打更声掠过飞檐,她忽然想起谢钧钰总爱说的那句:“你瞧檐角蹲的螭吻,传说能吞尽天下离愁。” …… 粮草车碾过朱雀大街时,桑知漪正在称量晒干的木樨。 金灿灿的桂花簌簌落在戥子上,忽听得外头马蹄声急如骤雨——是兵部在清道。 “东陵军破了潼关。”茶客们窃窃私语,“谢家三郎也要出征了。” 国公府书房里,谢钧钰指尖划过舆图上的雁门关。 父亲沙哑的嗓音犹在耳畔:“你大哥在此处中伏,你二哥的断枪是在白狼河捞上来的。”羊皮地图被烛火烤得发脆,边疆线蜿蜒如刀疤。 桑府朱门前的石狮子蒙了层薄灰。 谢钧钰第十次勒马回转时,墙头忽然惊起两只灰雀。他望着飘落的绒羽,想起那日桑知漪簪鬓的玉蝴蝶,振翅欲飞的模样。 “三公子。”老门房颤巍巍递上食盒,“姑娘说说桂花蜜酿好了。”揭开盖子,青瓷罐上还凝着水珠,像是有人捧着等了许久。 出征前夜,醉仙楼雅间里悬着去年的七夕灯。 白怀瑾摩挲着酒盏上的鸳鸯纹,忽听得木梯吱呀作响。谢钧钰玄甲未卸,肩头落着霜。 “这酒…”戚隆盯着琥珀色的液体,“比上回还苦。” 桑知胤指尖在桌面画圈:“听说北境现在飘雪了。” 话音落在谢钧钰佩剑上,“叮“地一声响。剑柄缠着褪色的流苏,是妹子及笄礼的穗子。 “听说当校尉能分二十亲兵。”戚隆强打精神,“回头我爹库里的好刀随你挑。” 谢钧钰屈指弹剑:“我有这个就够了。”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出他眉间褶皱,“知漪送的。”他说这话时刻意盯着白怀瑾,“她说英雄当配湛卢。” 白怀瑾喉结动了动。 “咳!”桑知胤被酒呛得满面通红,“舍妹舍妹眼光向来独特。” 戚隆在桌下猛踩谢钧钰皂靴。满京城谁不知白家公子为桑姑娘种了满园姚黄魏紫,偏这莽夫临行还要扎人心窝。 “明日卯时点兵。”谢钧钰忽然起身,甲胄相撞声惊散了满室酒气。他走到白怀瑾跟前,将个油纸包拍在桌上:“城西王婆家的松子糖。”顿了顿,“她怕苦。” 白怀瑾盯着纸包上熟悉的捆绳手法——是桑知漪惯用的双环结。 雕花窗漏进更鼓声,谢钧钰的影子投在《万里江山图》上,与边关烽燧重叠。 他最后望了眼桑府方向,那里亮着盏昏黄的窗灯,像夜航人舍不得吹灭的渔火。 白怀瑾手中的青瓷酒盏“咔”地磕在石桌上,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他盯着酒液中晃动的倒影,声音比檐角垂挂的冰棱还冷:“既是英雄,就老实在北境当块镇山石。” 谢钧钰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玄铁护腕撞得案几嗡嗡作响:“白大人倒是会替人打算。” “怎么?”白怀瑾慢条斯理地斟满第二杯,“怕我趁虚而入?”琥珀酒液映出他眼底寒芒,“谢将军若没这个胆量,就别去了。” “够了!”桑知胤突然起身,怀里抱着的暖炉差点撞翻酒壶,“你们两个要打去校场打!这紫檀桌可是前朝古物,我可赔不起!”说着,偷偷冲戚隆使眼色。 戚隆忙按住快要跳脚的桑知胤:“二位将军不如尝尝新酿的屠苏酒?” 白怀瑾却将酒盏往谢钧钰面前一推:“各凭本事。”他指尖划过盏沿凝结的水珠,“就怕有人回不来。” 秋风卷着枯叶扑进轩窗,谢钧钰忽然低笑出声。他抓起酒盏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白怀瑾,你激将法使得太拙劣。” 桑知胤看着两人突然缓和的气氛,狐疑地凑近戚隆耳语:“这算哪门子休战?” “嘘——”戚隆拽着他往后躲,“没见白大人捏碎了三颗核桃?” …… 三日后,卯时,朱雀门外点将台前金鼓震天。 谢钧钰银甲折射着秋阳,红缨枪在掌心转出凛冽寒光。 当他策马经过长亭时,忽然勒紧缰绳回望——官道旁那株老槐树下,杏色裙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桑知漪踮脚挥动茜色披帛,腕间珊瑚珠串撞出细碎清响。 她看着谢钧钰的身影渐渐化作天边黑点,指尖深深掐进树皮里。 直到最后一列辎重车消失在尘土中,才发觉掌心已渗出血珠。 “梅煎素雪”的招牌,自那日后便蒙上了层灰。 往日车马盈门的景象,如今只剩秋风卷着落叶在门槛打转。桑知漪望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退订记录,忽然听见魏墨茵的笑声从后院传来。 “正好歇歇我这把老骨头。”魏墨茵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个暖炉,“你瞧,连茶博士都闲得在院里斗蛐蛐了。” 桑知漪望着表姐依旧明媚的眉眼,忽然想起前世她小产那日惨白的脸色:“阿姐放心,最迟明年开春你就会怀孕的。” “你又来了!真当自己是桑半仙不成?这种事情哪里是能够预料的。” 魏墨茵佯嗔,忽然破颜一笑,捏了块梅花酥塞进她嘴里,“我婆婆昨日还说我肚皮若是不争气,便要给我夫君纳妾,气得我当场掀了八仙桌。” “表姐尽管信我。”桑知漪抿了抿唇。 “好好好,那就借你吉言!” 魏墨茵突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凝视着桑知漪那细弱如柳的腰肢,心中满是羡慕:“我现在每日都被迫饮用各种滋补的汤品,腰围不知不觉间已膨胀了两圈,若是不喝,又恐对身体不利,以至于去年的衣衫今年都已显紧绷。” 桑知漪无法向表姐确切保证明年定有身孕,只能说出一些宽慰的话语,试图增添些欢乐气氛,“不如我陪你前去布庄逛逛,挑选一些流行的面料,如何?” 第65章 结拜 魏墨茵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悦的光芒。 实际上,“梅煎素雪”的生意如今已渐入佳境,桑知漪的到来与否对店铺的经营并无实质影响。 她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放松心情的借口。 否则,日复一日地困在家中,让父母与兄长为她忧虑不已,心中的压抑感只会愈发沉重。 桑知漪正为魏墨茵系上狐裘领口的珍珠扣,铺子门前的铜铃忽然叮当作响。 蒋圆圆裹着猩红织金斗篷跨进门,鬓间累丝金凤钗的流苏扫过门槛积雪,扬起细碎冰晶。 “哟——”她尾音拖得老长,染着丹蔻的指尖拂过柜台上的青瓷瓶,“这不是克死国公府的桑大小姐么?”镶着东珠的绣鞋故意踩上魏墨茵的裙摆,“魏姐姐成婚年余尚无喜讯,莫不是被这扫把星妨着了?” 魏墨茵反手就要掀翻茶盏,却被桑知漪按住。 素手拈起案上红参切片,桑知漪轻笑:“蒋姑娘怀着身子还敢乱嚼舌根,不怕惊了胎神?”她突然倾身上前,惊得蒋圆圆后退撞上多宝架,“还是说这孩子本就不该来?” “你胡吣!”蒋圆圆护住尚未显怀的小腹,镶宝护甲刮花了檀木柜台,“我如今是武宁侯世子正经抬进门的贵妾!总好过你——”她忽然压低嗓音,毒蛇吐信般耳语,“被谢小将军玩烂的破鞋。” 魏墨茵抄起捣药杵就要砸,桑知漪却已旋身落座。 羊脂玉镯磕在紫砂壶上清响:“上月十五,世子爷在醉仙楼为个胡姬与平西伯世子大打出手。”她慢条斯理斟茶,“蒋姑娘这胎若真是金疙瘩,何至于亲自来我这晦气地方找不痛快?” 蒋圆圆脸色骤变。那日贺胤捷确实彻夜未归,翌日颈侧还带着胭脂印。她强撑冷笑:“总归是贺家血脉,不像有些人……”镶着红宝石的护甲突然指向门外围观的百姓,“连窑姐儿都比你干净!” 寒风卷着残雪扑进门槛,桑知漪的月白裙裾却纹丝不动。她抚过案上金丝楠木药匣——那是谢钧钰临行前亲手所制,匣底还刻着“赠吾妻”三字。 “听闻世子的通房丫头春桃,前日刚灌了碗红花。”桑知漪突然抬眸,眼底寒芒如刃,“蒋姑娘猜猜,下一个会是谁?” 围观人群响起抽气声。 这事原是武宁侯府秘辛,此刻却被当众揭破。蒋圆圆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扭曲成怪异的弧度,镶宝护甲深深掐入掌心。 “都住口!”魏墨茵突然摔了茶盏。碎瓷溅到蒋圆圆脚边,惊得她踉跄跌坐在太师椅上。魏墨茵气得浑身发抖:“再敢污我妹妹清誉,拼着吃官司我也跟你同归于尽!” “姐姐慎言。”桑知漪按住她颤抖的手,转头对伙计吩咐,“取安胎药来,记我账上。”青瓷瓶“咚”地砸在蒋圆圆面前,“这药能保你三月无虞,权当谢礼。” 蒋圆圆怔住:“什么谢礼?” “谢你让我看清贺胤捷真面目啊。”桑知漪笑眼弯弯,“若非你当日设计落水,我怎知他连凫水都不会?” 她突然贴近蒋圆圆耳畔,“顺便告诉你,谢家军三日前已过潼关——你猜他能不能回来?” 蒋圆圆猛地站起,镶宝护甲带翻药瓶。褐色的药汁顺着织金裙摆蜿蜒如毒蛇,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桑知漪的圈套——从进门起,每个字都在诱她说出更多丑事。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蒋圆圆指尖拂过柜台上月影纱,“听闻你这铺子要盘出去?不如折价让给我家陪房,好歹全了姐妹情分。” 魏墨茵“啪”地合上账本就要起身,却被桑知漪按住手腕。少女葱白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拨,珠玉相击声清脆悦耳:“世子夫人若想喝茶听曲,出门左转是春熙楼。” 蒋圆圆身后穿杏子黄衫的姑娘突然嗤笑:“破落户还摆掌柜架子呢!” “这位妹妹新来的吧?”魏墨茵捻起匹天水碧软烟罗,“蒋姐姐没告诉过你,去年她拿赝品翡翠讹诈当铺,还是我们桑家帮着平的账?” 蒋圆圆脸色骤变,镶宝石护甲猛地扣住柜台边缘:“少废话!今日这铺子我要定了!” “表姐不是说要看苏绣样子么?”桑知漪突然挽起魏墨茵胳膊,“正好腾地方给世子夫人养胎。”她笑眼弯弯转向蒋圆圆:“东厢房备着安胎药,夫人要歇到足月也无妨。” 蒋圆圆被噎得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忽见桑知漪向前逼近半步。 她条件反射护住肚子后退,湘裙绊到门槛险些摔倒,三个跟班手忙脚乱去扶,活像团滚进染缸的乱麻。 “桑知漪你竟敢无礼……” “我竟敢如何?”桑知漪指尖掠过她腰间羊脂玉禁步,“夫人方才不是说要替我照看铺子?”她突然压低嗓音:“听说武宁侯府最近在查外院账目?” 蒋圆圆瞳孔骤缩,镶金护甲“咔”地折断半截。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银铃般的童声:“桑姐姐,我给你带糖蒸酥酪来啦!” 十岁小公子蹦进门槛,月白锦袍上银线绣的仙鹤振翅欲飞。 鹿寒将食盒往柜台一搁,歪头打量蒋圆圆:“这位大婶好面熟,莫不是在长乐宫跳过驱蛇舞?” 满室死寂。 蒋圆圆血色尽褪,恍惚又看见鹿寒放出来的那条青蛇在肩头游走。 那日她甩脱不得,生生扯烂了价值千金的云锦外衫,回府还被婆母罚抄三个月《女诫》。 “你你莫要胡来!”她踉跄着退到门边,“我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 鹿寒从袖中掏出个竹筒晃了晃,三个跟班顿时尖叫着挤作一团。小公子满脸无辜:“这是装蛐蛐的竹管呀!”他忽然睁大杏眼:“难道蒋姐姐以为是小青蛇么?” 蒋圆圆与武宁侯世子贺胤捷喜结连理后的次日,她,“明日就让尚宫局来采买茶点。” 魏墨茵惊得帕子落地:“这如何使得?” “就说皇后娘娘爱喝他家的沉香饮。”鹿寒舔掉指尖糖霜,“前日娘娘还夸我孝顺呢。”他忽然压低声音,“关家那女人再敢往我爹跟前凑,我就让小青钻她被窝!” 桑知漪将桂花浆水装进掐丝珐琅食盒,状似无意道:“听闻关小姐最畏寒,冬日总要抱着暖炉。” 鹿寒眼珠一转,拍案笑道:“妙啊!往她暖炉里塞冰片!”他蹦下凳子时,腰间玉牌撞在柜台上叮当响,“这些点心都包两份,我要带进宫给皇后娘娘尝尝。”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马蹄声。穿玄色箭袖的少年侍卫翻身下马,肩头落满细雪:“小公子,该回府温书了。” “就说我腹痛!”鹿寒捂着肚子往柜台下钻,撞翻了装松子的陶罐。 桑知漪拎着后领将他拽出来:“前日太医令才嘱咐,寒症未愈不可贪凉。”她将温着的姜枣茶塞过去,“喝完才许走。” 鹿寒皱着脸灌完药茶,忽然从荷包摸出颗金瓜子:“赏你的。”又摸出颗夜明珠扔给魏墨茵,“封口费。” 魏墨茵对着明珠苦笑:“这小祖宗……” “他这是谢我们陪他演戏呢。”桑知漪擦拭着鹿寒摁过凤印的账册,朱砂印泥在雪光下艳得像血,“明日怕是要热闹了。” 青瓷盏里的雨前龙井渐凉,鹿寒踮脚将最后一块桂花糖糕推给桑知漪。窗棂漏进的夕照里,小公子发顶翘起几缕呆毛,随着动作轻晃。 “桑姐姐咱们结拜吧!”他突然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往后谁敢欺负你,我就带金翅大将军咬他!” 桑知漪望着他袖口沾的糖霜,忽然想起某人离京前夜,也是这般孩子气地往她荷包塞满松子糖。 街角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结拜要摆香案么?” “我当大哥你当二姐!”鹿寒蹦下绣墩,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每月初一给我买糖画,十五请我吃炙羊肉。” 暮色漫进铺子时,桑知漪惊觉自己竟笑了整盏茶功夫。檐角铜铃被晚风撩动,她望着小公子蹦跳远去的背影,忽然伸手接住片落叶——原来秋意已这般深了。 桑府灯笼次第亮起,隔着影壁便听见父亲与兄长刻意提高的笑谈。 自谢钧钰离京,全家连廊下鹦哥都换了新词,生怕哪个字眼触痛她心肠。 “小姐可算回来了!”门房老仆接过披风,神秘兮兮指指花厅,“贵客临门呢。” 第66章 蔺仲晏 桑知漪转过紫檀屏风,满室烛火忽地一晃。 月白广袖拂过青玉案,少年转身时腰间禁步纹丝未动,莹润面庞似昆仑山巅新雪,偏生眼尾泪痣又添三分秾艳。 “阿姐。”蔺仲晏执礼如松竹,袖口银线暗纹流转如星河,“西郊的枫叶红得正好。” 桑知漪怔在门槛处。记忆如潮水漫过,恍惚又见前世雪夜,徐雯琴腰间晃着白怀瑾的玉佩。 那日她踉跄逃到冰湖,却见朱红油纸伞破雪而来,伞下少年掌心躺着颗琥珀糖。 “桑姐姐不记得了?”蔺仲晏忽然逼近两步,松香混着药香笼住她,“七岁那年你爬我院墙摘杏子,摔在我新裁的云锦袍上。” 兄长桑知胤突然插进来隔开两人:“仲晏如今得空,特意来为拜访父亲。” 烛火噼啪爆出灯花。 桑知漪望着少年托起茶盏,恍惚想起前世他官拜首辅时,亦是这般玉雕似的手执朱笔,在雪灾奏折上批下“开皇仓”三个殷红大字。 往昔年少时光,对桑知漪而言,已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那些关于往日的记忆,逐渐模糊不清。而对于蔺仲晏的印象,却定格在她前世的那段岁月。 那是她某次赴宴之上,无意间在夫君白怀瑾的表妹徐雯琴的腰际,瞥见那枚被巧妙改造成禁步的白怀瑾的玉坠——那是属于她夫君的信物。 桑知漪心中一紧,如被细针轻刺,痛而不言。 屋内炭火熊熊,热气蒸腾,让她感到窒息,于是她悄然离席,独自漫步至园中。 四周静谧无声,飘飘洒洒的雪花如梦似幻,她站在空旷的湖畔,心中茫然又破碎。 就在此刻,一柄油纸伞轻轻撑在她的头顶。 “你还好吗?”那声音既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 桑知漪猛然回首,蔺仲晏黑发如瀑,红衣似火,那俊美的容颜宛若天神降临,依旧保留着少年时的影子,却更多了几分高贵与从容。 桑知漪心中泛起一丝悲凉,自觉形容憔悴,不禁低下螓首,轻声回答:“无事。” 正欲转身离去,蔺仲晏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当你感到心酸时,含一颗糖,或许能让你感觉好受一些。” 桑知漪微微一愣。在她的记忆中,蔺仲晏比她年幼一岁,在那段邻里相伴的五年里,每次她顽皮淘气之后,总会递给他一颗糖果,柔声说:“吃了甜的,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哦~” 她从他的掌心接过那颗糖,依旧未抬眸,只轻声说:“多谢。” “是否需要我送你回去?”蔺仲晏温柔询问。 或许年轻的权臣早已忘却那些幼时的过往,而桑知漪更是不会提及。她紧握着糖,目光依旧低垂:“不必。” 她并未返回宴席,而是直接回到了相府。 铜炉香烬,映着前世的记忆碎片——满座华宴中,那人总是一袭月白锦袍,玉骨扇轻叩掌心,含笑眸光穿过觥筹交错,像三月的柳梢拂过她鬓间珠翠。 “夫人可要更衣?”丫鬟的轻唤惊醒恍惚。桑知漪抚过妆匣里褪色的红绳,那是及笄那年蔺仲晏用金陵桑叶染的。 彼时少年攀在墙头,将红绳抛进她窗棂:“阿姐绑了这绳,来日我金榜题名,便来找你。” “不必了。”她拢紧银狐裘,戏楼咿呀的《长生殿》正唱到“此恨绵绵无绝期”。 前世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桑知漪蜷在山亭角落,看雨水顺着黛瓦串成珠帘。朱漆斑驳的柱子上刻着歪扭的“桑”字,是十二岁那年她拿金簪划的。 “好巧。” 红衣掠过眼帘,蔺仲晏发梢还沾着水雾。他解下鹤氅铺在石凳,袖口金线蟒纹在雨色中泛着暗芒:“听说你要和离?” 桑知漪拨弄炭火的手一颤,火星溅上他官袍下摆。蔺仲晏却浑不在意,接过她手中陶壶斟茶。白瓷盏里浮着几片残菊,是他去年差人送来的金陵秋菊。 “姐姐过得幸福吗?” 惊雷劈开雨幕,桑知漪望见他腰间新挂的玄铁虎符——三日前刚听闻他领了枢密院的差事。原来冒雨进山,是为勘察北疆布防。 “仲晏。”她忽然唤他旧称,“若当年我没离开金陵,你还会来京城么?” 铜铃骤响,今生记忆如潮涌来。 桑知漪指尖还捏着那颗松子糖,琉璃糖纸在烛火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十七岁的蔺仲晏立在堂前,青竹纹襕衫衬得眉眼如画,与前世雨中权臣判若两人。 “漪儿,这是仲晏啊。”母亲柳氏笑着推她,“在金陵时你们常偷溜去采莲,有回翻船,还是仲晏把你捞上岸的。” 蔺仲晏忽然摊开掌心,琥珀色的糖块裹着霜糖,与前世雪夜宫宴上那颗一模一样。 那时他官服染血,却将糖捂在胸口暖着:“姐姐尝尝,金陵新出的桂花糖。” “阿姐欺负我时,就拿这个哄人。”眼前的少年歪头轻笑,眼底星河璀璨,“有回往我砚台里掺辣椒粉,害我被夫子罚抄。” 满堂哄笑中,桑知漪接过糖块。指尖相触时,蔺仲晏倏地缩手,耳尖泛起薄红。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前世——他总爱将手背在身后,等她主动去牵。 “仲晏如今是解元郎了。”父亲捋须笑道,“开春便要入国子监。” 桑知漪摩挲着糖纸褶皱。 前世他入京赶考那年,正逢她与白怀瑾定亲。接风宴上他醉醺醺闯进后院,将浸透雨水的文章塞给她:“阿姐说过,要摔在他面前,玉笏裂痕犹在眼前。 “主子,还去桑府吗?”随从的话惊碎回忆。白怀瑾望着桑府檐下晃动的琉璃灯,忽觉喉头腥甜——那盏灯是去岁他亲手挂上的,如今映着的却是旁人身影。 护国公府的朱漆马车轧过青石板,车帘掀起时露出半张玉面。 蔺仲晏似有所感地回望,与白怀瑾视线相撞的刹那,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更漏声穿过长街,白怀瑾踏碎满地月华。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掠过——桑知漪蜷在戏楼听《牡丹亭》的侧影,合离那日雨中颤抖的指尖,还有宫宴上蔺仲晏为她披鹤氅时,袖口暗绣的晋王府徽记。 上辈子,白怀瑾曾助力太子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如今,他更是无所畏惧,任何人都难以让他心生怯意。 然而,在他心中,总有一丝忧虑挥之不去,每当想到某个可能性,便担心一切会再次失控。 世上的男子,确实层出不穷,络绎不绝。 谢钧钰方才离京几日,蔺仲晏便如影随形,接踵而至。 桑知漪偏爱那些容貌俊朗的公子,无论是他,还是谢钧钰,在某些特质上都有着相似之处。 而蔺仲晏,风度翩翩,仪表不凡,其貌更是胜过前者,且年纪轻轻,充满朝气。 白怀瑾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紧迫感。 在某个瞬间,他迫切地想要立刻见到桑知漪,询问她是否认识蔺仲晏,是否会对这样类型的男子动心? 冲动和焦虑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 理智在他心中土崩瓦解,几乎在转瞬之间,他已迈开步伐,朝“梅煎素雪”香饮铺子的方向走去。 他渴望得到她的承诺,确保她不会对家中那位少年心生爱慕。 幸好,残存的一丝冷静及时遏制了他的冲动。 他有何资格要求桑知漪做出承诺? 她又为何要向他透露与蔺仲晏的关系? 如果他再这样冒进,只会像从前一样,不仅得不到期望的答案,反而会将桑知漪推得更远。 他们的关系才刚刚开始修复,尚处于脆弱的平衡之中。 白怀瑾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查。”他碾碎袖中暖玉,命令一旁的随从:“我要知道蔺仲晏与护国公府的所有牵扯。” 与此同时,桑府暖阁内,蔺仲晏正将锦盒递给桑知漪。 掀开绛红绸布,竟是本《茶经》,扉页夹着晒干的荷瓣——金陵老宅的并蒂莲,那年她划船摘给他的。 “姐姐可还记得幼时那些往事?” “仲晏。”桑知漪突然合上锦盒,锁扣“咔嗒”轻响,“明日我要去大相国寺上香。” 窗外飘起细雪,蔺仲晏解下鹤氅披在她肩头:“正好,姑母让我去请明觉大师开光。” 他指尖拂过她发间步摇,“姐姐这茉莉香,倒是比从前更清冽了。” 桑知漪望着他踏入雪幕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 暮色四合时分,白怀瑾望着桑府朱门缓缓闭合,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墙,才见蔺仲晏青衫落拓的身影自角门而出。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白怀瑾攥紧了膝上织锦蟒纹的袍角。 金陵烟雨忽而漫上心头——前世总听人说,蔺仲晏年少时曾在金陵求学,而桑知漪十四岁随父调任前,恰在金陵住了整整五载。 “竟是青梅竹马!”他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苦涩,忽地忆起前世某次琼林宴上,醉眼朦胧的蔺仲晏曾抚着腰间旧笛喃喃:“早有心尖上的人,只是她已嫁作他人妇。”当时满座哄笑,只当是才子惯用的托词。 此刻想来,那支被摩挲得温润的竹笛上,分明刻着半阙《鹧鸪天》的残句。 白怀瑾骨节泛白的手掌重重拍在车辕上,惊得驾车的黑驹嘶鸣着扬起前蹄。 若说先前谢钧钰对桑知漪的心思尚如春日溪水般清浅,那蔺仲晏这般多年未娶的做派,倒像是雪藏了经年的烈酒。 他忽然明白前世那些明枪暗箭从何而来。当自己将桑知漪的真心视作草芥时,早有人将她捧若明月。 可笑他前世竟浑噩至此,直到天人永隔,方知那温茶软语里的缱绻,原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梅煎素雪”的牌匾下,桑知漪正将新制的芙蓉冻装进描金漆盒。 魏墨茵倚着红木柜台,指尖绕着垂落的流苏穗子打转:“昨儿个鹿家小公子才抱走三大盒糖蒸酥酪,今儿个又要往护国公府送,莫不是要养胖他们?” “这是给二房表亲的。”桑知漪将系着青缎的食盒递给跑堂,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金陵口音的绵软:“幼时邻家的小郎君来国子监读书,总不好失了礼数。” 第67章 无耻 魏墨茵忽地凑近她耳畔,鬓间石榴石坠子晃出细碎的光:“可是你常提起的那个玉人儿似的阿弟?算来也该及冠了吧?” “你倒是记得清楚。”桑知漪执起团扇轻拍她肩头:“人家是要考状元的,前日还同我说起《贞观政要》里的治国策,哪像你整日琢磨这些八卦。” 话音未落,忽闻窗边几个小丫鬟吃吃的低笑。 顺着她们羞怯的目光望去,但见长街对过立着个玄色身影。暮风吹动他暗绣云纹的广袖,腰间羊脂玉禁步纹丝不动,倒显出几分与喧闹市井格格不入的孤清。 “哟,这不是白大人么?”魏墨茵用绢帕掩着唇角,眼底透出狡黠:“谢小将军前脚才出征,后脚就有人来当望妻石了?” 桑知漪起身时带翻了案上的青瓷盏,桂圆红枣茶的甜香漫了一地。 她提裙跨过门槛的瞬间,白怀瑾恰抬起眼眸。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眼中翻涌的痛楚清晰得骇人,仿佛要将前世今生错过的时光都凝在这一眼里。 魏墨茵倚着雕花窗棂,看那玄衣郎君自袖中取出个缠丝玛瑙盒,忍不住扬声道:“白大人可要进来饮盏冰镇酸梅汤?我们漪娘子亲手调的。” “表姐!”桑知漪绯红着耳尖回头瞪她,却见魏墨茵早笑着躲到屏风后,只剩茜色裙裾在湘妃竹影里若隐若现。 长街上飘起细密的雨丝,白怀瑾仍如青松般伫立原地。 他掌心的玛瑙盒沁着冷汗,里头静静躺着支点翠蝴蝶簪——正是前世他们定亲时,他亲手为她插在云鬓间的那支。 桑知漪近来想起白怀瑾的次数愈发少了。 那些年她像在苦水里泡着,整日被怨恨的藤蔓缠得喘不过气。 后来放手也不过是耗尽了心力,像被暴雨打折的柳枝,不得不弯下腰来。可重生后见过春花秋月,经了市井烟火,倒渐渐咂摸出些道理——当年那场姻缘走到末路,原也不是哪个人单方面的过错。 她犹记得前世十年夫妻,分明是扎在血肉里的刺,拔出来总要带着淋漓的血珠。 这些岁月终究化作他们各自的年轮,在白怀瑾身上刻下痕迹,也把她磋磨成另一个模样。 此刻站在街市中央,桑知漪望着对面那人青竹似的身影,裙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她向前两步,声音像春溪淌过鹅卵石:“找我何事?” 满街叫卖声突然都远了。 白怀瑾盯着她眉间那颗朱砂痣出神。前世她总爱在廊下追着蝴蝶跑,石榴红的裙裾扫过台阶,连带着那双杏眼里的光都亮得灼人。 如今的眉眼依旧如画,可那团跳动的火焰成了檐下融化的雪水,温温润润地映着天光。 喉头忽然发紧。 他昨夜在书房翻出她当年绣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地缀着两只水鸭子,说是鸳鸯。那会儿他忙着批阅公文,连个笑都没舍得给。 此刻望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皓腕,倒像被人往心口塞了把晒干的艾草。 “突然馋你煮的紫苏熟水。”话刚出口就懊悔得厉害。这借口比三岁孩童扯的谎还拙劣,偏生他翻来覆去整宿,竟只想出这么个由头。 桑知漪睫毛颤了颤。那年她兴致勃勃要在朱雀街开香饮铺子,连青布招子都请人写好了,却被他一句“官眷不宜抛头露面”生生拦下。 后来她再没提过这事,倒是常坐在小厨房熬些消暑的汤水,把青瓷碗搁在书房门口就悄悄离开。 “陈年旧事还记着做什么。”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真要开起铺子,怕也撑不过三个月。” 白怀瑾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那时她整日恹恹的,绣绷子上的芍药总绣到半朵就搁下,连最爱的梨园戏都懒得去听。 是他特意在府里搭了戏台子,结果被言官参了本“奢靡无度”,气得老丞相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 “总归是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些年道歉的话说过千百遍,倒像往结了痂的伤口上撒盐,除了疼再没别的用处。 桑知漪忽然伸手接住飘落的槐花。细白的花瓣躺在掌心,让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场大雪。 白怀瑾下朝回来时肩头还沾着雪粒,却急着从怀里掏出包松子糖——她儿时最爱吃的那家铺子早搬走了,也不知他跑了多少条街巷。 “御史台参你养戏子的折子,我后来瞧见了。”她突然笑起来,眼尾漾出浅浅的纹,“其实那会儿我早不爱听《牡丹亭》,倒是想看皮影戏。” 白怀瑾猛地攥紧袖口。他记得那日从户部衙门出来已是深夜,远远望见卧房的灯还亮着,走近了才听见她在哼《游园惊梦》。 第二天就派人去寻最好的影戏班子,却再没见她展过笑颜。 街边卖饴糖的老汉敲着铜锣经过,叮叮当当惊起两只灰雀。 桑知漪转身朝茶摊走去,月白色的裙裾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 “饮子要现熬的才好,劳你等半盏茶工夫。”她掀开冒着热气的陶罐,氤氲水雾模糊了侧脸,“前日试着加了木樨花,倒是比从前清甜些。” 白怀瑾望着她挽袖搅动汤勺的模样,突然想起那年她怀着身子,非要亲手给他做长寿面。 面团揉得满案板都是,最后煮出来糊了大半锅,她却捧着碗眼巴巴等夸赞。 那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焦糊的面疙瘩都没剩下。 茶汤的清香飘过来,混着街上胡麻饼的焦香。桑知漪舀起半勺尝了尝,转头吩咐侍女取竹筒来装。 她低头时耳坠子晃啊晃的,在阳光下碎成点点金芒。 “听说城西新开了书肆?”白怀瑾脱口而出才觉唐突。她前世最爱收集话本子,后来不知怎的都收进了樟木箱。有次他半夜回府,看见她坐在箱笼边发呆,脚边散落着《西厢记》的残页。 桑知漪拭净手上的水渍,声音轻得像柳絮:“前些日子淘到套《太平广记》,正要找人誊抄。”她没说的是,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当年没看完的志怪集,像要把前世没活够的日子都补回来。 卖花娘挎着竹篮从他们中间穿过,新摘的茉莉还沾着晨露。白怀瑾看着桑知漪挑了两串,忽然想起她从前总爱在帐子里挂香花,说是连梦都能染上甜味。 后来她夜夜惊醒,倒把那些花都收了起来,说香气太浓惹得头疼。 侍女捧着竹筒过来时,桑知漪正在数铜钱给卖花娘。她指尖沾了点花汁,在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紫。 白怀瑾接过还烫手的竹筒。 “木樨花…”他摩挲着竹筒上刻的缠枝纹,“是从老宅移来的那棵?” 桑知漪正往茉莉花串上系丝绦,闻言顿了顿。 “城南花市买的。”她将茉莉别在侍女鬓边,小丫头顿时羞红了脸,“那棵树早让人砍了当柴烧。” 白怀瑾手一抖,滚烫的茶汤溅在手背上。 侍女惊叫着要去取帕子,却见桑知漪已经自然地递过自己的绢子。 风吹散蒸腾的热气,远处传来货郎摇拨浪鼓的声响。 桑知漪望着街角卖风车的小童,忽然轻声道:“前天梦见过桂花开,醒来发现枕畔落了好些金粒子。”她笑着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落花,“仔细瞧才知是夕照映在纱帐上。” 白怀瑾攥着浸透茶香的绢子,喉咙像堵着团湿棉花。 他想说老宅的桂花糕还是原来滋味,想说书房暗格里还收着她没做完的香囊,最后却只是低头抿了口茶汤。 微苦的回甘在舌尖漫开,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前世每个批阅公文的深夜,案头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盏温热的饮子。 …… 白怀瑾失魂落魄地杵在街道上。桑知漪的裙角早消失在香饮铺子门口,他却像被钉死在青砖地上,连指尖都凝成了石雕。 胸腔里空落落的,仿佛被人剜走了整颗心肝。 檐角灯笼的光晕染在他眉骨上,忽明忽暗间撞见一双狭长凤眸。 廊柱阴影里立着个人,玄色暗纹锦袍几乎融进夜色,唯有腰间玉带钩闪着寒光——正是蔺仲晏。 原来方才他与桑知漪说话时,这人竟一直在暗处窥伺。 白怀瑾喉头泛起血腥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早知蔺家这小子对桑知漪存着腌臜心思,却不想竟这般明目张胆。 可转念想到桑知漪从未提及此人,又生出几分自得。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鼠辈,从前在翰林院被他压得翻不了身,如今在情场上照样是败将。 这般想着,白怀瑾脊背挺得愈发笔直,迎着那人目光直直瞪回去。 两道视线隔着三丈远厮杀,火星子都要溅到廊下的西府海棠。 直到蔺仲晏转身没入黑暗,白怀瑾才发觉食盒硌得指节发疼。 侍女早将桑记的漆盒送来,盒盖上那朵朱砂描的海棠花刺得他眼眶发酸。 戚隆迈进书房时,正撞见白怀瑾对着食盒出神。 那描金海棠纹样他认得真切,满京城独桑家姑娘的铺子用这标记。想到谢钧钰临行前托他照看未婚妻,当下气得拍碎半碟杏仁酥。 “姓白的你还是不是人!谢兄尸骨未寒——” “他还没死。” 白怀瑾冷冰冰截断话头,指腹摩挲着食盒边沿。漆面沁凉,倒像极桑知漪看人时的眼神。那日她来送新制的梅煎素雪,连个正眼都不肯给他,只说这是谢钧钰从前爱吃的。 戚隆被噎得涨红脸,抓起茶盏咕咚咚灌下凉茶:“好好好,就算谢兄活着回来,看见你这般作态也要气死!七夕那夜你与他大打出手,如今连人家未婚妻的吃食都要霸着?” 案上烛火“啪”地爆出灯花。 “我从没说过要放手。”白怀瑾盯着烛芯幽幽开口,惊得戚隆打翻茶盏。 戚隆抹着袖口茶渍偷眼打量。 月光从菱花窗漏进来,白怀瑾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眼下泛着青灰。自谢钧钰随军出征,这人愈发阴郁得吓人,偏生对着桑家姑娘时还要强扯出副温润模样。 “你这是何等无耻!谢钧钰刚离京,你竟无耻至此,不肯稍作等待!”戚隆义愤难平,心中念及谢钧钰在前线浴血奋战,而白怀瑾却明目张胆地觊觎他的至爱,更是怒火中烧。”白怀瑾,你的心何在!” 无可否认,谢钧钰乃是一位仁义之士。 作为朋友,他肝胆相照、慷慨解囊,性格开朗、心胸宽广,而此时命运多舛,令人怜悯。 白怀瑾却不以为意,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对戚隆的指责置若罔闻,冷若冰霜地说道,“骂完了?” “尚未,我要痛斥你这个冷酷无情、毫无人性、背信弃义……”白怀瑾忽然抬起头,那双淡漠而平静的眼睛投来一瞥,戚隆立刻哑口无言。 白怀瑾确实令人憎恶。但相较于起初那种冷漠疏离,让人只能仰视而难以接近的气质,如今他身上却多了几分可供人戏谑的元素。 然而,他那种半睁眼皮的威严,依旧让戚隆感到压抑。 话未说完,戚隆又低声补充道,“你实在不够地道。” 白怀瑾收敛了威势,转而以一种充满厌世之情的语调说,“我从未言放弃。” “你不对劲。”戚隆忽然凑近。 白怀瑾不屑地扭过脸去。 “谢钧钰已离开,如今无人与你相争,你甚至将她的食盒都带回来了,为何仍郁郁寡欢?”他脸上带着一种挑衅的冷笑。 白怀瑾并未回答,目光深沉如水,紧盯着戚隆,让他不禁浑身战栗,仿佛下一刻,白怀瑾就会对着皓月黯然神伤,泪流满面。 戚隆翘着腿往太师椅上一靠,翡翠扳指磕得红木案几咚咚响:“桑姑娘又给你吃闭门羹了?”不等白怀瑾答话,自顾自招手唤管家,“拿两坛秋露白来,再切盘糟鹅掌——要后厨王嬷嬷腌的。” 青玉酒盏映着烛火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泼出几滴。 戚隆夹了块水晶肴肉嚼着,含糊不清道:“这都第几回了?说说,这回又是什么新鲜说辞?” 白怀瑾摩挲着杯沿的缠枝纹,烛光在他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 戚隆瞧着案头那盆蔫头耷脑的素心兰,忽然笑出声:“当初在谢钧钰跟前放狠话的气势呢?当年说要娶桑姑娘的豪气呢?” “她不爱听这些。”白怀瑾喉结滚了滚,酒液滑入喉间,烧得生疼。 第68章 赤子心性 戚隆举着银箸在半空画圈:“不爱听甜言蜜语?不爱见你殷勤?还是压根儿不待见你这个人?”银箸尖戳到青瓷碟边沿,发出清脆的“叮”声。 白怀瑾握着酒盏的指节泛白,案几下的玄色衣摆被攥出褶皱。戚隆见状讪讪收声,舀了勺蟹粉豆腐:“要我说,当年在国子监那会儿多好。你穿着月白襕衫往槐树底下一站,多少姑娘偷着往你书箱塞香囊?如今倒好,非要爬一棵树上吊死!” 窗外竹影婆娑,漏进几缕秋风。 “真要断不了念想,“戚隆突然凑近,压低声量,“学学谢钧钰那小子死缠烂打?” “哐当”一声,酒盏重重落在案上。白怀瑾眼底泛起血丝:“我与他不同。” 戚隆摸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忽然正色道:“怀瑾,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咱们同窗十载,我最服你那份从容。如今倒像换了个人,整日魂不守舍的。”他斟满两盏酒,“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单恋一枝花?” “我不会放手。”白怀瑾截住话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纵使她嫁作他人妇。” 戚隆举到唇边的酒盏顿住,琥珀酒液映出他抽搐的嘴角。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哪里是要当君子,分明打着强取豪夺的主意。忽而想起前日听来的传闻,惊得拍案而起:“莫不是桑姑娘身边又冒出个‘谢钧钰’?” 白怀瑾不说话,指尖划过案几裂璺,眼前晃过蔺仲晏与桑知漪并肩而行的背影,那人执卷时微微倾身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教她临帖的自己。 “当真?”戚隆当他默认了,急得扯松了领口盘扣,“比你还难缠?” 秋风卷着枯叶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白怀瑾望着烛台上将熄的灯花。 “是个端方君子。”他说得艰难,像咽下枚生核桃,“与她打小认识。” 戚隆手里的鹅掌“啪嗒”掉进醋碟,溅起几点褐渍:“青梅竹马?难办了!”他撩起袍角就要往外冲,“得赶紧告诉桑知胤,他妹妹都要叫人拐跑了!” “回来。”白怀瑾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当桑家二郎是摆设?” “摆设?”戚隆扒着门框回头冷笑,“上回谢钧钰偷塞情诗,还是我瞧见告诉他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书呆子非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气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 翌日。 桑知漪望着挤满铺子的小萝卜头们,总算明白鹿寒前日拍胸脯说的“包在我身上”是何意。 日头西斜时分,“梅煎素雪”雕花门框被撞得叮当响。 打头窜进来个锦衣小公子,后头跟着十来个总角孩童,最矮的才到鹿寒耳朵尖。 小崽子们呼啦啦涌到八仙桌前,惊得柜台后算账的掌柜差点摔了算盘。 “随便点!”鹿寒踩着凳子拍响桌面,腰间缀的羊脂玉佩晃得人眼花,“记小爷账上!” 满屋子顿时炸开脆生生的叫嚷。 这个要糖蒸酥酪,那个嚷着喝冰镇荔枝饮,还有个梳双丫髻的女娃娃扒着琉璃柜,直勾勾盯着新制的海棠蜜饯。 桑知漪拎着裙角绕过满地乱窜的孩童,揪住正要往博古架上爬的鹿寒:“这是把你家私塾搬来了?” “这些可都是金玉堂的同窗!”鹿寒挣开她的手,得意洋洋竖起三根手指,“京城三大私塾听过没?我们金玉堂排这个!” 桑知漪望着角落里两个正抹眼泪的小童,眯起眼睛:“该不会是拿戒尺逼着人家来的吧?” “天地良心!”鹿寒蹦下凳子,腰间玉佩穗子扫过青砖地,“小爷是那种人?这些崽子听说要请客,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他们爹娘不是尚书就是将军,往后你家铺子的生意自会愈发红火了!” 话没说完就被桑知漪捏住腮帮子。 女子蹲下身与他平视,杏色裙裾铺开在青砖上:“寒哥儿的心意我领了,可咱们铺子做的是女眷生意。若是哪天开间糖铺子,定要请你同窗们来捧场。” 鹿寒挣开她的手,耳尖泛起红晕。 他最受不了桑知漪这般温声细语的模样,仿佛他不是五岁稚童,而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刚要梗着脖子反驳,却见女子转头吩咐伙计:“今日小公子们点的吃食,都记在我账上。” “不行!说好我请客的!” “寒哥儿若是过意不去,往后多带同窗来尝新点心可好?”桑知漪将新蒸的荷花酥塞进他嘴里,甜香堵住了所有抗议。 原以为这事便算揭过,谁知三日后晌午,鹿家小厮旋风般冲进铺子,将张银票拍在柜台上就跑,说是鹿小少爷给的。 掌柜抖着手捧来给东家瞧,桑知漪险些打翻手中茶盏——五百两,够买下小半条街的铺面。 “这小祖宗……”桑知漪捏着烫手的银票,眼前浮现鹿寒昂着下巴的得意样。 这般手笔定是偷拿了府里对牌,若让护国公知晓,怕是连她这铺子都要遭殃。 连着五日不见鹿寒踪影,桑知漪只得揣着银票往护国公府去。 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龇着牙,她摸出袖中银票苦笑,这烫手山芋倒比那对石狮更骇人。 …… 谢钧钰掀开帐帘时,鹅毛大雪正压得帐顶咯吱作响。 北境的雪是揉碎的云絮,裹着朔风往铠甲缝里钻,打在脸上像细沙粒。 远处了望塔的火把在雪幕里晕成橘红的雾,衬得天地间愈发苍茫。 他甩了甩铁护腕上的冰碴,转身解开束甲绦。铜盆里结着薄冰的水映出张胡子拉碴的脸——下颌泛青的胡茬里还凝着血沫,是前日替副将挡刀时溅上的。 桑知漪总说他身上暖和,这会儿倒真成了活火炉,单衣裹着的身子蒸出白汽,融了肩甲上的积雪。 “将军,炭来了。”亲兵抱着个黄铜盆探头,火星子噼啪跳在盆沿。谢钧钰摆摆手:“送去左前锋帐。” 余光瞥见铜盆边沿被蹭亮的痕——上月大哥右臂中箭,这炭火盆就在两帐间推来让去,磨得锃亮。 行军床的草褥子泛着潮气,谢钧钰和衣躺下时,铁甲压得木板吱呀作响。帐外巡夜的脚步声混着马匹响鼻,渐渐化作战场上的金戈声。 三日前东陵骑兵夜袭粮草营,他带人截杀时,弯刀劈进敌将锁骨的手感还留在虎口。父亲说得对,这仗打得人连梦里都是弯刀破空之声。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枕下硬物,那是桑知漪绣的平安符。金线绣的竹叶边角已经起毛,战场上他总贴身揣着,沾过血浸过汗,如今倒比新绣时更软和。 想起临行前夜,小姑娘踮脚往他箭囊塞香囊的模样,谢钧钰嘴角牵出笑纹——那会他特意熏过艾草,就怕汗味唐突了佳人。 帐顶漏下的雪光在黑暗里游移,恍惚又见桑知漪立在卫国公府海棠树下。 鹅黄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截雪白的腕子。她总嫌他铠甲凉,递帕子时却把暖手炉悄悄塞进他掌心。 北境的风卷着血腥气往肺里灌,谢钧钰忽然很怀念她发间淡淡的沉水香。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他翻了个身,铁甲撞得床板哐当响。 这动静惊醒了浅眠的亲兵,帐外立刻响起佩刀出鞘声。谢钧钰摆摆手示意无碍,摸黑扯过薄衾盖住腿——去年生辰桑知漪送的貂绒大氅,出征时被他叠得方正正收在箱底,说要等凯旋那日再穿。 困意像潮水漫上来时,他忽然想起临别前夜。 桑知漪捧着杏仁酪来送行,瓷勺碰着碗沿叮叮响。她眼尾泛红却强笑着,说等开春要酿梅子酒埋在海棠树下。 那碗酪他吃得极慢,慢到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的泪珠。 “明日…”谢钧钰对着虚空呢喃,喉结动了动,“问问火头军可有南边捎来的杏仁。”声音散在呼啸的北风里,混着更夫敲梆子的脆响。 值夜的亲兵搓着手呵气,看见主将帐中的黑影终于不再辗转,铁甲映着雪光,像尊凝固的雕像。 …… 桑知漪攥着绣缠枝纹的荷包立在护国公府的朱门外,檐角铜铃被北风撞得叮当乱响。 前世她与护国公府不过泛泛之交,如今重生归来,父亲只是五品小官,这般煊赫门第更似云中楼阁。 偏生鹿寒这混世魔王,硬生生将她扯进这潭深水里。 “姑娘,鹿小公子当真不在府里。”门房搓着冻红的手哈气,“太夫人正在礼佛,您看……” 桑知漪望着青灰砖地上未化的残雪,指尖在荷包暗纹上摩挲。 正要转身,忽闻銮铃脆响。黑漆平头马车碾过冰碴停在阶前,车帘掀起时漏出一角青蓝绫罗,日光在银丝暗纹上淌成星河。 “桑姑娘?”鹿鼎季踩着脚凳下车,玄狐大氅领口的风毛扫过下颌。 他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侧身让开半步:“犬子顽劣,累姑娘受冻了。” 桑知漪屈膝行礼,荷包里的银票硌着掌心:“原是我该来致歉。鹿小公子存了五百两在我铺中,这般数额实在太吓人。” “进来说话罢。”鹿鼎季截住话头,指节在车门上叩了叩,“西厅地龙烧得暖。” 穿过三重月洞门,桑知漪嗅见廊下腊梅香。 引路侍女鸦青裙裾纹丝不动,鹿府规矩竟比宫中更森严。待客的西厅窗明几净,博古架上错落摆着汝窑天青釉,倒是与主人气质相仿——温润中透着疏离。 “这是前日贡的蒙顶石花。”鹿鼎季执起越窑青瓷壶,茶水注入盏中泛起翠烟。 他推茶盏时袖口露出半截檀木佛珠,“寒哥儿自小养在祖母跟前,确是疏于管教。” 桑知漪捧起茶盏暖手,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鹿小公子赤子心性,原是为着我铺中冷清,想着捧捧场。”话到此处忽觉不妥,忙将荷包置于案上,“我万万不敢收这般重金。” 鹿鼎季展开银票时眉心微蹙。桑知漪瞧见他腕间佛珠轻晃,想起前世听闻这位护国公年轻时曾血洗北疆,如今这般温雅模样倒似宝剑入鞘。 “让姑娘见笑。”他将银票折作方胜模样,“这银票是寒哥儿偷拿了对牌支取的。”说罢抬眼望来,眸中似有碎冰浮动,“姑娘方才说铺中冷清?” 桑知漪心头突地一跳。她不过随口解释,倒像在暗示护国公府该照拂生意。正要辩解,却见鹿鼎季已转向窗外:“开春后府里要制春衫,听闻姑娘铺中的梅煎饮最宜配茶点。” 檐下铁马突然叮咚作响,惊起枝头麻雀。桑知漪怔怔望着他侧脸,日光将睫毛投成小扇阴影。 这话听着像是照拂,偏生他说得云淡风轻,倒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护国公……”她攥紧裙裾上的玉环绶,“鹿小公子聪慧过人,万望莫要苛责。前日他来铺中,为着劝走同窗,连最爱的糖蒸酥酪都未吃……” 话未说完便后悔了。 鹿鼎季正转着佛珠的手倏然顿住,眸光沉沉扫过来时,她恍惚看见雪原上孤狼回首。 “桑姑娘。”他忽然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可知寒哥儿上月为着逃学,将先生锁在茅房三个时辰?” 桑知漪噎住。茶汤映出她错愕的神情,这才惊觉自己竟被个五岁孩童蒙骗——那日鹿寒红着眼眶说“父亲从不与我玩耍”,原是为博她心软编的鬼话。 “此子顽劣,姑娘不必替他开脱。”鹿鼎季叩了叩案几,侍女悄无声息呈上手炉,“倒是姑娘这般纯善心性……”他顿了顿,佛珠擦过青瓷盏发出清响,“难怪寒哥儿愿意亲近。” 桑知漪接住手炉时,触到侍女冰凉指尖。 她捻着银票的手指蓦地收紧。 原以为这位护国公会提及那日鹿寒偷溜出府的事,却不料对方正用青玉镇纸压平案上宣纸,袖口沾着几点墨痕:“朱雀街的香饮铺子,前日倒热闹得很。” 廊外竹影扫过窗棂,在鹿鼎季月白常服上投下斑驳。 桑知漪望着他腕间垂落的菩提子,抿唇笑道:“小本生意,让国公爷见笑了。” “寒儿往你钱匣里塞银票时,可不见得是小本生意。”鹿鼎季提笔蘸墨,笔尖悬在澄心堂纸上欲落未落,“老夫人宠他太过,倒叫你为难。” 桑知漪耳尖发烫。 那日鹿寒踮着脚往柜台里扔银票,嚷着要当大股东,引得满堂宾客哄笑。此刻隔着檀木案几,护国公身上沉水香混着松烟墨味道飘来,倒比那日更叫人局促。 第69章 唱歌难听 “原该早些送来。”桑知漪将装着银票的锦囊往前推了推,“小公子天真烂漫,童言稚语最是可爱。” 鹿鼎季终于落笔,宣纸上洇开“慎独”二字。他瞧着桑知漪绯红的耳垂,忽而轻笑:“老夫人今早还念叨,说寒儿近日总往朱雀街跑,连最爱的糖蒸酥酪都不缠着要了。”说罢指尖在锦囊上点了点,“这个,我替他收着。” 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时,桑知漪起身告退。 鹿鼎季跟着站起来,月白袍角扫过青砖上雕的缠枝莲纹:“雪天路滑,让府里备车送你?” “桑府的马车候着呢。”桑知漪忙截住话头,发间玉簪坠着的珍珠穗子晃出残影,“国公爷留步。” 直到那抹藕荷色身影转过照壁,鹿鼎季才发觉笔尖墨汁已凝。 他望着砚台里将涸的墨痕,忽听窗外传来脆生生的童音:“阿爹!太奶奶给的栗粉糕!” 鹿寒裹着狐裘滚进书房时,发顶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小靴子在波斯毯上踩出湿痕,怀里油纸包散着甜香。鹿鼎季看着他鼻尖冻得通红还要献宝的模样,突然想起桑知漪说“童言稚语最是可爱”时的神情。 “刚才桑姑娘来过。”他慢条斯理地收着案上狼毫,“说你往人家钱匣里塞了五百两银票。” 鹿寒正踮脚够多宝阁上的珐琅罐,闻言一个踉跄。 转身时杏眼睁得溜圆:“那是入股!桑姐姐的桂花饮子比御膳房的还好喝!”说着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您瞧,这是昨日分红!” 鹿鼎季看着儿子掌心那点银渣,突然很想揉眉心。 老夫人总说这孩子肖似他年少时,可他五岁时断不会把御赐的玉佩当了去买糖人。 “五百两够寻常人家吃用十年。”他取出锦囊搁在案上,“明日去城郊粥棚帮忙,看看百姓冬日如何过活。” 鹿寒眼珠一转,扑到父亲膝前:“那我把银票捐给粥棚好不好?就当替桑姐姐积福!”见父亲神色稍缓,又补了句,“太奶奶说,疼媳妇要从娃娃抓起……” “啪”的一声,鹿鼎季手中茶盖磕在盏沿。他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忽然很后悔没早些请西席先生。 “桑姑娘年长你十岁。”他尽量说得温和,“且已有婚约在身,哪是你的媳妇?” “太奶奶说女大三抱金砖!”鹿寒掰着手指头算,“十岁能抱三块金砖带块玉佩!”说罢从腰间拽出块双鱼佩,“您看,这是上回桑姐姐给我擦脸用的帕子包的。” 鹿鼎季望着玉佩上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认出是老夫人手笔。窗外雪光映得他眼前发晕,恍惚看见十年后儿子穿着喜服胡闹的场景。 “阿爹。”鹿寒突然扒着案沿凑近,“您说我去给桑姐姐当账房先生怎么样?昨日背的《九章算术》我都记熟了!” 回答他的是父亲突然的咳嗽声。 鹿鼎季掩唇盯着宣纸上晕开的墨点,终于明白为何那日桑知漪走得那样急。他伸手拎起儿子后领,像拎只不安分的猫崽:“明日开始,每日多临三页字帖。” “为什么?!” “练字静心。”鹿鼎季瞥见儿子袖口沾的糖渍,又添了句,“再抄十遍《礼记·曲礼》。” “你怕我喜欢桑知漪那丫头,要娶她进门?”鹿鼎季冷不丁开口,惊得鹿寒猛地睁眼,睫毛簌簌抖着就是不敢看父亲。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檀香在博山炉里袅袅散开,鹿鼎季望着儿子绷紧的下颌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也太灵透了,连试探人都这般不动声色,方才要不是自己多留了个心眼,险些就要被这团雪玉似的小人儿糊弄过去。 “你既这般中意桑小姐,若她做了你母亲,不就能日日见着了?”他故意逗弄道。 “不要!”鹿寒急得跳起来,眼眶里霎时蓄满水光:“我有亲娘,她只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攥着衣袖抹眼泪,指节都泛了白:“戏文里都唱,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阿爹会不疼寒儿了……” 鹿鼎季怔了怔,这才发现案几上还摊着新买的《狸猫换太子》话本。 他蹲下身给儿子拭泪,软缎帕子浸透了咸涩:“谁教你的这些浑话?” “前日跟谢家小厮去茶馆听书。”鹿寒抽抽搭搭地往父亲怀里钻,声音闷在锦袍里:“阿爹不许笑我,我、我当真害怕。” “好好好,不娶便是。”鹿鼎季拍着儿子单薄的脊背,忽觉袍角被揪得更紧。 “当真?”鹿寒仰起哭花的小脸。 “她是你结义的姐姐,与我辈分差着。”鹿鼎季捏了捏儿子鼻尖,案头狼毫在宣纸上洇开墨迹:“去把《千字文》临两页,晚膳前要查。” 鹿寒破涕为笑,殷勤地凑过来磨墨,嘴里还不忘纠正:“是义妹!上月及笄礼上刚拜的。” 紫檀墨锭在砚台里打着转儿,鹿鼎季望着逐渐化开的墨汁,恍惚又见那双含笑的杏眼。 算了,他垂眸蘸墨,那丫头合该活得自在些,何苦卷进这些腌臜事里。 …… 桑府西厢暖阁里,蔺仲晏正捧着描金食盒同柳氏说笑。 炭盆噼啪炸开火星时,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姐姐可算回来了。”少年忙不迭掀开锦帘,眉梢眼角都沁着欢喜:“东街王记的浮元子,特地少放了糖霜。”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云纹直裰,衬得面如冠玉,腰间缀着的羊脂玉佩随动作轻晃。 柳氏笑着接过话茬:“你总念叨要减重,仲晏倒比我还上心。”她瞥见女儿鬓边沾着雪粒,忙招呼丫鬟递手炉:“这大雪天的,又去巡铺子了?” “梅煎素雪新到了批香饮,总要亲自过目才安心。”桑知漪解了狐裘递给丫鬟,见案几上除了浮元子,还摆着糖霜玉蜂儿。琥珀色的蜂巢裹着晶亮糖衣,是她打小最爱的零嘴儿。 蔺仲晏已执起银箸替她布菜:“前日听姑母说姐姐畏寒,这糖霜玉蜂儿最是暖身。”少年指尖在烛火下泛着玉色,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赧然一笑:“原该带姐姐去瓦子看新排的傀儡戏,只是初来京城,不太熟悉。” “后日我要去荣恩寺上香,你可愿同往?”桑知漪搅着碗中桂花蜜,热气氤氲了眉眼。 这些日子总梦见前世种种,是该去上香求个心安。 “明日便去可好?”蔺仲晏脱口而出,见众人都望过来,耳尖霎时红透:“我是说听闻荣恩寺的素斋极好,若是去得早,还能赶上头锅的八宝饭。” 柳氏扑哧笑出声:“你这馋猫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小时候为抢知漪的糖画,还摔了个大跟头呢。”她转头对女儿道:“正巧你兄长前日求的平安符也该去还愿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桑知胤爽朗的笑声:“远远就听见你们编排我。” 他抖落大氅上的雪珠,目光在蔺仲晏殷勤递茶的手上顿了顿:“仲晏表弟近日倒是清闲,国子监的课业这般松快?” “后日才去拜会祭酒大人。”蔺仲晏笑得坦荡,将糖霜玉蜂儿往桑知漪面前推了推:“姐姐尝尝,凉了就不脆了。” 桑知胤盯着少年发间新换的羊脂玉簪,突然记起戚隆前日醉酒时的疯话。 那厮拍着桌子嚷什么“近水楼台”,莫不是指眼前这位?可这小子分明比知漪还小一岁 他眯眼打量正给妹妹剥松子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八年前在金陵老宅,十岁的蔺仲晏不也是这样,捧着攒了半月的松子糖来哄生病的知漪么? 窗外雪落无声,暖阁里炭火正旺。 桑知漪咬开糖衣,熟悉的甜香在舌尖漫开,恍惚又回到老宅那株海棠树下。 那时她总爱把松子糖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哭鼻子的仲晏,一半留给自己。 …… 荣恩寺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冬日寒风刺骨,蔺仲晏特意等到午后暖阳最盛时,才来接桑知漪出门。 柳氏照例要客套推辞几句,少年捧着雕花铜手炉笑道:“听说荣恩寺的糖雪球裹得最匀称,伯母从前最爱这口,待会儿定给您捎带两包回来。” 紫檀木马车里铺着厚实狐裘,暗格里塞满松子糖、杏脯等江南点心。 蔺仲晏将手炉塞进桑知漪掌心时,指尖划过她冻得发红的指节。 少年今日穿了宝蓝织金锦袍,腰间玉带映着雪光,恍惚间竟与前世那个撑着油纸伞、在雪夜候她的权臣身影重叠。 “姐姐当心门槛。”清朗嗓音将桑知漪拽回现实。蔺仲晏已撩起车帘,袖口银线云纹随着伸手动作泛起粼光。 她避开少年掌心,隔着衣袖扶住他小臂借力上车,淡青襦裙扫过车辕积雪。 车轮碾过官道薄冰,车内沉香缭绕。桑知漪望着食盒里新蒸的桂花糕发怔,这是她十二岁时最爱的点心。 那时蔺仲晏总藏在袖中带来,碎屑沾得满袖清香。如今重逢不过月余,他竟连她饮食偏好都记得分毫不差。 “这豌豆黄要趁热吃。”蔺仲晏用银叉戳起块糕点,琥珀糖浆顺着金丝枣泥淌下来,“姐姐再咬嘴唇,当心被北风吹裂了。” 他忽然倾身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鬓边珠花,“就像那年你躲在假山洞里哭,把下唇都咬出血来。” 桑知漪猛地偏头,玉簪流苏扫过少年手背。七岁时的记忆涌上心头:病榻前偷听到大夫说药石无灵,她追着跑丢的蔺仲晏钻进假山。 小公子蜷在阴影里发抖,被她碰到肩膀时突然暴起,尖石在她掌心划出三寸血痕。 “那时你像只炸毛的猫。”她摩挲着左手旧疤轻笑。”现在不也是?”蔺仲晏托腮看她,窗外雪光映得眉眼如画,“只是学会把爪子藏进肉垫了。” 他突然伸手抚过她鬓角,指尖勾住一缕散落的青丝,“姐姐今日这飞仙髻,倒让我想起你及笄那天的模样。” 桑知漪呼吸微滞。前世及笄礼上,这人送来十二颗南海明珠,当着满堂宾客说要给她作嫁妆。后来她被困相府深宅,那些珠子早被白怀瑾命人融了打头面。 “在想什么?”少年声音陡然低沉,玉扳指叩在紫檀小几上发出脆响,“莫不是惦念北疆那位?听说谢小将军半月前已到凉州。” 车轮突然急停,桑知漪惯性向前扑去,额头撞进带着沉水香气的怀抱。 蔺仲晏单手揽住她后腰,另只手死死扣住窗框,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外头怎么回事?” “回公子,雪地里躺着个乞儿。”车夫战战兢兢回话。透过晃动的车帘,可见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在道旁,积雪埋了半截身子。 蔺仲晏蹙眉扔出袋碎银,正要吩咐继续赶路,却见桑知漪已掀开狐裘。 她将手炉塞给瑟瑟发抖的乞儿,解下自己银灰妆花缎斗篷:“前边三里就是茶棚,喝完姜汤再走。” 少年盯着她冻得发白的指尖,突然抓过那双玉手拢在掌心呵气。 温热呼吸拂过手背,桑知漪触电般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姐姐对谁都这般心软,独对我最狠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倒像憋了许久。 桑知漪怔忡间,马车已重新摇晃着前行。 她至今仍记得几年前那个沾着雨水的午后。她提着绣鞋赤脚踩过青苔,果然在太湖石假山洞里找到蜷成一团的蔺仲晏。 十岁的少年缩在阴影里,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 “喏。”她掏出帕子递过去,见对方不接,索性蹲下来戳他肩膀:“哭鼻子会变丑哦。” 蔺仲晏猛地抬头,挂着泪痕的小脸在阴翳里白得发青:“要你管!” 桑知漪被吼得后退半步,却瞥见他腰间系着的麻绳。前日乳娘说晏哥儿娘亲去了天上,她还不懂什么是“天上”,此刻忽然想起前日摔碎的琉璃盏——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娘哄我睡觉时唱的歌……”她试探着开口,细软的手指轻轻拍打少年单薄的脊背:“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哭声渐渐低下去,桑知漪得意地挺直腰板。可当她唱到“蛐蛐儿叫铮铮”时,突然被狠狠推开。 “难听死了!”蔺仲晏红着眼睛瞪她:“像鸭子叫!” 桑知漪怔在原地。 春衫单薄,洞外飘进的雨丝渗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扭头就跑,绣鞋甩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委屈的哭声惊飞了檐下的家雀。 第70章 苦肉计 当晚父亲举着糖葫芦哄她:“定是那小子伤心糊涂了,我们知漪唱得比黄鹂鸟还好听。” “真的?”她挂着泪珠抽噎,当即奶声奶气唱起来。 眼见父亲嘴角抽搐着往母亲身后躲,她终于明白自己当真五音不全,扑进锦被里哭得直打嗝。 可自那之后,假山洞成了两人秘密的避风港。每当蔺仲晏被叔伯训斥,桑知漪总会揣着松子糖来找他。渐渐的少年不再冷脸,反而成了她最忠实的跟班。 此刻暖阁烛火摇曳,蔺仲晏剥着糖霜玉蜂儿轻笑:“要说实话吗?姐姐当年的歌声……” 他故意拖长音调,在桑知漪瞪圆杏眼时才接道:“如今想来倒是可爱得紧。” “你!”桑知漪作势要打,腕间玉镯撞在青瓷碗上叮当作响。 忽然瞥见少年眼底狡黠,恍然惊觉这已不是当年任她揉搓的哭包。烛光在他鼻梁投下浅影,分明还是旧时容颜,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蔺仲晏将剥好的琥珀色糖块推到她面前,指尖沾着晶亮糖霜:“姐姐若要封口,等到了荣恩寺可得请我吃素斋。” 雪霁初晴,荣恩寺飞檐上的琉璃瓦映着日光。 桑知漪跪在佛像前,檀香缭绕间忽然想起谢钧钰临行前夜。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心口,说北疆的星星比京城亮,等开春就带她去看。可如今冰雪覆盖了雁门关,连家书都要月余才能抵达。 “求佛祖保佑他平安。”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忽觉眼角湿热。 腰间荷包里还装着谢钧钰送的玉连环,此刻硌得生疼。 蔺仲晏静静立在殿外。他看着桑知漪纤弱的背影在蒲团上起伏,忽然想起那年她也是这样虔诚地跪在佛前,求来平安符硬塞给他。 彼时他刚被叔父责罚,少女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冻僵的手:“佛祖会保佑晏哥儿的。” “施主求什么?”扫地僧人的询问惊醒了他的回忆。 蔺仲晏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从袖中摸出碎银:“求……”话到嘴边又咽下,转而笑道:“求支上上签。” 签筒哗啦作响时,桑知漪正将香插进炉中。 青烟腾起的刹那,她仿佛看见谢钧钰策马回望的模样。北风卷着雪粒擦过脸颊,她慌忙低头,却见泪珠正砸在绣着缠枝莲的裙摆上。 “姐姐看这个。”蔺仲晏举着签文跑来,发间沾着廊下的雪水:“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住持说是吉兆呢。” 桑知漪勉强扯出笑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连环。 她何尝不知时间会冲淡一切,可那些深夜辗转时的思念,那些看到北疆战报时的心悸,又岂是佛祖能轻易化解的? 蔺仲晏忽然开口:“姐姐可知我为何急着来京城?” 不待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上月整理母亲遗物,找到个褪色的香囊。”他从怀中掏出团揉皱的锦缎,金线绣的莲花早已黯淡:“这是当年你落在我那的。” 桑知漪怔怔望着香囊上歪扭的针脚。十岁那年学女红,她熬了三宿才绣成这朵四不像的莲花。原来兜兜转转,故人旧物从未遗失。 “这些年我总想,若当年跟着姑母进京,会不会……”蔺仲晏忽然止住话头,笑着摆了摆手:“人手哪有那么多的如果,不说了不说了!” 檀香缭绕的大雄宝殿内,桑知漪跪在褪色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的姿势已维持了半个时辰。 殿角铜炉腾起的青烟中,蔺仲晏斜倚朱漆圆柱,目光凝在女子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她每回诚心祈祷时,总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将那片嫣红碾成海棠花瓣似的褶皱。 檐角铜铃被北风撞出清响,桑知漪扶着供案起身时,绣鞋在青砖上踉跄半步。 蔺仲晏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起,又在触及她衣袂前生生收回。少年后退两步站定,玄色貂裘恰好停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只要她愿意,随时能抓住这片温暖的阴影。 “后山的红梅开得正好。”桑知漪揉着发麻的膝盖,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笑意,“你该先去赏景的。” 蔺仲晏解下腰间缠枝莲纹暖玉递过去,“冰天雪地的,一个人看什么都无趣。”他等着桑知漪将暖玉焐在掌心,才转身引路。猩红斗篷扫过门槛积雪,在石阶拖出蜿蜒的痕,像极了那年假山洞里蜿蜒的血迹。 “姐姐方才求的什么?”少年忽然驻足,梅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在他肩头,“莫不是替远在北疆的故人求平安?” 桑知漪仰头望着虬曲老梅,呵出的白气与落雪融在一处:“是位很重要的朋友。” “有多重要?”蔺仲晏抬手拂去她鬓间落梅,指尖擦过耳垂时顿了顿,“重要到比阿晏还重要么?” 这话问得突兀,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桑知漪失笑转身,却撞进少年澄澈如泉的眼眸里。七岁那年的假山洞中,小公子也是这样湿漉漉地望着她,只是彼时满眼戾气,此刻却盛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等你秋闱应试时,“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梅瓣,“我也替你求个平安符可好?” 蔺仲晏眼底倏然绽开星光,眼尾泪痣随着笑意轻颤:“我才舍不得姐姐跪那么久。” 他突然凑近半步,梅香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只要姐姐心里记挂,便是站在佛前作个揖,我也能金榜题名。” 回程时暮色已沉,桑知漪裹着银狐裘仍止不住打颤。 蔺仲晏将手炉换过新炭,又倒了盏滚烫的姜茶递过去。马车颠簸间,茶汤泼溅在他手背,瞬间烫出一片红痕。 “疼不疼?”桑知漪慌忙掏帕子。 少年却将手藏进袖中,唇角弯成乖巧的弧度:“姐姐肯陪我出来,这点疼算什么。”他突然垂眸盯着鞋尖,“其实今日是我生辰。” 桑知漪愣住。记忆如潮水翻涌——七岁那年的冬月廿三,她捧着偷藏的寿桃去蔺府,却撞见小公子将整桌寿面掀翻在地。 滚烫的汤汁泼在丫鬟手上,他赤脚站在满地狼藉中嘶吼:“我娘不在了!过什么生辰!” “往年最恨过生辰。”蔺仲晏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如今却想着,若能年年与姐姐看一回红梅,这日子便不算难熬。” 桑知漪喉头发紧,正要开口,蔺仲晏突然拽住她衣袖。少年指尖冰凉,语气却带着执拗的希冀:“腊月初八西市有百戏,姐姐能陪我去看么?” 见她不答,又急急补了句,“我在这京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像根细针扎进旧伤。桑知漪想起十二岁那年,她被族学里的姑娘们孤立,只有阿晏每日翻墙送来桂花糕。 少年蹲在墙头咧嘴笑:“她们不同你玩,我同你玩。” “等兄长休沐再一起去吧。” “不要旁人!”蔺仲晏突然提高声音,又在触及她诧异目光时仓皇垂首,“我的意思是百戏要人多才热闹。” 桑知漪望着少年面红耳赤的模样,忽然察觉他今日未束玉带。 记忆中的蔺仲晏最重仪表,唯有七岁那年扑在她怀里痛哭时,才会这般衣冠不整。 …… 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渐绵密,桑知漪裹着狐裘在暖炉边打盹。 忽地车身一晃,外头传来踏雪声,紧接着是清泠泠一声唤:“桑知漪。” 帘子掀开半角,暮色里立着个雪人似的男子。 白怀瑾肩头积着薄雪,玉色发带在寒风里翻飞,却仍端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真巧,我正要回城。” 桑知漪望着他冻红的鼻尖,忽然记起前世这人最是畏寒。 那时他总爱握着她的手取暖,说比汤婆子还管用。如今倒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站成棵青松了。 “白大人公干可还顺利?”她瞥见对方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想来是从刑部匆匆赶来的。 白怀瑾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桑知漪的脸上,那张如桃花般娇嫩的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似乎刚从一场短暂的梦魇中醒来,轻轻掀起帘子,眼中还残留着迷蒙的睡意。 她似乎拥有一种魔力,每当马车轻轻摇晃,她便能诱发她的睡意,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皆是如此。 “我并无大碍。”白怀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桑知漪,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对桑知漪身后,蔺仲晏投来的那道阴郁而冷冽的目光,竟毫无察觉。 “不过是偶遇,特来问候一声。” 在桑知漪面前,他早已放下自尊,毫不顾忌地耍起赖来。反正,从来没有人能揭穿他,在那厚重的帷帐之后,他是如何透过层层遮掩,窥见马车中的身影。 “冬日将至,寒气逼人,你准备启程返回了吗?” “的确如此。” “嗯,我也在等待马车来接我回去。”白怀瑾说这话时,心中终于涌起一丝羞愧。 然而,他在寒风中已站立良久,那冷白的脸庞早已失去知觉,他绽放出一个自认为温和而柔情的笑容:“你快些离去吧,夜幕即将降临。” 夕阳西下,寒风凛冽。 桑知漪并不清楚白怀瑾在此地等待了多久,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在施展一种苦肉计。 他不再傲慢自大,也不再蛮横地想要将她从马车中拖拽出来,而是换作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站在车外,假意宽宏大量地催促她离去,但那双眼中,却难以掩饰地流露出——深深的渴望。 “要不载你一段路?”桑知漪脱口而出。 “行!”白怀瑾闻言露出惊喜的表情,随即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手炉里的银丝炭哔剥作响,桑知漪话音未落,白怀瑾已撩起青缎车帘。 他肩头落满碎雪,却径直坐在桑知漪左侧空位,沉水香瞬间压过了车厢里的梅花冷香。 蔺仲晏攥紧袖中暖玉,指节抵着掌心旧疤笑道:“姐姐?” 少年尾音轻颤,仿佛被抢走糖人的稚童,偏生还要维持乖巧模样。 “在下白怀瑾。”不速之客掸去鹤氅上的雪粒,“是知漪兄长桑知胤的同窗。”他说“知漪“二字时故意放缓,玉扳指叩在紫檀小几上,与蔺仲晏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 桑知漪垂眸咬了口豌豆黄,甜腻的豆腥气漫上喉头。这原是蔺仲晏特意备的旧时口味,此刻倒成了烫手山芋。 白怀瑾忽然倾身抽走她手中银箸:“不是嫌噎得慌?”他指尖掠过她手背,在蔺仲晏骤然阴沉的注视中轻笑:“前日送你的桂花蜜还在马车上,待会儿叫人取来。” “不必麻烦。”桑知漪用帕子掩住呛出的碎渣,“偶尔尝个新鲜罢了。” 蔺仲晏突然将手炉塞进她掌心,滚烫的温度惊得她指尖一缩。 少年眼圈泛红,像极了七岁那年被她撞见偷哭的模样:“我当姐姐还爱这些吃食。”他尾音哽在喉头,宝蓝色锦袍下的肩胛骨微微发抖,“就像那年买错酥饼,姐姐气得三天不肯见我。” 桑知漪耳尖发烫。 儿时种种早化作飞灰,偏生这些糗事被人反复提及。她正要开口,白怀瑾忽然嗤笑:“幼时玩闹当不得真,蔺公子说是也不是?” 车厢内暗流汹涌,桑知漪索性闭目养神。 她能感受到两道目光在头顶交锋,一道裹着蜜糖的毒,一道淬着寒冰的火。 “姐姐冷吗?”蔺仲晏突然解下银灰貂裘,“手炉凉了,我再添些炭火。” “不必。”白怀瑾截过话头,将自己鹤氅覆在桑知漪膝头,“知漪最不喜欢闻炭火气,蔺公子竟不知?” 他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腕子,前世这双手曾为他熬药试毒,如今却贴着旁人送的暖炉。 桑知漪倏然睁眼。 车帘缝隙透进的雪光里,白怀瑾下颌绷紧如刀。 “停车。”她猛地掀开车帘,“我透透气。”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白怀瑾突然剧烈咳嗽。 他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桑知漪下意识去扶。 “无妨。”白怀瑾将染血帕子团进掌心,抬眼时眸光潋滟,“老毛病了,倒是吓着你。”他伸手欲抚她鬓角,被蔺仲晏横插进来的手炉隔开。 少年笑得天真:“白公子病得这样重,怎么还学人用苦肉计?” 桑知漪心头骤紧。 车轮碾过薄冰发出脆响,白怀瑾忽然握住她手腕:“知漪,你当真要与他……”话未说完,蔺仲晏已掰开他手指:“白公子自重。” 少年掌心滚烫,力道竟大得惊人,“姐姐最不喜被人逼迫,您说是吗?” 第71章 皇后 桑知漪望着腕上红痕发怔。 前世洞房夜白怀瑾扯落她衣带时,也是这般不容抗拒的力道。她突然轻笑出声,惊得两个男人同时松手。 “前头就是桑府。”她将貂裘与鹤氅叠好分还两人,“兄长今日当值,白公子改日再来喝茶罢。” 白怀瑾临下车前突然回身,雪光映得他面色惨白:“明日西市百戏,我订了临街雅间。”他瞥了眼蔺仲晏,“令兄也会来。” 桑知漪尚未开口,蔺仲晏已笑着接话:“正巧我也要陪姐姐看百戏。”他指尖摩挲着桑知漪袖口缠枝纹,“人多才热闹,白公子说是不是?” 白怀瑾和蔺仲晏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两具年轻的身躯像绷紧的弓弦。 白怀瑾年长几岁的优势在此刻尽显,肩背撑得玄色锦袍微微发皱。 相比之下,蔺仲晏的竹青色直裰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可那张白玉似的脸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请。”白怀瑾的手搭在车帘边缘。 “请。”蔺仲晏的手指也扣在另一侧。 车帘在两人指缝间皱成几道折痕,细碎的金线纹路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桑知漪拢着兔毛手笼端坐中间,眼看着两道影子将自己罩在中间。 她忽然想起今晨在玉露堂买胭脂时,掌柜娘子说新到的口脂唤作“鹤顶红”。 “漪儿?” 车帘突然被掀开,桑知胤探进半个身子。 寒风吹散车内的沉水香,他瞧见白怀瑾与蔺仲晏分坐两侧,中间空出的位置还残留着妹妹的体温。 两双眼睛齐齐望过来,一双如古井沉冰,一双似春水凝霜。 “大哥。”桑知漪扶着兄长的手跳下车,鹿皮小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她刻意不去看身后动静,可那两道脚步声就像踩在耳膜上——白怀瑾的皂靴落地沉稳,蔺仲晏的云履轻得像猫儿。 戚隆正往掌心呵气,见状差点咬到舌头。乖乖,这两个人往门前青石阶上一站,活脱脱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文武判官。 一个眉目如墨晕染宣纸,一个姿容似雪落梅枝,偏生都盯着桑家小妹的背影瞧。 “这是给伯母的。”蔺仲晏捧着油纸包往前递,指尖被寒风冻得发红。糖霜裹着的山楂球滚了两下,恰似他此刻乱跳的心。 方才在马车里,他分明看见白怀瑾腰间坠着枚双鱼佩——和知漪姐姐荷包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桑知胤刚要接,白怀瑾忽然轻咳一声:“听闻令堂有消渴之症?” 他目光扫过那包甜食,语气比檐下冰棱还冷三分:“糖渍之物怕是吃的不太好。” “白大哥教训得是。”蔺仲晏指尖微颤,油纸包发出簌簌轻响。他转头看向桑知漪时,眼尾泛起薄红:“是我思虑不周,明日再去东市寻些其他点心。” “母亲就馋这口。”桑知漪突然开口,鸦青睫羽上沾着细雪,“上回偷吃半碗冰酥山,被张嬷嬷念叨了整日。”她接过油纸包转身便走,石榴红斗篷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痕迹。 三个男人目送那抹红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桑大哥。”蔺仲晏躬身作揖,露出后颈一节白玉似的肌肤,“国子监的课业…”他顿了顿,余光瞥见白怀瑾腰间玉佩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改日再向白大哥讨教。” 白怀瑾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他记得清楚,三日前在翰林院值房,小太监送来食盒里装着玫瑰酥——正是桑家厨娘最拿手的点心。 食盒底层还压着张洒金笺,写着“多谢白翰林赠书“,字迹却与眼前少年一般无二。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远,戚隆突然拍腿:“我想起来了!去年端午龙舟赛,穿月白衫子夺了彩头的…”话没说完就被桑知胤捂住嘴。 两人再看白怀瑾,只见他盯着门楣上“积善余庆“的匾额,唇角抿成笔直的线。 内院传来清脆的笑声。桑知漪正倚在美人靠上喂锦鲤,指尖沾着糖霜往池子里点。 红鳞搅碎一池碎冰,她望着水面倒影轻笑:“笨鱼。”也不知道是在说池中之物,还是外头那几个呆子。 更漏声起时,白怀瑾站在桑府西墙外。 他记得这里原有个狗洞,如今墙根覆着厚雪,忽见一枝红梅探出墙头,花瓣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 桑知胤站在廊下搓着冻红的手:“蔺仲晏当真看上漪儿了?”他始终不愿相信,自己从小照看的兄弟会对亲妹妹桑知漪存着别样心思。 戚隆斜倚着朱漆柱子直翻白眼:“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非得要白怀瑾和邻家小子打起来才信?”这话说得桑知胤耳根发烫,甩着袖子就往屋里走:“天冷,你早些回吧。” 戚隆望着好友背影直摇头。 腊月里的雪片簌簌往下砸,桑知漪裹着白狐裘窝在暖阁里。她开的香饮铺子“梅煎素雪”已半月未去照看——自打入了冬,生意愈发冷清,索性整日在家临帖作画。 这日雪后初晴,菱花窗外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桑知漪吩咐丫鬟备好手炉,踩着新絮的棉靴往铺子去。 转过街角却见自家店门前停着七八辆马车,青布帘子被北风掀起,露出里头金线绣的轿厢纹样。 “东家可算来了!”侍女春杏急慌慌迎上来,“从前日起就日日客满,今日连外堂都加了座儿。”话音未落,表姐魏墨茵捧着手炉从里间转出,裙角沾着几片梅花瓣。 “我的好妹妹,你还蒙在鼓里呢?”魏墨茵拉着她往账房走,“前日宫宴上,鹿皇后当着诸位命妇的面夸咱们的雪梨膏好,佑国公夫人今早特意差人来说的。” 桑知漪手一抖,茶盏险些摔了:“皇后娘娘怎会知晓我们铺子?” “八成是鹿寒那小子。”魏墨茵指着西边佑国公府方向,“听说皇后最疼这个侄儿。往后他再来,咱们把新制的蜜饯都给他装上。” 此时的长乐宫,地龙烧得正暖,鹿皇后拨弄着琉璃盏里的梅花,忽听廊下传来环佩叮当。 胞弟鹿鼎季披着玄色大氅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寒儿近日可安分?”皇后示意宫人添茶。鹿鼎季慢悠悠抿了口君山银针:“前日刚把苏通判家幼子揍了,昨日又去堵人家巷口。” 皇后捻着佛珠直笑:“这孩子随了谁?”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为何偏要紧盯着这一位不放呢?苏家的老夫人,向来是个让人头疼的角色。” 鹿鼎季却依然保持着他那超然的姿态,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声,“寒儿的心思确实多变莫测。” 这个孩子,确实让人心生爱怜,但同时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鹿皇后与鹿鼎季这对姐弟俩,容貌相似得令人惊叹,都散发着一种高贵而典雅的气质。 然而,鹿鼎季的气质中更蕴含着一种温和与宁静,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仿佛他的情感波动都被他那总是洋溢着温和笑容的面容所掩饰,让人难以窥见其真实的内心世界。 鹿皇后指尖拨弄着翡翠十八子手串,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胞弟身上。 青玉砖映着窗棂透进的碎光,将他云纹锦袍上的银线暗绣照得时隐时现。 “怎么想起来,叫我帮着一间叫做‘梅煎素雪’的香饮铺子说话?”她忽然开口,腕间碧玺珠串碰出清脆响动。 鹿鼎季正用茶盖撇去浮沫,闻言手腕微顿。 茶盏搁在紫檀几上时,袖口云气纹恰巧遮住左手拇指的白玉指环。那寸许宽的玉环泛着羊脂光泽,倒比御赐的翡翠扳指更衬他骨节分明的手。 “还个人情而已。”他声线清越如碎玉投盘,偏又带着世家公子的疏离。 鹿皇后盯着他低垂的眉睫,忽然想起幼弟七岁时将受伤的雪鸮藏在书箱里。那时他也是这般神色淡淡地说“捡了只破风筝“,可每日偷偷用鲜肉喂养。 “寒儿说那铺子的东家是个大家闺秀。”她故意将茶盏往案几重重一放,盏托与青瓷相撞的声响惊飞檐下雀鸟,“桑家姑娘若合你心意,不如上门提亲?” “阿姐。”鹿鼎季忽然抬眸,眼底似有碎冰浮动,“她该配个清净人家。” 殿内熏笼腾起龙涎香雾,将皇后喉间酸涩熏得更重。 “晋王渐长,总要替他筹谋。”鹿鼎季话锋陡转,广袖拂过案几时带起沉香余韵,“都察院新晋的白怀瑾,已查出漕运亏空与瑞王府的干系。” 鹿皇后心头一跳。前日睿王世子刚送来十斛南海珍珠,说是给晋王练字用的砑光笺做衬。她攥紧手串上冰凉的翡翠佛头:“浔儿平日最敬重你这个舅舅。” “正月十五崇文阁走水,烧的是江南春汛的折子。”鹿鼎季指尖轻点茶盏,水痕在紫檀木上晕开深色痕迹,“白怀瑾三日内便查出火油来自西市胡商。” 殿外忽起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茜纱窗上。 皇后看着胞弟被雪光映得愈发清冷的面容,恍然惊觉他眼角已有了细纹。当年抱着雪鸮说“破风筝“的孩子,如今连关心人都要绕着九曲回廊。 “你总该…”她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护国公府三百七十六口人。”鹿鼎季起身时带落几片茉莉香片,雪青官袍在光影中泛起流水纹,“上月庄子上有佃户为争水渠械斗,用的竟是军中淘汰的弩机。” 皇后盯着他腰间墨玉禁步,想起禁军统领前日递的折子。 那上面说京郊流民中混着北狄探子,而流民聚集处恰有晋王府的粥棚。 “桑姑娘的梅煎饮能治春燥。”鹿鼎季行至殿门又驻足,望着庭中覆雪的老梅,“昨日太医院说,太后咳疾又犯了。” 朱漆门扉开合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 皇后望着案几上渐渐冷透的茶汤,忽然想起那个雪鸮的故事结局——小鼎季亲手放飞养好的鸟儿,却在它爪上系了银铃铛。 “去查查‘梅煎素雪’往各府送的帖子。”她突然对心腹宫女吩咐,“尤其是东宫的。” …… 白怀瑾近日学了个新招数——这得归功于总往桑夫人跟前献殷勤的蔺仲晏。 既然有人能围着未来丈母娘转,他为何不能与未来老丈人套近乎? 这日揣着新得的《松雪斋帖》往桑府书房去,隔着老远就听见桑凌珣在吟诵新作。 “先生这首《雪霁赋》,颇有谢朓余霞散成绮的意境。”白怀瑾立在廊下听完,适时递上茶盏。 他虽不擅诗词,但胜在深谙人心,三两句便说得桑凌珣捋须而笑。 不过旬日,桑家书房便成了两人论道之所。 这日桑凌珣特意唤来长子,将案头堆着的诗稿往前一推:“为父近来可有进益?” 桑知胤随手翻了两页,墨迹未干的《咏竹》诗上还沾着茶渍:“儿子实在看不出精进之处。” 这话戳了文人的肺管子。桑凌珣抓起镇纸敲得案几咚咚响:“难怪人家是探花郎,你连二甲头名都够不着!” 腊月廿三,桑凌珣邀白怀瑾赴城南雅集。 白怀瑾本要推辞,忽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可是在清漪园?”得到肯定答复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此刻,梅林深处,桑知漪正踮脚摘取枝头积雪。天青襦裙扫过满地碎琼,怀里捧着的陶罐已盛了七分满——这是要用来煮“寒梅饮”的。 自打得了皇后青睐,“梅煎素雪”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桑知漪这些日子忙着试新方子,鼻尖总沾着各色香料,倒把生辰礼的事忘了个干净。 直到看见廊下拴着的小马驹,她才想起谢钧钰月前寄来的信。 那信笺被炭火烘得发脆,展开时簌簌落下一片枯叶,北境的风沙味扑面而来。 “营中炊饭总夹着砂砾,倒想起姑娘煮的杏仁茶。前日猎得白狐,毛色极好,已着人硝制…”桑知漪指尖抚过“生辰”二字,墨迹已有些晕开。算算日子,这信竟在路上走了月余。 最末一页画着歪歪扭扭的梅枝,旁边注着“北地无梅”。桑知漪将信笺按在胸口,怅然若失。 信中每一行字句都如细水长流,她能细腻地察觉到,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谢钧钰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曾经洋溢在他身上的那份无忧无虑、阳光般的朝气已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坚韧力量。 唯一恒久不变的,是他那如春风般的细腻体贴。 第72章 无赖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仿佛是一个远方故友的温柔絮语,他向她倾诉着生活的变迁,对她保持着同样的关怀与牵挂,但又不失分寸感和适当的距离。 在尚未能许下任何诺言之前,他选择退后半步,将决定的权利重新归还到桑知漪的手中,如同一位深知进退的君子,以最妥善的方式守护着她的自由与选择。 信纸在指尖蜷成皱巴巴的蝶,桑知漪望着窗棂外飘落的雪霰子。蔺仲晏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袖口松烟墨的香气混着少年人特有的青竹气息:“姐姐看这雪沫子,倒像咱们在金陵吃的糖霜山楂。” 桑知漪低头将信笺塞回袖中,信纸边缘蹭过腕间玉镯发出簌簌轻响。 十六岁那年的冬至,父亲归家时锦袍染血的画面突然刺入脑海——青石阶上绽开的血花比红梅更艳。 “后日南市要开冰嬉场。”蔺仲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青瓷映得他指甲泛着月牙白,“听说拔得头筹的能得御赐金丝楠木弓。” 话音被外头呼啸的北风吹散。桑知漪望着庭中覆雪的罗汉松,忽然想起那日父亲执意要戴的正是松纹玉冠。 她攥紧袖中荷包,里头装着前日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 “父亲说冬至雅集要带白都察同往。”她忽然开口,惊得炭盆里银骨炭爆出几点火星。 桑知胤正捧着暖手炉打盹,闻言差点摔了怀里的珐琅手炉:“白怀瑾?他不是最烦这些应酬?”话出口才觉失言,连忙找补:“我是说白都察公务繁忙,怎么有空去参加?” “他说要全了知遇之恩。”桑知漪指尖划过茶案上凝结的水雾,画出一弯残月。 就像那夜她在父亲书房外听见的,白怀瑾说“愿为桑公门下走狗”时,檐角挂着的也是这般冷月。 腊月二十的陶居茶楼,二楼雅间熏着苏合香。 桑知漪数着廊下晃动的竹帘,家公子颤抖的幞头:“章公子方才说,要打断谁的腿?” 雪粒子扑簌簌钻进衣领,章家纨绔盯着对方腰间金鱼袋上的都察院纹样,突然想起父亲昨日叮嘱——白大人近日在查漕运账册。他踉跄后退时踩到冰棱,锦靴在雪地上划出凌乱痕迹。 桑知漪望着青砖缝里晕开的血渍,忽然想起前世父亲躺在床榻上的模样。那时满屋药香也盖不住血腥气,母亲总在深夜对着菩萨像抹泪。 而此刻白怀瑾广袖下的右手正缓缓滴血,将雪地洇出点点红梅。 “怀瑾的手。”桑凌珣急得去扯他衣袖,却被白怀瑾侧身避开。年轻都察低头整理蹀躞带,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不妨事,前日批红折子时沾的朱砂。” 桑知胤瞥见妹妹发白的指节,突然上前架住白怀瑾左臂:“前面就是回春堂,顺道给父亲抓副安神茶。”他分明感觉到掌下身躯骤然紧绷,却装作不知情地朝妹妹使眼色。 茶楼檐角铜铃在风里乱撞。桑知漪望着白怀瑾背影,忽然注意到他后颈有道旧疤——与记忆中某处重合。 那是前世某个雪夜,他抱着高烧的她说“别怕”时,烛火映出的伤痕。 “漪儿?”桑凌珣忧心忡忡地打量女儿,“脸色怎么比雪还白?” 桑知漪勉强扯出笑意,目光却追着街角消失的玄色身影。 前世这纨绔逍遥三年才遭报应,而今白怀瑾三言两语便吓得对方屁滚尿流。她忽然想起昨日在护国寺求的签文——“故人踏雪来”。 白怀瑾再次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桑知漪,那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关切。 在这段日子里,他深刻体会了什么是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身旁的蔺仲晏,心思深沉如同狡猾的狼犬,时刻觊觎着桑知漪,这让白怀瑾心生恐惧,生怕她会轻易被对方所吸引。 哪怕只是微小的动心,他也无法承受,更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然而,他又不敢太过频繁地打扰她的安宁,担心她会感到厌烦。 于是,他只能在不经意间出入桑府的前院,期盼着能与她不期而遇。 他无法忍受的是,未来的日子里,他们的生活将不会有任何交集,形同陌路。 但这一次,白怀瑾不想让她误会自己的动机不纯。 尽管很多时候,他的确是出于不那么光明磊落的目的,包括接近和讨好桑凌珣在内,但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桑知漪。 在前世,他们结为连理十年,他也称呼桑凌珣为岳父长达十年之久。白怀瑾的双亲早已离世,“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内心深处,早已将桑凌珣和柳氏视为自己的亲生父母般孝敬。 如今重生归来,即便他们已不再是翁婿关系,他也会竭尽所能地提供帮助,避免灾难的发生。 这是他发自肺腑的真诚。 “若感到不适,还是前往医馆仔细检查为好。” 桑知漪心中对此感激不已。 无论白怀瑾的初衷如何,最重要的是,她的父亲得以免受苦难。 这是最不容忽视的真相。 白怀瑾垂眸转了转右腕:“右臂确实有些疼。”这话接得恰到好处,正卡在桑知漪欲言又止的间隙。 桑知漪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大哥陪白公子去医馆罢。”话尾打了个转,生生把“郎君”咽了回去。 两双眼睛同时瞪大。 “我去?” “不必。” 异口同声的拒绝撞在一处,白怀瑾与桑知胤对视一眼,又各自嫌恶地别开脸。桑知漪望着这对活宝,连日郁气忽地散了,唇角漾起梨涡——恰似前世她捧着新制的玉兰茶,在廊下冲他笑的模样。 白怀瑾呼吸一滞。少女鬓边碎发被风吹起,这抹笑与他记忆里重叠又分离。前世她总这般笑着唤“夫君”,将新摘的玉兰搁在他案头,嗔怪他饮酒误了时辰。那些被他辜负的温柔,此刻化作细针扎进心口。 桑知胤瞥见白怀瑾发怔的模样,突然起了促狭心思:“走啊,我亲自送白公子。”特意将“亲自”二字咬得极重。 “不必劳烦。”白怀瑾后退半步。他宁肯忍着疼,也不愿与这莽夫独处——上回同乘马车,桑知胤硬是拉着他说了三个时辰兵法。 桑凌珣恰在此时踱步而来,官袍袖口还沾着茶渍:“都随怀瑾去医馆。” 语气不容置疑。桑知胤苦着脸搀人时,白怀瑾腕间红痕刺得桑知漪眼皮一跳。 第73章 往事 医馆药香袅袅。老大夫捏着白怀瑾腕骨啧啧称奇:“公子这伤…”话未说完便被截断:“皮外伤罢了。” 白怀瑾拢好衣袖,余光瞥见桑知漪正盯着案上金疮药出神。 归途暮色四合。桑凌珣再三邀约:“今日冬至,合该一同用膳。” 白怀瑾却望着渐暗的天色推辞:“晚辈尚有要事。”他不敢赌——前世便是因着这顿饭,被桑知胤灌醉后说了胡话。 桑知漪忽然开口:“父亲,白公子既说有事…”话音未落,白怀瑾已接道:“不过户部文书,明日处理也不迟。”变卦之快惹得桑知胤嗤笑出声。 马车驶过朱雀街时,白怀瑾刻意落后半个马身。前世今夜,章家那纨绔会带人围堵桑府马车。此刻他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直到看见桑府朱门才松了力道。 前厅羊肉锅子咕嘟作响。白怀瑾接过桑夫人递来的姜汤,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眼。 桑知漪隔着汤碗看他——这人连推辞的姿势都与前世一般无二。那时他刚升任大理寺少卿,来府中商议案情,也是这般端正坐着,任母亲添了三回汤。 “怀瑾尝尝这个。”桑凌珣亲自布菜,白怀瑾起身接过,躬身道谢。 客客气气的,浑然没了平时的冷肃与威压。 …… 白怀瑾伫立在冬日街角,细雪落在他鸦青的衣襟上,呼出的白气裹着冷梅香气。 他紧了紧绣银竹纹的披风,盘算着该寻个什么由头,才能让桑知漪收下新得的红珊瑚手钏。 拐角处忽地传来辘辘车声,锦帘半卷的马车里探出只素手,腕间缠着褪色的平安结。 “表哥。”这声音像浸了蜜的银针,白怀瑾转身时,正见徐雯琴扶着婢女的手下车。 她今日梳着双环望仙髻,月白夹袄外罩着灰鼠裘,苍白的唇瓣点了层薄胭脂。 若在平日,这般弱柳扶风的姿态最得长辈怜惜,可现下白怀瑾满脑子都是桑知漪下车时扬起的茜色裙裾,倒衬得眼前人像幅褪了色的工笔画。 “表哥怎的在此?”徐雯琴掩唇轻咳,指节泛着病态的潮红。 她早瞧见白怀瑾捧着药包从医馆出来,缀着金铃的绣鞋在雪地上逡巡许久,直等到桑家马车转过街角才敢现身。 白怀瑾摩挲着袖中手钏,由于心情不错,眉宇间的冰雪渐渐消融:“路过罢了。” 他瞥了眼渐暗的天色,“表妹既身子不爽利,早些回府才是。” 徐雯琴葱白的指尖掐进掌心。 往日只要她蹙眉轻喘,这位冷面表哥总会吩咐小厮取来暖炉,如今竟连句关怀都吝啬。 她盯着白怀瑾腰间新换的松石香囊——分明是双面绣的并蒂莲纹,桑家那个野丫头怎会这等精细活? “方才…”她忽然抬手扶住车辕,宽袖滑落露出腕上旧伤,“方才恍惚瞧见表哥与桑家姐姐说话。” 这话说得极妙,既点出自己目睹全程,又不着痕迹带出旧疾。 果然见白怀瑾脚步微滞。 徐雯琴顺势仰起脸,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艳羡:“桑姐姐的长相当真标致,难怪表哥倾心。”她故意将“倾心“二字说得又轻又快,仿佛闺中密友的调笑。 寒风卷起道旁残雪,少女逆着光挑眉轻笑,发间红玛瑙坠子晃得人心颤。 桑知漪这般鲜活的影子压在白怀瑾的心头,再看徐雯琴刻意摆出的西子捧心态,竟觉矫揉得很。 “我的确倾心于她。”他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徐雯琴险些扯断袖中的珠串。 “真好。”她将银牙咬得生疼,面上却绽出梨涡,“桑姐姐也必定心悦表哥吧?” 白怀瑾抚过腰间香囊,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她…”白怀瑾望着医馆檐角将融的冰凌,忽然想起桑知漪当时说的“多谢白公子出手相助”那份疏离感,喉头泛起苦涩,“尚需时日。” 徐雯琴险些笑出声。她这位表哥自幼便是众星捧月,何曾有过这般神色? 那桑知漪当真好本事,竟能让冷玉化作春水。可惜春水最易结冰。 “琴儿愚见,”她将暖炉往怀里拢了拢,“女儿家最重诚意。表哥不妨多往桑府走动,我听闻桑夫人近日犯了咳疾…”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单薄肩头不住颤动。 白怀瑾皱眉退开半步。前世记忆中桑知漪染风寒时,硬是顶着高热与他对弈,棋子叩在楠木棋盘上声声脆响。 哪像眼前人,仿佛风一吹就要化在雪里。 “此事我自有计较。”他瞥见长随已驾着马车候在巷口,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落枝头积雪,“表妹既知桑夫人抱恙,也该避着些,仔细过了病气。” 徐雯琴盯着他背影,突然扬声道:“表哥可还记得去岁中元,我们在慈安寺供的长明灯?” 见那人脚步不停,她猛地扯断腕上佛珠,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我昨日去添灯油,住持说说双灯并燃最是灵验。” 白怀瑾闻言顿住。 那日徐雯琴非要在父母的灵位旁供上写着他生辰的灯,他碍着孝道不好推拒。此事若被桑知漪知晓 “表妹慎言。”他转身时眸中已凝寒霜,“佛门清净地,莫要妄语。” 徐雯琴俯身去捡佛珠,垂落的发丝掩住冷笑。 她当然清楚白怀瑾最厌挟恩相胁,可那又如何?桑知漪就像团灼人的火,她偏要往火里添这把湿柴。 “是琴儿失言了。”再抬头时,她眼里已蓄了泪,“原想着表哥与桑姐姐若能共结连理,姨父姨母泉下有知…”话到此处恰到好处地哽咽,顺势露出腕间疤痕——那是去年白怀瑾拒婚时,她“不慎”打碎药碗划伤的。 白怀瑾看着那道狰狞旧伤,想起母亲临终嘱托,终是叹了口气:“雪天路滑,我让墨竹送你回去。” 徐雯琴乖顺地颔首,却在踩凳登车时“无意”遗落香囊。 白怀瑾俯身拾起,嗅到熟悉的茉莉香,正是那日染了墨迹的帕子味道。他蹙眉将香囊抛给婢女,转身大步离去。 …… 白怀瑾前脚刚离开,后脚蔺仲晏就搁下竹筷,正色道:“那混混当街闹事,还是赶紧报官妥当。” “怀瑾说这事他来料理。”桑凌珣如今对白怀瑾颇为倚重,捋着胡须笑道,“他当场就认出那泼皮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家的公子。监察百官的差事交给他最合适。” 柳氏盘算着人情往来:“等事情了结,得备厚礼谢过白公子。” 桑凌珣心里不痛快。他自认与白怀瑾是忘年交,何必讲究这些虚礼。 但夫人开了口,只得敷衍道:“我自有打算。” 桑知胤听得更是不屑。白怀瑾那小子该谢父亲给他机会在妹妹跟前逞英雄才对,哪好意思收桑家的礼!脱口便道:“我看用不着。” 柳氏顿时竖起眉毛:“怎么不用?白公子为你爹受伤,你倒好端端站着!当时你也在,怎么就不知道替你爹挡一下?明日就提着谢礼去白府道谢!” 桑知胤没料到自己一句话招来这顿数落,闷头扒饭不敢再吭声。 柳氏训完儿子心里松快不少,转头问丈夫:“白公子可曾婚配?” 桑凌珣想了半天:“应当尚未娶亲。” “京城怕是有不少高门想招他作婿。” “怀瑾确是良配,哪家姑娘嫁过去准有福气。” 夫妇俩闲话家常,桑知胤闭紧嘴巴,桑知漪安静用饭,举止优雅如常。蔺仲晏面上温顺,桌下的手却攥得死紧,虎口都泛了白。 “尝尝这个,阿娘特意给你备的。”桑知漪指着水晶碟里的鱼脍轻声道。 蔺仲晏愣住,眼前人温柔眉眼近在咫尺:“见你晚膳都没动几筷。每逢节庆,阿娘总会让厨房做各人爱吃的——我的八宝鸭,哥哥的羊蹄笋,爹爹的炒鸡蕈,这鱼脍是专给你做的。” “是没胃口,还是换了口味?” 少年死死盯着她,拼命想从她关切的眼里找出点情意。可惜那双眸子清亮如水,分明只当他是儿时玩伴,或是需要照拂的弟弟。 蔺仲晏垂下眼帘掩住苦涩,强笑道:“不曾变过。” 他原以为重逢时,心心念念的姐姐会像他这般牵肠挂肚。可她的目光从未为谁停留,岁月长河里不断有人来到她身边。 最初以为对手是远在北疆征战的谢钧钰,此刻听着席间对话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这发现让他整个人都蔫了,十六岁的少年终究藏不住心事。 桑知漪握着银箸的手忽然发沉。前世记忆纷至沓来——大雪纷飞时为她撑伞的红衣权臣,竹林听雨处煮茶对弈的故人,原来藏着段从未言明的情意。 喉头泛起酸涩,这滋味她再清楚不过。看着少年强作镇定的模样,胸口像压着块浸水的棉絮,闷得透不过气。 蔺仲晏机械地夹起鱼脍,鲜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比黄连还苦。 幼时偷偷跑到桑家玩时,他躲在廊柱后偷看少女抚琴,蝉鸣声里飘落的石榴花沾在她鬓角,从此便烙在心尖上。 如今那抹石榴红成了扎进血肉的刺,稍一碰就疼得发颤。 白怀瑾替桑父挡了混混一击,听着柳氏夸赞,悔恨如毒蛇啃噬心肺。 桑知漪余光瞥见少年泛白的指节,想起前世某个雪夜。 彼时她已嫁作人妇,蔺仲晏官袍染血闯入相府,剑尖抵着她夫君咽喉质问:“他待你可好?”得到肯定答复后,竟扔了剑大笑离去,猩红披风卷着雪粒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仲晏。”她忽然开口,“西跨院的石榴该熟了,明日陪我去摘些可好?” 少年手一抖,鱼脍掉进酱碟,溅起几点褐渍。桑知漪掏出手帕要擦,被他慌乱避开:“我自己来。” 这夜月光格外清冷。蔺仲晏独坐窗前,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他知道该收起痴念,可情字如野草,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远处传来更鼓声,少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直到东方既白。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桑知漪指尖摩挲着绣金线的袖口。 蔺仲晏正在廊下侍弄那盆枯死的素心兰,青竹纹窄袖沾着晨露。 “仲晏,你明日有空吗?” 铜剪咔嚓声骤停。蔺仲晏转身时,枯叶簌簌落在他云头履上。 桑知漪忽然想起去岁中秋,这人也是这般猝然回首,满城烟火都映在他眸中。 “你来京城这么久…”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梅瓣,故意不看对方骤然明亮的眼睛,“还没尝过太白楼的蟹粉狮子头吧?” 蔺仲晏喉结动了动。 自那日撞见她与白怀瑾说话,这半月来她总借故躲着他。此刻少女鬓边累丝金蝶轻颤,恍如当年举着糖人追他三条街的小粉团子。 “好。”他听见自己喉间滚出沙哑的应答。 …… 次日雪霁初晴,桑知漪特意换上他最喜欢的鹅黄襦裙。 太白楼雅间里,她望着窗外积雪压弯的梅枝。十二岁那年,仲晏也是在这样的雪天,背着她走过结冰的玉带河。 “不是说好午时么?”她转身时裙裾旋开涟漪。蔺仲晏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玄色大氅下露出月白襕衫。 “姐姐最不爱等人。”他解氅衣的动作顿了顿。幼时私塾放课,他总要在垂花门等上两刻钟,才能等到提着食盒蹦蹦跳跳的桑知漪。 桑知漪指尖抚过青瓷茶盏。是啊,从前都是他等她。那年上元灯会,她贪看杂耍来迟,找到人时少年正蜷在桥洞下,怀里还揣着已经凉透的糖油饼。 “尝尝这个。”她将金丝枣泥糕推过去,酥皮簌簌落在他袖口。蔺仲晏忽然想起十岁生辰,她也是这样把压扁的糕点塞给他,鼻尖沾着灶灰说“我亲手蒸的”。 热气氤氲间,桑知漪望着他低垂的睫毛。 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仲晏,他蜷缩在学堂角落,像只炸毛的幼兽。她把攒了半个月的松子糖递过去,却被他打翻在地。 “脏了。”小少年声音冷得像冰。可当晚她就看见他蹲在墙角,把沾了灰的糖块捡起来偷偷舔。 后来她带他跟巷口孩子们玩捉迷藏,隔天就听说他把王铁匠家小子推进泥坑。父亲要罚他跪祠堂,是她抱着仲晏不撒手,哭得直打嗝:“是我非要拉他去的!” 最凶的那次是腊八节。几个混小子围着仲晏唱“没娘崽,吃馊饭”,她冲上去抓花了为首孩子的脸。混战中不知被谁推倒,掌心蹭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真不疼。”她把手藏在背后,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 第74章 弟弟 蔺仲晏突然抓起石块追出去,吓得那群孩子作鸟兽散。那晚他跪在她榻前,用帕子裹着捣烂的草药给她敷手,月光映得他侧脸像玉雕。 “发什么呆?”蔺仲晏将剔净刺的醋鱼夹到她碗里。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从七岁那个雨夜开始——那时她嫌鱼腥不肯吃饭,是他板着小脸说“挑干净了,吃”。 桑知漪忽然鼻尖发酸。 “仲晏…”她握住他正在布菜的手,腕间白玉镯碰到他掌心旧疤。 那是十二岁那年,他为护她被恶犬咬伤留下的。 蔺仲晏僵在原地。少女指尖温度透过薄茧传来,让他想起及笄那夜,她醉醺醺扯着他衣袖说“要一辈子做姐弟”。那时她眼里映着星河,而他喉间含着黄连。 “尝尝这个金乳酥。”桑知漪慌忙松手,将点心戳得七零八落。她没看见对面人迅速泛红的耳尖,更不知昨夜蔺仲晏在院里练剑到三更,只为压下那句“要不要一起”带来的心悸。 桑知漪心里沉甸甸的。 她没急着说明来意,先让蔺仲晏在雕花木凳上坐了,叫跑堂的送来热酒小菜。 细白手指捏着青瓷酒壶给他斟酒,熟练地介绍着翡翠虾饺和糖醋鲥鱼的典故。 蔺仲晏望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珍珠耳坠。这串珠子他记得,是去年上元节在朱雀大街铺子里买的。 当时她嫌太贵重不肯收,还是他趁人不注意悄悄塞进她妆奁的。 “姐姐如今越发像京城贵眷了。”他忽然说。 桑知漪正夹着水晶肴肉的手顿了顿。从前在金陵老宅,她总爱穿石榴红骑装,辫梢系着银铃铛,骑着小马驹带他闯祸。 眼下这身云烟粉妆花缎袄子虽美,却像把野蔷薇养进了青瓷瓶。 “仲晏…” “姐姐要说什么我都明白。”他突然打断,从红泥炉上提起滚水,将她面前凉透的茶盏换了。白雾腾起时,桑知漪看见他手背凸起的青筋。 茶汤在盏中打了个旋。蔺仲晏盯着那片浮沉的茶叶:“上个月初七,谢家军出玉门关那天,你在城楼站了三个时辰。”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总说我照顾你,可姐姐何尝不是把整颗心都掏给别人?” 桑知漪指尖发颤,筷尖的虾饺掉进醋碟。深褐色酱汁溅在月白裙裾上,晕开点点墨痕。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拿帕子去擦,绣着并蒂莲的绢子却被蔺仲晏夺了去。少年半跪下来,用自己袖中崭新的素绢轻轻按在污渍上。这个角度望去,他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翅似的阴影。 “那年我娘病重,族里叔伯要抢我家田产。是姐姐翻墙进来,举着火把挡在我身前。”他忽然说起旧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帕子边沿,“你那时才到我肩膀高,却敢指着那些大人的鼻子骂‘谁敢动仲晏,我就烧了祠堂’。” 桑知漪喉头发紧。 记忆里单薄的少年如今已高出她许多,肩膀能撑起鸦青色锦袍上的云纹。可当他抬眼望过来,瞳仁里晃动的光竟与十年前蜷在假山洞里的小公子重叠。 “后来你染了风寒,烧得说胡话还攥着我的衣角。”蔺仲晏忽然笑了,眼尾却泛红,“那时我就想,等我长大…” 窗外忽起一阵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雕花槛窗上。跑堂送来新煨的佛跳墙,揭盖时浓香四溢,却冲不散满室凝滞。 “别说这些了。”桑知漪按住他发颤的手腕,“尝尝这个,是你最爱吃的。” “我最爱吃的从来不是佛跳墙。”蔺仲晏反手握住她指尖,掌心滚烫,“是姐姐偷摘的酸杏子,是你生辰时掰给我的半块桂花糕。” “仲晏!”桑知漪猛地抽回手,珍珠耳坠撞在鬓边叮咚作响。她看见少年眼底闪过受伤的神色,像被火钳烫了似的别开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楼下传来卖花娘子的吴侬软语,一声声“玉兰香嘞”顺着寒风往上飘。桑知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前世那个雪夜。 红衣宰相独自立在御史台石阶上,肩上积了寸许厚的雪。 直到更鼓响过三遍,才听见他低低唤了声“姐姐”,转身时大氅扫落一地琼碎。 “你永远是我弟弟。”桑知漪听见自己声音发虚,“等开了春,我介绍王尚书家的小姐与你认识。” 青瓷盏突然炸开脆响。蔺仲晏失手打翻了茶盏,热水泼在蟒纹腰封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案几上流淌的水渍:“姐姐是要给我说亲?” 桑知漪慌忙去擦,被他一把抓住腕子。少年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她生疼:“当年你说要护我一辈子,如今连这点念想都要收回去?谢钧钰能给你的,我照样可以!” 桑知漪浑身发冷。那晚谢钧钰确实来过,说若他能活着回来后面的话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他掌心粗粝的茧子擦过她手背。可这事连贴身丫鬟都不知晓。 “你派人监视我?”她声音发抖。 蔺仲晏像是突然惊醒,踉跄着后退半步。窗外飘进的雪沫落在他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桑知漪望着这个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少年,忽然觉得陌生。他腰间玉佩还是去年她送的生辰礼,墨绿穗子却换成了与她裙裾同色的粉。 记忆里总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等等”的小公子,何时生出了这般偏执心思? 蔺仲晏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便是做个寻常弟弟伴在身侧,也不成么?” 桑知漪指尖颤了颤。弟弟二字裹着示弱的意味,仿佛天生就该被护在羽翼之下。 这般称谓模糊了男女界限,无论唤作弟弟还是妹妹,在姐姐眼中总归是要照拂的稚子。 这恰是蔺仲晏最不愿的。 他多想成为能为她遮风挡雨之人,可桑知漪只肯给他留一方矮檐。她分明看穿他眼底暗涌的情愫,却偏要装作不知——或者说,不愿知晓。 无妨。少年将滚烫的心事压进胸腔最深处,面上仍是温驯模样。只要能守着她,名分又有何要紧? 那年隆冬她掀开假山洞口的枯藤,将蜷缩在阴冷中的他拉进暖阳里,自那日起,他早把自己困在了有她的方寸天地。 “阿姐也要像母亲那般抛下我么?” 茶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晨光斜斜映着他泛红的眼尾。若桑知漪不曾见过那位红衣权臣眼底的灼灼光华,不曾尝过爱而不得的苦涩,此刻怕真要信了这委屈神情。 可她分明看见少年眸中墨色翻涌。 蔺仲晏忽而别开脸,唇角扬起乖巧弧度:“往后定不再惹阿姐恼火,你不喜之事,我绝不沾染半分。” 所以,别推开我。 桑知漪望着他紧绷的肩线,蓦地想起自己也曾这般固执地攥着一段无望情思。世人皆道放下是解脱,可谁又知剜心之痛?既是他选的路,何必强求。 “我原也不是易怒之人。”她执箸夹了块芙蓉糕放进他碗中,“快些用膳罢。” “可要饮些梅子酿?”少女嗓音浸着人间烟火气。 蔺仲晏摇头:“不必。” 他始终记得她闻不得酒气。十三岁那回偷饮桂花酿,醉得扯着她衣袖要学绣鸳鸯。 桑知漪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得翻出绣绷应付。谁知银针刚穿好丝线,少年便“哇”地吐在她绣了半载的并蒂莲香囊上。 “阿姐答应过不再提这茬的。”少年耳尖泛红,挺拔如竹的身形难得显出几分局促,“如今早不贪杯了。” 桑知漪扑哧笑出声:“不过试你一试。就你那酒量,在外头可千万莫碰杯盏。” 蔺仲晏跟着轻笑,眉宇间阴霾稍散。若能换她展颜,便是日日扮作乖顺弟弟又何妨?总归岁月漫长,他有的是耐心等霜雪化春水。 窗外雀儿啁啾着掠过檐角,桑知漪垂眸搅动碗中甜羹。 她何尝不知少年心思,只是那人红衣猎猎的身影仍盘桓心间。 情字最是磨人,她既挣脱不得,又怎忍心将旁人拽入这无底深渊? “阿姐尝尝这个。”蔺仲晏将剔净鱼刺的鲈鱼片推至她面前,“今晨庄子上新送的。” 桑知漪夹起莹白鱼肉,鲜甜滋味在舌尖漫开。 抬眼见少年专注布菜的模样,忽觉鼻尖发酸。这般好儿郎,合该得份完满情意,而非陪她困在旧梦里蹉跎年华。 “听说城南梨园新排了折子戏。”她咽下喉间苦涩,“过两日陪我去瞧瞧可好?” 蔺仲晏执壶的手顿了顿。从前她只与那人同去梨园,回回都要在妆匣里藏支红珊瑚步摇。此刻那抹艳色仍静静躺在多宝阁最深处,像道永不结痂的伤。 “好。”他笑着应下,指节攥得发白。 桑知漪望着他骤然明亮的眸子,心口泛起细密刺痛。 她终究是自私的,贪恋这片刻温暖,又给不起半分承诺。或许等那折子戏唱罢,该寻个由头将他支去江南游玩。 日影渐渐西斜,少年捧着茶盏絮絮说着书院趣事。桑知漪有一搭没一搭应着,目光掠过他英挺的侧脸。 再过两年,媒婆怕是要踏破蔺家门槛。到那时,他该会遇见真正值得捧在心尖的姑娘罢? “阿姐又在走神。”蔺仲晏忽然倾身凑近,“莫不是嫌我聒噪?” 清冽松香扑面而来,桑知漪下意识后仰,后腰抵上冰凉椅背。 少年却已退回原位,仿佛方才的逾越不过是她错觉。 桑知漪耳尖发烫,伸手去捂蔺仲晏的嘴:“陈年旧事还翻出来说!” 少年温热的气息扑在掌心,惊得她慌忙缩手。 蔺仲晏却笑弯了眼睛:“那年姐姐嗜甜如命,城西徐记的芙蓉酥每日都要买三匣子。”他指尖在案几上比划着,“有次你贪吃积食,半夜疼得直打滚。” “你还说!”桑知漪抄起银箸作势要打。青玉镯子磕在瓷盘上叮当响,倒像是应和着楼下说书人的醒木声。 蔺仲晏笑着往后躲,袖口扫翻盛着糖渍金桔的青瓷盏。 蜜色糖浆在檀木桌面上蜿蜒,他忽然收了笑意:“后来姐姐突然不肯吃甜食,连生辰面都要厨娘少放半勺糖。” 桑知漪垂眸拨弄着碗里的酒酿圆子。那年她偷穿母亲新裁的月华裙,生生勒断两根绦带。偏这糗事被蔺仲晏撞个正着,从此成了他拿捏自己的把柄。 “前日徐记掌柜还问起你。”蔺仲晏将新上的杏仁酪推到她面前,“说那位买酥饼总要搭半包蜜饯的姑娘,怎么两年没来了。” 桑知漪舀着乳酪的银匙顿了顿。前世她为保持腰身,硬生生戒了甜食。 如今重活一世,倒不必这般苛待自己。这般想着,竟将整碗杏仁酪吃了个干净。 两人说笑着下楼时,正撞见一群锦衣公子往外走。 为首的青年玄衣玉冠,腰间蹀躞带缀着七宝琉璃,行走间暗纹衣料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桑知漪下意识退到廊柱后。那人却在门槛处驻足,转头望过来的眼神似深潭投石,激起她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正是鹿鼎季。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大堂,吹动鹿鼎季袖口碧色绫带。他目光在桑知漪泛红的耳垂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玄色大氅扫过门槛时,露出内衬银线绣的仙鹤纹。 “姐姐何时结识了鹿伯父?”蔺仲晏盯着消失在街角的马车,嘴角噙着笑,眼底却结着冰碴。 桑知漪拢紧银狐裘的领口:“上香时偶遇罢了。” “鹿家小公子前日还来我府上讨教箭术。”蔺仲晏状似无意地拂去她肩头落雪,“说起他父亲冬日总犯咳疾,连圣上赐的冰山雪莲都不见效。” 桑知漪脚步微滞。前世鹿鼎季便是因这宿疾,在三十七岁那年咳血而亡。 那时他官至内阁首辅,临终前却攥着支褪色的珠花,药碗打翻在紫檀脚踏上都没察觉。 “鹿公子看着单薄,倒是热心肠。”她故意曲解话意,“前日还帮我寻回落水的荷包。” 蔺仲晏唇色发白,攥着马鞭的手指节泛青。 正要开口,忽见长街尽头驶来辆青帷马车。金丝楠木车辕上刻着鹿氏族徽,车窗纱帘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 桑知漪望着那抹玄色身影没入风雪,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鹿鼎季独自站在御史台石阶上,肩头积雪足有寸许厚。 她隔着宫墙远远望见,竟与此刻马车里挺直的脊背重叠。 第75章 顽劣子 “仲晏。”她突然转身,“徐记铺子还开着么?” 少年眼底骤然亮起的光,比檐下琉璃灯更灼人:“姐姐想吃芙蓉酥?我这就去买。” “要三匣子。”桑知漪将暖手炉塞给他,“再包半斤蜜渍梅子。” 马车里,鹿鼎季握拳抵住薄唇,闷咳声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侍从忙递上温着的药茶,却见他摆摆手,掀帘望着渐远的胭脂色身影。 那姑娘正仰头与身旁少年说着什么,发间步摇在暮色中划出流金弧度。 少年解下大氅要往她肩上披,被她笑着推开,绯色裙裾扫过青石板上的残雪。 “公子,该用药了。”侍从捧着药碗轻声提醒。 鹿鼎季收回视线,就着蜜饯咽下汤药。 苦味在舌尖漫开时,忽见车窗外飘来盏孔明灯。暖黄烛光映着“平安”二字,晃晃悠悠升上灰蒙蒙的天际。 “去查查蔺家公子。”他突然开口,“特别是与谢将军有关的。” 侍从应声记下,又听见主子低咳着补了句:“别惊动御史台的人。” 此时桑知漪正咬着芙蓉酥发呆。 她望着对面专心剥橘子的蔺仲晏,突然问:“兵部近日可有异动?” 蔺仲晏指尖一顿,橘瓣滴落的汁水在锦袍上晕开暗痕:“姐姐怎么关心起这个?” “随口问问。”她拈起片橘肉,“听说北疆近来不安生。” “有谢将军坐镇,能出什么乱子。”少年笑着将橘络细细撕净,“姐姐若是担心,我托人往漠北捎封信?” 桑知漪摇头,蜜饯梅子在齿间泛出酸涩。 …… 桑知胤盯着眼前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车辕都被压得吱呀作响。 母亲昨夜刚说要备厚礼答谢,今晨天不亮就催着仆从装车,这会儿连车厢缝隙都塞着锦盒。 “少爷,白大人府上到了。”车夫勒住缰绳。 桑知胤撩开车帘,正撞见戚隆晃着折扇从对面巷口转出来。 两人目光相接,戚隆噗嗤笑出声:“知道的说是去道谢,不知道的当你要下聘呢。” “闭嘴。”桑知胤踹开车门,锦缎包裹的百年老参骨碌碌滚到戚隆脚边。 白府门房早已通传,二人穿过垂花门时,正见白怀瑾执喷壶在廊下浇花。玄色织金袍角扫过青石砖,水雾在朝阳里折射出七彩虹光。 “英雄救美父?”戚隆用折扇抵着下巴凑近,“那惹事的泼皮莫不是你雇的?” 水声骤停。 白怀瑾侧过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锋利阴影。 他像是听见稚童妄议朝政般轻轻摇头,继续将壶嘴对准一丛西府海棠。 “知胤说桑姑娘带蔺家公子去太白楼尝鲜了。”戚隆突然扬声。 壶嘴猛地歪斜,水柱冲得花瓣零落满地。白怀瑾手背青筋暴起,面上却仍噙着笑:“是吗?” 桑知胤抱着胳膊踱过来:“知漪打小与仲晏形影不离,这一直要好的情分,白大人想必理解不了。” 廊下忽然静得能听见露水蒸发的声音。 戚隆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去年白怀瑾与谢钧钰在醉仙楼打架,红木屏风碎成木渣的模样他还记得真切。眼前这丛海棠怕是要步屏风后尘—— 却见白怀瑾缓缓放下喷壶,指节捏得泛白:“桑姑娘重情,自然珍视故人。” 桑知胤愣在原地。他特意强调“一直”二字,就是要激这厮失态,怎料对方竟顺着话头接下去。准备好的讥讽噎在喉间,反倒把自己憋得胸闷。 “白某备了洞庭碧螺春,二位请。”白怀瑾转身时袍袖带起劲风,卷着残花扫过桑知胤靴面。 茶香氤氲中,戚隆用杯盖掩着嘴笑:“听说蔺公子在苏州时,日日给桑姑娘送菱角糕。要我说这青梅竹马的情分——” 瓷盏重重磕在案几上。 白怀瑾指尖沾着溅出的茶汤,忽然轻笑出声:“前日得了几坛秋露白,不如请桑姑娘来品鉴?”这话是对桑知胤说的,目光却越过他望向院中桂树。 桑知胤后颈发凉。他见过白怀瑾这样的眼神——去年查盐税案时,这厮盯着账本便是这般神情,三日后江南六大盐商齐齐下了诏狱。 “不必。”他硬着头皮推拒,“知漪近来忙碌。” “忙着陪蔺公子赏菊?”戚隆火上浇油,“昨儿路过金明池,瞧见他们…” “砰!” 白怀瑾手中茶盏突然迸裂,瓷片深深扎进掌心。鲜血顺着腕骨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朵朵红梅,他却恍若未觉地微笑:“继续说。” 戚隆咽了口唾沫。 “其实…”桑知胤盯着那摊血迹,突然有些后悔,“他们只是…” “无妨。”白怀瑾慢条斯理拔出瓷片,任由鲜血浸透袖口云纹,“白某近日得了个双耳鱼戏莲叶瓶,想着桑姑娘或许喜欢。” 桑知胤看着他从多宝阁取出的雨过天青釉瓷瓶,喉咙发紧。 这分明是前朝宫廷旧物,去年在拍卖行叫价到三万两白银的珍品,此刻却被随意托在染血的掌心。 “太贵重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配她,正好。”白怀瑾将瓷瓶放进锦盒时,指尖在瓶身摩挲而过,仿佛触碰的是谁的脸颊。 戚隆清了清嗓子:“要我说这事不稀奇。桑姑娘才貌双全,满京城公子哥谁不多看两眼?就像《关雎》里唱的那样。” “若有人守了另一个人十几年,“白怀瑾突然打断,指尖掐断一截枯枝,“你说这份心意能捂热石头么?” 戚隆举到半空的茶盏僵住。他瞪着案几上滚动的断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十几年?桑姑娘今年才及笄,蔺家那小子更是小了好几岁,哪来的十几年?”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白怀瑾望着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黄叶,想起前世桑知漪及笄那日。她戴着嵌红宝累丝冠,跪在祠堂接过族谱时,裙摆扫过他藏在袖中的手。那点温热至今还烙在掌心。 “她心肠最软,却也最固执。”白怀瑾摩挲着青瓷喷壶上的缠枝纹,“从前没动心,往后更不会。” 戚隆看着好友将整株兰草浇得直滴水,终于憋不住:“要我说你就该学学蔺仲晏,成天姐姐长姐姐短的厚脸皮说些甜言蜜语。” “聒噪。” 白怀瑾冷冷扫他一眼,水珠顺着壶嘴滴在云纹靴面上。 前世这个时候,桑知漪正为他熬夜绣香囊,指尖被银针戳得满是红点。如今重来一遭,他倒成了局外人。 “得,我多嘴。”戚隆举起双手告饶,“不过你真甘心看那小子献殷勤?” 窗棂漏进的日光将白怀瑾侧脸割成明暗两半。他忽然想起昨夜路过桑府,瞧见西厢房亮着灯。桑知漪伏在案前誊抄《地藏经》,为出征的谢钧钰祈福。 烛火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只垂首的鹤。 “争来的终究要还。”他拨弄着兰草蜷曲的叶片,“就像这花,你越盯着它开,它偏要谢给你看。” 戚隆听得云里雾里,正要追问,却见白怀瑾突然起身。 月白袍角扫过满地落花,转眼人已走到廊下。那株西府海棠是他去年亲手栽的,如今光秃秃的枝干上竟冒出几点新绿。 …… 梅煎素雪铺子里,鹿寒正鼓着腮帮子吹炉火。 火星子溅到手背,疼得他直甩手。 “还是让我来吧。”桑知漪接过他手里的蒲扇,“护国公的病症如何?” “昨夜咳得厉害,药碗都端不稳。” 鹿寒盯着咕嘟冒泡的陶罐,“太医说要静养,偏生今日还要去枢密院。”他说着突然跳下板凳,“桑姐姐,你说父亲会不会病入膏肓?” “胡说什么。”魏墨茵端着蜜罐过来,“护国公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 鹿寒揪着衣摆上的玉扣不吭声。 桑知漪搅动罐中梨汤,一边看他,一边喃喃自语:“川贝母三钱,秋梨两只,冰糖…” “桑姐姐!”鹿寒突然拽她袖子,“若我学会煮药膳,父亲是不是就不用喝苦药了?” 桑知漪望着他发红的眼眶,突然明白这孩子在怕什么。 前世护国公府始终没有女主人,鹿鼎季去后,鹿寒在灵堂跪了三天,把族老们递来的过继文书全撕了。 “我教你个方子。”她蘸着茶水在案上写画,“雪梨挖空瓤,填入川贝与枇杷叶蒸熟。既润肺,又不苦。” 鹿寒凑过来看,鼻尖差点蹭到未干的水渍:“这个我会!父亲书房的《食疗本草》里有!”他忽然垮下脸,“可是前日我蒸的梨,父亲只尝一口就吐掉了。” 魏墨茵扑哧笑出声:“你定是没削皮。” “我削了!”鹿寒急得跺脚,“还雕了小花。” 桑知漪与魏墨茵正对坐分茶,忽见侍女挑帘进来:“那位白公子又在对街巷口候着了。” 魏墨茵推开雕花木窗,春阳斜斜照进来。 巷口青砖墙上倚着个颀长身影,玄色暗纹锦袍衬得眉目如画,腰间坠着的褪色香囊随春风轻晃。她肘尖碰了碰表妹:“瞧瞧,受伤都不肯安生养着。” 鹿寒踮脚张望时,正见那人抬眼望来。 分明隔着半条街,凌厉目光却似能穿透窗纱,惊得他慌忙缩回脑袋。魏墨茵揪着他后领拎回窗边:“仔细看好了,这才是京城姑娘们抢破头的郎君。” “金科状元,弱冠之年官拜三品。”她掰着手指细数,“上月单骑入山剿匪,前日徒手接住惊马救下老丈——哦,昨日还替你桑姨父挡了刀。” 鹿寒盯着白怀瑾腰间悬着的长剑,剑柄缠着的素帛还渗着暗红。少年不服气地撇嘴:“我爹当年也是探花郎!” “你爹像他这般大时,“魏墨茵慢悠悠抿口茶,“还在翰林院抄书呢。” 窗外忽起一阵喧哗。 原是几个卖花姑娘推搡着往巷口挤,绢花帕子雪片似的往白怀瑾跟前抛。那人却恍若未觉,专注地盯着茶楼方向,直到桑知漪提着裙角跨出门槛,眼底霜雪霎时化作春水。 “瞧见没?”魏墨茵戳了戳看呆的鹿寒,“这才叫香饽饽。” 鹿寒梗着脖子嚷:“我爹可是护国公!” “是是是,护国公府门槛都被媒婆踏平了。”魏墨茵忽然倾身逼近,“可你爹三十有二,比你桑姨整整大一轮。前年冬染的风寒至今未愈,府里还有个成天捣乱的顽劣儿子!” “我才不是顽劣子!”鹿寒气得跳脚,“阿爹说过,我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哟,谁家宝贝成天防着后娘?”魏墨茵指尖绕着鬓边碎发,“前日往人家姑娘茶里撒盐,昨日在她鞋底藏蒺藜——知道的说是护国公独子,不知道的当是盘丝洞小妖精呢。” 鹿寒小脸涨得通红:“那些那些都是考验!” “考验人家会不会揍你?”魏墨茵嗤笑,“也就是人家小姑娘性子软,换作我…”她忽然抄起案上戒尺,“早把你屁股打开花了。” 少年下意识捂住身后,又觉丢脸,梗着脖子嚷:“你们女子就是肤浅!白怀瑾不过皮相好些,我爹那是经天纬地之才!” “你爹的咳疾入夜就犯吧?”魏墨茵忽然压低声音,“上月十五,是谁半夜溜去药铺抓川贝?” 鹿寒瞳孔骤缩。那夜他分明裹着斗篷,怎会 “护国公府东角门第三块青砖是松的。”魏墨茵笑得像只狐狸,“小郎君下次翻墙,记得把泥脚印擦干净。” 少年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红着眼眶扑到窗边。恰见长街之上,白怀瑾微微俯身听桑知漪说话,玄色大氅悄然滑落肩头,露出包扎伤口的细布。 “苦肉计!”鹿寒咬牙切齿。 “那也得有人吃这套。”魏墨茵朝楼下努嘴。 鹿寒鼓着腮帮子坐在门槛上,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魏墨茵在柜台后拨算盘,算珠噼啪声砸得他脑仁疼。 往日这个时辰,桑知漪早该揉着他脑袋问“小寒今日想吃什么”,如今空荡荡的铺子里只剩穿堂风卷着药香。 “魏掌柜!”他故意把青瓷药碾推得咣当响,“川贝磨好了!” 魏墨茵头也不抬:“再细些,要能过绢筛。” 鹿寒瞪着铜杵上黏着的药渣,突然想起,前日父亲咳喘时,桑知漪是如何耐心地将杏仁碾成雪沫。 那双手明明比他还小一圈,却能把苦药变成蜜糖。不像这个坏女人,就知道使唤人家! 第76章 看重 “你爹当年追你娘时……”魏墨茵突然开口,惊得鹿寒手一抖。 “胡说!我娘是病逝的!” “我是说若你爹要续弦。”魏墨茵蘸着朱砂在账簿上勾画,“就冲你这狗脾气,新夫人进门头件事便是把你扔进书院。” 鹿寒猛地站起来,袖口扫翻药碾。 褐色的川贝粉扑在月白锦靴上,像撒了层呛人的雪:“我才不要后娘!父亲答应过我的!”他说着突然哽住,那日父亲抚着他发顶说“寒儿永远是最重要的”,掌心还带着枇杷膏的甜味。 魏墨茵望着少年发红的耳尖,忽然软了语气:“护国公若要续弦,何须等到今日?” 鹿寒揪着腰间玉佩不吭声。这玉佩是桑知漪送的,墨绿穗子被她亲手染成烟霞色。 他想起那日父亲盯着穗子出神的模样,胸口像堵着团湿棉花。 此刻白怀瑾正站在桑知漪面前。 “白公子?” 他蓦然回首,桑知漪披着银狐裘出现,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眉眼。 这场景与记忆重叠,惊得他险些打翻怀中锦盒。 “知漪。”他喉结动了动,“不知伯父可痊愈了?” “家父安好。”桑知漪指尖拂过廊柱冰纹,“倒是白公子臂伤未愈,雪天不宜久站。” 白怀瑾耳尖发烫。 “章家父子的事。”他急急开口,像捧着最后一块浮木,“他们强占民田的证据已递至都察院,最迟后日便有结果。” “白公子费心了。”桑知漪解下暖手炉递过去。 桑知漪忽然觉得好笑,原来剥去怨憎,对面这人也不过是个笨拙的少年郎。 “笑什么?”白怀瑾有些疑惑。 “笑白公子如今倒比从前可爱些。” 白怀瑾手一抖。这话前世大婚时她也说过,那时他故意板着脸:“夫人若觉得为夫可爱,不妨多疼惜些。”换来她掷来的鸳鸯枕与满室红烛摇曳。 “我……”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能为你做这些,我很欢喜。” 桑知漪垂眸不语。 “我能问你个事吗?”白怀瑾突然像是鼓起勇气问道。 “问什么?” 白怀瑾垂眼望着桑知漪水波潋滟的杏眸,喉结动了动:“关于蔺仲晏。他对你我不信你看不出。” 桑知漪唇边笑意瞬间凝固,眉尖轻蹙:“与你何干?” 白怀瑾早有预料她会恼。前世的种种纠葛都被他刻意略去,只试探着开口:“那你对他…” “这才是你今天来的目的吧?”桑知漪直直望进他眼底,眼尾那颗小痣都透着冷意。 白怀瑾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窗外:“是你兄长托我来问的。”檐角铜铃正巧被风吹得叮当响,惊飞了枝头几只雀儿。 “不喜欢。” “什么?”白怀瑾怔住。 “你和他——”桑知漪将手中茶盏搁在青石案上,盏底磕出清脆声响,“我都不喜欢。”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把淬了冰的匕首。 桑知漪提着食盒回来时,正瞧见鹿寒耷拉着脑袋蹲在廊下,活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表姐魏墨茵倒是神采奕奕地倚着美人靠,慢悠悠嗑着瓜子。 “鹿小公子。”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拣了块桂花糖递过去,“令尊的咳疾最忌寒凉,这饮子性寒,若与汤药相冲反倒不美。你有这份孝心,护国公定然欣慰。” 鹿寒攥着糖纸的手指发白。他忽然想起前日父亲望着窗外海棠出神的模样,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可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又涌上来——那可是他战功赫赫的父亲啊! 满京城哪个闺秀不盼着当护国公夫人? “桑姑娘…”他猛地抬头,眼圈还红着,“你觉得我父亲如何?” 魏墨茵“噗”地笑出声,瓜子壳簌簌落在裙裾间。 桑知漪瞥见表姐促狭的眼神,心下了然。她取过帕子擦了擦指尖糖霜,温声道:“护国公正值壮年,虽说为国事操劳,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况且有你这般贴心的孩儿侍奉膝下,想来也没什么缺憾。” “咔嚓”一声,魏墨茵生生咬碎了颗瓜子仁。 鹿寒呆住了。这话听着耳熟,可不就是方才魏墨茵说的“老男人带着拖油瓶”的体面说法么? 原来在旁人眼里,他们父子竟是这般不堪? “你、你们!”小少年“噌”地站起来,锦缎袍子沾满灰也顾不得拍,扭头就往门口跑。 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头下晃出细碎的光,倒像撒了把星星。 魏墨茵掸着裙上瓜子屑笑问:“咱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十岁就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的孩子。”桑知漪望着那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金色,唇角微翘,“算不得寻常孩童。” 廊外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粉白花瓣被风卷着落进石阶下的积水里。 远处传来小贩悠长的叫卖声,混着后厨新蒸的桂花糕甜香,将方才的剑拔弩张冲散在春日的暖阳里。 魏墨茵“啧”了声,丹蔻指尖戳着账本上某处墨迹:“瞧瞧,这鹿家父子倒是一个脾性。”桑知漪顺着她手指看去,账目旁不知被谁画了只气鼓鼓的青蛙,墨迹还未干透。 …… 鹿寒回到护国公府时,正房里已掌了灯。 父亲鹿鼎季正与太夫人商议寿宴事宜,烛火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皇后娘娘前日特意问起您的寿辰。”鹿鼎季轻咳两声,将茶盏往案上搁稳,“今年是整寿,再不能像往年那般简朴,娘娘再三嘱咐要办得隆重。” 唐太夫人笑得眼尾皱纹都舒展开来。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便是这对儿女——女儿贵为皇后,儿子又是当朝国公。 此刻望着长子发青的唇色,忙道:“允卿管着六宫已是千头万绪,还惦记我这老婆子。你身子骨要紧,寿宴交给二房邹氏操办便是。” 鹿鼎季刚要应声,喉间突然涌起痒意。他攥紧扶手强忍咳嗽,额角青筋都暴起来。 太夫人急得直起身:“这咳疾怎不见好?定是底下人伺候不周!” “母亲莫急。”鹿鼎季缓过气来,笑着摆手,“太医开的方子吃着呢,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抬眼瞥见儿子站在珠帘下,忙招手:“寒儿怎杵在那儿?” 鹿寒慢吞吞挪过来,眼眶还泛着红。太夫人最见不得孙子受委屈,搂着人连声追问。 少年却把脸埋进祖母肩头,死活不肯开口——方才他偶然得知父亲与自己竟不是这世间主角,那份骄傲碎得七零八落,偏又羞于启齿。 鹿鼎季倒不追问。男孩子受些挫折未尝不好,只当是历练。正要岔开话头,却听儿子瓮声瓮气道:“阿爹病愈后定要勤练体魄,您还年轻,万不能被那些后生比下去。” “什么后生?”鹿鼎季一怔。 “就就是年轻力壮的!”鹿寒想起桑知漪身边那些英武侍卫,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鹿鼎季只当小儿胡言,笑着揉他发顶。 白怀瑾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想起桑知漪说“对你们都没心思”时挑眉的娇态,唇角不觉勾起苦笑。可转念又忆起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底竟泛起甜——比起前世那个枯槁的桑知漪,如今这朵带刺的玫瑰更教人移不开眼。 他在书房批完最后一份公文。 章家父子的事要吊着办,既能显手段,又能借着商议进展多见见她。待搁下笔时,更漏已敲过三更。 许是念想太深,这夜竟做了个荒唐梦。 梦里回到大婚那日。 他下值特意绕道西市,买回她最爱的滴酥鲍螺。新妇明明馋得直咽口水,偏要端着架子只尝一个。他故意逗她,推搡间双双跌进锦被里。 杏眼蒙着水雾,藕臂上碧玉镯子晃晃悠悠。她身上甜香混着酥酪气息,勾得人喉头发紧。他俯身衔住那瓣朱唇,将蜜糖般的酥酪渡过去。 听她娇滴滴唤“夫君”,听她问“咱们会一直这样好么”,梦里答得斩钉截铁。 醒来时帐顶蟠龙纹在晨光里泛金,枕畔却空荡荡的。 白怀瑾盯着掌心纹路,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腕间温软。 明明是美梦,偏教人怅然若失,在床沿呆坐许久才唤人更衣。 白怀瑾上辈子就收拾过章洪磊父子,这回再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西魏国盐铁买卖全归朝廷管,户部侍郎章洪磊手里攥着全国盐税大权。 盐引买卖利润惊人,商人买盐引时经常行贿,章洪磊这些年没少捞油水。他敢这么干,全仗着背后有晋王撑腰。 这日白怀瑾专程求见太子,把这事儿捅到了楚玉衡跟前。 不过他把桑凌珣那段隐去没说——桑家公子是光明磊落的读书人,不该卷进这些官场争斗里。 太子自打上次卫国公府的事就对白怀瑾另眼相看。那时正是白怀瑾提议往东陵查探军情,又把西境行台往北调,这才及时救了被围困的谢家军。 皇帝为此对太子大加赞赏,连平日风头最盛的晋王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盐铁可是朝廷的钱袋子,本朝明令禁止私贩。要是真能查出晋王掺和盐税的事,就算父皇再偏爱这个弟弟,御史台那帮人也不会坐视不管。 到时候,自己这太子之位就稳当了。 楚玉衡越想越高兴,上前两步拍着白怀瑾肩膀:“你尽管放手去查,需要什么直接跟孤说。”这位太子看着温和,却不是糊涂人,紧接着又补了句:“要是真能扳倒晋王,都察院右都御史的位子非你莫属。” 右都御史可是正二品大员,都察院二把手。要真是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听见这话,怕是早激动得找不着北了。 可白怀瑾是当过首辅的人,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面上也就眼波微微动了动,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定当尽心竭力。” 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倒让太子更看重了。等从东宫出来,白怀瑾脸上最后那点波动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要说伴君之道,他上辈子可是吃透了。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动章洪磊——这老东西是晋王的钱袋子,又是户部实权人物,自己现在根基尚浅,贸然出手不是上策。 再说皇帝身体硬朗,要是把晋王党打得太狠,搞不好皇帝为了制衡又要给太子使绊子。 可那天在茶楼撞见章炆欺负他未来岳父,前世的旧恨全涌上来。 白怀瑾做事向来步步为营,最烦节外生枝,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算计就能忍得住的。 不过要办事也得会说话。白怀瑾还记得上辈子岳父刚出事时,桑知漪趴在他怀里哭:“你说天理何在?坏人逍遥快活,好人反倒要忍气吞声。老天爷要是有眼,就该让章炆也尝尝我爹受的罪!” 傻姑娘,这世道哪有什么天理?从来都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当时他摸着小姑娘单薄的脊背轻声哄:“会有报应的。”天道不报他来报,后来才有了章炆争风吃醋被打瘫在床的事。 可桑知漪到死都以为是老天开眼,压根不知道是他动的手。 上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爱说话,这回白怀瑾学乖了,隔三差五就往桑家跑,把查案进展一五一十说给未来岳父听。 刚开始桑凌珣还感激不尽,时间一长就坐不住了。 这日送走白怀瑾,桑凌珣在书房直转圈,转头跟夫人嘀咕:“你说怀瑾总来报信,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柳夫人比丈夫通晓人情,忙点头:“查案怕是要使银子?毕竟是户部侍郎的公子。要不明天备些厚礼,让知胤送过去?” “是这个理。”桑凌珣摸着胡子应了,心里却犯嘀咕:原以为是个正直后生,没想到也是个会打算盘的。 外头日头西斜,白怀瑾坐在回府的马车里闭目养神。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正巧看见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 忽然想起前世桑知漪总爱偷溜出来买零嘴,被发现了就眨巴着眼睛说“最后一口”,结果糖渣子沾了满手。 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白怀瑾嘴角泛起笑意。 这辈子的糖葫芦,定要让她堂堂正正坐在府里吃个够! 于是,当桑知胤第二次踏入白怀瑾的门槛,他带来了一辆满载着珍宝的马车,车上堆满了更加昂贵和令人瞩目的礼品,甚至还包括了一箱闪耀着银光的银锭。 白怀瑾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震惊得如同石雕般呆立当场,半晌,都未能从这意外的惊喜中恢复过来。 第77章 晋王 桑知胤看着白怀瑾的反应,也是一头雾水。 他微微眯起双眼,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对我父亲施加了某种压迫?或者是握有他的某种把柄?你最好小心,否则我非得告诉桑知漪不可!” 白怀瑾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很快便明白了这车礼物背后的真正意图。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苦笑,心中却是忧虑重重,深怕桑知漪会因此产生误会。 “你将东西带回去,我现在就去找桑知漪澄清误会!” 白怀瑾攥紧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顾不得桑知胤在后头喊话,扬鞭狠抽马臀。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转眼便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桑知胤弯腰捡起被马蹄掀翻的锦盒,嗤笑着弹去盒面尘土。 府里这两日热闹得很,东院书房日日传来白怀瑾与父亲谈论朝政的朗声,西院花厅又总飘着蔺仲晏给母亲请安的茶香。 白怀瑾倒是聪明,偏挑章洪磊贪墨案大做文章,如今怕是被反咬一口,惹得小妹误会了。 “白瓷瓶两对、蜀锦十匹……”桑知胤掀开礼车篷布清点,忽然瞥见个雕花檀木匣子。他指尖刚触到铜扣,又像被火燎似的缩回来。 罢了,这定是白怀瑾要送给小妹的物件,他才不掺和这些儿女情长的麻烦事。 乌云压得极低,桑知胤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去年腊月小妹生辰,白怀瑾冒雪送来红梅盆景的情形。 那时他立在廊下看两人对弈,白怀瑾悄悄将暖手炉塞给小妹的模样,倒比现在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顺眼得多。 “驾——” 白怀瑾纵马穿过朱雀大街时,洪磊——官袍前襟湿了大片,也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 “预提盐引的余息银两,历年差额约三百八十万两。”青年将领嗓音清冷如檐下冰棱,指尖在黄花梨案几上叩出规律轻响,“其中一百二十万两经扬州钱庄流入陇西,剩余该在晋王府别院的地窖里?” 楚玉浔猛地转身,剑穗上缀着的玉珏撞在柱子上发出脆响。 章洪磊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上青砖:“下官下官实在没法子!白御史拿着陛下亲赐的令牌,今晨已带人封了户部档案库。” “废物!”晋王抬脚要踹,被鹿鼎季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暖阁突然静得可怕,唯有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鹿鼎季端起茶盏,看着水面浮沫慢慢聚散:“三日前我让殿下结交白怀瑾,殿下是如何做的?” 楚玉浔脸色铁青。那日他命人往都察院送去的紫檀棋枰,原封不动被退了回来。 白怀瑾竟在回帖上写着“君子不夺人所好”,生生打了他的脸。 (本章完) 第78章 贺寿 “不过是个四品佥都御史。”晋王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攥紧的拳头关节发白,“等这阵风波过去,本王绝对饶不了他!” “等不到那时候。”鹿鼎季突然起身,惊得章洪磊往后缩了缩。 他推开雕花木窗,风雪裹着梅香扑进来,“北境军饷已拖欠两月,陛下昨日召见兵部尚书整整三个时辰。” 墙角更漏突然报时,楚玉浔这才发现舅舅肩头落满雪絮——玄色锦袍上白茫茫一片,竟像是戍边时染的风霜。 “盐税亏空案必须有人顶罪。”鹿鼎季转身时,袖中滑出半块虎符,“贾蹇府上搜出的密信,字迹与殿下三年前的手书颇有几分神似。” 章洪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晋王死死盯着案几上泛黄的信笺,那是他当年为拉拢盐政使写的私函。 暖阁地龙烧得极旺,他却觉得后颈发凉——原来从白怀瑾查案伊始,舅舅就备好了这步棋。 “明日早朝,龙傲会奏请重审章侍郎经手的盐引。”鹿鼎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窗外落雪,“殿下记得在陛下动怒时,亲手将章大人贪墨的证据呈上。” 瓷盏碎裂声惊飞檐下麻雀。章洪磊瘫软在地,官帽滚出老远。 楚玉浔握剑的手抖得厉害,他突然看清舅舅眼底的寒意——比北疆最冷的风雪还要刺骨。 “至于白怀瑾。”鹿鼎季抚过腰间佩剑的云纹,那是桑知漪兄长去年所赠,“听闻他近日为私事烦忧,殿下不妨送个顺水人情。” “贾蹇勾结盐商的账本,殿下可曾见过明细?”鹿鼎季默了半晌,突然端起青瓷茶盏,目光如寒潭般扫向晋王楚玉浔。 楚玉浔尚未开口,章洪磊已慌忙用衣袖抹去额角冷汗,躬身递上一本蓝皮册子:“下官这里存着贾蹇在两淮私收盐商银钱的账目。” “带在身上了?” “现下未带,但就藏在寒舍暗格中。国公爷若要,下官这就回去取来。” 鹿鼎季颔首,白玉般的手指轻叩案几:“事关重大,劳烦章大人亲自跑一趟。” 章洪磊连声应诺,紧绷月余的心弦终于稍松。自从被御史白怀瑾抓住把柄,他日夜难安,此刻见护国公愿接手此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待章洪磊冒雪离去,鹿鼎季起身走向铜盆。 鹤嘴壶中温水倾泻,将他修长如竹的手指浸没。这双手生得极美,骨节分明似玉雕成,可朝堂沉浮十余载,又岂能真如表面这般纤尘不染? “殿下请坐。” 这是鹿鼎季早年置办的别院,虽不常住,却日日有人洒扫。 侍女奉上整套越窑茶具,他挽袖碾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谈论的不是惊天贪墨案,而是在筹备一场风雅茶会。 楚玉浔却坐立难安。盐引生意本是他背着舅舅暗中运作,如今东窗事发,倒要倚仗对方收拾残局。想到账目上触目惊心的百万两亏空,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舅舅,这窟窿……” “殿下可知白御史为何突然清查盐引?”鹿鼎季打断他的焦躁,青玉茶匙在盏中划出新月般的弧线。 楚玉浔重重放下茶盏:“都怪章家那个纨绔!当街殴打国子监司业桑凌珣,偏巧被白怀瑾撞见。那老狐狸顺藤摸瓜,竟查到章洪磊头上。” “桑?”茶筅突然停在半空,溅起的水珠落在鹿鼎季月白锦袍上,洇开几点深色痕迹。 侍从立时回禀:“正是新上任的国子监司业桑凌珣。” 楚玉浔敏锐捕捉到舅舅眼中转瞬即逝的波动:“此人可有不妥?” “无妨。”鹿鼎季垂眸继续点茶,乳白沫饽在盏中泛起云纹,“当务之急是账本。章洪磊能交出私账,白御史手中未必没有副本。” 话音未落,先前退下的近卫悄无声息出现在廊下。鹿鼎季接过对方呈上的密函,扫过纸上暗记后置于烛火上。 火舌卷过“桑”字时,他指尖微微蜷起。 楚玉浔望着飘落的灰烬,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那封密报——白怀瑾书房暗格里,确实锁着本朱砂封皮的账册。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猛地抓住案几边缘:“难道?” “殿下稍安。”鹿鼎季将新点的茶推至他面前,茶汤澄澈如镜,映出两人眉眼,“明日早朝,无论发生何事,切记咬定不知盐引改制内情。” 寒风裹着碎雪扑进窗棂,铜炉里银丝炭发出“噼啪”轻响。 楚玉浔正欲开口追问,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侍卫单膝跪地,“章侍郎在东城墙坠马身亡。” 鹿鼎季握着茶盏的指节骤然发白,须臾又恢复如常:“雪天难行,着礼部按三品仪制操办后事。”他声线平稳,仿佛在谈论明日朝会该穿哪件朝服。 楚玉玉浔霍然起身,红木凭几被带得“吱呀”摇晃:“账本呢?” 侍卫呈上蓝皮册子。楚玉浔胡乱翻看几页,猛地掷向案几:“这分明是誊抄本!”纸页翻飞间,墨迹簇新得能嗅到松烟味。 鹿鼎季拾起账册投入炭盆,火舌瞬间卷住边角:“殿下觉得真本会在何处?”他慢条斯理拨弄炭火,金丝楠木夹子映着火光,在墙面投下细长暗影。 楚玉浔盯着化作灰烬的账册,忽然想起方才侍卫禀报时,舅舅垂落的广袖上沾着几点雪泥——那分明是策马疾驰才会溅上的痕迹。 “城外官道积雪盈尺,章侍郎的马脚下打滑。” “殿下。”鹿鼎季截断话头,从袖中取出素帕擦拭指尖,“明日早朝,白御史若问起盐引改制,您只需说看过户部呈报的文书。” 炭火“哔剥”声中,楚玉浔望着舅舅清隽侧脸,后脊陡然生寒。这个自幼教他执笔习字的男人,此刻在明灭火光里竟如庙中神像般莫测。 梅煎素雪铺子里,苏合香混着蜜饯甜味萦绕梁间。 鹿寒踮脚趴在柜台上,看着桑知漪将紫苏叶铺进竹筛:“我祖母最喜桂花蜜,能多放些吗?” “熟水讲究清淡回甘。”桑知漪指尖拂过晒干的丁香,“若想表心意,不如在锦囊绣个寿字。”她说着取出靛蓝绸袋,金线在烛光下流转如星。 鹿寒耳尖泛红。上月他误会桑知漪接近父亲,跑来铺子里阴阳怪气,结果被魏墨茵拿着鸡毛掸子追了半条街。此刻见对方毫无芥蒂,心里愈发愧疚。 “其实父亲……”他揪着腰间玉佩穗子,“他琴弹得极好,连太傅都夸呢!” 桑知漪将配好的香料包递给他:“国公爷的琴艺,想必与朝堂谋略不相上下。”她眉眼弯弯,却不接少年话茬,转身去取封罐用的蜂蜡。 鹿寒急急绕到柜台内侧:“后日寿宴,父亲要在水榭奏《鹤鸣九皋》。”他故意提高声调,“据说当年先帝巡游江南,特意召父亲同行。” “小公子当心!”桑知漪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陶罐,指尖掠过少年衣袖时,嗅到淡淡沉水香——与那日国公府送来的谢礼匣子,味道如出一辙。 鹿寒浑然不觉,仍在絮叨:“父亲平日卯时便起,在梅林练剑一个时辰。” “国公爷的剑穗可是墨绿色?”桑知漪忽然问道。前日她在西市遇见个策马而过的身影,剑柄流苏在风中翻卷如云。 “你怎么知道?”鹿寒瞪圆眼睛,“那是母亲生前编的。”话出口才惊觉失言,慌忙捂住嘴。 熏笼腾起袅袅青烟,将少年窘态笼在朦胧里。 桑知漪取来蜜饯匣子推过去,岔开话题:“试试新制的梨膏糖,看看味道如何?” “你知道吗,喜欢我父亲的姑娘能从朱雀门排到玄武湖!”鹿寒趴在香料柜台上,看着桑知漪将干桂花装进青瓷罐,“上个月姜尚书家的千金,不过宫宴上见了父亲一面,回家就闹着要当续弦。” 桑知漪系罐口的红绳顿了顿:“后来呢?” “自然没成!”少年得意地晃着脚,“父亲说姜小姐错把敬茶当聘茶,隔日就派人送还了定亲信物。”镶银边的袖口扫过案几,带起几粒丁香。 桑知漪轻笑出声,将蜜饯匣子推过去:“国公爷倒是怜香惜玉。” 鹿寒急得直起身:“你怎么就不明白?那些贵女们都觊觎我爹!” “小公子尝尝新渍的梅子?”桑知漪截住话头,指尖沾着糖霜,“前日你说太夫人爱甜,我特意多放了两勺槐花蜜。” 熏笼腾起袅袅青烟,将少年涨红的脸笼在暖光里。鹿寒抓起梅子咬得咯吱响,忽然想起上月撞见蔺仲晏替她拂去肩头落花的场景,酸意混着甜浆涌上喉头:“反正反正父亲比那些毛头小子强百倍!” 桑知漪望着窗外飘雪,想起那日西市惊鸿一瞥。墨色大氅掠过长街,剑穗在风中翻卷如云,马上人却始终不曾回头。 腊月初八,护国公府朱门洞开。匾额下八盏琉璃宫灯摇曳,映得门前石狮双目如炬。 往来车轿首尾相接,锦帘上各家徽记在雪光中明灭——云雀衔枝是长公主府,九瓣莲纹属晋王府,孔雀翎羽乃熹妃母族。 桑知漪扶着柳氏下车时,正见礼部尚书夫人的轿辇被引向侧门。鹿府管事娘子疾步迎来,鹅黄比甲上金线绣的仙鹤振翅欲飞:“太夫人一早念叨着桑姑娘呢。” 穿过三重垂花门,暖香扑面而来。 正厅里,唐太夫人端坐紫檀雕花榻,暗朱锦衣上的寿字纹用金线勾了边。 见桑知漪行礼,老人笑着招手:“寒儿日日念叨的姐姐来了,快让我瞧瞧。” 满堂珠翠霎时静了。桑知漪垂首上前,发间银蝶簪触到太夫人腕间翡翠镯,叮咚如泉。 “好孩子。”太夫人褪下缠丝玛瑙戒指套在她指间,“紫苏熟水很合我脾胃,比那些参汤鹿茸贴心多了。” 柳氏正要推辞,门外忽然传来唱喏:“晋王殿下到——” 楚玉浔踏着满地金砖进来,紫金蟒袍上盘龙在烛火中流光溢彩。他目光扫过桑知漪指间的玛瑙戒,笑意深了几分:“外祖母福寿绵长,孙儿特寻来一尊和田玉观音。” 锦盒开启的刹那,满室贵妇倒抽冷气——那玉观音足有三尺高,通体无瑕,衣袂翩然如生。 太夫人却只略瞥一眼,仍握着桑知漪的手:“难为你记挂老身这把骨头。寒儿顽劣,日后还要劳你多费心。” 楚玉浔顺势望去,少女低眉敛目的模样让他想起昨夜在舅舅书房见到的画像。画中人身着素衣抚琴,眼角泪痣与眼前人分毫不差。 “这位是?” “桑司业家的千金。”太夫人拍拍桑知漪手背,“去园子里逛逛吧,你们年轻人不必陪着我们老太婆念经。” 桑知漪行礼退出时,听见晋王带笑的声音:“孙儿前日得了一本《盐铁论》孤本,正要向舅舅讨教。” 转过九曲回廊,梅香隐隐飘来。鹿寒抱着暖手炉蹲在假山后,见桑知漪经过,猛地跳出来:“我带你去听琴!” “小公子。” “父亲在水榭奏《鹤鸣九皋》,错过要等三年!”少年不由分说拽住她衣袖。锦鲤池面碎冰轻响,惊起檐角铜铃叮当。 暖阁中,鹿鼎季焚香净手,忽见窗棂外闪过一抹熟悉身影。 他指尖微颤,琴弦发出清越颤音,惊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烛影摇红间,桑知漪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悄然退至楠木雕花柱后。 仙鹤烛台上跃动的火光,将她浅碧色裙裾染成琥珀色。 鹿鼎季掠过少女低垂的鸦青色发顶,想起昨夜书案上那份密报里“桑凌珣独女,年十六”的字样,指尖在紫檀扶手轻轻叩了两记。 “桑知漪!”鹿寒清亮的嗓音穿透戏台上的锣鼓声。少年提着锦缎袍角挤过人群,腰间玉珏撞得叮当响,“父亲答应寿宴后教我骑射,你要不要一起?” 话音戛然而止。楚玉浔玄色蟒纹靴踏过满地碎金阳光,正停在三步之外。 这位晋王殿下似笑非笑地扫过桑知漪发间银蝶簪,忽然俯身对鹿寒道:“小表弟这般殷勤,倒叫本王想起《诗经》里的‘窈窕淑女’。” 鹿鼎季广袖微动,将茶盏不轻不重搁在案几:“殿下该移步前厅了。”语气温和如常,檐角铜铃却被穿堂风惊得乱响。 戏台上《五女拜寿》唱到高潮处,老生浑厚的唱腔震得琉璃盏轻颤。 (本章完) 第79章 不害怕了 桑知漪借着替柳氏添茶退至窗边,却见徐雯琴裹着雪狐氅立在梅树下,苍白指尖正捻着半枯的残瓣。 “这株绿萼梅开得迟。”病美人轻咳两声,狐毛领口随动作泛起涟漪,“像极了桑小姐发间这枝银蝶簪——总要等百花谢尽才肯露真容。” 桑知漪望向戏台方向,武生翻的跟头激起阵阵喝彩:“徐姑娘说笑了。不过是寻常饰物,怎比得您腕间这串伽南香珠?” 她早注意到对方腕上十八子手串,每颗珠面都刻着梵文《心经》。 徐雯琴拢紧大氅,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眉目:“三日前西市香料铺。”话未说完,戏台突然传来“咣当“巨响。原是武生失手打翻铜锣,惊得梅枝积雪簌簌而落。 暖阁里,鹿鼎季摩挲着青玉扳指听暗卫禀报:“晋王府的人正在查桑姑娘。” 窗外忽飘来断续琴音,竟是《鹤鸣九皋》的调子。他推开雕花木窗,正见桑知漪提着裙裾踏过雪地,发间银蝶在月光下振翅欲飞。 “把库房那架焦尾琴取来。”他指尖划过琴案上未写完的信笺,“就说寒儿想听《阳春白雪》。” 后花园假山后,楚玉浔把玩着翡翠鼻烟壶冷笑:“我那舅舅倒是演得一手好戏。” 桑知漪驻足在水榭廊下。透过茜纱窗,可见鹿鼎季抚琴的侧影被烛光勾勒在粉墙上。 他今日未束玉冠,几缕墨发垂落肩头,琴弦震颤间竟与记忆中那个雪夜策马的身影重叠。 “姑娘可要进去?”侍女捧着红梅釉茶具轻声询问。桑知漪摇头退后两步,发簪不慎勾住缠枝帷幔。 裂帛声惊动琴音,待她仓皇抬头,正对上窗内人望来的目光。 暗香浮动的暖阁突然响起鹿寒雀跃的呼喊:“父亲答应教我连珠箭了!” 少年撞开雕花门,怀里的青梅酒泼出几滴,在青石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桑知漪趁机抽身离去,未看见鹿鼎季按在琴弦上的指腹渗出血珠。 楚玉浔从梅树后转出,指尖还沾着石灯笼的余温:“好一曲《凤求凰》。”他抬脚碾碎廊下冰凌,望着桑知漪远去的背影轻笑,“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徐雯琴的声音又甜又软,脸上的笑也显得很真诚:“上次在‘梅煎素雪’门口,瞧见表哥正跟你说话呢,我本来想上前打个招呼,谁知家里长辈有急事硬是把我叫回去了。我和表哥从小一块儿长大,最清楚他这个人了,外表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肠最软和。我从小就特别信他,所以啊,心里头总忍不住想跟你亲近些。我能叫你‘知漪’吗?” 桑知漪听了,脸上也露出一个清亮的笑容,语气却客气得很:“徐小姐不必这么客气。我这铺子开门做生意,虽说主要是女客光顾,但男客来打包些茶点带走也是常有的事,实在平常得很。至于怎么称呼我,都是小事,徐小姐怎么顺口怎么叫就好。” 她嘴上说着称呼是小事,随徐小姐心意,可回话时,依旧只肯用那客客气气的“徐小姐”来称呼对方。 徐雯琴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仔细看,那笑容似乎微微僵了一下,没那么自然了。 自从今年春天桑知漪来到京城,大大小小的场合,徐雯琴和她碰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可每次,旁边总少不了其他人。 不是魏墨茵,就是别的哪家贵女。大多数时候,桑知漪都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没什么存在感。就算和自己说话,也是三言两语就没了。 徐雯琴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桑知漪,除了那张脸长得好看,还有什么?性子软得像面团,一点脾气都没有,简直像杯白开水,淡得没味儿。 她私下里早就把这个叫桑知漪的女人掂量过无数回了。就是这个女人,搅得谢钧钰和表哥白怀瑾兄弟俩差点反目成仇!可桑知漪本人,徐雯琴横看竖看,实在瞧不出半点厉害的地方,性子也是温温吞吞的。 除了那张脸生得格外鲜亮动人,简直是一无是处! 男人果然都肤浅得很,就只看一张脸皮子好不好看。 连表哥那样的人物,竟然也陷了进去。 在桑知漪出现以前,徐雯琴对自己能嫁给白怀瑾,一直抱着十足的信心。 嫁给白怀瑾,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梦想,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念想。她不相信,凭自己的心意,会一辈子都走不进表哥的心里。 很多人都不懂白怀瑾,只觉得他话少,性子冷,不好接近。 但徐雯琴一直觉得自己是懂的。她知道,表哥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掏心掏肺的好,那份情意是割舍不掉的。 白怀瑾小时候就经历了父母那场变故,整个佑国公府那时候对他就像丢掉的棋子,不管不问。有整整大半年,他整个人都是消沉的,颓废的,像是丢了魂儿。 那是他心口一道深深的疤。 所以,那个原本热忱又赤诚的白怀瑾,才把自己藏进了那个冷淡疏离的壳子里。 只有她徐雯琴,才看得见壳子里面那个真正好的表哥! 要不是当年父亲做主退了婚,她和表哥本该是最亲密的人。 偏偏老天爷捉弄人。 明明眼看就要到手的幸福,硬生生就没了。 那本该是她的夫君,她的情意,叫她怎么甘心就这样拱手让给旁人! 很早之前,徐雯琴就明白了,这其实就是一场战争。 和男人们在朝堂上斗、在沙场上拼杀一样,最后也会有人倒下,也会流血。只不过杀人的刀,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每一个有可能站在表哥身边的女人,都是她的敌人。 …… 然而,眼前的情形却让徐雯琴有点措手不及。 她刚才那番话,听起来亲切热络,其实暗地里藏着试探和挑衅。可桑知漪这么平平淡淡地一回应,倒显得她徐雯琴有些上赶着巴结似的,反而显得她有点可笑,甚至有点蠢了。 更让徐雯琴心里拉响警报的是,她一下子竟然摸不准桑知漪的路数。桑知漪那回答,到底是软中带刺、绵里藏针呢?还是她这人本来就笨嘴拙舌,根本不会和人打交道? 她徐雯琴是堂堂高门贵女,桑知漪不过是个四品小官的女儿。自己这样放下身段去亲近她,不但没占着上风,反而显得自己太急切,太蠢笨了。 对付女人,和对付男人完全是两码事。 在表哥面前,她可以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顺着他的意思,满足他们男人那点骄傲。 可对付别的女人?那就得从一开始就把她死死压住,绝不能让她有机会爬到自己头上去,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她占了上风! 只是眼下这局面……话已经出口,再想改口往回找补,反而更落了下乘,更显得刻意了。 徐雯琴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脸上却看不出异样,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她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青瓷碰着檀木案几发出清脆声响:“北境近来捷报频传,谢小将军当真是将门虎子。今日护国公府这般热闹,倒让我想起从前卫国公府宾客盈门的盛况。世人总爱趋炎附势,专拣那高枝儿攀附。” 话说到半截忽然掩住嘴,细白手指揪着杏色帕子,眼角泛起薄红:“瞧我这醉话!方才贪杯多饮了梅子酒,竟这般口无遮拦。” “梅煎素雪”的老客人都知晓,谢钧钰从前常立在街角等桑知漪。徐雯琴这话明着自责,暗里却在讥讽桑知漪朝秦暮楚。偏她还要做出副说错话的模样,温温柔柔补上一句:“魏夫人若是见到太夫人这般疼你,定会欣慰的。” 自鸡鹿塞兵败,谢家二公子生死不明,卫国公府门庭日渐冷落。当年魏夫人握着桑知漪的手殷殷垂询的场景,恍如隔世。徐雯琴这诛心之言,像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积雪未化的庭院里,桑知漪立在青石板上。乌发堆云,朱唇映雪,素白斗篷衬得眉眼愈发清亮。她微微侧首看向徐雯琴,忽然想起前世种种。 那时她总以为深闺女子都是天真烂漫的。即便看穿徐雯琴的挑拨,也只当是白怀瑾用情不专的过错。作为正妻,她不屑与旁人争抢——不是怯懦,而是骨子里的傲气。 可如今再看,徐雯琴藏在温婉皮相下的算计,分明清清楚楚。 “桑姑娘这般瞧我作甚?”徐雯琴绞着帕子后退半步,鬓间珍珠步摇轻轻晃动,“莫不是我说错话了?怀瑾表哥总说我笨嘴拙舌。” “怎会怪你。”桑知漪轻笑出声,眼底似融了春水,“护国公府的帖子是蔺夫人亲自送到谢府的。魏伯母如今喜静,这才让我代为赴宴。若想知道她是否欢喜,徐姑娘不妨亲自去卫国公府问问。” 谢钧钰出征后,偌大府邸只剩魏夫人独守。 桑知漪常带着新制的茶点去探望。那位总是挺直脊背的妇人,在问及可会害怕时,曾抚着鎏金缠枝烛台说:“有我在,他们才有家可念。” “许是我天生讨人喜欢。”桑知漪拢了拢狐裘,眉眼舒展如画,“徐姑娘觉得呢?” 徐雯琴嘴角笑意凝了凝,垂眸盯着石阶缝隙里冒出的枯草:“自然桑姑娘这般品貌,任谁见了都要喜欢的。” 徐雯琴心里清楚,桑知漪并不像她原先以为的那样傻。对方肯定也察觉到了自己刻意亲近的目的。 但这没啥大碍的。 徐雯琴并不在乎被看穿,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真正让她心里乱糟糟的,是她发现桑知漪根本不是什么单纯好骗的闺阁小姐,她看走眼了! 可还没等徐雯琴再想出话来试探,桑知漪已经先一步开口了,脸上带着笑:“出来这么久了,再不回去,我娘该着急了。徐小姐,我先告辞了。” 说完,桑知漪径直向前走去。 她的步子稳稳当当,透着股从容劲儿,好像完全不在意背后那道探究打量的目光。 从前,徐雯琴就像是桑知漪的一个噩梦。她打破了桑知漪以为的两情相悦,也狠狠地碾碎了桑知漪的骄傲和自尊。 那时候的桑知漪,只想躲开,逃避所有有徐雯琴出现的场合,不去看,也不去听徐雯琴有意无意透露出的那些和白怀瑾有关的点点滴滴。 但现在,她不怕了。 再也没有人能让她害怕了。 唐太夫人寿宴过后的洪磊父子的事情告诉了桑知漪。 “骑马摔死了?”桑知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白怀瑾知道她想问什么,立刻沉声说:“不是我动的手。”不过,他早就料到章洪磊会有这么一天。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弃车保帅。晋王身后有他舅舅护国公鹿鼎季撑着,这向来就是鹿鼎季的做事风格。 “那他们家其他人呢?”桑知漪问。 “全都抓进大牢了。章洪磊牵扯到私贩盐引的案子,等案子查清楚,他那一族的人都得掉脑袋。”白怀瑾回答。 桑知漪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上辈子……也是这样的结果吗?” 白怀瑾不想骗她,点了点头说:“对。”如果她还想问,他会把这背后复杂的利益关系都清清楚楚地解释给她听。 以前都是她在他身边,跟他分享日常,说说笑笑。自从意识到自己过去太不会说话、太不懂表达之后,白怀瑾总是努力地想把自己剖开给她看。 不过,桑知漪听不听,全看她当时的心情。 就像现在,她的表情明显就是不想再多谈这件事。 如今,白怀瑾能见到桑知漪的机会其实很少。 他必须得先有个“正事”当理由,才能来见她。前一阵子他往桑府跑得太勤快了,结果让桑知漪的父亲桑凌珣误会了,闹了个大乌龙。 这一点,他可比不上那个叫蔺仲晏的邻居小子。人家仗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能随时陪着桑知漪的母亲柳氏,而且还能进内院!想到这里,白怀瑾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你那个邻居弟弟——”白怀瑾微微弯下腰,他那双像点过漆一样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桑知漪的脸,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不是明年要参加科举考试吗?我那里存着不少有用的书和笔记。你知道我的,读书考试这方面向来还算擅长,这些东西对他科举应该挺有帮助。你哪天有空,不如去我府上一趟,顺便帮他拿回去?” (本章完) 第80章 养花 桑知漪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挑起眉毛看着白怀瑾:“白大人,你好心要给蔺仲晏书册,怎么倒要我去你府上拿?” 白怀瑾被她这一声“白大人”叫得心里很舒坦。他面不改色地说:“他好像……对我有点敌意。你也说了我是好心,要是我就这么直接拿给他,只怕他因为是我的东西,赌气不肯看呢。”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说话间还不着痕迹地瞟了桑知漪一眼。 虽然说他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帮蔺仲晏,但那小子把他当敌人可是事实。这正好拿来当个现成的借口用用。 要是桑知漪因为这个愿意去他们俩前世那个家(指白怀瑾的府邸)看看,那也算蔺仲晏积德了。 至于桑知漪会因此怎么看蔺仲晏?那关他白怀瑾什么事? 桑知漪淡淡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把他这点小心思和话里设的套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上辈子没有你那些书册,也没见他考不上啊。如今倒也不必这么上赶着献殷勤。”桑知漪直接点破。 “是我想多了。”白怀瑾语气很平静,但眼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对你这位邻居弟弟,总是很关心的。” 这个人,真是太狡猾了! “真是没想到啊,”桑知漪忍不住拿话刺他,“原来咱们这位矜贵寡言的白大人,竟然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呢!” 白怀瑾在桑知漪面前早已丢过几次脸面,倒也不在乎这点尴尬。 他垂眼望着青石砖缝里冒出的苔藓,语气里带着三分示弱:“总归想对你好些,哪怕如今我早没资格像从前…”说到“从前”二字时喉头微动,终究没把“夫妻”二字说出口。 桑知漪攥紧了袖口暗纹,春阳透过油纸伞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光斑。这人分明在装可怜,可比起前世那个永远端着架子的权臣,眼前低声下气的白怀瑾竟让她发不出脾气。 “白大人——” 街边“梅煎素雪”的竹帘突然掀起,晋王楚玉浔斜倚在描金马车窗框上,玄色蟒纹袍角垂在车辕边晃荡。 他的目光像蛇信子似的扫过桑知漪后颈,最后停在白怀瑾骤然绷紧的肩线上。 三天前暗卫就呈上密报:桑家嫡女,其父与章家小儿当街争执,鹿鼎季的幼子偏与她亲近。楚玉浔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这姑娘倒像是盘根错节的藤蔓,看似柔弱却牵系着各方势力。 最有趣的还是白怀瑾。 半月前章洪磊落马时摔断的何止是脖子,整个两淮盐政的棋盘都被掀了个底朝天。父皇雷霆震怒下,这冷面御史倒踩着满地碎骨青云直上,如今已是都察院最年轻的右都御史。 “能在此偶遇白大人,当真意外。”楚玉浔抬手让马车停下,金丝云纹靴碾过青石板缝里探头的野花,“不知这位姑娘是谁?” 白怀瑾错步将人完全挡在身后,官服袖口暗绣的獬豸兽随动作微闪:“晋王殿下。” 楚玉浔眯起眼睛。 上次在御书房外递橄榄枝时,这人也用这般冷硬的语气推拒。此刻他护着那姑娘的姿态,倒比朝堂上更添三分凌厉——有趣,当真是有趣得紧。 “本王正要去太白楼宴客。”蟒纹车帘被春风吹得簌簌作响,楚玉浔忽然笑出声,“白大人可要同往?” “殿下恕罪。”白怀瑾拱手时腰间玉带轻响,垂落的指尖却悄悄攥成拳,“臣尚有公务。” 车帘“唰“地落下,碾过石板路的车轮声比来时更重三分。 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街角,白怀瑾才发觉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衣袖突然被人轻扯。 桑知漪正仰头看他,杏眼里映着街边飘落的梨花。 她方才被楚玉浔盯得脊背发凉,此刻见白怀瑾脸色煞白,竟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还好么?” 这话甫出口就后悔了。他们早该是陌路人,偏生每次遇见都要搅乱心绪。 就像此刻,白怀瑾倏然亮起的眸光烫得她指尖发颤,慌忙松开攥着的衣袖。 “无妨。”白怀瑾悄悄用指腹摩挲方才被她碰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些许温度。 前世她总爱这般扯他衣袖,撒娇时要扯,赌气时也要扯,如今这动作却成了奢望。 桑知漪别开脸望向茶楼幌子,声音闷在春风里:“方才那位是…” “晋王。”白怀瑾下意识侧身替她挡住斜照的日头,“日后若遇见,切记避开。” 话到末尾又懊悔太过亲昵,忙补了句,“他对章家案牵扯之人都不会手软。” 这话半真半假。楚玉浔真正在意的岂是章家,而是被斩断的财路与臂膀。 白怀瑾望着姑娘发间微微颤动的珍珠步摇,想起前世她血染罗裙倒在晋王府阶前的模样,胸口骤然抽痛。 桑知漪却误会了这沉默。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绣鞋碾过地上零落的梨花瓣:“白大人如今春风得意,倒也不必惧怕。” “我从未得意。”白怀瑾急急打断她的话,官袍下摆被风吹得扑簌作响,“这些日子…”他忽然哽住,总不能说这些夜里总被噩梦惊醒,总看见她躺在冷雨里的模样。 街边卖饴糖的老翁敲着铜锣经过,叮当声惊起檐下栖雀。 桑知漪被飞起的雀儿吓得轻呼,发间步摇跟着乱晃。白怀瑾本能地伸手要扶,却在触及她衣袖前生生收住,指尖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 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倒比从前冷言冷语更戳人心窝。 桑知漪望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忽然想起前世上元夜,这人也曾这般欲触又止地护着她穿过拥挤的灯市。 “白怀瑾。”她完) 第81章 前世的死因 廊下的冰裂纹窗棂筛进细碎阳光,在白怀瑾的玄色官服上织出金丝网。 他垂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坐凳楣子的木纹,那些凹凸的纹路突然化作前世灵堂的雕花棺木,正一寸寸硌进掌心。 “你还想成亲吗?” 这话在喉间滚了十七遍才敢问出口。 檐角积雪融化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极前世守灵夜更漏声。 白怀瑾看着桑知漪鬓边被暖阳镀成琥珀色的绒毛,忽然想起大婚那日她盖头下的珍珠流苏也是这样微微发颤。 桑知漪转动着腕间的翡翠镯子。这是谢钧钰离京前托人送来的,玉料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望着廊柱上斑驳的树影,轻声反问:“你呢?” 白怀瑾的喉结在领口蟠龙纹下艰难滚动。前世合卺酒泼湿的喜服、今生刻意复刻的旧宅、这些日子笨拙养护的花草千言万语在舌尖凝成半阕词:“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尾音落在穿堂风里,惊醒了梁间打盹的麻雀。 桑知漪忽然轻笑出声。这笑声裹着茉莉香粉扑在白怀瑾脸上。 此刻她指尖正划过廊柱裂痕,像在抚摸岁月结痂的伤口:“白大人可知,等人等到死是什么滋味?” 不等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就像把心挂在日晷的晷针上,每时每刻都被光阴戳出个窟窿。” 说话时腕间翡翠映着雪光,晃得白怀瑾眼眶生疼,“所以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任何人。” 白怀瑾的指甲深深掐进木纹。他当然知道等的滋味——重生后每个清晨都要确认这不是黄泉幻境,每次相遇都要克制拥抱的冲动,每回见她与谢钧钰书信往来都恨不得烧了驿站。 可这些比起她前世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谢钧钰…”那个名字在齿间碾出血腥气,“他有没有忘了你?” 桑知漪诧异地转头。这是白怀瑾第一次主动提及谢钧钰,他绷紧的下颌线像极了前世斩杀叛臣时的模样。 她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谢大人上月寄来的岭南荔枝蜜,比御赐的还甜三分。” 白怀瑾的指节发出轻微脆响。他想起今夏特意托人从泉州运来的荔枝,因着怕坏了,用冰船日夜兼程送来。 可那筐荔枝最终烂在库房——就像他不敢送出的心意。 “不过…”桑知漪突然倾身靠近,发间茉莉香骤然浓烈,“白大人可知他信里写什么?” 她看着白怀瑾骤然收缩的瞳孔,笑意染上几分顽劣,“他说岭南女子善制香,要给我捎十三种花香膏。”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谢钧钰确实提过香膏,不过原话是“知漪畏寒,可掺入药油制成暖香”。 可白怀瑾哪知这些,他只觉得胸口旧伤迸裂。 “砰”的一声,白怀瑾手边的青瓷盏突然迸裂。茶水顺着石阶蜿蜒成暗色小蛇,他盯着自己掌心血痕,恍惚看见前世灵堂滴蜡的痕迹:“那你可会应他?” 桑知漪的笑意突然消散。她望着廊外古柏上跳跃的麻雀,想起谢钧钰离京那日,也是这样晴好的冬日。 那人将暖手炉塞进她怀里,指尖扫过她手背时比炉火还烫:“等我回来”四个字混着白汽消散在风里。 “谢大人背负着整个宗族的期望。”她捡起碎瓷片,锋刃在指尖压出月牙痕,“就像你当年,心里装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瓷片突然划破指腹,血珠滴在石板上开出红梅,“装得下天地乾坤,独独容不下儿女情长。” 白怀瑾猛地攥住她手腕。这个动作他肖想过千百回,此刻却像捧着易碎的冰雕。桑知漪腕间的翡翠贴着他掌心伤痕,凉意混着刺痛直钻心脉:“至少他肯说等字!” 话出口才惊觉失态,忙松了力道。 桑知漪望着他仓皇垂落的睫毛,忽然想起前世某个深夜。那时她高热不退,迷迷糊糊看见白怀瑾跪在榻前,官服下摆沾满泥泞——后来才知他连夜策马三百里请来御医。 此刻他颤抖的睫毛与记忆中重叠,竟叫她喉间发涩:“白怀瑾,你听过破镜难圆吗?” 不等回答,她起身拂落裙裾上的光斑:“就算把碎片拼回去,照出来的人也是支离破碎的。” 白怀瑾突然嘶声喊道:“若我能熔了镜子重铸呢?” 桑知漪脚步微滞。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斜阳拉长,正与白怀瑾的影子在石板上交叠,像极了合卺时纠缠的衣摆:“重铸的镜子…”声音突然哽住,再开口时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照见的便是新人了。” 这句话如利刃劈开暮色。 白怀瑾望着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掌心血迹染红了袖口獬豸,他想起御医说过,心疾发作时切忌情绪大恸。 可若能用这副残躯换她片刻真心,倒也算得其所。 风卷着碎雪灌进回廊,吹散了石阶上的血梅。 冬夜的庭院,清冷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桑知漪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坦诚:“我没有在等谢钧钰,”她顿了顿,迎上白怀瑾复杂的目光,“也不会刻意去等任何人。只是……只是我心里,如今还放不下他罢了。” 她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将自己的心事剖开,展露在白怀瑾面前。仿佛这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她从来都是如此,对待感情,如同对待最珍贵的琉璃,纯粹而透明。谢钧钰离京出征,肩负家国责任,她难以挽留,亦知不该挽留。那是他身为将门子弟的宿命。 然而,她的爱意,却并未因此消散。它就在那里,如同深埋的种子,即使历经风霜,也未曾彻底湮灭。 哪怕曾经被白怀瑾伤害得体无完肤,她对每一份投入的感情,都倾注了全部的认真与赤诚。一心一意,毫无保留。 或许,只有等到那份爱意被时光或现实彻底耗尽,她才会选择洒脱地放手,并且绝不回头。 白怀瑾沉默地听着。他曾经是被她这样炽热纯粹地爱过的人,也是最终被她决绝抛下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桑知漪这份感情的分量——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倾尽所有的纯粹。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涌上白怀瑾的眼眶,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干涩发紧,几乎难以自持。这份坦诚,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曾经的卑劣与辜负。 他为那个辜负了如此赤诚之心的自己,感到了深切的、迟来的难过。这份难过,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庭院里一时只剩下寒风拂过枯枝的细微声响,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各自复杂难言的心事。 良久,白怀瑾才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没想到你会愿意跟我说这些。”这坦诚,对他而言,是慰藉,也是更深的刺痛。 桑知漪的眼角也微微湿润,她别过脸,看向炭盆里跳跃的火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想叫家人担忧。与你说一说,倒也没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知晓她的前世今生,或许是因为那份早已逝去却无法完全抹杀的熟悉感,在他面前袒露脆弱,竟成了一种奇异的宣泄。 白怀瑾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杯热茶递给桑知漪。他强忍着心口蔓延开的疼痛,努力用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说道:“从前你最是活泼,总爱跟我分享些琐碎日常,吃了什么,见了谁,听了什么趣闻。我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竟会跟我分享你的感情。” 他顿了顿,那“感情”二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涩意,“还是和……别人的感情。” 桑知漪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听他这么一说,也真觉出几分难为情来,耳根微热,低声辩解道:“是你先问我的。”若非他执着追问,她未必会如此剖白。 白怀瑾凝视着她微红的耳廓,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问道:“心情一直都不好吗?”他担心那份放不下的思念,会如影随形地折磨她。 桑知漪捧着茶盏,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是。”她的目光沉静下来,“比起前世得知你那时天崩地裂、痛不欲生的感觉,如今这份情绪,我已经消化得很好。每日读书、习字、管家、陪伴祖母,日子过得很充实。情爱并非我生活的全部。” 她清晰地陈述着,带着一种经历过大悲之后沉淀下来的力量。 白怀瑾闻言,低低地、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看来,有我这么个活生生的反面典型在前,倒是对你‘帮助’良多。”他用她的成长,来反衬自己曾经的荒唐。 桑知漪坦然地点点头,甚至接了一句俗语:“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话直白得近乎残酷,却也真实。 白怀瑾脸上的笑容愈发无奈,带着深深的苦涩:“如此说来,我重生这一遭,倒真像是来历劫的。”是来偿还前世的债,也是来承受这份迟来的、清醒的痛楚。 时至今日,他内心依旧固执地相信,桑知漪此刻对谢钧钰的感情,其深度和浓度,绝不会超过当年她对自己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恋。 毕竟,她与谢钧钰相识相知的时间,远不及他们前世十几年的纠缠。然而,仅仅是提起谢钧钰,她眼中流露出的难过,依旧如此真切。 那前世呢? 当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放下那段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代、长达十几年的感情时,当那份曾经视若生命的爱意被他的背叛碾得粉碎时,她又是怀着怎样一种痛彻心扉、万念俱灰的心情?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狠狠扎进白怀瑾的心底,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他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桑知漪将手中微凉的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白怀瑾,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知道我前世的死因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白怀瑾的心猛地一沉。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前世最黑暗的记忆匣子。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声音带着沉重的涩意:“大约是因为我。” 他迎着桑知漪探究的目光,摇了摇头,继续道,“那时陛下病重,晋王一党虽大势已去,但仍有残余势力在负隅顽抗。这些日子我反复思量推敲。或许,正是因为你我不曾育有一儿半女,我又固执地不肯纳妾,断了所有子嗣的希望,才让那些人误以为,你是我唯一的软肋和逆鳞。” 他艰难地说出自己的推测,“他们以为除掉你,便能重创于我,甚至动摇朝局。” 桑知漪愕然。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政敌报复、意外、宿疾……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前世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背后竟是如此荒唐又可笑的原因! “他们当你爱我?”桑知漪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甚至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 白怀瑾脸上瞬间泛起难堪的红晕,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白相夫妻,鹣鲽情深’,当初的确是京里人人称颂的佳话。” 这是他们共同编织给外人看的假象,如今却成了她催命的符咒。 “对,”桑知漪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人人都羡慕我命好,嫁了个位高权重又‘情深不渝’的好夫君来着。”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白怀瑾心上。 白怀瑾顿时百口莫辩。事实摆在眼前,他任何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这种时候,沉默是金。说多错多,只会徒增难堪。 于是他选择了最实际的行动。他默默起身,拿起一旁的小铜火钳,小心翼翼地为桑知漪手边的暖炉更换新炭。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桑知漪自己坐在那里,胸中憋着一股无名火。她暗骂那些害她的人简直有眼无珠! 连白怀瑾真正的心上人是谁都搞不清楚,如此昏聩无能,难怪会在夺嫡之争中落败身死!真是死得不冤! 待那股郁气稍稍平复,她再次看向已经换好炭、重新坐下的白怀瑾,目光锐利如刀:“你怀疑谁?”她要知道仇人的名字。 第82章 揭穿把戏 白怀瑾将重新变得温暖的手炉递给她,神情肃然,沉声吐出三个名字:“禁军统领秦春,陕东道大行台司勋郎中顾申,”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桑知漪的表情,“还有护国公,鹿鼎季。” “护国公?”桑知漪的惊讶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动。 白怀瑾现在对她的任何细微反应都敏感至极,立刻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异样。很显然,她不仅知道护国公府,甚至很可能认识护国公鹿鼎季本人! 因为当他提到前两个人时,她的反应远没有这般强烈。 “护国公是晋王的外家,鹿鼎季是晋王的亲舅舅。”他面上维持着一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顺口提及的模样,实则心跳如擂鼓,状似不经意地试探道,“你认识这位护国公?” 桑知漪移开目光,端起手炉暖手,语气平淡地应道:“见过。”两个字,轻描淡写。 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白怀瑾脑中炸响!他何其敏锐?桑知漪说她“见过”鹿鼎季,那绝不仅仅是指在宫宴上远远望见过一眼那么简单! 两人之间必定有过接触,甚至……可能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单独的接触! 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白怀瑾的心!前世今生,他从未记得桑知漪与这位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护国公有过任何交集! 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他对过往的认知,也带来了强烈的不安。 他重生后努力拼凑的图景,仿佛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缝隙。 白怀瑾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桑知漪脸上。 他看似随意地开口:“你怎么会认识护国公鹿鼎季?”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桑知漪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认识他儿子鹿寒,是个机灵孩子。”水珠在她掌心碎成晶莹的光点。 白怀瑾突然觉得喉头发紧。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孩子”二字,像根细针刺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前世她蜷缩在血泊里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那时她身下洇开的红,比他们大婚时的盖头还要刺目。 廊下穿堂风掠过他紧绷的脊背,带着初春的寒意。他想起那个没能睁眼看世界的孩子,想起签文上“官星过旺,有碍子嗣”的判词,想起每年除夕宴上,同僚们带着儿女来拜年时,桑知漪藏在广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指。 “当心些总没错。”他嗓音发涩,目光追着檐角摇晃的风铃,“尤其是对那些人。” 桑知漪转头看他。细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洒在她发间,像是落了层金粉。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前世某个清晨,她也是这样仰着脸,笑着说要给孩子缝对虎头鞋。 “我知道轻重。”她指尖划过廊柱上斑驳的朱漆,“重活一世,总不能比从前更短命。” 白怀瑾喉结滚动。他多想问她是否还记得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是否在某个午夜梦回时,也曾抚着平坦的小腹发呆。 但最终只是握紧拳头,任由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状的痕迹。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惊飞了歇在桃枝上的麻雀。 他看着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突然想起升任丞相那日,独自在佛前跪到双膝青紫的情形。 住持说执念太深反成魔障,可他宁愿堕入阿鼻地狱,也要换她今生平安顺遂。 “十年。”他突然开口,惊飞了落在石阶上的蝴蝶,“给我十年,所有威胁都会消失。” 桑知漪诧异地挑眉。她从未见过白怀瑾这般外露的情绪,素来冷峻的眉眼间竟凝着化不开的痛楚,连眼尾都染着薄红。 “急什么?”她故意用团扇遮住半张脸,“我又不是纸糊的。” 白怀瑾望着她扇面上颤巍巍的并蒂莲,想起前世她弥留之际,也是用这样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下辈子别再见了”。那时她腕上的玉镯空荡荡地滑到手肘,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就当是我欠你的。”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檐下新燕的啁啾盖过,“从前是我太自负。” 桑知漪团扇顿在半空。她记忆里的白怀瑾永远脊背笔直如松,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肩,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腰。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脆弱感,让她想起前世书房里那盏总亮到天明的孤灯。 “都过去了。”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桃瓣,“如今我只想好好活着。” 白怀瑾看着她的侧脸在花影里忽明忽暗,突然很想把前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倒出来。 想告诉她每年清明都会去无名碑前摆上杏花酥,想说自己其实给未出世的孩子起了个小名唤作“岁安”,想坦白那些故作冷漠的疏远里藏着多少惶恐与愧疚。 但最终他只是摘下沾在她鬓角的桃瓣,低声道:“你且安心赏花,其他的交给我。” 风卷着零落的花瓣掠过回廊,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远处传来小贩叫卖杏花酒的吆喝声,混着孩童追逐打闹的笑语,衬得这方寸天地格外寂静。 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晃,白怀瑾望着石桌上浮动的光斑,这是重生后第一次与桑知漪这般平和地相处。 前世他们在这座宅院里争吵过无数次,如今她垂眸拨弄茶盏的模样,让他喉咙发紧。 “这茶…”他刚开口就被打断。 “雨前龙井。”桑知漪将青瓷盏推过去,“你从前总说太涩。” 白怀瑾握着尚有余温的杯壁,指节泛白。他多想说不是茶涩,是当年被权势蒙了眼,错把她的关切当束缚。 话在舌尖滚了三遭,终究化作檐角掠过的风。 “表哥——” 徐雯琴的呼唤裹着甜腻尾音撞碎静谧。 石榴红裙摆扫过青砖,她拎着描金食盒绕过影壁,发间步摇随步伐轻晃,在桑知漪面前站定时,故意露出袖口里新绣的并蒂莲。 “知漪妹妹也在呢。”她将食盒往石桌中央推了推,梅香从缝隙溢出来,“这是表哥最爱的梅花汤饼,可惜只带了一人份。” 桑知漪合上茶盖发出清脆声响:“正要去取书。” 白怀瑾霍然起身,衣摆带翻茶盏。他顾不得泼湿的衣袖,匆匆从书房抱来三本典籍,其中《水经注疏》的封皮还沾着墨渍——那是昨夜他誊抄到三更的手稿。 “我送你。”他抢在桑知漪伸手前将书拢在怀里。 “白大人说笑呢。”桑知漪轻巧抽走书册,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茧,“这几页纸,还能比当年我替你扛的铠甲沉?”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时,白怀瑾突然按住车辕。 他肩头落着片银杏叶,随着呼吸起伏:“我不知道她会来。” “重要吗?”桑知漪挑起纱帘,见他喉结滚动着咽下辩解,忽然想起前世撞见他与徐雯琴在书房分食羹汤的场景。 那时她摔了和离书夺门而出,如今倒能笑问:“徐姑娘的汤饼要凉了。” 白怀瑾伸手想拽住飘飞的帘角,却只触到冰凉的挂钩:“你明知我早不吃甜食。” 马车驶出巷口时,徐雯琴正倚着月洞门绞帕子。 见白怀瑾折返,她立刻用浸过姜汁的绢子揉红眼眶:“都怪我笨,害得知漪妹妹误会了我们…” 侍女青杏轻拍着徐雯琴单薄的脊背,袖口沾着方才在班楼排队时落的雪沫:“小姐风寒才好,又在风口站了半个时辰,白公子若知道您这番苦心,定会心疼不已的!” “莫说了。”徐雯琴攥紧帕子咳嗽,眼尾泛起海棠红,“原是我考虑不周。”她仰头望白怀瑾时,泪珠恰到好处悬在睫上,像晨露将坠未坠。 白怀瑾摩挲着腰间玉玦。这块青玉是桑知漪及笄那年亲手雕的,此刻正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徐雯琴捧着汤药说是亲手熬的,桑知漪腕间却平添了烫伤。 “今日是跟着我,还是跟着她来的?”玉玦磕在石桌上发出脆响。 徐雯琴指尖陷进掌心,面上仍端着茫然:“表哥说笑呢,我不过是正好想来…” “徐姑娘。”白怀瑾用杯盖拨开漂浮的梅瓣,“这声表哥,徐小姐叫了十年也该够了。” 檐下铁马突然叮当作响。徐雯琴踉跄扶住石凳,腕间金镶玉镯撞在青砖上,这是去年她生辰时白怀瑾差人送去的。 当时桑知漪正发着高热,他却在听徐雯琴抚琴。 “我当真只是路过班楼,正巧买了点你爱吃的。”她带着哭腔去拾镯子,发间白玉簪忽然坠落——这是白怀瑾母亲生前最爱的簪子。 白怀瑾俯身截住坠落的簪子。前世他总觉得徐雯琴戴这簪子的模样肖似母亲,此刻才惊觉,母亲从来只绾利落的圆髻,而徐雯琴向来是弱柳扶风的垂云鬓。 “最后一次问,跟踪谁?” 徐雯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青杏慌忙递上帕子,雪白绢面顷刻洇开猩红。这是她惯用的把戏,用茜草汁染就的“血痰”。 “小姐咳血了!”青杏带着哭腔喊,“自从上月为公子祈福摔下山阶,这病症就一直压抑不住。” 白怀瑾冷眼看着。前世这主仆俩用同样手段,让他在桑知漪小产那日去了护国寺。 那天桑知漪攥着他的衣襟说“别走”,他却掰开她冰凉的手指。 “徐姑娘。”他将玉簪掷在石桌上,“三年前上元节,你说被醉汉纠缠,引我去朱雀街暗巷,可那日桑知漪本该在巷口茶楼与我会面。” 徐雯琴瞳孔骤缩。她记得那天桑知漪穿着石榴红斗篷在雪地里等了两个时辰,回去就染了肺疾。 “两年前秋猎,你的马突然受惊闯入深林,我寻到时,你正巧晕倒在桑知漪埋酒的老槐树下。” 白怀瑾碾碎落在掌心的枯叶,“那坛合卺酒,后来成了你庆生的梅子酿。” 暮色染红了徐雯琴精心描绘的远山眉。她突然笑起来,不再是往日绵软模样:“怀瑾哥哥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染着丹蔻的指甲划过石桌,“你以为桑知漪多清白?她早与蔺仲晏私定终身!” “啪!” 徐雯琴偏过头,左脸火辣辣地疼。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从未动过怒的白怀瑾,连假咳都忘了装。 “你以为我查不到长街惊马案的马贩子?”白怀瑾甩了甩震麻的手掌,“还是觉得买通太医在桑知漪安胎药里做手脚的事,真能瞒天过海?” 廊下画眉鸟突然扑棱棱飞走。 徐雯琴终于撕破伪装,染血的帕子摔在地上:“我做这些时,白公子不都默许了吗?每次她出事,您不都选择陪在我身边?” 白怀瑾如遭雷击。前世零碎的画面突然串联成串——徐雯琴每次作妖后,都会设计让他目睹桑知漪“刻薄”的模样。而他总说:“知漪,雯琴身子弱,你让着她些。” “滚出去。”他攥紧拳头,指缝渗出血丝,“别再让我看见你戴母亲的首饰,你配不上她的东西。” 廊下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咚作响,白怀瑾望着徐雯琴鬓边摇晃的珍珠流苏,忽然想起前世她三十岁那年也是这样打扮。 那时她牵着个眉眼肖似自己的男孩跪在雪地里,说孩子是守寡时收养的遗孤——如今想来,那孩子耳后红痣与她胞弟如出一辙。 “十八岁的把戏尚且拙劣。”白怀瑾指尖敲在青玉镇纸上,这是桑知漪去年送的生辰礼,“二十八岁便懂得在合欢酒里下药,三十岁又能编造出天衣无缝的身世。” 徐雯琴瞳孔猛地收缩,精心修剪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此刻她尚未做过这些,但白怀瑾淬着寒冰的眼神,仿佛能剖开她尚未实施的阴谋。 “表哥说什么呢?”她故意露出腕间佛珠,这是白夫人临终前套在她手上的,“雯琴听不懂。” 白怀瑾突然抄起案头烛台。跳动的火苗映着他眼底猩红:“这串伽楠香珠,是你趁母亲弥留神志不清时偷换的。她真正要传的翡翠镯,此刻应该在你陪嫁箱底。” 徐雯琴踉跄着撞翻绣墩,缠枝莲纹的坐垫滚到阴影里。前世她确实在守灵夜调换信物,可这事连贴身丫鬟都不知晓。 “去年上巳节,你说被地痞尾随,引我去城隍庙。”白怀瑾将烛台逼近她苍白的脸,“可那日桑知漪本该在庙后杏林等我,偏巧林子里起了场蹊跷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