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春潮》 第1章 换嫁? “祖母,爹爹,二妹妹姿容绝世,更适合入宫候选,贞儿自知平庸嫁给千户裴忌足以,还望祖母,爹爹成全。” 洛芙转过百宝镶嵌珐琅彩折屏,走进祖母房内请安,正看到嫡姐洛贞跪在祖母和父亲身前这么说。 她愣住了。 裴忌已经同她定过亲,连八字都送到庙里算过,只等纳征下聘定下日子就要成亲。 一向不喜欢她的嫡姐却突然要她这个她们起先看不上的未婚夫君,而舍弃难得的入宫机会? “胡闹!” 父亲洛远山已是七窍生烟,怒斥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何况还牵扯到宫中,你的名字我已经送去礼部,过些日子内廷就要来人相看下聘带你入宫候选,这是你说换就能换的?” “我不要,我不要入宫!” 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怖之言,洛贞身子直发抖,上手去抓沈定山的袍袖,哭喊道:“爹爹,求您救救女儿!名字送去礼部有什么要紧,我外祖是簪缨世家,又曾是帝师,你也是三品按察使,只需往礼部递封信就能成啊爹爹!” 洛远山挥开她,气得解开束腰,扬手抽她。 侍立在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赶忙过来拦住:“老爷这是做什么!大姐儿不过就是被梦魇住说了些胡话,当不得真,她小姐的身子哪里经得住您这么鞭打,老太太还在这儿呢!” 洛远山攥着的腰带到底还是没抽下去,转头对老太太拱手道:“母亲替儿子管管这不孝女吧,儿子还有公务在身,这便先走了。” 老太太以手扶额,也是有些疲惫:“去吧。” 洛远山一边束腰一边出来,正看见过来请安的洛芙。 洛芙福了福身子:“爹爹。” 洛远山余怒未消,只“嗯”了声,绕过她大步走出去。 房里,洛贞已经膝行到老太太身边,哭求道:“祖母,求您疼疼孙女,孙女不想一辈子困在深宫之中,如果真是那样,孙女会死的,但二妹妹不同,二妹妹一向怠懒,整日里就知道贪睡,如非必要她都不会出院子,深宫正适合她啊! 何况二妹妹姿容绝世,入宫后定能夺得圣宠,登上后位也未尝不可,这于我们洛家也是大有裨益,您就做主让爹爹去礼部把孙女的名字换成二妹妹的吧!” 洛贞大清早闹这么一出,老太太也是莫名。 她皱眉看着她。 宅子里的小辈们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这个大孙女是个什么性子,她自是知道。 这是个跟她娘一样的人。 面慈心狠。 若不是千户所的那个小子喜欢二丫头喜欢的紧,有她们母女从中作梗,二丫头恐怕连千户这等门第的人家都嫁不得。 可大丫头被梦魇了两日,醒来后不赶去隔壁青州和她母亲胞弟一起给她大舅舅贺生辰之喜,反跑来她这里说出这么匪夷所思的话………… 老太太自是不能同意,叹了口气劝道:“你爹爹说的没错,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这还牵扯到宫中,稍有不慎就是杀头大罪,纵使你母亲也不会同意的。” 洛贞不说话了,或许是想明白了,她敛起神情缓缓站起来,转身出去,看到立在屏风旁的洛芙,脚步突然加快,像是想寻她说话。 “二丫头,来祖母这里。” 老太太抬手道。 洛芙应一声,冲洛贞微微福身,唤一声“大姐姐”,走到老太太身边。 洛贞见状,咬了咬唇,转身出去了。 “摆饭吧,今日二丫头在我这里用饭。” 老太太吩咐道。 李嬷嬷应声下去准备。 正房里便只剩下洛芙和老太太。 “你大姐姐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老太太揽过洛芙,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洛芙姨娘过世后就养在老太太院子里,及笄才搬出去,自是亲厚。 她依偎在祖母怀里轻轻“嗯”了声。 老太太拍着她叹道:“我不是你爹爹亲娘,他对我也只有表面的孝敬,你的婚事我做不了主,自打你及笄我就在发愁,生怕你被嫁去了虎狼窝。 幸好啊给你找的这裴家二郎认定了你,这裴二郎虽只从他父亲那里承了个小旗,但自己拼上了百户,同你相看过后越发上进,这都已经升至千户,家里从祖辈起都不曾纳过妾,上面兄长已经成婚,下面只一个小妹,也快及笄了,人口简单,你嫁过去若是想管家便让他分家过,若不想管家还是贪睡,便让你大嫂管,你只用享清福便是,这是桩极好的姻缘。 祖母知道,你其实什么都看的透,只是不爱掐尖要强,总教大丫头以为能胜过你许多,如今又不知想起哪一出,竟想着换亲,旁的祖母不管,只这桩婚事,你且不能让了大丫头去。” 祖母这是跟她说掏心窝子话呢。 洛芙点点头,往老太太怀里又贴了贴。 裴忌是祖母为她选的人,祖母也最是满意这个孙婿。 老实说,裴忌对她不错,自打相看过后,他便时不时差人送来她喜爱的东西。 可见这人虽是冷峻寡言,但心很细。 只是她总觉得跟在梦里似的,不过毕竟是终身大事,这些日子她也在认真对待…… 可如今嫡姐竟然也看上了裴忌,这却不是她想不让就能行的。 太太还没回来呢。 等她回来,嫡姐将她说动,那父亲也会同意的。 她的婚事,祖母做不了主,她也是做不了主的。 第2章 抢婚 “二妹妹。” 如老太太所言,洛芙用过饭刚走出院子,洛贞就叫住了她。 她身边一直没跟丫鬟婆子,像是一直等在外面的。 洛芙依礼福身:“大姐姐。” 洛贞冲她笑笑,对立在洛芙身边的大丫鬟忍冬道:“我有事要跟二妹妹说,你先退下吧。” 洛贞说那番话时,忍冬侍立在外面,并不知道主子们的事,也没多想,看了看洛芙,见她点头示意,便福身退下。 忍冬离开后,洛贞将目光转回洛芙身上。 日光照在她身上,未施粉黛的脸颊素净,却又是极艳。 只因她气血丰盈,脸颊便如染上胭脂一般,时时透着粉。 此时刚用过饭,热意还在,那粉白便艳了些,竟又催生出另一种魄人心魂的美来。 她却又算不得丰腴,因为怠懒,只穿了件折旧的月白密罗衫,下着前后裙门浮几片芙蓉花瓣的白素纱裙,竟也袅袅婷婷的。 乌压压的发简单挽了个髻,上头连朵绢花都没戴,只耳间缀着两只红珠银钉,与那红唇相得益彰。 此时她黑漆漆又明亮澄澈的眼睛也正望着她,在等她说话。 洛贞心头一哽。 早准备好的说辞化成更深刻的嫉恨。 她这个二妹妹胸无大志,不学无术,怠懒贪睡,虽美貌无双,但她一点也瞧不上。 这种空有美貌而没脑子的蠢货,出嫁后,早晚会被后宅里的女人们折磨死。 可就是这么个蠢货,却能遇上这世上少有的痴情男儿。 这男儿不仅护了她一世,还给她挣了后位。 是的,后位! 妇人们梦寐以求的后位! 这男儿就是现在的千户裴忌! 而她呢。 她入了宫,使心计,斗智谋,撒银子,不知死了多少亲信才只爬上嫔的位份,见到了那位九五之尊。 却是他头疾发作,生生折断一名宫妃的脖子,令人剥皮悬挂宫中的场景。 她被生生吓掉魂,控制不住的尖叫。 晕倒之前,她看到那位帝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转到了她身上…… 洛贞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去想那恐怖至极的场景。 这一切都是她做的梦。 正值大舅舅生辰,她本是要和母亲一道去青州给大舅舅庆生的。 可当天晚上就做了这个梦。 她吓的神思不属,连床都不敢下。 给大舅舅庆生耽误不得,父亲都已是被公务缠身不得前去,母亲更不能迟,是以虽是担忧也不能一直陪着,只吩咐身边人好好照顾她,带胞弟先行启程去青州。 母亲走后,她又接连被这梦魇了三日。 直到今日方休,神思也才清明起来。 若是往日,她断断不会这么贸然就跑到爹爹和老太太这里说换亲的事。 实在是那梦太过骇人,她心中只有“不要进宫”这一个念头,这才喝退身边婆子丫鬟一头奔过来。 这会儿冷静下来,也知不妥。 但做都做了,这亲早晚都是要换的,也没什么。 正好趁机敲打一下洛芙这个蠢货,教她莫要再露狐媚样勾引她的夫君。 “二妹妹,我在爹爹和祖母跟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罢?” 洛芙知道要跟她周旋一会儿,索性举步往花园去,当消食了:“大姐姐想说什么?” 洛贞连忙跟上,见她在看牡丹,便上前把那牡丹折下笑问:“二妹妹,你可知这牡丹有什么说法么?” 洛芙摇头:“不知道。” 洛贞脸色僵了下。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她只得说的直白一些:“牡丹乃国色,乃是一家之主母,一国之主母所配。 二妹妹,你应当晓得,我是嫡,你是庶,我是长,你是幼,我母亲是青州簪缨世家的崔氏嫡女,现又是一家之主母,你姨娘只是猎户之女,生前又是为妾,你说,是我该配这牡丹,还是你呢?” 又来了,又在强调嫡庶尊卑了。 洛芙都已经习惯,目光落到赤蔷薇的花骨朵上,心里琢磨着待过个几日就能摘一些做成蔷薇花露了,嘴上应付:“是大姐姐配得。” 洛贞见她一如既往的乖顺,满意的点点头,抬手缓缓抚着牡丹道:“既如此,你定也知道我看上的东西,你不能抢,自然,你也抢不过。 我乃是青州簪缨世家崔氏的嫡亲外孙女,又是兖州按察使的嫡长女,我兄弟乃是按察使唯一的嫡子,这整个洛府往后都是我兄弟的,自然也是我的。如今我既看上裴忌,你就该识趣一些,莫要让我看到你狐媚勾引裴郎,不然别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她不紧不慢的说完,嘴角勾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抬眼:“洛芙,你可听明……” 洛芙正在采摘芍药,手帕上已经有好几朵了,显见的就没听她在说什么,却在点头附和。 洛贞一口气闷在胸口,哪里还有心情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瞪洛芙几眼,对方却只顾埋头摘花,她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却又散了。 她也是昏了头了,这辈子裴忌是她的,皇后也是她的,她又何必为了这么个注定短命的蠢物动气呢。 第3章 裴忌 洛贞捏着牡丹花茎,心情极好的走了。 没人在旁边聒噪,洛芙又挑了一会儿芍药才回去。 忍冬和另一个大丫鬟商陆早就等在门口,见她回来,忙一左一右迎上来,笑道:“姑娘总算回来了。” 两人一脸笑的拥着洛芙走回院子。 里头几个小丫头坐在廊下翻花绳,见她回来,忙笑围上来,叽叽喳喳的。 “姑娘,您去给老太太问安的工夫,姑爷又差人送花儿来了。” “是山樱,外头的小子说姑爷去永明办案,见犯案人家里插有山樱,成色比咱们这儿的好,问过之后案子交给下面人,他自己跑去山里采了好大一捧,叫花匠用新水养着,一路快马加鞭送到咱府上呢,姑娘快去看看,好看的紧呢。” “还有好多永明特产糕饼吃食,姑娘快回屋尝尝。” …… 洛芙进了内室,果见长案上摆的玉壶春瓶里盛开着一大捧粉樱。 点缀的周围都粉粉的,确实好看的紧。 “当真是有心了。” 洛芙看了也高兴,走过去俯身轻嗅:“送东西过来的小旗还在吗?” 商陆笑道:“在门房里等着呢,不过姑爷叮嘱过,不让他搅扰姑娘。” 忍冬也抿嘴笑了。 起初她们家这位准姑爷只知道闷头送东西过来,后来被姑娘回了次礼和信,便开窍了,再差人过来也不让立时走了,还会问问姑娘近况,最好是讨封回信。 这次也是一样。 洛芙点头道:“正巧我在园子里摘了些芍药,可以做成香囊当回礼,只是还需几日,不好让人空等,商陆,你让外面的小旗先回去,待做好我会让人送到千户所。” “是!” 商陆笑应了声,照例包了些给小旗的点心果子,出去传话。 等她回来时,洛芙已经把芍药花瓣清洗干净晾晒起来,现下正在绣香囊。 “姑娘……”商陆走到洛芙身边,欲言又止。 洛芙抬眸看她:“怎么了?” 商陆抓着自己手帕道:“奴婢刚才出去传话,碰见大姑娘坐马车出府,身边跟着好些人……” “那是大姑娘要去青州她大舅舅家,这事早几个月都在准备了,府里谁不知道,你吞吞吐吐个什么劲儿嘛。”忍冬性子急,忍不住插嘴说道。 “不是这个。”商陆一脸的一言难尽,“大姑娘马车起步时,我正送小旗从角门出去,便暂避在一旁,哪知大姑娘的马车偏巧就停在我们面前,大姑娘打开车窗问了小旗好些话,最后还赏了小旗一锭金子……” “什么?”忍冬眼睛瞪的老大,“大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搞的好像姑爷是派人来给她送东西的?” 商陆点头道:“而且,我确信大姑娘是看到小旗手里拿的姑娘给的点心果子这才赏下金子的。” “你,你是想说大姑娘看上姑爷了?”忍冬脸都绿了,想想又摇头,“这不能吧,虽说早前姑爷上门提亲时,太太以为是求娶大姑娘,面上有光,却暗含不屑,说大姑娘是宫里的娘娘,岂会看中他一小小地方千户。 大姑娘的心思也都在入宫候选上,为此还花重金请了早年从宫里退下的嬷嬷教导礼仪呢,她怎么会突然看上姑爷呢。”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可大姑娘就是不对劲儿啊。”商陆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洛芙,“姑娘……” “许是大姐姐要去青州,心情愉悦才会如此,你们不要多想,去忙吧。” 洛贞抢婚的事,连祖母都左右不了,说给两个丫鬟听也没什么意思。 洛芙敷衍一句,垂眸继续绣香囊。 左右现在她还是裴忌的未婚妻,那她就会做好份内的事。 只是她绣工平平,每日里还要逛园子,打马球,睡午觉,制香料,采花做果酱,看书,留给香囊的时间不多。 她绣了七日还没绣好,裴忌倒是先回来了。 “裴忌,要见我?”洛芙被唤醒,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脑袋还有些不清醒。 商陆和忍冬喜的不知怎么才好。 “是呢,姑爷就在老太太院里等着呢,姑娘快过去吧。” 洛芙被两人扶下床,穿衣梳洗挽发,还要上妆时,洛芙终于清醒了些,抬手制止道:“大热天的,上妆难免黏腻,就这样吧。” “姑娘娇美,上不上妆都合适,只是这发髻上总得簪点什么才好。” 洛芙闻言,这才发觉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也在房中。 李嬷嬷笑着解释道:“老爷太太都不在府上,裴二郎是先拜见老太太得了应允才能见姑娘呢。” 洛芙点点头:“芙儿这就过去。” 她随手拿了朵绢花簪在鬓边,起身出门。 正是六月份,半下午的光景,外面阳光烈烈,平日里爱在院子里玩的小丫头们都各自家去了。 只留两个打帘的侍立在房门两侧。 忍冬举伞,商陆轻揽着洛芙的后腰,送她到老太太院中,两人便止了步。 只李嬷嬷跟在洛芙身边进了正房。 刚转过折屏,洛芙便对上了一双炙热又极具侵略性的眼睛。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李嬷嬷从后面扶住她,笑道:“那是裴二郎,姑娘不认得了?” 洛芙只是猝然间被那眼神吓到,此刻已经回过神,垂眸冲那人福了福身:“裴大人。” 裴忌也拱手作礼,炙热目光却是分毫不退的笼罩着她:“二姑娘。” 洛芙努力忽视他的目光,看向主位上的老太太:“祖母。” 老太太已经由李嬷嬷扶起来,满眼都是笑:“你们两个小的说说话,我还困着呢,你们可不许扰我。” 洛芙望着老太太回了内室,这正堂里便只剩下她和裴忌。 炎炎下午。 人困马乏。 外间连蝉鸣声都听不见了,却更显得正堂里呼吸可闻。 洛芙余光中看到裴忌朝她这边走来,她忍着没有后退,见他在自己身前站定,说道:“你怕我?” 怕他吗? 倒也不是。 只是太过陌生,毕竟她和他就只在相看时见过一面。 而他的气质又太过冷冽肃杀,偏偏看她时的目光是极具侵略性的,她有些不适应。 加之,他家里的那个表妹…… 洛芙抬起脸。 这是她第二次见裴忌,他身量很高又挺拔,雪青纺绣飞鹤的大袖衫穿在身上也不显累赘,反倒有飘逸之感。 眉眼轮廓俊朗,却更显锐利。 见她抬脸看他,他眼中的炙热更浓。 “大人误会了,我只是进来时忽见大人有些意外。”洛芙不再回避,落落大方道,“不知大人这么急着见我,是为何事?” 裴忌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这是他一眼就相中的未过门媳妇儿,素衣淡裳,未施粉黛,却比鬓边的花儿还要娇嫩。 外边那样的燥热,人人都要起一身汗,偏她冰肌染粉,说话吐气之间都带着花香。 他在外办案时,总会时时想起她,好不容易才回来,自然要先过来看她。 却不能说。 他不想吓到她。 裴忌从宽袖中取出一支细长檀木盒子递给她。 洛芙接过来:“这是……” 裴忌道:“打开看看。” 洛芙只得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冰萃牡丹玉簪。 也不知是怎么打磨而成的,簪头的牡丹花瓣薄如蝉翼,层层绽放,连花蕊都根根分明。 偏偏颜色还鲜亮,花瓣艳红,花蕊翠黄,就好似是被薄冰覆在牡丹花上一般,栩栩如生。 而簪身又是青玉的,便是不戴,只拿在手里赏玩也是极为的赏心悦目。 尤其是在这夏日,更显清爽。 裴忌道:“你喜欢吗?” 这簪子一看就价值不菲,洛芙拿不出等价的回礼,便不想收,她合上盖子将东西递回去:“这簪子太贵重了……” 裴忌打断她:“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你还给我,是想让我送给谁?” 洛芙顿住。 裴忌往她身边又略略靠近些:“二姑娘若是有心,给在下绣的香囊便快一些吧。” 距离太近,侵略感就更重了。 洛芙还是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垂眸颔首:“好。” 裴忌盯着她白芙芙,嫩生生的脖颈,喉结滚了滚,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两天后,我会派人来取,二姑娘可不要忘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歪缠,错开一步走了。 第4章 他将表妹抱起 裴忌走出洛府。 帮他看马的门房连忙牵着马过来,只是身边多了个柔弱姑娘。 裴忌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柔弱姑娘赶忙解释道:“我没有不听你的话表哥,我回府了,但是姑妈见我回来便知你也回来了,她命我过来寻你,我,我不敢不听的……” 裴忌知道自己母亲的性情,又见她脸儿通红,额上碎发被汗水黏在一起,罗裙裙摆都是脏的,心知她是听吩咐在这大太阳底下一路走过来的,胸中怒气便散去一些。 “回去再说。” 他走下台阶,抱起姑娘放到马背上,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将姑娘圈在怀里,扬鞭而去。 马背颠簸,但身后男人坚实的胸膛却能带来无尽的安全感。 沈芷柔软下身子,不着痕迹的往裴忌怀里又缩了缩,偷偷将半边脸贴在他脖颈上。 男人脖颈修长,喉结紧实,孔武有力的双臂环绕着她…… 沈芷柔感受着他灼热的体温,有些痴痴然。 她十二岁就到二表哥身边了。 那时姑父离世,大表哥不成器,二表哥刚承了个小旗,家里很是清贫。 姑妈把她当丫头使,可她一点也不怨恨,反而很感激。 因为这使得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留在二表哥身边。 光明正大的服侍他。 他的一应内务都是她打理的,她会给他缝补衣裳,给他铺床暖被,给他沐浴更衣…… 他身上有多少颗痣,有多少道伤疤,她比他都要清楚。 他年少时是什么样,如今成年后又是什么样,她也比谁都清楚。 她的表哥哪里都好。 因为常年习武,年少时虽瘦,薄薄的一层肌肉却也紧实。 成年后,肩膀宽了,身子壮实了,连腹部的薄肌都变成紧实的八块,发力时尤为壮观…… 她每次服侍他沐浴都会控制不住的面红耳赤。 可表哥却是一如既往的闭目养神,沐浴只是沐浴,从没什么表示。 还好,他已经习惯让她服侍,外出办案的时间长一些,就会带她在身边。 她已经很满足了,可十六岁时,姑妈给她找了个人家,想把她嫁出去。 她怕了,只得去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花去积攒下来的一半积蓄,买了那催情之物。 表哥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扛不住,那一晚,她终于成为他的人了。 表哥是个很好的男人。 他做过的事情会负责。 她嫁不了别人了。 只是姑妈瞧不上她,连妾的身份都没给她。 她明白姑妈的意思。 未成婚前就有个侍妾,对表哥的婚事不利。 她也不想拖累表哥,一直安分守己的等着。 其实她私心里是很想让表哥早点成婚的,那样她就能被抬成妾,光明正大的让表哥来她的屋子,再行那云雨之事,待有了孕,往后就什么都不愁了。 至于主母的威胁,她并不担心。 她了解表哥。 表哥从年少起心中便只有立业,成婚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无论未来的主母是谁,总归是比不过她和表哥的多年情分。 可他去了一趟佛寺,一切都变了。 这是姑妈为他安排的婚事。 从去佛寺相看开始。 她比姑妈还要高兴,期待着表哥能带回来一位主母,而后抬她为妾。 表哥不想违逆姑妈,是沉着脸去的。 她以为他会沉着脸回来。 但没有。 她到裴家七年了,从没见表哥这么愉悦过。 他的眼睛在笑。 她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之后算八字,定亲,每一步他都亲力亲为。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下聘定日子,是因为他觉得准备的聘礼和他的官位,还配不上那位洛二姑娘。 他比以往更贪要功名利禄。 以至于短短四个月便从百户升至千户。 他身上的杀气更重了,柔情却又能同时存在。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洛二姑娘。 她又一次的怕了。 所以她去找过那位洛二姑娘。 她把自己和表哥的所有事情都说给她听,表面上是让她能容下她。 其实,她想让洛二姑娘主动退婚。 只是那位二姑娘神情始终淡淡的,也没有要退婚的意思…… 这时候街市上几乎无人。 裴忌驾马很快就回到裴府。 他翻身下马,没再抱沈芷柔下来,撩袍大步进门。 门房远远瞧见,早过来迎接,只是他们的手刚伸过去,马上的沈芷柔就“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门房惊呼起来。 裴忌转身,见沈芷柔蜷缩在地上,膝盖处有血色晕出,他只得折返回来将她扶起来,拧眉道:“你惯常跟在我身边,连下马都不会了吗?” 沈芷柔已经哭红了眼,她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抽泣出声,努力解释道:“表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一想到我就要离开你了,这才,这才神思不属掉下来……” 裴忌怔了下:“你要走了?” 沈芷柔垂下脑袋,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是啊,我虽没见过二姑娘,但也知道二姑娘定不是凡俗女子,也只有二姑娘这样神仙似的人物才能与你相配,我,我今日贸然跑去寻你,又这么狼狈,害你丢脸不说,叫二姑娘知道怕是还要与你生嫌隙。 还不如,不如我这个祸害自走了,也好家和。” 裴忌一时无言,停顿片刻抱起她:“不要多想,先回去把伤治好。” 终于见到日思夜想之人的兴奋愉悦,因为沈芷柔,已经烟消云散。 但这件事他早晚是要面对的。 芙儿是他心尖上的人。 可现在就让沈芷柔走,他却也是做不到。 他对沈芷柔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她已经无家可归,这么多年,又在他裴家尽心尽力,即便没有那档子糊涂事,他也不会薄待她。 他不想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芙儿也不会喜欢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那便只能等芙儿过门。 如果她当真不喜芷柔,再送她走也不迟。 第5章 裴家人 裴府不小,足足有六进。 比洛府还要稍大一些。 这是裴忌升任千户后置办的。 原先裴家人一起住在城西的三进宅院里,还算合适。 只是裴忌想给洛芙更好的,不忍她嫁过来还不如在家时住的舒心,便舍了三进宅院,搬进这里。 现下里头住着裴母许氏,老大裴端与媳妇周氏,还有快及笄的老三裴榆。 裴忌住在正院西侧的两进院子里。 前院武房,后院住伺候的丫头婆子,沈芷柔也住在这里。 她虽说还没有被抬为姨娘,但给的份例与姨娘也没什么差别。 她就住在裴忌隔壁厢房,有丫头婆子伺候。 裴忌身边的一应事物则由她打理安排。 裴忌抱着沈芷柔一路回来,惊了不少人,后院的丫头婆子也都忙活起来,打热水的打热水,拿药的拿药。 裴忌把沈芷柔放在床上,自己蹲身将她的罗裙中裤拉起,她腿上的伤痕便显露出来。 不过是一点磕伤,看起来血肉模糊其实并不严重,裴忌常年习武心里清楚,对沈芷柔道:“皮外伤不打紧,上了药今晚就能结痂,我要去拜见母亲,你好自歇息。” 沈芷柔双颊酡红,无限柔情的望着他:“我没事,表哥不要担心。” 裴忌点点头,一路顶着大太阳回来,他身上也出了汗,只是他心知自己外出归来没有先回家拜见母亲,母亲定然生气,此时也顾不得回自己房里沐浴更衣,脱下外衫随手递给丫头,只着月白直缀,一边松箭袖一边出去。 他很少来沈芷柔厢房,这时才发现她房中春案上摆着个花瓶,里头插着满捧的山樱。 那鲜灵粉嫩的样子跟他赠给洛芙的山樱一模一样。 裴忌停住脚步,回身看沈芷柔:“你房里的山樱是哪里来的?” 沈芷柔正无限柔情,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这山樱就是裴忌在永明采的。 她私自藏了一部分,谎称是自己采的,叫花匠和小旗一起送回来。 大部分送去洛府给了洛芙。 她私藏的这部分则被小旗送回裴府,装进她房中的花瓶里,由丫头婆子们照料。 她如此做,一为嫉妒,二为给洛芙添堵。 她不仅要将这山樱放在房里,还要培植起来种在自己厢房前。 如此待洛芙进了门,看到山樱就会知道,当初裴忌送她山樱时,也有她沈芷柔的一份。 她别想越过她去。 不想表哥竟发现了。 表哥心思缜密,又是从小旗起来的,经办的案子成百上千,可不是好糊弄的。 沈芷柔心中清楚,却也没慌,只小心道:“是我采的,我看表哥采回来的山樱实在好看,便耐不住自己也去采了一些,只是我不会养,便让小旗和花匠一并送回来给房里的丫头们养。” 她攥着衣角,怯怯的问:“表哥,我,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裴忌道:“撤了吧,芙儿很喜欢山樱,你房里不该有。” 沈芷柔脸色白了几分,勉强笑道:“表哥说的是,我一时糊涂竟没想到这里,我这就让她们把山樱扔出去。” 裴忌嗯了声,没再说话,转身往正院去。 正院里人很齐全。 除去老大裴端,老大媳妇周氏,老三裴榆都在裴母许氏身边。 裴忌进来对坐在主座上的许氏拱手拜道:“母亲,儿子回来了。” 许氏身形干瘦,华服加身,金簪满头也不显贵气,脸颊微陷,嘴唇肖薄,倒显出几分刻薄。 此刻闭着眼睛好似在养神,裴忌说话,她也没什么反应。 裴榆坐在许氏旁边,十四岁的姑娘,五官同裴忌有两分像,脸儿圆圆的,娇憨可人,只是神情有蛮横之色,将这娇憨冲淡不少。 她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阴阳怪气道:“原来二哥哥还知道回家呢,我还当你以后就要住进洛府,连娘都不要了呢!” 老大媳妇周氏站在一旁给许氏打扇,打圆场笑道:“二叔好容易有了心上人,难免上心些,日后咱们姑爷要是也跟二叔一样,小妹的日子才会好过呢。” 裴榆扭脸看她,叫道:“嫂嫂你可不要乱讲,我可是有教养的,才不会像那人一样勾的夫君连孝道都不顾了!” 裴忌容不得有人说洛芙的不是,沉下脸:“裴榆!” 杀伐重的人沉下脸气势更是骇人。 裴榆抖了下,闭上嘴往许氏身边靠了靠。 许氏缓缓睁开眼睛:“这媳妇还没进门呢,就开始训你小妹了,待她入了府,你是不是要连我也一起训啊?” 裴忌有些头疼,缓了脸色道:“母亲莫要着恼,外出归来没有先回来拜见母亲是儿子的不对,您不要迁怒芙儿,她是您选定的媳妇,品行如何您心中定然是清楚的。” 许氏噎了噎。 洛芙确实是她选的二儿媳。 当初也是她催着老二去佛寺同她相看的。 这个洛二姑娘也确实是个安分的。 只是人如其名,生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老二被她迷的连娘都要忘了。 这让她很是不喜。 她梗着脖子道:“她是我选的又如何,把爷们迷成这样,那就是她不贤!” 裴父在时,裴忌也还小,家中过的清贫,裴父又时常在外奔波,许氏为两个儿子劳心劳力,累的干瘦,裴忌都看在眼中。 他不想惹母亲不快,只得揭过这个话题,服软道:“儿子刚回来,一路上连口水也没喝,母亲当真不管儿子了吗?” 许氏早从沈芷柔那里打听到她这二儿子回来后,先在千户所沐浴更衣后才去的洛府。 不想他有工夫沐浴,却连口水都顾不得喝,把自己拾掇干净后只巴巴的赶过去看人家。 真真是把那丫头放在心尖尖上了。 许氏心中更是有气,却也知道老二这是在递台阶,又是心疼他这一路回来连口水都没喝,瞧着又瘦了些,一面吩咐老大媳妇拿香茶给他,一面将火力转移到沈芷柔身上:“芷柔不是在你身边伺候吗,她是怎么照顾你的,不过就出去月余的工夫,竟叫你瘦了一圈! 回来还是叫抱着的,她就恁是金贵,连路都走不成了?我看啊她也是越发的不像样子了,你日后莫要太纵着她了……” 裴忌坐在一旁喝着茶水。 耳中听着许氏絮絮叨叨的数落,心中浮现的却是那娇娇儿的一举一动。 他在想,她给他绣的香囊该是跟她一样充满花香。 他一定会贴身放好,好好珍藏。 在没备好聘礼之前,这只香囊将会是他的慰藉。 第6章 母女奸计 洛芙赶在第二日的下午才堪堪将香囊做好。 是山樱的样式,只是针脚有些粗,花儿的样子就显得不是那么好看。 不过花香馥郁,煞是好闻。 洛芙很满意,这已经是她绣的最好的一只香囊了。 她把香囊妥帖装进方木盒中递给商陆。 商陆接过来笑道:“姑爷一大早就派人来等着,现下总算是等到了。” 忍冬推她:“那你还不快送去,叫姑爷等急了,保不准又亲自登门,咱们姑娘可就又没有好觉能睡了。” 洛芙为了赶工,今个儿确实还没睡午觉,这会儿除了外衣已经躺床上了。 忍冬笑着放下床帐。 商陆则拿着装有香囊的盒子去了前院。 她步履匆匆,刚拐过垂花门迎面正碰上一群人。 是太太崔氏和大姑娘洛贞。 母女俩刚回府,身边跟着一群婆子丫鬟。 商陆赶忙福身作礼:“太太,大姑娘。” 崔氏身量不高,但生的富态,自有一股威势,来回赶路她的脸色有些憔悴,也无心搭理庶女身边的这个大丫鬟。 洛贞脸色同样憔悴,扶着崔氏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问商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做什么去?” 商陆不敢不答:“回大姑娘,这是我们姑娘给裴大人的回礼,奴婢正要给裴大人派来的人送去。” 洛贞脸色沉了沉。 心中暗骂,好个小蹄子,竟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不让她狐媚勾搭裴忌,她竟是变本加厉起来! 洛贞心中淬了毒似的,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去吧。” 商陆应声,又福了福身,低头往前去了。 崔氏看着女儿:“你既然铁了心,就别让这两人再蜜里调油了。” 洛贞道:“女儿明白。” 她叫来自己的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几句。 丫鬟便也匆匆往前去了。 她从另一条路小跑着走去前院。 太太的陪房周福家的正在前院招呼着粗使婆子往府里运从青州带回来的礼。 这丫鬟走过去把她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周福家的立时把头一点:“姑娘放心,我必不会让那小蹄子把东西送出去!” 她走回去磨蹭了会儿,见商陆过来,便拦住她:“你不是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吗,怎么跑到前院来了?” 作为太太陪房,周福家的也是有一些管家娘子的权利的,商陆忙笑着解释了下。 周福家的闻言却是阴沉了脸色,厉声道:“简直是放肆!传话递物难道没有规矩吗!何况还是外男!太太不过是几日不在府中,你们就这般不守规矩,二姑娘不要名声,大姑娘还要脸呢!” 商陆先是被吓了一跳,又听她说的难听,脸色也难看起来:“裴大人已经同我们姑娘定亲,算不得外男,周姐姐还请慎言!” 周福家的冷笑道:“照你这么说,定了亲就能胡来,今个儿送送定情之物,明儿个拉拉小手,后个儿就能滚做一处了是不是?我竟不知,你一个丫鬟身,还有管家的才能,我看洛府的主母不该是太太,该是你才对!” “你……”商陆被气的嘴唇都白了,“我刚才已经见过太太和大姑娘,大姑娘应允的!” 周福家的道:“那是大姑娘好性,我却没这么好说话!无规矩不成方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不然太太还怎么管家,你好歹也是个大丫鬟,难道还要人教吗!” 府里没有往外头递东西的规矩。 但平日里往里送东西,是要经过前院守几道门的小厮,再递到后宅,由守门婆子层层往主子院子里传。 商陆知道她是出不去了,只得忍气转回去,将方盒交给门下婆子又塞了几个钱,叫她妥帖些把东西送出去。 婆子满嘴答应,但那方盒转头就放在了洛贞房里的桌上。 崔氏倚在软塌上捏着太阳穴:“你不是会仿笔迹吗,写一封递出去。” 洛贞明白她的意思。 也没叫人进来,自己走到书桌前,磨墨提笔,没一会儿就写好信,吹了吹叠好装进雕刻鲤鱼图案的木盒封套中。 见她准备叫人把信送出去。 崔氏忍不住坐起来:“贞儿,你这封信送出去,一切都会变了,娘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想清楚了?” 洛贞没半点犹豫:“女儿想的很清楚!那个梦历历在目,并且一连就是好几天,这一定是神佛在护佑女儿,女儿自然不会辜负它们的好意!” 洛贞去青州第一件事就是找崔氏说了这个梦,坚定的要换亲。 崔氏起初跟洛远山一样,既是惊诧又是恼怒。 为了让女儿入宫选妃,从她三岁起,便请了宫里退下的嬷嬷入府,按照宫妃的坐卧行止教养。 女儿也是个争气的,打小就立志要入宫做娘娘。 为此她们努力了十几年,可眼看入宫在即,女儿却因为一个梦,放弃十几年的努力,反而要嫁给一个小小地方千户! 她甚至一度怀疑女儿被梦魇住,生了邪病。 可女儿又神思清明,除此之外,并没有半点中邪的迹象,大兄寿宴上她也不好请人来看。 让她改变想法的是宴席上,有从京城来的客人隐晦提起当今帝王有脑疾,残忍弑杀。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做姑娘时,父亲曾说过的话。 那时她随父亲住在京城。 确实听过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有脑疾的毛病。 只是她没在意。 如今久远的记忆回潮,再结合女儿的梦魇,她突然心惊肉跳起来。 兄长的寿宴还没完全结束就匆匆赶了回来,便是要替女儿完成换亲之事。 现下见女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崔氏心中的那点犹豫也消散了,叫人进来把信递出去给裴忌派来的小旗,又道:“去叫老爷回来,我有事要跟他说。” 第7章 想换嫁?嫁妆拿来! 过去传话的人照崔氏吩咐,说得急。 洛远山回得也急,匆匆走进正房,刚看见崔氏就忙问道:“夫人,你这么急着找我可是出什么大事了?衡儿在他外祖家顽皮闹出祸事,还是岳家大兄怪罪我没一起前去?” 洛衡是崔氏所生第二子,也是洛远山唯一的儿子,难免骄纵。 青州崔氏虽说已经大不如前了,但底蕴还在,洛远山可不想跟崔氏有什么误会,更怕儿子在那边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祸端。 “老爷别急,衡儿在青州好得很,我和贞儿回来,他还闹着要留在那儿跟表兄妹们玩呢,待过几日,派人去接他回来便是。”崔氏走过来,帮他把官帽取下,屏退丫鬟婆子,扶着洛远山坐下才道,“是贞儿的事。” “贞儿?”洛远山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洛贞来的那一出,他脸都黑了,“夫人该不会是被她说动,也要换亲吧?” 崔氏点头,还没说话,洛远山就拍了桌子:“这不是胡闹吗!事关内廷,你们不要命了!再者你们当裴忌是好摆弄的吗,这小子手狠着呢,身上又有着一股拼劲儿,谁都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他又认定了芙儿,这亲是你们说换就能换的吗! 夫人你往日里也是个有成算的,怎么现在也跟着贞儿胡闹起来?你们也不想想,就算当真换了亲,贞儿嫁到裴家,裴忌心里没有她,她的日子能过好吗!” 崔氏也不急,缓缓坐到另一边:“老爷既然知道我心中有成算,你担忧的这些事,我难道就没想过?” 洛远山闻言真是奇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换亲?” 崔氏知道把女儿的梦说出来,她家老爷指定更得拍桌子,只得迂回道:“老爷知道我父亲曾是帝师,内廷的事他知之甚多,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便听说他有脑疾,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残忍暴烈,父亲他老人家在世时曾跟我说过,早前我没放在心上,但这次我大兄寿辰,京城里也来了些客,隐晦提起当今圣上确实如此。” 她说着探身靠近洛远山,压低声音道:“当今圣上如此残暴,早晚是压不住的,老爷你猜,如此暴君,江山还能有几何?” 洛远山惊得眉头直跳,张口想斥责她,可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什么来。 他只是个地方官,早前京里的靠山已经因,但是青州崔氏跟京城的关系紧密,他这夫人刚从青州回来,知道的消息自然比他知道的要多。 若当今圣上果真是个暴君,那他这江山确实是坐不长久的。 让贞儿入宫也确实是害了她…… 崔氏眼看他松动,又继续道:“贞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可不会让她白白送命,与其让她跟那暴君一起葬送在宫里,还不如嫁给千户裴忌。 我知道老爷也很看重他,不想得罪,可我们又不是退亲,只是换亲,庶女变嫡女,他是占便宜的。” 洛远山眉头皱的死紧:“可他心里只有芙儿啊,贞儿强嫁过去能有好?再说了,他定是也不会同意的,到时再闹的人尽皆知,我看这暴君的江山还在,我洛府先要满门抄斩了!” 崔氏坐直身子,不紧不慢道:“婚姻大事,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裴忌那个娘市井出身,她不会拒绝这种好事,裴忌又是个孝子,有他母亲压着,他必定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至于他心里有没有贞儿,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占稳裴忌之妻的位子,而后等着坐上后位就是了! 洛远山思索许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那芙儿和老太太那边,你也要处理好,别叫她们生出什么事端来。” 崔氏笑道:“老爷放心,这些事我都会办妥帖,你只管递银子和信去礼部把贞儿的名字换成洛芙就成。” 过些日子内廷就要来人相看下聘了,耽搁不得。 洛远山匆匆去书房写信。 崔氏则叫了丫鬟进来,吩咐道:“去叫二姑娘来。” 已是戌时。 洛芙沐浴之后刚要睡下,外面的丫头带着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进来,见洛芙乌发披散坐在床榻上,笑道:“哟,二姑娘这是要睡了,我来的真是不巧了。” 太太回来的事,洛芙听商陆说过。 这个时候还叫丫鬟过来,看来洛贞已经把太太说动了。 洛芙抚着长发,乌黑的眼眸里却是微有疑惑:“太太找我吗?” 大丫鬟道:“是哩,太太有话要跟二姑娘说呢。” 洛芙点点头:“姐姐稍后,我这就过去。” 商陆和忍冬已经拿了衣衫罗裙和大衣裳过来服侍洛芙穿好。 待要挽发,洛芙嫌一会儿回来又要拆,便道:“就这样吧,太太这么晚找我定是有急事,不好让太太多等。” 崔氏一向重规矩,但这个时候忽然叫人过来,定是有急事的。 大丫鬟也不好拿那套规矩压洛芙,只笑道:“怪道太太总说二姑娘贴心呢,那咱们快走吧。” 她率先转身出去。 忍冬提灯,商陆轻揽着洛芙走在后面。 到了崔氏的院中,忍冬和商陆便被留在外面,只洛芙跟着大丫鬟进了正堂。 崔氏穿戴整齐的坐在主位上,双目紧闭,脸色憔悴,身边两个丫鬟,一个按太阳穴,一个在捶腿。 洛芙走过去福身道:“太太。” 崔氏睁开眼,见她乌发披散,连发髻都没挽,眉头先皱起来,只是想到待会要说的话只得先忍了,对身边的丫鬟道:“你们先退下。” 丫鬟们依言退下,崔氏盯着洛芙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芙儿生的真是好,这般披头散发竟也是百媚生娇,只让你嫁一个莽夫千户实在是可惜。” 洛芙愣住:“太太……” 崔氏道:“别怕,不嫁莽夫,也不叫你嫁屠夫,叫你嫁更好的,入宫做娘娘如何?” 洛芙更愣:“我入宫……那大姐姐当真要嫁给裴忌吗?” 崔氏道:“你别管你大姐姐,总归她是不会入宫的,也不是因为入宫有什么不好的,只是我们合计过,你大姐姐虽说比你强些,可这容貌到底逊色,入宫后恐怕是会泯然于众,而你就不同了。” 崔氏含笑朝洛芙伸手。 洛芙走上前把手递给她。 崔氏抚着洛芙的手,从手端详到脸,笑的慈眉善目:“芙儿这容貌,莫说小小兖州,就是京城也无有比你强的,入宫后定是能如鱼得水,虏获君心,是以与其把入宫这样宝贵的机会给你大姐姐浪费,还不如给你,届时你荣宠加身,我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芙儿,你说呢?” 洛芙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才抬起眼,那一向清澈明净的眼眸中含着忧虑:“可是太太,我害怕……” 崔氏将她揽到怀里,慈母般拍抚着:“好孩子,入宫为妃做娘娘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怎么还怕呢?” 洛芙乖顺的伏在她怀里:“芙儿不如大姐姐知书达理,更不如大姐姐嫁妆丰厚,芙儿害怕入宫之后,连面见天恩的机会都没有……” 崔氏拍抚着她背的手顿住,心中暗骂,好个小蹄子,还当这是个蠢的,竟是不傻,还知道讨要嫁妆。 只是还照原样给她,也确实说不过去。 左右一点钱,与后位相比微不足道,打发她老老实实入宫去,也免得生出什么事端。 崔氏的手重新拍抚下去:“好孩子,你的容貌足以弥补其他不足了,不必总看你大姐姐如何,至于嫁妆,母亲怎么会亏待你,照你大姐姐的份例一起置办,必不叫你入宫后受屈。” 洛芙却还是犹豫不决:“可是……” 崔氏渐渐冷了脸色:“没有什么可是,这事你爹爹也已经同意了,你小孩子家不知事,难道你爹爹还能害你不成?” 她软硬兼施,洛芙哪里能抵挡的住,只能从她怀里起身柔柔道:“芙儿都听太太和爹爹的。” “这才乖嘛。”崔氏重拾笑脸,“既然已经这么说定,那裴二送你的东西你也不能再留着了,一会儿回去就收拾出来送到我这里吧,我会帮你送还给裴二,也会帮你善后,你不必出面跟他纠扯什么,你只要知道,往后,他是你大姐姐的夫君,你与他再无瓜葛。” “是。” “好了,天也晚了,回去睡吧。” 洛芙点点头,要走时似是想起什么:“太太,那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吗?” 崔氏现下心情好,笑道:“你爹爹忙着去礼部更换你和你大姐姐的名帖,我又才回来,还未及跟老太太说呢。” 洛芙道:“那让芙儿去同老太太讲吧。” 不用自己再去费口舌,崔氏当然乐意:“自然可以。” 洛芙福身作礼:“多谢太太,芙儿先回去了。” 她退出去,等在外面的商陆和忍冬忙过来扶她回去。 “姑娘,太太这么晚叫你做什么呀?” 忍冬提灯走在前侧,忍不住问道。 揽着洛芙的商陆也望向她,不妨洛芙却停住了脚步:“李嬷嬷,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丫鬟这才发现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就站在前面。 李嬷嬷往崔氏院子看了眼道:“老太太听说太太回来就一直操着心呢,今晚上听说太太派人叫你过来,一直坐立难安的,姑娘既出来了,快过去看看吧。” 洛芙本打算明日请安时再跟祖母说这件事,不然怕她今夜睡不着觉。 不想她老人家竟然一直在操着心。 她点点头,加快脚步去了老太太院里。 第8章 梦中对比,洛贞妒火中烧 “芙儿来祖母这里。” 刚转过折屏,老太太就冲洛芙招手道。 洛芙忙走过去,被老太太揽到怀里问:“太太这么晚找你是不是为了大丫头说的那事?” 洛芙点点头。 “我就知道!”老太太气得不行,“也亏得她们做得出来!好端端抢你婚事,也不知瞧上了哪里的好处,竟是脸都不要了!” 她拿起旁边的拐杖就要起身,“我找她去!” 洛芙忙拦住她:“祖母别急,听芙儿说。” 她安抚着老太太坐好,斟酌着说道:“祖母,太太已经把爹爹也说动了,他们决定的事情,咱们改变不了的,您不要过去平白受气。” “我怎么能不过去呢!”老太太把拐杖攥得死紧,“要是裴二是个赖的也就罢了,可他待你真真是挑不出半点错来,人又上进,你嫁过去后想见的就是享福的,那宫里有什么,不过就是看着光鲜! 你瞧这洛府里头才几个人呢,就诸多腌臜事,宫中可比洛府复杂,你去那里头厮杀还不如在裴家清清静静一辈子。” 洛芙微微叹气:“可是祖母,裴家也并非能清清静静一辈子呀。” 老太太兀自恼着,不妨听洛芙这样说,不禁愣住。 洛芙道:“裴忌有个表妹,此前来找过我,她跟我说她十二岁就到裴家在裴忌身边伺候了,她和裴忌感情深厚,已有夫妻之实,求我能容下她。” “什么?”老太太惊了,“裴二从没提过啊,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问过他没有?” 洛芙摇摇头。 老太太急道:“你得问啊,我看得出,裴二心里当真是有你,就算是真有这档子事,你叫他把人送走,他必定是会听的。” 洛芙垂眸不语。 老太太自己急了会儿,见她不语,忽地想明白了,她问道:“芙儿,告诉祖母,你其实是不是不喜欢裴二啊?” 洛芙想了想道:“没有不喜欢,但也谈不上喜欢,我同他毕竟只见过两面…………” 她圈住老太太的腰,将自己依偎进她怀中:“祖母,我想着左右都是那样,我们又何必去争呢,何况,我已经从太太那里要到了跟大姐姐一样份例的嫁妆。 太太是贵女出身极要面子,又一向疼爱大姐姐,嫁妆必不会少,我有这丰厚的嫁妆傍身,即便是在宫中也是能过好的,祖母知道的,芙儿一向都不会让自己吃苦受委屈的。” 老太太听着,想起她从她这里搬出去住时,她院里有个妈妈仗着资历老又是拿乔,又是拿她屋里的东西。 她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到下面做粗使去了。 过了好几天崔氏才知道,却找不出半点错来。 只能在芙儿去请安时,说些诸如,二姑娘瞧着是个心软和善的,却连自己院子的妈妈都容不下,不过就是一点子吃食与小玩意,赏人都嫌臊的慌,竟也能抓住不放,将个积年有功的老人赶去做粗活,真真是小家子气,这么个脾性往后在夫家怕是要吃苦头的,这类阴阳怪气的话。 不过是被说几句,要做的事做了,要处置的人处置了,芙儿从不会在意被说了什么。 其实细细想来,这么些年,虽说崔氏和大丫头总是压着芙儿,可那也不过是些读书识字这类的小事。 芙儿让着她们,处处显拙,自己反而能过得舒服。 如今又从崔氏手里替自己讨来跟大丫头相同份例的嫁妆………… 这孩子啊,自己有主意,确实是到哪里都不会过的差。 老太太的心渐渐安稳了,抬手抚着她顺滑如缎的乌发,叹道:“也罢,裴二身边既然有那么个人,就是现在让他把人送走,难保他心里没疙瘩,日后也是事…………唉,入宫就入宫吧,我的芙儿这般可人儿,君王哪有不喜欢的,在宫里做个宠妃也能舒坦一辈子…………” 洛芙在老太太院里待了好一会儿,直到把老太太哄得睡下才回自己院里。 她平日里睡觉都有定数,这会工夫早已是困倦无比。 不想房里还有一人正等着她。 是洛贞。 她穿着浅蓝八宝花式洋绉圆领外托肩周身元缎金夹绣五彩人物山水花边挂黄绿藕色旗带三镶三牙镀金桂子扣新大褂。 下着八宝青裙。 端端正正,华贵无比。 想来从青州回来,便一直没换下。 只发髻有些松动。 看起来是小憩过后。 此时双手交握端坐在椅子上,八风不动的。 洛芙忍住困意,走过去见礼:“大姐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洛贞往她身上看一眼,问道:“二妹妹这是才从祖母屋里回来?” 洛芙道:“是。” 洛贞明知故问:“都这么晚了,二妹妹还去祖母屋里做什么啊?” 洛芙心平气和地答道:“去同祖母讲太太交代的事情。” 洛贞从鼻腔哼出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早先我便告诫过你,让你安分些,莫要再勾搭裴郎,你却愈发的变本加厉,看来你并不把我这个大姐姐放在眼里,还是要太太出面才行。” 洛芙懵懵地望着她:“大姐姐什么时候告诫过我呀?在园子里那次吗,我以为大姐姐在告诫我要遵守嫡庶尊卑呢。” “你…………”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洛贞直觉窝气,却发不出去,只得沉着脸把这事翻篇:“算了,我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个的,你如今既然已经知晓自己的归宿,便去把裴郎送你的东西收拾出来给我吧,他如今可是你姐夫!” 才刚在崔氏那里说定,这便过来讨要。 竟这样急。 洛芙虽不明所以,但也没多说什么,裴忌送的东西再留在她这里也确实不合适了。 她道:“大姐姐稍待。” 商陆和忍冬比她更清楚东西放在哪里。 洛芙便让她两个去收拾。 两人听洛贞说的话都惊呆了。 什么叫姑爷现在是姑娘姐夫了?! 只是此时也没她们两个丫头说话的份,只能听吩咐进去卧室把东西收拾出来。 一件一件摆放在春案上。 玻璃描金花卉纹粉盒、银珐琅如意扁方、珐琅花卉坠流苏银梳、蜻蜓眼的琉璃珠…… 无一不精巧。 无一不可人。 看得出都是精挑细选才送来的。 当那捧插在春瓶里的山樱,与冰萃牡丹玉簪摆出来后,洛贞指甲都要陷入掌心了。 崔氏把洛芙叫过去的时候,洛贞就在矮屏后听着。 也不知是因为来回奔波困倦所致,还是旁的。 她听着听着竟睡了过去。 而后便又做起了那个梦。 这次不是她见到暴君后的场景。 而是之前她在宫里跟人斗的不可开交的场景。 在她费尽心机求生,举步维艰之时,画面一转,却是洛芙。 她还似往常,穿着折旧舒适的藕色纱衫,青纱裙,站在房前廊下,乌压压的发上只插了支冰萃牡丹玉簪,手拿伽楠香团扇懒懒摇动。 院子里山樱树生的侬丽。 花冠与花枝是着意修剪过的,粉意盈满整个院子。 梯子放在树干之下,裴忌长衫下摆扎在腰间,登梯而上,从下人手里接过葛布厚厚地缠在树干之上。 而后在两端系上成人手臂粗的麻绳,最后下来细致缠好檀木座板。 一切做好之后,他先坐上去试了试,见十分稳妥,这才站起来对洛芙道:“芙儿,来。” 洛芙依言过去坐下。 裴忌便在后面轻轻推着。 山樱花瓣飘飞。 美人笑颜如花。 身后向来肃杀冷冽的俊朗男子满眼宠溺,铁汉柔情。 这个梦好像在故意气她。 她也确实被气到了。 醒来后心里燥得难受,看什么都不顺眼。 到底凭什么! 为了入宫,她从小到大不知付出多时艰辛。 入宫之后,又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算计,连每日的吃食都要细心再细心,可谓是步步维艰。 可洛芙呢。 这个怠懒愚蠢,胸无大志,不思进取,她一向都看不上的庶妹,却过上了神仙似的日子。 有权有势的男人满心满眼都是她,送她的礼物,样样精挑细选。 连做秋千这种小事都亲力亲为。 只为博她一笑。 如此也就罢了,可她竟还能靠着这男人登上妇人们梦寐以求的后位! 洛贞只要一想到这些,嫉恨就化作气血直冲脑门,直至再也忍不了来了洛芙的院子。 空有美貌,胸无点墨的蠢物就该凄惨地死去! 她不该拥有那么多幸事! 她要把裴忌送她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全部收回去! 她要让她在深宫备受折磨时,无半点慰藉! 如此,方才能解她心中嫉恨。 第9章 崔氏登门,颠倒黑白 崔氏是亲自去的裴府。 “谁?”许氏倾身问,“你说谁来了?” 过来通传的丫鬟忙又重复道:“亲家太太来了。” 许氏有些发愣:“是亲家太太,不是亲家老太太?” 丫鬟道:“是亲家太太。” “这真是奇了,她怎么会来呢?”许氏一时摸不着头脑。 说是亲家太太,但谁都知道不搭噶。 洛二姑娘可不是这位太太出的,人家可是有嫡亲的闺女。 当初相看,也是她跟洛府的老太太的牵的线。 洛家的这位当家太太可自始至终没露过面。 怎么会这会儿找上门来? “娘,我听说这位太太可是出身名门,除了巡抚夫人,总督夫人家,她从不上门的,怎么会来咱们这里?”裴榆在旁边疑惑道,“该不会是那个洛芙出什么毛病了吧?” 老大媳妇周氏坐在下手,沈芷柔站在许氏旁边打扇,两人各怀心思却都不敢说什么。 裴榆的话许氏不爱听,她往小女儿头上拍了下:“咱们这里怎么了?你二哥可是千户,也没比他按察使差到哪儿去!凭她是谁,我可不惧!” 她站起身,理了理宽袖裙摆,昂起下巴,双手交握,走出正堂。 裴榆是个路边的狗咬嘴都要凑上去看的人,见许氏出去,她也连忙跟上。 周氏坐在那喝茶,看向站立难安的沈芷柔:“亲家太太过来,定是跟二叔有关,你不跟去看看?” 沈芷柔强笑道:“嫂嫂说笑了,我这样的身份怎敢过去。” 周氏茶杯抵在唇前,眼珠子却盯在她手腕上的嵌珍珠宝石金镯上:“我倒是能去,只是二叔的事好像与我无关呀……” 沈芷柔咬唇,周氏向来贪财,想让她做事必是要给她好处的。 而她又早就看上了她这金镯。 可这金镯…… “好嫂嫂,若是旁的我也就给你了,可这镯子是二表哥送我的,你知道的,表哥送我的我都很珍惜,我给你个旁的成不?”沈芷柔走到周氏身边,轻轻推着她,“嫂嫂记得我前日戴的那支金钗不?嫂嫂若是不嫌弃,待会儿我就把它送到嫂嫂院里。” 周氏晲着她头上的珠钗:“我看你这钗也不错。” 沈芷柔立马拔下珠钗塞到她手里:“好嫂嫂,你快些去吧。” 周氏拿了珠钗这才放下茶杯,起身出去。 她追上许氏和裴榆时,两人都已经到前厅了,不好在外人面前赶她,三人便一起走进去。 崔氏端正坐在厅内,手中捻着佛珠,两个大丫鬟一人手捧插满捧山樱的春瓶,一人抱着四方木匣侍立在左右,一副官家太太气派。 许氏心中发酸,脊背挺得更直,面上却是堆笑:“不知亲家太太来,我们真是怠慢了。” 崔氏放下佛珠,扭头先看许氏,见她形容干瘦一副小民面貌,心中鄙夷更胜,但起身含笑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哪里是亲家太太怠慢,如今才见亲家太太,是我怠慢了才是。” 两人客套着,又介绍了裴榆和周氏,再有一番礼让才相继坐下。 许氏问道:“不知亲家太太过来是为何事啊?” 崔氏见她这女儿和大儿媳也不走,心中不快,暗道果然是市井出身,老的小的都尽是些没规矩的。 不过这事早晚都会知道,叫她们在这儿听听倒是也没什么。 崔氏叹了声:“还不是为着我家那个二丫头。” 听她这么说,裴榆立时来劲了,插嘴道:“太太,是不是那个洛芙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许氏脸一沉,劈手打在她脑袋上:“我跟亲家太太说话,有你插嘴的地儿吗!” 裴榆早习惯了,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就问问嘛。” 崔氏心中更是鄙夷,却又生出一丝隐秘的爽快来。 看来洛芙那个小蹄子并不得裴家人喜欢。 这真是好事。 只得男人喜欢有什么用呢。 男人整日里在外奔波,女人嫁过来,天长日久的,还不是要在这后宅里跟婆母妯娌们相处。 她就不信裴忌当真能护得那小蹄子周全。 想来贞儿梦中所说,那小蹄子当上皇后之前定也是受足了气和磋磨的。 但她的贞儿就不同了。 她的贞儿打小行止坐卧都是按照宫里娘娘的礼仪来教导的。 琴棋书画样样都都挑不出错来。 人又聪慧。 贞儿梦中,连宫里那些个宫妃都斗的过,难不成还笼络不住这么个市井婆母? 而这蠢笨蛮横的小姑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 至于妯娌,看着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想来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裴忌不喜欢又怎么样? 她的贞儿在这后宅里定是会过的如鱼得水,有许氏护着,裴忌再不喜欢,也会给些体面。 她的贞儿可是会比洛芙过得要好。 贞儿不仅会当上皇后,还会舒舒服服地当上皇后! 想到这里,崔氏的笑里都多了几分真情:“亲家太太何必打她,三姑娘这样的率真可人,叫人看了喜欢还来不及呢。” 裴榆听了,更是辫子都要翘起来了。 许氏没空管她,忙问道:“听亲家太太这意思,那洛芙当真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崔氏叹道:“可不是吗,这丫头虽说是个庶女,可脾气却大得很,伺候她长大的妈妈惹她不高兴了,说打发就给打发了,连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真真是跟她那姨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裴榆此前只听说洛芙姨娘难产早逝,现在听崔氏提起,忍不住又插嘴问道:“她姨娘是不是也是个狐媚子,勾得夫君不成体统?” 许氏也想知道,就没拦。 崔氏想起那人,眼神渐冷,嘴上却是悲叹道:“本是家丑,不该到处张扬,只是咱们是亲家,这事又是我们理亏,少不得要让亲家知晓清楚。 她那姨娘本是猎户之女,在大街上卖身葬父,正巧叫我们家老太太给瞧见了,看她可怜见的,便帮她葬了父,收她在身边伺候。 谁知她却…………却勾上了我家老爷,唉,只得抬她为妾。 她却还是不安分,待生了二丫头,便自觉能越过我去,整日里不把我放在眼中,等到怀上第二个,那更是…………什么好的都要搂到她院里去,我劝她莫要贪多贪足,免得孩子长得大了不好生,却反被她拿住话柄,告去老太太那里,这又是我的不是。 可结果呢,她却当真是没在这上头的,也是可悲可叹啊。” 裴榆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可悲可叹,那是她活该!人家好心收留她,她却狐媚勾引人家夫君,太太非但不跟她计较,还好心劝她,她呢,却是蹬鼻子上脸,若是我,定要抽她几个嘴巴才好解气呢!只叫她难产死了,真真是便宜她了!” “若不是亲家太太同我说,我还当这是个安分的呢。”许氏也是点头,“怪道老太太也没多提她的事,只是可怜我儿要娶这么个人的女儿。” 说着又急问道:“那这洛二姑娘到底是生了什么事端,竟然叫亲家太太亲自过来一趟。” 崔氏心里痛快极了,面上确实愁苦:“你们都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是要送女儿入宫候选的,都是长姐为先,我也打小就教贞儿入宫的礼仪,二丫头在旁看着总觉得苦,我当她对入宫之事没什么想法。 谁知昨儿从我青州娘家回来带了些宫妃的穿戴,叫她瞧见了,便生了心思,又觉入宫做娘娘好了,在她爹爹和老太太那里哭闹个不休。” 她无力地叹气:“这丫头生得像她娘,脾性像她娘,也跟她娘一样是个有福的,老太太和老爷都疼她,她闹成这样,我们也没法,只能依了她,让她入宫去。” “什么!” 许氏和裴榆齐齐叫起来。 母女俩脸色都黑如锅底。 她们确实不满洛芙,可这门婚事到底是合宜的。 何况八字都算过了,说不嫁就不嫁了,让她家这脸往哪里放! 周氏也是十分的惊诧。 崔氏见状忙又安抚道:“亲家太太莫急,我不是来悔婚的,二丫头不嫁,我家贞儿嫁。” “什么!?” 许氏和裴榆再次齐齐叫起来,不过这次却是喜多过惊。 许氏忍不住拉住崔氏的手:“亲家太太你说的可是当真?” 崔氏忍着没挥开她的手,笑着点点头:“裴忌这孩子,我心里也是喜欢得紧,当时你们和二丫头定亲,我还说帮衬些,只是我家那老太太疼二丫头的紧,她的婚事都不让我插手,我便也没出面。 如今二丫头这副样子,我总算是能登门了,只是不知亲家太太嫌不嫌我家贞儿?” 许氏笑得脸上褶子都展开了:“亲家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姑娘的贤名谁不知道,我怎么会嫌呢,我这是高兴都来不及呢!” 裴榆也道:“就是,大姑娘不比那爱攀高枝的洛二好吗,她看不上我二哥,我们还不要她呢!” 崔氏也笑:“亲家不嫌便好啊,只是裴忌这孩子…………” 她敛了笑容,有些为难道:“我知道这孩子喜欢二丫头喜欢得紧,可二丫头先悔婚,我也是没有办法,还劝着她同裴二郎好好说说,她却是见也不想见他,让我把他送她的礼全都退回来。” 她看了眼身边的两个丫鬟。 两人便走上前,将春瓶与木匣放到许氏三人面前。 崔氏道:“亲家太太你瞧,这些都是你家二郎送二丫头的。” 裴榆上手打开木匣,周氏伸着脖子去看。 见里头东西样样精美,件件华贵,眼睛都恨不得粘进去。 裴榆则气得大叫:“这些东西我见都没见过,娘,二哥哥太过分了,宁愿送那个狐媚子,都不送我一件!现在好了,人家还不要他了!” 许氏脸色也难看得不行。 她何尝不气。 但在外人面前,能这样说吗! 她扯过裴榆,笑道:“那么个女人,她不要倒是好了,也省得你二哥哥被她迷得家宅不宁。” 崔氏在旁瞧着,又不动声色地打听:“二丫头还递了封信给二郎,不知二郎收到了没有?” “信?”许氏一愣。 “就是昨日下午小旗带回来的那封!”裴榆却是知道,立马接嘴道。 她在家无事,便总爱拉着沈芷柔打听洛芙的事。 因此知道这信,她还想看来着,但没那个胆子,现在听崔氏提起,便又来劲了,对崔氏道:“我二哥哥去当值还没回来呢,太太,那封信该不会是她写来与我二哥哥绝交的吧?” 崔氏道:“我不曾看过,不知其中内容,但看二丫头这样子,想来信中所言不会太好。” 她说着看向许氏叹气道:“这………旁地倒是没什么,我只是怕二郎对二丫头用情至深,即便二丫头如此待他,他也是痴心不悔,不愿要我贞儿,若他当真如此,我们也不会强……” “不过是就是见过两面,被那丫头皮相迷了下,哪里就痴心不悔了!”许氏怎么会放过这么占便宜的事。 庶女换嫡女,还是打小按照宫妃礼仪培养,母族家大势大的姑娘。 这不比那勾的儿子魂儿都没了的洛二强上千倍万倍吗! 她当即放话道:“亲家太太你且放宽心,我家老二是个孝顺的,我说话他不会不听,您就放心把大姑娘嫁过来吧,我保管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的疼!” 听到预料之中的话,崔氏满意的笑了:“如此自然是好,那若二郎有心,便将二丫头送他的东西也都收拾起来送还给二丫头吧,她们两个的婚事总归是不成了,还留着东西也是不像样子。” 许氏忙道:“正是呢,亲家太太放心,等我家老二回来,我就让他把东西搜罗起来送回去,再选个良辰吉日登门与咱们大姑娘相看,这婚事能早些定下来,还是早些定下来的好。” 崔氏点头道:“只是二郎到底是先与二丫头相看,定得亲,如今换成我家贞儿,不知对外头该怎么说?” 裴榆插嘴道:“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正好让大家都知道知道,那个洛芙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崔氏听得脸色一沉。 她还想让洛芙入宫候选,名声坏了叫内廷下来的人听见,人入不了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保不齐会连累整个洛家,可不能让这家子人胡咧咧! “这可不成!”崔氏摇头,叹道,“二丫头虽不是我亲生,但到底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让她名声受损我也不忍心,再者,她又一门心思入宫,名声坏了,恐叫内廷来人不喜,再牵连到二郎可就不好了,三姑娘可不兴说出去啊。” 裴榆听说会牵连自己二哥,便也只能歇了心思:“便宜她了!” 许氏也道:“亲家太太放心,我们晓得轻重,这事最好办的体面一些。” 崔氏道:“是呢,不如就说八字不合吧,左右只是个由头,信不信的咱们也不管住不是。” 许氏哪里会不同意,又跟崔氏商量了好一会儿婚事细则,这才亲自把人送出门。 第10章 她不要他了? “真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这么好的东西,竟都拿来给那狐媚子!” 送走崔氏后,许氏回来看着放在桌案上的山樱与木匣里的各色珍巧,一直压着的怒气终于发了出来,却又替自己儿子不值,咬牙切齿地骂洛芙道:“小蹄子不过就是生的狐媚好看一些,真当自己金尊玉贵起来,我儿一表人才,又有才干,待她如此之好,她却负他!” 她又是冷笑,又是拍打双手,冲裴榆和周氏道:“你们听听,女子负男子!多早晚有这样的事,简直是倒反天罡!这狐媚早晚遭雷劈!” 周氏眼睛扫着匣子里的东西,嘴上安抚道:“幸好亲家太太是个明白人,看中二叔,洛家的大姑娘可是比那二姑娘强得多,二叔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许氏道:“说是这么说,可老二那脾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倒不怕他不听我的,只是他对那狐媚蹄子确实动了心,如今这狐媚负他,我怕他难受。唉,也是怪我,当初怎么就催他去相看了这么一个东西!” 她正心疼着,瞥见裴榆偷摸从匣子里摸了个银梳往自己兜里揣,立马扯住她,从她手里把东西抠出来放回去,骂道:“眼皮子就恁浅、恁急!就不能等你二哥看了再说? 他不似你大哥是个糊涂人,这里头的东西少一点,他先怀疑的不是洛芙那狐媚,而是咱们! 再让他觉着是咱们从中作梗,他怕是更放不下那狐媚,说什么也要去找她了,到时再闹得不可开交,让洛家大姑娘心生芥蒂,连这门好亲事也丢了,那咱们可是亏大发了!” 裴榆悻悻地缩回手:“好嘛好嘛,我不拿就是了。” 许氏看向周氏:“你去把芷柔叫来。” 周氏这才把眼睛从那匣子上收回来,忙应声出去喊人。 沈芷柔就在院外头,周氏一出去就撞见她。 沈芷柔见她出来,忙问道:“嫂嫂,洛府的太太过来是做什么的呀?” 周氏拿了她的东西也不含糊,说道:“换亲的,洛二姑娘要入宫了,换成洛大姑娘嫁过来。” 什么? 沈芷柔内心瞬间被狂喜填满。 洛二姑娘不嫁了! 她一直幻想的事情竟然成真了! 那……那往后表哥心里不就只有她是最有分量的了吗! 她最先期盼的,被抬为妾室,光明正大地让表哥来她的院子,再行那云雨之事,待有了身孕…… 沈芷柔差点都要笑出来。 周氏拉她道:“知道你高兴,也别太显着了,婆母叫你呢。” 沈芷柔忙敛下表情,跟着周氏匆匆进去。 “姑妈,你找我?” 许氏也没跟沈芷柔多说什么,指了指桌案上的山樱与木匣:“这些都是亲家太太送还来的,你妥帖些拿回西院,记住且不可少一样东西。” 沈芷柔忙应声:“姑妈放心。” 她走过去先抱起木匣,而后拿起春瓶放在木匣上面,小心护着要走。 许氏又道:“忌儿要是回来,你让他先来我院子。” 沈芷柔道:“是。” 她压抑着内心的狂喜,护着那些东西回到西院,也不叫丫鬟婆子沾手。 一样一样摆放在裴忌卧房的桌案上。 最后盯着那山樱看了许久许久。 裴忌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他大步走回西侧院,一直坐在门口等着沈芷柔连忙迎上来。 不等她说话,裴忌先问道:“芙儿的香囊可送来了?” 沈芷柔脸色一僵。 漏夜方归。 问的却是那人。 想来他在外办案时,心里想的也是她。 可她呢。 她竟嫌他。 沈芷柔满心的欢喜,又化成心疼与嫉恨,强笑道:“送来了,不过不是香囊,只是一封信还有些………” “芙儿送信给我?”她吞吞吐吐地没说完,裴忌也不在意,眼中有笑意和期待,“放在哪里?” 沈芷柔心中更是难受。 那信她偷偷看过,全是决绝的言语。 对她来说,倒是合意。 但对表哥…… 他定是会难过的。 “放在你卧房台案的抽屉里。”沈芷柔拉住就要进卧房的裴忌,在他回身看她时,犹豫道,“表哥,今天洛府里的那位当家太太来了,姑母让你回来就去她院里,她有事要跟你说。” 裴忌现在心里全是洛芙的信,挥开她道:“知道了,我看完芙儿的信就过去。” 他大步走去卧室。 烛火亮堂,卧室内一览无余。 裴忌最先看到的是春瓶里的山樱。 在柔和的烛火下,粉意盈盈,显出另一种美来。 裴忌脚步一窒,他慢慢走过去,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山樱旁边是一支细长的檀木盒子。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赫然是那支冰萃牡丹玉簪。 而这两样之外,一件件摆放的都是他精挑细选送那娇娇儿的礼物。 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裴忌脸色发白,缓缓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雕鲤鱼图案的木盒封套。 他将它拿出来打开,拿出里面的信。 寥寥数语。 绝情绝爱。 他心尖尖上的娇娇儿,让他不要再缠着她,她不要他,要入宫去了? 第11章 和芙儿的婚事,他自会处理 裴忌深吸一口气,将信扔在桌子上,转过身,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沈芷柔:“你刚才说亲家太太来过,是按察使夫人崔太太吗?” 他神情莫测,沈芷柔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说道:“是,崔太太上午来的,姑妈,小妹和嫂嫂在前厅陪着说的话,而后姑妈便把我叫过去,让我拿了这些东西回来……表哥,是不是洛二姑娘出什么事了?” 裴忌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正院。 正院漆黑一片。 许氏久等裴忌不回,扛不住早睡下了。 裴忌此时却是顾不得别的,拍门将人都叫起来。 许氏被吵醒,本是一肚子火,在听说自家二儿回来后,也顾不得气了,忙起身让丫鬟帮忙穿衣,拢了拢头发走去正堂。 现在正院里已经灯火通明。 裴忌站在堂下,脸却沉在阴影里。 许氏看着心里竟打了个突。 由丫鬟扶着过来,干笑道:“儿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用过饭没有啊?” 裴忌道:“母亲,崔太太过来跟您说了什么,为什么我送芙儿的东西全部被送了回来?” “她……”许氏在崔氏面前说得爽快,但面对自家老二这模样,她心里也发虚,干咳一声问道,“儿啊,你看到那个狐咳咳,洛二丫头给你的信了没?” 裴忌道:“母亲,我在问你,崔太太来跟您说了什么。” 明明正堂不小,许氏却觉得压抑得慌。 她也不敢添油加醋,和缓着说道:“亲家太太是来换亲的,人家一直都很看重你呢,只是老太太疼洛二丫头,不让她管二丫头的婚事,她这才没插手。 如今那二丫头瞅见她大姐姐为选妃的穿戴,眼热起来,哭着闹着要入宫。 家里老太太和老爷又疼她,只能依了她。 这不,你送她的东西,人都让亲家太太送还回来了,还给你递了封信。 我们虽然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许氏觑着裴忌的神色,叹道:“儿啊,你可莫要死心眼,洛二丫头是生得美些,可这人当真不是个好的,你瞧瞧,起先见她大姐姐为入宫选妃吃尽苦头,便心生惧意,现下又瞧见得选妃的好处,立时便转了主意,这什么人呐,娶回来咱家还能有好吗! 好在啊,人亲家太太和洛大姑娘一直都看重你,起先是不得不去选妃,如今有人偏要去,那人家也乐得让给她,愿意嫁到咱家来。 你是男人家,不知道女人家的事,娘跟你说啊,这洛大姑娘的名声在咱们这些官家太太、夫人之中那是人人称赞,如果不是要选妃,上门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门槛。 人家外祖家势还大着呢,又是嫡女,你娶了她,对你的仕途不也是多有助力嘛,你既爱美,将来势大起来,还愁找不来比那洛二更美的姑娘? 儿啊,你说是不是?” 裴忌一直沉默听着,这时才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对许氏拱手道:“和芙儿的婚事,儿子自会处理,母亲不必操心,天色已晚,母亲歇息吧。” 说罢,也不等许氏说话,自转身走了。 许氏愣在那儿。 直到裴忌已经走出院子,她才反应过来,指着门口问身边的丫鬟:“他,他这什么意思?让我不必操心?他竟是非那狐媚蹄子不可了吗! 天爷啊!那小蹄子难不成当真是狐媚托生的,给我儿灌了迷魂汤,竟叫他神魂颠倒至此!” 许氏在堂里哭天喊地的。 在旁服侍的丫鬟以及正堂外头的下人们却是大气不敢出。 这正院上下再没有人有睡意。 西侧院也没人去房里休息。 裴忌回去院子,并没什么特别的异样,只吩咐下面人抬热水进来。 沈芷柔知道他这是要沐浴。 便上前服侍他脱衣。 见裴忌并没让她出去,还照往常抬手配合,她心中踏实不少,将脱下的外衫搭在架子上,回身一边解他腰带一边试探问道:“表哥,姑妈叫你过去说什么了呀?” 裴忌不答,只自己脱下中衣,扔在架子上。 沈芷柔忙帮他把亵衣脱下,露出精壮宽厚的胸膛。 沈芷柔红着脸,忍不住又问道:“是不是大姑娘要嫁过来的事情?其实大姑娘和表哥才正是合适呢……” 裴忌倏然转脸看她:“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沈芷柔一愣,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过来。 她真是昏了头。 表哥心思最为缜密。 看不出神色才是最危险的。 她竟然因为他一切如常就疏忽大意,说这种话。 沈芷柔连忙找补道:“我,我并没有什么都知道,我只是,只是事关表哥,我难免会上心一些,就寻了前厅的丫头们问,可她们说的也是只言片语的,我自己猜测是这样,并非有意隐瞒表哥什么,我……” 她着急着解释,眼眶都红了。 裴忌却还是没什么表情,打断道:“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你先出去。” 沈芷柔拿帕子擦擦眼角,柔柔应声,转身出去。 裴忌跨进浴桶,靠在木桶边缘,望着桌案上放着的山樱、冰萃牡丹玉簪、与他决绝的信以及一众精巧物什。 脑中回想着许氏说的那些话。 母亲口中的人并不是他的芙儿。 他虽只与她见过两面。 但也已经过去四月有余。 她会回赠他礼物,还会与他回信。 她绝对不是那等粗浅之人。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要去寻她问个清楚。 只是夜已深,不好扰她清梦。 她又是那般花朵似的清甜。 他自然要把自己收拾妥帖,待天明时才好见她。 第12章 登门求见娇娇儿 忌沐浴完之后,穿好衣服,将扔在桌子上那封信折了两折装进袖中,静坐于卧室中直到天明。 沈芷柔也一夜没睡。 她坐在自己屋里的南窗下,裴忌刚出来,她便忙站起身走出房门唤道:“表哥,你一晚上没用饭,早饿了吧,我已经让小厨房做好饭食,你吃了再去当值吧。” 裴忌道:“我还有事,你不用管我。” 他从沈芷柔身边径直走过。 出院门时,正碰上裴榆和周氏扶许氏过来。 许氏一见他便伸手喊道:“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陪娘回乡祭祖!” 裴忌道:“今天不是祭祖的日子,母亲,你别拦我,纵使我今天不去,明天,后天也是会去的。” 许氏直拍腿:“那个洛芙到底有什么好的!是她先负你,你怎么偏还记挂着她!人家大姑娘都愿意嫁过来,你再过去寻那狐媚,叫人大姑娘怎么想?这么好的婚事,你真要为了那个狐媚给搞黄了吗!” 裴榆还记着那匣子珍玩,壮着胆子酸溜溜道:“二哥你对她那么好到底有什么用,还选那么些好东西送她,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一门心思入宫当娘娘呢,二哥你还过去就不怕人家拿身份压你么!” 到底还是怂,说完在裴忌目光扫过来时,赶忙缩到许氏后面。 裴忌看向许氏:“母亲,昨夜儿子同您说过,和芙儿的婚事,儿子自会处理,您不用操心,您昨夜没睡好,还是回去休息为好,儿子先走了。” 他不想再耽搁时间,说完转身就走。 也不管许氏在后面如何叫喊。 前院的小厮已经备好马,裴忌跨出大门却又碰上一人。 是他那一直在外鬼混的大哥。 裴端大裴忌五岁,却已经是大腹便便,眼窝发青,脚步虚浮,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中年人模样。 他喝得烂醉,身边两个小厮架着他,一身脂粉与酒气混杂的浊气。 看见裴忌,招手道:“老二,先别走,正好碰上你,哥,哥跟你说,昨夜在醉仙楼,有几个浑人竟然敢跟哥挣姑娘,下哥的面子,你,你一定要替哥把面子找回来!” 裴忌看着他,眼神冷冽。 他向来敬重维护兄长,哪怕他总是让他收拾烂摊子,他也不曾多说他什么。 可今天。 他就是看他不顺。 他的兄长是这么个烂人,芙儿如何能放心嫁过来! 这么个浊气熏天的人,也配和芙儿同住一府吗! 从小旗厮杀上来的人,冷冽下来,周遭的气温仿佛都降低了。 小厮们大气不敢喘。 裴端也察觉到,渐渐收敛起嘴脸,讨好道:“二弟……” 裴忌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前襟将他提起:“兄长,你该知道我要娶妻了,你这副模样是想让新妇怎么看我?” 裴忌凶名在外,裴端能在外横行霸道,也是仗着他的势,现在反被这凶神抓在手里,纵使他是这凶神的大哥也是控制不住的哆嗦,连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收敛些吧。” 裴忌最后告诫一句,将裴端扔给小厮,走到马旁,撩袍翻身上马直奔洛府而去。 洛府的门房已经对他无比熟悉了,见他过来,照例上前牵马。 裴忌问道:“你们二姑娘可在府里?” 门房还似往常,殷勤道:“没听说二姑娘出府,定是在府里的。” 裴忌心下一定。 她没被送走就好。 照旧被请进府在前厅稍坐。 下人们去通报主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过来,是洛远山。 裴忌赶忙起身,拱手道:“岳父大人。” 洛远山抬手:“坐,坐。” 裴忌没坐:“岳父大人,我来是想见见二姑娘,我有话想问她。” 洛远山坐在椅子上,叹道:“还有什么好问的,昨日你岳母不是已经过去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嘛,贤婿啊,我大女儿与你才是天作之合,不要再揪着往事不放了。” 裴忌只道:“还请岳父大人准我见见二姑娘,我想听她亲自对我说。” 洛远山叹道:“不是我不想让你见她,实在是她不想见你,这一来,你现在已经是她姐夫,她得避嫌,二来……说句不护短的话,我这个二女儿啊,因为她姨娘难产早逝,我与老太太便多宠着她,她大姐姐也总时时让着她,纵得她不像样子,别看她平日里不显,真遇上什么喜欢的,那是怎么也要得手的。 她如今铁了心要入宫,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依她。 过些日子,内廷就要来人相看下聘了,她又担心再与你过多接触,如果叫谁抓住话柄传到内监耳中,她可就要惹上大麻烦了。” 洛远山叹息着看向裴忌:“但她担心的也不无道理。那可是选妃,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若当真被人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莫说芙儿,就是整个洛府,乃至你裴家,怕是都要遭受无妄之灾。 贤婿啊,你要当真心里还有芙儿,就别让她陷入这种境地,也是为你我两家避祸了。” 洛远山拿这话来堵他,裴忌皱起眉:“岳父大人慎言,我相看的是二姑娘,算八字的是二姑娘,定亲的也是二姑娘,我何时成了她姐夫?” 洛远山又是头疼又是棘手,他就说这裴二也是个难缠的。 这油盐不进的,他的信和银子都已经往京城送去了,这小子该不会要为了二丫头闹得两家人都人头落地吧! “贤婿啊!你怎么就是这么执迷不悟呢!”洛远山苦口婆心道,“关键不在于你是不是芙儿姐夫,关键在于芙儿现在一门心思要入宫,她不想见你,你难道要硬闯,闹得阖府上下人尽皆知,最后传遍整个兖州,待内廷来人再传入他们耳中,让芙儿连同我们洛府还有你一起玩完吗?” 他见裴忌不再说话,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贤婿啊,你我都是男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年轻时也贪恋美色,见了芙儿她娘也是跟你一样,茶不思饭不想,可真正得手之后,也就那样,女人嘛,多的是,待你有权有势之后,想要什么样的绝色找不到?何必一头撞在芙儿这朵花上。 你现在年轻热血,等再长几岁,就知道你岳父我的良苦用心了。 裴忌看着他,沉默良久道:“小婿知道了。” “哎,这就对了嘛!” 洛远山见他松口,瞬间喜上眉梢,又拉着裴忌说了好一会儿的人生道理和为官之道,才亲自送他出去。 第13章 夜入深闺 洛芙并不知道前厅发生了什么。 崔氏不会给她请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导礼仪,洛芙也乐得自在,左右这些事情入宫后会有宫人统一教导,现在还用不着操心。 一切还照往常。 这两日赤蔷薇开得正浓。 商陆和忍冬去园子里采了一些回来。 洛芙本是想做蔷薇花露,奈何外面突然起了大雨,不好晾晒,又恐雨水腥气沾污了蔷薇的花香,只能暂时搁置,写写字聊作消遣。 待到晚间,雨水竟还没停,只是小了些。 洛芙被雨声催得发困,沐浴过后,商陆和忍冬拿干爽巾子给她擦头发时,她就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忍冬笑道:“姑娘好歹忍一忍,湿着头发睡,可是会得头风的。” 商陆却直叹气,一脸的愁闷。 忍冬瞅她:“好好的,你叹什么气嘛。” 商陆看她一眼,越发的愁苦。 好好的姑爷,突然换成了入宫候选。 入宫当娘娘是好,可这好的背后麻烦肯定也不少。 大姑娘为了入宫,那都是打小就请了宫里的嬷嬷教导。 可她们姑娘呢。 临到跟前,才要换,还不给请嬷嬷。 姑娘身边就她俩。 虽说院子里还有几个妈妈也是得力的,可那是入宫,又不是去裴家,妈妈们可去不了。 忍冬还是个没心眼的,又是急性子,怕是帮不了姑娘多少。 姑娘入宫后,恐怕是连这会子打瞌睡的工夫都没了。 这让她怎么能不愁呢。 商陆心里想着事,手上一时没了轻重,将洛芙的头发扯了下。 洛芙吃痛,一时把瞌睡给扯走了大半。 商陆吓了一跳,赶忙揉揉她的头:“姑娘见谅,我,我走神了…… 洛芙掩口打了个哈欠:“不碍事。” 忍冬脾气急,忍不住说商陆:“你这两天都怪怪的,当差总是出差错,姑娘是要进宫的,你这样不是给姑娘添堵吗!” 商陆本就愁闷,闻言也当即回嘴道:“你也知道姑娘要入宫啊,我都愁得跟什么似的,你还似个傻大姐,半点心眼子都不长,入宫后,到底是我给姑娘添堵,还是你给姑娘添堵?” 不妨两个丫鬟突然吵起来,洛芙剩下的那点困意也散了,她劝道:“宫里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的巢穴,大家都还是要过日子的,哪里就愁死了,你们两个吵成这样,才叫我犯愁呢。” 商陆没有洛芙这样的随性,哪能是说不愁就不愁的了。 只是事已至此,不想让洛芙也跟着不高兴,只得展出笑脸:“姑娘说的是,我这是瞎愁呢,扰的忍冬也不好了。” 忍冬性子跟洛芙有一两分像,只是确实不长心眼,见商陆先示好,自己也忙道:“都是为了姑娘,没什么扰不扰的。” 两个丫鬟重归旧好,将洛芙的头发擦干,又把床铺好,忍冬去扶洛芙:“好了,姑娘,快来睡吧。” 洛芙这会儿子却是不困了,拿过看了一半的诗经道:“我看会子书再睡,你们先出去吧。” 商陆也想给忍冬长长心眼子,便将房间烛火挑得更亮一些,这才拉着忍冬出去。 房间便安静下来。 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与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洛芙没有回头:“怎么又进来了,你们两个又吵起来了吗?” 身后人道:“芙儿……” 洛芙愣了下,连忙转过身。 裴忌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黑色劲装,半边身子已经湿透,衣袖贴在手臂上。 洛芙无比惊诧地站起来:“你,你怎么会……” 问话间,她已经反应过来,他夜间闯她卧房,一定是为了换亲一事。 她不禁神情紧绷起来。 她只见过裴忌两次,说到底还并不如何的了解他。 他又是弓马娴熟的千户,如果他真想做出点什么,整个洛府的人恐怕都拿他没办法。 而传扬出去,她的名声也就全毁了。 “芙儿莫怕,我见不到你,只能如此过来,换亲退婚一事,我想听你亲自跟我说。”裴忌知道自己夜入女子闺房是淫贼行径,何况还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可他不能不来。 洛家的人口口声声说宠爱芙儿,可句句都是贬低。 这到底是宠爱,还是偏心,他能分得清。 他不信换亲入宫是她自己的意思。 怕吓到洛芙,裴忌连眼神都控制着,他从怀里拿出那封信递给她:“芙儿,这封信当真是你写给我的吗?” 信? 洛芙接过来,打开看了眼,心中便立时明白了。 从崔氏说不让她出面跟裴忌纠扯什么,她会善后时,她就知道,这个善后恐怕是在裴忌那里抹黑她。 不过她既要入宫,往后就跟裴忌再无瓜葛了,抹黑也没什么。 断了裴忌的念想,往后大家各自安好才是正经。 只是他现在找来相问,她却是也做不到抹黑污蔑自己。 事实如何,便是如何。 “这不是我写的。” 洛芙将信递还给裴忌,摇头道。 “果然如此,芙儿……” 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裴忌再也压抑不住心头激荡与火热,将那封信扔开,伸手想将近在咫尺的娇娇儿揽入怀中。 洛芙吓了一跳,连忙往侧边退开:“裴大人,请自重!” 裴忌的手只来得及触碰到她乌发。 顺滑凉润。 她就站在他面前。 只着佛青绉纱单衫,霁色里衣,单衫覆着下面的月白百叠裙。 乌压压的发披散下来,该是入寝的模样。 却依旧美得教人心颤。 外面雨水绵绵,潮湿腥气,她身上,她房间中,却还是盈满花的清甜香气。 裴忌的呼吸粗重起来。 洛芙被他的眼神吓到,一面往后退一面急道:“那封信虽然不是我写的,但我确实是愿意跟大姐姐换亲入宫的,裴大人,我家太太应该已经登门提过此事,我也已经将你送我的东西全部归还出去,你我现在并无干系,你,你莫要失了分寸!” 裴忌神色一窒,眼中欲色消退大半:“你说什么?你……你愿意换亲入宫?” 洛芙点头:“是。” 裴忌上前一步:“为什么?” 洛芙后退一步:“没有为什么,父母之命罢了,就像当初与你相看一样。” 裴忌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停顿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身处深闺之中,婚事你无法自己做主,但我可以,我如今官职虽还不如你爹爹,但我说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我可以不让你入宫,你依旧会是我的……” 洛芙皱眉打断他:“那你能让你母亲也听你的吗?我大姐姐是嫡女,母家又势大,对你是最有助益的,你现在是地方千户,可能同我大姐姐成婚后,便能入京做千户,甚至升任北镇抚司使,如此坦途,却因我而尽毁,你母亲能容下我吗,那到时你又该如何抉择,难道你要选我,而舍弃母亲吗?” 裴忌怔住,一时竟说不出什么来。 洛芙看着他放缓了声音道:“裴大人,嫁你与入宫在我心里其实都是一样,可如今叫我选,我只会选择入宫,因为只有入宫,才不会让我祖母在安享晚年的时候一直受太太和老爷的气,而我也不会与还未进门就不喜我的婆母相处,你也不会因为我,在家左右为难,在外仕途受损。 我入宫对谁都是有好处的,裴大人,请回吧。” 回去? 裴忌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他知道,他一旦离开,他和她的缘分就彻底断了。 他很可能,从此,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他只动过这么一次心。 可让他动心的娇娇儿,让他走。 他不甘心啊! 裴忌定定地望着她,胸膛起伏着:“若,若我便是要选你,舍弃母亲,舍弃仕途,你愿意嫁我吗?” 洛芙愣住,她诧异道:“裴大人,你我只不过见过两面,这是第三面而已,你如何就能这么武断,要舍去亲人,舍去仕途?” 裴忌急促道:“只见过几面又如何,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经认定了你,何需千面万面,芙儿,我此生非你不可,芙儿……” 他不断地逼近,洛芙已经快要退无可退。 她伸手挡住他,直视他的目光:“我不愿嫁给你!裴大人,情爱最是不值一提,便如过眼云烟,过日子不是有情便能饮水饱,纵使你能始终如一,我却也不愿意跟着你过苦日子。 裴大人,我就要入宫了,你若是当真心里有我,就不要害我。” 第14章 缘分尽断 洛芙的眼睛很大,眼尾却微微上挑。 本是多情桃花眼。 却因眼瞳极黑,极清。 好似盈着两汪清冽深泉,不显妩媚,却显出清正的意味。 裴忌距离她是再也没有的近,他笼罩着她。 只要一低头,一用力,就能尝到他心心念念的滋味。 可她的手却抵着他。 那只细嫩的手攥成拳,决绝地抵在他胸膛上,那双美丽清正的眼眸里也决绝地抗拒着他。 对他说,她就要入宫了,让他不要害她。 他又怎么会害她。 裴忌缓缓后退,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艰涩道:“我不会害你,没有人知道我来过,我也会处理好后续的事情,不会让人生出对你不利的流言蜚语,芙儿,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洛芙看着他,眼眸颤了颤,她垂眸微微福身:“多谢大人成全。” 裴忌没有再回应。 洛芙抬眸,人已消失不见。 她松了口气,望向洞开的南窗。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地面。 她走过去,窗外黑洞洞的,依稀能看到树的轮廓。 她抬手关上窗户,将风雨与黑暗隔绝在外。 裴忌回到裴府时,雨势已经停下。 西院正房房门大开,许氏坐在上首,沈芷柔蹲在她腿边,为她捏着腿。 裴忌从外面回来,两人都是精神一振。 “表哥,你去哪儿了,身上怎么湿成这样!” 沈芷柔跑到裴忌身上,见他全身湿透,心疼得不行,一面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他脸上的雨水,又一面扬声朝外喊:“来人,快去准备热水和姜汤!” 许氏手拍在桌子上,震天响:“他还用喝什么姜汤!那狐媚给他灌的迷魂汤,他早就和喝饱了,哪里还稀罕你的姜汤!” 沈芷柔自然知道裴忌去了哪里,更知道许氏积攒起来的对洛芙的怒火,她焦急地帮忙解释道:“姑妈您消消气,这是终身大事,表哥想要找洛二姑娘问清楚也是应当,洛二姑娘也是个通情达理的……” “那狐媚通情达理?”许氏腾得站起来,双手叉腰骂道,“她通情达理,能让我儿这个模样回来?庶女就是庶女,顶着个大户人家姑娘的名头有什么用?还不是骚狐狸一个!我儿去她府上,她能不知道?不就是仗着生了副好皮相,我儿喜欢,拿乔装样,不想让我儿好过,好显出她狐媚的能耐来!” 她指着裴忌叫道:“亏你还是个经年办案的千户,一个骚狐狸的手段,你都看不透,竟还能被她弄成这幅模样!早上连你兄长都给冷脸子瞧,这幸好是那骚狐狸嫌你要入宫,不然迎回来,你不是还要把我也赶出家门!” 许氏色厉内荏的说完,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哭嚎:“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个没本事的男人,里里外外都要我操持,苦了大半辈子,好容易把儿子拉扯成人,能过几天清闲日子,儿子却被个骚狐狸迷得没了魂儿,放着好好的正经姑娘不要,好好的日子不过,要闹得家宅不宁! 也罢也罢,与其叫个狐媚把我裴家弄得家破人亡,还不如我先死了,也省得让我儿背上不孝的骂名!” 沈芷柔见状,忙又过去扶她,冲裴忌哭道:“表哥,你好歹说句话吧,姑妈也当真是不容易……” 外面鸦雀无声,丫鬟婆子们大气不敢出一下。 许氏的哭嚎声越发的响亮。 裴忌突然笑起来,笑到弯了腰。 许氏和沈芷柔愣住。 “儿啊,你……” 许氏止了哭嚎,从地上爬起来,想走到裴忌身边。 可他笑着笑着却咳起来,呕出一滩血,往前栽倒。 “表哥!“ “儿啊!” 许氏和沈芷柔大叫着,忙冲过来将他扶住。 裴忌躺在沈芷柔怀里,眼睛望着门外的幽幽天色,好像那看个娇娇儿立在那里。 她叹息着望他一眼,转身,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至消失不见。 他与她的缘分真真正正地断了。 第15章 内廷来人 雨过天晴。 第二日却格外的酷热。 才将将到辰时,日头已经炙热无比了。 路面的湿润很快便被烘干。 屋子里反而更是潮热。 洛芙拿了团扇坐在廊下乘凉。 这燥热的天气,也没心思做蔷薇露了。 商陆和忍冬及几个小丫头子,端着水盆在院子里各处洒,好歹能降些温。 外头忽然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洛贞身边的大丫鬟采绿,她进来先拿帕子在脖颈边扇了扇:“这院子怎得跟个蒸笼似的,刚进来就一身汗,还是大姑娘院里好,院子四角都有冰呢,咱们做下人的也能跟着享福,不受热。” 说完才似看到坐在廊下的洛芙,上前两步福身笑道:“二姑娘在呢,您怎么不进屋去,外头多热呀。” 今个儿比前些日子都要热些,洛芙没心情跟个丫鬟多说什么,只道:“你怎么来我院里了?是大姐姐有事吗?” 采绿笑道:“我们大姑娘没事,是我们姑爷。” “你们姑爷?” 从她一进来,商陆和忍冬就停了手,又听她在那里阴阳怪气地显摆,心中就有气。 现在听她说起“姑爷”,忍冬眉头就是一跳,忍不住问道。 采绿笑道:“是啊,你们不知道吗?裴忌裴大人就是我们姑爷。早前是跟二姑娘算过八字,定过亲,只是二姑娘这八字实在是太冲了,我们姑爷也是被先前那庙里不学无术的和尚给骗了,以为相合呢,谁知自打跟二姑娘定了亲,我们姑爷就哪儿哪儿都不顺,昨儿晚上还呕血病倒了呢! 多吓人,我们姑爷可是打小练武的,身子骨再没有的结实,竟也能被冲成这样,我们亲家太太瞧着不对劲儿,连夜请了出云观的大师重新算了八字,这才知道是相冲的厉害。 这不,我们姑爷一大早就命人把二姑娘早前送的东西全都收拾出来,给送来了,等我们姑爷病好,就要同我们大姑娘相看定亲了,这往后啊,二姑娘和我们姑爷可就没太大干系了,你们可不要叫错了。” 她说完,站在她旁边的一个小丫头就走上前,把怀里抱着的木匣递给洛芙。 洛芙有些失神。 裴忌呕血了? 虽然她对裴忌并没有别样的感情。 但对方到底是因为她才这样。 她心中也是有些不是滋味。 商陆走过来将木匣接过来,对采绿叹道:“姐姐说的是呢,我们姑娘也被冲得连院子都出不去,这早点没干系,我们姑娘也好早些解了禁足,你说是不是啊采绿姐姐。” 崔氏母女心中有鬼,前天洛贞过来把裴忌送给洛芙的礼物拿走之后,洛芙就被找借口关在了院子里。 表面上说得好听,是让洛芙在院子里静心,好为入宫参选做准备。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她们什么心思。 商陆心中冷笑,不就是怕她家姑娘出去,万一碰上找上门来的裴忌,她们可就丢脸了! 哪怕几乎没这个可能,她们也关着姑娘,现在竟然还过来往姑娘头上扣屎盆子,她可不惯着! 果然,采绿一直趾高气昂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忍冬也不给她还嘴的机会,把盆里剩下的水往她那边泼。 采绿几人躲的慢了些,被水溅到裙边。 忍冬道:“真是对不住了各位姐姐,我们姑娘院里没冰,只能用水降温,你们担待些。” 商陆接话道:“既然东西都送来了,几位姐姐若是没旁的事,便赶紧回去享福吧,我怕几位姐姐再在我们姑娘院子里站一会儿中了暑气可怎么好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采绿堵的没话说,只能强笑着冲洛芙福了福身子走了。 见人走了,忍冬放下盆,和商陆走到洛芙身边,担忧道:“姑娘,你……” 她们想问洛芙心里是不是还有裴忌。 可这话却是不好问出口的。 洛芙知道她们想问什么,摇了摇头:“终归是我害他呕血,有些过意不去罢了。” 商陆不赞同道:“这怎么能是姑娘害的?婚姻大事,哪里是姑娘能说的算的。” 忍冬也直点头。 洛芙没有说话,她们不知道昨晚裴忌来过。 婚姻大事的确不是她能做的了主的。 但她昨晚说的话,太过锋利。 这终究是她之过。 不过都过去了。 再多思也无益处。 她站起来。 既然裴忌已经接受换亲,那她的禁足应该就能解了。 过些日子,内廷就要来人了。 往后她恐怕就见不到祖母了。 这段时间,她要好好陪陪祖母。 此后月余,洛芙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兖州城里,对于按察使家的二姑娘和千户裴忌八字不合退亲,换成大姑娘的事,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 也无人议论。 只因千户所的人盯得紧。 此前茶楼里有个多事的,知晓了这桩事,便挤眉弄眼地跟人传。 叫千户所的人听见,当场就给抓了起来。 后面就再也没人敢提了。 毕竟裴忌虽只是个地方千户,跟京城里的锦衣卫职责有所不同,但到底也是一脉的,拿人抄家,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没谁想因为一点子八卦,便招惹上这等祸事。 或许是病还没好,裴忌迟迟没来洛府同洛贞相看。 倒是内廷的人终于来了。 比定好的日子要早上小半个月。 因此洛府这天颇有些忙乱。 洛芙屋里终于有了冰。 因为怕出什么岔子,导致洛芙连内廷相看都过不去,崔氏竟也亲自来了,支使着丫鬟婆子给洛芙穿衣上妆。 老太太也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眶含泪地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 洛芙被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衣裙。 是仿着洛贞的穿戴。 华贵,却不舒适。 洛芙乖乖地坐在妆台前,任由人摆弄。 脸上被上了厚厚的一层粉。 好在她肌肤细腻,妆粉虽厚,却也能贴合并不显斑驳。 乌发被挽成峨髻,两侧插上金簪,最后又摘来一朵赤蔷薇簪在发髻正中。 如此总算装扮好。 房间里的丫鬟婆子望着洛芙,眼神都是一水的满意与惊艳。 她平日里总是喜欢穿舒适折旧的衣裙,也不大爱上妆。 美是美,但众人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此刻她盛装起来,俨然又是另一种美丽。 雍容华贵的,恍若神仙妃子。 这般模样,莫说只是现在的相看,就是到帝王跟前,也是会夺得盛宠的。 内侍们就在前厅等着,耽搁不得。 洛芙装扮好,便被丫鬟扶着去了前厅。 前厅坐着好些人。 两侧共八张椅子被坐满。 洛远山陪坐在上首,正神态恭敬的跟旁边同坐上首的年轻内侍说话。 洛芙从外面进来,倒是坐在下手的八个内侍先看过来。 八人都是在宫里见惯美人的,但看到洛芙后,俱都是一怔。 这时,同洛远山一起坐在上手的那名年轻内侍才漫不经心地转过脸。 然后就再也没有转开。 坐在下手的八名内侍都已经移开目光,他却还在不加掩饰地直直看着。 洛芙打小就是从这种目光中过来的,早已经习惯,何况这本就是相看。 她神态自若地立在那里任由他看。 洛远山本是要介绍一番,见状心中就先是有底了,等着那内侍看完。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片刻后,倒是坐在左下手的一个年长内侍领着内侍们站起来,对洛芙笑道:“贵人姿容姝丽,当入宫侍奉陛下,两日后便要启程,京城路远,路上又多有不便,还望贵人早些处置好内务,免得出什么岔子。” “是。”洛芙应声告退。 洛远山喜得跟个什么似的。 他这二女儿果真是貌美,不过是进来露个面,便已被相看上,让准备着入京了。 说不定入宫后也没那么容易死。 再被封个位份高的娘娘,那他也能跟着借势,便是不入京为官,在这兖州,那还不是如鱼得水,积聚财宝不在话下。 山高皇帝远的。 那暴君能坐稳江山最好。 便是坐不稳,难道还能特特打到兖州他这个宫妃之父这里? 送二女儿入宫,果真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16章 本该是他的妻,成了别人的 洛芙回到内院,刚转过垂花门,便看到老太太拄着拐杖,由李嬷嬷扶着站在院门外往这边望着。 洛芙提起裙摆,加快脚步走过去扶住老太太:“外面日头这样大,您怎么平白站在这儿,中了暑气可怎么好?” 老太太看起来在外面站得有一会儿了,额头上汗津津的。 洛芙赶忙拿帕子给她擦擦,而后遮在头上,扶她进门。 老太太却顾不得这么多,只握着她的手问:“芙儿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跟在洛芙身边的商陆和忍冬都是笑,忍冬道:“老太太别担心,不仅没出岔子,还顺的很哩。” 商陆也道:“姑娘刚进去,内廷使者就让姑娘回来整理内务,两日后便要入京了呢。” 老太太听了却是高兴不起来:“这么快啊……” 洛芙也是心中酸楚,只能将祖母的手紧握着。 回到屋里,崔氏还坐着,洛贞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陪坐在一旁。 见洛芙扶着老太太进来,洛贞站起来笑道:“恭喜二妹妹,贺喜二妹妹,这样快就被看中,入了宫定是能如鱼得水,虏获君心啊。” 她的笑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崔氏看到怕被洛芙和老太太发现什么,站起来将洛贞挡到身后,笑道:“我们在屋里都听见了,我早前就说了,二丫头的美貌正适合入宫,是真真正正的无往不利,二丫头往后定是要福运无双的。” 她说着又支使丫鬟婆子:“既然使者都说两日后启程了,你们还不快将你们姑娘惯用的东西收整起来!” 丫鬟婆子们齐齐应声,顿时忙起来。 老太太道:“只芙儿这里收整,你这做太太的不管吗?” 崔氏笑容不减:“老太太放心,早前都是说好的,我怎么会食言呢,二丫头的嫁妆我早备好了。 咱们府里有规矩,庶出的姑娘出嫁是八百两压箱银,并六床锦被六套新衣六套首饰。但二丫头这是要入宫,我必不能叫她受屈,说好了按贞儿的份例来,就按贞儿的份例来,老太太你看这是贞儿的嫁妆册子。” 她让身边婆子把嫁妆册子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翻开。 压箱银六千,州城屋舍六间,田庄三处。 另有衣服首饰布百千、丫鬟仆从二百余众。 老太太知道这些只是明面上的一小部分,私下里,崔氏还会给大丫头更多的补贴。 这些补贴是不会算给芙儿的。 这却也没办法说。 老太太道:“芙儿这是要入宫,那些个屋舍田庄和多余的仆从,她都带不过去,太太还是折成现银的好。” 崔氏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全。” 她看了眼身边的婆子,那婆子便站出来道:“老太太既要折成现银那便要细细算过才好,您稍待,老奴让丫头拿算盘来。” 老太太颔首,这才坐去椅子上。 不多时,丫头取来算盘,两个婆子一起算,先从衣料首饰开始,尽往低了压。 洛芙就要走了,这会子再让,那可就是傻了。 没再让老太太帮忙争要,她道:“一套首饰含金带玉,折下来少说也要五十两,两位妈妈却算成五六两一套,虽说是有这样的首饰,但未免难登大雅之堂……” 她说着,面露疑惑与难色,望向崔氏:“太太,您当真是为大姐姐准备了这样的头面首饰吗?” 崔氏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本以为这小蹄子并不懂这些东西的价钱。 至于老太太,她年轻时也没戴过好的,年纪又大了,老眼昏花的,她拿些准备的次货给她看,再找来当铺的人一起压价,糊弄过去也不成问题。 哪知道,这小蹄子平日里看着不显,现在却能三言两语直戳痛处,显然是懂行的。 再要把那些个次货拿出来,叫她抓住,可就不好圆了。 “我才要说呢,五六两的成套首饰,咱们这样的人家可是断断拿不出来的,没得叫人笑话。” 崔氏强自说完,看那两个婆子:“我明明给二丫头准备的都是上好的头面首饰,怎么到你们嘴里竟能变成五六两的破烂?你们两个老货,当着我和老太太,及两位姑娘的面也敢昧东西吗!” 两个婆子吓得当场跪下,好再其中一个机灵,忙圆道:“太太,老奴冤枉啊,五六两只是其中一件的价钱,并不是整套头面,我们正要继续算呢。” 崔氏看向洛芙:“二丫头,这头面确实有一件一件的算法,不过这两个婆子也忒不知事,竟也没事先讲清楚,二丫头若是气不过,尽可罚她二人!” 洛芙便也是恍然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只是些许小事,不值当罚什么。” 崔氏道:“好,那我便让她们继续算了。” 洛芙点点头。 崔氏看向那两个婆子:“起来吧,再要算错,便是二姑娘不计较,我可也不饶你们!” 两个婆子喏喏称是,站起来重新拿起算盘。 这次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不敢往低了压,都是算在正常市价范围。 如此,算至夜幕降临,才堪堪算出来。 合计共九千二百一十三两。 老太太怕洛芙不好拿,让崔氏给换成银票。 崔氏再也笑不出来。 这可是近万两啊! 先前不觉,想着就六千两,糊弄一下便过去了。 谁知竟能滚成这样多。 现在真到了拿银子的时候,才觉肉疼。 只是如今骑虎难下,内廷来的使者就在前院,她再要反悔,叫这小蹄子闹起来,那可就全完了! 崔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是拖拖拉拉,于次日晚上才把银票送来。 洛芙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一晚,她住在老太太院里。 祖孙两个说了一晚上的话。 次日,洛芙被装扮好,拜别哭成泪人的老太太与洛远山和崔氏,带着商陆和忍冬,以及一些日常旧物,被内侍们簇拥着出了洛府。 洛府外头早候着长长的队伍。 绵延至街头看不见的地方。 单单马车就有数十架。 身穿铠甲,腰配长刀,骑高头骏马的护卫也有百众。 兖州城的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都拥在夹道看着。 裴忌也在人群之中。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人。 是他没有见过的样子。 华服盛装,乌发全部挽起,梳成繁复发髻,簪着钗环与鲜花。 行走间,仿佛步步生莲。 她本该这样走到他身边的。 可现在却因为洛家人。 他裴忌的妻,成了别人的! 第17章 期待嫁入裴家的日子? 队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人群谈论着散开,露出后面停着的一辆马车。 许氏从车窗往外看,见裴忌还一直望着街道尽头,嘟囔道:“人都没影了,还看呢,狐媚真真是害人啊。” 沈芷柔道:“好再已经走了,表哥病了那么一场,想来也已经想通,不然也不会第二日就撑着病体亲自收拾了洛二姑娘送的东西还回去,如今还来同大姑娘相看,如此只是了一下心中遗憾而已。” 许氏挪动着身体下马车:“行了,人既然都走了,也该办正事了。” 沈芷柔和周氏忙扶着她下马车,三人走到裴忌身边。 自打裴忌上次咳血,许氏是当真被吓到,关于洛芙的事,她只敢在背后说几句,当着裴忌的面是一个字也不敢提了。 此时也只站在旁边冲沈芷柔使了个眼色。 沈芷柔会意,走上前抬手搭到裴忌胳膊上,柔柔道:“表哥,我们该去洛府上,同大姑娘相看了。” 裴忌缓缓收回目光,摩挲着手中的一枚雪青剑穗,看了看前方的洛府门楣,举步走了过去。 沈芷柔望着裴忌手中的那枚剑穗,心中虽是酸,但更多的却是高兴。 表哥为那洛二姑娘吐血,又特特留下一只她送的剑穗随身带着,可见表哥虽是接受了换亲,心里爱的还是那洛二姑娘。 可即便他再爱她。 洛二姑娘如今也已走了。 此生恐怕再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对手便只有洛大姑娘一个。 可如果不是洛大姑娘及其父母,表哥又怎会与他心尖尖上的人分开。 想也知道,洛大姑娘入府后会是什么境地。 洛大姑娘日子不好过,那她的日子就好过了! 她盼了这么久的好日子,终于就要来了! 洛贞此时还在床榻上。 她每日里辰时三刻便会起身。 今日却是怎么也叫不醒。 丫鬟们叫来崔氏,崔氏看了看却并不着急。 她知道女儿这恐怕又是被那能预知的梦魇住了。 送走内廷使者后便过来守在一边。 洛贞确实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没有她了,全是洛芙…………和另外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跪在洛芙面前诉说着她与裴忌的点点滴滴,求洛芙能容她,让裴忌留下她。 但洛芙并不为所动,神情始终淡淡的,只让人递了大包的财物给那女子,便转身离去了。 依从梦中所言。 那女子是裴忌表妹,在裴忌身边多年,又跟裴忌有过首尾,当是不好对付的,如今已经把她送走,洛芙却没半点高兴的样子。 洛贞于梦中都在嗤笑。 不就是觉得一直宠爱自己的夫君身边竟然有个女人吗? 这便受不住了。 宫里可比这要艰险千倍万倍。 恐怕这蠢物还未及见到那个暴君,就先被女人们拆吃了! 哼,她等着看她怎么死! 洛贞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思醒来的。 崔氏就守在床边,她刚醒来,她便发现了,抚着她的头发问道:“贞儿,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洛贞缓了缓神,坐起来点点头。 崔氏忙问:“你这次又梦到了什么?” 洛贞便将梦中所见说了出来。 崔氏听后捻着佛珠笑了。 “不过后宅里一个勾引主君的女人罢了,那小蹄子便要挂脸子。她也就是运气好遇上了裴忌,但凡换个男人,早不耐烦了她。 不过如今真真正正叫她换了个男人,还是个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男人,且看她还怎么拿乔。” 洛贞也笑:“女儿也是这样想的。”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面丫鬟进来喜道:“太太,姑娘,亲家太太同姑爷登门相看来了,现下在前厅等着呢。” 洛贞愣了下,而后有些不悦道:“月余都没动静,偏赶在那蠢物被接走的当口,也不知道是来同我相看的,还是来赶着来看那蠢物最后一面的!” 崔氏拍拍她的手:“这些都是虚的,你只要记得你要的是后位便足以。” 洛贞闻言立时便收敛了神情:“女儿记住了。” 崔氏满意的点点头,转身朝外吩咐:“都进来为姑娘梳洗上妆。”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将洛贞装扮好,簇拥着她去了前厅。 许氏一早便伸着脖子往外看,见人群过来,赶忙站起来笑着迎出去,声音响亮道:“哎呀,亲家太太,几日不见,你真是越发的容光焕发了。” 这是市井间的招呼方式,崔氏纵使为了女儿的后位一再隐忍,可当着这么多奴仆的面,她的脸面挂不住,眼中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丝厌恶,只强笑着点点头。 许氏不觉,又看向旁边的洛贞,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拉到怀里,亲昵道:“这就是大姑娘吧,真真是神仙似的人物,叫我看了就喜欢。” 洛贞的脸色也差点没挂住,下意识嫌恶的使劲把手抽回来。 许氏脸上的笑僵了下。 气氛顿时僵住。 倒是崔氏身边的一个婆子反应快,打圆场笑道:“瞧我们姑娘,见到未来婆母又羞又紧张的,竟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崔氏知道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可就难收场了,只能忍下厌恶,拍了拍洛贞的胳膊,笑道:“还不快与你婆母见礼?” 洛贞已经调整好表情,恭顺的福身行礼:“贞儿见过婆母。” 才刚相看就叫上了婆母,要照以往,许氏心里早乐开了花。 可刚才洛贞那反应叫她下不来台,心里那份高兴也歇了,只也客套的笑着点点头说:“好好。” 裴忌在后面看的清楚。 这对母女分明瞧不上母亲,自然也瞧不上他,到底为什么下那么大工夫,伪造信件,坏他和芙儿的婚事,偏要换亲嫁给他? 他想不通。 但既然她们偏要如此,他自然要成全她们。 不然他失去芙儿的怒火,又要谁来承受? “崔伯母,大姑娘。” 裴忌行礼道。 他没有叫岳母,崔氏心中不悦,又怕气氛再度僵持,只得忍下,笑着点点头,夸赞几句。 洛贞待要福身回礼,目光瞥到裴忌身边的沈芷柔身上,动作就是一顿。 崔氏笑着推了她一下:“你这丫头,二郎是神武,怎么就能看呆了去?” 洛贞回过神,将目光从沈芷柔身上转开,冲裴忌福身回礼:“裴大人。” 两人行完礼,便没什么话可说的。 崔氏便将人请到内堂,和身边的婆子你一句,我一句绕着许氏说话,许氏感受到崔氏的小意讨好,心中疙瘩稍平,话也多起来,气氛便也热起来。 最后商议了算八字的日子,并将婚期定在了下个月的初六。 算起来也就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不可谓不赶。 但没有人有异议。 送走裴忌一行人后,崔氏拉着洛贞入了卧房,问道:“适才见你面色不对,还时不时看裴忌身边的女子,难道她就是你梦里梦见那个?” 洛贞脸色难看的点点头:“娘,裴忌简直欺人太甚,过来相看还带着她那相好!我好歹也是三品按察使的嫡女,他竟然敢如此待我,如果不是…………凭他一个小小千户,安能入我的眼!” 崔氏脸色也不好,想了想道:“应当不是相好,不然在你梦里她也不至于去求洛芙,而不是裴忌,何况听她所说,不过就是因为在裴家多年,伺候裴忌有功罢了,没见裴忌对她有多少特殊的。这种暗含勾引主君心思的女人,后宅里总是要有那么几个的,洛芙她娘不也是么,最后什么下场,你也知道。 娘告诉你,这女人啊,有孕生产时最是容易没命,你嫁过去后,能处置就处置了,要是实在棘手,就等她有孕。” 洛贞眼神冷毒:“女儿晓得。” 崔氏又道:“这女人倒是小事,你那婆母才更要上心,她市井出身,粗鄙不堪,你嫁过去定是要跟她磨合,这磨合的时候千万别跟今个儿一样,嫌恶的太过明显了,叫她不喜,你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过也好对付,她们这种人,眼皮子最是浅,你要是实在不想迎合,撒点银钱也就成了,娘给你的嫁妆丰厚,不必心疼这点。” 洛贞听的心中大定。 甚至都有些期待嫁入裴家的日子了。 第18章 陛下待人极好 七月的天越发的热了。 尤其是在行路途中,更是酷热难耐。 洛芙手中拿着书卷,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软在榻上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忍冬和商陆也没好到哪儿去,瘫在两边,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这才刚走半个时辰都不到便这样难受,兖州到京城可有千里路呢,咱们可怎么撑得住啊。” “姑娘本来就鲜少坐马车外出,这次一走就走这样远,怕是更受不住。” 商陆撑着身体坐起来:“我去找他们要些凉水来,这样的热,巾子浸水凉一凉脸颊也是好的。” 她说着便要出去。 马车先停了。 车帘被掀开,进来一个年轻内侍。 忍冬认出来,是前两日同老爷坐在上手一直盯着她家姑娘瞧的内侍。 此前没敢仔细瞧过。 如今距离这么近,发现这内侍生的也忒好了些。 唇红齿白,修眉俊目。 虽是挡帘折腰进来,却也能看出身量颀长,姿态一派洒然贵气。 他看着洛芙笑道:“奴婢长烬见过贵人。” 洛芙点点头,勉力坐起来道:“怎么忽然停车了,可是有什么事?” 长烬道:“没什么大事,只是依照内廷惯例,贵人相看入京时需得奴婢们伺候,也好叫贵人早些适应,您身边的这两位姑娘可去后面的马车上。” 商陆和忍冬闻言都是一凛,不敢坏了内廷规矩,却又不想离开正不舒服的洛芙身边,一时有些犹豫。 洛芙道:“你们去吧。” 商陆和忍冬只得应声,下了马车。 长烬便顺理成章地坐到洛芙身边,仔细瞧她的脸:“贵人脸色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洛芙离开祖母心情低落,又燥热难受,不大想说话,摇了摇头道:“无妨,我这里也没旁的事,你可做自己的事。” 长烬笑道:“贵人好生随性,竟也不问问宫里如何,陛下如何?” 他这样说,洛芙倒还真想到一个事,打点起精神问道:“京城的冰价可是一百五十文一块?” 不妨她突然问这个,长烬一愣,想了片刻道:“大抵是的。” 洛芙点点头,又问了米价与鲜肉生疏果的价格。 长烬敲头道:“这可难倒奴婢了,奴婢常年在宫中,不识得宫外的价钱,贵人问这个做什么?” 洛芙道:“总是要过日子的,少不得要知道这些。” “……过日子?” 长烬脸色古怪:“贵人要入宫过日子?” 洛芙也奇怪地看他:“你们宫里难道不过日子吗?” 长烬愣半晌,笑起来:“过!怎么不过!只是这些事情都有内务府和御膳房发放,贵人怎么反倒自己操心起来了?” 洛芙道:“按照惯例,外地入京的秀女要先住在宫外的漱玉居,待面见过陛下,有幸入选后还要在漱玉居再住几日,等待内廷分派好住所方能入宫,前前后后少说也要半个月,半个月也要过好呀,想要吃住舒心,自然要上点心。” 她本就难受,说了这么多更觉头闷,便又软在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美人蹙眉,也是别有一番美景。 长烬欣赏着,发现她鼻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这才想起什么,问道:“贵人热吗?” 洛芙:…… 她望了望纵使关着也发黄发红的车窗,又望望长烬:“你不热吗?” 问完发现,他好像真的不热。 白玉似的脸上半个汗点都没有,嘴唇还格外的猩红,好看是好看,可怎么就显得那么阴呢…… 却也不是阴柔,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总之,他看起来确实不热。 果然,长烬道:“奴婢打小体寒,不热的,只是也因此疏忽大意,叫贵人受热了,贵人稍待,奴婢让他们送冰进来。” 他说完便又叫停马车,吩咐人送冰过来。 不多时,洛芙车内四角便都摆上了冰盆。 冰盆冒着丝丝寒气,不多时便将车内的闷热驱散一空。 洛芙好像是那被热蔫吧的花朵,如今被洒上水,又舒展鲜灵起来。 长烬盯着她看:“贵人现在还难受么?” 洛芙摇摇头,脸上也带了笑意:“现下好多了,谢谢你长烬。” 见她笑,长烬一愣,而后仿佛比她还要开心,也笑道:“贵人客气了。” 马车外又有内侍过来,长烬探身出去,再回来手中便多了盏由生羊乳、冰屑、柿霜堆成的冰酪。 “贵人再吃碗冰酪。” 洛芙有些惊异:“为何行路途中不仅有冰,还有冰酪?” 长烬目光闪了闪笑道:“迎接队伍都会常备这些东西,后面有两辆马车上装的便是。” 洛芙更是惊异。 不过是迎个秀女,内廷便如此奢华吗? 她看的书里没说呀。 而且这队伍太长,护卫也太多了些。 不过内廷行事总也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如此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洛芙没在多想,将手中书卷放到旁边的小几上,拿过冰酪,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专注,没有发现长烬正笑眯眯地盯着她。 那笑十分的瘆人。 仿佛是某种阴冷蛇类,盯上了自己感兴趣的猎物。 黏腻又病态。 他盯着洛芙吃完,往她身边坐坐,随手从小几上拿过团扇轻轻给她扇风:“贵人还要吗?” 洛芙摇摇头,现下觉得无比舒爽。 长烬还想着前面的话题,问道:“贵人远在兖州,却对京城的物价与选秀细则知道得这样清楚,可是打小就存了入宫的心?” 洛芙摇摇头,却也没多说,只道:“既已确定要入宫,我自然会上心一些。” 何况还有祖母。 她刚才手中拿的书卷就是祖母叫人在书局买的,还又寻了几个官家太太打听宫里的事,她这才能知道一二。 长烬望着她:“贵人如此上心,可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洛芙摇头道:“兖州鲜少人见过陛下,我还不知陛下性情。” 她倒是有心了解,问道:“长烬你知道吗?” 长烬看着她明净澄澈的眼眸,到嘴边的阴森话语却打了个弯:“奴婢不在陛下跟前伺候,其实也不大清楚,不过听旁人说陛下待人极好,从不打骂谁,贵人想要在宫里好好过日子,正是合适。” 洛芙闻言稍稍安心,笑着点点头,拿过刚才放在小几上的书卷继续看。 车厢内凉爽怡人,又有长烬扇来徐徐凉风。 加之昨晚同祖母说话,一夜未眠,看了会子书,洛芙渐渐地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长烬扔开团扇,双手按在膝盖上,探身凑近了去看洛芙。 未放冰块之时,她脸颊被热得绯红,艳得连她发髻上那朵赤蔷薇都压了下去。 现下有了冰块,温度降低,那层绯红下去,她细嫩白皙的脸颊又盈上了一层粉。 便又是另一种美。 长烬伸手过去抚了抚她的脸颊,触感温润细嫩,又花香怡人。 将他冰凉的手也变得又暖又香。 长烬仿佛寻到了什么极合心意的珍玩,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许久,才又转到耳朵上。 她的耳朵也是润白可爱的紧。 看着似乎戴了两粒红玉耳钉,可细看之下才发现,那并不是耳钉,而是两粒嫣红的痣。 偏就长得这般恰到好处,与那红唇相映,美不胜收,也省去了打耳洞之苦。 长烬越发的感兴趣,手指在一粒红痣上捻了捻。 这次手重了些,沉睡的美人细眉动了动。 长烬怕将人扰醒,以后就没得玩了,只得收了手。 一手撑脸去看她。 他的目光并不掺杂半点情欲,却也不是纯净的欣赏。 还是带着种蛇类的黏腻与病态。 好似上一刻还将人缠裹在怀中亲昵。 下一刻便能收紧长尾,将人缠绞至窒息,那锋利的毒牙也已咬入脖颈之中。 如果车厢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定是会被这样他的目光与神情吓到。 好再没旁人。 马车徐徐往前走着。 车厢里并无多少颠簸,四角冰盆依旧在冒着丝丝凉气。 美人呼吸清浅,花香盈内。 本是极为舒适的场景,那黏腻病态的内侍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一手按压脑袋,掀开车帘,有些狼狈的出去。 马车外面不知何时跟了许多内侍。 他刚掀开帘子,为首的年长内侍便立刻让人停了,白着脸去扶他:“陛下……” 长烬却将他挡开,自己跳下来。 年长内侍忙拿过早就备好的天鹅绒斗篷裹在他身上:“陛下,快回马车里吧。” 长烬整个人都倒在内侍身上,他面色扭曲地抬起脸,猩红的嘴唇已是乌青,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住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内侍。 那小内侍当即腿一软,瘫在地上,却是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只是浑身抖如筛糠地等待让自己人头落地的吩咐。 长烬便是当今天子,慕容烬。 洛远山为两个女儿换名帖时,除了使银子,还把洛芙的美貌夸了个十成十,好让礼部的人能松口。 毕竟宫妃选的就是美人。 不过是换个女儿,又不是忤逆不让女儿候选,且还是个美人,又有银子拿,礼部也就把名帖给换了。 只是递到内廷时,正巧叫慕容烬瞧见。 他在宫里待的烦闷,见此当即就起了心思来兖州瞧瞧这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其实也不过是个外出的借口。 他身边伺候的人哪里敢拦,只能调来大队人马护送他出京。 至于那些朝臣们,于次日上朝才知道帝王已经离京。 外头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慕容烬这一路上并不尽兴,头疾又发作的频繁。 待到兖州时,已经是戾气横生,随从的内侍也死了几个。 好在是洛芙抗住了洛远山的夸赞。 不然洛家满门可就悬了。 跪在地上的内侍一路随侍过来,又怎会不知帝王这个模样便是要杀人。 求饶只会让自己死得更惨。 他等着侍卫将他拖走。 却见那位弑杀的帝王往马车里看了眼,倚着年长内侍,脚步踉跄地往前面的马车去了。 第19章 贵人立志当皇后便不用早起了 帝王脑疾发作之时,竟然没有杀人? 周围随侍的人也都是错愕。 刚才陛下本是要杀那内侍的,可他往马车里看了眼便走了。 看来兖州来的这位贵人极得陛下喜爱啊。 年长内侍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扶慕容烬登上前面一辆马车,挡开缀东珠的帘幔,扶他坐到铺陈着雪驼绒的软塌上。 后面跟着的内侍递来早就准备好的温酒,年长内侍接过来服侍慕容烬喝下。 慕容烬一连饮了六盏,脸色才稍稍和缓一些,咧嘴笑道:“她甚是有趣,朕很喜欢。” 这辆马车虽是阔大奢华,内里的铺陈却尽是狐裘、猩猩毡之类的保暖之物。 年长内侍后背已经湿透,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心劝道:“陛下体寒,正午太阳暴烈之时方能用一点冰,今日才刚辰时末,却在那用了四盆冰的马车里待了那么久,身子如何能受得住啊?陛下纵使再是喜爱那位贵人,也要顾惜龙体,万万不可再如此了啊。” “啰嗦。”慕容烬被扫了兴致,却也没生怒,问道,“京城里的冰价是多少?” 年长内侍愣了下:“约莫二百文一块。” 慕容烬“啧”了声:“贵了。” 年长内侍头一次在帝王面前失态:“啊?” 慕容烬道:“你们的那位贵人以为是一百五十文一块。” 年长内侍伺候慕容烬多年,自问已经能揣摩一些他的心思,此时却是犹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试探着问:“那回京后,奴婢让他们把冰价降到一百五十文?” 慕容烬颔首,又问:“柴米油盐,生蔬鲜果之类的价是多少?” 年长内侍整个人都懵了。 帝王就算说要杀尽百官,把江山拱手交于他人,他都不会有太多的惊讶。 可他却在问柴米油盐? 日益残暴的帝王,问柴米油盐? 他有些恍惚的将价钱一一报出来。 慕容烬点点头:“漱玉居又是什么样子?” 年长内侍已经反应过来,知道帝王问这些恐怕是跟那位贵人有关。 他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细细说道:“漱玉居在顺天门北边,因为外地来的贵人秀女们也不在这里常住,是以布局似客栈,平日里是交由外面的人打理,陛下选秀的日子,则是由咱们内监与宫女们照应。 贵人秀女们的一应吃食日用,也有咱们统一发放。” 慕容烬道:“如此,吃用当不如宫中。” 年长内侍忙道:“陛下放心,洛贵人若住漱玉居,奴婢们定会按照宫中用度供应。” 慕容烬摩挲着手指,上面依稀还残留有那娇娇美人耳间红痣的触感,他忽然笑起来:“还照原样来,朕要看她是如何过日子。” 洛芙不知道有个人在等着看她过日子。 被唤醒时,已是傍晚。 忍冬和商陆在她左右。 忍冬笑道:“姑娘这一觉好长,外面天都快黑了,咱们也已经到驿站啦。” 商陆却是有些担忧:“姑娘白日里睡得这样久,晚间还能睡得着吗?内侍们也真是的,这个时候才叫我们过来。” 洛芙睡了这差不多一个白日,精气神总算养回来一些。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无妨,我们下去吧。” 洛芙被扶下马车,立时便有热气烘来。 七月份的天到底霸道。 纵使烈日已落,也不过是由炙热转成了闷热。 早候在旁边的几个内侍忙过来引她入驿站。 没看见长烬,许是在忙别的事。 洛芙也没多问。 驿站内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洛芙走进房间,便有内侍捧着冰盆、温水与饭食鱼贯而入,殷勤道:“贵人午间都未曾用饭,定是饿了,驿站虽是粗陋,好在咱们随行的有厨子,做出来的饭食还算爽口,贵人且先用一些。” 洛芙点点头:“多谢你们了,若是便宜,一会儿可否送些热水过来,我想沐浴。” 内侍忙道:“自是便宜,自是便宜,贵人用完饭食,奴婢们便送来。” 内侍退下后。 忍冬忍不住对商陆笑道:“这些内侍真是体贴,此前你还愁呢,现在还愁不愁了?” 商陆抬手点她脑门:“这才刚起头呢,谁知道后面什么样,现在就得意,小心乐极生悲,在家时教你长心眼长心眼,你竟还是半点不长!” 忍冬往洛芙身边躲:“姑娘你看她!” 洛芙笑道:“你们两个斗嘴,可不要带我。” 商陆端来盛放温水的木盆服侍洛芙净手:“我才不跟傻大姐斗嘴呢,你快过来,不要耽搁姑娘用饭。” 洛芙精神头养回来后,胃口也不错,饭食用了大半。 残羹撤下去后,不多时,内侍们依言送来浴桶与热水。 关上房门,商陆和忍冬为洛芙摘下钗环,拆开发髻。 头发披散下来时,洛芙长舒了口气。 一路上顶着发髻与钗环,可真是不舒服。 待沐浴过后,洗去一身疲惫与脂粉。 便更是清爽舒适。 是以次日她没再上妆。 慕容烬挡开车帘进来时,洛芙正在看书。 她脸上脂粉未施,乌压压的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支青玉簪。 身上穿一件折旧淡黄蓝边香云纱衫,下着丹青百叠裙。 整个人犹如一朵盛开的芍药,将这有些沉闷的车厢都映得清丽起来。 她捧书抬眸看过来时,饶是慕容烬已经在自己马车上见过她这样的装扮,还是为之一怔。 “怎么了?”洛芙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有些疑惑道,“我这样穿不合规矩吗?” “贵人怎么样都合规矩。”慕容烬走进来,照旧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眼她手中拿着的书,笑道,“贵人与其看这本京华实录,还不如看奴婢,毕竟贵人是要入宫,往后也是要与奴婢朝夕相处的。” 洛芙听他说话有趣,不禁抿唇,放下书道:“昨日忘了问你,漱玉居有什么规矩吗?” 慕容烬道:“不过是让贵人们歇脚的地方,没什么规矩,贵人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洛芙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那入宫后呢,我看书上提过,宫妃们要卯时初便起,前往坤德殿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当真是这样吗?” 天知道刚才在书上看到这段时给她的冲击有多大。 那可是卯时。 冬日里天都还没亮呢。 冷冽刺骨的天,从暖烘烘,香喷喷的床榻上起身,顶风冒雪去请安………… 还不是一次两次,是余生都要这样。 她只要想一下,天都要塌了。 美人一向明净澄澈的眼眸里含着委屈,都快要漫出水雾了。 她在担忧什么,又是什么心思,简直一览无余。 慕容烬却偏要吓她:“那是自然,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规矩礼数可不能少。” 天! 塌了! 洛芙瞬间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慕容烬看着一下子就蔫吧的芍药,心情却是极为愉悦,为了不让芍药蔫吧过头,说了没说完的话:“不过陛下还未立皇后,贵人便是想早起请安也无处去请。” 洛芙闻言虽好一些,却也没多开心。 现在是不用早起了,可皇后总归是会立的,她早晚逃不掉。 慕容烬盯着她笑道:“贵人若是不想早起,那便立志登上后位,如此,贵人想什么时候起便能什么时候起。” 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洛芙问:“那现在宫中有多少嫔妃呀?” 多少嫔妃? 慕容烬想了会儿,如实道:“不知道,好像挺多的。” 洛芙:………… 她狐疑地望他:“你不是内侍吗?我看你在我府上时还坐上首来着,想来大小也是个管事,怎么连宫里几个嫔妃都不知道?” ………… 慕容烬一噎。 那些朝臣年年往宫里送女人,他又从未召幸过,如何知道有多少人。 这芍药倒是心细,还记得他在洛府时坐上首。 只是现在却是不好糊弄了。 “约莫千余人吧。”慕容烬编了个数,打算一会儿出去问问身边的人,如果人数不够,就让他们传信回去问那些朝臣要,“陛下妃嫔众多,好些人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奴婢自然不知有多少个。” “这么多吗……” 洛芙并没起疑,只是惊诧于人数之多。 她暗自叹气:“那我晚间早点睡好了。” 慕容烬却不满她这么快就放弃,眯眼道:“贵人这是因为人多便要放弃为后么?” 他语气不太好,洛芙也没跟他计较。 世间之人,大多奋楫争先。 可奋楫争先多累啊,她就只想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何况宫里定是刀光剑影的,奋楫争先恐怕会先死。 她叹道:“我看你年轻,劝你一句,奋楫争先是好,但也不要太过了,不然好好的日子过不了,连命都要没了。” 看他年轻,劝他一句? 连命都要没了? 帝王多早晚听过这样的话。 还有,她才多大啊。 他可是看过她的名帖,比他还小四岁岁。 看他年轻? 慕容烬愣半晌。 洛芙看看他,没忍住又多说了两句:“你看你嘴唇发青,眼睛里头还有红血丝,一看就是想东想西的没睡好,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要长此以往,可不是长寿之兆。 我呢奉行无为而治,长寿康健,每日里需睡够六个时辰,争皇后之位太累,我会睡不好的,所以你若是想奋楫争先,那你需得去找别的秀女,但你若是留在我身边,我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活得长久一些。” 第20章 那朕只好留在她身边侍奉了 …… 正午最为暴烈酷热的时候过去。 慕容烬从洛芙的马车里下来。 一直骑马跟在车后面的年长内侍赶忙下马过来接他。 本以为专横、不听劝告的帝王这次又会头疼。 没想到他却好好的。 上了自己的马车后,年长内侍觑着他的神色问道:“陛下,洛贵人侍奉得不好吗?” “侍奉?”慕容烬扯下头上戴着的内侍纱帽,把它扔给年长内侍,“你觉得是谁侍奉谁?” 年长内侍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陛下为什么这样说? 难道那位昨日还极得荣宠的洛贵人今日说错了话,惹得陛下不喜了? 那要拉出去砍了吗? 他脑子里正卷着风暴。 帝王已经把那位洛贵人的话说了出来。 “不过她说…………朕要是留在她身边,她会把朕养得白白胖胖,让朕活得长久一些。” 慕容烬重复着洛芙的话,好似才反应过来,压抑不住地笑起来:“她,她竟然说会把朕养得白白胖胖哈哈哈哈哈,你想不想看朕白白胖胖?” ………… 年长内侍:“奴,奴婢当然想。” 慕容烬黏腻期待道:“那朕只好留在她身边侍奉了…………” 傍晚时分,车队行入城门。 商陆放下车帘,回身笑道:“到青州地界了,姑娘坐了两日的马车,定是烦闷,晚间凉快一些时可到坊市间走走,透透气。” 忍冬道:“那些内侍们会允吗?” “难为你能想到这些,总算是学会多思了。”商陆笑着说她一句,又道,“我瞧着内侍们对咱们姑娘颇为体贴,姑娘想出去走走想是不妨事,待会我寻他们问问便是。” 洛芙平日里鲜少出门,只是坐了两日马车,确实烦闷,便点点头叮嘱道:“若是不允也就罢了。” 商陆忙应声。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洛芙下了马车。 最先入眼的是华丽的彩楼欢门。 许是事先请过。 并无旁的客人进出,只有掌柜领着两个小二恭敬地立在旁边。 洛芙照旧由内侍们接引着入内。 这次长烬也在其中。 洛芙便没等商陆去问,对长烬道:“我坐了两日马车有些烦闷,再晚一些的时候,我能去坊市里走走吗?” 慕容烬道:“自然可以,只是外面人多杂乱,需得奴婢陪你。” 洛芙点头笑道:“好。” 纵使已经看过她笑,慕容烬还是被她笑得脚下步子慢了半拍。 到底是城中酒楼。 房间比驿站的要大和舒适许多,冰盆也不用特特送来,四角早就放好了。 内侍们照旧送来温水与饭菜。 慕容烬抄着手站在一边看洛芙净手净面,而后坐到桌前用饭。 她吃得认真。 跟个某种小兽一般,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饭菜吃了大半。 慕容烬不爱吃东西。 也烦别人吃东西。 但看洛芙用饭却看得舒坦,从洛芙屋里出来后,他找来那年长内侍吩咐道:“你让人在城里寻几个厨艺好的厨子,要能变着花做菜的,你告诉他们,谁能把饭菜做得让那小兽再多吃几口,朕赏她千金。” 年长内侍已经适应良好了,忙应声交代了人去办,而后小心劝道:“陛下喜欢洛贵人用饭,想来胃口也好些,今日便多少用些肉食吧?” 慕容烬却还是皱眉摆了摆手,只稍稍用了一点素粥,洗漱过后便又去了洛芙的房间。 洛芙站在窗边望外面景色,见他进来,便走过来道:“不是让你们出去用饭吗,你没吃吗?” 慕容烬道:“贵人不是想出去走走吗,奴婢吃快些好过来陪你,贵人,咱们走吧。” 洛芙见他一副比她还想出门的架势,也只得拿起桌上的团扇与早就准备好的如意纹佩囊,随他一起出去,只是没忍住叮嘱一句:“往后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这样急,把饭吃好,觉睡好,身子才会康健,你也能胖一些。” “贵人还惦记着要把奴婢养胖些呢?”正要下楼,慕容烬扶住她,“贵人这是嫌奴婢瘦弱吗?” 洛芙出府前一晚跟祖母睡在一起,听祖母讲过,内廷里内监们净过身,跟男人不一样,但也绝不是女人,脾性最是古怪,最不喜欢被人骂不是男人。 祖母让她多注意些,不要得罪了这些人。 不然定会被暗地里使绊子。 她此前跟长烬说话倒是没想起这回事,现在听他这么说,便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触碰到了内监们的古怪之处。 “我没有嫌你瘦弱。”洛芙解释着,其实他并不瘦弱,托扶在她手臂上的手修长宽大有力,身姿颀长却挺拔,并不似其他内监们的弯腰塌背,同弓马娴熟的裴忌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只是气质太阴了些。 “我只是想让你康健一些,跟我身边的两个丫鬟一样……”阳光点,别那么阴。 慕容烬在心里冷哼,说来说去还是嫌他,竟然敢拿他跟丫鬟比,甚至还不如丫鬟! 早晚杀人给你看! 洛芙不知道旁边的人是帝王,且还在阴暗地发着疯的帝王,她的注意力已经放到了外面的坊市上了。 她素日里怠懒,加之崔氏管得严,规矩大,便鲜少出门。 今日里出来一趟,看到沿街高挂的各色灯笼,满目琳琅的货品,眼睛便移不开了。 慕容烬想她该是要去书局,或是灯笼铺子。 他看她刚才一直在仰面看上头挂着的灯笼。 她却径直走到一个画糖人的商贩前。 那商贩前头还围着几多孩童。 她来的却也是正巧,那商贩刚把糖人画好,给了几个孩童后还剩下好几个。 洛芙买了四支。 一支仕女提花的给自己,一支胖鲤鱼的给长烬。 一支飞蝶的给商陆,一支骏马的给忍冬。 “咱们走得急,没有带她们,只能打包带回去了。”洛芙让商贩把给商陆和忍冬的糖人用牛皮纸包好,装进自己的佩囊中,然后把胖鲤鱼的糖人递给慕容烬。 慕容烬把胖鲤鱼拿在手里,看看胖鲤鱼,又看看洛芙。 洛芙已经往前走了。 慕容烬正要跟上,却忽然停下脚步,侧脸看去。 那是一家珠宝行,门楼前站着个梳双丫髻的丫头,望着前面的洛芙望得出神。 见是个丫头,慕容烬眼中的戾气便散了些。 如此美人,连他看了都会失神,何况一个丫头。 她这样尽兴,也不好杀人。 下次吧。 两人及隐在周围的侍卫走远后,珠宝行里又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正值青春的美貌姑娘。 穿戴华贵,形容倨傲,一看便知这应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此时,珠宝行没多少人。 只那梳双丫髻的丫头站在门前,这一行人出来,她也没注意到,便挡了路。 穿戴华贵的美貌姑娘身边立时走过来一人,拧住她的耳朵骂道:“小蹄子,你跟个门神似的挡在门口做什么?没看见姑娘出来了吗!” 那丫头吃痛,这才发现自家姑娘出来了,赶忙求饶道:“姑娘饶命,奴婢不是有意挡在门前的,实在是因为奴婢刚才看见了洛芙洛二姑娘这才有些失神,挡了姑娘的路。” “洛芙?” 穿戴华贵的美貌姑娘一愣:“她不是在兖州吗,怎么到青州了?” 那丫头瞧着她的脸色,忙接话道:“想来是太太把她嫁到这边了,奴婢刚才瞧她身边只跟着个男人,离她好生的近,应当是她夫君,但是后面连个丫鬟都没有,怕是什么穷酸秀才出身……” 这丫头曾是洛府的人,叫春杏此前在洛贞院里伺候。 只是有一年洛贞来崔家走动,腰间佩戴的香囊被她二表姐崔玉珍夸了几句,她便将绣这个香囊的丫头,也就是春杏赠给了崔玉珍。 此后,春杏便留在了崔家。 只是到底隔着一层,她在崔家也是孤零零的,没个相好,也不被重用。 她知道崔玉珍和洛贞在一块时,总爱拿洛芙嘲讽奚落。 便忙这样说,想讨个好。 果然,崔玉珍听了,脸色便好了许多,嗤笑道:“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蠢货罢了,姑妈给她配个穷酸秀才那也是抬举她了,只是可惜了这秀才,娶妻不贤毁三代,他这一门恐怕是再也起不来了。” 由身边的丫鬟扶着走到马车旁,又停下,崔玉珍回身吩咐那丫头:“你去给我找一下她,搞清楚她嫁的是哪一家,往后多看着点,记下那蠢物是怎么被磋磨的,然后叫她们写信递到京城我大姐姐府里,我就要入宫了,宫里的日子指定烦闷无趣,也只有洛芙那个蠢物能让我聊作消遣了。” 春杏闻言大喜,二姑娘这是交代她做事了,这件事要是办好,她就能在崔府立足了! 往后也就不愁了! 她连声应着,小跑着朝刚才洛芙消失的方向追去。 第21章 真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坊市里行人熙熙攘攘。 春杏边跑边四下张望,如此寻了小半个时辰,直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却也再没看到洛芙的踪影。 她急得直跺脚。 寻不到人,她怎么回去给二姑娘交差? 交不了差,那她往后的日子岂不是…… 春杏止不住的心慌。 在原地转悠半天,心中不住的盘算。 如此回去,往后定是再也起不来了,与其每日里做最累最脏的杂活,最后被随便配个不成样的小厮,一辈子磋磨过去,还不如博一博! 说不得还能博出个出路来! 下定决心后,春杏转身往回走。 崔氏宅邸比之洛宅更要华丽阔大,从外头看,只那瓦红的院墙都占据了足足一整条街。 春杏从角门进去,穿过重重门帘,游廊终于走到一个院子前。 院子门倒没关。 守在门口的婆子见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不冷不热道:“进去吧,姑娘等着呢。” 春杏顾不得喘气,说一声“谢妈妈”,提裙进院门,直奔正房去。 崔玉珍倚在软塌上,左右两个大丫鬟在与她打扇。 听外面人说春杏回来了。 崔玉珍忙坐起来,让人进来。 春杏一身一头的汗,进来时带来一股汗酸味。 崔玉珍拿帕子捂鼻,嫌恶道:“你给我站远点!” 春杏只得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崔玉珍才道:“行了,快说说,那蠢物到底嫁的哪一家,人家又是怎么待她的?” 那丫头道:“回姑娘的话,天太晚了,无人能打听,她到底是嫁的哪一家奴婢尚还没探听清楚,不过奴婢跟在她和那男人后面,拐了十几个小巷,又走了许久,直到路面变成了土路,奴婢才看见她们进了一个破屋。 姑娘是没瞧见,那屋破的,连咱们府上丫头小子们用的茅房都不如!” 崔玉珍听着仿佛闻到了味道,拿帕子在鼻前扇了扇问道:“然后呢,你就回来了?” 春杏本是就编完了的,但见崔玉珍还没尽兴的样子,便忙又编造道:“没呢,奴婢贴着壁角听了好一会儿,洛二姑娘刚回去,便有个婆子朝她骂……” 她咳咳两声,插腰学道:“骚狐狸,小贱货,家事不做,惯会勾着爷们外出溜达,好好的爷们都叫你带坏了!老娘把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再叫老娘看到你勾着爷们不学好,看老娘不把你送去那巷子里给人接客!” 学完之后,她又放下手,叹道:“那洛二姑娘被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会呜呜哭泣,她那男人也没甚什用处,一句话也没帮她说。” 崔玉珍却是咯咯笑起来。 她自认美貌无双。 在青州无人能出其左右。 平时里跟姐妹们出去,也从来都是备受瞩目。 虽说兖州的表妹洛贞跟她一样也是要入宫选秀的,且还打小就被姑妈请来宫里退下的嬷嬷教导礼仪,但她根本没把这个表妹放在眼里,内心也是瞧不上的。 洛贞美貌不如她,即便将来一起入宫,也只会是她的附庸,在她手底下做事罢了。 洛贞倒是也识趣,在她跟前从来都是服服帖帖的。 只是会时不时提起她那个庶妹洛芙,言语间,说这女人虽蠢,却比她美。 她起初并没在意。 只是有一次去洛家做客,到底见到了洛芙。 她当场愣在那里。 等回过神后,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掌肉之中。 此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洛家。 但却一直关注着洛芙的动向。 她知道姑妈和洛贞也看不上洛芙,必定不会给她找好人家。 她等着看她嫁人后被磋磨成疯婆子的样子。 看她还如何能压过她! 月余前,爹爹过寿。 姑妈和表弟过来送礼,她有心想问那洛芙,却磨不开面子。 叫人瞧见她问那么个蠢物,岂不是就能知道她嫉妒那蠢物吗! 素日里可都是洛贞自己先提起,她才会跟着说几句的。 好再几日后,洛贞也来了。 只是却没主动寻她,便和姑妈匆匆回去。 她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事。 只是近来内廷来人相看的日子渐近,她的心思便放到了选秀上。 没想到今天晚上出去选个头面的工夫,竟能碰上洛芙那蠢物,还能看到她的下场! “生得那样美又有什么用,内里是草包,这皮囊便也没甚用处,反会成为拖累。” 崔玉珍舒爽的笑,渐渐变成冷笑:“真想亲眼看看她是怎么被磋磨的!” 春杏闻言,头上汗都下来了。 好在她本就是汗流浃背,没被人发现,恐惧之下,竟先提出来:“奴婢看的时候便想叫姑娘也来瞧瞧呢,不如明日里,奴婢带姑娘过去?只是那里又脏又乱,地上猪牛羊的粪便随处可见,路又窄,马车过不去,小轿也过不去,姑娘需得走上一段路才行。” 崔玉珍还真起性想过去瞧瞧,但听春杏这么一说,瞬间偃旗息鼓。 大热的天,为了看个蠢物,要走上许久的路,还是遍布那些个腌臜之物的路,那是傻子才会去做的事。 崔玉珍指了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吩咐道:“你明日里跟她一起去看看,回来照实讲给我听。” 那大丫鬟脸都青了,姑娘不愿意去,她也不愿意啊。 只是没胆子拒绝,只能强装笑脸的应下。 没人发现,那丫头才是面如死灰。 洛芙不知道自己出去一趟,竟然引起一阵风波。 忍冬和商陆就等在彩门欢楼前,见人回来,赶忙迎上来。 “姑娘,你出去怎么不带我们呀?” “虽然没带你们,但我给你们带了糖人。”洛芙从自己佩囊中拿出牛皮包给她们,“飞蝶是商陆的,骏马是忍冬的。” 没想到姑娘还给她们带了糖人。 两人喜不自禁,拥着洛芙回房。 被两个丫鬟从洛芙身边挤开的慕容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胖鲤鱼,面色阴沉。 早就候在旁边的年长内侍冷汗都下来了。 那两个丫鬟恐怕活不成了。 已经走进酒楼内堂的洛芙想起长烬来,回身冲他笑道:“我要回房歇息,你不用过来服侍了,也早些歇息吧,睡得足了,明日你眼睛里的红血丝就会消退的。” …… 美人已经上楼。 年长内侍觑着帝王的神色,走上前:“陛下……” 慕容烬冷哼一声,森森白齿将那胖鲤鱼咬出一个口子:“回房,歇息!” 年长内侍没控制住,笑了出来。 看来那两个丫鬟的命保住了。 这真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帝王多早晚这么听人劝过。 何况还不是劝,人家只是那样吩咐一句你,专横的帝王竟就听了! 这位洛贵人将来定是会贵不可言啊。 第22章 陛下会喜欢贵人的 次日,洛芙醒来时,外面已经是红日高悬了。 商陆坐在桌前的圆凳上做针线。 忍冬则在打络子。 洛芙挡着床帐,有些恍惚:“咱们……还在家吗?” 见她醒了,商陆和忍冬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一左一右将床帐挡开,笑道:“姑娘这是睡迷糊了,咱们已经在青州了,昨儿晚上姑娘还出去玩儿呢。” 洛芙拥着薄被,望望外面炙亮的天:“现在已经快正午了吧,今日不赶路吗?” 忍冬笑道:“要赶路的,只是曹大监说连赶了两日,人困马乏,便不早起了,大家也能多睡会儿,睡得足了,精神也能好些。” 曹大监便是那个年长内侍。 一起赶了两日的路,商陆和忍冬也能跟内侍们说几句话,便跟着他们一起这么称呼年长内侍。 也知道了在这队伍里,除了长烬,便是曹大监最大。 今日不用早起,洛芙也高兴,从床上下来,洗漱更衣。 用饭的时候,长烬也来了,笑道:“奴婢来伺候贵人用膳。” 他说是伺候,却也并没有上手布菜,只是站在一旁瞧着。 洛芙看看他,见他唇色没昨日那样青,眼睛里的红血丝也少了一些,便知他是听进去了,心中对他更觉满意。 祖母帮她找那个从小教导洛贞的嬷嬷打听过。 嬷嬷说入宫后,身边定要有个可意儿的宫中老人。 遑论宫女还是太监。 如此,旁的不说,便是宫中礼节,也能知道得全一些。 洛芙想要奉行无为而治,那也是要先让自身硬起来。 不然入宫后一问三不知。 莫说她想每日里睡足六个时辰,便是睡一个时辰,都恐出什么岔子被罚吃用。 长此以往,也别想长寿了。 没准哪天触了什么霉头,就归西了去。 长烬虽是阴了些,但人不坏,对她尽心,也能听得进去话。 如果能留在她身边就不用再费心去寻旁人了。 就是野心大了点。 不过她已经同他讲过她不是那奋楫争先的人,他若选择留下,就代表他会歇了心思。 往后大家一起躺平,每日里睡足六个时辰,长寿康健得多好。 慕容烬本是站在一边,见洛芙看他,便抄着手上前:“贵人望着奴婢笑,可是喜欢奴婢?” 洛芙已经习惯他这么说话了,笑道:“你待我如此尽心,我自然喜欢你。” 慕容烬“哦”了声,指指过来送饭菜的内侍:“他们待贵人也尽心,贵人也喜欢么?” 谁会不喜欢待自己好的人呢? 洛芙有些莫名:“自然喜欢呀。” 那些内侍齐齐一抖,大气不敢出地将饭菜摆好,小心地出去了。 慕容烬皮笑肉不笑道:“贵人看看今日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洛芙看了眼。 鸡丝银耳桂花鱼、酸笋鸡丝汤、玫瑰搽穰卷儿……… 样样精巧,盘盘味美。 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洛芙顿了顿,抬眸看向慕容烬:“陛下对宫妃们是不是很好?” 慕容烬一怔:“贵人怎么突然问起陛下来了?” 洛芙道:“我在想你们只是来接相看的秀女,车队里都带的有冰,还有冰酪可以用,住的地方用心,吃食也是再没有的好,想来宫中妃嫔定是比这样还要好一些的,你又说陛下待人极好……” 她了然道:“怪不得陛下妃嫔有千余人呢。” …… 慕容烬愣半晌:“贵人现在是不是还觉得即便每日辰时需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也能接受了?” 洛芙诧异地望向他:“长烬,你真是聪明。” 慕容烬:“噗哈哈哈哈哈哈……” 忍冬也跟着笑:“这样的话,即便宫里规矩大一些也没事,左右咱们在家时也是规矩大于天。” 商陆嗔她:“想什么呢,陛下好,难道其他人也好吗?” 忍冬想起崔氏和洛贞,笑脸一僵,叹气道:“也是。姑娘最好还是要见到陛下,咱们姑娘人也好,还生得这样美,陛下见了肯定会喜欢的,有陛下喜欢,姑娘就不用怕别人了。” 洛芙点点头:“陛下能喜欢我,那最好了。” 慕容烬笑盯着她道:“贵人放心,陛下会喜欢贵人的。” 洛芙只当他在说吉祥话,也没在意,还照往常认真吃饭。 慕容烬在旁边也瞧得认真。 甚至怀疑,这些东西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用完饭,又休息了会儿,在烈阳正浓时,便要启程了。 洛芙有些担心随同的内监、侍卫和马匹中暑。 但这是人家的安排,她也不好置喙什么。 好再大家歇息的时间也不短,随身带的水囊里还有解暑的饮子,应当没事。 外面烈阳炙热,商陆和忍冬举伞在前,为洛芙挡去烈阳,扶她上马车。 慕容烬却坦然暴露在烈阳中。 别人都晒得脸色昏红。 他却是面如冷玉,半点汗珠子也不见,撩袍跟在洛芙后面,登上马车。 候在旁边的曹大监现在也放心了许多。 洛贵人怕热,马车里、房间里都会用冰。 陛下常与她一处,除了第一日脑疾发作过,这两日都好好的。 这真真是不可思议。 陛下那样怕寒,素日里处处小心暖着,脑疾还会时不时发作。 用药也没用,且还日益严重。 同洛贵人在一处竟是没事。 说不得有洛贵人在陛下身边,陛下的脑疾能慢慢治愈呢。 陛下的脑疾治愈后,那他们这些伺候陛下的人也能活得长久些。 曹大监脸上含着笑意,也没再骑马跟在旁边,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漫长的车队缓缓前行。 烈阳炙烤大地的正午,街道上虽没什么人。 但两旁的铺子里却都是人,围观着前行的车队。 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避在铺子檐下的阴凉里。 其中一个梳双丫髻的望着占据了一整个街道的车队,忍不住惊道:“好大的排场呀,还有侍卫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排场。” 她旁边的丫鬟则是蔫蔫的,拿帕子擦着脸上脖颈上不断冒出来的汗,不耐烦地抱怨道:“你还有心情看旁的?姑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看那洛芙,可没说是这时候!你看这天,才刚出门就要晒死个人了,甭说还要走那样的远,你想死,我还不想呢!” 这两个丫鬟便是昨日晚上催玉珍指派去看洛芙惨状的春杏和大丫鬟 春杏心里有鬼,听到崔玉珍让身边大丫鬟跟她一起去看的时候,她都快吓死了。 脑子里全是趁夜逃走的想法。 但逃走容易,身契还在崔家,到底还是死路一条。 遂冷静下来,想了一夜,打算赌一把。 她能看得出来大丫鬟并不想去。 便故意拿崔玉珍的话压她,在大正午的时候拉她出来。 大丫鬟心里一万个不乐意,都想把春杏撕了。 可又怕春杏告到崔玉珍那里,只能捏着鼻子出来。 一路上都在抱怨。 春杏要的就是这样的效用。 她佯装为难道:“好姐姐,你莫恼,这大正午的,动弹下便能被晒掉一层皮,我又不是个傻的,哪里想出来受罪,只是姑娘的吩咐不能不听,洛芙嫁的那地方偏着的呢,我是做惯粗活的,腿脚有力不妨事,可姐姐那是照姑娘养的,走路怕是要慢些,咱们现在不出门,再要耽搁,晚上恐怕就回不来了。 唉,那地方都是穷酸恶棍住的地方,万一晚间撞上一半个醉汉……” 大丫鬟听的变了脸色,更加不想去了。 她转了转眼珠,从自己荷包里掏出几个钱塞到春杏手里,笑道:“好妹妹,我委实是走不了那么长的路,你去吧,我在这福顺茶楼里等你。” 春杏愣了下,有些害怕道:“姑娘要是知道……” 大丫鬟忙道:“你回来后同说讲一下,咱们再一起去回姑娘,姑娘不会知道的。” 春杏看看手里的钱,有些犹豫。 大丫鬟咬了咬牙,又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她:“好妹妹,你就帮帮姐姐吧,姐姐要是当真跟着你过去,怕是半路就得昏死过去,到时麻烦的还是妹妹你呀。” 春杏把银子抓在手里,叹道:“那好吧,姐姐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啊。” 大丫鬟松了口气,笑道:“放心吧,你快去。” 春杏揣着碎银子拐过街角,也寻了个茶楼舒舒服服坐到傍晚时分才出去。 她也聪明,并没有直接去福顺茶楼,而是在大街走了两圈,直到汗流浃背,发髻毛乱,脸庞通红才慢慢走去福顺茶楼。 大丫鬟一直老老实实等在茶楼里。 她过去跟她说了早就想好的说辞,两人这才一起回崔府,一人一句将对好的话说给崔玉珍听。 崔玉珍不疑有他,听得咯咯直笑:“洛芙这个蠢物真是招笑,只可惜内廷眼看着就要来人相看了,往后在想听她的乐子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春杏忙道:“姑娘若是想听,奴婢愿意住在洛芙隔壁,时时探听,日日回来禀报,姑娘若是入京,奴婢也会日日找人写信递给姑娘瞧。” 崔玉珍满意颔首,大方道:“便这样吧,你人机灵,办事麻利,我提你为一等大丫鬟,如此,你虽住那边,月钱却是涨了的,你不吃亏。” 春杏大喜,忙跪下来磕头:“奴婢谢姑娘!” 她总算是搏出头了! 接下来只要找人回洛府打听到那洛二姑娘到底嫁在青州哪里。 她这谎也就能圆上了! 第23章 洛贞出嫁 春杏没在崔府找人。 她在坊市里寻了个手脚麻利的婆子,给了一吊钱,好生叮嘱一番,让她悄悄去洛府,找她往日里相熟的丫头打听洛芙的事。 因为春杏承诺待她回来,还有一吊钱拿。 那婆子十分尽心,自己赁了头毛驴,走了四天终是到了兖州。 也是碰巧,正赶上洛府办喜事。 洛府上下红绸飘摇,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那婆子趁乱挤进去,寻了个小丫头子问:“姐儿,府上这是办的什么喜事啊?这般大的阵仗。” 小丫头在桌子上偷了把果子,突然被人抓住,心里正发毛,又听对方这样问,便放下心,塞了一个进嘴里道:“我们大姑娘出嫁呢,姑爷待会儿就要过来接我们大姑娘了。” 那婆子听春杏说过洛家人,知道洛家有两位姑娘,一位爷。 大姑娘洛贞和大爷洛衡是嫡出的亲姐弟。 二姑娘洛芙是庶出,春杏让她来问问洛二姑娘嫁去青州谁家了。 婆子便问道:“那洛二姑娘嫁去青州谁家了?” 小丫头奇怪地看她一眼:“谁跟你说二姑娘嫁去青州了?我们二姑娘入宫选秀去了,前些日子内廷来了好些人呢,城里人人都在谈论,你不知道?” 入宫选秀去了? 跟春杏说的不是一回事啊。 婆子怕出错,正准备细问。 外头传来一阵嬉闹声。 “新郎官到了!” “新郎官到了!” 小丫头一听,一溜烟跑前头看热闹去了。 婆子便也跟了上去。 只见一队人马抬着喜轿正过来。 骑马走在前头的新郎官一身大红喜服,英武不凡。 只是大喜的日子,脸上却是半点笑也没有。 婆子看着那新郎官行到府门前下马,也不作催妆诗,只将应酬的事交给喜婆,自己撩袍走上台阶径直入府去了。 婆子也想跟进去看,奈何到二门处就有人看着不让闲杂人等进。 她也只好在外院找人打听洛二姑娘的事。 得知洛二姑娘果真是被内廷接走后,也没立时便走。 堆在人群里看热闹。 本以为会等许久才能等到新娘子出来。 没想到不多时,盖着红盖头的新妇便由丫鬟扶着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的丫鬟婆子。 这一群的丫鬟婆子后面则又跟着许多抬着箱笼的小厮。 那些小厮穿戴不俗,四人一排,新妇都已经走出洛府大门上了花轿,行出很长一段距离,这些抬箱笼的小厮却还没从府里出来完。 “嚯,洛大姑娘的陪嫁可真多啊,可见洛大人和夫人真真是疼爱洛大姑娘啊。” “洛大姑娘出身门第比裴二郎高,又带这么多陪嫁,往后在婆家定是能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往后的日子啊不知道过的多舒坦呢。” “还用你说?洛大姑娘原是要入宫当娘娘的人,她外祖家在青州更是势大,听说她有个表姐也是要入宫当娘娘的,手里有银钱,身后又有娘家撑腰,腰杆能不直吗,只是不知这洛大姑娘怎得不去选妃,竟换成了洛二姑娘入宫……而且我听说,裴二郎本是要娶洛二姑娘的……” “快住嘴吧,叫裴忌听见,你就要去牢里了!” …… 婆子听了一耳朵,又往迎亲队伍的方向看看。 心里有些不同意那些人的话。 他们只顾看洛大姑娘的陪嫁,出身和门第。 却不见那新郎官面容冷肃,进门出门皆独自走在前头,看起来不像是迎亲,倒像是办什么公务。 对新妇更是没半点体贴。 这可是迎亲呢,便如此的冷淡淡、硌生生。 新妇嫁过去,想见的会受冷遇。 嫁妆多、有娘家撑腰,可不得夫君喜欢,日子也不会和顺的。 第24章 二爷今晚宿在沈姨娘房里 洛贞的嫁妆流水般抬进裴府时,裴端眼睛都看直了。 “好家伙,檀木箱笼都包着金角,你瞅瞅人家,人家这一只箱笼都能抵你大半嫁妆了,当初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妇人!” 周氏眼睛黏在那一抬又一抬的箱笼上,哼道:“嫌我嫁妆少?你也不看看你家当初是个什么样子,你又是什么样子!我能嫁给你,那是你祖上冒青烟,如今靠着二叔才过上了好日子,而你还是那副烂泥样,竟还嫌起我来?” “二弟大喜的日子,别逼我抽你!”裴端直瞪眼,压低声音怒道,“我再是没用,你吃的用的全都是使我家钱,就你那么点的嫁妆,愣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见过你半个子?你要是真有骨气,就别使我家钱!” 周氏也不气,眼睛依旧黏在洛贞的嫁妆上,慢悠悠道:“我为什么不能使你家钱,我给你家生了一个哥儿,一个姐儿,便是在母亲那儿,我也是你们裴家的大功臣,我怎么使不得你家钱?再说了,这钱可不是你挣来的,那全是二叔挣来的,你自己出去寻花问柳,花的也是二叔的钱,仗的也是二叔的势,你可没脸子说我!” 裴端被气得跳脚,却也不敢闹。 上次裴忌警告他的话,还言犹在耳。 虽说新妇换了,这洛大姑娘不是他喜欢的那个。 可裴忌的态度还不明朗,他到底也不敢放肆。 只能忍怒走了。 周氏早把他当死人了。 裴家真正的顶梁柱是裴忌。 而裴忌虽是裴家老二,却有大家长风范。 裴端那么个烂人,他都管,她作为他的长嫂,而且还是为他们老裴家生了一双女儿的长嫂,他更不会不管。 那她还要理会一个烂人做什么? 周氏盯着那一抬抬的嫁妆。 有这工夫,还不如从婆母、小姑、沈芷柔还有这位刚进门的洛大姑娘身上多捞点! 洛贞这时候正在前厅拜堂。 许氏坐在上手,虽然因为上次去洛家的事,让她心中对洛贞不喜,但这大喜的日子,看着自家二儿终于成婚,媳妇娘家有钱有势,嫁妆还丰厚,也笑得一脸褶子。 裴榆和沈芷柔站在两侧的人群里。 裴榆盯着新妇红盖头下露出的凤冠霞帔,眼中全是艳羡渴望。 心中暗暗决定,她出嫁时也要这样穿戴。 沈芷柔也在瞧洛贞的凤冠霞帔。 此生她都不会有机会穿凤冠霞帔,光明正大地嫁给表哥。 但她已经成了表哥的妾。 她一直期望的事情达成,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也不贪心。 洛贞不是洛芙。 无论是光明正大嫁给表哥,还是做表哥的妾室。 往后的好日子都在等着她呢。 拜完堂,洛贞由喜娘和丫鬟引去喜房。 不等喜娘说完吉祥话,洛贞就将人打发了,而后掀开盖头。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的扫过房内的陈设,仿佛在看皇后所住的坤德殿,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笑容与贪婪。 她终于嫁给了裴忌! 皇后之位终于要是她的了! 母仪天下,凤仪万千,她就要变成全天下女人最是艳羡的人了! 大舅舅一家不是总高高在上吗? 大表姐不是嫁在京城高门吗? 二表姐在她面前不是总也盛气凌人吗? 呵。 届时,她要让她们全部跪在她面前! 洛贞满脸的狂喜,立在她左右的四个大丫鬟却是满面忧色。 四人互相看看,眼神示意采绿:是你先知道的,你告诉姑娘去! 采绿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姑娘…………” 洛贞现在心情大好,闻言含笑望向她:“怎么了?” 采绿支支吾吾道:“刚才奴婢听外面的陪房说,说姑爷有个表妹…………” 洛贞笑容微冷:“我知道,大喜的日子说她做什么。” 原来姑娘知道啊! 采绿心头已经,赶忙认错。 其他三个大丫鬟也不敢再提了,忙说起旁的笑话哄洛贞开心。 主仆五人谈笑着,一直到月上柳梢头。 喜房里的气氛已经叫人坐立不安了。 大丫鬟秋雯强笑道:“姑娘,二爷定是在外头吃醉了酒,可要奴婢出去看看?” 洛贞脸色不太好。 她是下午进的门,这都什么时候了,外面的宾客也该散了。 裴忌却一次都没进来过! 她知道他不喜她,可这是新婚夜,她是他的从正门抬进来的嫡妻! 他难道连这点体面也不给她吗! 她心中不悦,却还贤惠道:“去吧,不要催二爷。” 秋雯应声出去走到前院。 宾客们果然已经散了。 她寻了个打扫的婆子问:“二爷呢?” 婆子道:“二爷刚回去。” 刚回去? 那她一路过来怎么没碰见? 秋雯微有疑惑,转身回去。 喜房里还只是洛贞几人 见她回来,采绿忙问道:“二爷呢?” 秋雯也道:“二爷没回来吗?”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个丫鬟,福身道:“二奶奶,二爷让奴婢过来传话,二爷说,说他今晚宿在沈姨娘房里,让您自睡下,不必等他。” ………… 丫鬟话音落下,房间里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洛贞身边的四个大丫鬟脸色都十分难看。 这个沈姨娘是谁,她们心里可都清楚着。 刚才她们想跟洛贞说的便是这事。 本以为成婚前就纳妾已经够让人不好受了,没想到新婚夜竟然也让她们姑娘独守空房,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姑娘不得夫君喜欢吗。 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丫鬟传完话便走了。 秋雯四个大丫鬟觑着洛贞的脸色:“姑娘……” 洛贞指甲已经深陷入掌心。 她是不在乎裴忌是否喜欢她,可她不能不在乎脸面! 沈姨娘? 说的是沈芷柔吧。 这就是姨娘了? 那就是说,她还没嫁过来,裴忌就已经将她提成了姨娘! 新婚夜,竟也宿在她房里! 这是纯粹不给她脸啊! 愤怒将洛贞脸色烧得发红。 先前的得意与无限畅想此时已经烟消云散。 除了愤怒,她心中还有隐隐的恐惧。 裴忌如此不给她脸面,日后他登上帝位,会不会也不给她皇后之位? 一想到这个可能,洛贞就止不住的心慌。 不,不可能! 她是明媒正娶进的裴家门。 她是他的嫡妻! 她贤良淑德,上敬婆母兄嫂,下护小姑,又生有嫡子傍身,没人能挑出她的错来! 就算裴忌有那个心,后宅、前朝的悠悠众口也不会让他如愿! 想到这里,洛贞渐渐冷静下来。 再者说,裴忌如此也只是因为他不能娶洛芙那个蠢物,而迁怒于她。 沈芷柔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让她放在眼里吗? 往后的时日还长着呢,裴忌对洛芙的情谊总会消散。 他会知道,她才是他的发妻! 是给他支持,助他登上皇位,陪他走过一生的嫡妻! 是他不可取代的皇后! 至于现在,她只要做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一个敬爱婆母兄嫂,爱护小姑的媳妇。 裴忌总会来她房里。 她也总会有自己的嫡子。 至于沈芷柔………… 这贱人若是胆敢在她前头有孕,她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第25章 得罪妯娌 西侧院的厢房里。 沈芷柔站在裴忌身边,解下他的腰带,心中无比甜蜜。 她本以为纵使表哥不喜落贞,新婚夜也必定会留在喜房里。 她心中虽酸,却也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做些什么。 毕竟,表哥在没成婚前就已经把她提成妾。 喜房还另安排在东侧院。 她与表哥一起住了许多年的西侧院还保持原样。 她已经很满足了。 没想到,表哥竟然会来! 沈芷柔压抑着内心的甜蜜与激动,一边为裴忌脱衣,一边道:“表哥,今晚是你的洞房夜,你来我这里,奶奶定会不高兴的,你明日见她恐怕……” 裴忌看她一眼:“你想让她高兴?” 沈芷柔一愣,忙道:“我只是担心表哥你明日不好过……”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道:“二爷,二奶奶派人回话来了。” 沈芷柔脸色一变,强笑道:“定是让你回去呢。” 裴忌自己脱下喜服扔在架子上问:“说什么?” 外头的丫鬟道:“二奶奶说二爷忙了一天,晚间不可再劳累,纵使再喜欢姨娘,也要顾惜身子,早些歇息为好。” 沈芷柔瞪大了眼睛。 新婚夜,夫君宿在旁的女人房里,新妇哪有不恼,不恨的。 不派人过来骂她都是好的了。 这位洛大姑娘竟能如此贤惠大度? 裴忌捻唇冷笑一声。 坏他和芙儿婚事,明明看不上他的出身,却还要强嫁给他。 新婚夜,他如此不给她脸面,她竟还能这么体贴? 看来嫁给他,定是有比入宫更大的好处。 他虽不知道这好处是什么,但他知道,在她得到好处之前,她必定会是痛苦的。 往后余生,她和洛家的人都必要为她们送走芙儿付出代价! 此时此刻,沈芷柔是最为愉悦的。 她已经脱下裴忌的衣服。 望着他宽厚的胸膛,精壮有力、肌肉块块分明的腰腹,她都快要软成一滩水了。 事实上,她也确实软了下去,软倒在裴忌宽厚的胸膛上,手也搭上来,声气微喘,媚眼如丝地抬脸望向他:“表哥,我们歇息吧……” 裴忌捏着她的脸打量片刻,面无表情地将她按了下去。 次日,洛贞卯时便起了。 她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镜子里的她脸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她身边的四个大丫鬟看在眼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们打小服侍洛贞。 知道她们大姑娘的性情。 大姑娘从小到大都是高高在上的,就算在青州,被表二姑娘压一头,也是游刃有余。 可如今这境况………… 她们知道,无论说什么,大姑娘都不会高兴,并且还会觉得是她们是在看她笑话。 只能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小心翼翼地帮她梳妆,将她眼下的乌青与憔悴的憔悴的脸色遮住。 洛贞的神色却是如常,好似并没有把昨晚的事情放在心上。 梳妆过后,她姿态端庄地起身,淡淡道:“走吧,去给婆母敬茶请安。” 四个大丫鬟赶忙应声,随在她身后一起往正院去。 这个时辰,裴府的下人们也早就在外忙碌了。 洛贞一路过去,下人们便忙福身问好。 洛贞笑容和善,看见上了年纪的还会多说几句话,赏下一些钱。 下人们见她和善又大方,也都殷勤起来。 虽然新婚夜裴忌没进洛贞房里的消息已经在下人间传开。 她们私下里也在说嘴。 但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就轻慢洛贞。 毕竟人家可是高门大户出身,又带了那么多嫁妆。 再怎么样也是有底气的。 如今待她们又是这样的和善大方,谁都想在她面前露脸,好得赏。 “二奶奶是要去给太太敬茶吗,太太素日里辰时初才起呢,二奶奶来早啦。” “二奶奶可先回房歇息,待到了时候再来,我们大奶奶便是这样呢,二奶奶还是新妇,太太不会怪罪的。” ………… 下人们七嘴八舌地讨着巧。 洛贞听她们说完,才温声道:“无妨,侍奉婆母乃是做媳妇的本分,太太没起,我在外候着便是。” 下人们静了一瞬,只得忙争先恐后地夸她贤良淑德,孝顺体贴。 洛贞走到正院时,一路上的下人都晓得了她的贤良。 等她在东院等上一个时辰,裴家上下也都已经尽知她的贤名了。 周氏听说后,脸都绿了。 贤? 每日请安都够辛苦了,还要早起一个时辰,就为博个贤名。 可这贤名是能吃啊,还是能喝,还是能换钱? 老二媳妇这是什么毛病! 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竟这么卑贱吗? 她自己卑贱就算了,也不替她想想。 她是贤了,那同为儿媳的她呢? 她要是还照原样,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戳脊梁骨也就算了,许氏更不会放过她。 必定会拿老二媳妇跟她比。 从嫁妆比到孝顺。 许氏说话又刻薄,定会把她贬到尘埃里去。 最后,她挨了骂,也还得照老二媳妇那样,每日卯时就要去院门口候着。 而且就照老二媳妇这“贤惠孝顺”模样,指定日后还要闹出什么“贤”的幺蛾子,她作为长媳能不跟吗! “娘,还早呢,我再睡一会儿就起来。” 八岁的裴双儿还在赖床。 周氏没好气地在她屁股上轻拍一巴掌:“还赖床?赶明儿你卯时就要起了!” 裴双儿一听,顿时在床上滚起来,哭叫道:“我不要卯时起,我不要卯时起!” 周氏好容易把女儿哄好,隔壁房里九岁的儿子裴永明又哭闹起来。 等和婆子一起把两个小的薅起来,收拾妥当,那个大的裴端还跟一滩烂泥似的,满身酒气,叫都叫不醒。 周氏便也没管他,带着两个孩子赶到正院,见洛贞并四个大丫鬟,跟五个门神一样竖在那里,她心里本就没消的火气又蹭蹭地往上冒。 洛贞见到她,面带微笑,率先福身道:“嫂嫂。” 周氏见她有礼,又想起她那丰厚的嫁妆,即将出口的讥诮到底还是转了几个弯,上前拉她:“弟妹,借一步说话……” 却拉了个空,洛贞避在一旁,显见地嫌恶她的触碰,脸上却还是微笑:“嫂嫂有话在这里说便是。” 周氏那讥诮顿时就不转弯了,她也笑:“也没什么,就是见弟妹新婚夜独守空房,嫂子我想宽慰你两句罢了。” 洛贞脸上的微笑顿时挂不住了。 这时正院的门终是开了。 周氏笑道:“弟妹请吧。” 洛贞心中又是愤,又是懊恼。 懊恼自己怎么就是没忍住又避了开。 上次如此,把许氏给得罪了,这次又把周氏也得罪了! 真是………… 可她们身上一股市井穷酸味,她也是下意识。 再者说了,她打小行止坐卧都有规矩,与人相交时,谁也不会上来就拉扯她! 这能怪她吗! 洛贞心里为自己解释着,也在努力消解愤怒。 罢了,不过就是个市井妇人。 待会出来,让人送件礼物过去就是了。 洛贞收拾好心情,走进去。 许氏喜欢亮堂,院里,正堂里也不摆屏风,一眼就能望到头。 洛贞走着,坐在正堂中央的许氏便慢慢从一个点变得清晰。 简直别扭难受极了。 洛贞忍耐着走到许氏跟前,福身道:“媳妇洛氏见过母亲。” “好好。” 昨夜的事,许氏也知道。 本以为洛贞会闹。 没想到她竟如此贤惠,顾大体,不仅没哭没闹,还劝着忌儿仔细身子。 今个儿还这么早就来她这里敬茶请安。 此前在洛家对洛贞的不满也消散了。 许氏喝了洛贞敬的茶后,习惯伸手去拉洛贞的手,只是忽然想起上次的事,她伸出去的手一顿。 有了刚才的教训,洛贞立马主动抓住许氏的手。 许氏便更加满意了,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亲昵着拍着她的手夸着,间或斜晲许氏:“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伺候婆母的规矩是再没有的齐整,不像有的媳妇,穷门小户出身,样样都不出挑,却还懒出世了,素日里过来请安,竟还是掐着点的,你们说说,这还有天理吗!也就是我这个做婆母的不忍同她计较,叫她在我们裴家过得有滋有味,瞧瞧,那膀子圆的,啧,这要是搁在别人家里,就她这一身膘,就得刮落!” 许氏脸色难看起来。 洛贞心里却是难得的爽快起来。 她的四个大丫鬟,也没忍住抿唇。 姑娘这婆母说话可真是刻薄毒辣,不过这是放在旁人身上,不仅能为姑娘出口气,她们也能好过一些,那是再好不过的。 正堂里气氛不睦。 这时裴忌带着沈芷柔从院外面过来。 沈芷柔走路姿势有些怪异。 经过事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氏“嗨呀”一声,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叹道:“二叔也真是的,竟将芷柔表妹折腾成这样,瞧这模样,怕是折腾一晚上呢,真真是不会疼人。” 站在她身边的裴永明都快睡着了,闻言顿时一个激灵,扯她衣袖:“娘,叔叔也教表姑姑练武吗?” 裴忌闲下来的时候总会带着裴永明练武。 练武苦不堪言,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裴永明最是害怕。 听见周氏说裴忌折腾沈芷柔,他顿时精神一振,清醒过来。 有人一起受罪的感觉真好。 周氏听笑了:“是啊,叔叔也教表姑姑练武呢,只不过她学得跟你的不一样。” 裴双儿探头问道:“娘,怎么不一样啊?” 周氏一手一个揉脑袋:“那不是你们小孩子能问能学的,再要问,娘可打你们手板心了!” 两人缩缩脑袋,不敢再问了。 裴忌和沈芷柔已经走了进来。 裴忌拱手道:“母亲。” 沈芷柔跟着柔柔福身:“太太。” 又转向洛向洛贞,从自己身边丫鬟手里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的双手捧上:“二奶奶,妾为您敬茶。” 新婚夜,勾的爷们不进新妇房里,许氏心中对沈芷柔其实是不满的。 毕竟,洛贞母家势大,嫁妆又丰厚,她可不想让这些都已经吃进肚子里东西再吐出来。 不过,洛贞什么都不追究,她也乐得当个睁眼瞎。 她这个二儿啊,有时候,她也是真怵。 他的事,她也不敢置喙太多了。 许氏装瞎作聋,不做声。 周氏也不做声,都在盯着洛贞看。 洛贞神色自若地接过茶盏,笑道:“表妹请起。” 众人闻她这么称呼沈芷柔,以为她按捺不住,终于要闹。 她却继续笑道:“此前就知道表妹了,听说表妹十二岁进门,一直侍奉夫君左右,如此尽心长久,定是比我这刚进门的新妇要妥帖,往后还要表妹多多提点,我们姐妹才能更好地侍奉夫君。” 沈芷柔并不惊讶。 昨夜,她能让人过来说出那样的话,就知她是软刀子。 明面上定是会做的让谁也挑不出错,还要夸她贤惠,乃至将她贤惠大度识大体的名气再传将出去。 成为城里的媳妇的榜样。 就像她做姑娘时的样子。 那她自然也不会托大。 妻妾和睦。 放在旁的男人身上,定是坐享齐人之福,乐不思蜀了。 裴忌脸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 这正堂里,只有许氏最高兴,摆着婆母的款儿,又说了一堆夸赞训诫的话,才让散了。 洛贞提着裙子追上裴忌:“夫君,你且等一等,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26章 不过是被洛芙皮相所惑罢了 沈芷柔跟在裴忌身边,闻言停下脚步柔顺道:“奶奶既有话要同表哥说,那芷柔就先退下了。” 洛贞笑道:“多谢表妹。” 沈芷柔离开后,洛贞望向裴忌。 他垂眼看她,眼神里全是冷漠与审视。 叫人望之生畏。 洛贞忍下心中的惧意与不悦,柔声道:“新婚夜夫君都不曾来我房里,可见夫君心中对我很是不喜,贞儿想问夫君一句,夫君可是因为芙儿才如此呢?” 裴忌打量她几瞬,捻唇笑道:“二奶奶误会了,令妹已入宫,我与她再没有任何瓜葛,我既娶了二奶奶,自然是喜欢的,只是表妹体弱,难免要多照顾些,不想竟让二奶奶误会,那我晚间去二奶奶房里,给二奶奶赔罪可好?” 洛贞愣住了。 早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胸口。 她一时有些看不明白裴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忌道:“二奶奶不想让我晚上过去吗?” 洛贞回过神,忙道:“没有,贞儿恭候二爷。” 裴忌笑道:“如此我便去千户所了,府里之事,还要劳烦二奶奶多操心。” 望着裴忌离开的背影,洛贞久久没有回神。 她的四个大丫鬟走过来。 采绿忍不住小心问道:“姑娘,二爷他同您说什么了” 洛贞喃喃道:“二爷说……晚间要来我房里,赔罪……” 四个大丫鬟听后齐齐一愣,而后喜道:“原来二爷心中是有姑娘的!” “二爷本就寡言少语,昨夜定是被沈姨娘使计勾住,不得脱身,幸好姑娘先寻了二爷说话,才能解开误会,不然这疙瘩越积越大,姑娘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 洛贞心中却是发虚,同丫鬟们一边往回走,一边道:“可是,二爷的态度如此反复,我心中总是没底的,她又是那么的喜欢那……” 秋雯宽慰道:“姑娘莫要多虑,那人不过就是皮相好些,魅惑了二爷几日罢了,况且她早走了,二爷难不成还能一直记着?” “秋雯姐姐说的是呢,毕竟姑爷与姑娘才刚是成婚,有些陌生也是正常,今早姑爷看到姑娘如此贤惠识大体,他心中定是敬爱姑娘,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不好说出口,如今姑娘能与姑爷解开误会便是个好兆头,今晚姑爷再来姑娘房里……这往后呀,姑娘和姑爷定是能和和美美的。” 洛贞听了,心中渐渐踏实下来。 她们说得没错。 裴忌与洛芙那个蠢物不过就只见过两面。 又不是上一世,他与她做了多年的夫妻。 他纵使被她皮相所惑,难不成还能记她一辈子,不过日子了? 昨晚的事,让他出了气也就好了。 洛贞长舒一口气,脚下步子都轻快了,脑中思绪转到这后宅里的人和事上。 吩咐秋雯:“待会儿回去,你选一件得体的礼物送去周氏院里,不许托大,跟她好好说话。” 知道她这是要与周氏缓和关系,秋雯忙应声。 五人回到自己院里,却见婆子丫头跪了一地。 五人都是一愣。 秋雯上前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跪在最前头一排的是洛贞的陪房。 这几人尤为害怕,抖瑟成筛子,却是无人敢开口。 洛贞沉了脸色。 采绿瞧见,立马冲上去拧住一人耳朵,骂道:“姑娘就在这儿,你们支支吾吾个什么!难不成你们这群贼蹄子有人偷了姑娘的东西?” 被她拧住耳朵的丫头哭道:“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怎敢偷姑娘的东西!” 她这么说,采绿都愣了。 洛贞已经走过来,厉声喝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说!不然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发卖了!” 众仆从一听,这才忙哭着七嘴八舌地把事说了。 昨日洛贞大婚,嫁妆一抬抬地进来,全部摆放在正厅陈列。 这本是正常习俗。 新妇的嫁妆要在正厅摆放三日,供亲友观瞻。 只是洛贞的嫁妆太多,正厅摆不下,溢出院子。 便有两波人守着。 一波是裴家的小厮,在外围站岗。 另一波便是洛贞的陪房和几个婆子,守在内围。 只是昨日那样的好日子,裴家的仆从们难免松懈。 中途还有主子贴心地让人送来吃食与酒水。 众人哪里还有心思当差,全都聚在一起吃酒赌牌。 洛贞的陪房见状,不禁眼热,凑过来搭话。 一来二去,也坐到一起吃起酒,赌起牌来。 等第二日醒来才觉心慌。 忙盘了下嫁妆。 发现果然是少了一抬。 除此之外,其他的物件也零零碎碎的少了一些。 众人顿时就被吓瘫了。 哆哆嗦嗦商量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只能来东侧院齐齐跪下等着责罚。 洛贞听了来龙去脉,差点没站住。 "姑娘!” 几个大丫鬟忙扶住她。 洛贞被扶到椅子上坐下,只觉得胸中气血不住地翻腾。 一双眼睛狠厉的扫过跪了一地的奴仆。 她身边的四个大丫鬟打小就服侍她,自然知道她现在已是怒极,但碍于身份和宽和待人的名声,只能隐忍不发。 秋雯和采绿惯与她打配合。 立马充当恶人,骂道:“好一群胆大万杀的贱奴才!姑娘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如今只使你们看嫁妆,你们却偷奸耍滑,将姑娘的嫁妆丢了去,说不得是你们中间有人作贼,是哪一个老老实实站出来,不然教我们搜将出来,看不把你们的贼肚肠给踢出来!” 仆从们哆嗦得更厉害了,却是个个口中大喊冤枉。 一时吵得院子里沸反盈天的。 洛贞满心烦躁与愤懑,失态地拍着椅臂:“住嘴!都给我住嘴!” 众仆从哪里见过她这样,忙都闭上嘴,恐惧地望着她。 洛贞脑子嗡嗡直响,嘴唇发白,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采绿等四个大丫鬟却也不敢上前。 洛贞虽是被气得不轻,但打小就由宫里的嬷嬷教导,还有崔氏在旁耳濡目染,也不是那等遇事就没了主意的人。 自己缓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将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的陪房们身契捏在她手里,她们的父母兄弟姐妹也被母亲捏在洛府,就是给她们一万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动她的嫁妆。 打骂她们无济于事,反会教人拿住把柄,把偷窃的罪名按在她们头上,那她的嫁妆可就真的拿不回来了,还会落下一个治下不严的名声。 想到这里,洛贞缓和了脸色,淡声道:“你们跟我过来还未及分住房,身上几个口袋也装不下那些个东西,我知道不是你们,都起来吧。” 众奴仆大喜,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连作揖:“谢姑娘,谢姑娘!” 洛贞扫过她们那一张张面孔,暗暗记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以后怎么折磨她们好泄愤。 面上却依旧如常,问道:“前厅现在如何?” 陪房们忙道:“奴婢们留有人看着,姑娘放心,我们这次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了!” 洛贞点点头,召来采绿与秋雯附耳吩咐些话,而后站起来对另外两个大丫鬟吩咐道:“兹事体大,你们去请太太与大嫂过去前厅。” 大丫鬟应声去了。 洛贞则带着那一众奴仆先去了前厅。 前厅里,确实如那些陪房所说,裴家的小厮与留下来看管的几个陪房都站得笔直,眼睛也瞪得老大。 洛贞过来,众人脸上都有惧怕之色。 洛贞没理会她们,径直走过去,拿着自己的嫁妆册子一一清点。 许氏和周氏一起过来的时候,她才刚清点了外围的十几个箱笼。 “我的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走到跟前,许氏就焦急地叫嚷起来。 洛贞赶忙迎上去,垂泪道:“娘,媳妇的嫁妆……被盗了!” “被盗了多少?被盗了多少啊!” 许氏听说洛贞的嫁妆被盗,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那些嫁妆虽说是洛贞的,但进了她裴家的门,那就是她老裴家的了。 这就等于她老裴家的钱被盗了,是在割她的肉,她能不急吗! 现在听洛贞又这么说,更是又急又怒,指着一屋子的奴仆骂道:“好一群贼赃,吃我家的,用我家的,竟还敢偷我家的钱!打量着趁我儿不在府上,你们好卷了银钱逃是吧!做你们娘的狗臭梦,老娘今个儿不把你们屎尿打出来,老娘就跟你们娘一个姓!来人,来人!” 她嚎叫着让人来打。 声气响得大街上恐怕都能听得到。 洛贞被她这一副满嘴污言秽语的泼妇模样吓得愣了几瞬。 眼看人就要过来,她才反应过来,忙忍下心中的嫌恶,拦住许氏道:“娘,不问清楚便打他们,恐怕他们不服……” 许氏双手攥拳,恶狠狠地盯着那些奴仆,一副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吃的模样:“偷了我家的钱,还敢不服?知道我儿是做什么的吗,老娘要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洛贞心里不住地皱眉。 她这个婆母好生的蛮横狠毒。 与梦境里同她相斗的秀女宫妃完全不同。 梦境里的那些秀女宫妃即便有仗着家世美貌,狂妄不可一世地存在,可也都有个度。 至多就是扇耳光,叫人拖下去打板子,主子的体面是万万不能丢的。 没有哪个如许氏这般…… 仿佛褪下了人皮,露出禽兽的本真,将心里的狠毒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 这让她好不适应。 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 可这事不能就让她这么稀里糊涂地打过去。 嫁妆是谁偷的。 她心中已经有了底。 让这些奴仆顶罪可以。 但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顶罪。 不然她不仅找不回嫁妆,卖不了人情。 还会教那人钻住空子,日日惦记她的嫁妆! 她又哪里能日日防贼! 第27章 全员恶人 看守嫁妆的奴仆们跪了一地求饶。 可提着棍棒的奴仆也已经围了过来。 洛贞深吸一口气,道:“且慢!” 许氏恶狠狠的目光转到她身上:“你护这些狗娘养的?” 洛贞努力忽视她粗鄙肮脏的话,解释道:“娘误会了,嫁妆丢了,媳妇怎能不气不恼不着急,可这些下人人贱骨轻,便是全部打包一起发卖,也不值我一只花瓶的钱,将她们全部打死,那就更不值当什么了。 这人一死,可就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媳妇的那些嫁妆可也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说得有理,许氏倒也听进去了,只是她那脑子跟浆糊一样,遇事只知道按自己的意测一味地撒泼打滚。 脱离了这一套,她可就不会了。 顿时又急得直拍大腿:“打又打不得,那,那你说咋办啊!干瞪眼你的嫁妆就能回来了?” 洛贞见她好歹还能听进去,悄悄松了口气,说道:“自然是先搜身,搜住处,同时清点好损失,慢慢摸排查点,总能查出盗贼是谁。” 许氏满脑子都是被偷钱。 从来都是她拿别人的,可没别人拿她的,还拿这么多,她满身的戾气,听洛贞还真说出了办法,便想也不想的立马对那些拿着棍棒的下人叫嚷道:“去,都去给我搜他们的身,查他们的房!” 拿棍棒的下人们赶忙应声,上前压住看守嫁妆的奴仆,开始搜身。 自然是搜不出什么的。 又去搜住处。 洛贞也叫来自己的人跟去搜。 同时趁乱看了秋雯和采绿一眼。 两人会意,立马也跟着走出去。 却不是跟着一起去搜查那些下人房。 而是在后头悄悄拐了个弯,回了内院,往裴榆院子里走去。 裴榆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妆台前,一件一件地试戴首饰头面。 她脚下放着一只檀木包金角的箱笼。 箱笼盖是打开的,里头金银首饰与成套的头面点翠晃得人眼花。 除此之外,还另有几件精巧古玩摆设放在妆台上。 毫无疑问。 洛贞丢的嫁妆,就是她偷的。 昨日洛贞与裴忌拜堂,她盯着洛贞的凤冠霞帔盯的出神。 等人走后还没回过神。 还是周氏过来,点了点她的额头将她戳回神,笑着同她说:“小姑只看这凤冠霞帔就看入迷了,待要见到你二嫂嫂的嫁妆岂不是要晕过去呀?” 她当时不屑的哼道:“少瞧不起人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吗!” 周氏见她生气,忙哄道:“是嫂嫂说错了,我们二姑娘将来嫁妆定是会比她的要多,岂会艳羡她的这点东西。” 她当时听了舒坦。 可跟周氏一起去前厅看过之后,她心里就又不舒坦了。 前院正厅闹的不可开交,尤其是许氏的嚎叫传的老远。 她也不是没听见。 开始是慌了些,着身边丫鬟去前去打听。 在得知许氏和洛贞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些下人身上,她顿时就不慌了。 又想她是裴府堂堂二姑娘,怎么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 就算怀疑到她身上,还能来她院子里搜不成? 遂越发的心安,自己又把藏好箱笼拖出来,继续试戴首饰。 她早上没去许氏那里请安,便是在赏玩这些好东西。 “嘭!” 外间房门被人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裴榆冷不防被吓的一抖,手上景泰蓝牡丹发簪掉在地上,上头镶嵌的红宝石顿时被摔了出来,滚进了妆台底下。 “姑娘!” 她的丫鬟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煞白道:“不,不好了,二奶奶,二奶奶她要……” 发簪被摔坏,裴榆本是怒从心起,扬手就想抽那丫鬟,只是在听到“二奶奶”三个字后,她扬起的巴掌瞬间就软了,瞪眼道:“二奶奶她要干嘛?她还敢来我院里搜不成?” “不是。”丫鬟哆哆嗦嗦道,“她要去衙门报案……” 裴榆的脸顿时跟那丫鬟一样一起白了,身子也哆嗦起来:“你别胡说吓我,她们不是认为是那些下人偷的吗,怎,怎么会又要报案了?” 丫鬟急道:“奴婢哪里敢吓姑娘,奴婢一直在院门口坐着听外头的动静,哪知道走过来两个丫鬟,昨日奴婢见过她们,是二奶奶身边的大丫鬟,两人神色匆匆。 一个说姑娘当真要报案吗?如此会不会闹得家宅不宁啊? 另一个说,姑娘刚进门就出了贼,不把这贼揪出来才是家宅不宁,既然咱们搜不出来,那就报案,让管这事的衙门里的人来搜,不行就告到咱们府上,让咱们老爷带人过来,总要把这贼给揪出来!” 那丫鬟复述着,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 虽然拿洛贞嫁妆的是裴榆,用人家嫁妆的也是裴榆。 可谁叫她是主子呢。 如果东窗事发,当主子的至多被骂几句,她这个帮主子偷东西的奴婢恐怕不止是被打板子那么简单。 裴榆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她头脑发懵,身子从凳子上滑下来。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洛贞的父亲可是三品按察使,比二哥哥的职位要高。 而且看他给洛贞备的这些嫁妆就能知道,他是多么宠爱这个女儿。 纵使二哥哥想护她,定也是护不住的。 那到时她可怎么办啊! 她会不会被抓去坐牢啊! 裴榆是去过牢里的。 前年,她无聊时,仗着裴忌的势,让小旗领她去牢里玩。 回来后她就病了一场。 里头犯人受刑时的惨叫,她到现在还记得。 裴榆牙齿在打颤,有些呆滞的目光无意识落到那只还开着箱盖的檀木箱笼,顿时犹如被火燎到一半,尖叫一声,拿脚踹它:“你快把它扔出去,扔出去!这不是我的东西,它为什么会在我房里!” …… 她的丫鬟看着她这举动,惊呆了。 裴榆踹了一通,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调转了攻击对象,把脚踹在丫鬟身上。 在丫鬟还没来得及起身时,又扑上去扯住她的头发,扇她的脸:“都是你!都是你眼热二嫂嫂的嫁妆,趁夜去前厅偷来的!你藏哪里不好,你竟藏在我房里,我,我打死你这个贼奴才!” 那丫鬟被扇得嘴角出血,下意识反抗,把裴榆反推在地上,爬起来就要跑。 裴榆叫道:“你敢跑,我就把你娘,你妹妹全都卖去窑子里!” 那丫鬟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嘴角带血,双目通红,扑通跪下来:“姑娘,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想拿我顶罪,可,可姑娘,我只是个奴才,一旦被认定是偷主人家东西的贼,太太、二奶奶纵使不打死我,也会将我发卖了,没有主子会要一个偷主人家东西的贼做丫头,我没有生路的! 可您不一样,您是主子,只要你去前头认个错,最多受几句责备,二奶奶刚嫁过来,她不会追着不放的。” 她的眼泪与嘴角的血混合着流下来,脑袋磕在地上发出血肉黏烂的闷响:“求姑娘行行好,看在奴婢伺候姑娘六年的份儿上,饶奴婢一命吧!” “最多受几句责备?” 裴榆已经爬起来了,却是一脚踢在丫鬟肩膀上,蛮横的骂道:“我不要脸面的吗!那么些人都知道我拿了嫂子的嫁妆,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嫁人!何况这本来就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挑唆我,我又怎么会起意去拿嫂子的嫁妆!你把我害成这样,你竟然还想把主子拿出去挡刀?我呸!” 裴榆往丫鬟身上啐了一口:“贼奴才,你最好是把这罪给认了,我还能保住你娘和妹妹,不然你胆敢让我没脸,你就和你娘、妹妹一起去窑子里接客吧!” “不!不要!” 那丫鬟被踢的蜷缩在地上直吸气。 听裴榆这么说,却是也顾不得疼了,咬牙挣扎爬起来道:“我听姑娘的便是,姑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望姑娘不要食言,保我娘和妹妹无事。” 裴榆见她终于松口,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笑道:“这才对吗,奴婢对主子就是要这样忠心,你既然对我忠心,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我说保你娘和妹妹无事,就会保她们无事!” 她说着往外头看看,伸手抓住丫鬟的衣服拽她起来:“好了,别墨迹了,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到你房里。” 那丫鬟面如死灰,只能依言照做。 裴榆现在视那些叫人眼花缭乱的首饰头面为洪水猛兽,连那只摔坏的簪子也都趴在妆台下把红宝石给扒拉出来,从那丫鬟怀里抽出手帕将簪子和红宝石一起包着,然后一手扯着那丫鬟大叫道:“来人!来人!我抓到贼了!” 第28章 怎么比跟那些宫妃们相斗还要累呢 因为偷拿嫁妆并不光彩,裴榆又怕知道的人多会走漏消息。 昨晚上就给自己院子里的下人放了假。 剩下两个守门的婆子,她又赏了酒食,让她们关上院门回房做耍,次日也不用早起。 是以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那丫鬟。 裴榆当下扯着丫鬟这么叫喊,她院里守门的两个婆子被惊醒,赶忙披衣出来。 “姑娘,这,这是怎么了?” 裴榆扯着丫鬟骂道:“两个懒出世的狗东西,前厅闹成那样,你们不知,这贼丫头做了贼赃,惹下这么大的祸事,你们也不知,竟还有脸问我这个当主子的是怎么了!” 两个婆子早习惯她这样的反复无常,立马纳头认错:“昨日是二爷大喜的日子,老奴们跟着欢喜,不想竟是误了事,还望姑娘饶恕则个。” 裴榆也就是装腔作势一番,两个婆子说完,便立马指着一个吩咐道:“你去前厅把太太和二奶奶还有大奶奶请过来,就说我已经抓到贼赃了。” 那婆子虽还不明就里,却半点不敢含糊,立马应声,要走时,又被叫住。 裴榆盯着她道:“我院里出了贼赃不光彩,你休要嚷得谁都知道!” 那婆子立马道:“姑娘放心,老奴只悄悄地说。” 她小跑去前厅。 前厅里却只洛贞和一些下人在。 许氏不放心下人们搜房,带着周氏也跟去了。 洛贞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只留在前厅盯着陪房和丫鬟们继续清点嫁妆。 见个脸生的婆子过来,她心中就有了数,只等那婆子先说话。 婆子走过来福身作礼道:“老奴见过二奶奶。” 洛贞道:“你是哪个院里的?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婆子道:“老奴是姑娘院里的,我们姑娘有话想对二奶奶说。” 洛贞道:“原来是小姑院里的人,有什么话,你说吧。” 那婆子便走上前来往洛贞身边凑,带来一股子酸臭味。 洛贞眉头顿时就是一竖。 她身边的采绿立刻伸手把那婆子推开,劈手在她脸上抽一巴掌,骂道:“你这不干不净的腌臜货往上凑个什么!二奶奶是你这种腌臜婆子能近身的吗!” 洛贞看着采绿抽完人,才出声道:“采绿,妈妈只不过想跟我说句话,你怎么就上手打她?” 采绿不忿道:“我知姑娘待下人素来宽和,可也不能纵得她们这般没规矩,这婆子一身酸臭味,不干不净的就往姑娘身上冲撞…………这要是在咱们府上,早就被太太拉下去打板子了!” 洛贞皱眉道:“好了,多大点事,就恁多话?” 主仆俩一唱一和的。 想立规矩,又怕损名声,恶人只教丫鬟做。 那婆子到底长了一把年纪,哪里看不出来。 可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拿她立规矩! 那婆子自认圆滑,又是积年的老人,在裴榆跟前都没吃过耳巴子,没想到在洛贞这儿倒是吃上了。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婆子捂着格外火辣的面皮,心里愤恨极了。 暗道,你既不给我脸,那也别怪我给你添堵。 姑娘不是特特叮嘱不能声张吗。 这么多人可都看着呢,这可不是她不听吩咐。 “都是老奴不经心,不懂规矩冒犯了二奶奶,采绿姑娘打的是,只是我们姑娘想跟二奶奶说的事不能耽误,还请采绿姑娘好歹让老奴说完。” 那婆子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放大:“我们姑娘说,她拿到了贼赃,请二奶奶、太太和大奶奶一同过去!” 洛贞没想过一个奴才也敢起报复主子的心,只装作讶异道:“小姑竟然拿到了贼赃?采绿,快,我们快过去看看。” 她由采绿扶着走过来,那婆子也不敢再挨她,躬身道:“老奴还得去给太太和大奶奶传话,这便先退下了。” 洛贞点点头,看着婆子离开,又吩咐其余三个大丫鬟并其他下人看好嫁妆后,这才带着采绿往裴榆院里去。 待走到人少的地方,她长长地叹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疲倦之色。 她嫁过来还不满一个日夜,竟就能遇上这么些事。 沈姨娘也就罢了。 这样的货色,她在梦中见过不少,自认能对付。 可这婆母许氏和小姑裴榆却是她生平仅见。 许氏且先不说。 裴榆竟是比她这娘还不遑多让。 偷刚进门嫂子的嫁妆? 简直能让人惊掉下巴。 偏偏这还是个蠢的,偷都偷不明白。 让人送酒食过去,还是使得她身边的丫鬟。 那些陪房们说的时候,她都一度怀疑是这些人统一口径往主子身上攀诬。 并不是她多喜欢这个就没怎么见过的小姑。 而是她不敢相信有人能这么蠢! 还一偷偷一抬。 这么些个东西,这些家生子的下人往哪里藏? 想往他们身上诬都不好诬。 清早给许氏请安,还有见她这个刚进门的嫂嫂,竟也不来。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嫁妆就是她拿的吗! 可最憋屈的就是这个。 这蠢贼是裴忌的妹妹,她的小姑子。 她想要在后宅过得安稳,就必须要跟这后宅的人打好关系。 因此她还不能就这么指出来。 更不能告诉许氏。 人家到底是母女。 一旦说了,为保裴榆名声,难保对方不会齐心对付她,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恐怕还落不到个好。 并且这个口子一开,今个儿是小姑子拿她嫁妆,明儿是婆母拿她嫁妆,后个儿是大嫂拿她嫁妆。 她继续捏鼻子认,那她不就是个王八了吗! 可她要不认,往后她还能在这后宅过上舒服日子吗! 是以,她只能替那个贼考虑。 叫采绿和秋雯去吓唬她。 让她自己拿出来。 好在,这么个蠢的想不了那么多,真被吓唬住,要自己交出来了。 洛贞忍不住的再次长叹一口气,脸上的疲惫是真真切切。 这裴家后宅里女人就这么几个,可她怎么觉着比跟梦里那些宫妃相斗还要累呢? 第29章 唱念做打 走到裴榆的院子前时,洛贞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小姑,你,你这是…………”洛贞看着院子里的场景,诧异道。 院子里,一个丫鬟脸朝下趴在地上。 裴榆则一脚踩在她背上。 另外只有一个婆子垂首站在一边。 裴榆见她过来,把脚从那丫鬟背上挪开,奔过来,拉洛贞的手:“嫂嫂你可来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裴家的女眷喜欢拉拉扯扯,洛贞现在都已经麻了,面上装着不明所以地问道:“我听小姑派去的婆子说你拿住了贼赃,小姑这是何意,难道与我被盗的嫁妆有关吗?” 裴榆道:“正是呢!嫂嫂你听我说,昨日嫂嫂和二哥哥成婚,我高兴便多吃了几盏酒,又想着这是大喜的日子,便也给我院里的人放了假,因此今早没能起来去见嫂嫂。 我醒来时,听前厅里有闹声,我身边这个妈妈便同我说了是嫂嫂的嫁妆被盗了,我心里替嫂嫂着急,便要带人去前头帮忙,只是我昨夜吃酒吃得醉了,不知我院里还有谁在,便挨个进去找人,谁知…………” 她说着早就编造好的谎话,一指依旧趴在地上的丫鬟,愤恨地继续道:“谁知我进了这丫头的房,正撞上她拿着个金贵的簪子在往头上插,我进来,她吓了一跳,把簪子都摔坏了,嫂嫂你瞧。” 她把那包好的景泰蓝牡丹发簪递给洛贞看。 洛贞拿过来仔细看看,惊讶地道:“这,这是我的嫁妆簪子!” “正是呢!”裴榆谎话说得越来越顺溜了,眉飞色舞地继续道,“我虽不识得嫂嫂的嫁妆,可我也知道这么好的簪子哪里是她一个丫鬟能用得起的,我当时便起了疑心,和妈妈一通翻找,竟从她的床底下翻出了一个箱笼,嫂嫂你来看。” 她又把洛贞拉到那丫鬟的房里。 狭小昏暗的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只檀木包金角的箱笼。 箱笼盖子打开着,里面的头面首饰散发着金光与珠光交织的宝光,与这房间格格不入。 洛贞身边的采绿惊叫道:“姑娘,这就是您丢的那抬嫁妆!” “自然是嫂嫂的嫁妆,她一个秃毛丫头哪里来的这么些好东西!定是昨夜趁着院里没几个人,前厅里又松懈,偷偷拖回来的!还又仗我的势,晓得嫂嫂必不会来这里搜,便藏在房里。”裴榆更来劲儿了,拉着洛贞哭道,“嫂嫂你是不知道我当时看见这些东西的感觉,真真是两眼一黑,要不是妈妈眼疾手快把我扶住,我定是要一头栽下去磕得脑门出血呢! 她是我身边的丫鬟,嫂嫂刚进门,她竟能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把我的脸也丢得尽光,我真真是没有脸见嫂嫂啊呜呜呜……” 洛贞瞧着她这一番唱念做打,不禁感叹,果然是她那婆母亲生的,虽说威力还不如老的,却已经是成形了。 她忍着憋屈,把自己也调成个蠢的,握紧裴榆的手宽慰道:“小姑莫要自责,是那丫头起了贼心,还带累了小姑,自该狠狠罚那贼蹄子,与小姑可没什么干系!” 裴榆眼里没泪在干嚎,听洛贞这么说,顿时不嚎了,心中一松,差点还就要笑出来。 这时,周氏扶着许氏过来了。 身边只跟着刚才过去传话的那个婆子。 裴榆是个什么德行,这两人可是比洛贞更清楚。 听婆子这么一说,她们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许氏生怕洛贞深究,坏了她闺女的名声,是一路跑过来的,直跑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早上梳得齐整的头发都掉下来一缕。 进门来第一句就是:“媳妇啊,这是那丫头起了贼心,可不关我儿的事,你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也冤了去!” 洛贞听后顿觉反胃。 她先前料的果然不错。 如果捅出来,许氏会护着裴榆。 却也没想到她能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若是她没有思虑周全,岂不是真真要折了嫁妆,还反被她们母女给挤兑排挤! “娘。”裴榆喊了许氏一声,放开洛贞走到许氏跟前,抱着她的胳膊笑道,“二嫂嫂才不会那么坏呢,她都已经说了,这与我没干系的,是吧嫂嫂?” 洛贞努力撑起笑脸,点点头。 许氏见状松了口气,而后脸色一厉,骂道:“那狗娘养的贼蹄子在哪儿!” 裴榆道:“在外头趴着呢,女儿气不过,早抽了她一顿。” 许氏来得急,倒是没注意院子里还趴着个人,闻言走出去狠狠往那丫鬟脑袋上踢一脚,骂道:“好你个狗娘养的!在我儿这里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不思报主子恩情也就算了,竟还敢偷盗新妇的嫁妆,带累我儿的名声!看老娘怎么收拾你!来人,把这贼蹄子拖下去打死!叫那些下人都来看,往后谁再敢起贼心,就是这下场!” 现在这里除了洛贞身边的采绿,便是那两个婆子。 两人应声,走到那丫鬟跟前,将她架起来。 那丫鬟一直趴在地上不吭声,被许氏踢了脑袋,也只抱头缩着,连哼都没哼一声。 现在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就要被带去打死,她才抬起伤痕累累的脸道:“奴婢偷盗二奶奶嫁妆罪该万死,莫说打死奴婢,就是把奴婢抽筋拆骨,奴婢也没二话,只求太太别让人来瞧,别让奴婢的娘和妹妹瞧见…………” 说起娘和妹妹,她终是抽泣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如此,奴婢便是到了下面也会磕头拜谢太太大恩的。” “贼蹄子想得倒美!”许氏啐道,“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能养出来你这么个贼,你那娘和妹妹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去,把她娘、妹妹带过去一起打,然后找个人牙子发卖了!” 那丫鬟闻言瞪大了眼睛,猛然望向裴榆。 那眼神骇人。 裴榆瑟缩了下,又怕她当下就叫嚷起来坏她名声,忙拉了拉许氏劝道:“算了吧娘,她娘和妹妹挺老实的,就别打她们了,给了她们身契,打发她们出去也就算了。 唉,她毕竟伺候我一场,这就要死了,就听她的,先把她娘和妹妹放出去,给她个体面吧。” 许氏唬着脸道:“也就你心软良善,这么个贼蹄子差点带累你名声,你竟还这般为她着想。” 裴榆听着便也觉着自己真真是良善,下巴翘起来:“娘,你应不应嘛?” 许氏也不想再留这丫鬟的娘和妹妹,怕她们伺机报复。 见女儿这么说,不想驳她面子,便点了头:“那你去我院里把她娘和妹妹的身契找出来,把人赶紧弄走。” 裴家虽说是周氏管家。 可这钱财身契田产铺子等要紧的物什,也都还捏在许氏手里。 周氏只能算是个听吩咐的大管事。 许氏又把那些东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也只有裴榆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儿。 裴榆立马应声去了。 经过那丫鬟身边时,警告地瞪她一眼。 丫鬟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总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答应裴榆后,又跟她谈了条件。 那便是把她娘和妹妹的身契拿出来,放她们出去。 她被婆子架起时,便是怕配榆食言,这才提起。 还好,她心有忌惮,没敢食言。 如此她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丫鬟笑了笑,重又垂下脑袋。 架着她的两个婆子心思各异。 洛贞的嫁妆到底是谁偷的,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主子们为了保全体面,都在演戏呢。 只是这丫头就惨了。 要为了主子们的体面赔上一条命。 唯一欣慰的是,这丫头用自己的命给她娘和妹妹挣了条生路。 同为下人,难免兔死狐悲。 一个婆子心中黯然。 另一个便是那出去传话的婆子,她的心思却是转到了洛贞身上。 她还记着自己被当众抽嘴巴子的事。 这婆子气量狭小,不出了这口气,她心里可就要积疙瘩吃不下饭了。 眼前这状况倒叫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这些个主子们不是个顶个的在乎脸面吗。 那她就把她们的脸面扯下来! 丫鬟胆大包天偷主子一抬的嫁妆,还藏在自己房里,这但凡不是个傻的都不会信。 她没别的正经本事,偏会个偏门左道,学人的语气声调说话能学个十成十。 只要她仿着那位采绿姑娘的声气,把真相说出来,替她主子二奶奶抱怨,叫人听见传出去…… 啧啧。 那婆子在心里爽快地笑了。 第30章 刚嫁进来一上午,便被逼失态 许氏回到自己院子时,已经快正午了。 她还照往常去看了女儿,又吩咐人去厨房做儿子爱吃的吃食,送去前院书房,这才回自己房间,屏退丫鬟,说要小睡一会儿。 待房门关上后,她从床上坐起来,弯腰头朝下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上了锁的旧箱笼。 这箱笼里装的是她的嫁妆。 她的床从不让丫鬟婆子们靠近。 更不准任何人碰她的箱笼。 并且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箱笼一遍又一遍地查点嫁妆。 谁都知道她看这点嫁妆跟看眼珠子似的,连裴端都不敢碰。 可现在,她却格外心慌。 钥匙在锁口晃过去好几次才插准。 打开后,在一众灰扑扑的粗银,无样式的金手镯、老气首饰、几张银票并一叠绸缎中,泛着金光与珠光的精致头面与精巧花瓶格外的亮眼。 毫无疑问,这头面与花瓶也是洛贞的。 洛贞那一抬抬的嫁妆叫她看得眼热,直恨不得拿一件来,便去言语撩拨裴榆。 这个小姑子是个什么德行,她最清楚不过。 这人想得手的东西,怎么着都会得手。 做事又顾头不顾尾,莽的不行。 如果她能出手。 她跟在她后面捡几件漏就行了。 就算事发,有她在前头顶着,谁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事实也照她设想的发展着。 裴榆是趁着那些看守嫁妆的小厮婆子吃酒吃醉时,带着身边的一个丫鬟偷偷摸摸过来搬了一抬箱笼回去。 她一直跟在她们后面,她们走后,她也悄悄顺了两件回来锁在箱笼里。 她想过事发后,裴榆会被责骂几句,然后洛贞会认下来,不予追究。 对外宣称箱笼被堆在角落里,一时没看见,其实箱笼没丢。 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可没想到竟是能闹成这般……… 周氏从床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抬手抚着自己胸口。 那丫鬟被拖下去时,她心都快跳出来了。 现在都还没全部下来了呢。 那丫鬟现在恐怕已经没气,被扔给她那放出去的娘和妹妹了吧…… 唉,真是造孽啊。 周氏自己坐了会儿,渐渐平静下来,看着箱笼里的精巧头面和花瓶,又笑起来。 幸好没人注意她。 只可惜这些东西留不住,找个机会拿出去卖了,把银票攥到手里才是实在的。 东侧院里。 洛贞一回来,衣裳不换,发髻不拆就躺到了床榻上。 这样不守规矩、没有礼仪的事情,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做的。 可她现在实在是太累了。 那丫鬟当了替罪羊。 裴榆保住了名声。 可许氏竟眼热起她那一箱子嫁妆起来,话里话外让她把这抬嫁妆当见面礼给小姑子。 洛贞真是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她烦透了,憋屈透了。 咬死没给,只说赶明儿寻个合意的礼物再给。 许氏脸拉得老长,她也不想理会了。 现在脑仁还在突突直跳,眼前也在飞出成片的星星。 哪里还有心思守什么规矩,讲什么礼仪。 可事情并没有就这么结束了。 “姑娘!这嫁妆不全!” 采绿等四个大丫鬟在清点从裴榆那里搬回来带那抬箱笼。 可清点完后发现,与前厅里缺的那些对不上。 采绿道:“还少了一只描金琉璃瓶和一套金镶玉的头面。” 洛贞牙都要咬碎了。 竟还是昧了去! 那对母女难道是盗贼出身? “真是狗娘养的!” 这句话骂出来后,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 四个大丫鬟震惊地看着她。 洛贞自己也愣住了,眼中有不可置信,更有恐惧。 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污言秽语! 她学了经年的宫廷礼仪与雅音去哪里了! 她为什么跟那个许氏一样说出这种话! 洛贞差点把嘴唇都咬破了。 抓起枕头砸出去,尖叫道。 “滚!都滚出去!” 第31章 圆房 夜幕降临。 裴忌从千户所回来,便有沈芷柔的丫鬟迎上来,作礼道:“二爷,我们姨娘一直在等二爷回来,饭菜也已经备好,都是二爷爱吃的。” 这种争宠的手段,裴忌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他却只当看不出来。 还是去了西侧院。 沈芷柔尤为欢喜,一面吩咐丫鬟把备好的饭菜端上来,一面替裴忌更衣。 “表哥,今日咱们府上出了好大的事。”沈芷柔脱下裴忌的外衣,为他换上家常青衫,夫妻话家常般道,“二奶奶的嫁妆丟了一抬,闹了好大阵仗,榆妹妹院里的丫鬟都被打死了一个,唉,听说那丫头被扔出的时候身上全是血,榆妹妹也难过得连院子都没出来……” 她说着,不着痕迹地去看裴忌的脸色。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内宅有母亲和大嫂管家,既处置了便好。” 沈芷柔立马笑道:“正是呢,那丫鬟虽说是榆妹妹身边的人,可她做出这种事,带累榆妹妹名声,如此也是罪有应得。” 裴忌并不搭话,换好衣服,净了手脸便去用饭。 刚坐下。 洛贞身边的秋雯进来了,福身笑道:“奴婢来得真是不巧了,原来姨娘也准备好了饭菜,只是二爷今早应承了我们奶奶,说是今晚要过去,我们奶奶一早就准备好,正等着二爷呢。” 裴忌便又起身,对沈芷柔道:“你自己先吃,今晚不必等我。” 沈芷柔柔顺地应声,送他到门口。 她看着裴忌走远,脸上表情柔顺,可指甲却已经深陷在掌心了。 东侧院。 洛贞坐在桌前,一派端大气之态。 正午那会儿的失态仿佛从未存在过。 裴忌撩帘进来。 洛贞见他已经换上了家常衣裳,心中便是不悦。 早上既已答应她晚间要过来,回来却还先去了沈芷柔那儿。 衣裳都换了。 她要是不让人去请,他难不成还要宿在贱人那里? “夫君。” 虽然心中不悦,但洛贞面上还是得体的笑,端庄的站起来迎他坐下,“贞儿刚进门,还不知夫君的口味,今日事情又多,还未及问婆母和表妹,夫君看看,合不合胃口?” 裴忌坐下道:“都好,我不挑。” 洛贞特意提起今日事多,本是想等裴忌主动问起,才好说嫁妆丢失一事,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不想他竟是问也不问。 她一时也没了话。 饭桌上陷入沉默。 气氛也微有尴尬。 裴忌却是神色如常。 用完了饭后,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下面人备水。 洛贞怔了下,脸悄悄红了。 待裴忌进了耳房。 秋雯走过来笑道:“我就说姑娘多虑了,姑爷这般上心,哪里是不喜姑娘的意思?” 采绿也忙说着好话:“今晚上姑爷多疼姑娘几次,怕是等后日回门,嫡子就已经被种上了呢。” 洛贞的手下意识放到肚子上。 若是当真能这么快就好了。 有嫡子傍身,她皇后的位子就会更稳。 与嫡子和皇后之位相比,许氏这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于圆房,洛贞是十分期待的。 却忽略了这种事如果男人不珍惜,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裴忌显然不是个会珍惜她的人。 次日,洛贞没能起身,只叫了秋雯去正院给许氏请安。 “我还当她是个孝顺勤快的,这才第二日就起不来了,昨日倒是装得像样。” 许氏坐在主位上,脸拉得老长。 昨日洛贞没把那抬嫁妆给裴榆,更没给她,她心里一直记着。 今日洛贞不来请安,她哪里能气顺,抓住一通数落。 周氏坐在下手,听着许氏数落洛贞的话,心里舒坦极了。 秋雯赶忙替自家主子解释:“太太莫要误会,我们奶奶并非有意不来给太太请安,实在是……” 她说着脸也红了:“二爷昨夜宿在我们奶奶房里,我们奶奶才,才……” 许氏啐她:“我呸!不就是那档子事,就她恁娇贵?何况我儿那般体魄,她舒服还来不及呢,竟在我这儿装样拿乔?芷柔跟我儿时也没见她装腔作势的不来请安当差啊,芷柔你说,是不是!” 沈芷柔蹲在许氏腿边为她捏腿,闻言羞怯地点了点头。 秋雯一个丫鬟,哪里敢跟许氏争。 又被许氏骂了一通才回去。 洛贞却还未起身。 秋雯也不敢把许氏骂的那些话都说给她听,只道一句,太太有些不高兴。 洛贞现在却是顾不上后宅这些事了。 那处疼得厉害。 可这种事,又不能请大夫。 只能卧床修养。 一直到第二天回门才能起身。 裴忌也陪着。 除了新婚夜,身为夫君该做的事,他一件不落的都做了。 到了洛府,便被人请去了书房同洛远山说话。 洛贞则是直奔崔氏的院子。 “娘!” 一见到崔氏,三日来受到的委屈就齐齐涌上心头,洛贞扑到崔氏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崔氏一早就在等着女儿回门了,没想到她竟是这幅模样,连忙屏退丫鬟婆子,握着她的肩膀问道:“怎么哭成这样?裴忌对你不好?可当初既然决定强要嫁给他,就知他不会是那等体贴的,你怎么……难不成,他还敢打你?” 洛贞摇摇头,拿手帕擦了擦眼泪才道:“他没打我,身为夫君该做的事,他也都做了,可女儿觉得好难受……他那个表妹,未成婚前就已经被他给提成了妾,我与他新婚夜,他竟是在那个贱人处过的。” 崔氏道:“你梦中既知道有这么个人,早一日晚一日的也没甚差别,只是这新婚夜竟都不到你房里来,这未免也太不给你脸了……” 崔氏脸色凝重起来:“如此看来,他对你定是不喜的,若长此以往也是棘手,便是不碰你,你就已是束手无策了,没有嫡子,待他登上皇位,若是铁了心不让你为后……” 洛贞道:“圆房还是圆了的……” 崔氏闻言眉头一松:“我还当他当真硬如磐石,没有转圜的余地,既圆了房,那还哭什么?” 洛贞的脸是一会白一会儿红:“可那事让女儿躺了一日夜,现下还疼呢,着实是受罪,受折辱!” 崔氏听后却是笑起来,手指点在她脑袋上:“傻子,这可不是折辱,能让你躺上一日夜的男人才是顶好的男人呢,初夜是会难受一些,等第二次就晓得好处了。” 她说着,手抚着自己胸口,舒气道:“一进门就哭,我还当是天塌了呢,原来就是这些事。你这孩子,打小我就教你手段,你还有那预知梦傍身,怎得嫁了人,竟是这般脆弱?” 被崔氏责备,洛贞更觉委屈,忙又把嫁妆被盗的事情说了。 崔氏道:“这些都是小节,你应对得也不错,裴家一家人本就是从市井里爬上来的,手脚不干净,腌臜粗鄙那就是她们的本性,你现在觉得陌生疲累,是因为你刚过去不适应,过上半个月也就好了。 你只要记住,你是未来的国母,你生下的嫡子会是下一任天子,而你会是尊贵无比的太后,眼前这点小事,便不会放在心里了。” 洛贞听着崔氏说的话,眼前逐渐浮现出自己成为皇后,成为太后的模样。 她站在高高的殿台上,俯视着下面如蝼蚁一般的人。 来时的路也就当真没那么在意了。 见女儿渐渐露出笑容来。 崔氏也笑了,揽着她道:“你再想想你玉珍表姐,是不是就更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了?” 洛贞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这个二表姐,现在应该还在等着内廷的人来接她,做着皇后梦呢。 可惜,皇后之位是她的。 真希望她不要死得太早,她想看她见到她登上皇后之位后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