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鬼,开门!送你们去投胎了!》 第一章 这辈子做牛马猝死,下辈子当乞丐! 眼前的情形非常诡异。 纯白的屋顶墙面之中,只有一张四方纸桌,桌子看着很不牢固,感觉一眨眼就能被风吹走。桌子后面一个潦草得东倒西歪的纸人抱着一个纸扎的pad开口: “尊敬的新鬼,你好。按照流程,我需要核对一下你的情况,如有异常,你可以提出反对或者质疑。” 被纸人喊做“鬼”的周申希嘴角抽了抽,她知道,自己已经嘎了。 嘎的原因很简单,公司拖欠她三个月工资,她没钱吃饭,一再用存款贴补房租。 好不容易成功跳槽,结果新公司加班过度,她一个月都没撑过,就扛不住饥饿、寒冷和工作压力的多重攻击,倒在了工位上。 她跟着鬼差走,过了忘川到了一殿阎王秦广王的大殿里。 可大殿是纸糊的,殿内空悠悠,不见秦广王,只有一个过于简陋的房间和一个诡异的纸人。 受不了纸人那双疑似眼睛的黑点的注视,周申希硬着头皮应了声好。 她刚点头,纸人就报菜名一样念起了她的信息:“姓名:周申希。性别:女。死因:穷死。” “等等!”她忙开口打断,一脸不忿,“死因是过劳死!什么穷死,你说得好听一点。” 人死脸面在,说什么穷死,她不要面子的啊! 纸人点头,五指灵活地捏了个诀,“好的,死因:因贫穷而过劳死。” pad屏幕上闪了一下,看样子是改好了。 “……” 纸人修改好死因之后,颈部微抬,用一张煞白带艳红胭脂的脸面向周申希:“终年二十四岁。如无异常,请确认来世信息:男,乞丐……” “你再等等!”周申希听到这里,一下没忍住,直接冲到了那张看着随时会塌的纸桌前面,难以置信地瞪着纸人:“你说我下辈子是什么?” “人。” “不是这个,我说身份!” “乞丐。” 周申希要疯了,要不是基本的理智支撑着,她都想抢过纸人手里的pad亲自确认。但她初死乍到,做鬼还是本分一点的好。 所以她只能咬着牙问:“为什么!” “请稍等,正在为你查询前因……” 纸人重新低下头,在pad上一点一点的,幽绿的屏幕一闪又一闪。 过了不知道多久,它终于抬起头,嫣红的嘴唇张合: “经查询,上一世的你在意外死亡后以将来五世功德换复活和财富,因此……” 纸人说到这里不说了,一双不会动的黑点在它鼻子上眨了眨。 这大概是个安慰的眼神。周申希想。 上辈子的自己给未来五辈子的自己挖了个大坑,是这意思吧? 还复活了,真是好样的。 她在心里呵呵,但还是无法相信,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又聋又瞎就算了。就冲我每天在蚂蚁农场种树养鸡送爱心的,不能给下辈子加几年命吗?” “已经加了。” “……” 也是,也不能要求每天动动手指就活到九十九不是…… 周申希在心里骂娘,更想把上辈子的自己抓来打一段。可是她孤儿一个,不知道娘该往哪个方向骂。 而且眼前最要紧的,还是让自己下辈子活得好一点。 于是,她勉强地扬起一张讨好的笑脸: “那个……请问,我是不是也可以透——” “抱歉,根据规定,不可连续两世透支功德。” ……完蛋玩意。 她顿时对这个傻逼前世又敬又恨,敬ta牛逼到居然能想到用这种缺德方式复活,恨ta你奶奶个熊的断了自己后路! 周申希无语极了,脸上的笑垮了一点:“那有没有那种,在地府打工,给下辈子攒功德或者钱之类的机会?” “有的。到今天为止,你倒欠地府五百一十三点功德分,勤工俭死的话预计需要五百年完成。”纸人顿了顿,将面前的pad关掉:“目前鬼差排队人数,预计等候时间一千年。请问你要取号吗?” 纸人抬头看她,补了一句:“温馨提示,猝死的魂魄如不投胎或在地府任职,将在一百年后灰飞烟灭。” 周申希彻底没了表情,阴阳怪气冷笑了一声: “行。灰飞烟灭上哪儿等?我现在有点饿了,先吃一口香火。” “抱歉,因为你是个孤儿,没人给你烧纸钱。一百年内,你的魂魄将会一点点分裂,痛苦程度为地府顶级。” 周申希:“……妈了个七彩泡泡糖的。那我还不如直接投胎好了。” “可以,请在来世信息上签名,签名后你的灵魂会自动生成编号,传送到对应的轮回道前投胎。” 始终面向纸人的纸pad忽然转了向,朝向周申希。 上面显示的内容和纸人说的一模一样,唯一可惜的是,这纸pad实在过于简陋,看起来没有图片展示功能,她没有看到下辈子做乞丐的自己长什么样。 页面划到最后,周申希看到一个显眼的签名区域,上面浮着一行字:请手写签名确认。 行。 乞丐就乞丐,六年就六年吧。 希望下辈子的自己多做好事,让下下辈子过好点。 周申希叹着气默默地自我安慰,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签名区域开始写名字。 “周申希”,还是福利院的院长给她起的名字。 她老人家是古装剧迷,说起时间都用的古代十二时辰的说法。从医院把周申希抱回福利院的时候,院长根据她的出生时间选了个“申”做中间字,又随便选了个“希”字打底,美之言曰愿她的人生充满希望。 可24岁早死,下辈子还是个残疾短命的乞丐,这算什么鸟希望? 她写到最后一笔,心中有点不舍,想起过往和院长吵着要改名字的事情,没想到一转眼,都到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写这个名字的时候了。 “希”字还剩最后一笔,她就要去往下一世了。 她觉得,自己突然理解了阿q。死前阿q非要画个完美的圆,她也希望自己最后这一竖,能写得笔直有力。 指尖落下屏幕,幽绿笔墨出现。 “稍等。” 突然,屏幕调转,一道如洪钟的声音响起。 周申希的手猝不及防一抖,那一竖彻底歪成了一道横不像横、捺不像捺的笔画。 完了!我完美的签名! 怒气攻心,周申希抬头就要和纸人算账,却不想一抬眼,眼前没了纸人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留着一脸络腮胡,烫着一头夸张离子烫的高大男人,更准确地说,一个高大的大爷。 她警惕后退了一步,问: “你谁?” 大爷呵呵一笑,“别怕。老头儿我是察查司的判官,实在忙不过来才用这些个纸人在殿中帮忙干活。” 察查司?判官? 周申希在脑海里搜寻一番之后,眼睛顿时亮了:“陆判?陆之道?” 按《聊斋》的说法,他还挺关照和自己关系好的人的。 要是抱上这条大腿。她下辈子搞不好还能再抢救一下? 可大爷下一秒就打破了她的幻想,只见他不停挥手:“不不不,陆判早投胎进轮回了。老头儿我呀,姓卢,卢英俊是也!” 哦……不认识。 还是没救。 看着她眼里没了光,卢英俊也不急,绕过纸桌来到周申希面前,开始循循善诱: “方才纸人没说明白。排队当鬼差的鬼很多。但干另一个活儿的鬼少。” 周申希拧着眉看了他一眼,却不敢再轻易有期待。 她试探着问:“你意思是,我还是能在地府里打工?” “这话说得难听哩。这不都是为了你下辈子的好日子积德嘛?咋能算打工咧?” “那我要想当个穷得只剩下钱、一辈子无忧无虑幸福自在、什么苦都不吃的废柴独生女呢?”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足够努力,每一世都能这么搞。” 第二章 是新的修补员!我们有救了! 呵呵。 周申希听到“每一世”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嘴角的肌肉抽了抽。 当然,她非常清醒,这只是错觉。 从嘎了到现在,她一直是一缕魂,灵魂哪儿来的肌肉。 她假笑看向面前黑漆漆的墨镜:“卢老头,资本家画的饼都给我撑死了。您这阴间饼我还是不吃了哈。赶紧的安排我投胎吧。” “哎呀。你别不信啊。老头儿和资本家还是有区别的。没骗你,你把这活儿干好喽,功德分足够高,真有可能生生富贵。” 卢英俊长叹一声,仿佛遭了天大的冤屈,听到周申希把他和资本家画上等号,一米八几的身高好像一下就垮下来了。 周申希嘁了一声,当听了个笑话。 “你那么能画饼,你老板有过之无不及吧?不如你让阎——”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从进殿到现在,她都没见到阎王。 她起初没有多想。毕竟阎王高低是个王,官大事多,她一个小鬼,有个纸人鬼差走流程就不错了。但现在看着卢英俊突显为难的脸色,她心里一时有了个奇怪的猜测。 “难道,阎王爷也不在了?” 毕竟之前大名鼎鼎的陆判都已经投胎进轮回,可见什么阴差鬼将都不是铁饭碗,时间到了还是要“退休”的。 果然,卢英俊点了点头:“不在很久了……” 他整张老脸皱在一起,连墨镜也没挡住连上溢出来的苦瓜味。 “正因阎王爷不在,生死簿损坏,地府中多了许多死因不明的魂魄,时日长了,他们都开始腐烂,忘川附近一度散发着臭鳜鱼拌着白花蛇草水泡在十年不洗的旱厕里的味儿。” 卢英俊一想起那股臭味,忍不住产生了一种自我毁灭魂飞魄散的冲动。 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说的过于笼统,担心周申希听不懂再有什么抗拒情绪,接下来他的语速快了不少: “为了阻止这些魂魄腐烂,让他们顺利投胎。老头儿我弄了个死因修补局,每天刷卡上班,每找出一个死因就能获得对应的功德分。虽然现在很多词你听不懂,但是相信我,这份工,很好做的。” “你觉得我行?” 卢英俊已经说得很通俗易懂了,周申希没有听不懂的地方。 但是,她不理解,活着都没什么好工打,噶了还能捡个好offer? “老头儿看你亲缘寡淡,六根清明……” ……直接说她孤儿一个,无牵无挂得了。 周申希暗暗翻了个白眼,直接打断他:“请说重点,谢谢。” “嗯,你行。” 周申希皮笑肉不笑,“那我问问,有这种能攒功德的好offer,为什么别的大聪明不接?” “这个嘛。自然是因为有机遇就有挑战。但只要不出意外,攒下过万功德,生生世世好吃好喝的情况也是有的。” 过万…… 周申希品着这两个字,笑笑没说话。 她身上还欠着五百多功德,要转负为正都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更别说要攒下过万功德了。 “一个黄金任务一千功德分。” 看出她的不屑,卢英俊小声逼逼了一句。 啪! “我干。” 他话音刚落,纸桌被周申希拍出来一个掌印。 卢英俊:???地府史上最快翻脸? 周申希像突然被夺了舍一样,看着他墨镜镜片的目光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她右手一伸:“卖身契……不是,合同在哪儿?我签!” 一把一千,不干是傻叉。 卢英俊纵使身经百战,还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突然。 “不用签约。” 生怕周申希反悔,他当场捏诀。 转眼间,周申希的手里渐渐幻形出现一台套着“暴富”皮质壳子的手机。 看见手机的瞬间,她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她的手机! “里面有一个叫‘小冥书’的软件,每天你打卡之后,就会随机派送任务,你可以拒绝,每周有两次拒绝的机会。要觉得太难的可以不做哈。小丫头,老头儿看好你哦!” 周申希:……小冥书。 是不是红薯的哪个程序员嘎了,被你们抓来做app开发了…… 她觉得这名字起的槽多无口,不想再接话,自己抱着手机研究起来。 正如卢英俊说的,手机里多了个图标是白灯笼的软件,软件下方用小篆字体写着“小冥书”。 除了“小冥书”之外,其他软件的图标都变成了灰色。她能点进去,能刷出来最新消息,可没办法交互。 鬼使神差的,她点进了显示消息99+的微信。 入目是一连串的点蜡烛表情。 有朋友发来的,有同事发来的。还有福利院的群里,大家在院长发的讣告下点的一串蜡烛。 她抱着手机,看红了眼。 传说里忘川河跨越两界,路途漫长。但没想到单程走一趟,就过去了整整七天。 阴阳两隔,她再也没办法回应他们的思念。 周申希闭了闭眼,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退出微信,重新点进“小冥书”。 页面很干净,只有两个界面。 左侧是“新任务”,一共分为青铜、赤银、黄金三个不同等级,三个等级对应的功德分分别是1、1明了完成任务的流程:新手初次领任务会得到三根往生烛,一根往生烛可以支持修补员进入往生境24小时,也就是鬼魂死前24小时。每名修补员每次任务只能点燃一根,因为往生境并不稳定,不可以承载超过24小时的运作,强制延长运作时间会导致往生境崩塌,修补员魂魄会有被撕碎的风险。 这说明也太长了,谁记得住啊…… 她直接关了说明页面,继续研究右边的界面。 这一侧是“我的”,名字栏已经显示了她的名字,旁边大大的功德分数值显示目前是-513。 功德下面,是“我的任务”,分为“进行中”和“已完成”两列。 “看明白了,上哪儿打卡?” 周申希把手机递到卢英俊面前。 这上面没有一个打卡的按钮,怕不是软件出了bug。 “点一下你的名字。” “哦。” 周申希伸出手,在自己的名字上点了下,屏幕上忽然漾开一圈水纹,紧接着,一团浓郁的白雾在她周围升起,全方位地挡死了她的视线。 “诶?这怎么……”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赤银任务996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她话没说完,一道空旷的女声响起。下一秒,白雾就像它突然出现时一样,倏地消散,留下周申希一个人待在原地。 她恍然抬眼,发现自己周围的景象已经大变—— 她被白雾传送到了一个挂满了白灯笼的、两头封闭的车厢里,白灯笼散发着幽森光芒,唯一的一面窗户照出车厢里唯二的两道鬼影:一道是周申希的,另一道属于一个昏昏欲睡的紫皮肤老头。 搞这么阴间的吗? 她不知道,更阴间的事情发生在她传送之后。 阎王殿里,卢英俊见她顺利打卡传送,心里乐开了花,一排老黄牙笑得咯咯打颤,二话不说就捏了一个传音诀给另外三个判官传话: 好消息好消息!又一个孤儿被我说服进局子了! 年纪最小的赏善司判官赵狗娃站在奈何桥边,看着面前要投胎的魂魄喝下孟婆汤,完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太好了!是新的孤儿……啊不,是新的修补员!我们有救了! 第三章 “双枪老太”(1) 修补局车厢里,周申希还在沾沾自喜:一开始就分到一个10分的赤银任务,看起来她开局运气还算不错。 只是这编号……996,牛马福报简直比鬼还阴魂不散。 周申希垂眸,后知后觉发现“小冥书”任务栏的“进行中”多出来一个红色的“1”,她点进去,看见页面里新增了任务说明,而说明界面的最下方出现了一个香炉和三根白蜡烛,烛体上用黑色的小篆写着三个字:往生烛。 香炉旁边摆着一个打火机造型的图标,屏幕上弹出一个示意教程,告诉周申希拖动打火机就可以点燃蜡烛。 整得还怪真的。 她默默点掉教程,收回视线,准备先查看任务说明,但刚要点进去,身后突然响起幽幽的一声—— “hey girl。” ???哪里来的洋鬼子? 周申希收起手机,扭头回去,一眼就看见原本在瞌睡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来到了她身后。 老头瘦骨嶙峋的,全身发紫,这要不是在阴间,她还能笑着说一句有人s tj了。 但现在这老头的皮肤颜色,一看就是非自然死亡。紫像灭霸似的,可见这毒中的还不浅,怪可怜的,拽英文就拽英文吧。 周申希选择原谅他,礼貌地打了招呼:“大爷您好……” “no no no!” 老头一听见“大爷”两个字,整个鬼瞬间往后飘远好几米,他掐着兰花指,一脸委屈地指着自己:“y年木is,达波干哦雷帝!” 那模样,娇娇滴滴的,堪称是梨花带雨。 一个老头倒也不必这么矫揉造作? 但谁让对方是任务目标,是客户呢?是她行走的功德呢? 还是礼貌点的好。 想到在做鬼这件事上,她还不太熟练,周申希立刻压下了吐槽的话。她怕一上来就被嘎了——毕竟鬼鬼互殴的故事活着的时候也不是没听说过。 曾经的牛马大脑因此飞速旋转起来,从脑海里的犄角旮旯扒拉出毕生所学的英文,在找到对应发音的单词后,周申希很不确定地开口试探: “double gun old dy?” 不能吧? 一个被人毒死的老头,自称双枪老太? 多怪啊…… 然而—— “哦!达波干哦雷帝!” 老头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兴奋得像一只被投喂的猴儿,上蹿下跳地鼓着掌飘到周申希面前,紧紧握上了她的手,目光激动得像迎接解放军进城的难民。 看来蒙对了。 中二宅老了之后原来是这样的,长见识了。 周申希:…………这鬼生也是处处充满了惊喜。 她满脸假笑看向“双枪老太”,“那么,double gun old dy同志,请您稍等,我先研究一下任务内容。” 她抱着手机在车厢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点进了任务说明界面。 界面上的内容很简单,但,有点难理解。 【任务对象:许国亮。 对象生前职业:收破烂的。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恶魔记恨他净化世界的英雄之举而对他发出致命诅咒。 任务目标:确认“恶魔”身份,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她盯着“残存记忆”那一行字,很显然这是根据死者的记忆写的。 综合许大爷的职业和他的中二作风,可以初步判断,他想说的可能是有“坏人”嫌弃他收破烂,所以把他杀了? 可是谋杀的话,警察没发现吗?他都紫成这shai了,不至于吧? 地府和警察局各干各的,消息没通过来? 周申希看看大爷,又看看手机,很显然,大爷和屏幕都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更给不出来“坏人”是谁的答案。 得了,直接点蜡烛吧。 周申希拖动打火机图标到蜡烛上,屏幕上二者触碰的瞬间,手机里传出“啪”的一声。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吸力出现在她身周,她到嘴边的卧槽还没出口,整个鬼就被硬生生拽走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连骂国粹:这往生境是要她往生吧! 呼隆! “打雷了?!” 周申希刚骂完,就听见一阵巨响,吓得蹭一下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破旧的墙皮,奇怪的臭味从四面八方扑进她的鼻子里。 鼻子? 这呼吸的感觉怎么鼻干喉燥的? 等等,她刚刚是不是听见一阵巨响来着? 前后一联想,周申希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大爷打呼打得还挺猛…… 神智在思考中逐渐清醒过来,周遭的臭味也更加明显。她忍不住抬手捂鼻,不想刚抬起手,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这……是许大爷的身体?她不是以自己的魂魄形态进入往生境,而是魂穿到许大爷的身体上? 抬起的手皮肤粗而干裂,肉眼可见的布满了很多伤口,有的新伤连创可贴都没有包,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结痂,一不留神就会碰到,二次受伤。 关节和手心上结出的厚茧就更让人难受了。黄得发黑的厚厚一层,一眼都看不出来他原本的肤色。 周申希忍不住叹气。 他都这样了,什么人还狠得下心给他下毒啊? “恁莫拦俺!俺杀了这老批!”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骂声,大门被捶得砰砰作响。 周申希心里一紧,难道是凶手? 她赶紧收拾思绪,下床出门。 凭借着身体记忆,她顺利找到了大门的位置,却不想门刚打开,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一只棱角分明的破纸箱径直朝她飞来! 砰! 她紧急关门,纸箱硬生生在门上砸出一阵巨响。 紧接着,一个女人扯着嗓子骂起来: “李林恁要死啊!他这么大年纪,砸出问题来你出钱治啊!” “砸死了俺给他收尸都行!个老批就该在床上躺着等死,好过天天大半夜的劈破烂不让人睡觉!” 周申希眼睛一亮,这赤银任务还挺好做的嘛! 砸死、大半夜劈破烂? 关键词t! 凶手、原因,一下子就都送上门来了? 李林是吧? 出手这么狠,你绝对是凶手没跑了! 他应该就是对许大爷每天半夜处理破烂的事情常年怀恨,这天早上动手没成功,所以才给许大爷下了毒。 这也正好对应上许大爷的残存记忆:恶魔记恨,净化什么的。 周申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才多久? 十分钟都没有吧? 破案。 收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击“退出任务”。 又是一阵强吸力卷起,周申希的灵魂被抽出,成功退回到了车厢里。 按照任务指示,她打开语音验证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嘟嘟。 然而,期待中的任务完成提示没有出现。 车厢内的白灯笼蓦地一闪,周遭变成一片骇人的红光,浓郁的血腥味伴随着机械阴森的女音如无数尖刺利刃从四面八方扎进周申希的魂魄: “死因错误。” 第四章 “双枪老太”(2) 魂魄在即将四分五裂之际,回荡的女音最后一道音波褪去,周申希痛得脑瓜子嗡嗡的,眼泪汪汪看着灯光回白。 她整个鬼都吓坏了,心里退堂鼓捶出了惊雷声。 卢英俊那老登果然是个骗子,这活儿一点都不好干! 她饿死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 阴间的牛马果然不好当。 等她出去就辞职!这活儿干的,她还不如当个乞丐! 目光触及在一边昏昏欲睡的许国亮,她心中又是一阵悲愤。 凭什么说她错了! 她气呼呼来到一边坐下,仔细回想起刚刚对语音验证说的话。 根据往生境里的经历,她说的是“邻居李林因记恨对象深夜处理破烂而毒杀许国亮。” 她没说具体手法,也没说凶器,话刚出口就被判定死因错误,给她来了这么一把“舒筋活络”,难道就因为说得太笼统而给她惩罚? 还是连凶手都搞错了? 周申希甩了甩还在嗡嗡叫的脑袋,拖着幻痛未消的身体往许国亮身边飘去: “大爷,啊不double gun old dy,您能告诉我您的死和李有没有关系吗?” “邪、邪恶力量!” 一听到李林的名字,许国亮的脸色唰一下变浅了,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坐立不安地来回飘动。越飘越快的鬼影在车厢里掀起一场不小的冷风。 看来凶手没搞错。 那就是死因问题了。可能还是要找到到底是被什么毒毒死的才行。 周申希自我肯定地点点头,不管阳间阴间,工作的时候还是不能莽啊。 差点鬼生就交代在这儿上面了。 她拍拍并不存在的心脏,没再给飘得出现了残影的许国亮惊吓,默默又在“小冥书”上点了根往生烛。 同样强大的吸力和炸雷的呼噜声后,周申希睁开了眼。 紧接着,李林的骂声就从门外传了过来。 骂就骂吧,这一次的她已经不是上一次的她了。 她现在得好好想想,要怎么做才能找到李林下的药是哪种。 看起来李林和许大爷的关系很糟糕,所以不太可能通过食物下毒,他把毒涂在门口的破烂堆上了?许大爷收拾破烂的时候摸到,然后皮肤中毒? 回忆起上一次开门的匆匆一眼,周申希记得非常清楚,许大爷有很多大件的破烂都是直接堆在门口的。 这种下毒方式的可能性最大。 但是也有可能是放个毒蛇之类的进来咬了许大爷一口? “这人都不出来,恁别折腾了,赶紧做工去吧!” 门口又砸又骂了一会儿,那道劝李林的女声叹了口气。 “呸!回头看俺不弄死个老批!” 李林又骂,听声音还吐了口口水。 啧啧啧。这法外狂徒是真嚣张。 周申希瘪着嘴摇头,听着没动静了,翻身下床,打算出去和邻里聊天打听一下这个李林是干什么的。 她倒要看看,这人是上哪儿整来的毒。 旧得脱了底的拖鞋在地面上噼啪作响,周申希拉开房门,正要侧身往门口走,就被一股淡淡的米香味勾住了脚步。 “好香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头打量了一下,这才发现厨房的方向有动静。 原来许大爷不是一个人住啊? 她疑惑地走进厨房,发现餐桌上果然摆了两人份的早饭,是很简单的白粥和腌黄瓜。而餐桌另一头的位置上坐了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 看见“许国亮”的身影,女人也没动,沉默着低头喝粥。 许大爷有老婆? 那她跟她打听不就好了? “咳咳,”周申希轻咳了两声,拉开椅子坐下,学着许国亮的语气叹气,“李林那恶魔!one day day的。” ………… 对面抬眼瞥了他一眼,转头又低了眉眼,没接话。 周申希:??? 怎么回事? 许国亮在家不这么说话的吗? 周申希有些不确定,但回想了一下,至少电视剧里的老夫老妻肯定不是这样说话的。 这么想着,她又换了一种演法—— 砰! 苍老带着厚茧的手猛地在餐桌上一拍,“许国亮”愤怒的声音在厨房响起: “和你说话呢!聋了?!” “呃!呃呃……” 被她这一声吓到,对面连忙放下饭碗,一脸着急地摆着手好像在否认什么。 周申希这才发现,女人半张的嘴里,黑洞洞、空荡荡,她没有舌头! “你……”怎么没有舌头? 话一出口,周申希立刻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她现在是许国亮,不是自己。不能问对方怎么没的舌头。 家暴? 看许国亮也不像啊。 生来就没有舌头的残疾人? 一时间,诸多猜测从心头闪过。 周申希连忙摇了摇头。不行,她现在不能被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许国亮的死才是她应该关注的。 既然对面是个说不了话的哑巴,那她什么都不太可能试探得出来了,还是按照原计划出去溜达唠嗑的好。 她随便扒拉了两口早饭,拖着拖鞋就出了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没有路标没有车,判断不了这是在哪个地方。不过从周围砖墙瓦顶的房子来看,应该是一个偏远的不知名乡镇。 空气里弥漫着作物和熏臭的农家肥气息,混着门口一堆垃圾的味道。人打周围路过,身上都得被这股味道腌入味了。 对门的矮墙下三两个老头老太坐在板凳上唠嗑,看见“许国亮”走出来,一个抱着水烟筒在抽的大爷吐出一口烟: “哦呦,老许恁还敢出来?” 白烟袅袅在空气里漫开的时候,他旁边的老太太附和着开玩笑:“当心李林蹲哪儿给恁一榔头。” 几个人跟着大笑。 周申希跟着笑,“给他牛胆也不敢。” 她大喇喇学着一个大爷的样子在矮墙角蹲下,“要弄死我,他给我下毒还差不多。” “还下毒咧,他搞啥毒?水泥毒,封恁门口哈哈。”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水泥? 李林是工地上打工的? 她正琢磨着,旁边的老头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他工地辛苦,除了俺们这些老的觉少,不受恁影响,小的都受不了的。恁想想办法,换到日头来拆嘛。” 其余几人也跟着劝了两句,大意无非是说李林一家也不容易,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劳动力,让“许国亮”体谅体谅。 周申希嗯嗯地应着,顿觉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 李林还真是工地的。工地上搬砖的,能拿到的东西大部分是刺激性的,长了鼻子的人一闻就能闻出来不对劲。 许国亮不是傻子,绝对不会轻易触碰气味不对劲的东西。 在这种前提下,她怎么感觉,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投毒给许国亮还挺困难的? 想破脑袋想不出来新方向的时候,周申希突然理解,为什么这个任务是赤银了。 和答案显而易见的青铜级任务比起来,赤银等级的任务难度实在是费脑子。 但好在,这一聊下来,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她决定了,反正这是往生境,她没有睡觉的必要。今晚她就在家里等着,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李林是怎么给许大爷投的毒。 往生境中的时间似乎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晚上。许国亮的妻子好像出门去了。 周申希从对门回来就没在家里看见她的身影,她像个独居老头一样在屋子里盲目地转了一圈,最后茫然地搬了张椅子坐到门口,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人。 但就是没等到李林出现。 不知不觉就被困意夺了神智,再一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车厢里。 对面是全身发紫的许国亮。 周申希:……上班果然不能摸鱼。 怎么她就打了个盹,剩下的时间就都睡过去了啊! 根本没有看到李林的机会,人就嘎了…… 她想也没想就领了新的往生烛,又点了一支。但…… 一天过后,没扛住睡意的周申希这一次睡在了客厅里,甚至还设了一个三十分钟后的闹钟。但……闹钟响的时候,她按掉了。 睁眼看见车厢和许国亮的时候,她人都麻了。 谁家好人一睡觉就噶啊!! 有没有天理了! “我就不信了!” 周申希心态暴走,在困在这个任务的第三天里,她一口气点了三根往生烛! 照这情况看,许国亮根本就不是在当天中毒当天身亡的,她倒要往更前面的时间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她身影消失在车厢的瞬间,一直昏昏欲睡的许国亮睁开了眼睛。 第五章 “双枪老太”(3) 熟悉的强吸力过后,周申希猛地睁眼。然而,她刚睁开双眼,胃里忽然一阵翻腾,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先于大脑给出了反应—— 她双腿一软,呕的一声,一大坨冒着酸腐气息的东西从胃管汹涌而出,哗啦啦的声响之后,鼻息之间弥漫着浓郁的胆汁苦涩气息,周申希黑了一瞬的两眼渐渐聚焦。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面朝蹲坑,吐得昏天黑地。 许大爷死前三天这是吃了啥东西啊……人怎么能yue成这副要老命的样子。 而且…… 周申希撑着墙壁直起身子,视线从巴掌大的洗手间掠过。 门是关着的,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生物。 周申希不由更加怜悯老头了。怪可怜的,都吐成这样了,他老婆也不来看一眼是个什么情况。 这洗手间里没开灯,只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晨光的光线昏昏暗暗地从蹲坑上的小窗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白净的小方块。周围一切都是黑漆漆的,挂在门后的长毛巾僵硬地晃动,像是鬼影在飘。 别说,她一个鬼看到这场面,都打从心眼里怕鬼。 滴——答。 老旧的水龙头垫片松动,在逼仄黑暗的空间里,滴落一滴水滴。 好家伙,这简直整个一恐怖片现场。 周申希猝不及防打了个冷颤,要不是她是鬼,她就要开始害怕了。 许国亮这身体好像是被吐空了一样。周申希使不上来一点力气,只能软趴趴地瘫坐在墙角。或者更准确地说,坐在蹲坑前面,以防万一这胃又一次闹腾起来。 她闻着飘散在空气里的气味,不用猜都知道,这是许国亮第n次yue了。 根据她不多的常识判断,一般人yue成这样,要么是急性肠胃炎,要么就是……中毒。 从许国亮的情况看,她倾向于后者。 呵。 要不说她有点脑子呢?点三根蜡烛这事儿干得可太有想法了。 她就知道,毒肯定不是在死亡当天下的! 她摸出手机看,上面显示眼下才凌晨四点多。 按照时间来算,距离许大爷嘎掉还有三天,足够她把毒的类型和具体情况查清楚了。 在洗手间地板上坐了三个小时,天一点点亮了。周申希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收拾干净洗手间后撑着身子走了出去。 屋子里没有人,他妻子或许是没起来或者是出门买菜了。不在也好,免得还有费口舌。 周申希这么想着,哆嗦着从房间翻出来医疗卡,然后就出了门。 不想一出门,她就看见个推着自行车从旁边出来的高个男人。 男人见了她,一双上挑的三白眼囫囵翻了一圈,很是不屑地切了一声:“老批!算恁昨晚懂事儿!” 男人说着下巴一扬,抬腿跨上自行车,脚下用力蹬下,风一样跑远。 狗东西! 周申希在心里骂。 她要没猜错,这玩意儿就是李林!是给许大爷下毒的凶手! 她这就去医院,等确认了具体情况,一定回到地府和卢判投诉!等哪天李林嘎了,叫丫好看的! “大爷,您这……不好看啊。” 医生对着好几张检查单,一开始是皱眉,然后整张脸都皱起来,最后龇牙咧嘴叹了口气。 头上的灯不知道是看懂了还是纯粹坏了,在医生这口气里闪了闪。 “你说吧,是什么毒?” 身为病人的周申希倒是一脸淡定,丝毫不慌。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您知道自己中毒啊?!”医生吓得扶了扶眼镜,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许国亮”。 衣服破旧掉色,一张朴素的脸上布满了劳动人民的沧桑。 这把年纪了,看病居然是一个人来的,没人陪同不说,身上的衣服一看就穿了好几年。 医生一脸同情地拍了怕“许国亮”的肩膀,随后神色复杂地摸出手机:“大爷,您这个倾向,我建议综合心理科一起会诊。” “……我不是自杀。你就告诉我是什么毒就行。” “呃,亚硝酸盐。您这量太大了,用了很长时间吧?我认为您现在应该立刻接受治疗。” 医生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拨号。 “等下!”周申希急忙压住医生的手。 好险! 差点就被医生在往生境里救活了! 亚硝酸盐是吧? 她记下了。 随便扯了个回家取钱的借口,周申希急急忙忙从医院里溜出来。 让医生救命是不可能的,许大爷这辈子已经结束了。 要改变命运也不是在往生境这么个虚无缥缈的地方改变。 再说了,她也没有金手指,一个弄不好把自己折进去就不划算了。 她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普普通通地府牛马。许大爷很可怜,但老祖宗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能在这里干蠢事。 安抚完自己的良心,周申希已经从医院走到了马路边。 这会儿是下午四点半。前前后后检查花了一整天时间,但好在,终于在门诊下班前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亚硝酸盐。 这玩意儿她耳熟啊。 不就是腌菜……等等。 周申希抱着医院里的一大沓单子站在马路边上,突然走不动道了,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滞。 腌菜,腌黄瓜。 她记得非常清楚,上一次她进入往生境,发现许大爷有老婆的时候,那哑巴大妈给吃的早饭里,就是腌黄瓜。 杀夫案? 这三个字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许国亮这事儿,好像变得棘手了啊…… 笃笃、笃笃笃。 周申希走进家门的时候,厨房里传出来一阵切菜的声音。 原本打算去厨房走一圈找找看有没有多的腌菜,但一听这声音,她心里发怵。 万一真是她,对方手里有刀,难说不会往她身上砍过来。 她生性怕死怕痛,一想到有被砍的可能,连忙摇着头躲进了房间里,还顺手上了锁。 怕了怕了,溜了溜了。 反正现在时间宽裕,没必要硬碰硬,就等晚上夜深人静,她再去厨房一探究竟。 她这么想着,心安理得地调了闹钟躺下。 叮铃铃——! 半夜三点多,闹钟响了。 周申希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顺手关了手机的声音,然后蹑手蹑脚下了床,做贼一样摸进了厨房。 厨房和洗手间差不大,几平米的大小,月光从被油糊了一层的玻璃窗外照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得哪儿都是一团一团的色块。 也不知道是因为许大爷老眼昏花,还是中毒的并发症。 周申希的目光放在灶台上下的两排橱柜上。这些橱柜都老旧了,感觉随便拉开一个柜门,都能听见金属合叶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朦胧月光下,周申希看见面向窗口的地方隐约冒出了个人影,她心里一惊,不自觉眯着眼拉远了距离—— !!!! 救大命!那不就是许大爷的老婆! 这人从哪儿出来的! 周申希头皮一阵阵地发麻,下意识就要往后退,不想一不小心撞上门框,发出的闷响让对面的人蓦地停下来,缓缓转身回头。 在她侧过身子的同时,周申希一眼注意到,她捧在手里的透明玻璃罐子映着月光,罐子里弯曲盘踞的黑绿色腌黄瓜正透出一层层的绿光!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她本来就虚,看广场舞都能晕的一个人,这一天下来还吐得全身乏力,怎么可能和年老力壮的大妈正面pk! 周申希慌得一批,转身就要往外跑,双腿打颤也跑! 但没想到,她刚拉开腿时,一道刺眼的红光骤然亮起! “艹?!” 心脏在胸腔内骤缩,仿佛瞬间被人攥紧一般,一道熟悉的机械又阴森的女音在她脑海里尖锐嘶叫: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第六章 “双枪老太”(4)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 机械女音的嘶叫就像是无数尖锐的刺针,一根根扎进周申希的灵魂里。冰冷、拉扯、无尽蔓延的疼痛让她所有思绪顿时消失,全身感官都在叫嚣着救命,她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大脑生了锈一般一点点开始整理思绪。 24小时…… 对……了…… 她……怎么忘了? “小冥书”上说过的。 往生境……不稳定,运作时长……不能超过24小时,否……则……会崩塌,会……撕碎……修补员魂魄。 完了。 这下内外交困,是真的药丸…… 周申希绝望地想闭上眼睛,可她动弹不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子密密麻麻钉住,别说闭眼,她连呼吸都做不到。 胸腔里的空气迅速流失,灵魂被撕扯。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这一次她非常清楚了,不是许大爷的老花眼,是她真的要嘎了。 “24小……” 在周申希意识彻底消散的瞬间,脑海中的机械女音蓦地停下,红光骤灭。 但周围消失的不只是这些。 意识重聚之际,周申希发现,半夜的虫鸣、对面人的呼吸、对面人的动作、月光下漂浮的飞尘、窗外天边缓慢移动的云……目所能及的一切事物都像是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 周申希很不确定地抬起手晃了晃。 许大爷的老婆还是没动,她手里抱着那只罐子,眼睛也不眨,仿佛挨了一记葵花点穴手。 这是又咋了? 往生境崩塌停止?周围的一切也跟着静止,她被困在里头了?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但手机上“小冥书”已经点不进去了。 周申希拉开餐桌前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开始心里怒骂国粹。 淦! 她就知道这活儿有坑! 还不如当个乞丐! 鬼生头一回上工,就被困住了。 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是困死在这里等着魂飞魄散,还是就一直保持现状。 她叹了口气,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也不知道是大爷的身子困了,还是她自己困了。 周申希抹了把眼睛,决定回房间睡觉去。 然而,就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哑巴大妈突然发出了声音:“呃!呃呃!” 周申希警惕一抬眼,只见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又能动了,手里抓了把菜刀,落在“许国亮”身上的目光变得狠毒。 下一秒,菜刀倏地朝周申希飞来。 坏菜了啊啊啊!这是冲她来的!!! 周申希腿一软,逃也似的扒拉着门框就往外冲。 嗙!! 在即将砍到周申希的瞬间,推拉门被她关上。飞翔的菜刀撞上透明玻璃门板,紧接着哐当一声躺在地面上。 “呃呃呃呃呃!” 大妈手里没了刀,高举着手里的罐头就要扑过来。 可她刚大跨两步,还没过餐桌,就停在了原地,但她整个人背着月光,盯着周申希的目光越发阴戾,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泪从眼眶中滴出来。 “嗯?” 隔着玻璃门,周申希也发现了对方的异样。 怎么走两步就不动了?撞上空气墙?往生境又bug了? 还是大妈搁这儿演她? 她扶着门,刚歇过菜的脑子混混沌沌的,一时理不出个所以然来。然而,就在她进退为难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当啷声隔着门玻璃不算清晰地传入耳中。 什么东西掉了? 周申希侧眼看过去,却没有发现厨房里有任何异常。 不对,也不能说没有任何异常。 至少那位卡在原地的大妈,目光含恨,龇牙咧嘴,一脸要吃人的样子抖着身子的动作和刚才是不一样的。 等等。 抖? 周申希突然想到什么,她看着厨房里的餐桌,皱着眉回忆了一下。 在这短暂的两次见面里,好像这大妈就没有离开过这张桌子的另一头? 是这个往生境从一开始就有问题,还是说……现实里就这样? 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想涌上心头,几乎是没有多一秒犹豫的,周申希一弓腰就趴了下去,紧皱着眉透过门玻璃和不规则垂下的桌布遥遥看向餐桌的另一头。 虽然光线昏暗,但好在老花眼远视管用。 她一眼看见在餐桌的另一头,一条不长的铁链紧紧锁着大妈的一只脚,椭圆的锁扣环环相接,紧紧攀住大妈的脚踝往上,咬住了她半截小腿。腿部皮肤上叠着青紫相交的淤青伤痕,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锁链卡的。 “还真是这样!” 在看清那头情景的瞬间,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几年前的一条新闻从记忆深处跃起。那条结局不了了之的新闻,那个像狗一样被锁在破屋子里的女人,那个被人贩子和一村子人篡改了人生的女人,那个迄今为止连名字都不确定的可怜人…… 周申希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看向大妈的目光从警惕变成了心疼和同情。 原来,你不是哑巴,你不是对丈夫毫无关心。而是这个人,从来不是你的丈夫。 他甚至没把你当人。 难怪不管许国亮发生什么,你从来都不出现。 难怪那天用声音吼你的时候,你一张脸都吓白了。 难怪明明住在一起,但这屋子里却只有许国亮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 周申希的眼眶一下红了,几乎同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小冥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常,刚刚的震动应该是第二根蜡烛开始燃烧的提示。 好像,也不需要它继续烧了。 看到这一幕,她已经知道了原因,剩下的,就是求证了。 可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同为女人的她很难保持冷静。为了压抑情绪,周申希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冷气,才紧紧扣住自己的手心,拉开了门。 大妈看见她开门,动作顿了一下,咧着嘴呃呃地奋力怒吼。 但周申希却没有往后退,她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开口:“你……是不是打算用亚硝酸盐杀了我?” 大妈霎时又顿住了,显然,猜对了。 只是她脸上没有意外,看来是在刚才被发现抱着腌黄瓜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许国亮”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她好聪明。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却被一条铁链锁住了人生。 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喉间,有泪光开始模糊视线。 周申希不自觉抬步往大妈身前走去,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一下,而后又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她匆匆从大妈脚下身后扫过。和她猜测的一样,锁链的另一头,藏在厨房橱柜之下,那儿有一条地道。 一眼看不到尽头,但里面不断冒出一股脏臭的气息,她不用凑近了看,都能猜到底下是怎样的一幅场景。 指尖扣入掌心的疼痛再压不住泪意,周申希长出一口气来,该回去了。 她拿出手机点击了一下“退出任务”的按钮。 大妈清晰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还在愣怔的时候,看见“许国亮”一脸懊悔地落泪,嘴唇张合,哽咽着说出一句:“对不起。” 第七章 “双枪老太”(5) 十分钟前,996号任务车厢。 许国亮背着手在车厢的这头飘到那头,昏昏欲睡的神色早已褪下,他盯着车门上划过的一行字,缓缓露出了笑容。 那行字写的是: 警报:往生境开始崩塌,修补员即将魂飞魄散。 “这就对咯。” 他笑着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小人得志的精光。 突然,闪烁的警报停了下来。 许国亮猛地察觉到不对,飘忽的紫色鬼影骤然来到车门前停下。 “……坏了?” 十分钟后,周申希的身影回到了熟悉的车厢里。 她一眼看到负手顿在车门前的许国亮。和之前昏昏欲睡的状态不同,他眼角瞥见周申希的身影,见了活判官似的哆嗦了一下,整个鬼一下泄了气,半悬着的双脚无声地垂下车厢。 可他自己没有发现,动作僵硬地拖着腿,装出一副半阖着眼的样子,往一旁的座位上飘去。 周申希看见他这副矫揉造作的姿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她压着胸口翻涌的一口怒气,来到许国亮前: “许国亮,你没忘记吧?厨房里的大妈,是你拐卖来的吧?你假装忘记,装中二装昏睡,目的是逃避惩罚!” “y年木……” “你平时要是这么说话的,你那些老邻居根本不会好好和你相处。” 周申希的声音变得冰冷,冻得许国亮猝不及防颤了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扛不住她的凝视,魂魄没了支撑一般从座位上滑下来。干瘪的五官在紫色的老脸上皱成一团: “修补员求求恁……别、别补俺的死因……俺不想来世当畜生,也不想下地狱……” 周申希挑眉:“你还犯了什么事?” 许国亮哆哆嗦嗦的,头也不敢抬,也不敢接话。 “你说,全说了我就当不知道,退出这个任务。”周申希转身往一旁抱胸坐下,随即把手机拿出来,“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验证。” “说!说!俺说!” 许国亮忙在地上叩头,生怕多犹豫一秒就被补全了生死簿。 “其实,头一桩不算大事儿,俺就是装大款,把俺爹娘攒下来的钱都、都祸祸完了。” “事大不大你别管,你只管说。” “诶!第二桩就是,玩女人玩多了,俺得了艾滋,俺爹娘就这么被气死……” 许国亮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但是不影响周申希一条条给他记着。 好一个五毒俱全的狗老登! 气死爹妈,祸祸家产,染了艾滋结不了婚就四处害人还不够,六十岁一只脚踏进棺材了他还动了要找个女人生孩子的心思。 厨房里的可怜女人就是他花了五千块从人贩子手里买的。 她原本是个村子的化学老师,为了给学生凑学费而轻信了人贩子。 许国亮对她“老师”这个身份满意得不得了,觉得一笔钱买了个能当保姆能当老婆还能当后代家教的大便宜。接了人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开始造人。 可女人太烈了,他害怕邻居发现,就打晕了人,生生拔了舌头,自己挖了个地道,把人塞进去,过起了白天造人、晚上干活的日子,也是因为这样才和邻居李林起了冲突。 周申希觉得有气血在魂魄里翻滚,落在许国亮身上的目光仿佛一把锋利的刀。 如果有刀,她真恨不得把这狗老登碎尸万段。 她居然轻信了这玩意儿,还差点死在这个任务里! “修、修补员同志,能退出任务了不?” 周申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拿起手机,随后做作地惊呼出声:“哎呀,刚才不小心改成了文字验证,你一说完,我就发出去了。” 说着,她还调转了手机屏幕朝向许国亮,死因验证那里明明白白出现了一行字: 任务对象许国亮,死于亚硝酸盐中毒,凶手是被他锁在厨房底下的女人。 叮。 “死因正确。” 车厢运行的库隆声戛然而止。 原本冰冷的机械女音在这一刻都显得柔和悲悯起来。 周申希敛了笑,起身:“老登,你记牢了。女人,一定会帮女人。” 说完,她绕过这一团恶心的紫色,径自往车门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上方悬浮起一面小小的铜镜投影。 铜镜缓慢地旋转了一圈,上面的细节渐渐清晰。周申希可以看清铜镜繁复花纹缭绕的背后,端正地用小纂刻着“业镜”两个字。 一圈过后,铜镜的立体投影正面朝向了她,镜面上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一行简体字像素方块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许国亮死因已确认。开始修补生死簿缺失部分…… “不!!!!不能修!!!” 车厢里响起许国亮疯狂的咆哮声。 一阵寒彻骨的风猛地从身后袭来,周申希后颈汗毛倒竖的刹那,车厢里的灯笼光线闪了闪。 咔嚓。 她听见冰棱凝结的脆响从脚底漫涌而上,寒气顺着她单薄的魂魄蔓延开来,连喉头都仿佛被冰碴子卡住。 她想挪动步子,却发现整个魂魄都被冰晶钉在了积着薄霜的地板上。她终于僵硬地转动脖颈,想要看看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轰! 就在她扭头的一瞬间,眼前炸开一片紫黑色的浓雾! 定睛一看,她才发现许国亮扭曲的面容在幽光中暴涨,迅速占据了大半个车厢! 他额角青筋暴起,大张着嘴,浓郁脏臭的涎液垂着寒气坠落,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中怒吼着朝她袭来: “你怎么会回来!你烧了三根蜡烛,怎么会回来!” “老子没做错!!都怪你们这些女人!怪你们!!” “是你们浪荡,才被人抓走的!” “浪你大爷!” 周申希费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唾骂。 俗话说得好,困难像弹簧,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 在许国亮的怒吼里,她怒气值直线上升,整个魂魄都轻盈起来。 “嗬嗬嗬!” 然而下一秒,他又咧开了嘴,嘴角夸张地裂到耳根,一排发黄发黑的牙龈暴露在空气里,紧接着,那暴长数寸的黑紫色手臂上隆起无数条青筋,伴随着他的嘶吼,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猛地撞向周申希! 砰! 她的后腰撞上冰凉的墙壁,一盏灯笼晃了晃,摇摇欲坠地灭了。 许国亮根本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暴涨数倍的身体顷刻间吞没了车厢里其余的光线,“把你杀了!撕碎你我就不用走了!” 滴。 灵魂开始被他挤压撕扯,一阵阵剧痛袭入魂魄的时候,周申希隐约好像捕捉到一个轻微得难以捕捉的声音。 “许国亮!” “呃啊啊啊!” 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隔着许国亮水一样的魂体传来。 紧接着,撕扯的痛苦骤停,许国亮的惨叫声从面前响起。 新鲜的忘川水汽涌入并不存在的肺腑,窒息感渐渐消退。 周申希连连喘气,鬼打鬼,还挺他娘的吓人。 她甩了甩头,目光渐渐往声源的方向移去。 那是门口方向。 车厢门不知道何时开了,一个离子烫头的白络腮胡身影飘进来,看见周申希,他那被墨镜遮了大半的脸上还挤出来一抹抚慰的笑。 笑尼玛。狗老登。 是个老年男人现在一律称为狗老登! 刚又经历了一次九死一生的周申希怨气冲天。 被她默念为“狗老登”的卢英俊抬手在空气中轻点,车厢里一切灯笼归位亮灯。 消失的光明重现,周申希安心了不少。 方才还要作恶的许国亮也恢复了原样,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根黑色绳索,绳索的另一头缠在卢英俊手上,看起来像是什么缚魂索之类的东西。 “卢判……” “许国亮你大爷的!”周申希刚要汇报一下情况,卢英俊就一把把许国亮从地上拽过来,居高临下宣判: “你生前不孝不义,谋害无辜女子,拔舌禁锢,逼人为奴。死后又多番谋害修补员葬身往生境。故生死簿判你,过十八层地狱受七七四十九世煎熬,而后灰飞烟灭,不可再为人!” 卢英俊看起来气极了,拽着绳索不解气,还捏了个决指使绳子的另一头照着许国亮的灵魂啪啪抽了几下。 周申希在心里疯狂鼓掌叫好。 好极了! 她宣布卢老头现在不是狗老登了,是正义的判官! 人间有救了! 许国亮继续垂死挣扎:“呜呜呜!” “唔你妈!” 周申希学着卢英俊的样子动手在那张恶心鬼脸上扇了一巴掌。 许国亮嘴上浮着一层金色咒文,大概是禁止他说话的。这下挨了耳光,又说不了话,他呜呜呜地晃着身子,顶着一张紫色的脸向卢英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卢英俊啪的抽着绳索往他下身甩了一把,噼啪声中,许国亮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 “老头儿就知道没看错人。你提交业镜里的生死簿内容,任务就算结束了。” 卢英俊说着打了个响指,带着许国亮一起消失在车厢里。 周申希眨眨眼,重新把视线放回到眼前的业镜上,上面除了许国亮完整的一生的记录,果然还出现了一个确认按钮。 她伸手轻轻点了下,转眼间,突然闪现到了一座木桥前。 桥前立牌:奈何桥。 一个八九岁的双马尾壮实女孩在几步之遥笑盈盈地朝她挥着一个大汤勺,声音清脆地大喊: “你就是周申希吧?你好哟,我是兼职孟婆、现任赏善司判官赵狗娃哟~” 第八章 “双枪老太”(终) “赵狗娃?” 这名字起得还挺别致。 但现在不是要见别致判官的时候啊!!!! 她要见的人是卢英俊才对啊啊!!!! 关于往生境里的异常她还没来得及说呢!!! 周申希在心里咆哮,但对面到底是个孩子的形象,官位再高,到底是个孩子。 她不好绷脸色。 赵狗娃看出她心底混乱,却没有点破,只是眉眼弯弯地甜甜一笑,挥着汤勺跑过来:“有人给你留言了哟~” “留言?” “看了你懂了哟~” 赵狗娃递出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明净不染一丝灰尘,镜腿一侧有一个凸起的看着像是青铜的按钮,按钮上虚虚绕着一圈幽绿色样式重复的铭文。 周申希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觉眼前的东西配色混乱,黑的金的绿的凑成一团,整副眼镜看起来又寻常又科技又玄学的。 怪,怪极了。 “戴上之后按按钮,看完记得还我哟,就剩这么一副了哟。” 赵狗娃小声嘀咕着把眼镜塞进她手里,转身晃着汤勺闪身回到了熬煮孟婆汤的大汤锅前。 质感冰凉的眼镜就这么强硬地闯进了周申希的掌心,她狐疑地瞥了一眼赵狗娃,默默挪到了距离孟婆汤锅不远的水边,戴上眼镜,按下了按钮。 “滴——信息录入成功,专属视频录像,开始biubiu播放。” 一道孩子气的机械音通知之后,镜片上浮现一个眼熟的短发女人的投影。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你怎么会?” “周小姐,你好。” 一道温柔的女声伴随着女人上下唇的开合,清晰传入周申希耳中。 周申希顿时惊讶得瞪大了双眼:“你能通灵?!” 眼前的女人口腔里仍然是空的,但是很神奇的是,和在往生境里只能发出干涩“呃呃”音的中年妇女不同。她没了舌头,却能照常说话。 这是什么阴间神秘技术? “你可能在疑惑我是不是会通灵,也可能好奇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女人没有回答周申希的问题,而是面带微笑,和蔼地直视过来,“别急。虽然时间有限,但是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许国亮死后的第二天,尸体开始发臭。我是在那时候从厨房地下出来,弄出动静惹人进门的。他有个好邻居,就是住在旁边,人在工地打工的李林。他带着他老婆绕到厨房窗口看见我,二话不说就报警闯门。我认了罪,在监狱里浑浑噩噩地待着。” “原本我想,这辈子就这么绝望地过了。直到我在梦里遇见了你,听见了你说的那句‘对不起’,你可能不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因为在离开的过程里,所以我听见的,是你自己的声音。” “你消失的那一刻,我就醒了。我坐在牢房里,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灯光,开始思考我怎么的就被怨恨蒙蔽了整颗心,怎么从一个中学化学老师堕落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我问我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还有多少种可能。” 她说到这里,长久呆滞不动的眼眸里透出了光,仿佛在这一刹那,她的人生变得清明可期。 然而,不过一瞬,那束光又蓦地暗下,但脸上的笑意仍然不变,甚至染上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淳朴: “我就这么坐了整整一宿。想来想去啊,我还是想到那个偏远的村子里去做老师,不一定是化学老师,不一定是教中学,但是,我想凭我这微薄的力量,让大山里的孩子有走出去的机会。” “听赵判说,你和我同样在现代生活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女校长,凭一己之力给大山里的女孩们撑起了一片天。我在的那个村子,教育条件其实比她的原始条件好,我和我的同事们约定过,我们要向她看齐,一定能成事的。” 听到这一句,周申希知道,“可是”要来了。 但她不敢听了。 虽然生性乐天,可她不是没有心。 她生平最怕看到身怀梦想者铩羽,胸怀大爱者含恨,赤诚肝胆者蒙冤的故事。那种泼天的壮志能把她这样一个普通人的心压到地底更深处,压得她喘不过气,甚至开始憎恨自己的无能。 她讨厌这种厌恶自己的感觉。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周申希的手就不自觉地开始往按钮的方向摸去。 “我还是想成事。” 指尖触及按钮的同时,镜片上的女人抬起了眼。 近在咫尺的距离,周申希轻易就看见她眼眶中盈满的热泪,也听见了她后续的话: “我放下了怨恨,但这辈子要再上那三尺讲台,要再和我的同事们并肩作战,是不可能了。” 出乎意料的,没有“可是”。 周申希愣愣地继续听着,这话越听越红—— “我算了一下,如果有来世,我现在走,十八年后还能赶上他们的趟儿。我要重新站上讲台,和我的同事们带着大山的孩子向上、向善走。所以我走了,过程很痛苦,但结果对我来说,值得。” “判官们宽恕我的罪过,我可以下辈子多烧香火报恩。但是判官们说,你是不能享用香火的,所以只好用这种方式和你道谢。谢谢你的那一句道歉,让我抓住了最后一丝没扭曲的人性,让我重新有了希望。对了,说到最后,还介绍过我自己,我叫应伟,英文名叫double gun old dy。” 应伟说着挥了挥手,紧接着,镜片闪了闪,恢复如常明净透明的样子。 周申希:…… 突然就不感动了是怎么回事? 半分钟后,周申希把眼镜还给了赵狗娃,面无表情的样子越发像一个成熟的女鬼了。 “是不是太感动了哟?” 赵狗娃在面前一排空碗里添满孟婆汤,路过的鬼在鬼差的注视下无一不乖巧抱碗喝下。 听见判官在聊天,来喝汤的鬼无一不竖起了耳朵。 “我问你,为什么我不能享用香火?之前不是说没人烧才没有吗?” 赵狗娃神色轻松地把汤勺往面前的大铁锅一丢,噗一声笑出来。她还当是什么事儿呢。 “老卢没和你说吗?修补员都不能享用的哟。不然又给功德,又有香火的,就比神仙孩还爽了哟。到时候活着的不想生,死了的不想投胎,到时候地府鬼口爆炸,就完了哟。” 哦,原来是这样。 听了赵狗娃的话,周申希的神色依旧不变,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眼前没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孩判官,追问道:“你孟婆汤是不掺水了?不然应伟为什么那么笃定她下辈子就一定还能和前同事并肩作战?” 噗!!! 正在喝汤的一个男鬼闻言,没忍住喷出了一口汤。 汤汁迎面喷来的瞬间,赵狗娃猝不及防用脸接了个干净。 “哇——!老卢快来救救我!” 一声嚎哭响彻天际,委屈的小孩判官摔了汤勺,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第九章 错误代码404 哄好赵狗娃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 说是哄,其实是卢英俊全程单方面上贡+低头认错。 在赵狗娃把他带来的薯片、旺x雪饼、巧克力、可乐、锅盔、鲜花饼、三国杀卡牌等等等等物品堆在自己身边环绕成一个圈之后,奈何桥畔的判官竹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申希的目光扫过赵狗娃身边眼花缭乱的一圈,被其中金灿灿的一套卡牌扎得眼睛疼。 吃的就算了。可是…… “卢老头,你那套黄金三国杀卡牌,哪儿来的?” 如果只是普通金色就算了,但她刚刚两只耳朵都明晃晃听见了,这是黄金的! 黄金! 阴间当官这么富的吗! 卢英俊从赵狗娃身边直起身来,嘿嘿笑了一声:“是老头儿我啊,从贡品库里拿的。哎哟可金贵,一整套一年一张从刘备墓那边传过来的。你知道的,这人都投胎轮回忘干净了,哪儿还用得上这些,就都在贡品库里放着。” 说完,他又补充地提了一嘴:“哦对了,你将来功德分够了,可以到库里去换东西的啊。” 听懂了,就是个大型购物超市呗。 听说还有在曹操墓前供rio的,要不是要花功德分,她还真有点心动。 一想到功德分,周申希就开始默默摇头:“还是别了,我留着投胎过好日子比较重要。” 听到她说“投胎”两个字,卢英俊还以为她在点他,忙把人往一边拉,生怕又让赵狗娃想起刚才在桥边的一幕,又要他哄上半天。 “那个,应伟的事情呢,是这样。我们……我们实在是心疼她,所以……” “所以就掺了水?” “没掺水!”卢英俊急得一拍大腿,一头离子烫都跟着颤抖,“就给她喝的水!” “什么?!” 周申希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三倍,在往生境里消耗的精气神好像瞬间恢复了过来,声音一拔几丈高。 “嘘嘘嘘嘘!” 卢英俊心虚地拉着她,“祖宗诶!你低声点!狗娃最好面子,你之前当着那么多鬼的面说她孟婆汤掺水,她得好一段儿才能忘干净了,可千万别再提。不然她想起一回能哭一回。” “哦,懂了,就是面子成鬼了呗。” “对喽。” 卢英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黑色的墨镜镜片上折射出门外忘川水的湖蓝水光。 别说,怪好看的。 看她盯着自己的墨镜,卢英俊护犊子一样双手按住了镜腿,张嘴就是警告:“你可别想要这个啊,这可是贡给嬴政的限量款墨镜,整个地府就一副。我花了老多功德分换的。” 周申希:………………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 “不问你这个。” 周申希回头瞥了一眼赵狗娃,心想这么压着声音和卢英俊逼逼不是个办法,就抓着人往外走,边走边问:“我有个关于往生境的事情要问。其实最后一次我进去的时候点了三根往生烛。” “三根!!!!” 不等周申希说完,卢英俊喉咙里发出一声鸡叫一样的爆鸣。 他老脸顿时变得青紫:“你……怎么活下来的?” 这话发生在两个鬼之间,听着怪怪的。但意思传达准确,他也的确问到了周申希的心趴上。 “我也想知道怎么活下来的,所以才来问你。我在第一个24小时之后其实往生境里出现了红光,感觉灵魂都在被撕扯。但是红光没多久就消失了,往生境停顿了一下,接着就恢复了正常。” “24小时之后的红光和停顿都有可能是往生境崩塌的表现,”卢英俊难得地皱了眉,侧着头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申希,“至于你说的恢复正常,这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老头儿我需要琢磨琢磨。” 周申希双手环胸看他:“……就是说,你也不知道咯?” 卢英俊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墨镜折射出明智的光:“对。” 周申希轻笑了声,出于尊重老人家的优良品德,没点破他都快把“心虚”写在脸上了。 只是……这地府还是缺个管事儿的啊。 二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在你琢磨出来之前,我还能接任务吗?” “能!这有啥不能的?” 卢英俊仰着一张脸,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很激动:太好了!她没有摆烂! 周申希哦了声,没搭理他的激动神色,摸出手机在“小冥书”上点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指尖触及屏幕的瞬间,周申希闭了闭眼,等待着白雾覆盖,机械女音响起。 然而—— “干嘛呢?” 传入耳中的,是一道响亮的老头音。 嗯,属于卢英俊的。 “干……你怎么,不对我怎么还在这儿?” 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一片蓝汪汪的忘川,眼角余光扫过,身后赵狗娃住的判官竹居安然不动。 不是点名字打卡吗? 不是打了卡直接派送任务吗? 她点了啊! 周申希顿觉不对,低下目光一看,手机屏幕上原本的页面已经变成一片纯白,白底上扭曲地浮现出三个血字: 404。 “卢老头,这又是什么因果轮回还是阴间烂梗?” 她把手机递到卢英俊面前:“我猝死的时候,最后记忆就是电脑网页上弹出来的404。” “哦?又一个404。” 卢英俊推了推墨镜,笑得很是乐呵:“放心啦,这就是个系统故障。阴间app嘛,出问题很正常。” 他说着就顺手掐了个决,嘴里咪咪唔唔念了一通,一串幽微的白光凝聚在他指尖,随后飞向周申希的手机。 白光触及屏幕,犹如一把刷子漆过,屏幕上的页面重新恢复了正常。 “卢老头,你老实说说,这玩意儿是不经常故障?” 周申希随便点了点别的,发现都响应正常,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调侃他。 卢英俊这会儿却突然骄傲起来,“你这小丫头,老头儿我谦虚你还当真了?告诉你吧,从死因修补局建立到现在,之前就四十八个修补员刷出来过这个。” “所以……我是第四十九个?” “对喽。” 周申希瞥了一眼还在得意的老头,脸色变得有些不安:“……你不觉得,这个数字不太对劲吗?” 第十章 “恋人0R猎人”(1) 忘川河畔的阴风阵阵穿过他们的魂体,周申希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七七四十九。 她对这个数字的阴间记忆简直不要太清晰。 从小到大,每个因为重病被丢弃的孩子去世之后,孤儿院院长都会认认真真给他们从头七过到七七,说是要保证孩子们顺利入轮回。 但离开了孤儿院的人去世后她就不做了,因为她向来乐天地相信,孩子们成人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家庭亲友,轮不到她这么个老太太来做七。 所以在周申希的认知里,四十九这个数字,是有特殊意义的。 现在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还和404挂钩,她心中实在是控制不住地警铃大作。不问个明白,她恐怕没办法放任自己去打工。 “四十九……特殊吗?” 可出乎她意料的,卢英俊挠着脸上的络腮胡,陷入了思考。 周申希咬牙切齿:“七七四十九,不是正好一个轮回吗!” “哦对。” 卢英俊猛地一拍脑袋,高大笔挺的背跟着尴尬地弯了下来。身为判官忘了这一点,多少有点丢鬼。 他干咳两声了一下情绪,招牌嘿嘿笑了两声:“你……也知道,自打阎王们走了之后呢,地府就有点乱。” 周申希呵呵:“有点?” 阎王殿空空如也,只有个业务能力一般的小纸人干活儿,煮汤的孟婆都没了,生死簿也破破烂烂。这还叫“有点”? “咳咳,特别,特别乱,行了吧?” 卢英俊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反正呢,就因为这个乱啊,我们早没有四十九天轮回这个说法了。所以啊,你也不用这么迷信。” ………… 一个嘎了不知道多久的老鬼劝一个刚噶的小鬼不迷信。 该说不说,挺炸裂的。 这可是地府啊!是全世界最迷信的地方! 哎。 看来不管做人做鬼,人都摆脱不了包袱。 明明卢英俊可以说不知道的,还用了个这种一听就没有说服力的回应来敷衍她。 做判官也要做面子工程,难啊。 周申希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直接面带微笑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突然想起来,给我整个趁手的武器,要是再遇上许国亮那种情况,我好歹能自保一下。” 她这话一出,墨镜镜梁上鬼眼可见地皱起来三条竖纹。 卢英俊为难地摇头坦白:“你没有法力,给了你也用不了的。” “那要再遇上一个许国亮我咋办!” “你就等车停了开门,老头儿我出现了,你再……” 周申希受不了他这磨磨蹭蹭的,直接开口打断:“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知道什么时候开门一样。当时车都停了半天了门都没开。” “很好判断啊。车门开的时候会滴的响一声,你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了。” “滴?” 周申希皱着眉头回忆起来,模模糊糊想起,好像当时她整个魂魄被挤压撕扯的时候,确实听到了一声很轻微的滴声。 好吧。 那要有什么情况,就再说吧。 周申希咂咂嘴,没再继续强求。她转眼就愉快地收拾好心情,再次点击“小冥书”上自己的名字,屏幕上漾开一圈水纹,一团浓郁白雾随之升起,视线被阻隔的瞬间,机械女音在耳边回荡: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赤银任务007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996后是007,阴间任务阴间梗。 真服了。 周申希无力吐槽,但出现在007号任务车厢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车厢是她熟悉的环境,两排白灯笼,车厢前后封闭,无法通过车厢转移到别的车厢里。 在她面前两三米的座位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座椅的一侧挡住,她只能从对方垂下的一侧玉米卷马尾判断出来是个年纪比较小的女生。 看对方没动,周申希也不急着打招呼,她把手机拿出来,开始确认任务内容: 【任务对象:郭安安。 对象生前职业:平面模特、网红。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综艺录制第六天流程结束入睡。 任务目标:找出死因,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郭安安?” 周申希不太确定地开口喊了一声。 这个名字她认得的。是一个挺有名气的美少女网红博主。 有传闻说她是首都某红n代的独生女,出入有保镖的那种。只是本人低调又努力,靠自己独闯模特圈,脱离家庭白手起家,甜美元气的脸吸引了很多男粉,温柔贴心的发言也斩获了一大波女粉。她也不带货不营销,纯靠直播打赏和模特出场费就能养活自己。 当年她最火的时候,有好几张封神的出圈图,周申希还存过一张做手机屏保。 但是大概一年前左右,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郭安安的账号再没有更新过。周申希最开始还隔山岔五去她账号看看,后来发现她是真不更新了,也就取关了。 其实不止是她,郭安安的很多粉丝,都在这段时间里流失了。从千万网红到无人问津,也不过一年的时间。 她没想过,郭安安是……死了。 “你认识我?” 女生清越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像是山涧清泉泠泠溅落,水滴轻敲卵石,也敲断了周申希的沉思。 她看过一两次郭安安的直播,当时只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夹,但说话语调自然,听起来没有那些故意夹子的人那么做作。没想到脱离了设备和调音的加持,是这样的清新悦耳。 “嗯,我应该算是你的粉丝。” 周申希应着,往郭安安的方向过去,可她刚有动作,郭安安突然拔高音量尖叫起来: “不要过来!!!” 音浪如有实质,层层在车厢里荡开,尖利的尾音抵着车厢的每一寸刮擦而过,四面八方地、狠狠地扎进周申希的灵魂。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撕裂一般。 救命! 她这哪儿是在车厢啊,这分明是在霍格沃茨的盥洗室! 对面那是桃金娘! 生怕刺激她暴走,周申希当即停下动作:“好好,我不过去。我……我直接点往生烛,你别害怕。” “别!” 一听到周申希要点蜡烛,郭安安刚降下的音调又一次拔高,但好在,这次只有一个字。 下一秒,周申希看见,座椅挡板旁小而圆的脑袋缓缓抬起,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圆脸,和两侧发量爆炸的玉米卷双马尾。 双马尾微微耸动,郭安安抽泣着开口: “你走吧,放弃任务吧。” 第十一章 “恋人”0R“猎人”(2) 美人落泪总是惹人怜。 甜妹落泪更加让人心动。 在一颗豆大的泪珠从郭安安的眼中断了线一样落下的瞬间,周申希感觉自己被美神闪瞎了眼,一个荒诞的念头一闪而过: 想让她哭得更厉害怎么办? 啊啊啊啊要死了啊!她成变态了!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周申希连忙甩了甩头,把奇怪的念头甩出去,才勉强扒拉回自己的理智开口安抚: “怎么这么说呢?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可以说出来的,我想办法帮你。” ……完犊子,这话一出,更像个诈骗的渣男了。 车厢呼啸着跑远,她看不见窗外景象,但她知道,死因修补局整列车都是开在忘川水上的。怎么说呢,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周申希很想给自己泼两把忘川水清醒清醒。 郭安安闻言,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漂亮的脸蛋又垂了下去,摇摇头:“没有办法的,你退出任务吧。” 周申希急了:“你什么都不说,我可直接点往生烛了啊。” “别。” 郭安安这回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抽搭搭地吸了两下鼻子,扬起一张带着明显泪痕的脸。 “你既然认识我,别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最后一个更新的视频,说的是我要去做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其实,我是去录恋综了。” “我是在恋综录制期间死的。之前有三个修补员试过,24小时内的往生境,没有任何线索。他们最后都放弃了我这个任务。” 郭安安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还有一个修补员,点了两根往生烛,在往生境里……魂飞魄散了。” 难怪。 周申希听完,大概明白了她的担忧,语气也放软了不少,“所以,你是担心我要么努力了之后跑路,要么就魂飞魄散。不想失望,也不想害我呗。” 还怪善良的。 周申希也不和她整虚的,直接翻出手机,边点进“小冥书”边开口:“我上个任务,烧了三根往生烛,完成任务后回来了。” 既然安抚没用,她就举例说明,总有一个办法能说服对方的。 拒绝? 不存在的。 她有牛马精神。 更有至少要让下辈子过得富足安逸的绝对决心! 周申希这么想着,拿出了一天改二十版方案说服甲方合作的犟种劲。她点进了任务界面,现在许国亮那个任务迁移到了“已完成”那一列,底下还可以展开查看她进入了几次往生境,用了几根蜡烛。 一目了然,正好派上用场。 “你看看。这儿都有记录。” 周申希举着手机就往郭安安身边飘,但她还没动作,郭安安就警惕地抬起眼看向她。 就这一眼,仿佛又一阵尖厉的声音穿过灵魂,她顿时不敢动了,试探着问:“要不,我闭上眼睛,你自己飘来看?我保证不……” “不用了。我相信你,你的眼睛不像在骗人。” 郭安安说着又低了头,黑色的玉米卷跟着她的头遮住大半张脸。 真不愧是千金小姐,这头发一看就是花大价钱打理的。周申希用眼睛估算了一下,两人之间不远不近隔了大概有三米左右的距离,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郭安安的头发像是一大块黑曜石,在惨白的灯笼光下闪烁着深邃的光泽。 深邃又柔软,黑亮又蓬松。很难想象,一个人的头发会同时呈现出黑曜石与瀑布的质感。 “那就试试吧。” 黑曜石版瀑布……哦不,郭安安沉默了半晌,再度抬起头时,眼眸中重新出现了光彩。 “呃……那可能得,等两天。” 周申希看着自己手机里的往生烛独苗,尴尬得能用鬼影砸出来个地宫。 也不知道哪个大聪明想的领蜡烛限制,新手发三根,单独每天一根。导致她现在手上只有一根,像个穷鬼。 不对,不是像,她就是。 这么一想,好像更惨了。 嗯?郭安安怎么不说话了? 别不说话啊啊啊! 做人做鬼都怕空气突然安静的! “你……” “噗。” 一阵轻笑传入耳中,郭安安终于不再是一副柔柔弱弱惨惨戚戚的样子,露出了一张甜甜的笑脸。 “你人真好。”郭安安敛了笑,大眼睛眨啊眨地望着周申希,“可我不是个好人,其实不值得你这么费心力的。” 周申希点头如捣蒜:“嗐,懂,都懂。这年头有几个人是真好人。我帮你也不是因为善良,是为了我的功德啊。” “真的?” “真,比珍珠还真。” 说到真假的问题,周申希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想起来许国亮那老登。她想到什么,警惕地瞥了郭安安一眼:“对了,如果你真想投胎的话,最好认真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信息,比如你身边的人,比如你自己的。” 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郭安安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个度。随后,她脸上弯起一个大而纯真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有秘密?” ……还真有啊。 周申希皮笑肉不笑:“您请说。” “你是我粉丝的话,应该知道我家境的情况吧?” 郭安安好似说话说累了一样,把下巴搁到挡板上方,笑容大得有些诡异。 然后周申希就看见那嫣红的嘴唇上下张合,说出来四个字:“都、是、假、的。” 她双眼瞬时瞪大了:哦豁,有瓜! “我的家境,简单来说就是家暴的爸,做那种生意的妈,混混早死的弟,和贪心的我。” 没有等周申希追问,郭安安自顾自说了起来: “这样的家庭配置,你大概也想得到,我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但是好在我妈给了我一张还不错的脸。上小学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张脸能占不少便宜。很多人喜欢我,不过我要的不是人,是钱。把钱抓在自己手里才能过好日子。我就是带着这个想法做了网红做了模特,一直都很顺利,直到,我开始录那个节目……” “那个恋综有什么问题吗?” 周申希不打算评论她追名逐利的行为,但是恋综这档事,她得弄明白。因为她平时是不看恋综的,完全不了解其中规则和运转。 “它叫《恋人or猎人》,听名字可能听不出来,简单来说,这就是个让嘉宾选择谈恋爱还是百万奖金的综艺。在节目开始前,每个嘉宾可以在‘恋人’和‘猎人’中选一个身份,作为‘猎人’,最高有机会获得三百万奖金。” 说到钱,虽然现在死了,但郭安安还是非常心动。一年多以前的她,距离一夜暴富拥有三百万的美梦,只有一步之遥。 第十二章 “恋人”0R“猎人”(3) 郭安安的话开了头就像个关不上的水闸,一直不停地输出。 从恋综开始介绍到参加的嘉宾情况,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讲,居然整整讲了一天多。 由于信息量过大,周申希cpu都烧了,中间差点感觉自己又要猝死一回。 做鬼牛马的生命风险+1。 总之现在大概的情况她已经了解了,就等“小冥书”上的时间跳过零点,领蜡烛的按键亮起,她就可以点蜡烛,进往生境。 “哦对了。免得你进了往生境害怕,还是和你说一下……” 郭安安终于把下巴从挡板上拿下,下定决心般抿了抿唇,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 !!! 这是个什么东西!!! 在郭安安从座位上走出来的同时,周申希的头皮倏地炸开。目光所及的鬼影,只有一颗头是完整的。 这还叫人吗! 不对,这还叫鬼吗! 郭安安那颗漂亮脑袋以下,四肢残缺,腰部以下的部分全部没有,肠子和一些她不认识的器官充当了双腿的作用拖在地上,没有血,可鬼影的每一个伤口、拖在地上的每一个器官都泛着腐烂的茄紫色,阴风穿过,空气里隐隐染上了腐烂的气息,就像南方梅雨天气的下水道水管散发的异味一样让鬼不适。 这魂魄破烂的程度,也太让人掉san了。 郭安安一张鬼脸变得惨白,好像她才是被吓到的那一个:“那个,你别怕。我、我……” “你是被肢解死的?” 周申希忍着惊恐移开视线,在郭安安的声音中勉强找回来一丝理智。 “我不记得了……” 惨白的郭安安泪眼婆娑:“但根据之前进往生境的情况来看,我死前是被人下了药,蒙了眼睛堵了嘴。手脚断掉的时候我醒过来了,可是根本没办法自救。” “等等,”周申希觉得自己听糊涂,“什么叫‘进往生境’?你也能进去?” 那她还烧个啥蜡烛? “不是的。” 郭安安摇摇头,急忙抢话解释:“你不知道吗?往生境是可以让修补员和任务对象的魂魄一起进身体找死因的。不然你不知道具体做什么怎么做,就没办法走到我死的那一步啊。” 说完,她疑惑地盯着周申希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看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目光里浅浅浮出几缕不信任的光。 周申希挠挠头:“还有这事儿?” 难怪许国亮那老登要装疯卖傻,他要是正常状态,之前的修补员就会要求他一起进去。难怪卢老头说他是谋害修补员,因为明知道这一点,所以用装傻的方式蒙混过去,故意让修补员在里面魂飞魄散。 这狗老登,真真是坏透了!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听见周申希意义不明的话,本就不安的郭安安更加紧张,“我是怕你在往生境里第一次见到我这个样子害怕,所以提前让你适应一下。你现在……还好吗?” “呃,还行。” 完全不好好吗! 周申希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实际上,她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脸色和郭安安比起来,并没有好上多少。她怕死了!! 可是她不能说!呜呜呜谁家好人猝死了还是命好苦的样子啊…… 算了算了,功德分功德分,一切为了功德分。 周申希不停给自己洗脑,活生生把时间熬了过去。 三分钟后,手机响起零点的闹钟,周申希点开任务领蜡烛的同时,郭安安飘到了她身边。 那股下水道异味更加浓郁了。 周申希却想起来肢解的事情,心情有点沉重。 再开口,她的语气已经与平常无异:“准备好了吗?我点蜡烛了哦?” “嗯。” 啪。 手机屏幕上的打火机被打开,在周申希指尖操控下,火舌舔过三根往生烛,暖黄色的烛光亮起,一阵强吸力凭空在她们身周出现。下一秒,两个魂魄都消失在了车厢中。 一片黑暗中,周申希睁开了眼,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她得以看清这是一个卧室。 一排摆了三张大床,郭安安睡在中间,正好对着房间里的挂钟。 挂钟指针滴答,这会儿走到了十二点刚过的位置。 和郭安安说的差不多,她大概是三天后十二点左右断气的。 “有什么问题吗?” 脑海里响起郭安安的声音,周申希蓦地一愣,后知后觉想起来她们是一起挤在这个壳子里的。魂魄的触感没有躯体那么敏感,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郭安安垂下的肠子不经意扫过她的脚踝,滑腻的质感让她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就是看看。” 周申希在心里回答完,声音像水波一样在心底漾开。 颅内对话的新鲜感占据了注意力,她顿时忘了郭安安的肠子和零散的器官,自发延续了对话:“左边的是叫宣颖,右边的是叫吴思妍是吧?” “嗯。” 夜色深沉缀在房间里,两边均匀的呼吸声有节奏地传入耳中。周申希看不清她们的脸,不过能勉强想起来,郭安安之前提到的关于这两个人的事情。 左边的宣颖和郭安安一样是个网红,不过赛道不太一样。 宣颖是健身博主,账号里不时会发那种跟练的跳操和健身视频,凭着好身材和高能量的标签,吸引了很多粉丝。她拥有一间自己的健身房,不是烂大街到谁都能办卡的那种。 宣颖的健身房开在了寸土寸金的地段,只接待高净值的客人。 而右边的吴思妍说是研究生在读,出身普通但给人感觉神神秘秘的。郭安安知道的不算多,她只能确定对方和她一样是“猎人”,可惜手段不够高明,让人一眼辨茶,可惜手段不够高明,让人一眼辨茶,导致她一开始就被宣颖针对上了。 “今天晚上,节目组提供了录制期间唯一一次可以更换身份的机会。” 郭安安在颅内提醒道。 周申希嗯了一声,眸光缓缓落到右边的人影上,“我记得你说过,吴思妍在今晚拿到了一个好感信封,在你的引导下,从‘猎人’换成了‘恋人’。” 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能斩获爱情的第二天,也就是明天,她被淘汰了。 “第一个竞争对手,ko。” 在车厢里讲到这里的时候,郭安安的眼里泛着胜利的光。 “第一个嫌疑人,顺利排除。” 周申希学着郭安安的语气给出结论。 按照郭安安的死法,对凶手来说,下药迷晕她不难,难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从卧室弄出去而不影响任何一个人。 既然吴思妍明天就会被淘汰离开。 那这个房间里,嫌疑最大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第十三章 “恋人”0R“猎人”(4) 困意爬上眼皮,周申希在得出结论后精神彻底溃散,沉沉睡了过去。 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时钟行走声,洒入房间的月光渐渐暗淡。弦月西沉,东方云层渐渐染上彩色的霞光。 霞光万丈披在海面上,一点点聚集成光,勾勒出海的尽头一点点跃起的太阳轮廓。 这座别墅建在一座远近闻名的海岛上,岛上物资丰富,风光无限,一度吸引了非常多人旅游度假。 周申希活着的时候,这座岛一度是她不出国享受海外风光的必打卡旅游圣地之一。 没想到活着没钱没时间,噶了反而借着任务到了心心念念的目的地。 可见阴间是个巨大的嘲讽工厂。 醒来看见窗外风景的瞬间,周申希就勾起了嘴角,无声的自嘲在脸上一闪而过。 几乎同时的,楼下窗外的海边,一道婀娜的身影从她眼前闪过。 是宣颖。 周申希起床的时候就发现宣颖不见了踪影,当时还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有什么古怪,没想到她是去晨跑了。 “你觉得是宣颖吗?” 脑海中,郭安安察觉到周申希的视线,开了口。 周申希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毕竟吴思妍走了之后,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有她了。” “啊!” 郭安安突然惊叫了声,愧疚得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忘了说,宣颖在第五天就被淘汰了。” 周申希:??? 下次这种事情要早说啊!!! 害她昨天晚上睡觉都在想宣颖是用的什么手法! 结果这人第六天根本不在! 打工鬼,迟早要疯…… 周申希在心里长出一口气,把视线从宣颖身上收回,默默起身去换衣服下楼。 从房间到楼下,周申希注意到这个综艺的摄像头装得还挺有分寸感。 即便是公共区域,也留出来一两个摄像头盲区,让人在房子里拥有可以独自喘息的空间。 而且驻场的工作人员只有白天在,晚上是休息在旁边的别墅里的,很大程度地尊重这节目嘉宾。 只是,这是往好的方向想了。 要是往坏了想…… 周申希的视线扫过每一个摄像盲区,一眼望去,走廊的各个拐角、整条楼梯、杂物间……都是能藏人的地方。 要是凶手藏在这些地方,是完全可以做到伺机而动把郭安安迷晕,再带走肢解分尸的。 周申希胡乱想着,一步步走下颇有艺术感的旋转楼梯。右脚刚踏上一楼地板,一股蛋奶融合的甜香气息钻入鼻息。 “好香……唔!” 话刚出口,一块柔软的暖热便顺着微开的唇齿滑入口腔,浓郁的奶香气瞬间调动了舌尖的所有味蕾,周申希不自觉地咀嚼起来。 “香吧?” 楼梯旁边,一个剑眉星目的男人一手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舒芙蕾,一手捏着叉子冲“郭安安”笑。男人好看的桃花眼里清晰映出“郭安安”的身影,眼角藏着明显而又克制的缱绻柔情。 四目对视这几秒,周申希觉得自己都要沦陷了。 “他就是尹卓然,富二代调酒师。” 郭安安的声音适时在颅内响起,打断了周申希即将泛滥的绮想。 尹卓然,用郭安安的话来说就是一只花蝴蝶。这屋子里能呼吸的女人他都想勾搭,就连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没有放过。 简单地说,这人既不是来当“恋人”,也不是来当“猎人”的。他是来开后宫的。 周申希对奢侈品不了解,一眼过去也看不出来尹卓然有多富。可她能看出来,尹卓然确实很喜欢对女人上下其手。 比如现在,她不过是晚了几秒没回答,这人就伸手过来了:“小笨蛋,怎么吃得嘴角都是?” 周申希被油得下意识就往后一退,绕开了他的手,“有吗?我去拿张纸。” 说着她就一步跨开,往不远处的餐桌走去。 “这人这么油腻的吗!” 她边走边问郭安安。 郭安安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不过这口气叹的,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周申希几步来到桌边,抽了纸巾擦了嘴。 没多久,吴思妍从楼上下来,也得到了尹卓然过分热情的“投喂”。但她的反应比“郭安安”更大,不光直接用手挡了嘴,还快步来到桌边吐出被塞进嘴里的舒芙蕾,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蹲守在楼梯口的尹卓然目睹这一幕,整张脸都青了。 有一说一,如果这个节目到第六天一定要噶一个人,她觉得尹卓然刀吴思妍的可能性更大。 思绪流转间,吴思妍已经重新整理好自己,抬步往餐桌对面的开放厨房走去。 厨房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忙碌着。 按照节目规定,每天分开前会六人集合掷骰子,点数最大的人负责第二天的早餐。 她没记错的话,负责第四天早餐的人是……齐景。一个游戏公司的老板。据说他是白手起家,从一群富二代游戏创业者里厮杀出来,短短几年就靠一款游戏坐实了游戏行业新秀第一的名头。 “齐景,我来帮你吧~” 吴思妍扬起甜甜的笑容,把齐景刚摆好盘的一块三明治拿了起来。 “不用,你坐着。” 她的手还没伸过去,齐景就空出一手来挡在了她和三明治之间。 颅内的郭安安又叹了口气,开口带上了几分艳羡:“怪贴心的。” 可不是嘛。 三明治摆在点着火的两个炉灶中间,一不留神就有被火燎到的危险。该说不说。不怕男人长得帅,最怕男人长得帅还贴心,放在某个岛国,这样的男人可是能当头牌的。 周申希收回视线,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老实等着开饭。 “所以,昨晚吴思妍收到的,应该就是齐景的好感信封了?” “嗯,看来她是连着三天都拿到了齐景的好感,所以才会那么听我的换了身份。” 周申希在心底啧了一声,暗道难办。 “怎么了?” “你看,凶手排除掉吴思妍和宣颖之后,嫌疑人其实一下子多了很多。三个男嘉宾,还有一大群工作人员,虽然工作人员晚上不在,可不代表他们不会潜进房子里或者藏在摄像死角。” 但是现在出现的两个男人,一个和吴思妍是双箭头,一个是执意开后宫的花蝴蝶。 而另一个,郭安安非常明确地提到过,那个叫曾曦达的研一男大,是她沉默的单恋者。 沉默,电视剧里的是个杀人犯有九个都有这样的特质。人狠话不多,爱而不得,最后由爱生恨,挥刀夺命的例子比比皆是。 不过这只是周申希的猜想。毕竟还有一个可能,凶手是藏在了工作人员之中。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或手持器械或盯着他们写写画画的工作人员,觉得每一张脸都充满了嫌疑。 是与不是,一个个试一遍不就知道了? 纤细白皙的手指敲着桌面,周申希在心里默默琢磨起撬开这些人嘴巴的话术。 然而,思路还没清晰,她就听见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想死?” 第十四章 “恋人”0R“猎人”(5) 早晨的感官特别敏感,周申希能明确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阴沉嗓音中隐藏的杀意,简单的两个字就能让她后背泛起一片寒意,扎扎实实体验了一把如芒在背的感觉。 第三个男嘉宾,曾曦达。单恋郭安安好几年的那个研一男生。 可郭安安也没说过,这人是个炮仗啊。 周申希侧过头去,只见一个留着短碎发穿着白色t恤的小麦皮肤男生站在阶梯上,嘴角还沾着舒芙蕾上的蜂蜜。一双吊梢眼直直刺向太阳穴的方向,像两把锋利的刀,此刻正横在尹卓然的脖子上,仿佛下一刻就能要了他的命。 看得人脖子凉凉的。 看情况,应该是尹卓然把他当做女嘉宾投喂了。这么点事情,至于吗? 周申希上下打量了一下曾曦达,片刻过后,她好像突然理解了郭安安。 在车厢的时候,郭安安提到曾曦达上大一的时候对自己一见钟情,之后就把她视作白月光挂念了好多年,直到现在研一了还念念不忘的事情。郭安安讲完之后一脸难以相信地问周申希,真的有人会对一个人牵肠挂肚这么多年吗?还有曾曦达究竟是她学弟这件事,她也很怀疑,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男生。 说实话,在周申希的评判标准里,曾曦达不难看,相反,这样一双吊梢眼虽然乍看不出彩,还给他添了几分凶相,可也正是因为这一双眼,让他整张脸立体起来,光采在他眼中流转的时候,像极了电视剧里那些迷人又危险的反派。让人害怕,也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 但是这是经过节目组化妆收拾过的结果,这人要是放在平常,她大概能想象到是怎样一个普通大学生。 和此时此刻被他揪着领子的尹卓然比起来,输了一大截。 所以郭安安就算见过,也肯定记不住。 “怎么是你啊……” 尹卓然被揪住衣领,好看的剑眉拧了起来,原本面具似的柔情霎时间全数褪去。周申希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嫌恶。 这两人不对付。一般人在镜头下多少都会收敛一点情绪,像尹卓然这种花蝴蝶的人,尤其知道怎么在公众场合表现自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连演都不演,把厌恶写在脸上。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对曾曦达的不爽到了极点。 曾曦达可以说是脾气爆受不了尹卓然的油腻,可尹卓然是为什么呢? 正琢磨着,尹卓然从两排白得发光的牙齿里挤出一声轻蔑的嘁,他仰着脸对着曾曦达,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有本事冲脸来。来。” 曾曦达捏紧了拳:“你以为我不敢?!” “早看你这王八蛋不爽了,今天就教你做人!” 曾曦达说着,把手高高举起,手背上浮起的青筋若隐若现。下一秒,他的拳风裹挟着别墅里的空调冷风匆匆挥出,抓住尹卓然衣领的手骤然用力,尹卓然和拳头之间的距离猝不及防拉近。 “操!你真打啊?” 眼看拳风正面袭向左脸,尹卓然肉眼可见地慌了,黑色瞳仁骤然紧缩。他猛地摔了手上的盘子,空出两只手来往曾曦达的拳头方向伸去—— “叮叮当当。” 就在尹卓然即将扣住曾曦达手腕的瞬间,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在场五个人的视线全数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 是客厅里的大屏显示器。 上面弹出来一个蓝天绿野的画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几行字,大意是今天的活动安排是农家乐,六名嘉宾要一起到岛上的一个农家乐里去,一男一女分成三组活动。 但和之前三天不同的是,今天的分组不再由节目组决定,而是由嘉宾猜拳决定。 活动通知的出现,有效缓和了曾曦达和尹卓然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 周申希侧过视线,发现在工作人员最前方的导演鼓着腮帮长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里和郭安安夸导演是个好人,至少和那些热衷于搞事惹观众生气镜头的导演不一样。 “不是哦。” 郭安安在颅内回她:“每个综艺导演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这么干的,因为一旦打起来就可能毁坏家具,到时候节目组可是要赔付的。他用这种方法叫停,只是考虑到成本,并不影响他后期剪辑搞事。” 哦。 原来是向钱看。 但也合理。 周申希没揪着这点多想,认认真真又把规则看了两遍。 在屏幕熄灭之前,房子的大门被人拉开,一道凹凸有致的身影从门外进来。 是宣颖。 她刚结束晨跑,毛孔里沁出的细密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勾勒出她饱满的额头和五官,浓黑的双眉与嫣红的唇遥相呼应,没有化妆就已经足够惊艳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高高梳在脑后的长马尾,都像是被驯服过,漂亮的棕褐色发尾在空气中卷出一个勾人的弧度,张扬地宣告主人的完美外貌。 非常漂亮。 非常有攻击性的漂亮。 是女人看了都会喜欢的一张脸。 也是很多男人认知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一张脸。 宣颖瞥了一眼屏幕,没说什么,踩着大步子就往餐桌边来了。她二话不说拉开张椅子坐下,拿起了刚才齐景不让吴思妍拿的那块三明治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这人一直这么拽的吗?” 一般情况不都会至少打声招呼? 周申希蹙了蹙眉,有点摸不着宣颖这走的什么路子。 郭安安轻声笑:“对啊,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是不是很像电视剧里的傲慢千金?” 周申希非常认可地嗯了声:“是挺像的,还好她排除了嫌疑。不然我一定会盯着她。” “没有关系啦,找不到也无所谓。都一年了。我已经想好啦,反正最糟糕的结局不就是痛苦点魂飞魄散嘛。” 郭安安故作轻松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周申希却蓦地沉默了一瞬,思绪流转片刻,她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认真: “郭安安。” “嗯?” “我听得出来,你是真的不希望我在往生境里魂飞魄散。可我做惯了牛马,除非上级说这个任务绝对无法完成,必须放弃。不然我是不会放弃的。所以我现在需要你回答我,你自己到底想不想找到死因,理清你的生死簿后去投胎。如果你想,就不要再说这种无所谓的话。如果你说不想,我现在就立刻退出任务,不和你浪费时间。” 虽然这么说直接又残忍,但她的确不想白费心思。 她的时间很宝贵,任务也很重。-513分的功德分,距离她要下辈子过上好日子的目标还是非常遥远的。 两个魂魄同时安静下来,沉默在躯壳内蔓延。 在这期间,周申希依旧维持着动作,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吃着早餐耐心地等着郭安安的回复。 在她把一块舒芙蕾吃掉大半的时候,死寂的躯壳里响起郭安安肯定的声音:“我想。” 第十五章 “恋人”0R“猎人”(6) “我想。” 郭安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周申希无声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好歹打了那么多年工,要没点向上管理的本事,算她白死。 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和老板给人画饼一样,她要给郭安安明确接下来的目标。 “那你现在一定一定要牢牢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找出你的死因,而不是在真的参加综艺。” 郭安安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了。” 咀嚼的动作短暂地打断了周申希的思绪,她顿了顿,才接着补充: “如果是综艺,你要计算别人对你的看法,目标是赚钱。你天然地会忽略很多事情。可是现在,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尽量百分百复刻你当时的行动,随时补充你回忆起来的信息。至于剩下的,交给我。” 她在脑子里这么交代着郭安安,视线从餐桌边扫过,其余五个人已经坐了下来,话题从夸赞齐景好手艺,到试探性地带起关于昨天换身份、今天农家乐意向的事情。 “安安呢?安安希望和谁一组?” 曾曦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目光期待地看着她。 还“安安”“安安”地喊……明明是年下,高低给她加个“姐”啊臭小子! 不爽归不爽,周申希还是明显注意到了曾曦达此刻的不同。 和刚才抓着尹卓然衣领要动手的暴躁姿态截然相反,眼前的曾曦达面目清秀,胶原蛋白将他一张脸撑得饱满柔和,连带着吊梢眼都平和了很多。不光眉眼看着和善,就连阴沉的声音都透进几分阳光,轻声温柔扫过耳畔,像听专业的cv在耳边蛊惑一样。 这男大要说没点人格分裂在身上,周申希是不信的。 她在心里撇撇嘴,按照郭安安的提示开口:“不是猜拳决定的吗?我还是不要有意向好了,要是猜拳没中,怪失望的。” 她语调轻柔,一番话说得俏皮又合理,曾曦达于是没再追问,反而点头附和,提醒郭安安今天要注意防晒。 “可不是吗?有的人非要问意向,也不知道又要耍什么心机。” 一直没说话的宣颖阴阳怪气地往对面瞥了一眼。 周申希抬眼看去,那是吴思妍。 看得出来,吴思妍起的这个话头,让宣颖很不爽了。 正这么想着,前一秒还神色轻蔑的阴阳大师变脸一样扬起嘴角,往她这边看来:“你前两天用的那个防晒好像不错,今天借我用用?” “好啊。” 周申希仍是微笑应下,目光转而又往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身上扫去。 她对女人的争斗没有兴趣,因为要排除的嫌疑对象还有很多。 “其实……没那么多。” 察觉到她的视线,郭安安想起来之前被曾曦达和尹卓然的冲突压下的话。 “你可以直接排除所有工作人员的。因为我非常确定地告诉你,这世界上最希望我死的人是我爸。” “呵,理解,家暴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有什么好心思。” 周申希收回视线,在心里回了句。 “不是的。他是觉得因为我不听话,宁愿用助学贷款也非要上大学,挣了钱也不听话给我弟分一半,我弟才走错了路。总之就是觉得我该给我弟偿命。” “不过你放心,工作人员里没有他,他也没这个钱去雇人来杀我,所以基本可以排除工作人员的。” 哦,那就暂时只剩下三个人了。 齐景和吴思妍双箭头,眼下在餐桌上看来这人很可能是沉默寡言型的,不爱说话,和郭安安之间目前为止还没有交集。 尹卓然是只明眼的花蝴蝶,是个能呼吸的女人他都想撩。他看郭安安的眼神根本就不是在看一个平等的人,而是在看猎物。说白了就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郭安安应对得当,两个人之间没有发生什么让他变脸的事情。 曾曦达有非常明显的暴力倾向,从出现到现在,除了前面要打尹卓然的时候,他的眼神几乎焊死在了郭安安身上。母胎lo到现在的周申希不好判断,单恋到这种程度能不能算过度。 至少目前看来,他不要太可疑。 毕竟谁家好人会没事把“想死”挂在嘴边啊? 只是,要试探他的话,今天的农家乐最好还是要和他一组比较合适。可猜拳要怎么保证能和曾曦达分到一起去呢? “放心吧,今天就是和他一组的。” 心里传出郭安安的提醒,周申希顿时安心了不少。 一个半小时后,在经历了将近一个小时车程与猜拳分组的预热,一行六人两两分开,每组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后准备食材。 两个人刚换好衣服走进田里,周申希就开始酝酿表情,把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试探开了头: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什么?” 曾曦达刚蹲下去要挖土豆,听见周申希的话,连忙起身往她身边走来。 “刚刚在别墅里你不是问我意向吗?我的意向现在实现了。” 曾曦达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发光的灯泡,明晃晃照在“郭安安”脸上:“所以,我们算是双向奔赴?” “不一定哦,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郭安安”弯了弯唇,一脸不敢把话说满的样子。 “我是‘恋人’!” 周申希:??? 不儿,她琢磨了一肚子的试探才开了个头,这人怎么就自曝了? 这是节目组允许的吗? 周申希愣了,曾曦达却没有察觉一般,目光灼灼看着她追问:“你呢?” “……也是。” 她含糊应了句,暗戳戳地想接下来要怎么把对话往他对郭安安有没有讨厌的方向拉。 可没想到这话出去之后,曾曦达突然安静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就是不出声,好像在等着什么。 “他怎么不说话?” 被人一声不吭地盯着看真的很恐怖啊! “真实的对话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可能……发现你说谎了?” “怎么发现的?” 这个郭安安也说不好,想了想只能给周申希举例子:“他是个很敏锐的人,第一天他就发现我瞎编了一个哥哥的事情。” “完了,你不早说!” “郭安安”心里这边两鬼交战的时候,一小片阴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周申希心下一惊,猛一抬眼,身边的曾曦达正目露凶光瞪着她的脸,一只手迅速往她眼前伸来! 第十六章 “恋人”0R“猎人”(7) 嗡—— 曾曦达的手轻轻往“郭安安”脸上一扫,一只黑色小飞虫嗡嗡叫着扇着翅膀飞速逃命。 小虫飞过眼前的瞬间,周申希清晰看见,曾曦达眼中的凶光被狗吃了一样,转眼就不见了。 下一秒,她听见眼前的男生笑得一脸阳光地看着她:“我想也是。” 嗯? 啥意思? 他相信她说的话? “你……不怀疑我说谎吗?” 看着曾曦达这么轻易地说出相信,周申希心里反而忐忑起来,她怎么都不相信,这男大那么好骗,哦不对,好忽悠。 “安安,我了解你。” 男大纯情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你说谎的时候会盯着人的眼睛看。但是你刚刚说‘也是’的时候,眼睛是往下飘的。” 啊,对啊,她是周申希又不是郭安安,反应不一样很正常啊。 男大听不见她的内心独白,又说了:“这说明你刚刚是不好意思,说的是实话。” 啊??? 不是,这对吗? 郭安安,你不说他挺敏锐的吗? 她看着怎么这么憨呢? “他这么说,你就……听着吧。” 郭安安本来也觉得离谱,但事已至此,先应着吧。 也是。 “郭安安”尴尬地笑了笑,只当认下了曾曦达的判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曾曦达的手脚非常麻利,不一会儿的功夫,土豆已经整了满满一篮筐。别的组还在吭哧吭哧刨土的时候,他们已经拎着一篮筐土豆、一篮筐红薯、一大把菠菜、二十几根玉米往回走了。 根据节目组的规则,有一部分是不用他们自己动手的,但是要用蔬菜食材去换。谁的食材多,能换到的肉类就多。 “你想吃什么?” 曾曦达自信满满地对着眼前一大堆食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郭安安”。 “都行。” 周申希在心里叹气。 “我记得你喜欢吃豆花牛肉,我给你做?” “好。” 哎。 周申希已经没有了在他身上琢磨的心情了。 经过这大半小时的相处,她基本能确定,曾曦达就是个“唯郭安安主义”。 要是杀了郭安安的人是他,那大概率也不会用肢解这么残忍暴力的方式。 毕竟郭安安说过,她没有得罪过曾曦达。 麻了。 现在要想办法赶紧去试探一下另外两个人才行。 可要怎么样才能自然不着痕迹地抽身呢? “安安,你在想齐景和尹卓然吗?” “什么?” 在等待工作人员拿来牛肉和豆花的当口,曾曦达的声音突然传来。 周申希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那个念头也只是刚冒出头而已。 他怎么知道的? “和你说过了,他很敏锐的。” 郭安安在心里叹气,柔软曳地的肠子猝不及防碰了一下周申希的魂体。 奇怪的触感让周申希一下挺直了腰背,像一只炸毛的猫,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你别怕。” 曾曦达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笑着开口:“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是那个阴暗地偷看你的人了。” 周申希努力压住恐惧的心,不断说服自己忘记郭安安的魂体,嘴上随口接了两个字:“阴暗?” “对啊。那时候,真的想过要不要把你杀了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曾曦达一脸感慨,目光深情得像在说情话。 就这么一句,成功让周申希心里压下的猜疑再度风起云涌。 哦!小老弟!你这是又打算自曝吗! 一时间,“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等等老话在眼前飘过。 周申希心里啧啧,再次感慨老祖宗们智慧惊人。 她还是太嫩了,得练。 周申希哦了声,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面上嘻嘻:“那你当时打算怎么杀了我?” 她说着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捏住了手机。 只要他说出来分尸肢解之类的,她立刻摸手机退任务。 凶手一定是他,包的。 她双眼期待,感觉眼珠子都已经叮当一声变成了10分的样子。 然而,曾曦达上下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一个菜篮子唰地出现在他们之间。工作人员爽朗地笑:“两位,牛肉和豆花,还有配料都在篮子里了。” 周申希:“……谢谢你啊。” “不客气。” 工作人员礼貌地跑开,曾曦达翻着菜篮子对着清单一一确认起来。 周申希没了追问的机会。 只能等下钓鱼的时候再聊聊看了。 没几分钟,曾曦达摆好食材,拎起节目组准备的两套渔具,带着“郭安安”往鱼塘的方向走去。 他好像一心都摆在了今晚怎么给“郭安安”露一手这件事上,全然忘记了前面两个人的对话被打断过。 周申希再次沉默着打起了腹稿。 有一说一,要引导一个人回忆起曾经的“杀人计划”,还是有点难度的。适合e鬼,而她好死不死,是个i鬼。 “那个……” “啊!” 周申希琢磨着想打开话题,可话刚出口,一阵尖厉的惨叫刺痛耳膜! “好像是草丛那边!” 曾曦达反应迅速,一脸严肃地往右边那片阻隔鱼塘和农田的草丛飞步跑去。 周申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在颅内问郭安安,一边也快步跟了过去。 草丛离她大概十几米,不远。没到十秒她就跟上了曾曦达的步伐。可下一秒,她就和他一样,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半人高的野草葱葱郁郁遮挡外界视线,但眼前一片草杆子已经被人压倒了。吴思妍上衣破损,全身凌乱着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抓着一根染血的草杆。 而在她旁边,是裤子脱了一半,两只手捂着眼睛,嘴里辱骂不断的尹卓然。 “装什么纯!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 “操!” “娘的!导演呢!给老子叫医生!上药!” 他的嗓门一下比一下高,像锁链一样扣住了吴思妍的脚步。 她惨白的皮肤被羞辱染上鲜明的红色,周申希想也没想就一个跨步上去把防晒服套在了她身上。 身后,曾曦达拳头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风吹过草叶子婆娑不息,周申希把吴思妍死死护在身后之后发现,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沉默得瑟缩成了一团。 …… “现实里被他埋伏拉进来的人,是你?” 半人高的草丛,三组人的必经之地。 按照郭安安原本奔着奖金去的心思,即使和曾曦达同在一组,也会想尽办法和另外两个人接触。 落单,几乎是必然的。 如果不是刚才她和曾曦达多说了两句话,那被曾曦达截胡的,就会是她。 “嗯。” 郭安安几不可闻地应了声。 果然。 完了。 一切都得重新来。 周申希心底哀嚎出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郭安安察觉到她的动作,一下警惕起来:“你干什么?” 没有回答。 她看到周申希操纵着她的手指,在手机上点下了“退出任务”的按钮。 第十七章 “恋人”0R“猎人”(8) 回到车厢,周申希还没开口,就看见郭安安拖着一坨器官往自己身上扑:“你不是说你不会轻易放弃吗?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走?” 她慌极了,晃着上半身扒着周申希哭得泪眼婆娑。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两汪明闪闪、亮晶晶的泉水一样,映出周申希疑惑的神色。 “谁和你说我要走了?” 周申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嘎了之后,她还是头一回这么疲惫。 她随便飘到一个位置上坐下,冲郭安安招了招手:“来,我问你,除了草丛那次伤了尹卓然,你和另外两个人还有没有类似的冲突?” “什么?我没有伤他,那次他……” 郭安安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她连连摇头,急得好像都要重新长出手来。 周申希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得逞了?” 回答她的,又是摇头。 “曾曦达经过救了我。” 郭安安垂下眼帘,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来到周申希面前,头也耷拉着,清甜可人的嗓音变得细如蚊蚋: “回去之后我为了保住票数,私下又找了尹卓然暗示了他一两句可以继续发展。我当时想法很简单,就是要拿到钱。他好像以为我真的喜欢上他了,和我约录制后见面什么的。” 闻言,周申希闭了闭眼,“这种事,要早说啊……” “我怕你觉得我是个……那种女人,你是好人,我不希望你把我当坏女人,也不想被你觉得是脏女人。” 服了。 “大姐,你是我姐了现在。你没见过警察也看过警匪片悬疑剧吧?你不知道信息提供得越多越准确,越容易抓到凶手吗?”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周申希无语到差点不想说话。 “而且你听好了。不管你暗示到什么程度,只要你没有明确开口要睡他,他动手动脚就是他的错!什么坏不坏、脏不脏的,你活着的时候又不是不洗澡!” 一口气喷完,周申希觉得有些缺氧。她没想到,干个修修补补的活儿,还附带着开解鬼的工作。 郭安安没说话了。 周申希也没再抓着她的失误不放。她撑着额头连长出好几口气,才重新抬起眼问:“你回忆一下,从节目录制开始到你死之前,你和三个男人之间都发生过哪些不愉快。哪怕是你吃饭的时候抽了他们想抽的纸巾都算。” “我要根据这些事情判断,第二次到底应该从谁身上下手。”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郭安安缓缓蜷缩起来,嘤嘤抽泣着,语调也拔高了不少,蓦地让人感觉身处密闭的洗手间。女鬼嘤咛的哭声在窄小的空间里被高声放大、回响。 黑雾似的怨气从她七窍丝丝缕缕渗出,恍若活物般攀上座椅、扶手,慢慢拽上摇晃的白灯笼,又如水一般漫过车厢的内壁、地板…… “我果然……就不该答应你。” 又是一阵抽噎,顷刻间,灯笼光线被染上了血色,一股浓郁的哀怨气息逐渐布满车厢。 “别别别,你别乱脑补啊,我们来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周申希顿觉不妙,下意识就起身要过去,却不料她刚有动作,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摸出来一看,“小冥书”的主页上跳出来了一个明显的弹窗: 任务对象怨气浓度突破阈值,是否求援? 弹窗下是一白一红的写着“是”和“否”的两个按钮。 必须是啊! 她又没见过世面! 没见过世面的她和怨气暴走的郭安安困在同一节车厢里,怎么可能选“否”啊!! 红色灯笼在车厢里吱呀呀地晃,周申希盯着手机上小小的白色按钮,像是在盯着一个救星:只要按下它,就会救援,她就能离开这里!保住鬼命! 然而,像被钉子定住关节,像挨了一记葵花点穴手,周申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指节悬在半空发颤,却迟迟无法触及屏幕! 这回真完犊子了! 她身上没有一寸地方是能动弹的! 从郭安安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如同一段没有尽头的黑色丝绸,飘飘然缠住了她的每一寸关节。 伴随怨气吻上来的,还是无法避免的呓语般的哭声: “对不起,我不想添麻烦的……这么下去,就要魂飞魄散了……” 郭安安的声音如同无数丝线,悄无声息地夺过了她魂魄的主动权。 “也……好。反正没人期待我活着。” 透过车厢玻璃的倒影,周申希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如同一只提线木偶,被黑色怨气高高吊起,在车厢半空摆出一个诡异的姿势。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郭安安要干什么,就听见她抽抽搭搭的嘤咛突然扭曲成尖笑,整个车厢都随之颤了颤: “我总说吴思妍的手段幼稚,我的伪装其实也很低劣,大家应该早就猜出来了。” “猜出来就猜出来,既然我投不了胎……” “既然你是个好人……” “那就陪我一起魂飞魄散!” 郭安安的嘴角咧到耳后,缠绕着周申希的黑色怨气骤然紧绷,猛地往两边扯开! 魂魄被暴力撕扯,周申希一张脸痛苦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靠,这鬼暴走起来,怎么这么突然的! 麻了,这把不会是要噶在这破车厢里了…… 好、歹、让、她……挣扎一下啊!! 心底呐喊出声的瞬间,点点红色沿着她的掌纹亮起,下一瞬,一道红光骤然从她的左手掌心射出! 红光纠缠怨气,两股力量在车厢里对撞,整个车厢都在砰砰作响。 和冒着血色的灯笼不同,这股红光鲜艳明丽,在抵抗怨气的同时,正暖融融地丝丝缕缕潜入她的魂魄。 “这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郭安安抬起一双黑得能滴出墨汁的眼睛,愤怒地朝着周申希嘶吼。 可周申希处于两种力量的拉扯中,根本开不了口。 半晌,当最后一缕暖意淌过,那些缠绕如怨灵触须的怨气蓦地蜷缩,在被红光模糊了的视线中褪作缕缕青烟溃散消失。 掌心中的红光还在不停扩散着,仍旧温暖,却渐渐变得刺眼。 等等。 刺眼? 周申希瞳眸蓦地一缩,脑海中恍惚闪过第一次点燃三根蜡烛的一幕: 那时候在许国亮往生境里的她,24小时时限到终点的时候,和机械女音同时出现的,就是这道红光! 第十八章 “恋人”0R“猎人”(9) 轰! 在最后一丝怨气被红光吞噬的瞬间,周申希掌心翻涌起一股滚烫的热量,如同岩浆喷薄一般,红光不受控制地骤然向四周喷发而出! 整个车厢内诡异的血色被红光吞没。 暴走的郭安安在击中周申希前,也被红光席卷带走,惊悚诡异的身影蓦地轰向了车厢的另一头。 红光吞噬她身上无尽无穷往外冒的怨气,周申希隐约看见,郭安安双唇颤抖开合,不知道是不是在骂她。 掌心的灼热仍在继续,周申希有种精气被逐渐抽干的错觉,就连视线也模糊出了重影。她似乎看见,郭安安双眼中阴翳的墨色开始褪去,又似乎是罩上了一层红色的雾。 雾气深重,她看不清郭安安的神色,也渐渐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魂魄不再被撕裂,可她也似乎耗尽了一身的精气。 郭安安悠悠从车厢那头爬起来的时候,周申希已经瘫软地倒在了车厢里。 神智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灯笼光变回柔和的白,这是她头一回觉得阴间白也挺温柔的。 紧接着,她就听见有人在叫她: “周申希!” “周申希快醒醒……” “不能让她沉下去,快!” …… 好多好多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好像就在她的魂魄里,又好像远在千里之外。近近远远的,她分不清方向。 原来这就是魂飞魄散的感觉? 像做梦一样。 那好像也没有卢老头和小纸人说的那么吓人嘛。这吵是吵了点,但她感觉不到痛啊。 不痛就是好的。 周申希心里嘿嘿笑,有种捡了大便宜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聒噪,她却大咧咧地安了心,一遍又一遍地嘿嘿笑,想着魂飞魄散不痛这码子事。 “周申希你还想不想过好日子了!” 非常突然的,脑海中响起一阵声嘶力竭的呐喊。 对哦!! 周申希垂死梦中惊坐起,她的好日子呢! 她每天一睁眼在八百平的大床上醒来,吃喝玩乐有人陪有人伺候的废柴独生女梦呢! 不对不对! 人能噶,鬼不能噶! 不努力都努力掉一个任务了,好歹让她再努力一把,体验一把梦中人生啊可恶! “周申希给爷醒!” 周申希憋足了一口气,自己向自己嚎了一嗓子! 喊声刚出,周申希顿觉神智在迅速恢复,甚至能感觉到有软乎乎的东西招呼在自己魂魄的脸上,冰凉而柔软,让她忍不住想起生前一直想吃但是没钱买的雪媚娘。 “醒醒!” 伴随着啪啪两声,有什么打在了脸上,一道清泉般轻柔的嗓音淌过耳边。 郭安安? 周申希蹙了蹙眉,映着阴白色的光睁开了眼。 入目一如她猜测的那样,是郭安安那张好看甜美的脸。在郭安安身后,车厢的两排灯笼幽幽晃动,仿佛此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又回来了? 魂飞魄散这事儿还能逆转的? 郭安安看她睁开眼,嗷一声扑进她的脖间哭起来:“你终于醒了!” “等等等等,”周申希抬手拍了拍她,撑着魂体从地上坐起来,“刚刚,你是不拍我脸了?” “嗯。” 怨气不再暴走,郭安安这会儿乖巧得像只红了鼻头的小兔子。 看着挺可爱的。 但,兔子急了就会咬鬼。 一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周申希心里一颤,没敢多回忆。 她视线缓缓扫过郭安安这没了四肢的躯体,最后不是很难接受地落在郭安安那曳地的肠子上: “用这?” 郭·乖巧·红鼻头兔子·安安继续点头:“嗯。” 周申希:……有句谢谢但不是很想讲是怎么回事? 看周申希没说话,郭安安自顾自直了腰背,叹着气开口: “我之前暴走了对不对?我们这种魂体开始腐烂的鬼就是这样的,很容易暴走,对不起……” “原来是因为腐烂才这样的?” 周申希有些诧异地又瞥了一眼郭安安的魂体,不过几天,那些茄紫色又加深了一些。 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好像已经习惯了郭安安腐烂的魂体上散发出来的异味,以致于她都忘了,不光她急着要完成任务,对方其实也急着要一个结果。 毕竟魂体腐烂到最后,可是会直接坠入忘川的,和魂飞魄散一样,永世不再入轮回。 要是郭安安是那种对入轮回没兴趣,随随便便到哪儿是哪儿的佛系性子那还好说。可她偏偏不是,她嘴上拒绝,但还是会想着再试试。 想试着找出自己的死因,给自己一个轮回的机会。 周申希暗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伸手帮郭安安擦去了泪花:“你要想找到死因,其实刚刚可以紧急按停车厢的。” “不行。” 周申希摇了摇头,双马尾跟着她甩来甩去,险些打到周申希脸上。 然而,沉默了一会儿,郭安安又泄了气般耷拉下脑袋:“其实,我也确实动过这个念头的。” 周申希笑:“为什么放弃了?” 如果按停车厢的运行,大概率周申希的魂体就会被卢老头回收。而这个任务也就会在那一刻中止,“小冥书”会安排一个新的修补员来到这里,搞不好对方有运气有手段,没两天就解决了任务。 郭安安咬了咬下唇,不知道怎么的,有点难为情起来: “因为……你的魂魄很稳定。” “嗯?” “你的魂魄很稳定,在一阵子看起来要魂飞魄散之后,你就恢复了稳定。所以我没有那么做。因为你说过,你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这一次我也不想轻易放弃。” 郭安安说着说着,两边脸颊都烧红了:“想和你试到最后。” 绯红色的双颊像两团火,呼地一下点燃了周申希心底。她顿时收敛了闲聊的心思,勾唇轻笑:“那就听我的。” 她用手指作笔,在地上画下三个圈,边画边开口:“认认真真从最开始回忆,我需要知道你和这三个男人之间曾经起过、疑似发生过的有冲突的事情,每一件都要回忆起来。能做到吗?” 郭安安重重点头:“能。” 第十九章 “恋人”0R“猎人”(10) 关于齐景,其实郭安安的记忆并不多。 因为齐景很少说话,是那种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一语中的的人。 不过当记忆的闸门强制被打开,她还是想了起来,在一行六人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大概是在晚餐前后的时间,其实齐景很警惕地扫过她一眼。 她当时原本是想借着提点私人的事情好吸引他的注意,所以就说了一句齐景的手表好像在宣颖的直播间看到过。 大概就是在那时候,齐景看向她的目光里闪过了一抹警惕的光。 周申希不解,“这有什么好警惕的?刷直播最容易乱下单买东西了。” 可话一出口,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突然一闪而过。周申希不确定地开口:“一般公司老板不是会戴更高级的表吗?他会不会不是游戏公司老板,警惕你是因为觉得你提这个不符合他人设?” “不太可能。”郭安安摇摇头,“按照规则,我们六个人的身份肯定都是真的。但是中间可能会有点水分,比如我,就会假装没有经济压力,出身优渥。像这种程度的伪装是有可能的。” 周申希点着头琢磨:“也就是说,就算是齐景有什么问题,也可能是家庭背景之类的。那他这个意义不明的警惕就很值得注意了。” 车厢里白光一晃一晃的,刚经历过一场濒临魂飞魄散大难的周申希一时有些心烦意乱。 她忽然意识到,之前在往生境里自己没怎么留意齐景,导致眼下一点可用的线索都抓不住。抓不住,就没办法分析,只能搁置,等到再进去的时候好好研究。 一想到下一回进去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就一个鬼两个大。 她暗暗在心里记下齐景的事情,转而开口问: “那尹卓然呢?除了那天农家乐的事情,你和他之前还有没有过冲突?” “冲突的话,不算有,但……” 郭安安垂眸斟酌着用词,想了半晌最后却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你来判断吧。” “好。” “第一件事也是在第一天晚上,我和他一组赢了桌游,他借着点菜的机会想要动手动脚的,当时我手里正好有平板,就用平板挡了他一下。” 呸,狗男人。 周申希听着觉得胸口开始燃烧一种名为怒气的染料,气呼呼地咬紧了牙关,生怕自己一个火大,就打断了郭安安的话。 “第二件事就是第二天早上,他做早饭的时候趁机把我堵在厨房,想要强吻我。但是被及时出现的曾曦达打断了。其他就没了。” ……人渣。 周申希咬牙切齿:“我下一次进往生境,能杀了尹卓然过把瘾吗?” 郭安安一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应该不行。我听说往生境里的人都是现实的人或者是已死亡魂的一缕地魂投影,如果你动手了,是会影响这个人的现世或者后世什么的。也就是会影响人间,到时候你就要挨罚啦。不值得的。” 这他娘的,阴间规则设置还挺完善。 卢老头在这种地方倒是意外地有点靠谱。 “那行吧,我不动手。” 周申希嘿哟一声起身,魂体发虚地飘到座位上:“我们现在就等着吧,等到蜡烛攒够了,我们直接回到录制的前一天晚上去。” “为什么是前一天?” ??? 问问题的是郭安安,可现在连带着周申希也疑惑了。 她不确定地望向郭安安,“你不是第六天晚上噶的吗?” “是啊。” “那不就行了?你和齐景、尹卓然第一天晚上就有疑点了,肯定要回到第一晚之前啊。” 一根往生烛就是24小时,这往生烛又不允许掰断,她只能一口气回到最近的时间点啊。 周申希眨眨眼。 郭安安也眨眨眼。 很好,没听懂。 周申希eo了。 在不长的鬼生里,头一次领略到了人类计算能力的参差。 好在,郭安安在这些方面的求职欲不强。她很快就不纠结原因,全凭周申希做主。 两个鬼昏昏沉沉在车厢里养了好几天,精神都养懒了的时候,周申希的“小冥书”上往生烛的数量也终于变成了“6”。 呼。 六根往生烛亮起烛光,强吸力环绕她们周遭袭来。 周申希紧紧扣住郭安安过分纤细的躯干,迎着吸力快速穿梭而过。 再一睁眼,两人已经出现在了往生境的郭安安身体里。 “嚯,你这假千金住的,比真千金还壕!” 她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细致复刻了《星空》的油画天花板,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透进来,恰到好处地给天花板上的画作铺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层。光影流转之间,好像画上的月亮与星星都亮了,轻柔地洒在她身下定制的大床上。 要不是晚上亮度有限,周申希看不清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她觉得自己要被这个能容得下至少一百号人蹦迪的房间惊得尖叫出声。 “这就是真千金的房间。” 郭安安在心里小声嘀咕,“我有个真千金朋友,也是网红。她以为我家是真有钱,又想挣流量。我才和她说我要换个房子拍综艺,她就直接开口把房子借我了。” 6。 要不说钱只会往有钱的地方流呢。 就真千金这个敏锐度,活该他们家有钱。 周申希默默给真千金鼓掌。毕竟要换了是她听见这种话,大概率只会反问一句:那你打算换哪儿去? “你要是睡不着,要么起来转转?这个房子有个很大的后花园,真的挺好看的。” 察觉到周申希的羡慕,郭安安忍不住好心提出建议。 “别了别了。还是赶紧睡吧。睡醒抓凶手。” 周申希连声提醒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夜晚的时间在睡眠中转瞬即逝。很快就有晨光落在眼皮上。 周申希动作利落地起身,虽然还是不免被这屋子的豪华震了一瞬,可她很快就收敛了视线,拉着郭安安早准备好的行李箱快步出门。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叮嘱: “记得回忆你每个关键节点的行为,大节点不出错,我们才能尽快达成目的。” 郭安安这回反应很快,立刻就给出了回答:“嗯,快要上岛的时候,你说肚子疼要上厕所去。” “为什么要找借口?” 从这个屋子到目的地开车需要四个多小时,中间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是乘船上岛的。 在上岛之前上厕所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要求。 周申希无法理解特意编个肚子疼的借口有什么用。 “肚子很疼就说明你不舒服,不舒服在厕所里待久了才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周申希更疑惑了:“为什么要呆很久?” “待久了才能等到人啊。你等下在洗手间窗户看见有车来了再出去,就可以合理制造偶遇了。” “啧,要不说你是网红呢?撩人专业的。” 周申希啧啧感慨,闭着眼睛却压不下欣赏的嘴角。 “所以你这是和谁偶遇了?” 郭安安被夸得声音都愉悦起来,笑盈盈地答:“尹卓然。” 淦…… 第二十章 “恋人”0R“猎人(11) 周申希在心里吐槽连连,可还是改变不了要按照大节点行动的现实。当车子在码头前的马路缓缓停下时,她还是依照郭安安的叮嘱,臭着一张脸往公共洗手间的方向钻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她的脸实在太臭,跟在一旁拍摄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叹气摇头,感慨千金小姐出门就是容易水土不服。在他们眼里,没了金钱的保护,“郭安安”脆弱得风一吹就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一分钟后,脆弱的“郭安安”忍受着公共洗手间里冲得能干翻天灵盖的臭味,踩在水箱上扒着巴掌大的通风窗户观察来往车辆。 “来了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里的郭安安甩着肠子拍打周申希,声音听起来激动又紧张,活像是看到了偶像。 周申希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窗户之外的马路边上,一辆和接她的保姆车一样的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白色的车身线条流畅,烤漆的光泽总让周申希有种看见大钢琴在马路上跑的错觉。 来人了,上战场了。 周申希在心底这么给自己打着气,转身离开了洗手间,还听着郭安安的指挥,装模作样地把手洗了。清亮的水绕着“郭安安”精心护理的纤纤十指上,看来像一把白玉,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要不说能上节目的人都有两把刷子呢? 郭安安是懂给自己加分的。 周申希这么想着,垂眸才发现今天郭安安打扮得格外小清新。一条嫩绿色的连身花苞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腿。郭安安小腿肌肉匀称,出门前抹了防晒叠素颜霜,厚厚两层让她感觉腿上的毛孔都被堵住了,皮肤都没办法呼吸。 但是这样的皮肤在人眼睛乃至镜头下斗完美无瑕,和她一双纤细白润的手一样,无声地给人暗示她平日里是多么的养尊处优。 出门的时候她完全就像个机器人一样按照郭安安说的打扮,没有多想,这会儿一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姑娘全身的心机,都用在收拾自己上了。 要不是出了意外,她都能想象节目播出后郭安安会在网络上掀起怎样的巨浪。然后她乘浪而起,活成自己心中期待的样子。 “他下车了。” 郭安安在颅内提醒,不知道是不是周申希觉得三个男人都有嫌疑这事儿影响到了她,此时此刻的郭安安,看起来比周申希紧张多了。 周申希只是淡淡嗯了声,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 路边刚停下的保姆车开了车门,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穿着骚包花衬衣、沙滩裤的男人咧着一排亮白的牙踩着门边的脚踏下来。 不是尹卓然还能是谁? “这美女也是参加节目的?” 尹卓然下了车,一眼注意到往这边走来的“郭安安”,相当自来熟地伸出手嘿了一声:“尹卓然,美女芳名是?” 周申希按部就班微笑、伸手:“你好,我是郭安安。” 一大一小两只手握上的瞬间,尹卓然就暗示性十足地用小指在她掌心挠了两下。周申希不禁一阵恶心,硬生生把拧眉骂娘的冲动压下,在心底咬着牙问郭安安: “他之前也这么挠你?” “嗯……他就是这样,见缝插针骚扰人……” 他娘的,还真当来开后宫的了。 要不是为了任务,她高低得发个帖子曝光这孙子! 在压制怒火的当口,守在码头的工作人员过来了,大意是告诉他们两条小艇已经安排好了,让“郭安安”和尹卓然一起过去,准备上岛。 “这么有缘分碰上了,还分开什么?我们一起走呗。” 尹卓然不由分说就搭着郭安安的肩膀往码头那边走,工作人员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没有直接开口拦。 看出来了,尹卓然的家底恐怕不是一般的厚。 回想起之前那次在别墅里,尹卓然快要被曾曦达揍了的时候,导演那边反应非常及时地避免了一次打斗。 郭安安认为是为了避免损失,现在看来,还有对尹卓然的忌惮。 如果只有导演一个人忌惮,那是有可能被尹卓然抓住了什么把柄。 可现在看来,整个节目组的人都有着这样的默契,可见就不是把柄了。 他们忌惮尹卓然,背后的原因,不是钱就是权。 周申希心下盘了个七七八八,大大方方地跟着尹卓然上了小艇。 她没有挣开,也没打算挣开。 按照郭安安的说法,在现实里,她就是这样跟着尹卓然上了岛,一直到进门之前,导播在旁边提醒录制开始,她才拿了这个做理由和尹卓然分开走,前后脚进别墅的。 别墅在小岛南边,安坐一隅,占地数百平米,入户门是两扇对开的黑漆铁门,和电视里看到的别墅没有什么区别,和郭安安所住的那个别墅相比,少了几分披金戴银的土豪感,多了一丝独家小村的简约悠闲。 下了小艇,很快就到了铁门前。接下来的事情一如郭安安所说,她得以和尹卓然分开走。 没了这人在旁边吱吱喳喳,周申希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她心情很好地穿过前院小道,踏上主建筑的白石阶梯,探头探脑地推开了虚掩着的沉重木门。 “确实还行。” 她刚进门,就听见一道高高在上点评的声音。 是宣颖。 准确地说,是宣颖和曾曦达。 周申希抬起眼,果然看见从二楼楼梯上往下走的两人,青春男大和活力健身教练,迎面扑来的生命力打得周申希猝不及防。 太登对了这俩人。 “这就是你说的学姐?” 宣颖原本听见大门的动静,神色期待极了。可见进门的是个女的,还顶着一张她羡慕了二十几年的甜妹脸,一下就没了好脸色,转眼挑眉望向了身边的曾曦达。 曾曦达目光落在郭安安身上,眼珠子一动不动:“是。” “嗯?什么学姐?我们认识吗?” 周申希推着行李箱往客厅沙发的方向走,听见他们说的话,一脸惊讶地看向了曾曦达。 不过其实,她一点都不惊讶。 郭安安说过,在节目一开始,曾曦达就暴露了他参加节目的目的,那就是郭安安。 他不遮不掩,开门见山,让郭安安一度感觉这是个高端玩家。 周申希不置可否,按照郭安安的引导说完这一句,还非常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子,同时在心里计数: 1、2、3。 吱呀—— 身后的大门再度被人拉开,刚消失不出十分钟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哟,这还有熟人?” 周申希侧了侧视线,一眼看到进门的尹卓然落在宣颖身上的视线亮了一瞬。 第二十一章 “恋人”0R“猎人”(12) 大门打开的瞬间,尹卓然的眸光亮了亮,但转眼,又蓦地落在了“郭安安”身上。 感觉就像是……他说的人是“郭安安”一样。 楼上的宣颖看见这一幕,只是挑了挑眉,垂着眸光往下走。 有点意思。 装不熟? “看见了吗?” 周申希敛回视线,默默问了郭安安一句。 心底很快响起郭安安的回应:“你觉得他们认识?” 这个他们,指的当然是宣颖和尹卓然。 “不是觉得,是他们一定认识。” 明明话是对宣颖说的,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看过来,这两个人之间要说没点过去,周申希是不信的。 根据她在职场做夹心人多年的经验,一个眼神往往能说明很多问题。 前任? pao友? 具体的关系她不清楚,但一定有猫腻。 “但现在他看着的是我们。” 郭安安提醒道。 “怕什么?你不说了吗?会有别人回答他的。” 周申希弯起眉眼,对上尹卓然的视线。 果然,下一秒,曾曦达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你们认识?” 还在上学,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曾曦达的目光赤裸裸扫过尹卓然和“郭安安”,脸色并不好看。可以说,他就差把“吃醋”两个字刻在眼珠子里了。 周申希在心里暗笑,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她搞不好会被曾曦达这个“唯郭安安主义”吸引,在看节目的时候对着这俩人嗑生嗑死。 但笑归笑,她没有忘记,暗暗记下曾曦达和尹卓然结下梁子的这一刻。 上一次在往生境里,她只以为曾曦达是脾气爆。现在看来,这俩人分明是从一开始就对上了,至少,曾曦达是给尹卓然记了狠狠的一笔。 突然,尹卓然在她身边轻笑了声,推起墨镜卡在头上,露出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来,若有似无地笑看向“郭安安”,像是无声地问询她的意见,然后才向曾曦达颔首:“我是她的粉丝。” 几个字凑成一句没有一点可信度的鬼话。 可曾曦达显然信了,一抹不安浮在他的脸上,活像一个担心玩具被抢走的小孩。 他快步往楼下走来,嘴唇张合,正要开口的时候,尹卓然突然闷哼一声,一个踉跄就要往前摔去。 与此同时,一阵惊呼打断响起:“哎呀不好意思!” 尹卓然稳住身形的瞬间,一道小巧的身影按着脑袋抬起了头。是吴思妍。 她红着一张脸,按着脑袋揉了几下,一脸歉意地看向尹卓然:“我……行李箱太重了,拽进来的时候一下没看清,撞到你哪里了没有?我有带药的~” 一句话下来,既表明了她是无心的,又说明了自己带的东西齐全,是个细致体贴的“小白花”。 周申希听着一愣一愣的。这吴思妍和郭安安还真算是棋逢对手了。 郭安安不爽轻哼了声:“谁和她是对手了?她这装得也太不自然了,你看她动作僵硬的,恐怕她自己都不信自己是这样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宣颖不知道从哪儿拿了瓶水,仰头喝了一口,听着吴思妍的话也从鼻尖阴阳怪气地哼了哼:“你这行李箱还挺懂事,门口杵着两个人,专带着你往男人身上撞。” 阴阳大师出手就是绝杀,吴思妍没顶住,眼眶唰的红了,看起来委屈得像是想哭。 不过当然,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仰着一张脸,瞪着一双圆眼望着宣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是我故意的一样。” “不是吗?” 宣颖上前两步,轻轻碰了一下吴思妍的行李箱。 只是膝盖点了一下,那站得好好的行李箱咔嗒一下歪下一角,显然是掉了一个轮子。 剩下的三只轮子被这一碰,无法保持平衡,哗啦啦一瘸一拐滑出数米的距离。 宣颖笑得更得意了:“重?” “各位好。” 吴思妍还没憋出来一个反驳的字,半掩着的大门又开了。 西装革履的齐景两手空空走进门来。 身体里的郭安安顿时绷紧了弦:“他来了。正片开始。” 周申希将目光从齐景身上收回,更正道:“不对,正片早开始了。” “从吴思妍进门开始,齐景就已经在门口了。” 当时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按照郭安安之前的回忆进行着,所以周申希特意分了心打量了一下四周。 就在吴思妍进门还没撞上尹卓然的时候,她在门缝里就瞥见了齐景的身影。这人站在门口,负手向门而立,目光直勾勾地透过门缝看进来,只盯着一个方向。 “他是在看吴思妍吗?” 郭安安几乎下意识就联想到这两个人“双箭头”的事情。 “不是。” 周申希不多思考就否定了郭安安的猜测。 下一秒,当着众人的面,齐景向吴思妍摊开手掌,一只黑色的万向轮躺在他手心里:“在门口捡到的,箱子……” 他说着侧过视线,目光擦着宣颖身边看过去,最后落在那只滑远的箱子上,相当绅士地开口:“需要我帮你修吗?” 前有宣颖碰箱子,后有齐景还轮子。 有点联想能力的人都能想到,吴思妍是怎样自己动手拆了一个轮子,怎样刻意设计了这一出意外夺人眼球。 她再想说自己是无心的,也不会有人信了。 泪水顿时漫上眼眶,吴思妍忍着眼泪从齐景手里接过轮子,沉默着摇摇头,上前拉着箱子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吴思妍身上的时候,周申希却饶有兴致地望向了装若无事走开的宣颖和齐景。 方才的一幕在脑海中一遍遍慢动作重演,周申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同处一个身体的好处是,一方有点风吹草动,另一方都能敏锐察觉。 几乎是视线转移的瞬间,郭安安就察觉到了变化,她忍不住开口问:“怎么了吗?” 周申希嗯了声:“我感觉这三个男人,宣颖至少认识两个。” 和方才判断尹卓然、宣颖的关系不同,这一次,周申希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 她只是隐隐觉得,齐景和宣颖之间有种奇妙的气氛。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下意识把齐景和尹卓然都当成了嫌疑人,所以对他们的行为多了一层猜想与解读的原因。 不过……这种事情,多注意两眼,应该是没错的。 她这么想着,缓缓收回目光,对齐景的警惕又加了一层。 第二十二章 “恋人”0R“猎人”(13) 在六人聚头的短暂休息之后,按照规则,他们开始玩一个叫《血染钟楼》的桌游。游戏分为两个阵营,恶魔和村民,胜利阵营的嘉宾获得晚饭的点菜权。 “郭安安”和尹卓然抽到了一个阵营。 周申希对桌游没有兴趣,也不了解。但有郭安安在一旁提示,玩起来是没有什么难度的。 尤其是她第一轮就自刀退出了游戏,整体下来游戏体验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但……这一把四五个小时玩下来,线索也没有。 这是异常无聊而平静的四五个小时,除了欣赏吴思妍做作的表演,她找不到一丝值得她提起兴趣的事情。 三个男人,没有一个人的表现值得她关注。 齐景还是那副高深莫测又温文尔雅的伪人样子。 尹卓然依旧花蝴蝶扑棱得很高兴。 曾曦达更是一如既往地把眼睛镶在了“郭安安”身上。 无趣。 没有事情,没有忽略掉的细节。这五个小时,可以说是把郭安安之前和她说的那些话演了一遍。 对周申希来说,这堪称坐牢。 她甚至一度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都很沉迷这个游戏。 下午五点半,尹卓然毫不意外地“杀”到了最后一个,拿下了恶魔阵营的胜利。 节目组紧接着就当众通知他们到厨房去,说是点菜的ipad已经在里面了,并且非常搞事地提了一嘴: “根据规则,不可以问其他嘉宾的喜好,” 尹卓然满脸得意,挑着眉向“郭安安”伸手:“安安小美女,我们走。” 小美女小美女,你们全家都是小美女。 周申希扬着一张假笑的脸,伸手啪的一声拍在他的掌心,俏皮地说了一句:“出发!” 说着就起身笑嘻嘻征询大家的意见,问有没有需要忌口或者讨厌的。 郭安安说了,只说不能问喜好,没说不能问讨厌的。她当时就这么问了。不踩规则还能挣个好人缘,傻子才不问。 “我不吃鱼。” 宣颖饶有兴致地瞥了“郭安安”一眼,第一个开了口。 “胃不好,不吃冷的。多谢。” “不吃香菜。” 见没有节目组的人跳出来阻拦,齐景和曾曦达也各自提了不喜欢吃的东西。 “好的~” 得了回答,周申希意满离,蹦蹦跳跳往厨房走去。 尹卓然像是发现了一座宝藏一样,笑得一脸春风地跟了上去:“没看出来,你还有大智慧啊?” “这不还是你给的机会嘛?我就是借花献佛而已~” “郭安安”谦虚答道。 尹卓然脸上的笑意更深,一双桃花眼简直就要流出蜜来。 两个人点菜的时候,周申希感觉这男人都要贴到身体里来了。 几十平大的开放厨房,他胸口紧紧贴着“郭安安”的肩膀,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脏隔着两层肌肤有力地跳动。 要老命了…… 他不会以为这样很帅吧? 周申希忍着不适火速点完了菜,提交完一转身,一道带着浓郁雪松香水的身影便极具压迫感地罩了下来。 下一秒,一阵不知道在胸腔里酝酿了多久的低沉语气音从他喉间逸出:“呵。” 呵你妈啊呵? 霸总和电视剧播多了,男人们一个个的都以为自己也是霸总了是吧? 动不动就对女人呵来呵去的,真想给他们两拳。 不知道自己嘴臭吗? “怎么不说话?” 奇怪的气泡音再次响起。 带着倒刺的指缘擦过脸颊,死久了周申希差点都忘了脸皮有多薄。被他这一划拉,她都担心“郭安安”要破相了。 郭安安在心里淡定回道:“没,我不至于这么脆弱。” “你还是赶紧地照答案回答他吧,闹久了我也忍不了。” 死得更久的郭安安开始催促。 周申希心中悲愤,但是转念一想,她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于是眼一闭脖一缩,扬起了“郭安安”招牌笑脸: “在想你要说什么呀~” 呕。 得到回应,尹卓然也笑了起来:“我想问……” 又来了又来了。 周申希一听他故意压低嗓音拖长尾音,就恨不得想把郭安安的肠子甩到他的脸上去。 “今天一天相处下来,你……有心动过吗?” 说完,他还有意无意地往前靠了靠,收紧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心动你个泡泡茶壶! “确实,是有心动的人选。” 星星一般的眼眸映出眼前男人的身影,甜美的笑容里藏着少女难以掩饰的娇羞。顿了顿,那清泉般动听的声音继续发力:“但是这么快就心动,会不会显得我很奇怪?” 一番台词说完,周申希顿觉自己活像个精神分裂。 “怎么会?” 尹卓然阴阳不明地笑,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了自己,他终于松开了双臂对“郭安安”的禁锢,拿起ipad开始点菜。 周申希在心里啧啧,“我说,这些话这么羞耻,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咳咳,”郭安安尴尬轻咳了两声。“当时在我眼里,这几个男的都是行走的百万支票。对着钱,我自然而然就……” “哦。那倒也是……” 听到这里,周申希深以为然。别说羞耻的话,换作是她,只要有需要,她都能直接吻上去。 等等。 周申希眸光一动,猛地瞥向走廊之外。 在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不见了踪影。 周申希目光追着那个方向,在心里问郭安安“你之前有没有发现,你们说的话,曾曦达都听见了?” “啊?他跟过来了?”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大概率是。” 想起上一次在往生境里曾曦达说的话,周申希顿觉一阵恶寒。 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亲口承认想刀了郭安安的人。 如果说嫌疑最大的人是100分,那三个男人里目前唯一一个接近满分的人,是曾曦达。 但是周申希知道,时间没到,一切都还有变数。 然而,她没想到变数来得这么快。 这天夜里,或者更准确的时间是24小时警报来袭的时候,往生境崩塌的瞬间,致命的魂魄撕裂感铺天盖地而来,周申希手掌纹路灼热泛起红光。一切都和之前在许国亮往生境里一模一样。 在短暂的撕扯之后,时间静止,亲眼看见她的魂魄险些四分五裂的郭安安满脸恐慌:“你你你刚刚……” “24小时时限到,会这么扯一下,问题不大。” 周申希满脸已经习惯了的样子,翻身下了床。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觉口干舌燥的,目光很是惊疑地扫过自己的手心。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那道红光好像是保护她的。 “你看海边!” 刚走出走廊,郭安安就在体内叫出了声。 周申希当即顿了脚步,侧头望向走廊的落地窗外。 嚯! 她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生怕自己看错了一般。 海边白色的沙滩上,月光熹微,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搂紧了一个高大男生的脖子,正踮着脚在男生的嘴边印下一吻。 虽然离得远,看不真切。可那两个身形,分明就是吴思妍和曾曦达! “这两个人……” 周申希担心时间静止随时结束,这么大喇喇站在落地窗前会被他们看见,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可是刚走两步,她的瞳仁蓦地骤缩—— 楼梯口下正对的就是厨房的位置。 此时此刻,一个穿着银灰色丝绸睡衣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支手指粗细的玻璃管,一缕透明的液体正沿着管口往“郭安安”的杯子里倒! 第二十三章 “恋人”0R“猎人”(14) “你说的明天被强吻,是明天什么时候的事情?”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周申希在时间静止结束之前,逃命一样回到了床上。 一想到郭安安说的死前被下药,她就感觉尹卓然下手的可能性直线上升,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武断。于是她回到床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盯着郭安安求证。 郭安安蹙眉回忆了一会儿,突然触电了一般,猛地抬起眼皮:“是早餐前。我本来起床是要去喝水的,他还给我倒了一杯水。可是天太热了,我接了杯子但没喝,去开了冰箱拿的矿泉水。” 早餐前…… 尹卓然势必是算不到郭安安起床的时间的。可第二天做早饭的人是他,他能控制自己做早饭的时间。 不管郭安安第几个起床,只要起床就一定会到厨房去。不管郭安安要干什么,这杯水一定会递到郭安安手里。 也就是说,尹卓然是算准了,郭安安一定会中招,所以才有了强吻的事情。 在他的角度下,郭安安已经喝了加料的水,接下来就是任他摆布的漂亮娃娃。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随着颤抖的动作漫布全身。 周申希根本没办法再度入睡。她一想到那个强吻,想到对方的真实目的,就止不住一阵阵的恶心。 不行。 她接受不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周申希侧目看向郭安安:“明天我想不照原本的行为来,看看尹卓然会不会有什么异常。” 如果尹卓然在被刺激的情况下都没有起杀心,那他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她也可以免于被强吻。 如果他动了杀心,她正好可以通过这点确认他的动机,缩短自己和真相之间的距离。 毕竟郭安安的死法已经很明显了,现在差的只是凶手和凶手动机。 “对了。之前你进往生境的几次,能不能确定当时在场的人有几个?” 想到这里,周申希突然意识到,现在嫌疑人有三个,排列组合也好,单独也罢,可能性都还是太多了。 她需要排除一些可能。 “一个。” 回想起致命的痛感与恐惧,郭安安好看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确定。”郭安安惨白的小脸越发痛苦,“我的听力很好,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就好办了。 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缓缓安定下来,眼前的迷雾突然被拨开了一般,周申希发觉自己其实距离真相也不算很遥远。 目前无非就三种可能: 一个是曾曦达,动机要么是因爱生恨,要么是移情别恋觉得郭安安碍事了。在周申希的预判里,大概率是前者。因为郭安安说过,吴思妍和宣颖后来被淘汰,投票前曾曦达都找过她表忠心,并当着她的面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至于刚才吴思妍的亲吻,她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不认为,这个举动会和郭安安的死直接相关。 另一个可能就是尹卓然,动机大概率是有钱公子哥儿的得不到就毁掉的心理。他能下药一次,就有可能下第二次。 还有一个自然就是齐景。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周申希目前为止还没找到一点问题。 “你觉得齐景的可能性大吗?” 郭安安听她分析得一阵头晕,就记住了最后一个。 周申希翻了个身,轻叹了一口气:“实话吗?” “嗯。” “我觉得就是他。” 郭安安震惊得啊了一声,难以置信地追问:“为什么?” 周申希:“直觉。” 这个男人太滴水不漏了。 如果在言情里,他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霸总男主。 但这不是,是郭安安亲身经历的现实。现实生活里,她没见过霸总,但见过老板这种生物。 不是齐景这样的。 她相信齐景在工作场合也未必是这样的,这个人来到节目里一定有目的,要么是找对象,要么是要钱。 找对象这件事齐景看起来并不热衷,他给周申希的感觉,好像对这三个女人都不感兴趣。尤其是在他当众给吴思妍轮子戳破她的谎言之后,周申希越发觉得,齐景不太可能对吴思妍有意思。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好意。 可话又说回来,他也不像是要钱的。 几百万对别人来说是笔不小的资金。 可是对于齐景这样一个大热游戏公司的老板,一个项目动辄就能在几个月里烧掉几百万,他去拉投资都比花七天时间来参加节目的收获要多得多。 “他……是专门来杀人的?!!” 郭安安吓得尖叫起来,整个魂魄被这个结论震得捂着嘴在身体里乱窜,慌乱得窜出了重影。 “别别别,你别紧张!” 周申希连忙按住她,生怕她在往生境里头暴走。 腐烂的魂魄本来就不是很稳定,要是郭安安多暴走几回,她不确定自己按不按得住她。 两个人挤在同一个身体里,周申希一伸手就能将她揽住,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小孩一样安抚道: “我们这样,明天还是按照计划先试试尹卓然,看看能不能排除他。然后再随机应变做计划,好不好?” “……好。” 怀里慌张的魂魄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信息量几近爆炸的第一夜终于平静下来。 周申希在心里暗暗长出一口气。 别墅的房间里,“郭安安”翻来覆去的身体也总算摆脱噩梦一般,呼吸归于均匀平缓。 次日,晨光刺破云层,海鸥的鸣叫划破海滩的宁静时候,尹卓然第一个出现在厨房的镜头里。路过整齐摆放着六人杯子的岛台时,他不经意地瞥过其中两个杯子,唇边轻哼了一声,转头便给每个杯子都倒上了热水。 镜头外的工作人员们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早啊。” 灶台的火还没开,一道清脆的女声便在他身后响起。 尹卓然眸光一亮,火也不开了,相当热情地转身拿起那只写着字母“g”的杯子,压着气泡音递过去:“早,来,先喝杯热水润润。” “郭安安”垂眸瞥了一眼那只杯子,不带一丝杂质的温水虚虚冒出一层热气,怎么看都是一杯普通的温水。 “不了,谢谢。” 两片嫣红的唇瓣上下一碰,碰出来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么?” 尹卓然一怔,手僵在半空,好像没有听清她的话。 “我说,”周申希掌握着躯体的主动权,嘴唇一张一合,步步紧逼,“这水里被下了药,我就不喝了。” 尹卓然嘴角抽动了几下,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你、你在说什么……” 周申希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昨晚半夜,我看见你下药了。” 砰。 尹卓然的动作蓦地顿住,眸光心虚闪烁的瞬间,杯子从他手中掉落,杯中水炸开一片水花,杯子随之砸得四分五裂,白色瓷片花瓣似的散落在他们之间。 当! 紧接着,一阵大钟敲响般的声响从遥远的虚无中传来。 周遭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久违的机械女音在周申希脑海中响起: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刹那间,从起床到喝水这段的画面如同一帧帧影片从四周环绕而过:郭安安起床、尹卓然下楼、尹卓然倒水、郭安安接杯子……到最后,郭安安被强吻。 哦豁。 周申希双眼一亮,她好像发现了,作弊的新方法,以及…… 修复的画面渐渐缓下,周申希定睛看向尹卓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排除成功。 第二十四章 “恋人”0R“猎人”(15) 半小时后,一行六人已经聚集在餐桌边吃起了早饭。周申希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得很是专注。 她吃得慢,不是因为斯文,而是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郭安安被她盘得一阵头晕,忍不住紧急叫停:“我还是没懂,你怎么就排除了尹卓然?” 方才往生境修复的画面她也看见了,不过没有从那些画面里获得任何没见过的信息,所以根本没办法跟上周申希的脑回路。 “你说过,你死前被下了药。从表面上看,他是最有可能给你下药的。对吗?” 周申希循循善诱。 “嗯。” “刚刚有一个画面,是我们下来之前的。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担心郭安安没搞懂,周申希语速放慢:“节目组的人当时看见尹卓然的眼神,脸上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也就是说,他们看起来是知道他下药的。” “他如果要跑到一个节目里来?” “退一万步来说,他是因为你在节目里态度暧昧,因爱生恨,那我们也得先求证啊。贸然回去给结论,万一错了,我是要被惩罚的。” 无数尖刺扎入魂魄的感觉,谁爱体验谁体验去吧。她可一次也不想再经历了。 她宁愿在往生境里被多撕扯几次,都不愿意再遭那种罪。 “那……” “我们都不是专业探案的人,但我们都能确定一件事,动手到这种程度,这个人肯定恨你。在这个节目里,要么恨你有大希望拿钱,要么恨你拿了人。” 周申希在心里轻声安慰郭安安:“你这事儿麻烦又反复,但不是没有一点线索。至少我们现在排除了尹卓然。接下来就按照计划,用之前的作弊方法,快速盘清楚另外两个人。” 她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郭安安的焦躁渐渐平复下来,跟着她一起寻找下一个测试另外两个人的机会。 “那你找到了吗?” “嗯哼,”周申希喝下最后一口牛奶,目光轻轻扫过曾曦达和齐景,“晚上拿心动信封的时候。” 这个节目最骚的一点,是晚上睡前用盒子给每个嘉宾送去心动信封。与此同时公布节目中“恋人”和“猎人”的人数比例。 就像是在告诉你有人爱你的同时,提醒你注意对方可能用心不纯。 而从第一天开始的“恋人”:“猎人”比例是2:4这点能看出来,这世界上半数以上的人在恋爱关系里,都居心叵测。 不过这和周申希没有关系。 作为一个母胎lo,她对男女都没有兴趣。 只是觉得节目组怪会搞事情的。 “里面是曾曦达和尹卓然的。” 晚上十点,盒子到手的时候,郭安安在心里轻声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但没关系,我要搞事情了。” 周申希心不在焉地打开了盒子,随便看了一眼信就盖上盒子快步往男嘉宾的房间走去。 尹卓然的信上是约她收到信在海边见面。 也就是说,这时候尹卓然不在房间里。这给她留出了足够的搞事空间。 而且她得快,慢一点都有被修复的可能。 很快,她敲开了男嘉宾的房间。 “你怎么来了?” 曾曦达很是意外,但动作显然开始卡壳。 周申希飞速往里扫了一眼,齐景正坐在床上看书,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不鸟她? 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让他有反应。 她往房间里走了一步,双眸亮亮地冲两人笑:“就是……我收到你们两个的信,想来找你们聊聊。” 床上的齐景顿住,动作生锈般瞥过来:“什、么?” 当! 遥远的钟声响起,机械女音在脑海中宣布开始修复,从收盒子到眼下时间段的关于三人的无数画面在眼前翻飞而过…… 周申希的眼睛忙得左右疯狂转动…… “修复完成。” 女音响起的瞬间,“郭安安”已经被送回了房间。 一时间,周申希和郭安安都震惊得说不出来话。 疯了…… 这个世界真的疯求了…… “我刚刚,没看错吧?” 周申希在心里问。 郭安安木然眨眨眼:“你说的是,哪个?” 对啊,哪个呢?那团东西里,让她震惊的画面,可不止一个两个。 “齐景被宣颖……” 她说不下去了,小型电钻进出肌肉带出搅碎血肉的画面让她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这情形,她在漫画都没见过。 字母圈的吗?玩这么狠? 好半晌,郭安安恍然开口,“好疼啊……” “对啊,好——” 周申希自然接过话,可刚接过来,她忽的顿住,神色惊恐地抬眼望向在一旁黑着脸玩手机的宣颖。 她好像,找到凶器了。 第二十五章 “恋人”0R“猎人”(16) 修正过程中的画面里,宣颖和齐景女上男下,电钻的存在像兴奋剂,两个人都好像没有察觉到异常一样,尽情地享受着。 宣颖甚至还有心思给齐景下指令,如果她被淘汰,就杀了剩下的女人。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 血肉横飞之间,齐景还答应了。 过于变态。 却也……合理了。 周申希一想到这一幕,就想起齐景生怕失去什么重要东西一样奋力扣住宣颖的手,满眼怒火地表忠心。 这让她想起看门狗。 主人的所有物,包括主人本身,在看门狗的眼里都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一旦有人觊觎,势必狂吠狠咬,恨不得啃死对方。 而节目录制到第六天晚上,宣颖被淘汰了。 剩下的只有郭安安。 在齐景眼里,她是侵占了本该属于宣颖的东西的恶人。 她,是那个该死的人。 “救……” 一旁的郭安安这会儿已经开始喘不过气。 死前的回忆仍旧不清晰,可是她的反应比所有回忆都更有力量。 周申希不再犹豫,沉默着摸出手机,点下了那个“退出任务”的按钮。 别墅房间和宣颖在眼前骤然消失,任务车厢里呼呼风声依旧,寒意裹挟着两个不言不语的魂魄。 不好。 周申希看见郭安安眼中漫起的黑气,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拥住她的魂魄: “郭安安!等我验证你的死因,你马上就能投胎了,你别怕!” 郭安安却置若罔闻一般,嘤咛声从魂魄深处响起,如怨鬼低泣:“我……没做错……我……不该死……” 她只是想要钱,想要过上好日子。所以她撒谎,她骗人,可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 她不该死的。 对,她该活着。 她要活着…… “我要活着……” 少女的怨念如同咒语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地扩大。 音浪逐渐化作利刃,刺得周申希魂魄生疼。 她顿觉不妙,连忙松开手,飞身拉开和郭安安之间的距离。 真他娘的完大犊子! 郭安安的眼眸已经被浓郁的黑雾覆盖,这黑色比之前更深更重。一眼望去,如坠深渊,那双眸子映不出周围任何事物,包括周申希的魂魄。 “不不不不,你等等等等……” 周申希抖着手点进“小冥书”,只要确认死因,车厢就会停运!这是她最后的生机。砰! “我要活着!我要还阳!” 女鬼嘶吼劈头砸下,音浪如有实质横扫而过,手机被击飞,随音波擦着周申希耳际飞过,在身后车窗上凿出蛛网般的裂痕。 几乎同时的,两排白灯笼的光线骤然化作流动的血色,但下一秒又被黑色的怨气吞没。 周申希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在黑暗中连步后退,却不想前后同时袭来一阵寒风! 要老命了!这姑娘咋还给她整上武打了! 周申希在心底连声叫苦,猛地腾空,闭了眼用尽全力往一旁撞去! 砰的一声,她撞上车窗的动作与两股寒风对冲的余震同时在车厢中响起。 剧痛从脊椎炸开,她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 一阵阵尖利让鬼都牙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她被困在漆黑的怨气中,根本分辨不出来郭安安的方位。 “不准跑!!还我命来!” 阴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周申希凌空扭腰,郭安安不知何时长长的指甲堪堪划过她小腿。 “找到你了哈哈哈!” 就在周申希以为自己顺利躲过的瞬间,数道如藤蔓的东西准确抵住了她的去向,紧紧钳制住了她的四肢! “还我命来!” 本就尖细的嗓音掀起的气浪如刀割来,直取魂魄的剧痛让周申希神智都开始恍惚起来。 ……要老命了…… 红光怎么还不出来救她! 红光救救孩子! “你来赔我的命!” 郭安安狞笑着箍上她的魂体,周申希觉得身上盘了一条巨蟒一般,和之前的撕裂感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溺水一般的濒临窒息的感觉。 阴冷渗入灵魂深处的刹那,恐惧带着刺骨寒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转瞬淹没口鼻,堵住她的喉舌,连呜咽都被封印在胸腔深处。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际,突然,掌心像被火炭烙穿一般的滚烫,艳红色的光线刺破黑暗的瞬间,整节车厢的寒气都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啊!!你做了什么!” 困住周申希的怨气慌张逃窜消散,郭安安的惨叫随之震得车厢嗡嗡作响。 几乎同时的,一股股暖流顺着掌纹蔓延而来,意识逐渐回笼。 每回都整这死出! 周申希大喘着气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但刚骂完,她就顿住了。 手心里的红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散乱,而是缓缓聚集成团,在她的掌心跳跃着舒展成一盏手提八角灯笼。 灯笼八面都画着她不认识的花朵纹样,骨架却是像刚从什么古墓里挖出来的似的,青铜脱漆的色泽看着很有质感。青铜灯笼摇摇晃晃,红光柔和地从中弥散而出。 一柄光滑的竹节握在周申希手里,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像是握着一把剑。 灯笼里的红光缓慢而温柔地驱散了郭安安身上爆出来的黑色怨气, 当最后一丝怨气褪去,红光如阳光将郭安安笼罩时,她已经蜷缩成了初生婴儿的姿态,双目紧闭,神色安宁。 就连她身上茄紫色的腐烂痕迹,都不见了踪影。 “睡吧。” 周申希长出一口气。“接下来,交给我。” 手中的青铜灯一晃一晃,周申希缓步走向此前被砸落的手机,弯腰捡了起来,随后在“小冥书”上输入了郭安安的死因: 任务对象郭安安,死于电钻肢解,凶手是……齐景,动机是他倾慕的对象宣颖下的指令。 她用词很谨慎,一方面原因是动机其实她不能完全确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后续的任务做试探,她想试试,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模糊用词,会不会判定错误。 “小冥书”上验证的圆圈还在转动。 周申希死死盯着这个圆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 叮。 “死因正确。” 第二十六章 “恋人”0R“猎人”(17) 库隆库隆的运转声在机械女音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车厢停下了。 手机上方和之前一样腾空出现业镜,柔和的镜面上显示正在修复郭安安的生死簿缺失部分。 在等待的时间里,周申希拖着疲惫的魂魄飘到郭安安一旁的座椅上坐下。 她不是不想把郭安安弄起来,而是实在没了力气。 她甚至有种感觉,如果不是手中的青铜灯暖光万丈支撑着,眼下的她可能早已和郭安安一般沉沉晕了过去。 说到底,是这盏来历不明的灯救了她的鬼命。 “谢谢啊。” 安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一声轻不可闻的道谢。 周申希很想试试看能不能命令它消失,可现在车门没开,业镜修复没完成,她不敢尝试。 万一尝试成功,万一灯灭了她晕了,郭安安接着醒过来,那车厢里再发生什么变故,是她不敢想象的。 突然,青铜灯灯光闪烁了一下,像灯光在向她眨眼,在回应她的道谢似的。 还别说,这阴间东西,怪有灵性的。 周申希想弯唇笑,可终是耗尽了精力,连着几次扯动嘴角都无法完成,最后只好作罢。 停下的车厢里安静得像个世间难得的安稳场所,没有阴风。头上的一盏白灯笼光线温柔,射线一般突破红光的包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不知道是她错觉还是颜色相交的作用,她恍然看着那白光光线裹着一层耀眼的金色。 好像……日出。 她活着的时候看过几次。太阳从东边冒头,钻出朝霞时,光芒暖人,彩光晕人眼。那是一种让人瞬间充满能量,让人相信希望就在眼前的景象。 但是别说死了之后,就是死之前,她也很久没看到过这样的情景了。 滴。 一阵轻微的响声传入耳中,周申希虚虚抬起眼皮。 车厢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炸裂的离子烫高大脑袋出现在车门之外。 “化怨灯?!” 一见车厢里一倒一坐的两个鬼影,卢英俊惊得墨镜都险些要掉下来。 可还没等他扶稳墨镜,视线就触及周申希手里的青铜灯,一张鬼脸顿时吓得一阵“花容失色”,整个高大鬼影连退出几米之外! 周申希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的离谱,面对这一幕,她淡定得像入了定,坐在位置上等着他自己飘回来,目光悠悠落到了手中的灯上。 化怨灯?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一路向下扫过郭安安。 此前总共两次的暴走,手中红光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这么个名字,和它倒很是相配。 “你这……哪儿来的?” 卢英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回来,难以置信指了指她手里的青铜灯。 周申希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起了之前的事情:“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在往生境里看见的红光吗?” “就、就是它?” “嗯。”周申希闭了闭眼,换了口气,“那时候太危险,我没发现它是从我手上发出来的。这一次任务,我看得很清楚,不是你猜测的往生境崩塌,而是这个。” “而且,它之前出现都没有形状,只是红光。现在才成型的。” 听周申希说完,卢英俊的眉心皱成了个“川”字,嘴巴微微张着,却不知道怎么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没话说,我来问问题。” 为了维持精力,周申希把整个魂魄都靠在了座椅挡板上,气息虚弱地开口: “我听见你说这是化怨灯。听起来是地府里的东西,你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如果是的话,它除了化解怨气还有没有别的用途?以及,它怎么会在我身上?” “瞧着像,又……不是很像。”卢英俊凑近了看,嘴里不停嘀咕着:“八面描宝华玉兰,八角垂镇魂铃……铃呢?还有这材质……” 眼看老头琢磨着,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多了几条,周申希不知道他要琢磨到什么时候去,直接开口打断:“别逼逼叨叨的,你就说是不是。” “应该……不是。” 卢英俊直起老腰,捋着胡子看了看周申希手里的灯,又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嗯,不是。” “人家那化怨灯是上古神玉琉璃做的,你这……像上一年假青铜做旧的。” ………… “所以你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 “山寨化怨灯?”卢英俊并不确定,但看她这副快死的样子,不忍心地开口人提醒:“你还是先收起来,老头儿我等下给你送到狗娃那儿去,你好好歇歇。” 周申希:…………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想笑一下。 “怎么收?” “老头儿我一般是默念‘收起来’,要不你也试试?” 收起来? 这么直接粗暴的吗? 周申希半信半疑,可还是照虎画猫,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心念微动之时,坠在手里的青铜灯消失无影。 成功了? 还怪潦草的。 叫出来的时候倒是挺艰难。 算了。 既然收起来了,就别想了。 偌大一个地府,不合理的怪事多了去了。 单她一个身上就好几个未解之谜,多这么一个也不算多。 还是先干正事。 周申希默默安慰了自己两句,垂眸看了一眼郭安安,问:“生死簿修复了,你看看,她能入轮回吗?” 这事儿我熟。 不用再解疑答惑,卢英俊乐得声音都年轻了,洪钟似的回荡在车厢里:“老头儿来看看啊。” 他起身看向业镜,那密密麻麻的字体记录了郭安安短暂的一生,也判明了她的来世。 几分钟后,卢英俊掐诀,咒语化作金丝钻入郭安安眉心。 下一秒,沉睡良久的郭安安眼皮颤了颤,眸中重新映出周申希身影的瞬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便凝上了水光:“我……我是不是又害了你?” “不许哭。” 周申希想凶凶不出来,只好凝眸望着她:“你的生死簿修复好了,判官也来了。” 她说着往卢英俊身上看了一眼。 郭安安顺着她的视线侧目,瞥见卢英俊的身形,恍惚想起了儿时入寺庙看见巨大神像的恐惧感,心底砰砰打起了鼓。 想起自己生前所为,她的头蓦地垂下,声音也颤抖不已:“那……请您宣判吧。” “郭安安。” 她话音刚落,卢英俊的神色陡然变得严肃: “你生前贪慕虚荣、谎话连篇,照例该入拔舌地狱受百年煎熬。可念你无辜惨死,死后怀慈悲之心劝说修补员不为你冒险……故生死簿判你,三世入畜生道,再归人道轮回!” 果然。 宣判落下,紧张骤然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郭安安松了口气般抬起脸,面对周申希挤出一个笑脸:“谢谢——” 如清泉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车厢里回荡开去,郭安安的魂魄和卢英俊一点点变淡,最终消失不见的那一刻,周申希抬手在手机上点下了确认。 下一秒,努力维持的神智消散之际,赵狗娃开朗的招呼在耳边响起: “嘻嘻,又见面了哟~” 第二十七章 努力的意义 “嘻嘻,又见面了哟~” 哟…… 个头。 话卡在喉咙还没说出去,周申希就彻底没了意识。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赵狗娃已经送走了十八批赶着投胎的鬼,支在奈何桥旁的孟婆汤锅底下歇了火,倒是判官竹居门外的灶台上支着一个小瓦罐,咕嘟咕嘟煮着东西。 “在煮水?” 周申希一出门就看见灶台下鬼火森森的,幽绿的火光映得坐在一边的赵狗娃脸都跟着发绿。 瓦罐里虽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可不见蒸汽也没有味道,光靠眼睛看靠鼻子闻,根本判断不了这是在煮什么东西。 那罐子小小圆圆的一个,看着挺新,罐身上还有个圆乎乎的把手,把手旁的罐口上伸出去一个v字形的导流嘴。要不是没有香气,她都要怀疑赵狗娃是在做罐罐烤奶了。 不过这罐子里到底在煮什么她并不在乎。 她一睁眼就往外找赵狗娃,是想看看有没有郭安安给自己留的话。 “是给你补精气的哟。” 赵狗娃一手捧着一本漫画书,一手揪着一根辣条放到鼻子前一吸,辣条登时从她手里消失,化作一缕会飞的红油雾气,钻进了她的鼻孔里。 哦对,想起来了。 郭安安的任务结束之后,卢英俊是说过让她补补精气来着。 “每个没香火的修补员都是来你这里补精气的吗?” “对哟~” 赵狗娃又吸进去一根辣条,突然顿了顿,望向周申希:“不对,有香火的鬼也不当修补员啊。” “啊……是哦……” 一想到孤儿没香火这事儿,周申希就想给自己一耳光,哪壶不开偏给自己提哪壶。 “你也不用自卑哟,至少我这汤煮得还是不错的哟。” 赵狗娃眼皮也不抬,叽里咕噜说着话翻过一页:“现在能喝了哟。” 双马尾从女孩一侧耳边往灶台的方向探出去,像一只手似的掀开瓦罐盖子,抱起罐身。随后马尾方向一转,瓦罐就这么直直送到了周申希面前。 ……这奇妙的大郎喝药既视感。 周申希暗自腹诽,还是从善如流抱着罐子吸了起来。 凉意顺着鼻息冲灌肺腑,她的精神头一下好了不少。 不一会儿,罐子里一轻,赵狗娃有些意外她的狼吞虎咽,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等摆好了瓦罐,她才合上漫画书问:“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哟?” 还得是年轻人做判官,沟通交流基本不需要成本。 周申希默默给赵狗娃点了个赞,如实点了点头:“郭安安是不是走了?” 赵狗娃被她的点头传染了一般,也跟着重重点了两下:“对哟~现在应该快到轮回盘了哟。” “她没给我留话?” “没有哟~” “郭安安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赵狗娃懵了:“你自己点了确认哟。” “可……” 可什么呢? 周申希说不出来了。 她想说,可事情不应该这么结束,可郭安安没有获得补偿和道歉,可凶手还没有获得报应……至少,应该有个报应。 杀了人,就算是精神病,就算是心理扭曲的变态,也应该得到惩罚。 怎么能她点了“确认”,然后一切就这么算了呢? 哦,又一个纠结报应的来了哟。 赵狗娃看着周申希这副样子,满脸了然地拍了拍她:“业镜有记录的哟。” “业镜?可业镜修复的不是郭安安的生死簿吗?其他人的也会受影响?” 提到业镜,周申希只能想到每次任务尾声,从手机上冒出来的那面出现字的镜子。可是她从没见过它在修复过程中显示别的东西。 难道是后台进行的? “嗯呐,后台进行哟。” “可是这样,就不算了啊。” 周申希没有明说不算什么,不过赵狗娃听明白了。 不算报应。 不算结束。 但是…… “老卢说过一句话哟。”赵狗娃努力回忆了一下,装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人生不是故事。对故事来说,好人好报恶人恶报是结束,但人生,死亡就是结束。” “道理我懂!” 周申希控制不住拔高了音量,可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 和一个孩子心气的人发脾气有什么用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对郭安安来说,很不公平。” 一想到那个肠子器官拖了一地的可怜身影,周申希都能想到她被活生生肢解至死的身影。 郭安安做错了什么呢? 她只是为了钱,说了几个谎。 结果却在一对所谓上流社会的总裁和真千金手里绝望死去。 周申希觉得,这不公平。 “如果我努力为他们找出死因,却不能为枉死的人做点什么,不能让枉死的人看到害死他们的人得到报应,那我努力有什么意义?” “挣功德分……哟?” 赵狗娃眨巴眨巴眼,回答得理所当然。 忘川水里悠然起了一阵清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斜斜扫过她们身边。 刚上头的怒气被水汽一扫,周申希顿时偃旗息鼓,没有灵魂地叹出一口气: “对哦……” 她是来挣功德分的,不是来做好事的。 给结局给交代给报应,工作内容就超了。 周申希在心里自嘲,这工作可真有意思,不知不觉地就让她卷起来了。还卷而不自知。 赵狗娃看她这副呆愣的样子,有点不忍心,语焉不详地往竹居里努了努嘴:“进门右转,最后一排书架上有一本《业镜说明书》哟。” 说完,小孩的脑袋低了下去,周申希这才发现,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手机,这会儿一阵童稚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听着像是什么阴间动画片。 她看着赵狗娃,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羡慕来。 虽然活着的时间不长,但能保持孩童心智在地府当个逍遥判官,这其实也不失为一种好命吧? 反正怎么算都肯定比枉死的郭安安好,也比她好。 哎,这么一比对,她还不如个小孩。 命比纸薄的一个孤儿猝死鬼,要没有修补员的活儿她下辈子还是个残疾短命乞丐,刚刚居然不自量力地想着给人交代。 周申希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也不再说什么了,起身往竹居飘了回去。 既然做任务经常遇到,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什么“业镜”是怎么个登西。 第二十八章 他们有报应! 和赵狗娃说的那样,《业镜说明书》就放在竹居进门的最后一排书架上。 书架和屋子一样,是竹子搭的,每一根条条边边都写着黑色的鬼画符,就和她活着的时候见过的那些符纸一样。 目光掠过那些符文的时候,周申希心底一阵发毛。 总不能书里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吧? 她胆子小,可禁不起吓啊…… 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周申希匆匆从架子上拿下了那本薄薄的说明书。 她随意翻了两下,书里的内容很简单,看起来像个x度百科一样,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业镜的信息。 大致的情况和她知道的差不多,这玩意儿本来是属于一殿阎王秦广王的,让刚噶的到这镜子前照一照就知道干了什么,由这新鬼的生平判定功过,然后就可以结合生死簿下定论了。 但是现在因为什么东西都乱得不行,尤其是生死簿,比不少人的心眼还缺得厉害,所以业镜没办法和生死簿配合。在经过几代更迭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由修补员查明死因,再通过“小冥书”激活业镜反查人间事件,只要对得上就可以让业镜反推补全生死簿。 最后就是生死簿给定论了。 而由于人际关系的牵连,基本上每个人的生死簿缺失部分补全之后,都会牵扯相关的人的生死簿内容。 “也就是说……齐景和宣颖的生死簿内容有可能变了?” 周申希捏着最后一页纸,眼睛突然亮了一瞬。 郭安安过了奈何桥,但未必就进了轮回。 她还有机会! “生死簿在哪里?怎么看?!” “咳!咳咳咳!” 赵狗娃吸着一片饼干吸到一半,猝不及防被她这一声鬼吼吓得呛了一下,连声咳嗽起来,手机都被她从身上震了下去,动画片里的打闹声骤然停下。 呛了好一会儿,赵狗娃一张鬼脸都咳青了,才拍着胸口含着泪花抬头: “找老卢哟。” “上哪儿找他?一殿?” 周申希愣住了。 她噶了到现在,整个地府朝南还是朝北她都不知道。 去过的地方用一只手数都嫌多了。 而且虽然她说的一殿,但其实怎么从判官竹居去一殿,这都是个问题。 “谁要看两个活人的生死簿?” 正琢磨着,卢英俊洪亮的嗓门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几乎同时的,眼前的小孩淡定捡起了手机,消失了好一会儿的动画片bg重新响起。 周申希狐疑地多瞥了赵狗娃一眼,但又想到郭安安的事要紧,便暂时按下了心中疑虑,一个跨步来到了卢英俊面前:“我。” “你?……确定?”卢英俊很不相信地上下打量起她来。 “确定。” 周申希笃定地点了点头,等着卢英俊后面的话。 可没想到,这老头不说话了,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扎的ipad,然后向周申希伸出手,搓了搓指头。 周申希一眼认出了他手上的ipad,满脸惊讶地叫起来:“这不是那个纸人的ipad吗?这玩意儿就是生死簿?” “还有,你搓手指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没有香火没有纸钱吗? 向她搓手指和给瞎子抛媚眼一个道理。 这老头是想干嘛? 卢英俊瘪着嘴,抬着本就高出周申希半颗头的下巴,搓着指头的手忽地张开,伸出五个指头: “看一个人的要五个功德分,两个人的十个。” “你打劫啊?!我刚挣的20!而且我还负着呢!” 周申希紧紧抱着手机连步后退。 卢英俊却早有所料般点头,“不看算了。” 他说着就要把纸扎的ipad塞回怀中。 “等会儿!” 周申希像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劈手拽住他ipad的一角,也没想会不会给它拽坏了,一用力直接把整个纸ipad从卢英俊手里夺了过来: “我看我看!” “嗯?” 卢英俊手里空了,老头儿乐得清闲,屁股一拐,往赵狗娃身边坐下:“你抢了也看不了,得用功德分。” “……我能冒昧问一句吗?这功德分搞起来,放在地府有什么狗屁意义?” 她一个负功德的鬼,上哪儿整功德分啊!! 周申希简直受不了这狗屁功德分,撕了手里ipad的心都有了。 “方便老头儿我啊。你看啊,只要采用数据化赋能构建功德量化指标体系,通过算法模型实现善恶值……” “停。停停停停!我听懂了。” 没懂也懂了。 她是一点不想再听这些鬼互联网黑话了。她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卢英俊: “要不……你借我?” “行。” 卢英俊答应得相当爽快,简直就像是在这里等着她一样。 他摸出手机操作了一下,眼前上锁的ipad屏幕终于出现了内容——一个搜索框。 周申希没有犹豫,当即在框里输入“齐景”。 在短暂的加载画面过后,一溜儿同名同姓的带动态照片的标签跑了出来,周申希非常顺利地找到了她认识的那个齐景的标签,直接点了进去: 齐景,寿命32岁。死因:谋杀罪死刑。 她眼睛一亮,快速看完后又赶紧搜出来宣颖的,一口气看完就转身飞速往奈何桥的另一头过去。 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她看到过,轮回盘就在奈何桥另一头路的尽头。排队投胎的鬼鬼头济济的,她记得很清楚。 “郭安安!帮我给畜生道的郭安安传话!” 一闯进排队的鬼里,周申希就抓着鬼差一通拜托。 鬼差看来的是修补员,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一传十十传百地腾空跃起。一时间,轮回盘上空,黑衣沉沉,如同乌云袭空。 很快,一阵阵鬼吼在百鬼上方响起: “他们有报应!” “齐景半年后罪行暴露,一年后死刑执行,将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不再为人!” “宣颖半年后千夫所指,重抑郁自杀身亡,将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三生!” “他们有报应!” “齐景半年后罪行暴露,一年后死刑执行,将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不再为人!” “宣颖半年后千夫所指,重抑郁自杀身亡,将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三生!” …… 隔着茫茫鬼头,周申希没有看见任何一个熟悉的鬼影从队伍中走出。 然而,那一日拍在轮回盘前的鬼魂都看见了,鬼差们的声音响起时,跃入畜生道的那一道残缺鬼影,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 第二十九章 程序员之死(1) 周申希重新回到判官竹居的时候,卢英俊已经跑了。老头给她和赵狗娃各留下一个小任务,赵狗娃的任务是给周申希虚弱的魂魄补足精气,给周申希留下的小任务是不影响赵狗娃的工作。 说得好像谁稀得影响一个小屁孩似的。 周申希嗤之以鼻,瞥了一眼还在沉迷动画片的赵狗娃,没忍住还是开了口:“谢谢你啊。” “不客气哟。” 赵狗娃一动不动,像是早料到她会道谢一般,没有多一丝犹豫地接上了话。 果然。 周申希在心里笑。 赵狗娃是故意引她去看《业镜说明书》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这边刚看完,念头刚出现的时候,卢英俊就出现了,而且还知道她要干什么的原因。 想起赵狗娃那个当口目不斜视假装看动画片的样子,周申希越发觉得这小姑娘孩子气又正义感得可爱。 默默记下赵狗娃这口嫌体直的性子,周申希准备把刚才被她随手丢到外面的《业镜说明书》收拾好的时候,她的“小冥书”里弹出一条通知,功德分显示-503。 掐指一算,如果不欠这十分,她现在的分数值应该是4打头的了。 哎,欠就欠吧。就当她求个心安。 下一把任务再做个赤银,或者来个黄金的,她的鬼生还是充满了希望的! 周申希打了个哈欠,收起手机,非常听话地没有打扰看动画片的赵狗娃,抄起《业镜说明书》就往屋里去了。 这么无所事事了几天,周申希觉得自己在竹居里养成了猪,吃了睡睡了吃。虽说一开始没用上嘴是有点不适应,不过一回生两回熟,她现在已经非常适应用呼吸的方式进食了。 她甚至闲来无事,没事就把那盏奇怪的青铜灯从手心里召唤出来,一来二去,把这灯喊出来的本事也丝滑了很多。 嘿嘿,以后她再也不用担心被鬼打了~ 小日子过得滋润又惬意的第七天,周申希一睁眼,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正想到门口灶台帮赵狗娃一把,不想一出门,就听见孩子的声音:“好了哟,你可以接任务了哟。” “这就好了?” 周申希难以置信,她还想多歇两天呢! “对哟。好了就不能在这里了哟。” 意思是如果养好了不走不做任务,她周申希就在在地府里流浪,做一只真正的孤魂野鬼了。 赵狗娃看她一脸惊讶,一下猜了个七七八八。 周申希怎么会听不出来她的弦外之音? 眼珠子一骨碌,她连人带手机一起弹射起来,打开了久违的“小冥书”。 可怜啊可怜,看着手机上一根不剩的蜡烛,周申希闭了闭眼。 这次为了攒蜡烛,又不知道要在任务车厢里带多少天。 “好吧,那我进任务了。” 周申希认命地点了下自己的名字,水纹漾开的瞬间,她不停在心里祈祷: “黄金黄金黄金黄金……” 下一秒,熟悉而空旷的机械女音在脑海里响起:“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青铜任务524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淦!” 白雾腾起消失之前,赵狗娃清晰地听见周申希一声好骂。 青铜任务,1分。 周申希还没看见车厢就打定了离开的主意。 1分? 1分够干什么的??!! 她缺这1分来摸零头还是怎么的? 谁家好人要做1分的任务啊??? 最开始新手任务不给1分的让她好好锻炼锻炼,她这会儿都有青铜灯这种趁手道具了给她个1分的?? 这“小冥书”是故意和她过不去还是什么意思? 心里愤怒暴走着,环绕身周的白雾渐渐散去,车厢里的白灯笼和任务对象影子还没看清,周申希就开了口:“不好意思啊,我……” “阿希?” 她话没说完,白雾散光了,一道高她半个头的白色鬼影飘到她眼前。 鬼影短发剑眉,高挺的鼻子勾勒出英气,遥遥唤醒了周申希的回忆—— 大概四五年前,她刚毕业入职公司的时候,彼时她是线下入职,入职那天她的直属领导40度高烧倒下了,领着她到工位的人是隔壁程序组的。当年那人也是这样一身英气,走路生风,入职当天中午这人还很是贴心地带着她到公司附近转了圈,告诉她哪里有好吃的,哪家店是绝对不能去的天坑。 然后,在她入职快一年的时候,这人在工位上,断了气。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摇着头说大概率是救不回来了。 公司为此赔付了一大笔钱,包括周申希在内的所有人都因此被勒令不许参加葬礼。但为表心意,他们还是在微信上给转了钱当帛金。 思绪缓缓从过去收回。周申希抬眸看着眼前鬼影:“欢佬,你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了?” 欢佬。是眼前这颇具少年的女生的昵称。 她全名霍欢儿,周申希跟着其他同事一起喊习惯了,就像霍欢儿喊周申希张嘴就是“阿希”一样。她看见霍欢儿,第一反应也是喊她“欢佬”。 这个“佬”字,是大家对霍欢儿老练技术的尊敬而来的。 在公司里,程序组将近十个人,但不管前端后端的问题,霍欢儿都能解决,因此得名。 可就是这么个人,阳光积极充满少年气的这么一个人,最后倒在了工位上不说,没想到居然忘了死因,死了这么久还没投胎。 我都死了,你居然还在…… 思绪流转着,一阵阵浓得化不开的厨余垃圾堆积臭味随之涌入了她的鼻息之间。 周申希恍惚了一瞬,正要开口问一句,就看见霍欢儿暴露在外的魂体皮肤上裂开一道道茄紫色的痕迹,和郭安安身上的如出一辙。 她突然就把问题咽了下去。 死了三四年还没投胎,魂魄是该开始腐烂了。 “我记得的,但那个纸人和判官都说不对。” 霍欢儿轻叹了声,还同以前一样热络地挽住周申希:“正好你来了,你快给我说说,我不是猝死吗?我记得上着班呢,我就没了。” ……她好像理解,为什么这是个青铜任务了。 至少在她这里,这个任务可以说就是个开卷考试。 “你是自杀。” 周申希跟着她叹了口气。 第三十章 程序员之死(2) 霍欢儿死的时间,正是那场人人自危的时期。 她倒下的时候,公司里的每个人,包括老板都以为她是之前没好全,加上多日加班猝死的。据说救护车把人拉走的时候,在等消息的一个多小时里,公司的hr、财务和法务抱着电脑进进出出老板的办公室,赔偿方案都做了好几版。 那一年,公司还有点余钱,不至于发不出来工资,更不至于拿不出赔偿。 公司的目的很清楚,既要保住公司声誉,不能给年度审查留下任何隐患,还要合理合法地堵住霍欢儿家属的嘴,别让人上门来闹搞得鸡犬不宁。 陪着一起上救护车的,是公司的主程,也就是霍欢儿的直属上司。 在主程回来之前,公司上下活像演了一出大戏。 有和霍欢儿身体情况差不多的,当场请假回家睡大觉,生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有和霍欢儿相邻而坐的,已经各自想办法搞玄学了,担心霍欢儿真走了,冤魂不散,半夜加班还陪着他们。 还有周申希这样心态平稳的牛马,听说之后也为霍欢儿难过伤心,但在这之外,更要紧的是他们的kpi。 周申希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躲在洗手间哭了半小时,结果加班加了仨小时。 那天下午,主程回来了。 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大家都猜得到的:没抢救回来。 另一个消息出乎所有人意料:霍欢儿是服毒自杀。 抢救过程中医生给她洗胃,出来了一大坨苦杏仁的残留物。 医院报了警,警察动作很快,从霍欢儿的出租屋房间里翻出来一封遗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服用了大量苦杏仁,要告别世界。 而那些苦杏仁,是她从医院开的中药里一颗颗挑出来的。 讲完这些,周申希拍了拍这位前同事的手,“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你的的确确是自杀的。” 她甚至连具体的致死源都知道。 1分就是简单啊,半小时不到就结束了。 车厢呼啸着前进,阴风擦着车外见缝插针地钻进来,呜呜的叫声充斥着车厢。 霍欢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垂眸点点头,双唇微张着,看起来好像想说什么。 可不管说什么,都先让车厢停下来吧。 这阴风吹的,连鬼都觉得冷。 能少待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周申希这么琢磨着,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然而,一旁的霍欢儿看见她点进“小冥书”,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的手,急切地问道:“你能带我进往生境吧?我……想知道原因。” 周申希觉得自己听了个什么荒唐发言一般,拧眉看她:“??你之前没进过吗?” 这都死了多久了,不可能没来过修补员吧? 霍欢儿抬眸瞥了一眼车门上方划过的字:青铜任务524号。 她那张清秀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力,“没进过。每个进来的修补员都嫌1分太少,一进来就走了。” 什么往生境,什么死因,对她来说都是只有耳闻,没有经历过。 ………… 周申希脸色有些尴尬。 要不是这把是熟人局,她也会非常果断地摸出手机,选择放弃任务。 她甚至话都说出口来了。 当然,霍欢儿好像没有听见。这是好的。 “那我带你去吧。” 周申希向霍欢儿伸出手。 “谢谢。” 霍欢儿没有犹豫,径直搭上了周申希的手。 魂魄是没有温度的,可周申希却觉得她的手冰凉。 初识的时候第一次接触,霍欢儿的手温暖得像一簇炭火,烘得她的心暖暖的。短短几句话,就让周申希放下了初入职场的恐慌与生涩。 现在时光流转,命运弄人,倒轮到她来牵着霍欢儿的手步入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指尖轻触屏幕,刚领的往生烛烛芯燃起一枚暖黄的火焰,强大的吸力迎面袭来……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到手背上,炸开一朵好看的水花。 周申希缓缓睁开眼。 周围是纯白色的木板墙壁,窄小的长方形空间里回荡着一声呜咽,随后消失不见。脚边的垃圾桶里堆满白色的纸巾,看起来快要满了。 明显添加了香精的花香熏香充斥在鼻息之间,顺利唤醒了她的记忆。 她认得这里。 这是她的前公司洗手间。 霍欢儿死前一天,的确也正好是工作时间。 完了,这是最有牛马感的一集…… 周申希在心底叹气,接着问了句:“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爸吧。” 霍欢儿话音刚落,被搁在旁边置物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老王八:偿命! 老王八:偿命! 老王八:偿命! …… 这谁? “你杀人了?” 经过前两个任务,周申希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一些无用的刑侦推理技巧。 心底另一道不属于她的声音却叹了口气:“就当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就当是?” “我弟弟在幼儿园失足坠楼,我爸觉得是我害的。” 周申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你一个小孩……” “我死那年。按往生境的时间,也就两个月之前。” 霍欢儿声音平淡地打断了她。 她始终盯着摆在置物板上的手机,周申希顺着她的眸光看去,脑海里隐约浮现一个猜测: “不会是你爸给你喂的苦杏仁吧?” 自杀变他杀? 这他娘的不会让她又从往生境里扒出来反转吧? 麻了。 好在,她的担心没有立刻得到验证。 霍欢儿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记得的只有今天晚上前端出了个大bug,我第二天一定要处理完,在工位上正改着代码,我就死了。” “听起来有很多跳过的时间。” “是的,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那就一点点查吧。” 就当是还当年霍欢儿好心带她入职的人情。 “先聊聊你弟弟吧,是亲弟吗?” 周申希不打算立刻离开这个洗手间格子。 眼下,这是最适合她收集前情信息的地方。 “嗯。我妈高龄追生的。三年前,他出生那天,我妈难产死了。” 周申希:………… 要是在活着的时候让她刷到这样的新闻,高低得评论一个“6”。 快绝经的年纪,一只脚都要踏进棺材了,还琢磨着耀祖? 第三十一章 程序员之死(3) 周申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开始算时间。 倒推回去的话,霍欢儿的弟弟是在六年前出生的,这样在霍欢儿死的那年,她弟弟正好三岁,正好是上幼儿园的年纪。 两个月前,她弟弟在幼儿园坠楼身亡。 一个三岁的孩子能从楼上摔下来,归根到底,应该是幼儿园全责。 退一万步来说,假设那天本来应该霍欢儿去接弟弟,但是她迟到了什么的,也只能算是无心之失。这事儿怎么算是她害的了?周申希想不明白。 重新感受到身体里血液的脉动,霍欢儿近乎迷恋地听着伴随着周申希的嘀咕砰砰跳得很有规律的心跳声,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沉默着,一个在等着回答,一个在感受着生命。 直到几分钟后,旁边的隔间门开了,紧接着,一阵流水的哗哗声从洗手池方向传来,她们才终于回过神,从马桶上站了起来。 霍欢儿看见周申希拿起手机,直接无视了父亲发来的消息,她才悠悠开口: “小鹏的幼儿园,是我找的,我爸觉得是我故意选的那家幼儿园,就是让小鹏出事。在他看来,小鹏是我谋杀的。” “怎么?你们家有王位,你和你弟还得夺储?” 咔嗒。 周申希在心底问着,打开了隔间的门。 她随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洗了手就往外走去,恢复成了一个正经牛马的样子。 她没有追问,霍欢儿也没回答。 因为答案,她们早就知道了。 霍欢儿的人缘好,家里大致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她家里是穷苦出身,父母是过于本分胆小的中年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错过了时代浪潮,两个人劳劳碌碌大半辈子连个房子都没挣下来。 他们好不容易给霍欢儿供完高中,霍欢儿的父亲就不想继续供了。 大家都知道,霍欢儿的大学,是用助学贷款和各种奖学金拼拼凑凑念完的。 王不王位的她不知道,但很显然,霍欢儿身上是有欠款的。 现在妈没了,工资也不涨,家里那个爹靠不上不说还琢磨着要她偿命,百分之两百的靠不上。 这么个家庭情况,正常人都不会夺储。 可是大部分老登,尤其是一门心思想着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老登,是想不明白这一层的。 尽管家徒四壁,面丑口臭,性格恶劣,他们还是会自信地认定自己能做到让女人臣服,让子女“争权夺势”。 回到工位上,周申希挨个拉开了霍欢儿的抽屉,检查了她的电脑。 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看见什么遗书的雏形。 “如果真的有遗书,我可能是回家之后写的吧?” 在周申希关上最后一个抽屉时,霍欢儿嘀咕着琢磨起来。 “虽然在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遗书这回事。但是这是个很私密的东西。如果真的存在,那按照我的性格,应该不会选在上班的时候写。” 上班,她还是以工作为主的。 周申希很是认同地点点头:“那倒也是,你死了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是前端出了bug……” 反观自己,才嘎了多久,她这会儿已经想不起来死前在处理的工作是什么内容了。 说到工作…… 周申希抬眼看向电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像是一串串来自异世界的文字,看得她眼花缭乱。 突如其来的无助情绪缓缓覆盖过两个魂魄。 霍欢儿顿时了然,尴尬地拉了拉周申希:“工作要么我自己来吧?” 呵呵,她也想。 周申希欲哭无泪:“我虽然能把你带进来,可身体的主控权,只能是我。” 霍欢儿空荡荡地啊了声,“也能理解。毕竟你是修补员,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还得是你来控制。” 可不是吗? 周申希点着头,前两个任务的“意外”一一闪过眼前。这活儿的意外可不要太多了。不是从往生境里来的,就是从任务对象身上来的。 一想到这,她就开始头疼。 “那我说,你来敲吧。” “嗯……” 周申希有气无力地应着,把手放到了键盘上。 来都来了,时间还是得熬过去的。 好在,虽然嘎了三年,但霍欢儿的技术和记忆都很靠谱,一天下来没有出现什么问题,还能一如她记忆里的那样按时下班。 “欢佬,要不要一起约个晚饭?” 临近下班的时间,微信里弹出来一条邀约。备注是“阿希”。 “我?” 周申希懵了一瞬:“我那天怎么突然想起来找你吃饭?” 她傻眼了。 自打公司重新划分办公区域,周申希和霍欢儿的工位就搬到了截然相反的两个区域。别说吃饭了,她们就连上的厕所和用的茶水间都不是同一个。 加上两个人所在组不一样,上下班时间不同,所以就连在地铁站里都没怎么碰见过。 除了公司团建和年会,周申希这么个社交懒鬼是完全没有机会遇见霍欢儿的。 是她心血来潮? 还是有什么事要找霍欢儿? 大概率是后者。毕竟她懒,是个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 不过,是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但那天我应该是拒绝了你的。” “我也觉得。” 毕竟在她的记忆中,在霍欢儿死前的时间里,她们没有见过面。 为了尽快知道霍欢儿自杀的真相,周申希果断关电脑打卡,抱着手机回复给自己一个“不”,然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下班的电梯。 走出电梯,入目的大堂、前台,甚至连立在电梯门两侧的绿植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周申希心底蓦地冒出一股留恋的情绪。 怎么说都是她毕业后第一个工作的地方。资本家坏,但同事好。 要不是老板后来堕落到发不出工资,她也不至于…… 越想越伤感,还是不想的好。 她甩了甩头,把情绪压了下去,快步往门外走去。 “你个贱货!赔钱货!反了天了你!” 然而,刚出公司大门,走到街角花园拐角,晚风迎面送来一股酒气,周申希正想和霍欢儿提议绕路时,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从花坛直奔她身前而来。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花丛中响起,脑子嗡的一下震出耳鸣,火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到全身。 第三十二章 程序员之死(4) “你个贱货!赔钱货!反了天了你!” 骂声一出的同时,一阵火辣的痛感从脸颊上蔓延开去。 周申希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抬手就把身前人推倒在地,转身就想要换路走。 这个街角花园她刚入职的时候还没有,是最近几个月新建的。 建好之后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原因,除了环卫工人根本没有人管理。一入夜,什么流浪汉乞丐都会聚集在这里。她还见过有人在这里撒尿的。 所以上下班经过这里的人不多,她自己也几乎不怎么走这边。 不知道霍欢儿怎么想的,居然习惯性地往这个地方来。 “等等。” 霍欢儿忽然在心底开口,叫停了周申希的动作:“那是我爸。” 她的声音凉凉的,好像早就习惯了这一出。 周申希却没忍住怔了怔,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回头。 被她推倒在地的醉汉已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沟壑分明地抬起来,伸手指着她又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敢、敢不回你老子信息,看我我不打死你!” !! “老子”“打死”…… 周申希的眸光忽地亮了起来,在心底激动地拉着霍欢儿说:“我想起来我为什么突然找你吃饭了!我是知道这件事,想让你避开的!” “你那么早就死了?” 霍欢儿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可话一出口,才察觉这话有歧义,于是赶忙改口:“我意思是,你那时候还没死,也不是修补员,怎么会知道呢?” “我在茶水间听见有人聊天说到的!他们说有个老头在这里找霍欢儿,说什么老子,找到要打死之类的。” 周申希就在茶水间听了这么一耳朵,本来都要忘了的。可是临近下班去茶水间洗杯子的时候又想起来,所以非常突兀地给霍欢儿发了邀约。 早知道,那天她应该更强硬一点,直接绕路到霍欢儿面前来堵她的。 搞不好,有了这一顿饭,霍欢儿就不会自杀…… 毕竟很多时候,人的自杀念头是一阵一阵的。这一阵有人打断一下,或许就能改变很多…… “不用自责了,事情都这样了,我们还是专注找真相吧。本来你都不用进来的,现在能陪我一起,我已经很感谢了。” 霍欢儿看出她的自责,抬手拍了拍她。 人各有命,不死都死三年了。她不希望看见周申希为了自己在这边自怨自艾。 说的也是。 周申希点点头,眼见霍欢儿的爸就要来到面前,眉心刚蹙起就听见心底传来霍欢儿的声音: “你吼一嗓子,问他要干什么。” “你到底要干什么!” 周申希当即便提高音量大吼出声。 这一吼,原本不经过这里的人纷纷驻足,隔着花坛看了过来,有大胆的人甚至开始往里走。 看这阵势,大有要围成一个小型吃瓜圈的意思。 看见来了人,方才还气势嚣张的老登腰背一下弯了,“别、别看了……我我我来找女儿的。” 哦,还是个要脸的老登啊? 难怪霍欢儿让她吼一嗓子。 周申希突然看不明白了。 这句话是霍欢儿教的。 看她这个样子,很显然并不打算屈服。 可为什么第二天就自杀了? “你继续,勒令他跟你回家。” 霍欢儿自己脑子对所谓真相都是懵的,没有半点想法,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想办法让周申希带着父亲回家。 周申希嗯了声,往前两步走到老登面前:“那你就别发酒疯,跟我回家去!” “好好好,回家好,回家……” 众目睽睽之下,老登从善如流,低着头就跟上了周申希的脚步。 回家路上,地铁摇晃,“霍欢儿”和老登相对无言。 周申希趁这个机会和霍欢儿在心里蛐蛐:“老登,不是,你爸叫什么?” “霍建国。对了,我一般不喊他爸,就叫喂就行。” 正说着,地铁到站了,霍建国没站稳,一个趔趄撞上了一边的老阿姨,被对方指着鼻子骂了句。他低着头,像只丧家犬,一声都不敢吭,闷闷地走出了车门。 周申希见状,心底生出几分生理性厌恶,跨步下了地铁。 出了闸机,霍欢儿又在心底交代了句:“等下到楼下的熟食铺子,你随便买个熟食,再买份饭。晚饭随便吃吃就行。” “嗯。” 十分钟后,周申希带着霍建国开了家里的门。 可门一开,她人就傻了。 这哪儿像是一个家? 入目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垃圾堆之内大小玻璃酒瓶、易拉罐头东倒西歪,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的占据了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 “他捡破烂?” 除了这个可能,周申希没办法给眼前的景象找出第二个解释了。 又他娘的一个捡破烂老登? “不,他只是这么做来恶心我的。” 心底传来霍欢儿平淡的声音,听起来她已经对这样子的家习以为常了。 “……我可以不管他吗?” “可以。” 那就行。 得了霍欢儿的回答,周申希随手把熟食往地上一丢,“你自己吃吧。” 不等霍建国回答,周申希已经换上了门口的家居拖鞋,在霍欢儿的指路下拐进了房间。 她当务之急,是要去霍欢儿的房间里找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和自杀有关的头绪。 至于这个垃圾山,爱咋咋。 进房间,周申希很谨慎地反锁了房门。 相比外面,霍欢儿的房间多了几分清香。 她简单扫了一眼,才发现房间里各个角落、床头都摆满了同款香薰。香气形成一道有效的屏障,将从房门之外攻打过来的熏臭气息抵御在外。 “嗯……” 可不知道是气味相冲得过于突然还是怎么了,她刚在书桌前坐下,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水涌上喉咙,她艰难咽了下去。 可一酸刚下,一酸又起。 周申希抵挡不住,忙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吐出一口酸水。 就在这时,霍欢儿的声音淡定得没有一丝波澜地在心底响起:“我应该,是怀孕了。” 啥???! 不是明天就要噶了吗?咋还怀上了呢大袜子? 第三十三章 程序员之死(5) 霍欢儿的房间不大,几平米点大的地方就摆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书桌抵着的窗户是封起来的,透光,不透风。 窗外商业街的霓虹招牌灯光五彩斑斓地照进来,在头顶白炽灯的灯光冲淡,无助地在桌面上打转。 灯无助的时候还能打转,人无助的时候只能笑笑蒜了。 “怀孕”两个字带来的冲击有点大,周申希脑子嗡嗡的,顿觉上半身有点酸软,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她该说什么? 问孩子是谁的? 这孩子和自杀有没有关系? 理论上、流程上,她都应该问的。 但是这是霍欢儿,是她认识的人,这么一问,又莫名的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她在八卦熟人的隐私一样。 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尤其是,在这个当口,她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桩只听过一次的八卦: 在她入职的第一年团建上,公司副总和霍欢儿因为抽奖环节的设置在众人面前吵了起来。副总认为抽奖的代码夹带私货,故意把他手下一队人的名字剔除在外。而负责做这套代码的霍欢儿据理力争证明自己把每一串人名都做进了抽奖系统里。 在两个人大吵特吵的时候,站在周申希旁边的同组同事提过一嘴,说霍欢儿是副总亲自从母校招进来的,两个人有点那种关系。 当时的她只当这是个无中生有的谣言,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她甚至脑补出来两个人干柴烈火的画面了…… 她不知道的是,霍欢儿在进门之后,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身下的那张床。 在看见床的瞬间,一部分消失的记忆如同模糊的照片闪过脑海。 是的,她想起来了。 大概在一个月左右之前,就在这张床上…… “抽屉里有验孕棒,测一下就知道了。” 霍欢儿声调依旧平静。 作为一个母单,周申希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满脑子都在叫嚣着怎么办。这时候霍欢儿的话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她连声哦哦地应着,起身就拉开了抽屉。 这不开还好,一开,她的头皮登时炸开。 和一般人的抽屉不同,霍欢儿的抽屉里没有放化妆品护肤品,也没有摆着任何办公用品,而是满满地放了一抽屉的……避孕药、没开封的套,以及验孕棒。 这是打算怀,还是没打算怀啊? 周申希看不懂她这个抽屉,也不想看得那么懂,只是捏着两根手指,从里面拿出来一支验孕棒,转眼就砰一下关上了抽屉。 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她只是帮忙找自杀真相的,不是来八卦的…… 不停在内心给自己洗脑,周申希顺利克服了心理障碍,出门来到了洗手间。 在等结果的过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霍欢儿又开口了:“当初我和你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谎了。” “啥?” 没头没尾的一句,周申希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我叫‘欢儿’,不是因为父母希望我开心欢乐,而是因为他们想要个儿子。‘欢儿’是‘换儿’的意思。” 霍欢儿轻声说着,淡淡的语调里难以分辨出她的情绪。 应该是伤心的吧? 周申希想,这么琢磨着,她在心底拍了拍霍欢儿的手背:“没事的,这辈子都过去了。” “是吗?” 霍欢儿喃喃反问,可她显然没有继续等周申希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又扯到了另一件事上:“苦杏仁的药材,好像是放在了厨房的橱柜里。你等下可以去找找看有没有头绪。” “对对对,这个得去的。” 周申希点头如捣蒜。 真是大意啊。本来打算在房间里找一下线索的,没想到被这怀孕的事儿一打岔,她都差点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了。 既然苦杏仁就在厨房,那等验孕棒出了结果之后,她肯定是要去的。 结果很快出得很快。 五分钟左右,白色的棒子上已经明显出现了两条杠。 没吃过猪肉,但总归见过猪跑。 根据她多年看剧看的经验,两条杠就是怀上了。 周申希有点尴尬,眼下的情形,她是不问也不行了。 要是没怀上,她还能抱着侥幸心理和自己说霍欢儿的死和孩子父亲关系不大。自杀大概率另有原因。 可现在白棒红杠,她还侥幸个鬼! “那个,孩子父亲是……” “不知道。” 霍欢儿打断得很干脆。 她的神色平静,望向周申希的目光莫名地带着一丝委屈:“我是被强的。” 淦! 副总真不是个人! 周申希暗自呸了一句。抬眼看向一旁垂眸低头的霍欢儿。 她原本高瘦的魂魄倚在一旁,眸色无光,整个鬼看起来,好像要碎了…… 周申希有点想抽自己一耳光。 她就不该因为这点事情犯糊涂,就不该听霍欢儿的来确认是不是怀了。不然霍欢儿都不至于那么难过。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去看看苦杏仁,搞不好会有什么线索。弄完我们就回去。” 周申希随手把验孕棒往垃圾桶里一扔,洗了手便出了洗手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霍建国还在抱着盒饭呼噜噜地往嘴里炫,吃相粗鲁,弄得身上都脏兮兮的。 她没眼多看,顺着霍欢儿的提示转进房间走廊,走进了厨房。 这厨房四面都是窗户,现下因为天黑了,四面八方的灯光透进来,看着昏暗凌乱。不过她能想象得到,要是放在白天,这厨房看着能有多亮堂。 灶台是l型的,下面是一排的橱柜,柜面上油渍斑驳,新陈相叠,都快要看不出来橱柜原本的颜色了。 “第二个柜子最里面有个小的纸盒子。” 霍欢儿继续提示。 周申希便开了灯,来到第二个橱柜前蹲下,拉开了柜门。 橱柜比她想象的要深很多,两边柜门都打开了,灯光却照不进去。周申希凑进去半个脑袋看了半天,才总算翻开面前阻挡视线的瓶瓶罐罐和大纸箱子,扒拉出来一个有点瘪的纸盒子。 盒子上写着特意放大的“鸡粉”两个字,看起来是鸡粉的包装盒。 “你藏得还挺严实。” 她希望霍欢儿没记错,希望这里面真的是苦杏仁,更希望里面装着一些有意义或者没意义的小纸条。 这样的话,她就能顺着小纸条去找到更多线索了。 “奶奶的!又背着老子藏好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盒子,身后忽的罩下来一道阴影,骂声在头顶响起的瞬间,周申希手里一空,纸盒没了。 她转过头,霍建国正粗暴地撕开纸盒,一把掏出里面不足巴掌大的塑料袋子,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嘴里! 第三十四章 程序员之死(6) 完了! 周申希心下一颤,伸手就要把东西从霍建国手里夺过来,可她刚有动作,就发现身边的霍欢儿忽的嗤笑了一声。 “你故意的?” 她惊讶地看着霍欢儿,心中骤时冒出另一个念头:“你没忘记死因,你是故意引我进来的?” “不,”霍欢儿笑了两声,两行眼泪随之落下,“在进来之前,我的确是忘记了。但在看到房间里那张床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霍欢儿双眼恨毒地瞪向霍建国,“我想起来了,我为什么想死。” 啪。 霍建国得意地咽下满嘴的苦杏仁不久,手里的纸盒顿时落地,喉咙间发出痛苦的呃呃声。鲜红的血沿着他的嘴角流出! 这下是真完了! 周申希在心里骂了一句,刚要拿出手机退出任务,就听见了当的一声。 当! 遥远的虚无中传来回荡悠久的钟声。 周申希顿住,眼睁睁看着周遭的一切暂停下来,紧接着,脑海中响起机械女音: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和以往一样,眨眼的时间,周申希看见了从异常开始到结束的所有画面: 按照现实的走向,霍建国跟踪霍欢儿走进厨房,抢过苦杏仁之后,就要往自己嘴里倒的时候,霍欢儿开口制止了他,说这是药老鼠的药。霍建国嘁了一声,骂骂咧咧又离开了。 修复的画面渐渐缓下,霍建国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厨房里,周申希却良久无法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霍欢儿低低的呜咽声从灵魂深处响起。 她不知何时蹲了下去,紧紧抱着膝盖。就连那张清秀的脸庞也埋在了手臂之间。 周申希看不见她的表情,心底却泛起一阵阵心疼。 哪里还用得着继续找真相,真相已经在眼前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长出一口气,把手机从口袋里取了出来,点击了“退出任务”的按钮。 强大的吸力之后,她们脱离了往生境,回到了车厢里。 周申希紧紧抱着霍欢儿,好像生怕她消失一样。明明是两个鬼魂,按理说,这个拥抱不该有温度的,但是她却觉得怀里的霍欢儿冷得像块冰。 “没事了,我们回来了。别生气,也别害怕了好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生硬地拍着霍欢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没事了。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她只记得自己的手都拍麻了的时候,怀里一动不动的霍欢儿终于有了动静:“你猜到了?” …… 周申希其实不想再一次揭开她的伤口,只低低嗯了声:“不难猜。” 在洗手间里的时候,霍欢儿无缘无故和她说起名字的含义,又特意点出苦杏仁在厨房,到最后霍建国冲进来要抢着吃…… 这一系列事情串起来,再加上后来往生境修复的画面配合着理解,很明显能看出来,这些苦杏仁最开始应该是要用在霍建国身上的。 可是到这一幕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霍欢儿犹豫了。 她下不了手,最终只能把毒手下到了自己身上,以求解脱。 至于要解脱的原因,不需要多想,周申希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能确定,是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而这个孩子,和霍建国有关。 我恨我不是神,恨我没有神力,恨我不能高举批判的旗帜,帮你惩罚他! 周申希捏紧了霍欢儿的手臂,眼眶中能泣出血来。 最开始的高伟无辜,后来的郭安安更遭了一场无妄之灾,再到现在的霍欢儿。她们每一个都在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生活着。 她不理解,好好生活的女人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遭受这么多无谓的压迫。 她不理解,人人都在说的红颜不幸,怎么这些不幸全都是男人带来的。 她不理解,所谓的善恶终有报,到底报在了哪里,苦命的女人到底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恶报。 “谢谢你啊,刚刚,给你闹麻烦了。” 察觉到周申希情绪的异常,霍欢儿反过来张开双臂抱了抱她。 拥抱在车厢里生出缕缕暖意,暖意蔓延向四面八方,垂在车厢两边的灯笼白光都变得柔和起来,车门与车厢接缝处伴随着前行而奏出一曲有规律的奏鸣曲。 周申希闭了闭眼,又过了一会儿才拍了拍霍欢儿的背,轻声提议道: “同事一场,我该做的。我送你去投胎吧。你走慢一点,我会帮你查清楚老登下场,回头和你说的。” “谢谢。” 谢她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尽点绵薄之力,其实根本不足以承受一个人生命最后的谢意。 但周申希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摸出手机,对着屏幕说出霍欢儿的死因:“服用苦杏仁自杀。” 叮。 死因正确。 这次验证很快,伴随着验证结束,车厢停下,业镜也从手机上方出现。 “等它修复完,就会有判官来带你去投胎。” 周申希最后拥抱了一下霍欢儿,转身飘到就近的座位上坐下。 霍欢儿也擦了脸上的泪水,挨着她坐了下去:“听说自杀的人是要下地狱的。你确定我能投胎?” “不确定啊。但我希望你能。” 周申希瞥了一眼还在积极修复的业镜,轻扯嘴角笑了笑:“有时候我还挺希望我能再出一点bug的,比如能修改业镜,修改生死簿。这样就可以帮你们了。” “什么叫再出一点?你现在撞见了什么bug?” 周申希不说话了。 她直接伸出左手,心念一动,手上掌纹骤然放出缕缕鲜红光线,光线相交凝聚,转眼间,一盏八角青铜灯影出现在她的手里,八朵宝华玉兰在灯光中灿然盛放。 她把灯举到霍欢儿眼前:“喏,这个就是。” 然而,灯光刚触及霍欢儿双眼的瞬间,这边业镜突然迸溅出猩红电光,上面鬼画符似的字随之消失,眨眼间,一串涂鸦似的硕大字符在镜面上闪烁着出现。 周申希的眼睛顿时瞪大了。那突然浮现的字符,赫然是她遗忘许久的“404”! 第三十五章 孟婆归位 车厢内一切如常,两侧灯笼白光阴阴惨惨,车厢安然不动,没有一丝风,周遭的一切都让周申希想起她在往生境里超过二十四小时时限的情景。 时间静止了。 唯二能活动的,只有她和霍欢儿。 不对。 这个车厢里,已经没有霍欢儿了。 周申希双眼死死盯着业镜上阴魂不散的“404”,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感觉一般。她的目光在字符之间停留许久,简直就要把业镜盯出洞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过去了。 没有变化。 镜面映出的东西,没有变化。 业镜中的霍欢儿俨然已经不再是一个魂魄的模样! 她没有人形,整个驱干膨胀成一个巨大的肉色软球,头颅与四肢的轮廓消融在绵软的躯干里。这团肿胀的肉质悬浮于半空中,表皮诡异地起伏着,一层层涟漪从皮肉之间泛涌而去。 就像是一个泡发胀大膨胀的史莱姆,每一下起伏,都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咕唧声。 接连不断的咕唧声从身旁传来。 周申希头皮发麻。 这声儿听着还挺近的,霍欢儿不会是真变成肉球了吧? 周申希没有侧头去看一眼求证的勇气,就像只要她不看,身边的仍然是霍欢儿的魂魄一样。 滴。 她刚琢磨着要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车厢门的方向就传来一阵轻响。 下一秒,门开了。 卢英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然而,周申希刚从座位上弹射起身,就看见老头儿两条长腿一哆嗦,扑通一声直愣愣跪在了门口! “不是,卢老头你——” “孟婆阿奶呜呜呜!” ???? 不是哪儿来的孟婆? 卢英俊呜呜哭得惊天动地,沉浸在一声又一声的“孟婆阿奶”里。他显然没注意到,自己这一跪,把原本就一脸懵逼的周申希给整得更不会了。 “哭个求求!” 周申希回过神来,点着手机飘到卢英俊面前:“你不是被我这bug给搞傻了吧?哪儿来的什么孟婆啊?”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道刺眼的白光从车厢里迸溅出来。 笃、笃、笃。 视线恍惚之间,伴随着奇怪的木头敲击声,一道身影缓缓从白光之中走出。光消形出之际,周申希首先看见的,是一个款式老旧的拐杖。 拐杖拄地,伴随着一双动作蹒跚的脚,一步步往他们这边走来。 卢英俊嗷得更大声了:“孟婆阿奶你回来咧呜呜……” 周申希眉心一跳,抬起眼皮,入目就是一个身穿汉服佝偻着背、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见了鬼了。 不是孟婆早就轮回去了吗? 这怎么又出来了? 打哪儿出来的? 周申希不由多看了孟婆两眼。 老太太衣着素净,青白的衣服像是凭空从她身上长出来似的。 孟婆是汉朝人? 她对汉服不了解,但大致的形制还是认得的,她不自觉多看了几眼,认出那是汉朝的形制。心中对这莫名出现的老太太多了几分猜测。 “多大年纪的鬼了,怎的还只知道哭哭哭。” 孟婆拄杖来到卢英俊面前,用力捶了一下地面。 周申希没被吓着,倒是原本高大的卢英俊又哆嗦了一下。 周申希:“噗……” 没见过卢老头这么窝囊的时候。 “你笑什么?” 听见笑声,孟婆矛头骤然一转,一脸严肃看向了周申希:“老身且问你,你手上的残灯从何处所得?” 残灯? 她手里这盏? 可孟婆没继续“残灯”的话题,她说着绕着周申希打量起来,布满皱纹的眼眶之间,一道尖锐的视线像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直直扎入周申希的魂魄之中,大有一番要将她开膛破肚的感觉。 很显然,如果周申希不老实交代,她也不打算就这盏灯的来历说什么。 “就,突然出现的。”周申希扛不住这样有审判性的目光,半点不敢隐瞒地说了出来:“最开始是一道红光,在上一个……不对,是上上个任务开始就变成灯了。卢老头……不是,卢判官一开始以为是化怨灯,可认真看了之后又说不是。” 然后就这么先搁置着了…… 周申希没说出最后半句,但却刻意强调了“认真”两个字。 孟婆老奶奶您老人家可千万认认真真看好了,别看走眼了啊,别张嘴说残灯,认真看看又说不是。 她是真挺想知道这灯是哪儿来的。 卢英俊老眼昏花让她空欢喜了一次。可别孟婆也这么搞她。 孟婆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一般,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是残灯。小姑娘,此乃化怨灯前身。” “那它怎么会在我身上?我前世那个王八蛋弄的?” 话一出口,周申希顿时想到这个最大的可能。 要真是这样。她可能都要给这哥磕一个了。 牛批啊。 嘎了又复活就算了,还偷上地府的东西了。 孟婆闻言,两条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的眉毛蹙在了一起:“你前世?” “这个……小的来说。” 卢英俊赔着笑,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仔仔细细地将周申希前世的情况说了一遍,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敢疏漏。 “你这前世,胆子不小。” 听完,孟婆如是评价道。 周申希悻悻笑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要怎么说? 谢谢夸赞? 事情又不是她干的…… “您怎么……回来了?” 卢英俊声音颤颤地问。比起周申希的前世干的荒唐事,他更在意这个。 以往也没听说过,谁走了要回来的啊? 早说要回来,他也做个准备呢?他也不用每天都在“整个地府完蛋吧”和“再努力撑撑吧”之间来回摇摆了。 孟婆摆摆手,玄之又玄地回了一句:“时机已到。” 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周申希身上:“你是不是想问,霍欢儿?” 周申希诚实点头:“残灯,和霍欢儿,都挺想问的。” “残灯,晚点带你去个地方。” “至于霍欢儿,她是老身轮回的一世。” 言下之意是,孟婆归位,霍欢儿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听见这句话,周申希她看着孟婆,又看了看车厢里霍欢儿之前和自己并肩坐的位置,眼眶有些发热。 她觉得这样的结局挺好的。 霍欢儿不用再入轮回,不需要再过痛苦的人生。 可是又觉得,好像哪里缺了点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和霍欢儿说再见,也没有抱抱她说这一辈子辛苦了。 旧识重逢,她觉得至少应该有这些话的。 可现在,没有机会了。 她看着那个早已没了人影的座位,垂下眼眸,轻声道:“和我猜的差不多。” 第三十六章 《残灯卷》 孟婆看着年纪大,但行动力却和两位判官差不多,甚至还比他们强出不少倍。 她没有给周申希悲春伤秋的机会,吩咐卢英俊销毁自己轮回的生死簿之后,就拎小鸡崽一样拎着周申希消失了。 身周的景象消失又出现,却不是在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地方,而是一个通天高的八面无限回廊。回廊上不见一个人影,从地板到壁上,均等分格,格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书。 各式各样的书,有的是周申希认得的现代书的样子,多是说明书,之前她在判官竹居看过的《业镜说明书》之类的。 有的是蓝面泛黄的竖版书,有的是帛书、竹简,她并不都能看懂,但看样式,大概能猜得出来这些书年份久远。 要放在人间,无一不是收藏家们彼此争夺的稀世宝书。 “《残灯卷》,来!” 身边的孟婆蓦地以杖拄地,一时间,无数道树根似的白光沿着她的拐杖之下从地板蔓延出去,白光如有灵智,霎时间攀上通天八面回廊的无数分格之中,而后迅速扫过书脊,像是无数只人手在书架上选择。 数秒之后,白光猝然一顿,几乎同时收回,一阵小型飓风在她们面前刮起。下一秒,一卷竹简出现在周申希面前。 竹简之下,一缕白光正稳稳地托着它,一舒一展之间,似乎在暗示周申希把它收下。 这就是《残灯卷》? 关于她身体里那盏灯的内容? 周申希眨眨眼,不是十分确定地把竹简接了过来。 上面的字迹鲜红如血,看着扭曲变形,有的像个火柴人,有的又像是什么动物的形状……完犊子,被她遇上真的甲骨文了…… “不是要知道残灯的事情?怎的不打开?” 孟婆苍老的声音刮了她一耳朵。 周申希:“不识字……” “且打开便是。” ……怎么还有赶鸭子上架的? 周申希没脾气了。 打开就打开,看不懂可不怨她。 她心里嘀咕着,不情不愿地解开束缚竹简的细麻绳。 然而,这捆泛着陈年竹香的简册刚得自由,便发出呜呜低吟,如同风过巨管,又似百鬼同哭, 转眼间,竹简忽的自己展开,数百个血红的甲骨文几乎同时从竹简上浮起,丝丝缕缕的血气从字上抽离,如同绳索般朝周申希席卷而来!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血气已经遍布她的魂魄,周身无法动弹!然而,不过片刻,血气散去,那些缠绕着她的甲骨文倏而飞远,在她面前铺开一张张画卷: 第一张画卷上,一个背对她的男人立于云端,他赤足踏着流动的云层,俯瞰脚下灰黑深渊。 深渊无边无际,灰黑色的雾气翻涌其中,无数狰狞面孔在雾气中挣扎哭嚎。 男人闻声举臂高呼:“我欲寻一高人,为我铸一剑,斩天下怨气!” 那声音贯穿天地,引来狂风骤雨,百千道闪电自天而下,劈向深渊,却引起一阵更加刺耳抓心的哭嚎! 第二张画卷上,铛铛金属敲击声传来,赤铜炉火映得半边画卷似乎随之燃烧起来, 一男一女看着像夫妻的两人正热火朝天地锤击着槽中发出金光的金属块状物,他们每记重击都溅起耀眼的火星,叮当声伴随着他们规律的动作入耳,听着像是一首奇妙的合奏曲。 第三张画卷上,一把精美的青铜剑从深渊之上飞过,剑脊上的云雷纹在飞驰中次第亮起,迸溅出冷冽的青芒,剑气所至之处,盘旋在深渊入口的灰黑怨气簌簌化作齑粉消散,其中哭嚎狰狞的面孔也随之全数消失。 可与此同时,惨叫声四起。周申希望向画卷的另一头,才发现身处深渊之外的寻常百姓无一不被剑气殃及,纷纷跪倒在地。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听见分明惨烈的哭喊。 原来青铜剑并非只了结深渊怨气,就连活人心中怨怒也没有放过! 第四张画卷,一身衣衫褴褛的男人来到铸剑炉前,他看着同样倒下的夫妻尸体,将剑丢入了剑炉之中,口中念念有词:“此剑不分善恶,杀戮太过,吾以吾身化剑炼灯,为世间冤魂照明前路!” 一语过后,男人身影化作一朵宝华玉兰的花影,飞入剑炉,天地间回荡着的,是他最后的声音:“吾便命尔为,残灯。” 话音落下,天地归于寂静之时,剑炉中升腾起一盏八角青铜灯。灯影红光如火光,明艳温暖,摇晃的灯影盈盈照向大地,飞入深渊。 灯入深渊之际,四张画卷重又抽出血丝,丝丝缕缕袭向周申希。 不过片刻,血气散去,周申希重新回到了孟婆身边,甲骨文也重新凝聚成型回到了竹简上。 周申希惊奇地看着这一切,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一旁的孟婆先开了口:“莫问老身那男子是何人,老身并不知晓。” ……我也没说我想问。 周申希抿了抿嘴,没接话。 名为《残灯卷》的竹简这会儿已经自己把自己打包好,消失在了眼前。 可周申希这会儿才刚刚回过神来,在脑海里迅速将刚才的四个画面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远古时期的人或者神明,为了消灭充斥在初始版本地府里的冤魂怨气,所以委托一对夫妻铸剑。但是没想到那对夫妻能力太牛,那把剑不光满足了甲方要求,要超越了甲方需求,甚至把这对夫妻都杀死了。 提需求的为了改良这把剑,就把杀器改成了偏工具向的灯,还把自己也装进去了。 简单理解就是一个智障ai进化成智能ai的过程? 可一想到画卷上那些韭菜一样大片大片倒下的人,周申希就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再一想这灯最后还是用一条人命炼成的,她背上更是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突然觉得残灯,怪吓人的。 要不是有这灯,这辈子按理说她还能多苟两年的。 一想到这里,周申希就有点想哭,又有点想骂人。 她那个狗屎前世有病吧?为什么要偷走这要命的玩意儿啊?还揣在魂魄里,是欺负地府没安检还是咋的。 第三十七章 一想到能躺平,她就想笑 离开地府有没有安检周申希是不知道的。 可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杆秤。 这杆秤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她二十四年来的人生准则:不是自己的,不能要。 残灯是为了压制地府冤魂怨气而诞生的,现在被她藏在自己的魂魄里,怎么都说不过去。 “那个,孟婆奶奶,”周申希讨好地笑了笑,“我不问那男人的身份,我就问问,怎么才能……把残灯还回去?” “不知道。” 孟婆回答得很干脆。 “不知道?怎么会呢?” 周申希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刚刚是听错了吧? 大名鼎鼎的孟婆,古往今来知名的地府代言鬼之一,不知道怎么把一盏灯从她魂魄里搞出来? 老奶奶您真别耍我…… “你高看老身了。”孟婆负手背对着她,目光留恋地走向一侧,顺着底层的回廊缓缓绕着,“老身不过一个熬汤的婆子,除了年纪大,在地府资历老些,同小卢他们,并无二样。” 她说着话绕回到了周申希面前,拄杖站定,“既是你前世的魂魄带走的,你便先安心带着。毕竟这残灯如何进出魂魄,老身并不知晓。” 孟婆虽身躯佝偻,白发苍苍,却有着一双格外锋利的眼睛。 和她对视不过几秒,周申希恍惚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自己不止被一双眼盯着。 八面回廊上书卷无声,却像是有无数双眼睛从数千年的时光中看出来,顺着孟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周申希的身上,透过她的魂魄,与那残灯遥相对视。 “您还是图书管理员吧?” 周申希揣测着开口。 一来到这里,孟婆沧桑的目光掠过书册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孟婆不是在找书,而是像老朋友一样,一点点扫过这些书,看起来,更像是在用目光和它们打招呼。 刚刚也是,《残灯卷》已经离开了。她想不到孟婆有什么必要要绕着回廊走一圈。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这些书曾经和她日夜相伴。 那样的眼神,她在孤儿院的时候见过。 是一个爱书如命的姐姐,她到现在都记得画廊墙壁的照片上,那个姐姐坐在书堆中间笑颜如花的样子。 只是可惜,听说她在一场车祸中去世,死的时候,她怀里还抱着新买的二手书。 “不可惜。”孟婆收回视线,“人生轮回,那是劫数,并非悲剧。” 周申希闻言怔住:“你就是那个……不对,那个姐姐,是您轮回的一世?” “你很敏锐。”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转眼目光沉沉掠过书册,布满皱纹的嘴角缓缓弯起:“得人所记,老身也不枉走这一遭。” “另外。是的。”孟婆含笑点头,“自前任掌书魂魄入轮回,老身便兼任地府掌书,至轮回之前,历时五百二十四年。” “524?” 那不是霍欢儿任务车厢的编号吗? 周申希一直以为编号和去大排档点单一样,号码是乱给的。原来还是和魂魄有关的? 不对啊……魂魄是霍欢儿的,可为什么编号会是和孟婆相关的524? 周申希想不明白了,她抬眼看向孟婆,还没开口,孟婆又抢先了一步摇了摇头。 很显然,是在告诉她不知道。 哦,也可能是让她别问。 神神叨叨的。 周申希闭了嘴,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那些个她名字都看不懂的老书,心头忽的涌起另一个想法。 “既然您资历比卢老头他们老的话,我能不能问您另一个问题?” “但说。” “在往生境里,按照规定只能点一根蜡烛,如果点多了就会在超时限的时候承受不住往生境崩塌而灰飞烟灭。可目前为止,我有好几次都点了超额的往生烛,到现在还好好的。这件事和残灯有关吗?” 虽然卢老头之前说过会查,可是眼前有个老江湖在,万一她能问出来点什么呢? “往生境乃死者生前幻境,与残灯之间并不相关。” 孟婆几乎没有多想,就给出了回答。然而,她说完这一句,却蓦地眯眼打量起周申希,紧接着扣住了她的手腕:“果然,你是阴年阳月阴日阳时生人。” “哈?啥意思?” 周申希听懵了,阴啊阳的,她听不懂啊。 孟婆松开手,打量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赞赏:“简而言之,你是阴阳人。” 阴、阳、人…… 周申希蹙眉琢磨着这三个字,这一幕,怎么感觉在很多网文里都看到过呢? 突然,她的眼眸亮了亮,两手一拍,啪的一声响起: “哦!我懂了,我就是天选之人!” 孟婆奇怪地乜了她一眼:“阴阳人,乃天生的鬼差阴工。” 周申希:“所以?” 孟婆继续道:“所以,你比小卢他们更适合留在地府。依老身看,你也甭做修补员了,便随老身去熬汤吧。” 说到最后,孟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好像周申希已经答应了似的。 周申希心里呵呵,连退了几步:“谢邀,我高低还是想要享受一把人生的。” 说着她就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动作迅速点进了“小冥书”。 死手,快点啊! 她在心里怒吼,根本不想再给孟婆游说自己的机会。 一分的青铜任务也可以,她这次绝对不嫌弃了,咱就是说,这一把主打的就是一个要快!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通乱戳,点到头像的时候,周申希眼睛都没看清,水纹已经从手机屏幕上漾开,厚重的白雾四起,成功隔开了她和孟婆之间的距离。 紧接着,机械女音响起: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黄金任务666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啥??!! 黄金!666! 芜湖!这把还真的功德无量了! 她要起飞了!! 干完这把,倒欠的功德分还清了,她还多了几百分! 投胎!好日子! 轮到她了!!! “哈哈哈哈哈!” 白雾散去,熟悉的白灯笼微微晃动映入眼帘,周申希的笑声突兀地在车厢里响起。 一想到马上就能躺平一辈子,很难不笑啊! 等等,她好像还忘了问孟婆一件事来着? 第三十八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 在车厢里虚虚站定,周申希便业务熟练地找到了任务对象的身影,她侧头望向左侧。 一个黑发如瀑的年轻男人站在车厢里,身形颀长,立如松柏,一身暗紫色华贵长袍上隐约可见飞腾的龙纹,阴风掠过,挂在腰间的玉佩叮铃。 哦!古代人! 一看就是很值钱的样子。 一看就是财神爷的样子! 周申希内心狂喜,挂着压不下的嘴角往男人身前飘去,可她才刚有动作,男人凛冽的目光蓦地侧过来:“你,也是来渡孤的?” 周申希:………… 孤? 当自己是盘菜了是吧? 又一个死装x的是吧? 又一个死装x唬人的是吧? 她紧急刹住动作,摸出手机,点进“小冥书”。她倒要看看,这是哪儿来的装货。 【任务对象:何郊。 对象生前职业:皇帝(存疑)。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无。 任务目标:找出死者死因,确认死者身份,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皇帝? 她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还能接上皇帝的活儿了。 不过…… “你是一丁点回忆都想不起来了吗?比如,你在的朝代叫什么,你家皇后叫什么,或者你妈叫什么之类的,能想起来吗?” 周申希收起手机,掰着手指跟何郊打听起来。 她的历史是还给老师了,可要是他万一能想起来一个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名字,她好歹多少能对得上一点历史时期。 反正这名字她是真不认识。 “你也不认识孤。” “大哥,你看我给你背啊。”周申希无奈了,端着张假笑脸开口,“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忧,南北隋唐五代尽,宋元明清帝统休。您在史记哪一页?” 在她的脑子里,可没有一页是姓何的。 她能脱口而出的何姓名人,大概只有一个何仙姑。 而名字里带“郊”的,可只有一个殷纣王其中一个倒霉儿子殷郊。 何郊,她听都没听过。 可她没想到,下一秒,她没听过的何郊大帝金口一开,吐出一句让她更绝望的话来:“孤,不知道。” “……您是说,您只记得自己是个皇帝,但连朝代都想不起来是吗?” “孤隐约记得。” 周申希:_p,难怪任务说明上面还特意标注了个“存疑”。 敢情你自己都不记得! 周申希忍着不爽继续问:“那之前的修补员有和您说过,他们进去之后看见的是什么个情况吗?” “上朝。” “然后呢?” “行为与孤不符,往生境修复超过三次,被驱逐退出任务。” ……嗯? 周申希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像话吗? 黄金任务是这么玩的吗? 这他娘的还叫什么黄金任务?这该叫奥数任务! 还是一道奥数大题! 已知条件几乎为零,要命的是,这把她连公式都不知道、套不上! 结果拿命推啊!! 诶,等等…… 她好像还真可以。 等等,她好像想起来,究竟忘了问孟婆什么事情了——她在往生境里行为和任务对象不相符的时候,往生境修复过程中她能看见原本该发生的情景画面。 这件事,迄今为止,她还没有机会问出口过。 算了,事已至此,先干了再说。 周申希眨巴眨巴眼,假笑转眼化作温柔笑脸:“没事,那什么……您就在车厢里等着我就好,我,自己去去就来。” 话音刚落,手机上的往生烛已经同时点燃…… 呼——轰! 强大的吸力擦着耳边掠过,周申希再睁眼,就听到一声整齐响亮的——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 周申希被这如雷的齐呼吓一激灵,整个人弹射站了起来。 这不站还好,一站起来,她一眼看见脚下乌压压跪了一片脑袋,脑袋们低低伏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就是没有一个脑袋抬头看她。 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脑袋,明明底下跪着的是人,却让她瞬间想起小时候无意踩了蚂蚁窝,无数黑色蚂蚁慌乱从窝中逃窜求生,一团黑色的、细密的、颤抖着触角和纤细的腿交缠相撞,随后抱团离开的场景。 周申希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高位者那么喜欢用蝼蚁来形容人。 可周申希却觉得,这些人还不如蝼蚁。 他们和蚂蚁不同,明明对她的站立感到恐惧,却没有一个人敢像蚂蚁那样四散离开。 何郊明明是个年轻人,可就因为他是皇帝,底下这些跪着的人里,就算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也不敢喝斥一句。 权力,原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周申希想。 “臣,恳请皇上,饶郑将军一命。” 她正琢磨着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达到激发往生境自我修复的程度,底下忽地有人叩了个重重的响头。 紧接着,又有人跟着磕头请命: “郑将军罪不至死啊皇上!” “臣要奏,吐浑军统帅……” “臣亦要奏……” “奏奏奏,奏个球球!”周申希捂着耳朵跺着脚,原地尖叫了一嗓子。 …… 不过转瞬间,大殿里安静下来了。 大臣们各个噤若寒蝉,闭着嘴睁着眼,看着他们的皇上一抬步,就开始往阶梯下走,一步、两步、三步…… 周申希提着龙袍哼着歌,身影离龙椅越来越远。 没办法,谁让她什么信息都没有呢?只能让剧情平开癫走,尽快炸出来往生境修复,她好好看看这里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然而,走了好一会儿,大殿门槛近在眼前,朱红的新漆看着她眉心紧皱。 不是,她眼看下一步就要跨出大殿门槛了,往生境还没动静?这对吗? 周申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妙的想法……何郊这皇帝当的,不会就是这么离谱的吧? 要真是这个可能,就不怪她发癫了。 “咳咳!” 周申希咳了两声,清过嗓子之后仰天大声唱: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当!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悠远的钟声终于从虚无中传来,机械女音如约而至…… 第三十九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2) 零零碎碎的画面从眼前掠过,周申希越看越震惊,眼眶瞪得眼珠子都要从里面掉出来了。脑子里连声出了好几个“啊?” 从画面上看,何郊从第一个人说出来“郑将军”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从台阶上往下走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何郊这面无表情的大步一迈,迈得可比她坚定得多了。 周申希看得两眼一黑。 敢情她还走得晚了,走慢了是吧? 得亏她灵机一动嚎那么一嗓子,不然走出殿门都不知道错哪儿了。 行行行,就一直麻利地往外滚就行是吧? 周申希叹了口气,等着修复完成,抬步跨门槛的动作都比刚才快了很多。 一出殿门,视野豁然开朗,殿外白玉长阶上的龙雕栩栩如生,鳞爪踏着翻涌的祥云,龙首仰天嘶吼,仿佛下一瞬便要破云而出。看着它,她仿佛能听见阵阵龙吟,震得这座宫殿都簌簌颤动,恍若真龙穿越时空而来。 长阶之下,百里空旷之地,一列列禁军整齐巡守,铮铮战甲声入耳,听在她耳朵里,却没有丝毫心安的感觉。 当然不会心安。 周申希很想学何郊原本的步速那样一步一个方向离开大殿,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丫到底要去哪儿啊! 此时此刻,她只想仰天长啸一声:书到用时方恨少! 这把她可真算知道什么叫没文化真可怕了! 她一没当过皇帝,二不爱看古装剧。现在根本就猜不出来一个皇帝出了上早朝的殿门到底能往哪儿去! “陛下。” 在她蜗牛挪步的时候,一个尖细的嗓音带着谄媚的笑意响起。 周申希闻声回头,只见一个抿唇夹腿笑得低三下四的男人跟在自己身侧。嗯……看这姿势,是贴身太监? “陛下,可是要回御书房?” 疑似太监的人问。 你问我我问谁? 眼下这种情况不管是不是,她都先点个头就好了。 看见周申希点头,夹腿太监不敢耽误,连忙给守在殿门旁等着伺候的人使眼色。下一秒,周申希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涌到自己身边:高举明黄色华盖的动作迅速在她身前身后遮出一片凉快的阴影;扛着金丝楠木步撵的列队出现在她身边;手持罗扇的小宫女们乖巧候在一旁扇起了扇子…… 啧啧,要不说人人都想当皇帝呢? 这小日子过的。 周申希足尖一拐,刚要往步撵上走,贴身太监就一步上前趴在了地上。 周申希:……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但她好像看懂了,这人是让她踩着他的背上步撵。 万恶的封建帝制啊…… 周申希上了步撵,一路摇摇晃晃从大殿坐到御书房,始终没有触发往生境的修复。看来她这动作还蒙对了。 步撵最后在一处廊桥前停下。廊桥在右,桥下水面清澈荡漾,有几尾游鱼姿态惬意地游过。 周申希下了步撵,抬眼顺着廊桥望去,琉璃作瓦,朱砂为漆,四角飞檐,檐角垂金钟,风过钟响,当当地敲着只属于帝王的音调。 这么一看,这御书房还挺遗世独立的。四面环水,连着长长的廊桥,人走过桥,像是走进一艘小船,稳稳当当地被渡到御书房门前。 见“何郊”来了,守在御书房门口的宫人缓缓推开对开的门。 周申希前脚刚跨过门槛,门又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这些个人还怪有边界感。 周申希敛回视线,正琢磨着要从哪里开始找线索,却不想一阵穿堂风过,一股染着铅重血腥气的味道钻入鼻孔。 谁在这里流血了? 不对,这么大一股味道……死人了? “皇兄,怎么站着不动了?” 面前的屏风背后,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听这称呼,是何郊的弟弟? 这位仁兄叫啥? 周申希眨了眨眼,没接话。她的目光从这位弟弟身上扫过。 肉眼可见的地方没有受伤,看着这孩子精神抖擞的,也不像是哪里受了伤的样子。 不是他,那就是这屋子里还有别的人? “哦,我知道了。” 见“何郊”不开口,男人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兴高采烈地弯下身,从屏风后拖出来一个大木盆。 周申希一见那木盆,胃里就忍不住一阵翻涌,差点连上辈子吃的都yue出来。 她的个天老爷啊!!! 杀人了!!碎尸了!!!! 木盆里装了满满一盆的血水,大小不一的碎尸块托着一颗发簪华丽的少女人头,在腥浊的血水上沉沉浮浮。 那张清丽的少女脸庞时而被碎骨顶出水面,时而又被黏腻的血浪吞没,就这样晃动着沾上了血渍,看着诡异极了。 周申希强忍着心底不适硬生生往后推开了好几步。 丸辣! 这弟弟是碎尸杀人魔! 何郊不会就是被他用同样的手段杀了,因为过程太过痛苦,就和郭安安一样失忆了? 可能性很大,可是需要先验证一下。 “你……杀的?” 男人闻言,忽地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皇兄,问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柄银质的匕首如疾风擦着耳边飞过,冷光堪堪擦过耳际,耳缘旁的一缕头发随之掉落。 紧接着,伴随着铮的一声,匕首深深钉入后方梁柱,刀刃在她身后嗡鸣震颤,将一阵恐惧从脚底掀到了她的头皮。 救大命…… 她真的怪想现在就退出任务的。 要不她跪下来给这位弟弟磕一个吧? 等等,搞不好还真行? 万一按照原本的走向,这里何郊受了伤,宫人冲进来保护他,那就有很大可能,他最后还是被弟弟找到机会嘎了? 这么想着,周申希当即就行动起来。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给眼前的弟弟跪下了,抬头开口:“来来来,你直接嘎了我。” “什、么?” 弟弟的声线开始变得生涩。 有效! 周申希心中一喜,直接给弟弟重重磕了一个头:“请你杀了我,亲爱的弟弟。” “什、么?”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这都没开始修复? 不会何郊原本的话和我这话也差不多吧? 周申希蹙眉一想,觉得极有可能,于是连忙改口:“让我把你噶了吧,亲爱的弟弟!” 当—— 来了! 周申希眼睛一亮,只见钟声响起的瞬间,从血盆里的尸块到男人的动作,全数停了下来。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数不清的画面随之出现在眼前。 周申希一眼注意到其中一个——何郊跪在弟弟面前痛哭流涕磕头:“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这窝囊劲,比起周申希刚才,有大大的过之而无不及! 第四十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3) 在何郊看见少女尸块的瞬间,他的膝盖就软了,整个人跪倒在血盆面前,一双手无助地伸出去想要抱起少女的头,可还没碰到,就被弟弟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弟弟居高临下地笑:“皇兄,你怎么能把大臣们丢在殿上,自己跑回来了呢?” 何郊却置若罔闻,双眼始终紧紧盯着木盆里沉浮的少女头颅,血丝染红了他的眼睛。 “好看吗?”弟弟又换了个问题,笑得更开心了,“她总说,自己是你最喜欢的表妹,没有之一呢。” 你们这些个古代人真的是,一个个就喜欢搞近亲这套。 看到这一幕,周申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动不动就这个表哥那个表妹的,古代人存活率低是有原因的! “你……答应过孤的,杀了郑将军,就不会动他们。” 何郊终于开了口,泣血的双眼瞪着弟弟,像是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仇人。 可惜这个“仇人”似乎很是享受这样的目光,朗声哈哈大笑起来:“舅舅也答应过我的,让我当皇帝!” 他笑着笑着,面目变得狰狞起来,整张脸都浮着一抹暴走的狠戾:“结果呢,我才登基几天?他就觉得我不听话,要把我杀了!” “可事实是你杀了他!” “有什么用呢?现在不是你在当皇帝吗?皇、兄。” “可娉婷有什么错?!” “错在她是舅舅的女儿!” 何郊说不出话了,他的视线重新落到血盆中少女的脸上,五官痛苦得拧在了一起。他跪在地上,一点点爬向弟弟,任由泪水横流,不停地给弟弟磕头:“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皇位你拿走,你杀了我……” 他的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咚、咚……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缓慢,像是将死之人的心跳,他不知道,他心爱的人咽气之前,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跳。 何郊的哭声很快变得沙哑,可他身前的弟弟仍然面色轻松地看着他,“那可不行。我讨厌那帮老古董,你去应付他们,正好。” 说着,他意味不明地在何郊面前蹲了下来,反手撩起衣角,从靴筒里拔出另一把匕首,笑脸嘻嘻地捏着刀尖递到何郊面前: “皇兄,你这反应不对。你是皇帝,这时候,你该找我拼命才对。” 何郊没有动,他根本不想去接这把匕首。 可他越是没反应,弟弟越是兴奋。 下一秒,几乎是强制的,匕首的刀柄被塞进了何郊的手里。 当啷。 然而,弟弟放手的瞬间,何郊感觉到匕首上黏腻的、未干的鲜血,手一抖,匕首落地。 他的目光怔怔落到自己的手上,那只正在颤抖的手,血渍鲜红……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瞬间被剥夺了,何郊一时呼吸不上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是谁的血? 是她的? 不…… “别怕,皇兄。” 弟弟似乎早料到有一幕,转眼就把匕首捡了起来,用衣角随意擦了一下,掂着匕首对何郊笑:“刀而已,你不会用啊?我会,我来用,我保护你。” 往生境修复到这里停下,周申希看完的瞬间,整个人都麻了。 妈了个七彩泡泡糖的,这病娇味儿,太冲了。 到底什么家庭啊,整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从早朝到这会儿的事情她算是大概看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弟弟用一群人的命为要挟,要何郊嘎了那个什么郑将军。何郊按照他说的做了,可是没办法面对百官,也给不出来交代,只能临阵脱逃,结果一回来发现天塌了,弟弟还是把自己最爱的表妹嘎了,然后他就崩溃了。 至于朝堂上那些忽略这个郑将军的事情要奏别的大臣,不用审都知道,十有八九是不想在太岁头上动土,免得惹了皇帝,全家遭殃。 而眼前这个弟弟,是她要面对的大麻烦。 她完全不知道所谓的舅舅是怎么回事,现在听起来这人又死了,根本没办法搞明白前面发生了什么。 完全想不到要怎么应对这个人,她还要努力扮演何郊那种胆小懦弱的样子。 哎,让她把眉心皱成腌苦瓜算球。 “来人!” 好在,修复完成的瞬间,开口说话的人还是弟弟。 大概是看出来“何郊”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手段和力气,弟弟终于不再折腾了,收好匕首便朝门外喊了声。 吱呀—— 伴随着身后大门打开的声音,一阵窸窸窣窣的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不一会儿,个人就将血盆搬走了,剩余的人手脚极快地收拾干净周遭的脏污,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开。 呵,看起来还挺淡定。 应该是经常看见这种情形了。 宫人退去后,一只手伸到面前。周申希没见过比这更鬼气森森的手,皮肤惨白,皮肤之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蛛网爬在肌肤下。整只手都很瘦,一眼看过去不见一丝肉色,像是骨头上包了一层皮,白从骨节上透出来。 明明是活人,却像是透着死得透透的鬼的寒气。 周申希没动。 根据她的观察,何郊这人就是木木的,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动,也不怎么说话,像个傀儡一样。 哦不对,按照他弟弟的说法,这皇帝是他们舅舅让做的,那可不就是傀儡。 弟弟见“何郊”没动,直接抓着“何郊”的后领,将人整个拽了起来:“皇兄,该批阅奏折了。” 是是是,批奏折。 舅舅没了,扯线人就成了弟弟。 包是傀儡皇帝的,包的。 周申希行尸走肉一样被弟弟拽着到了书桌前,但桌面上其实没多少奏折。 也是,毕竟早朝上新的还没递过来。这弟弟说的批奏折,大概率是另一个活儿。 啪。 果然,这个念头一出,弟弟从袖间抽出一封奏折,直接丢到了桌面上。 也不等周申希翻开,弟弟就开了口:“吐浑军统帅周凡,撤了吧。哦,如果觉得麻烦,杀了最好。” …… 周申希绝望极了。 要不怎么说这是黄金任务呢? 真他娘不是一般人,哦不,不是一般鬼能干的活儿。 第四十一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4) 手里的笔是支好笔,就算她不懂书法,掂在手里就知道这支笔一定非同凡响。 通体漆黑的笔管光滑油亮,温润如玉却不会让人感觉到一丝凉意,笔管下方伸出浑然一体的紫黑笔头,尖锥处泛着莹莹紫光,怎么看怎么贵气。 可是……贵气有什么用呢? 周申希有些悲哀地想。她压根不会批奏折。 悔。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她就应该把何郊一块带上。虽然他脑子没有记忆,不过当过皇帝的,身体至少有点本能啊,不至于像她现在这样,一人一笔相对无言。 她都快把手里的笔给瞪出洞来了…… “皇兄。” 又来了。 何郊弟弟那含着笑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周申希一听,一股寒意沿着脊椎迅速爬到了心脏。 这倒霉玩意儿又要干啥? 弟弟不知道眼前的壳子里装着的不是他亲哥哥,和他从小到大很多次一样,笑得一脸危险地凑到“何郊”面前:“不批的话,我可不能保证母亲能不能看见今夜的月亮。” 卧槽。 这人真的疯了,连妈都想杀? 周申希心里一颤,连忙坐直身子,握着笔准备落笔。 按照何郊的性格,这种时候应该是会答应的……吧? 可是笔尖触及纸面,她的手又顿了一下。写啥呢? 哦对了! 想起网上刷过的段子,她突然灵机一动,按着笔尖一笔一划,努力写下了端端正正的两个字: ok! “你、在、写……” 当——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大概是周申希的放飞过于离谱,不过就写两个字的动作,弟弟说话开始卡壳,悠远的钟声叠着他的话音,和机械女音争先恐后地响起,好像生怕周申希下一秒再做出什么更难以收场的行为似的,将周遭的一切紧急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不过一秒钟之后,冰冷的机械女音在周申希的脑海中再度响起: “修复失败,启动往生境紧急保护程序,强制修补员退出中。” 紧接着,周申希被一股狂暴的吸力猛地攫住,整个魂魄刹那间便从何郊体内剥离而出。耳畔风声呼啸,等她回过神的时,周身已重新笼罩在车厢惨白的光晕里。 “还能这样?” 周申希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眉心皱成了个“川”字。 是回来了,但……她抬眼对上何郊的视线,这皇帝鬼看她的表情,好像不太对。 怎么说呢? 最开始她进入车厢看到的何郊,是个至少能让人往他身上贴上“清冷贵公子”这个标签的贵族鬼。 可是现在,他嘴角含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深沉。周申希觉得,眼前的何郊,需要一个比阴骘更严重的词来形容。 “你……不会是,鬼格分裂吧?” 对面的何郊没回答,他目光定定落在周申希身上,似乎在打量她,又像是在想要透过她的灵魂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过了好半晌,周申希看见这人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许多年没出来了,这阴间,也换了个模样。” 一句话说得抑扬顿挫,也阴阳怪气。 耳熟得她顿时全身都炸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那个,你不会……” 不会何郊还分裂出来了一个他弟弟吧?! 黄金任务,还真带心理疾病了? 她他娘的不是心理医生啊! “看来,你在往生境中见过我了?” 面前的人低低笑出声来,几乎算是默认了周申希的猜测。 麻了。 周申希整个鬼都麻得很彻底。 不带这么搞的。 一个严重失忆,把前尘忘得一干二净的鬼已经够棘手的了。 这怎么还叠加一个分裂的buff?换谁能搞得动啊? “憋死了。” 眼前的鬼魂活动着四肢,像是在探索什么新大陆一样,开始在车厢里来回飘动。经过周申希时,他忽地停了一下,笑得很是开心:“数千年了,你是第二个将我唤出来的。” 说着,他又带着一脸春风得意的笑飘远了。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周申希极其无语,一想到这人格的正主把活生生一个妙龄少女肢解,把自己亲哥哥逼到跪地磕头,她就没办法给他什么好脸色。 这个鬼格似乎也察觉到了,在车厢里仔仔细细飘过一圈之后,重新回到了周申希面前,“你,在往生境中看见的什么?” 这要让你知道了还得了? 周申希琢磨了一下,选择转移话题:“你刚刚说我是第二个唤醒你的,那第一个是谁?” “不认识。” 周申希:…… “臭弟弟”三个字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行,那我换个问题……” “你还没回答我的。” 他的眸光暗了下来,直接打断了周申希的话,鬼影猝然飞到她眼前。 周申希心里一紧,下意识握紧了左手。 你你你别过来啊,别发狂,不然她要把残灯叫出来了。 他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嗓音柔了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不会伤害你。” 骗鬼呢。 你看哪个杀人犯上来就说我要杀你的? 周申希一个字都不想相信,指甲在掌心扎进去一块深深的凹陷。 “这样如何?” 看她还是不愿意开口,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勾了唇:“我吃个亏,允许你用两个问题,换我一个。” 说完,他还很是大方地拉开了距离以示诚意,而后追问:“方才,你想问我什么?” “你叫什么?” 问个名字,方便她做个区分,别老琢磨着何郊弟弟、何郊弟弟的,怪得很。 “何洪,洪灾的洪。” “……你爹是殷寿粉丝啊?” “谁?” “没,没谁。” 周申希抿了抿唇,默默和何洪拉开了距离。 他已经回答了她两个问题,她在往生境中所见,是不得不回答了。 “我在往生境里看见的……”周申希说着把左手背到了身后,“是你杀了一个叫娉婷的姑娘。” “仅此而已?” 哈? 周申希傻眼了一瞬,一个大好青春的姑娘被他碎尸万段装在一个木盆里。他说……仅此而已? 第四十二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5) “无语”两个字就差写在周申希脸上了。 看着她的脸色,何洪却不以为意,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退开,嘴角又弯起他那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让周申希感觉压迫感一下少了不少,可她没有立刻放松,左手仍旧背在身后,蹙眉看着他:“她好像是何郊喜欢的姑娘,你为什么要杀她?她……做错了什么?” 杀人总归有个理由的。 尤其是何洪这种情况,对某个人下手一定有他动手的原因,虽然大概率很荒唐,比如姑娘路过没看他,比如姑娘看他哥不看他之类的。 果然,何洪闻言,双眸猝然亮了起来,兴奋的光芒像两个灯泡似的。他看起来激动不已,一下腾空,又呼啦一下飞到车厢那头,快乐的声音充斥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她没做错什么。只是,你没发现吗?皇兄哭泣的模样,好看极了!” 他说到最后,尾音愉悦得好像音乐家表演到了高潮,尾音忽然扬起一个雀跃的弧度,原本垂下的眼睫都倏地上扬,瞳仁里迸溅出细碎的光芒,连眉骨都跟着微微颤动。 好看的五官齐刷刷地闪闪发光,大大的笑容里露出的一整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简直可以现场定格去当美白牙膏优质买家秀。 要不是涉及人命,她高低得夸他一句少年好颜艺。 但现在,人命啊兄弟! 何郊哭起来好不好看她不知道,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你手上了,你和我说你是为了看你哥哭??? 她活着的时候听说的那些人格分裂的案例还是过于保守了,真正疯的在这里。 如果傻眼有等级,周申希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是最高级。 不过,傻眼归傻眼,但周申希还是很快理清了思路。 这个何洪相当离谱,可他记得的事情好像比何郊多了不少,搞不好能从他那儿多套点消息。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抛出诱饵:“你想投胎吗?” 何洪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他觉得周申希问了句废话。困在这里几千年了,换谁谁不想投胎? 想就好,就怕你不想。 周申希从他的白眼里读出他的想法,心里嘿嘿直笑,面上继续波澜不惊地问:“那你现在要配合我,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你应该知道,何郊不记得任何事情。这样我没办法在往生境里找出他的死因。” 何洪突然挑了眉,目光如刀一般望过来:“为何只找他的?” 淦,搞忘了。现在是双重鬼格时间,按照双重人格的情况看,每个人格都是独立的。这个何洪肯定也觉得自己是独立的,和何郊一样需要找到死因才好投胎。 “我……以为你记得。” 周申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勉强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 “你不会是以为,我同皇兄是一体的?”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 “无知。” 没给周申希继续装傻的机会,何洪飞悬到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和皇兄的魂魄,困在了一起。” 嗯? 周申希没听懂他这句话,下意识便追问:“什么意思?你不是从他的魂魄里出现的?” “没错。”何洪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兴奋得原地转了一圈,“我同皇兄,可是两魂同体。” “哦。” 同体就同体,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她又不羡慕。 两个魂魄挤在一个壳子的经验,她又不是没有。 何洪没有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心情很好地提了一句:“若是没有记错,上一个唤醒我的人,曾提到过身份的问题。难道你不曾发觉,你所接委托上,记录的身份有何异样?” 身份? 指的应该是职业? 周申希略一琢磨,想起来“小冥书”上写的何郊的职业,上面确实打了个括号,写着“存疑”。这个“存疑”……不是她以为的不确定何郊是不是皇帝,而是指的是里面还有个何洪的身份? 好像……有点合理。 也就是说,这个任务的完整内容应该是找到两个人的死因。 啧,工作量翻倍了。 可贼船不上也上了,翻倍也得咬着牙干啊。 周申希轻叹了口气,认命地点点头:“我懂了,那就麻烦您,多说点您记得的事情,我好给你们兄弟俩找出死因。” 她顿了顿,又画了一下重点:“最好是和你们有仇的、关系不好的人和事情,多说点。” “你在说什么?” 何洪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怎会有人与皇兄有仇?” “呃……那就,和你有仇的人?” 何洪闻言,看向她的目光更加嫌弃,甚至有点像在看傻子:“与我有仇的,怎会有机会活着?” ………… 给你牛的。 周申希默默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耐心逐渐崩塌,“那么,亲爱的何洪殿下,请问您到底怎么死的呢?” “若是记得,要你作甚?” …… 不能气不能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不行,心态还是有点崩了。 此时此刻,她甚至有点想给丫一拳。 “瞧你这蠢样,连问问题都不会。” 何洪十分欠揍地冷笑了一声,“在皇兄登基之前,坐龙椅的人可是我。” 这点我知道。在往生境里已经t了,还是说点她不知道的吧。 周申希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却见何洪的脸色变了,张扬的神色骤然褪去,他黑下一张脸,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抹除的怨怼: “我们的舅舅,把持朝政,那不是我们的皇室,不是我们的天下,是他的傀儡……” 他记不清时间,记不得朝代,甚至记不清楚自己的年龄与生死时间,却清晰地记得自己和何郊是如何从小被舅舅强硬地从父母身边夺过,条例分明地规定他们兄弟如何行动,如何言语…… 在那段日子里,他和何郊,简直就是他们那位舅舅驯养的两条狗。 “不对,狗还有休息的机会。我们……连睡觉的自由都没有。” 不完成舅舅的安排,不眠不休便是家常便饭。 第四十三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6) 在被留在数千年的时间长河里的记忆,其实模糊得连人影都没有了。 但何洪记得那些一记记带着辣椒水打在身上的鞭痕,深入骨髓,刻在灵魂里的痛感足以让他铭记千年。 是的,他讨厌他的舅舅,那个在他和何郊牙牙学语时就把他们父亲杀死,把他们从母亲身边夺过来,以养父之名夺了他们身为孩童的自由与快乐,将他们禁锢在方寸之间,逼着他们以兄弟相残的方式争夺皇位。 他还讨厌他懦弱的母亲。一个自幼在深宫中无忧长大,面对危机毫无应对之力的皇女。先皇对她的溺爱太过,以致她连一个私生子都无法解决,竟将自己亲生的一对幼子拱手相送。 他最讨厌的,是与他一同相伴长大,只有一岁只差的兄长何郊。为人兄长者,无知无德又自以为是,动辄逆来顺受自作主张地扛下一切,却总是留下破绽被发现,最终导致两人一起受罚。从小到大,何郊每回皮开肉绽,都会连累他也挨打受罚,留下一身的伤。 他恨他们,连带着恨所有和他们有关的人。 “没能一口气将他们杀死,是我最大的遗憾。” 何洪煞有其事地叹着气,脸上挂着的无奈笑容,不像假的。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很值得他发愁的事情。 周申希没心情解决他的遗憾,开口追问了另一件事:“我在往生境里看到,在何郊登基之前,皇帝是你?” 何洪挑了挑眉,扬起一个不置可否的笑:“我与皇兄之间,孰优孰劣,不是一目了然吗?” ……哦。 车厢里阴风掠过,周申希的无语也被风带走。 她弯了弯眉眼,皮笑肉不笑地又问:“那你怎么下台了?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又不当皇帝了?” 提到这个话题,何洪的眉峰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当时过于心软了。” “彼时登基,我原想着舅舅虽可恨,但到底有养恩,是以没有即刻杀他,而是用他的妻妾开了刀。谁想第二日,那老东西便将我囚禁了起来。” “冒昧问一下,你是登基第几天动手的?” 何洪一脸怀念地仰起脸:“约莫第……五日?群臣休沐,恰好血流成河。” “你舅舅那些妻妾,没有一个有孩子?” “记不清了。至少有一个娉婷。” 哦对,她忘了,这兄弟俩,一个是全盘忘光,一个是记忆碎片。但凡有一个记得清楚的,可能都没她事儿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周申希循循善诱。 “我的计划。” “说来听听?” 左手背久了,周申希觉得幻肢有些酸麻。想了想,她便把手放了下来。 照目前这情形看,何洪应该是不会突然发狂暴走攻击她了。 “若我为帝,舅母们死完,便是舅舅的死期。此后按照除了皇兄与娉婷,其余都按照年纪从小到大杀完。” 周申希听得疑惑极了,心里冒出来一堆问号:“你……不打算杀他们?” “不,”何洪笑弯了眼,“我啊,原想将他们二人合葬。” “活葬。”他笑着补充道,开心不已地向周申希问:“怎样?是否觉得此葬法十分喜庆?” 喜庆你个泡泡茶壶…… 周申希无语极了。 她大概能猜到,对于何洪而言,可能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不过没有猜到,这人反人类到要杀死所有人,而且还都是和他多少有点亲缘关系的人。 上一个干死兄弟当皇帝的,也只是干死了兄弟。 人人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在何洪这里,会哭的孩子大概率只有被弄死的份儿。 周申希突然有些庆幸,他死得算早,没让他期待的血流成河的景象成真。 “你可还有问题?” 何洪看她不说话,好心地提了一句。 “有。” 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能就没了? 周申希清了清嗓子,“按照你说的,你杀了你舅舅的妻妾第二天就被囚禁起来了,那你是什么时候怎么杀了他的?” “皇兄登基之日,那老东西原想在登基大典之后亲手了解我。可惜啊,他老了。” 回想起热血溅到身上的快感,何洪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神情就像是在说,那真的是一种……相当美妙的感觉。 “至于如何动的手,我记不清了。不过,这并不重要不是吗?”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吧。” 周申希不想对他的行为加以评论,反正没有一个不炸裂的,他自己觉得开心就好。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用‘仅此而已’,来表示娉婷的死?是因为你在一天里把你舅舅的妻妾都杀了?” “个不值钱的妻妾,怎能同娉婷比?” 何洪嫌弃地皱了皱眉,好像周申希这个问题很玷污那名唤“娉婷”的女子一样。 “我说‘仅此而已’,自然是是因为……” 想到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话,何洪的眉心顷刻间舒展开来,他旋转着飘了一圈,笑眼弯弯地望向车窗玻璃之外:“我死前的最后记忆,是把之前关起来的贵族,全、烧、死、了。哈哈哈!” “听——” 他享受地闭上了双眼,一脸沉浸地舒出一口气,“他们的哭声,从宫门里面传出来,好悦耳。” 车厢之中,阴风阵阵,库隆运行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唯独没有的,是他所说的什么悦耳哭声。 “你自己烧的,还是拉着何郊一起?” 周申希听着算了算时间,感觉这个问题十分有问的必要。 毕竟要实现一体双魂,至少应该是两个人同时死去。 也就是说,他死之前的最后记忆,也有可能是何郊经历的最后一件事。而有事情,就有时间有地点。 嗯……大概有。 如果他忘记了,那就只能当她倒霉了。 “自然是一起,否则我怎么看皇兄哭呢?” 周申希正琢磨着,就听见何洪十分欠揍的声音。 她抬眼看去,果然,这人的享受心流被打断,忽地睁开眼来,又用一种“怎么你还在问蠢问题”的表情回头看她。 周申希:…… 把看哥哥哭当乐趣,真有你的。 第四十四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7) 信息搜集到这一步,周申希也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她的关注点重新回到这兄弟二人的死上:“既然是你们两个人一起,那你们的死可能会和那些被烧死的人的亲信有关。关于‘亲信’这点,你有没有头绪?” 要是没有何洪,周申希其实有可能会猜测何郊是生病或者意外,又甚至是自杀身亡的。 可眼下因为何洪,她排除了这些选项。而又由于他说的这场火涉及权贵,那么送他们兄弟去死的方向就明确了很多。 然而—— “没有。” 何洪回答得很干脆:“从我登基到放火那日,所有沾得上‘亲信’二字的人,都塞进了那座废弃已久的宫门之中。” 还很正经。 周申希摸出手机,这会儿距离上一次进往生境已经过了一天。她顺手点击屏幕,领取了今天的往生烛,随后抬眼看向何洪:“你记不记得,放火烧死他们这件事是你死前几天,在什么地方发生的?” 反正肯定不是一天前。 “两三日前的夜里?地点我忘了。” “我需要确定的数字。是两天还是三天?” “那……两日吧。” …… 周申希看出来了,何洪是根本不记得。 他这话说得随意极了,满脸不在乎的样子,一看就是完全不在意周申希的死活。可真行,好几千年了,嘴上还说着要投胎,结果还满嘴跑火车。 算了,不和疯子论长短。 周申希转身往一旁的座位一坐:“那就再等一天,我点两根蜡烛,回到两天前。” 说完,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望向他:“你不会在进往生境的时候突然消失,换成何郊吧?” 何洪笑得一脸得意:“谁知道呢?” 周申希不说话了。 算了,爱谁谁。 本来她还想和他讨论一下,现在是何洪的灵魂的话,他们进入往生境会是谁的身体的。但现在看他这态度,还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进往生境前,再和何洪说一句话,她就是狗。 “千年不见,地府倒变了不少。如今还可以用上多根往生烛了?” “嗯。” 周申希闭目养神,随意应付了一个语气词。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周申希控制不住地有些心慌,偷偷睁开一道眼缝去看何洪。 何洪倒没有觉得半分不自在,一会儿飘到车厢两头,似乎想要探索边界。一会儿又缠着杆子攀上两排白灯笼,在灯笼之间游龙似的穿来穿去。 如果没有前面的事情,他看起来分明就是淘气好动的孩子。 而现在,要继续用“孩子”做比喻的话,周申希能想到的话是,这人恶得很纯粹。 纯粹是好的。 她还记得孙国亮那个任务里,有着一颗纯粹赤子心的女人。 可一旦沾上恶,再好的词都变了味。 一想到第二天要和这样一个性格的何洪一起进入往生境,周申希心里都忍不住发怵。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她的间歇性发怵和何洪的自由“飞翔”之中一分一秒度过。 在往生烛的图标亮起第二根的同时,周申希就拉住了何洪,啪的一下,点亮了两个往生烛。 强大的吸力过后,他们同时出现在了何郊的身体里。 “怎的是在皇兄的身体?” 何洪身形刚稳下来,就很不爽地皱起了眉。 “这是重点吗?” 周申希适应了一会儿,一眼注意到自己坐在御书房里。在“何郊”身前身侧,数十名持灯侍女整齐陪侍在侧。 她们手里的灯盏明亮而温暖,将原本应该随夜色笼罩而来的黑暗驱散,让整个御书房亮如白昼。 在她面前,摆着一摞高出她至少两个头的奏折,也不知道是之前何洪剩下的累积在一起了,还是就是这一天收上来的。 一个不太妙的猜想涌上周申希的心头,她看了看周围的人,拧着眉在心底问:“你不是说,两天前的夜里,你和何郊一起烧死了那些人?这不是晚上了吗?” 何郊怎么还在御书房? 而且,周申希不太确定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右侧窗外,月挂树梢,清冷的光线敌不过御书房里的灯盏,孤零零地落在窗沿上。 那是西边。 满月西沉,至少也到后半夜了。 她能这么快分辨出那是西边,还是多亏孤儿院院长的迷信。从小到大她听得耳朵长茧子的话之一就是房子要坐北朝南。 且不论这是个什么朝代,但国人建房子的朝向喜好电弧千年来一脉相承。周申希觉得,她的判断不会出错。 门向南边,那她右边的窗户就是西边。 如果真是这一夜火烧一整个宫的活人,这会儿何郊怎么都不应该在御书房里。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何洪记错了。 要么,就不是这一天。要么,就不是兄弟俩一起去的。 “许是我记……”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 “错”字还没出口,一阵踢踢踏踏的着急脚步声带着一阵雌雄难辨的呼喊从门外撞进来。 周申希倏地抬头,一眼看见之前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在距离自己好几米远的地方跪下来,带着哭腔干嚎:“您可快去天牢瞧瞧吧!出大事了!” 来的是之前那次进往生境时,跟在何郊身边的贴身太监。 怎么说呢? 他看起来有种被吓死了的感觉。 周申希眉心随着他这一声干嚎跳了起来。 她甚至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腰背一挺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哥一般怎么和别人称呼你?” 她快步走着,同时不忘在心里问何洪。 “他。” “他怎么了?” 正好走到太监身边,周申希直接扭头问了一句。 原本太监都起身要跟着她走了,一听这句,腿一哆嗦,又跪了下去: “奴、奴婢……” “让我猜猜,现在天牢里,不止他一个人吧?” 太监不敢回话了。 啊啊啊啊!她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周申希很想仰天长啸,也想把身边那个揣着手吃瓜看戏的何洪拽过来赏他一个大比斗。 这一天哪儿是什么火烧宫人!分明就是这丫把他舅舅干死那天! 她得赶紧过去看看,究竟这一天是怎么个事。 然而,她的脚刚踏过御书房门,突然就听得一声:当——! 第四十五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8) 突如其来的修复钟声让周申希愣在了原地,她看着周遭一切暂停,眼前掠过无数碎片,心中顿时划过一股荒诞的感觉。 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她抬起眼,认认真真盯着那些实况照片一样的画面。画面混乱无序,随着修复进度的推进,她眼珠子跟着转个不停。终于,在眼花之前,她搞明白了自己是从哪儿开始错的了。 原来,按照原本的走向,太监进来哭的时候何郊是一句话都没说的,他难得地果断利落,不等太监哭完,在听见“天牢”两个字的时候就起身往外走去。 真是!这死嘴,接什么话啊? 周申希默默叹了口气,她就不该废话多问那一句。 在修复的画面里,其实何郊根本没有离开御书房的机会。 他刚走到一半,甚至还没有到跪着的太监身边,门外就鬼魅般进来一个长发飘飘,一身血腥的人影。 是往生境里的人何洪。 为了方便区分,周申希暗自给往生境里的何洪起名“人何洪”,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潜伏进往生境的叫“鬼何洪”。 人何洪负手走进,身上深色的衣袍染了血,一眼望去,明暗斑驳。他的脸上也沾了血污,将这人脸上瘆人的笑衬得更加阴森可怖。 周申希不觉得地打了个寒颤,“你真的怪吓人的。” 鬼何洪看着修复的画面似乎有些惊讶,听见她说话也没说什么。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侧眼望向周申希:“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托你记不清的福,我刚刚自己发挥说错话做错事了,所以往生境在修复。” 周申希一脸无奈地说着,顿觉无力。照这么下去,这个任务都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做完。 好不容易有个时间,这何洪记得的还是错的。 好消息是,她现在基本上能确定这一天不是放火,却是何洪反杀舅舅那天。 “地府果然换了朝代,这些此前我都不曾见过。” 你总共也就出来两次,没见过的多了。 周申希暗自吐槽,再抬眼,发现往生境修复已经进行到何洪来到“何郊”——也就是她自己的面前。 两人之间近在咫尺,这么一看,人何洪身上的血更明显了。 “不擦擦就直接来了,你还挺……不拘小节。” 周申希忍不住想后退一步,但一想到修复的限制,她还是停了动作。 一边的鬼何洪看什么新奇玩意一样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自己,乐呵地接受了她的“夸赞”:“自然。” “你看到这里,有没有想起什么?” “皇兄你看!” 周申希在心里正问着鬼何洪,不想修复突然完成了,面前的男人兴致勃勃地从身后伸出手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啊!” 一声尖叫惊起窗外一列飞鸟。 周申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随着脚步连连退开了好一段距离。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怒目圆瞪、神色惊恐的,正在往下滴着浓稠血滴的人头! 头上发束整齐,发冠上的玉石莹莹闪烁着油润的光泽,这是整颗脑袋上最耀眼的东西。 睁大的双眼已经无法聚焦,漆黑的瞳孔映出了周围的一切,尤其是“何郊”的脸。 即便拉开了距离看,周申希还是怵得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简直就像是……在看着她一样。 “皇兄?我赢啦!” 面前的人何洪笑着把人头随手一丢。人头咕噜噜滚出去,撞到柱子跟上又往回翻了一下,一双无光的眼睛又转了过来,虚虚实实地照出他们的身影。 “你能不能猜得到这后面的事情?” 周申希在心里问。 身边的鬼何洪却没有说话。 “算了,我见机行事吧……” 她问着话都觉得自己离谱,但凡何洪能有印象,他们都不至于这么艰难地试探。 “大不了就三次修复崩坏,往生境一脚把我们踹出去。就是踹的时候有点突然,你到时候适应一下。” 她在心里叮嘱完鬼何洪,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兴致勃勃的人何洪身上。 按照何郊的性格和做法,这会儿她先沉默着吧? 不说话往往能蒙对。 周申希这么想着,打定了在人何洪的炫耀面前做一个安静如鸡的皇帝。 “咿!” 根本没理会她的沉默,人何洪轻快愉悦地叫了一声,转眼就往一旁的宫人身边旋转着:“你们,都出去。我啊,有些话想同皇兄单独说说。” 一旁的人听了他的话如闻圣旨,连跪带爬地推搡着快步离开在他们的视线里,就连带着那颗头,他们都抱走了。 到底是前任皇帝啊。 周申希目送着宫人们离开的背影,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你要做什么?” 突然,心里的鬼何洪开了口。 周申希一怔,疑惑地看了过去:“我没干什么啊?” 话音刚落,对上一个无语的眼神。周申希怔了怔,试探着问:“你是说,让我说这句话?” 鬼何洪嗯了声。 周申希眼睛一亮,立刻看着人何洪重复:“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送皇兄一个礼物。” 何洪说着,伸手从胸口衣襟探了进去。 转眼间,一根葱白的指节被捏在他的两指之间出现在周申希眼前。 这指节看来是断了好一段时间了。 断面血迹已经干了,底下围了一圈暗红的圈,像戒指一样。 实际上,这根手指上也的确套了一枚戒指:一只素白的玉圈,围在已经有些变色的指节上,大晚上的看起来莫名有种恐怖谷效应。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指。 要是没猜错的话,这还是娉婷的手指。 一想到那个最后沉浮在血盆里的姑娘,周申希就忍不住皱眉。 可人何洪根本不在乎她的神色异样,把玩着那枚手指:“怎么?皇兄认不得了吗?原来所谓的爱也不过如此,拆了,便认不出来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 鬼何洪猝不及防地又开了口。 嗯?这家伙怎么又来?难道是…… “你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周申希两眼发光。 第四十六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9) “想多了,”鬼何洪舒展了一下肩颈,咧着唇指着自己的头笑了,“这往生境很有意思。虽想不起来什么,却总隐约能听见古人言语。有意思。” 鬼何洪透过“何郊”的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周围一切,仿佛真的因为这个新奇的发现而兴奋不已。 说了等于没说。 周申希闭了闭眼,不再追问这些,而是如实复述了他的话。 果然。 她刚说完,人何洪一听,转眼就把娉婷的指节收进了手心:“皇兄,你说,用郑词的命,换娉婷的,好不好?” 人何洪说完,手腕翻转,刚被收进手心的指节重新出现在周申希面前。 看他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周申希有点想打人。 “郑词是谁?” 周申希跟着鬼何洪的口开始装傻。 人何洪却不觉得意外,甚至相当“善良”地给她科普:“守城的大将军,可还记得?” “哎呀,不对。”人何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眼一亮,“吐浑军的将军前两日被我革了职。要不此二人一同杀了吧?也叫他们黄泉路上有个伴。皇兄觉得呢?” ……你皇兄不觉得。 周申希皱着眉,听鬼何洪的没有接这个问题,而是转身走回龙椅坐下,“你为什么要杀郑词?” “皇兄不知道吗?正是他,将我昨日淹死舅母们的事情告诉了舅舅啊。如此不忠不义之徒,留着守城实在是过于危险了。” 原来如此…… 那这个郑将军,难怪要出事了。 和谁作对不好,和一个疯子扯皮。 周申希暗暗感慨,转而开始回忆上一次在上朝的时候听见的话。 按照大臣们的说法,郑词还是被抓起来了。 而上一次在往生境,周申希看到的修复画面里,郑词的死和娉婷的死是绑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何洪原本在早朝前一天答应何郊,只要杀郑词,他就会放过娉婷。可事实是,娉婷还是死了。 从时间来看,差不多到明天,娉婷就会死去。 这么算来,郑词的事情就不可能等到早朝再处理。 至少今晚,就得把人抓起来。 周申希抬眸看了一眼人何洪,清了清嗓子。 “别说话,起身往外走。” 在她开口前,鬼何洪先一步说了话。 周申希奇怪地看向他,他却无所觉一般,目光迷恋地看着人何洪,像是在欣赏一场没有结局的梦。 她揣了一肚子的疑惑,却也清楚,这会儿不是问话的时候,照着他说的起身往外走。 没想到,才下台阶,人何洪便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扣住了“何郊”的手臂。 “皇兄,是想让娉婷死吗?” 周申希仍然没有说话,眸光冷冷扫过人何洪扣在“何郊”手臂上的手,脸色很不好看。 看到这里,周申希再傻也明白了,心中不由觉得有些意外:“原来何郊也有脾气。” “看不起谁呢?”鬼何洪冷笑了声,骄傲地扬起头强调:“皇兄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大。” 周申希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呵呵。 得了吧,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当个皇帝还被自己弟弟折腾得团团转,就这还出了名的大呢? “我记得,皇兄接下来动手了呢。特、别、凶。”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鬼何洪就唉声叹气的。 可周申希分明看见他眼中跃动的亮光。他明明兴奋又期待! “动什么手?” 她拧着眉问。 “伸手,抓住衣领。” 周申希闻言,二话不说就在他的指挥下行动起来,一把揪住了人何洪的衣领,咬牙切齿地瞪着对方的眼睛:“我现在就会下令逮捕郑词。但你要是让我发现又对娉婷下手,我绝不会放过你!” 人何洪哈哈大笑,似乎根本没有从“何郊”揪衣领的动作里感受到一丝压力:“皇兄放心,娉婷今晚会睡个好觉的~” 周申希敏锐地捕捉到“今晚”两个字。 当年的何郊,应该没有察觉到吧?不然第二天不会这么崩溃。 堂堂八尺男儿,在弟弟面前哭得涕泗横流的皇帝,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何郊”本人应该是见怪不怪了。 她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于是,她敛了脸上神色,冷着脸松手,在鬼何洪的引导下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徒留一个何郊在原地。 可走到御书房门口,鬼何洪不说话了。 “我真不知道皇兄之后去了何处。”鬼何洪难得地委屈了起来,“在分开之后,他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可一概不知。” “没关系,我可能知道。” 周申希左右看了看,面前几步之外就是廊桥。而在她身边,刚被赶出门的太监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端端正正低着头,生怕一个对视,小命就送进去了。 “孤去看看娉婷。” 周申希侧头向最靠近自己的太监突然来了句。 “诺。” 太监领了命,忙不迭准备好一切。大概十来分钟之后,周申希已经坐上了前往合欢宫的轿子。 合欢宫,就是鬼何洪说过的那个关了所有皇亲的宫殿。 原本是妃嫔住所,如今变成了一个“集中营”。那些何洪厌恶的人聚在一起,时刻都有可能迎来他们的死亡。 滋滋的夜虫鸣声从墙角传来,将周申希的意识拉了回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大晚上地在皇宫这样的地方“闯荡”。 和白天不同的是,如今两侧宫墙深深,前不见坦途后不见来路的,让她猛地想起刚噶的时候走过三生路的情形。 在登船去往阎王殿前,三生路也是这样。她回过头,却总觉得自己站在人生的某个,因为来路遥不可及,而前路未卜。 “陛下,到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跟着一路过来的太监轻声提醒了一句。 周申希这才发现,步撵已经来了一座房门紧闭的厢房前。 “敲门。” “娉婷?” 在鬼何洪的提示下,周申希抬手在门扉上轻扣了两下。 下一秒,房门便开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房门被破开! 一个身形纤薄的女子持剑飞身而出,银白剑光直指“何郊”喉咙而来! 第四十七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0) 薄如纸片的剑锋抖着寒光,带风杀向“何郊”。 周申希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得一声:“拿命来!” 女子尖厉的嗓音随风如裂帛擦过耳边,她当即闪身想要躲过这一剑,却不料女子的动作跟随她的闪避一拐,直直逼向她面前。 我草? 她不会突然交代在这儿了吧? 刀剑无眼,何况持剑人还一脸要“何郊”死的表情? 周申希也顾不上什么维护“何郊”的帝王形象了,她转身就想要走,跟着她一起过来停在台阶下的太监随侍们都慌了神,哎呀哎呦地往上涌过来。 周申希想要避开他们,慌乱间却左脚踩了右脚,整个人重心顿失,背后撞到了一处花岗石柱子上。 剑光也在此时紧追刺向她的喉咙。 !! 这把真要死了啊啊啊啊! 周申希吓得当即闭上了眼睛,然而,想象中的刺痛感没有传来。 她小心睁开一条眼缝,却在看清眼前情形时怔住。 长剑停下了,剑尖堪堪停在距离喉结不足一厘米的位置。 周申希觉得,她甚至感觉得到剑尖上染着的寒意。 冰凉的,带着恨意的。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那张美丽的脸她认得。 彼时这张脸跟着整颗脑袋浮在血盆里,生动诠释了“死不瞑目”这个词。 而现在,这颗脑袋连带着身上的全部零件重组恢复成人形,周申希还是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死气。 这就是娉婷,何郊和何洪兄弟舅舅的女儿,也是何郊喜欢的姑娘。 这姑娘,太白了。 握着剑的手看起来不像手,像一块白玉上搭了一张薄薄的皮。金贵的玉手握不稳剑,在停下来的时候尤其明显。 手抖,剑也在抖。 大姐,你别抖啊…… 一想到她可能一个手抖就划破自己的喉咙,周申希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后退开一点点。 可她刚有动作,隔在两人之间的剑忽地当啷一声落地,毫无杀气地落在了周申希脚边。紧接着,骷髅骨架一般的女子就直直撞进了她怀里。 “你怎的不躲啊!” 娇滴滴、惨兮兮的一声哭腔响起,给她一下干懵了。 “若我真杀了你,你、你叫我如何是好?” 娉婷还在哭,周申希能感觉到自己肩膀迅速被泪水淹湿了一片。 不是。这话说的,她该怎么接啊? 她侧眼看向一旁悠游自在看戏的何洪,眉心都拧在一起了。何洪却吝啬得连个眼角都不愿意分给她,咂咂嘴表示:“我不在。” 周申希:……是啊。他不在。这时候只有“何郊”。 怎么办啊,她被整不会了。 这下她可预判不了了啊。 “咳咳。” 周申希战术性清了清嗓子。 往生境崩坏修复的次数有限,她万事可都得悠着点。 然而,更加超出她预判的事情发生了。 她刚轻咳完,一根玉色的手指便抵住了她的唇瓣,“嘘……” 娉婷松开了“何郊”,泪光盈盈地看着“何郊”,哽咽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其实,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何曾真想杀你?不过是……” 她说着话,一颗豆大的泪珠挂在眼睛里,欲滴未滴的,更添几分我见犹怜。而下一秒,她颤抖着伸出的手更让人心疼不已—— 好好的一只手,缺了一根无名指,其余四根指头都跟着耷拉着,好像随时都会碎掉一样。 “不过是,他尊你敬你,一想到他是因为你才对我如此,我便、便忍不住……” 话没说完,娉婷又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不过周申希听明白了。 她觉得何洪对何郊好,为了给自己的手指出一口气,就对何郊拔剑相向。 也就是说…… 周申希眸光转动,默默环视了一圈,将身边的人都打量了个遍。然后她看向身边的何洪:“这儿有你眼线吧?” “你是因为知道她要杀何郊才认为,娉婷非死不可的?” “嗤。” 刚问完,何洪的嗤笑声便传入耳中。下一秒,他就飘到了周申希耳边,“你脑子还挺灵活。” 说话间,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头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人在一寸寸地、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的头,简直就像是在寻找一个好下手的地方,随时准备把她脑子挖出来似的。 周申希背后一凉,默默挪开了一些距离,脸上挂着呵呵的假笑:“虽然我对古装没兴趣,但我还是很了解病娇的。” 何洪:?? 嘿嘿,小样儿,听不懂了吧? “无所谓,不重要。我们继续。” 在心里和何洪简单说了这两句,不过几秒的时间,面前那娇娇弱弱的娉婷姑娘已经身形虚弱地晃了晃。 本来被人关起来就心情不好,一个晚上下来死了爹不说,还莫名被人剁了手指,换谁谁都虚弱。 代入一下娉婷,周申希都有点佩服她了。刚刚居然还有力气挥剑。 可佩服归佩服,她不可能一直就这么站着。 接下来何郊要做的事情要说的话,她只能瞎蒙了。 反正少做少说,把意思传达到了就行。 苗头一旦不对,她就立刻转变策略。 这么安慰着自己,在娉婷的身形又一次趔趄的时候,周申希伸出一只手直接扶住了她的肩膀。 “阿郊……” 感觉到肩膀上隔着衣物传来的一股暖流,娉婷眸中泪光更甚,眼看就要泪流成河,她却又突然“卡壳”起来:“你、你……” 糟了。 难道是这里不该碰她? 周申希连忙收手,娉婷的“卡壳”果然秒恢复:“我先回房了,明日是你头一回上朝,望你万事顺利。” 说罢,娉婷福了福身,转身款步回了房。 房门缓缓掩上,娉婷纤细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还好还好,她这把虽然略莽,可好在一切顺利。 看来她猜得没有错。在原本的走向里,何郊因为娉婷断指的事情愧疚,所以摆架来看她。但是娉婷对他的感情却因为断指和父亲的死挥剑相向。这一幕被何洪的人看见,理所当然地就传入了何洪的耳朵里。 为她的死埋下了最响的一枚地雷。 是个可怜人,冤冤相报,最后却落在一个女子身上。 “你倒是越来越像皇兄了。” 一旁的何洪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周申希侧眼瞥他:“什么意思?” 何洪却没有立刻回答,又是一阵轻笑,正要开口的时候,眼前房内突然暗了。 看起来是门内的烛光都灭了,周申希长出一口气来,看来娉婷是真睡下了。 那就应该没她什么事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周申希连追问何洪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想先赶紧回到御书房,她要盘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 第四十八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1) 惦记着盘信息的事情,周申希当即转了身。她虽然没说话,但身体里的何洪却活跃得很。 何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个不停: “我方才的意思是,皇兄向来优柔寡断。你方才对娉婷的态度,可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谢谢你啊,好歹也是像个皇帝了。 周申希没接话,何洪只当她默认,嘚瑟得嘿嘿直笑:“方才娉婷看起来,还真有点想让他死。可见啊……” “见什么?” “可见,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承他的好。他的挚爱都在杀他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何洪的笑声夸张且尖锐。周申希更不想说话了。 一方面,是不与病娇论长短。 另一方面,虽然她现在已经是第二次进入往生境,可是至今未知事情全貌,除了何洪这样明显的一个病娇,她不好给任何人评价。 算了,还是先滚回去吧。 “阿郊!” 刚走到台阶下,一声有力的呼唤从一旁传来。 这是喊的何郊? 哪个法外狂徒能这么喊皇帝的? 周申希顿了顿脚步,循声看了过去。 两个青衣宫女手提六角宫灯碎步前行,烛火微弱,荧荧火光照亮居中的一名衣装华贵的妇女。 妇人被簇拥在暖黄光晕里,身上穿的戴的,看着就贵得要命的样子。 数支金簪斜插云鬓,其中一枚凤簪上东珠无光自亮。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耳垂上的玛瑙耳铛与腰间环佩叮咚声相和。 有钱。 太有钱了。 “这是哪位……你干嘛?!” 周申希刚要和何洪打听来人身份,一回头,却看见何洪竟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箭步往她身边冲来。 “让我来!” 何洪怒吼了一声,周申希一时不察,只觉迎面杀来一阵拳风,她一个趔趄,整个人便仰面倒下! 下一瞬,她就看到何洪抢占了心房的位置,抢过了身体的控制权。 宫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何郊”身形摇晃,眼看就要倒下去的时候,他蓦地稳住了身体。 然而,“何郊”刚站稳,空气里就响起来一阵响亮的“啪”! 耳光声惊天动地,连带着在躯壳小小空间的周申希也跟着愣了一瞬,顿时忘了要推开何洪夺回身体的事情。 皇帝都敢打? 好一个勇猛的大姐? 耳光的余响还没散去,妇人戳着“何郊”的鼻子又骂了起来:“可有你这样做兄长、做外甥的!” “连你弟弟都管不了,竟叫他生生害死了你舅舅!你还当个什么皇帝!” “那你又算什么母亲!” 妇人越说越激动,扬手又要给“何郊”一个耳光,却不想“何郊”忽地一个抬脚,竟直直将妇人一脚踢飞了出去! “啊!” 头上珠翠金簪顷刻间落了一地,妇人倒在地面上,却连她身边的宫女都不敢去扶。 “不是,你发什么疯!” 听见妇人的一声痛呼,周申希当即回过神来,胆战心惊地起身就要去拉何洪。 当! 然而,她刚有动作,那阵熟悉的钟声悠远传来,下一秒,周围的风都静止不动了。 “我要杀了她!” 何洪嚷嚷着,他的声音和机械女音混在一起,听得周申希脑瓜子嗡嗡的。 “这不是你妈吗!” 看见他眼中充斥的血丝,周申希连忙伸手,却不想手刚伸出去,指尖甚至还没碰到何洪,她就被他的一个甩袖推开:“我没有这样的母亲!” 他喉间迸出嘶吼,脖颈青筋突起。同处一个空间里,周申希很轻易就能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 真完犊子! 何洪操控着还不熟悉的身体上前,大脚板高高抬起,眼看他还要再给妇人一脚,周申希想也没想就把手机拿出来,在妇人再度被踹中之际,指尖点击屏幕,“退出任务”按钮一闪,一股强吸力呼啸而来,包裹着二人倏忽离开! 呜呜的声音转眼消失。周申希有些怔愣地环顾四周。 怪了。 她刚刚怎么好像,听见有哭声? “你敢阻拦我?” 何洪回过神来的瞬间,就扯着嗓子怒声吼了起来。 一听这声,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跳开了几步。 “我是修补员,我拦你就拦你,还要经过你同意吗?” 一想到好好的进展被打断,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瞪着何洪。她目光里含着火一样,恶狠狠的,气势和何洪相比,分毫不差。 “啧,有意思。” 看她这样,前一秒还暴跳如雷,看起来要吃鬼的何洪突然笑了声,一双眼睛含着意味不明的深意上下打量着周申希。 怎么说呢?怪像那些个里的霸总的。 但—— 关她屁事。 周申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攒的往生烛,就这么因为他的一脚给祸祸了。 “有意思是吧?下回我进去不带你。” 她皮笑肉不笑。 何洪一脸震惊:“为什么!” “为了让我早点拿下这一千分!为了让你们俩赶紧投胎去!” 不然还能为什么! 周申希气极了,真恨不得一拳打爆他的狗头,换何郊出来。 “我猜猜,你是不是……想让我皇兄出现?” ………… 这鬼东西,有时候还怪牛的。 “他不想出来?” 听见这个问题,何洪像是听见什么好消息似的,嘴角慢慢咧开到耳后,“我不想让他出来。皇兄啊……现在难过得在哭呢~” 哭? 周申希蓦地蹙了蹙眉,忽地想起方才回到车厢的时候。 如果何洪没说谎,那么刚刚就不是她的错觉,真的有一阵微弱的哭声。哭声断断续续的,很短,很轻,可她就是听见了。 可何郊……为什么哭? 何洪说的“难过”,她是存疑的。 按照何郊自己的说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身份,开口闭口“孤”来“孤”去的。看着架子很大,没什么情绪。这样的情况下要说是“难过”,那只能是她这次进往生境,刺激他想起什么了。 要真是这样,他怎么不出来?真被何洪压制着出不来了? 而且,更让她疑惑的是,何郊的哭声为什么……她只有刚才听见了? 第四十九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2) “我要见何郊,你让他出来。” 根据身体里残灯的经验,周申希觉得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听见何郊的哭声。 原因要么在她身上,要么在何郊身上。 她要试着找答案,找得到找不到是她的事,但首先她得见到何郊。 “哎。” 何洪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实不相瞒,是他自己不愿意出来。” 他说着还挑了挑眉,满脸写着“这都看不出来”的挑衅。 周申希:…… 她都要开始免疫他的欠揍了。 “不……” “皇兄让我转告你。” 她刚要开口强迫何洪,何洪就突然变脸,正经地凝眸看她。 “若你想问你为何能听见他的哭声的事情,他回答不了你。” “……他怎么知道?” 她甚至都没和何洪提过。 何洪轻嘁了声:“皇兄可是很聪明的。” 说就说,还仰着个下巴……是你哥聪明又不是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周申希默默在心里吐槽着,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 既然何郊不知道,她就可以排除掉何郊故意让她听见的可能了。 剩下的别的可能性,或许得到那个牛批轰轰的图书馆去才好找到答案。 “你很累吗?” 何洪飘到她身边,攀着长椅扶手歪着头看向周申希。 “不累啊。”周申希垂眸看了看自己,葛优瘫的坐姿在人间的地铁里看起来不文明,但在阴间,她觉得刚刚好。 “这是现在流行的坐姿,你不懂就一边儿去吧。” 又是一声轻嘁,何洪飘远了。 周申希回忆着往生境的事情琢磨着目前的已知信息: 何洪记得的是死前两天火烧合欢宫,但一直到她离开往生境的时候,都还没有发生这件事。要么是他记错了,要么就是放火的时间在她离开之后。 另一件何洪记得比较确切的事情是在他登基之后的第五天,把可怜的舅妈们都杀了。紧接着就被舅舅囚禁在天牢里。一直到第二天,也就是何郊登基当天,等到登基礼成,舅舅才狠下心来杀了何洪,但没想到会被何洪反杀。 同一天的夜晚,何洪剁了娉婷的手指,用她的命来要求何郊杀死那个通风报信的守城将军郑词。 而何郊则被娉婷射了一箭。这件事传到了何洪耳朵里,何洪借故把她杀了,还肢解碎尸,还在第二天送到了御书房里。 按这时间线盘下来,何郊等于在登基第一天死了舅舅,第二天死了爱人,第三天自己就嘎了? “我再确认一下,你和你哥,是同时死的吧?” “自然。” 何洪继续在车厢里飘荡着,头都没回。 但听语气,周申希就能猜到他现在的表情一定要多骄傲有多骄傲。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照迷信了说,何郊这皇帝,怪不吉利的。 既然前面这些能确定的都确定了……周申希转眼琢磨起那个被何洪记岔了时间的火烧合欢宫的事情。 “你记不记得,火烧合欢宫和你杀娉婷,哪件事发生在前面?” “有何区别,横竖都是我杀的。” 何洪正好从她身边飘过,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当然有区别!” 周申希一把拽住他,掰着指头,一脸认真地和他分说明白: “在你看来,那场大火里无人生还,我们先假设,这个记忆是没有一点差错的。” “这有什么好假设的?分明就是事实!” 对于这段相当清楚的记忆,何洪全身心抗拒她使用“假设”两个字。 “好,那就是基于这个事实前提下,我来和你盘这个区别。” “如果火烧合欢宫在你杀娉婷之前,也就是说,这是在我们离开往生境那天放的火。但那天晚上何郊其实在场,娉婷是第二天才被你肢解死的,我可以暂时假设,是何郊保下了娉婷,那也就顺带着应该保下了她贴身的侍女之类的人。” 听到这里,何洪突然恍然大悟地哦了声:“若照你这样说来……杀死我的,极有可能是和娉婷姐妹情深的侍女、又或是从小照料她的嬷嬷?” 周申希点点头:“孺子可教。” 何洪一个眼刀便飞了过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继续说。” 周申希飞速转移话题,重新开口提出另一种可能:“如果火烧合欢宫在娉婷死后,从时间上来看,最快也是她死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第一次进入往生境的那天。如果是这样,那有可能动手的人就多了去了。任何一个活着能喘气的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因为看不下去你这把人当韭菜杀的行为,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她私心当然希望是前一种,这样她只需要绕着娉婷身边找人就可以了。 可是她没有忘记,这是个黄金任务。 所以,是之后的可能性相当的大。 为了弄明白,她可能需要回到何洪杀死舅妈后被软禁的那天,甚至更久之前。 因为那样才能接触更多人,才能了解到究竟什么人有可能和他们兄弟交恶,或者配合他们的舅舅随时要他们的命。 “孤记得,是之后。” 拽在手中的袖子忽地甩开,平静而低沉的嗓音响起。 ……果然。 周申希闭了闭眼,“你哥……等等。” 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平静、低沉? “孤”? 何洪什么时候这样说话了? 周申希心中一喜,猛地抬起眼皮看向面前五官打扮没有发生一丁点变化的鬼,双眼亮晶晶的,“你是何郊?” “嗯。” “你回来了?” 何郊:“……” 周申希:…… 看懂了。 肉眼可见的事实。这么白痴的问题,她不该问。 “你想起来多少事情了?” 她换了个问题。 刚刚是他自己说他“记得”的,那她多问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至于何洪,爱出来不出来吧。她对于和有病的鬼交谈这件事,并不是十分热衷。 “有些零散,孤并不确定是多少。” “那就把你想起来的都说了。就从死前一天,何郊要你弄那个什么凡的吐浑将军开始吧,这后面的事情你记得吗?” 周申希豪气一挥手,看起来像是在逼供。 何郊垂了垂眼眸,“我准了。阿洪拿着折子离开。” “之后?” “之后,我便领人,亲自安葬了娉婷……” 第五十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3) 在周申希和何洪共进往生境的时候,何郊并非沉睡状态。 归根结底,这是他的魂魄。 虽然和何洪的意识共存,但只有他清醒着,何洪才能清醒。 所以,娉婷持剑杀来的瞬间,他也是清醒着的。目光触及那双眼眸的时候,一长段的回忆蓦地重现在他的脑海中—— 晴空万里之下,皇城红墙之内,他亲手将爱人一块一块葬进御花园的土里。 娉婷自幼爱花,他年少时,情窦初开,便在御花园中种满了她喜欢的芍药,红的如她的唇瓣娇艳,白的似她玉手纤纤…… 在埋葬娉婷的时候,他就像彼时种下这些芍药一样,亲手一株一株地将它们连根刨起。不出半日,芍药园中出现了一个大坑。 他麻木地看着血盆里的尸块,用已经没了知觉,血肉模糊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娉婷拼接完整,连带着她前一晚被剁下的手指,都被他准确摆回了原位。 当一个人专注干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是过得很快的。 等他埋好娉婷,那些芍药重新归位,迎风盛放的时候,繁星已经照亮了夜空。 同样照亮皇城夜空的,还有位处西边的合欢宫窜起的火光。 “诶?” 听见“火光”两个字,周申希眼睛顿时亮了。 “我来确认一下,何洪火烧合欢宫,是在娉婷死当天晚上是吧?” 何郊忽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缓缓向下落在她的身上。 “懂了。” 何郊这种居高临下看人的沉默,十有八九就是肯定。 周申希觉得,这个任务再不结束,她就要成何郊眼神解读大师了。 哦,不对,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已经是了。 “说起来,等于说你现在其实共享了何洪的记忆,还有一部分你自己的。对吗?” “你问孤?” ………… 真服了。 当皇帝的时间加起来还没何洪多,这架子倒端得比何洪大多了。 算了算了,谁让人家手握她的一千功德分呢? 顾客是上帝,伺候上帝,讲究一个平心静气。 周申希顺了顺心情,没再纠结记忆的事情,再开口直接和他盘起了他的行动线:“死前一天,你先上了早朝,因为受不了那些大臣的吵闹,所以直接离场。结果……” “不是受不了。是无颜以对。” “嘛……对着一群老登不知道说什么也正常。” 何郊蹙眉看她,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不是言语的言,是颜面的颜。” 周申希咂咂嘴:“哦……” 爱是哪个字是哪个字,不影响她干任务就行。 她摸出手机,一边打开“小冥书”一边继续:“反正呢,就是何洪从御书房离开之后,你就一直在挖坑埋人,到了晚上看见合欢宫的火你就去了,然后发生了什么?” “孤没去。” 何郊负手望向窗外,“合欢宫中已没了娉婷,起火与否,又与孤何干。” “???你妈还在呢?” 大兄弟,你听听你这说的是鬼话吗? “而且,何洪说了,你当时也在。” “如你所知,孤的记忆并不完整,阿洪所说的回忆更不可靠。” 何郊说得一脸严肃,眉心凝着,眸光里盛满了不放心。 “事涉孤投胎大事,万不可乱来。” 哦,原来是担心她影响了他老人家的投胎…… “行,那你说,你没去合欢宫,你去了哪儿?把你记起来的事情都告诉我。然后我再进去一趟,剩下的应该差不多就都知道了。” 要是发生什么不对劲的,大不了她再出来。 周申希琢磨着,抱着手机看了两眼。得,原本还以为可以直接收工了,这眼看着还是得再来一次。 “不记得。” 周申希:手动微笑jpg。 家人们,谁懂啊?怪想杀鬼的…… “行。” 周申希拿出伺候甲方的精神面貌挤出假笑,抱着手机等时间。 阴风呼啸阵阵,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周申希抱着手机刷起了无法使用的微信。 这么久过去了,微信里早已没有了新消息。她的账号应该没多久就会注销,但那些个未读的消息,她还是没有勇气一一细看。 不能看,至少不能这会儿看。 万一有人真情实感地悼念她,她搞不好一下就破防了。 影响任务。 但刷刷朋友圈还是可以的。 她点进最牵挂的院长朋友圈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的照片每天都在更新。 院长是全世界最希望这些孩子有人收养的人。 尽管知道大孩子大多数都难被领走,可是她还是每天都在努力发。 就和她小时候,院长每天给她拍一张照片发报纸一样。 “此为何物?” 看她沉默着不说话,何郊“大帝”难得好心开了口。他负手立在周申希旁边,还不等她回答又问:“你何时启程?” ……这什么天崩地裂烦人鬼。 周申希不耐烦调出了“小冥书”的界面,敲了敲屏幕上灰色的往生烛:“等往生烛,大哥。” “你别问我什么是往生烛,解释不清楚。再问自杀。” 何郊:……这女鬼还挺有脾气。 “哦对了,虽然之前是和何洪说的,但现在我觉得很有必要再和你说一次。我这次进去,不带你哦~” 周申希捏着手机,弯着笑眼提醒道。 她不会因为何郊回来了就改变这个决定的。现在在她眼里,这两兄弟都不好管控。不管是活着还是嘎了,她都对管男人这种事没有兴趣。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在往生境里多试错几次。 何郊没接这一句。 嗯,看来是默认了。 默认了就好。 数小时后,“小冥书”上的蜡烛图标亮起,周申希几乎是在它亮起的瞬间就点燃了往生烛,嬉皮笑脸冲何郊挥手:“沙扬娜拉~” 强大的吸力转瞬即逝,周申希一睁眼,就是熟悉的大殿、龙椅,还有一排排头发花白、七嘴八舌的大臣。 有了上上次的经历和何郊的回忆,这一次,周申希三下五除二就离开了大殿,回到了御书房,像完成游戏任务一样按照流程把何洪打发掉,再把娉婷葬了。 等她敲着腰板从芍药园的泥地里站起来的时候,一如何郊所说的,夜幕之上,繁星遍布,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明亮的眼睛。 轰! 她正琢磨着要往何处去的时候,西边传来一阵轰响,是合欢宫的方向! 第五十一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4) 轰——砰! 一声低沉的爆破声自合欢宫西南角猝然炸开,震得宫墙朱漆开裂,檐下铜铃叮当落地。 “啊——!” 伴随着铜铃一同“叫”起来的,还有压着墙角路过的个宫女们。 尖叫声掺和在爆破的余响之中,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中。 她们紧紧抱在一起,瑟缩在墙角,透过开裂缝隙看出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带人守在宫门的何洪。 他一如以往的张扬得意,仰着一张脸,双目轻闭,嘴角的笑意难掩,好像方才没有什么爆破,而是有人奏了一曲雅乐,让他如痴如醉一般。 “那、那是不是……” 最小的那名宫女紧紧攥着手,没有人察觉她在用尽全力压抑着声音,攥起的指节都因此发白。 她不敢说出何洪的名字。 自打被囚禁之后,他的名字成了宫里的忌讳。 即便他如今已经从天牢里出来,如愿以偿地把持着朝政。可忌讳就是忌讳,没有人敢说。 除了……何郊。 轰响过后,周申希愣愣地望着合欢宫方向。 那边的夜空和何郊说的不一样,只有响声,没有火光。 这又是怎么回事?何郊的记忆也不准确? 还是她刚刚埋尸的时间太长了? 按照何郊的说法,他摆得很仔细,几乎完整地给了娉婷一个人样。周申希本来就怕得要死,半闭着眼睛半忍着恶心才断断续续把尸体摆好,再重新埋土、种花,这会儿其实宫里的报更声已经报过了五更。 准确地说,是过了五更好一会儿了。 可是……也不太对啊。 如果真的是她太磨蹭,这往生境早该修复了。 现在往生境没动静,就说明她这速度是和何郊相差不多的。何郊所谓的抬起看见星星,不是刚天黑的时候,而是现在,快要过五更天的时候。 换言之,何洪火烧合欢宫,其实不是娉婷死的当晚干的,第二天快天亮的时候。 周申希默默盘了一下,感觉这是唯一的合理的解释。 只是,何郊所记得的“火”呢? 轰! 轰! 这个念头刚出,一团鲜红的火团猝然在西边的夜空炸开!火光照亮远方飞檐斗拱的虚影。热气蒸腾的浓烟染红了天边,照得西方如白昼。 熊熊烈焰倒映在周申希眼中,仿佛火势即将朝她吞噬而来。 哦……原来火不是第一下就烧起来的。 那就解释得通了。 何郊想起来的,应该是这一幕。 这之后去了哪里,他就想不起来了。 “陛下,可是要去看看?” 身边的夹腿太监柔声问道。 “不去。” 周申希很是淡定地回了两个字。 她学着何郊的样子负手而立,神色淡定地望着火光燃起的方向。 当然,她只是脸上淡定,内心早已慌得一批。 她只知道何郊看见火的时候没去合欢宫,可按照何洪的说法,他后来还是去了。 怎么去的?因为什么去的? 她通通都不知道。 西边烈焰冲天,光是看着,她都觉得眼睛被熏了。哭叫声顺着硝烟的气息遥遥地传过来,周申希忍不住拧紧了眉头,心跳也控制不住地加了速。 她好像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合欢宫里,不说别人,就是那个看起来雍容华贵的妇人、他们的母亲,也应该值得这兄弟俩心软一瞬才对。 可事实是,弟弟放火,堵在宫门前欣赏合宫之人的痛苦。 哥哥埋完爱人,远远立在御花园里望着火光无动于衷。 这种残忍的默契让她越来越觉得不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申希一直立在原地不动,身边的太监也不再询问,就这么默默陪她站着。 轰——咚! 不知道烧了多久,人声渐渐听不见了,火光刚矮下去,又是一阵爆破声起。 周申希亲眼看见,原本还能看见屋顶的合欢宫主殿轰然塌下。那些凝聚着工匠们心血的飞檐斗拱,顷刻掀起一团烟尘,被烈火熔化。 也许是这具身体的精神已经有些溃散,又也许埋尸和目睹一群人被烧死带来的精神冲击过大。周申希说不清是脑瓜子嗡嗡的,还是耳膜嗡嗡的,只觉得整个人都有点天旋地转起来。 算了,再等下去,可能都要猝死了。 “摆——” “皇兄还真在这儿!” 她刚开口想要去合欢宫看看,就看见面前一条卵石铺就的蜿蜒小道上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何洪。 何洪精神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他见了“何郊”,满脸惊喜地小跑过来:“皇兄,你真的一直在此处吗?那你应该看见了?可还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烟火演出?”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亮晶晶的,不禁让周申希幻视一只献殷勤的小狗。 可是……小老弟,这对吗? “何郊”的眉心皱得更深了。 不是因为何洪的突然出现和兄弟俩的记忆都对不上,这一点她在看见何洪的时候就已经想通了。大概率是何洪记忆混乱导致的。 她皱眉,是因为还是不太习惯他这病娇的样子。相比起来,历经千年沉淀的鬼何洪让她更能接受一些。 “当心!” 突然,脑海中响起一阵惊呼,是何郊的声音?! 周申希蓦地一怔,下意识抬眼,这一看,她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何洪方才过来的小道上,一枚闪着寒光的箭头正径直朝他们射来! 然而下一瞬,她就感觉背上忽然出现一股力道,顺着力道一个趔趄,她竟然转眼挡在了何洪身前! “你干……呃!” “!!” 箭头寒光映入眼眸的瞬间,如有双眼,不给她再说一个字的机会,带着无尽的恨意精准刺破胸膛,径直穿过“何郊”和何洪的身体。 接连的闷哼声响起,细密的痛感从胸口迅速传向全身,她膝盖一软,率先跪倒在地。 半截箭杆还在她胸前轻颤着,像是生怕给她留下活路,搅动着肋骨,黏稠的血顺着伤口的位置汨开。 痛感急剧吞没了所有理智,周申希连骂娘的想法都没有了,只想看清拉弓的人。 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眼皮,视线却缓缓被血红色侵占,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尖笑着往她和何洪的方向走来。 “阿洪,你忘了,阿娘……自幼便有百步穿杨的本领。” “阿郊,你……该死。” 最后咬牙切齿的声音如烟雾散在耳边,躯壳的死亡将至,疼痛犹如无数利爪,撕扯着周申希的灵魂。她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景物,整个魂魄如入虎穴,饿虎分食之间,将她的每一寸意识都被绞成碎片。 她顿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第五十二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5) “快离开!” 神智溃散之间,何郊的声音非常突兀地再度响起。 对、对……她是可以离开的! 躯壳失去生命力固然会压缩她作为魂魄的生存空间,可她毕竟是在躯壳之内,她可以离开! 然而,她却根本动弹不得,整根魂魄仿佛已经碎得无法拼接起来。 要死了…… 视线越发模糊,所有力气与意识都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周申希甚至感觉到了自己与何郊躯壳的分离…… 突然,左手开始发烫,下一秒,一团模糊的红色光影映亮视线,暖流紧随着光影汨汨注入体内。 紧接着,一阵强大的吸力比疼痛更加精准地攫住她的全部!红白相撞之间,周申希觉得自己整个魂魄都被拽了出来! “从未见过你这等蠢货!” 吸力消失的瞬间,周申希还有感官还没恢复,就听见耳边响起一阵好骂。 ? 没事吧你? 现在她弄成这样,还不是拜他们兄弟所赐? 反过来还给她骂上了? “我也没见过你这么没种的皇帝。” 撕裂的意识重新聚拢恢复之际,周申希按着太阳穴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看清何郊的方向就骂了回去。 什么狗皇帝,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她才不惯着他。 “你竟敢……” “何郊我警告你。” 周申希喘着气,逮着何郊的鬼影就伸出了手指。 一般情况,她是不会用手指着人说话的。但现在,她非常不爽。 因为虽然已经回到了车厢,可幻痛还在隐隐继续着,她此时此刻的心情,算不上美丽。 心情丑陋的状态下,她的所谓打工人守则,早就被撕了个稀碎。 “你们兄弟困在这里少说几千年了,想必之前也有不少修补员来过,要么出事了,要么退出了。遇上我这么个有挂的修补员,算你们走运。你要想投胎,就闭上你那张破嘴!” 忍着幻痛一口气说完,周申希按着胸口找了个座位坐下。 丫的,这把干完她就投胎,管他下下辈子的事情。遭不住了,真遭不住了。 何郊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硬气起来,只当她发疯。 他一个堂堂皇帝,自然不会同一个疯子计较。这样一想,他也就不说话了。既然周申希有把握能让他投胎,那他就等着看。 他也不催,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安安静静地等在原地。 感受到他分寸不离的视线,周申希的幻痛都消失得快了许多。不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的思绪已经可以正常运转了。 “我问你,刚才我在往生境里,你是看见你母亲射箭了吗?还有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在这里向我喊话?”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以防万一,她得问个明白。就算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原因,也得知道他在车厢里的行为,等任务结束了,她再找判官和孟婆问问。 “的确看见了,可孤始终站在原地,并不清楚个中缘由。” “……你意思是,你什么都没做,就直接看见了,然后就开始喊我?” 何郊又不回答了,丢过来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周申希瘪着嘴点了点头,懂了。 只是……他这样和突然开了个金手指有什么区别?不对,这就是金手指吧?比她的情况可要离谱多了。 果然能当皇帝的多少有点好命在身上。做鬼也是天选之鬼。 她默默摸出手机,点进任务界面:“行,那我来和你确认一下。” 何郊拧了拧眉,淡淡瞥了她一眼,“确认何事?” “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你们兄弟的死。” 周申希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温温柔柔地笑着开口:“你母亲杀何洪我能理解,毕竟他杀了舅妈杀舅舅,杀完舅舅又杀表妹,确实是该杀的。” “可我没明白,为什么你母亲觉得你也该死?” 听见周申希的问题,何郊的目光忽地闪烁了一下,“她……不是母亲。”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没有这样的母亲。” “我四岁、阿洪两岁的时候,我们的父亲就被舅舅联合母亲毒杀了,随后,我们便成了舅舅的养子。” “舅舅把持朝政,谋害先皇,却要借着我们父亲的皇室身份将我们推上皇位。至于我们的母亲。她……从那以后,再未尽过一分母亲的责任。说是来看我们,实则是在同舅舅的女儿们玩乐,从不曾分我们一个眼神。” 和相比何洪看见母亲就想冲过去把人打死的反应比起来,何郊的语气平静极了。他好像一个蹩脚的说书人,在讲述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故事,一番话说完,期间语调没有一丝起伏,更没有任何神色的变化。 如果不是最开始提到母亲的时候他目光闪烁,周申希都要以为,他在编故事了。 可也正是因为他的平静,让周申希忽然想起上一次进往生境的一件事来—— 她和何洪即将离开合欢宫前,他们的母亲因为舅舅被何洪反杀的事情,给了“何郊”一个很用力的耳光,指责他没有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 “我可能要冒昧地问一下,你母亲和你父亲成婚,是自愿的吗?我的意思是,她对你们父亲的感情如何?” 生怕何郊这个古代人听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自愿,周申希琢磨着强调了一下“感情”。 “没有。” 何郊想都没想,回答得非常斩钉截铁:“没有感情。” 周申希毫不意外地点头:“果然。不然也不会给他下毒。” 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却生了两个孩子。 孩子是怎么生的,她大概能想象得到了。 “她恨你们。” 不需要再问什么,这次她用的是陈述句。 关于答案,她心里大概有数了。 她最后确认了一眼任务目标,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始对着手机进行语音验证: “死者何郊,和弟弟何洪同时死于母亲的箭下,因此体内有两个魂魄,何郊身份为皇帝,何洪为废帝。” “直接死因是母亲的箭,根本死因是母亲的恨意。” 至于记忆,他们死前的记忆反正应该是完整了。 但在“小冥书”显示任务成功之前,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坐姿端正地抱着手机祈求顺利。 叮。 屏幕上弹出“死因正确”四个字的时候,周申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下一秒,业镜出现,开始修复生死簿。 “等等,怎么只有……何洪的?” 注意到什么出现的人名,周申希眉心拧了起来,刚要问何郊有没有头绪,却不想视线才侧过去,她的瞳孔就猝然放大! “怎么回事?你们分开了?” 站在她眼前的,竟然是两个魂魄! 一个是黑发如瀑、矜贵清冷的何郊,还有一个,是脸上笑容阴冷、胸口破洞的何洪! 第五十三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6) “你们……怎么分开了?” 看看业镜上仍然只有何洪的名字,又看看身边突然分离出来的何洪鬼魂,周申希瞳孔地震。 这叫什么个事儿? 她接的何郊的任务,业镜出来修复的却是何洪的生死簿? 何郊的呢?被狗吃了?地府有狗吗? 什么狗?《哈利波特》那种三头犬? 而且,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两兄弟明明是一起中的箭,之前她都没有发现,何郊的魂魄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口。而何洪的魂魄,非常明显是带着中箭的致命伤的。 “皇兄,我也想知道,你做了什么,竟连这生死簿都不愿意修你。” 何洪一如既往地欠揍,一整个鬼下巴压在何郊肩上,权当没看见、没听见周申希的惊讶,满脸笑意地近距离对何郊进行一个盯。 可何郊没搭理他。 而且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搭理周申希的打算。 怎么说呢?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白灯笼的光落在他的眼里,仿佛照进了一个无底洞一样,被深深地吞了进去。 就连他的发丝,在阴风之下,一根也没有要随风意思意思飞动的意思。 “何郊?” 周申希渐渐察觉出不对味来。 而近距离“欣赏”他的何洪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异样,满脸严肃地拉开了距离,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没反应。 何洪的声音都变低了:“他……” “我来看看。” 周申希把手机放到一旁,转眼飘到了何郊身边。 她绕着看了一圈,除了没动,何郊身上看不出来一丁点异样。 不像是要暴走,更像是……魂突然没了。 “你躲开点,我用残灯试试。” 任务高低涉及两个魂魄,这一个突然不动不说话了怎么能行? 既然残灯能将她从往生境救下来,就试试看能不能对何郊作用。 她这么想着,左手掌心开始冒出点点红光。 可就在这时,被她遗留在座位上的业镜将生死簿修复完成,整个车厢忽地响起一阵轻微的滴声。 下一秒,何郊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飞快速度缩小,全身泛起足以亮瞎眼睛的金光! 这、又、是、怎、么、了? 红光在这一瞬间湮灭,思绪变得极度缓慢。 不光是她,身边的何洪就连眨眼都变成了慢动作:“怎、么、回、事?” 周申希无法回答他。 她的所有动作和思路都变成了慢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何郊从人形倏而缩小,在她眨眼的时间里,人形甚至直接消失,化作了一个金色的光点! 光点如有神智,一晃,直接扎入了她的眼中,消失不见! 金光耀眼的须臾之间,周申希恍惚进入了一个充盈着灰白水光的地方—— 白茫茫的一片托着她的魂魄,不对。是有许许多多的光点托着她的魂魄,每个光点里,都装着她陌生的人脸…… 这是……什么地方? “回——来。” “回——来——” 一声声呼唤从光点中传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一声接一声,声波似有实质穿过她的魂魄,又像是数不清的手,温暖而柔软地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所有情绪。 回……哪儿? 原本缓慢迟钝的神智变得平和宁静,是死后从未有过的平静状态。 这儿,又是哪儿? 神智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清晰,她甚至能看清那些个光点里人脸的神情,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在向她招手。 “你们……认识我?” “我们……是你啊。” 数十个光点一同回应。 “是我?” 她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并不觉得意外或者疑惑,更多的,是一种“将来迟早会知道”的心情。 “初次见面,我们的时间不多。” “你们,是不是有话想要告诉我?” “来……” 他们的声音缓缓变轻了,像羽毛一样擦着耳边飘过,再然后,光点的亮度逐渐增加,渐渐地,光点中的人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来?来哪儿? 又是“回来”吗? 到底为什么叫她回来? 在金色光点聚成一片金光之际,魂魄开始变得轻盈,在金光的托举之下,周申希感觉自己仿佛飘了起来。 “噢哟!可算回来了咧!” 意识重新凝聚的瞬间,一阵熟悉的响亮老男人嗓音在耳边响起。 “卢老头……你好吵。” 眼睛还没睁开,周申希就忍不住皱了眉。 这大嗓门,差点直接给她送走。别说接任务,能不能醒过来都要成问题了。 “嘿,真醒过来了哟~” 她眼皮颤了颤,目光逐渐聚焦,最终凝在身侧。 入目是幽绿的竹色,从不远处的桌椅到她身下的床,无一不散发着竹香。是她非常熟悉的判官竹居。 而在床边的,是她更加熟悉的高大老头卢英俊和双马尾贪吃小孩赵狗娃。 “我是晕过去了?” 赵狗娃怀里抱着一包薯片,嘴里嚼得咔嚓作响:“你被修补员残魂拉下忘川了哟~” 周申希听得有点懵:“什么叫修补员残魂。” 卢英俊叹了口气,“我就长话短说吧,何郊并非任务对象,他是最初的修补员之一。当年,他接了何洪的任务,不知怎的被何洪同化,困在往生境中,最终被撕裂,只剩一具残魂。也因此影响了任务内容。” ……原来,何郊身上没有箭伤是这个原因。 周申希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可是,他现在好像,在我的魂魄里啊。” “不是好像,是的确如此。” 孟婆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近,没给他们理解的时间,孟婆的身影已经来到床前。 “老身且问你,你在忘川中,都看见了什么?” “人,装在金色光点里的人。总共……四十七个。” 彼时身处其中,她其实没有细数,但是她就是可以确定,那里一共有四十七个光点。 没有一个光点,是没有人脸的。 “老身再问你,何郊,是如何进入你的身体的?” “呃……就是突然变成了个金色光点。” 这么说起来,算上何郊,她一共见到了四十八个金色光点。 四十八…… 四十八?! 第五十四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终) 之前遇到过“404”的修补员,一共有四十八个。算上自己,就是四十九。 这个话还留在周申希的记忆里。 当时说的时候,卢英俊还炸裂地表示让她不要太迷信。 迷信个球球! 这个里面一定有问题! 她抬眼望向孟婆:“之前卢老……陆判官说过,曾经在任务过程中遇到过‘404’的修补员也是四十八个。” 孟婆长长地嗯了声,握着拐杖的手缓缓收紧,神色严肃:“老身也是如此认为。” 周申希撑着床沿一下下来了,急切地追问道:“那您觉得,中间的关联是什么?” 然而,没有回应。 或者更准确地说,孟婆沉默地摇了摇头,轻叹出一口气来。 “老身暂不清楚,可既然何郊能进入你的体内,或许同你自身有关。” 和她自身? 可别说她是娉婷吧? 不会吧? 因为太爱了,所以这辈子要合为一体?要真是这样不应该先问一下她答不答应吗! “何郊同那四十七个人,或许都是你某一世的魂魄里分出来的。” “您是说……我的某一世,裂开了?物理,额不对,地府物理意义上的,裂开了?” 裂开四十九片,投胎轮回各过各的? 地府这轮回,该说不说,还怪有意思的。 可孟婆似乎没办法共情她的“有意思”心态,她脸上的皱纹和她的眉心一样皱得很紧,尽管并不确定,可是她看向周申希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无法忽略的担忧。 “若真是如此,这些埋葬在忘川里的残魂,终有一日,会将你也撕碎。” 周申希不以为然:“万一都和何郊一样,被我吸收了呢?” 这种事情能发生一次,难保不会发生第二次嘛。 “怎么了吗?” 她刚琢磨着,一抬眼,对上孟婆深深望过来的目光。 不止怎的,她忽地有点心虚。 孟婆却没应话了,她一把扣住卢英俊的手腕:“你随老身去找一下文籍记录,并调阅迄今为止的生死簿。狗娃,留在此处,好好稳固她的魂魄。” 话音刚落,孟婆和卢英俊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周申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疑惑地开口:“什么叫稳固我的魂魄?我现在不稳吗?” 赵狗娃快乐啃着薯片,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嗯,不稳哟~” 哦,那就是因为何郊这厮呗。 对了,说起来何郊,忘了问卢英俊何洪的事情了! 周申希瞥了一眼卢英俊刚刚呆的位置,懊恼得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我猜你在想何洪哟~” 嚼完嘴里的薯片,赵狗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着脸看她。 周申希笑:“你倒是挺会猜。不过这个说法你哪儿学来的?太暧昧了,我只是想知道他杀了那么多人,会有什么报应。” “没了哟~”赵狗娃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纸pad,短短的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不一会儿,有痛苦的鬼哭声从pad里传出来。 “看哟~” pad调转面向周申希,入目是一条冒着火的龟爬式前进的传送带,上面光秃秃地躺了一排的魂魄,所有魂魄都被定住了似的,只能承着无尽的火烤。 而在传送带的尽头,三个小小的半圆锯片正在飞速旋转,沿着魂魄的脚底、裆一路不知疲倦地锯到肩膀、头顶。 锯片短小,传送带速度慢,两相配合之下,魂魄无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如何地四分五裂,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即便如此,那些魂魄里冒出的黢黑怨气还没散开的机会,就被身下的火焰吞噬,连带着将魂魄上的伤口都烧了一遍。 “他在这里哟~” 在周申希对这个画面的不适达到顶峰之前,赵狗娃短短的手指指着锯片背后的一个垃圾桶。桶里还没装满,魂魄残肢垃圾一样相互堆叠、不分彼此。 “就、就这么直接没了?” 周申希满脸震惊。 本来她还以为,何洪会得到的报应是困在十八层地狱受煎熬,永世不得超生一类的。 没想到居然会直接把他的魂魄切分。 赵狗娃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手心一转,pad消失了。她点着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作恶多端,善恶不分,他的魂魄只能被销毁哟~” “销毁之后呢?” “化作无知无觉的天地精气。” 哦,就是成空气了呗。 也好。 不然这样的魂魄再转世投胎,也不会是什么好鸟。 就是有点感慨,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命了,四个任务,俩投不了胎的。 “你准备投胎了吗?” 赵狗娃摸出一根棒棒糖塞嘴里,眨着大眼睛看着她。 !! 周申希猛地直起腰背,对啊!她欠的功德分补上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她甚至忘了回答赵狗娃的问题,生怕自己搞错什么,火速掏出手机定睛一看: 在她的名字栏旁边,功德分数值依旧醒目无比,负号已经消失不见,取代“-502”出现的,是令人欣喜的498! 赚大发了! 老舔爷!她可以投胎了! 周申希笑得合不拢嘴,两排牙齿明晃晃地在赵狗娃面前晃:“这个功德分,下辈子我能投个好胎吗?” 赵狗娃瞥她一眼,“波”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要问老卢哟~” “问俺啥事儿咧?” 熟悉的大嗓门忽地响起。 转眼间,竹居里消失的两道身影重新出现,卢英俊隔着墨镜看向她们,头顶上的离子烫似乎都在好奇她们在说的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不正好给她赶上了? 都不用赵狗娃多做一次解释,周申希两眼发光、充满期待地把手机屏幕怼到卢英俊的墨镜前面。 “卢老头,这个功德分去投胎,我能过上好日子不?” 卢英俊摸了摸他的络腮胡,问:“你对好日子的定义是啥?” “一开始我不说了吗?躺平摆烂,咸鱼富二代那样的。” 卢英俊:…… 沉默让周申希心虚,她默默收回手机:“不然,你告诉我这分儿大概能是个什么人生也行?我自己考虑过不过?” 之前是负数,下辈子是个短命小乞丐。这回将近五百的分数,不至于沉默吧? 第五十五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1) 在把胡子搓成条儿之前,卢英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老头儿觉着,也不是非要过个什么人生才有好日子。你觉着咧?” 藏在墨镜的眼睛闪了闪,没敢看周申希。 周申希皮笑肉不笑:“还我觉着咧?我觉着个屁!你们是不是查到什么东西了?” 如果不是查出来什么,不太可能这时候琢磨半天憋不出来个正面的回答。 “老身来讲罢!” 孟婆看不下去卢英俊的拐弯抹角,拄着拐杖来到床边,被皱纹压得眯缝的眼睛挣开了些许:“古往今来,除了尔等现代人所说的错误代码,还有一桩记录在案的与404有关的事件。404年……” 说起历史过往,她苍老的声音添了几分追忆的声调,砂纸一般磨着耳畔,缓缓道来那桩旧事。 “地府诸事,都与那一年有关。在那一年,十殿阎王魂消魄散。地府从此群龙无首,我等苦苦支撑,却仍受阎王们的消散波及,忘的忘、走的走。” “纵是老身,如今记忆也并不完全。不过,老身却能确定,你,约是同那一桩事有关。是以,我等并不认为你非转世投胎不可。” “啊?这怎么确定的?” 周申希有点听傻眼了。 有种上数学课捡笔之后再也没有听懂的感觉。 “老身可不信巧合。残灯在你身上,404与你有关,你甚至恰好能通忘川中的四十八片残魂。如此种种,实在反常,既是反常,必有妖。” “……那万一你们搞错了呢?我就是碰巧了呢?” 毕竟听起来还合理一点。而且…… “你们的意思就是让我继续做任务,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关于404年的头绪,对吧?” 如果她能找出来什么信息,最好是和他们嘎嘣了好几千年的阎王有关的,他们就更喜大普奔了。 卢英俊点点头:“没错。” “可这事儿和我没关系吧?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们?” 咚! 拐杖重重拄地,孟婆满脸严肃瞪着她:“若是那样,老身以自身功德,赠你前世万世,游乐人间!” 周申希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玩这么大?那她可要当真了哦? “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逼你啊?” 孟婆目光笃定:“老身一言,驷马难追。” 周申希刚想嘿嘿笑,可嘴角刚有动作,她又突然诶了声:“不对啊,这是没成才有的。要是成了,我有什么好处啊?” “若是成了,老身任你差遣。” 她话刚说完,一张四角见方的白色丝帕从无形中缓缓坠落到周申希手上。丝帕上墨迹清晰地写着方才孟婆立下的豪言。 “此乃老身生魂。若有反悔,你大可烧了它,打掉老身生魂。老身将在四十九日内魂魄消散,化作天地精气。” 这话说的,手里的丝帕感觉都要变成千斤重了。 “倒、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到时候我烧一半留你一半。” 孟婆:………… 周申希嘿嘿笑了一声,默默把丝帕塞进了口袋里,“成交。” “辛苦咧。” 周申希扬起职业假笑:“不辛苦,命苦。” 但冲着孟婆的保证,不亏。 又在判官竹居休养了两天,周申希大摇大摆地握着手机就接了任务。 这一次又是个赤银任务,白雾散去之后,熟悉的白灯笼映入眼帘,然而,光亮比起她之前所做的每一个任务都要弱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受这光亮的影响,她甚至觉得,阴寒的感觉都比从前翻了一番。 她正疑惑时,一团浮肿高大的藏青色魂魄倏而飘到她面前:“太好了!可算又有修补员来了!在下当真是……” “等等等等,你等会儿!” 眼前的魂魄从上到下都像一个巨人,从头到脚仿佛被泡发了一样,每个肢节都夸张地发肿发胀,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都撑破了。 从身形和发型看,勉强能看出是个男人。他的头比一般鬼大了一倍,两颗眼球像两颗苹果一样凸出眼眶。 他刚一靠近,身上那股刺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像打翻的臭鸡蛋混合着烂鱼内脏,又掺了甜腻的蜂蜜,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 周申希觉得,就算是世间最能吃shi的狗,也会在数十米之外闻见这个味道连呕带吐地跑路。 “巨人”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嫌弃,就和他飘过来的时候一样,忽地一下飘远。 “……谢谢你。” “抱歉……” “巨人”低着头,语气急切得仿佛憋尿憋了许久一般开口:“在下只是想说,请你务必上报判官,他们真的搞错了!在下真记得自己是如何身亡的!” “啊?” 听着他的话,周申希宕机了一瞬。 “你记得?你记得那还要我干嘛?” 这不玩鬼呢? 总感觉有问题。 “你先等等,我看下任务情况。” 她倒是要先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点进“小冥书”,她一眼发现,这上面显示的任务内容和之前的任务有所不同: 【任务对象:谭季民。 对象生前职业:账房先生。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吃错东西致呕吐,在逃亡时呕吐失足落水。 任务目标:找出死因,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备注:对象坚称自己记得死因,但其死因验证后,生死簿仍不完整。】 多出来了一行没见过的“备注”。 这应该是给修补员看的。 一般情况下,死因正确,生死簿就会在业镜上修复完成。 谭季民说自己记得,可是生死簿根本没有完成修复,也就是说他要么记忆错乱,要么装疯卖傻拖延时间。 “哎。” 谭季民在车厢的另一头叹气,带着满腔的负罪感和愧疚喃喃自语: “早知道,当初死就死了,我何必要夺那未来五世的功德复活……真是自作孽……” 周申希猛地回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说我自作孽。” “不对,上一句。” “我何必要夺那未来五世……” 谭季民话音未落,一阵拳风伴着周申希快得只剩残影的魂魄猛地袭来—— “我打!原来就是你丫啊!!” 拳头打入男人水肿的脸,顷刻间凹陷下去!挨千刀的前世,她一打一个稳准狠! 看着那个沙包那么大的坑,周申希顿时哪儿哪儿都舒服了。 有仇当面报的好日子,也算是让她过上了。 第五十六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2) 舒爽! 太舒爽了! 这憋屈的一口气,从嘎了攒到现在,她可算发泄出来了! 难怪老天爷安排她继续留在这里做任务,是有原因的! 天道好轮回,苍天果然谁也不会绕过!!! “呜呜呜你为何动粗?” 谭季民捂着被打凹下去的半边脸,留下两行粘稠的眼泪。 还好意思问! 周申希气不打一处来,拳头骨节捏得嘎吱作响:“我就是你倒霉的下辈子,托你丫的福,老娘24岁就嘎了!” “对不起对不起,怪我太贪心,我我就不该真那么做,我就知道定会遭天谴的。” 谭季民哭得更加稀里哗啦了,哭到最后还不忘关心地问一句:“那、那你怎么……不投胎?” 周申希咬牙切齿:“把你欠的功德分还上啊!不然我下辈子真当个失聪乞丐,六岁就死吗?!” “呜呜呜呜害你们过上如此艰难的人生,我果然该下地狱……” “别哭了!” 平生就没见过哪个男的这么能哭的,哭得她心烦,连再补几拳的心思都被他哭没了。 她没好气瞥了一眼被她怒喝吓到静音的“巨人”鬼魂,无语地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上:“你先仔细说说看,你死之前的情况。” 谭季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说完,你会让我去投胎吗?” 怪不经吓的。 周申希越发嫌弃起这个前世来。之前她还以为会是个法外狂徒,没想到居然是个猫胆子。俗话说得好,胆小的人不能做坏事。 看看现在,三两分钟被吓成这个鬼样子。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周申希敲了敲自己的手机:“这上面任务情况大概的意思呢,你记得的那个死因就是错的。我劝你也别太相信自己的记忆,每个人在死前如果遭受重大刺激,忘点东西很正常。” 不然也没有她这活儿了。 谭季民突然不说话了,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声音依旧低低的:“看在我欠你的份儿上,就相信你一回吧。” ?? 怎么着?这意思是她还得谢谢他? 周申希轻啧了声,有些不耐烦起来:“要说你快说。” “那天是十月九号,我同管家先生安置好东家的所有家当之后,我就回家了。内人周月娥从前是戏班的,打听到戏班晚上离开的船上还有空位,我便叫上长子阿福同我们一起离开武昌。” “约莫晚上十二点吧,我们到了船上,着实是饿了一整天,我们便接了戏班班主给的烤饼吃了。” “我们一家都吃了的。可船刚开没多久,我就开始吐个不停,阿福和月娥也拉的拉、吐的吐。我是扒着甲板栏杆吐的,一不留神便摔进了水里。” 周申希听完琢磨了一会儿,不确定地开口:“你说到十月九号,难道是……1945年?历史上的‘双十协议’之前?” “什么‘双十协议’,我说的是民国十五年,丙寅年。” “呃……”周申希拧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下,脑子里疯狂计算起来,“就是,1926年?” 她说完,抬起眼皮瞥了谭季民一眼。他脸色尴尬地陪着笑,显然并不清楚到底她算得对不对。 “无所谓,反正都是在打仗。然后时间你都记得很清楚,照理说你会忘记是正常的,记忆混乱也是正常的,但是你都没有……” 这就见了鬼了。 难道是因为他利用了地府漏洞,拿了后世功德的原因吗? “我问你,之前来的修补员,是不是都去过你死前一天了?” 谭季民点点头。 “他们确认的情况和你说的是一样的,对吧?” 他又点点头。 那就不能回到他死前一天的时候去找原因了。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到第二天还要再等几个小时,她索性和谭季民隔着这个距离多问了一些问题。 什么他家里的情况啦,当时的社会大事啦,他打工的地方啦…… 事无巨细问了个遍之后,周申希突然能理解,他为什么想要复活了。 照谭季民的说法,他第一次死,是在两个多月前,将近八月中的时候,那会儿就有说国民第四军、第七军往武昌来的消息,可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事情还没发生,就还是老实过日子。 加上他儿子谭伯福刚从日本留学回来,找不到工作,生计问题大过天,哪儿还有精力管打仗的事情? 谭季民跟着着急,每天除了去粮行上班,就是大街小巷地给儿子找工作。他死的那天,刚发现有个私塾在招先生,刚要回家将这消息告诉儿子便被一辆车撞了。是真正的无妄之灾。 至于为什么他后来复活要夺走后五世的功德,那也是因为一世不够复活的,要复活就要用上四世功德。还有一世,他拿来是想着为自己复活后留条后路。 兵荒马乱的年代,普通人家只有承受战火的命。可是有钱人就不一样了,有钱就可以多出来很多选择。 比如他的东家,武昌最大粮行的老板,战火刚起就被国军拜访了,他破皮一样出了点小钱,就带着全家转移,各种地契执照全部带走了,人安全,地也安全。 听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周申希在心里频频点头,是能理解他复活的心。 不过…… 理解,但不原谅。甚至还要再找机会暴打狗头! 故事听得差不多,时间也跳转到了第二天,她直接开口打断了谭季民诉苦的冲动:“好了,我准备出发了,你就留这儿吧。” 她边说着,边点燃往生烛,谭季民看得眼睛都瞪大了,指着她磕巴起来:“你你你你……” 知道他是因为她点了两根蜡烛震惊,她头也没回,看着手机屏幕上火焰亮起,留下一句:“我和其他修补员不同。” 至于为什么不同、哪里不同,谭季民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 因为周申希已经伴随着强吸力,出现在他民国十五年的房间里了。 燃到一半的油灯、写满字的信纸、漏墨的钢笔……这是,谭季民死前两天的深夜里。 也是他所说的和儿子第一次爆发剧烈争吵的地方。 第五十七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3) 摆在信纸上方的怀表已经走到了两点多。 据谭季民所说,他和儿子是在晚上睡前吵的架。 这一天谭伯福拿回来一份什么所谓的武昌本地进步青年杂志,他在上面发表了一篇文章,也拿到了一笔稿费,在晚饭的餐桌上就说不找工作了,从此做全职作者。这话将谭季民气得半死,饭后就将他叫到了房间里。 最开始的时候没吵起来,是谭季民单方面输出,教育儿子要如何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 谭伯福受不了他这种论调,反驳了两句。谭季民就受不了了,觉得自己还活着,他个黄毛小儿就敢挑战自己的一家之主地位,两父子就这么吵了起来。 “再说了!这种搞反动的东西,要掉脑袋的!” 谭季民自己说的,他对谭伯福说了这么一句话。 后来他死后,接触到解放后的修补员,才后知后觉自己是怎样的鼠目寸光,懊悔不该断了儿子的觉醒革命路。不然到了解放后,他们老谭家高低也能算上一份功勋。 能不能算功勋的,周申希不知道,她还没见过那位谭伯福。 她只知道,现在墙上的黄历新撕了一页,上面写着十月八日,距离谭季民的死足足还有四十八小时。 而她要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找出来谭季民真正的死因。 她的视线落回桌面的信纸上,字迹端正有力,是她这个年代的老学究们才写得出来的好字。字字恳切地请求不同的人给他儿子介绍工作,又或是询问是否有合适的渠道可以安排一下,他愿意出一些钱走后门。 总而言之,在他眼里,人还是要做工才有保障。 这思想倒是和很多现代父母不谋而合。 忽略他的封建做派,单论这一份父爱,周申希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一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一辈子想得最多的人是素未谋面的母亲,可关于父亲,她几乎没有想过。 但是现在,看着谭季民留下的这些信,她突然有点想了。 “老谭~” 身后响起的娇嗔声打断了周申希的思绪。 是谭季民的续弦妻子,戏班出身的周月娥。她在戏班里唱了十几年的老旦,娇嗔声其实并不酥软甜美,却婉转自然,听着也算是那么回事儿。 这会儿是谭季民在这儿写信拉半天不睡,把早早睡下的她给吵醒了。 周月娥是在梦里喊的一声,带着几分不悦,嘀咕着翻身又睡了过去。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谭季民说他去睡了。 周申希拧灭了油灯,转身上了床。 可她在判官竹居这几天养得精神极好,根本没有睡意,闭着眼睛又想起那几封摆在桌面上的信。 仔细想想,谭季民或许也未必有多爱谭伯福。 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当口不想着保命,也没有把发财的事情告诉家人,却想着要把儿子推出去工作。 人啊,真的是太矛盾太复杂了。 其实如果下辈子能投胎做个动物,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等这个任务结束了,她要去问问。 她胡思乱想着,困意逐渐袭来,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周月娥已经起床穿戴一新准备出门了。 “去戏班?” 周申希坐在床上,缓缓想起谭季民说过,这一天他和周月娥的大致对话。 因为确定了要走,所以时间就变得很关键。 他们都生怕早到了惹人注意,又怕晚到了错过开船的时间。 “对,我去戏班找班主再问一下时间,早饭就在桌上,你记得吃哦~” 说罢,周月娥头也不回地就出了房门,还非常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说到底,其实她对谭季民也不是多有感情。 只是人老珠黄,戏班新人辈出,她这样不上不下的旧人渐渐地就没戏演了,只能随缘找个人嫁了,过个有吃有喝的后半生。 至于什么爱不爱的,不是他们这时候的普通人有资格琢磨的事情。 周申希侧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信已经被整理好放在了一边。谭季民说过,周月娥是个很本分规矩的妻子,每天都会待在家里完成一个保姆该完成的活儿。 最后也是她,找到了在战火中保全一家的船,只是可惜他自己命短,活不战争结束之后。 目光在房间转了一圈,果然如他所说,整洁干净。 只能说,和谭季民一样,周月娥也非常符合周申希对所谓传统封建一代人的认知。 随便扒拉了两口早饭,周申希掐着点出发去粮行。 那儿有个嵌在墙里的密室,之前是东家放私房的地方,从琢磨着出走之后一点点搬空了。 谭季民就把自己复活后发的那笔横财藏了进来。 这笔钱来得蹊跷,是一个多月前,也就是他刚复活不久,在帮东家转移账本之后,在江汉关码头捡的一个麻袋。 麻袋里藏有2000枚“袁大头”、37根“湖北官钱局”发行的十两银锭。 他猜这就是自己复活时多贪的那笔横财,一时间慌极了,便趁着夜色在黑市以七成价出售,最终得了4000多的大洋。 这笔钱在东家走后,他就一直放在这个密室里。 因为除了他和东家,没人知道这个地方。但飞机大炮不安全,他最近也开始转移,每天分批把这些钱财存进银行里。 眼下,披着他的皮的周申希,就是要从密室里取出一百大洋来,然后存进银行。 可她刚揣好大洋,关了密室,正走出粮行的时候,一道怒声从左边传来: “老谭!你今天好给我了!” 来人是方怀远,是粮行东家的管家。 东家临走前,把地窖的钥匙给了他们。一共两把锁,他们一人一把钥匙。 只有他们一起开锁,地窖门才会打开,里面的金银珠宝也才能被取出来。 两把钥匙,是东家对他们的信任,也是忌惮。 方怀远在十几天前,就着急要离开,可他没钱,一来二去就打上了地窖里珍宝的主意,好说歹说想要谭季民和他一起分了东家的财物。 可谭季民不答应,搭档了大半辈子的两个人就这么反目成仇。 “老方,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申希盯着快步走过来的方怀远。 曾经的老搭档反目成仇,他是眼下最可疑的一个人。 第五十八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4) 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完谭季民说的这一段之后,周申希把腰杆挺得笔直,摆出一派坚定不屈的表情。 方怀远脸色铁青,甫一靠近,周申希看见他脸上横肉都在抖动。 他们两个人的身高相差不多,一米七出头的样子,但是体型却差了不少。谭季民中等体型,不胖不瘦,做事说话都文绉绉的,颇有几分文人的做派。 方怀远就不一样了。一脸横肉,腆着个半圆的啤酒肚,手脚有力,走起路来步步生风。不像平常人所见的管家,更像个打手。 打手一般的方怀远当没听见“谭季民”的话似的,大手往前一伸:“拿来!” 周申希在心里直翻白眼。 你当你鲁迅呢,还整上“拿来主义”了。 方怀远没看见她的白眼,却看见“谭季民”将他视若无物,双手往身后一背,步子一跨就要往粮行门口走。 不想左脚刚跨出去,一记拳风迎面而来! 方怀远捏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脸上。 “你做——!” “谭季民”话没说完,肚子上猛地被踹了一脚。他一时不察,整个人向后倒地。后脑勺撞到门口青石板的瞬间,铁锈般的血腥味随之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心脏砰砰直跳到了嗓子眼,震得耳朵里嗡嗡的。 周申希在心里骂娘。疼痛让她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虽然谭季民事无巨细地回忆之后,她早就做好了挨打的心理准备,可这一下还是把她给吓得动弹不得。 再怎么披着一张男人皮,归根结底,她是女的。 面对力量悬殊的男人,手上又没有合适的武器,她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害怕。 “你给不给!” 方怀远一把揪起“谭季民”的衣领,居高临下怒喝了一声。 “我……” 不给“谭季民”更多说不的机会,方怀远显然发了狠,又举起一拳,狠狠打在“谭季民”的脸上。 这一拳正中鼻子山根,一股温热顿时顺着鼻腔往下流出,不一会儿,周申希就感觉到一股新鲜的鼻血漫过了唇瓣。 鼻子口腔一同出血,她霎时眼花头昏起来,连方怀远的脸都有些看不清了。 “给我!给我!” 一拳又一拳落在她身上,肌肉的疼痛在瞬间攫住了她全部感官。 “松开我爹!” 来了! 好大儿! 就在她即将要扛不住想要退出任务的时候,一声清亮的青年嗓音传来,她顿时松了口气。 她一抬眼,只见下一秒,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儿箭步飞冲过来,肘击撞开了方怀远。 谭伯福人高马大的,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有力气没地方使的年纪。这一撞,方怀远顷刻便飞到了路的对面。 虽然这路不宽,可终归是拉开了距离,周申希总算敢呼吸了。 见“谭季民”一脸后怕的表情,谭伯福忙扶起了父亲,顺手给他脸上和身上掸了掸灰。虽然没说一句话,脸色也不见得多好,可周申希并没有在意。 毕竟父子俩昨晚刚吵过架,这儿子能出手相助,还想着老爹的体面,已经很不错了。 路对面,方怀远撑着腰独自爬了起来。 谭伯福警惕回头:“方叔,你要再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谭你!你等着!” 忌惮着谭伯福的压迫,方怀远跌跌撞撞起身跑了。 等着就等着。 正合她意!要是谭季民的死真和你有关,我绝对要你好看。 周申希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而把视线瞥向自己身后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只钱包,钱包打开了,她刚取出来的一百大洋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 按照谭季民的回忆,他就是在这时候,因为挨打掉了钱包,在谭伯福面前暴露了自己有一笔私房的事情。 大概是察觉到“谭季民”的视线,谭伯福也跟着侧头看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谭伯福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爹,这是……方叔的?” “谭季民”一脸淡定,回头捡了钱包,叹着气把钱也塞了回去。 “这是东家走的时候,提前给的工资。我呢,正想把它们存了。免得贼惦记,谁想啊,这刚出来就碰上了你方叔。” 谭伯福一听,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连忙捂住“谭季民”的手,压着嗓子提醒:“爹!这兵荒马乱的,你要存这么多钱怎么不叫上我?万一出什么事儿……” “不会的。” “谭季民”叹着气,把钱包收进了长袍袖子里。 知子莫若父,周申希觉得,谭季民对这儿子的了解,还是太全面了。 谭伯福白长了这么大高的个子,有点风吹草动的,就胆小得要命。接下来,他就要胆战心惊地劝老父亲去看大夫,自己拿着钱去存了。 果然,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谭伯福就伸手了:“爹,这给我吧,我帮你去存了。你先去找大夫看看身上的伤。” 可是谭季民交代过,不能给。 因为一给,谭伯福就会发现他真正的存款金额,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句东家给的能忽悠过去的了。 于是周申希摆摆手,攥紧了衣袖,“不必了,你啊,来得正好,你去一趟长街金铺,我把你奶的金耳环熔成了一对戒指,将来你成亲用的,你去取一下。” 说是让他去取,其实就是给他了。 谭伯福说过,谭季民这人不贪钱,也听话孝顺,父子俩除了昨夜那一次之外,基本没怎么有争执。 “给我的金戒指?” 谭伯福有些意外。 “谭季民”点点头,又催了一次:“快去罢。免得他们也关门了。这年头……” “好,儿子这就去。” 周申希只觉手臂的支撑一松,谭伯福转身就走了。 应得快,走得也快。 她眨了眨眼,盯着谭伯福逐渐走远的背影有些出神。 是错觉吗? 听谭季民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她怎么觉得谭伯福哪里不太对劲呢? 要真是谭季民说的那样听话孝顺,一般情况下,谭伯福少说要和她掰扯两句吧? 一般父子之间,老父亲都受伤了,打人的人才刚走不久,按理说,就算是要走,也该坚持或者提一嘴,要给老父亲送到银行再离开吧? 第五十九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5) 带着那一丝奇妙的感觉,周申希摸索着去了银行。好在这个年代的银行大楼显眼,她不至于在找路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正值乱世,银行里的人也不多,她很快就把钱存完了,这是最后一笔。 现在谭季民的账户上,总共有四千八百多块。 虽然一下子换算不过来,可《情深深雨蒙蒙》里依萍母女在上海一个月生活费也就20块钱,满打满算,省着花的话,这一家子能花20年。四舍五入也就能扛到解放后了。 可惜啊,谭季民攒了钱没命花。从,还要走革命路的。 这会儿才1926年,木讷的人机能觉醒到什么程度? 可话又说回来,倾向是一回事,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周申希觉得,还得再看看。 毕竟目前为止,那个方怀远的嫌疑还没消除。如果要算上谭伯福,那她观察试探的任务量就有一点大了。 晚上七点,是谭家的晚饭时间。 “谭季民”习惯性地早早坐在桌边,像个大爷一样等着周月娥端上来饭菜。 周申希在心里鄙夷这样的封建大家长做派,可为了任务,她不得不照做。 他们家住三楼,这个房子其实不大,说是两室一厅,其实一眼望到底也就十来平。他住的房间就占了一半的面积,谭伯福那个房间还是从客厅隔出来的,没有门,就一张门帘装模作样地挡一挡。 厨房是一栋楼公用的,在一楼。每天周月娥都是全部做完了,一样接一样地往楼上端,送到父子俩面前。 今天这一顿也不例外,“谭季民”坐在四方的餐桌边上,谭伯福抱来干净的碗筷摆好,也挨着他左边坐下。 家门大开着,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周月娥踩着小高跟上楼的哒哒声。 她人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谭季民”脸色变了变。 人是怎么能做到两只手端了一锅饭、三盘菜的? 大概是看她动作过于凶险,谭伯福当即起身,三两步走到门口:“饭给我吧。” 他说着,手已经伸向了饭锅边缘。 周月娥却侧了侧身:“不用,就几步路。” 谭伯福没听见似的,手仍然伸着:“给我吧。” 一抹难色掠过周月娥的眼底,最终还是把饭锅交给了他。 “谭季民”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虽然没有变化,但是周申希已经在心底里疯狂瞳孔地震了! 她没看错吧? 刚刚谭伯福是态度相对强硬了一把吧? 是和面对“谭季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坚定。 而且就接个饭锅,周月小指颤抖地卷曲着,小心翼翼地避开与谭伯福的皮肤接触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暧昧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难道……小妈文学? 一个非常狗血又大胆的假设骤然冲上心头,周申希非常不确定地挺直了腰背,八卦雷达在心里哔哔哔一通狂响。 没几分钟,饭菜都上了桌。 周月娥给“谭季民”盛了饭,顺势在他右手边坐下。 当人开始对另一个人起疑心的时候,就会发现很多之前没有看到过的事情。 在这之前,周申希没想过“小妈文学”这个方向。但是有了这个念头,再看这两个人,就好像哪里都不太对劲了。 比如好好地夹个菜,谭伯福非常不明显地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推向了周月娥的方向。 比如平常嚼着饭,周月娥突然坐直了身子,整个人紧绷起来,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不经意地瞥向谭伯福。 桌上桌布半垂,周申希看不见桌子底下是否有暗流涌动,但是没关系,是与不是,她有办法证实。 她故意换了左手慢吞吞地吃着,用眼角余光默默观察着他们。 不多会儿,周月娥又一次挺直腰背的瞬间,“谭季民”的右手忽地一伸,暗示意味十足地在她腿上捏了一把。 “呀!” 周月娥惊叫了一声。 桌面之下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谭季民”的双眼盯着左边的谭伯福,唇边勾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在周月娥惊叫的同时,谭伯福也慌乱了一瞬,不知道是哪条腿收回来,砰的一声撞到了桌腿。 呵,捉了个现行啊看来。 当! 周申希收回手,料想之中的悠远钟声响起,在时间定格的同时,她摸出手机,拇指轻点,“退出任务”四个字在屏幕上亮了亮。 下一秒,她就回到了车厢之中。 “怎么样?是方怀远吗?” 看见周申希出现,谭季民连步迎了上来。 在周申希进入往生境之前,他们都觉得,如果一定有谁要害谭季民,那应该就是方怀远了。 只是方怀远怎么个害他法,他们琢磨不出来。 可是眼下,周申希并不着急聊方怀远的情况。她一屁股在远离谭季民的位置上坐下: “我先问你另一个问题啊,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有没有隐瞒的事情?尤其是你们家里的。” 第六十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6) 车厢里因为她这一句话安静下来。 谭季民那张泡肿胀大的脸上,五官紧紧皱在一起,看起来,应该是在思考。 然而,思考不到一分钟,五官松开了,他用突出的眼珠子看着周申希摇头。 “既然你没有,那我要说点事情了。” 周申希清了清嗓子,斟酌着用词,委婉地把他自家后院起火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不可能!!” 谭季民听到一半,怒吼着打断了她的话。 周申希皱了皱眉:“我不是在问这件事的真实性,是在告诉你,他们有情况。” 至于具体是真“小妈文学”,还是另有关联,那是她判断不了的。 “你搞错了……对!一定是你搞错了……这是不可能的!” 他整个鬼影都扭曲起来,声音一会儿激动一会儿低吟的。 周申希越听越不对劲,刚要开口安抚两句,没想到他蓦地又怒吼出声:“不可能!” 他的方向猝然发出一阵爆响,周申希心里一惊,当即捏紧左手,侧眼望去。 只见他原本就庞大的身躯猛地又胀大了一倍,目光可及的每一寸肌肤上都暴起了钢管粗细的可怖青筋,青筋根根分明,如同树根盘踞。 比墨色更浓郁的黑色怨气从青筋上飘散出来,大面积盘绕上车厢的厢壁与地面…… 伴随着他零帧起手的挥拳,青筋之下猛地抽出无数尖刺,竟直直扎向她的身前! 周申希当即翻身往反方向一滚,躲开了一击! “说谎!说谎!” 滂臭的气息瞬间将整个车厢腌入味,周申希忍着恶心翻转手心。 掌纹之间流淌的血红色如火点燃她的掌心,转眼残灯迅速凝聚成型,鲜红而滚烫的光线透过八面的宝华玉兰向四面八方射出! 温暖的红光如神兽降临,大有吞没天地之势! “啊啊啊啊!” 谭季民的痛苦呼喊响起,所有气味与鬼影都被笼罩其中。 周申希稳稳握住残灯的细杆,双眼紧紧盯着光中覆没的巨大黑影。黑色的怨气渐渐消下去,黑影在光中也跟着一点点矮下去,逐渐恢复原本的巨人观大小。 数秒之后,红光渐退,恢复如常。 “这、这是……” 谭季民那双突出的鬼眼惊恐地看着周申希手里的灯,慌得整个鬼瞬间自我挤压到了一边。 呼。 周申希心里暗暗舒出一口气。可算收拾服了。真的是,也不看看她手里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上古神器。 她提着灯,抬眼坚定地看着谭季民,清了清嗓子:“你挺好了,我绝对不会错。周月娥和谭伯福之间一定有问题。你要是能回忆起来一丁半点,我还能尽快排除他们,但你要是想不起来,你的投胎就再等着吧。” “不……” 这种事情在谭季民的认知里,程度可能比大清亡了更要紧。他痛苦地捂着耳朵,不停摇头,呜呜地低声哭着:“倒反天罡了……不……真过分……为什——” 他话音未落,一簇滚烫的红光陡然进入视线。 谭季民巨大的身躯顿时抖了抖,密集的话头全都按灭在喉咙里。 他不说话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非要她采取非人道主义手段才老实…… 周申希手腕一转,又将残灯收了回来,问:“我换个问法。” “好。”谭季民点点头,像只巨大的狗缩在车厢里。 “我不问他们的事情,问个别的,在你死前的好几天里,有没有哪个时间段有记忆断片?几分钟或者几小时都算。” 免得增加沟通的时间成本,周申希决定先搁置谭伯福和周月娥的事情。 一来,她并不觉得谭季民连着两次都这么大反应,她继续坚持追问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二来,对她来说,就算谭季民想不起来,她也可以自己进往生境弄个明白,虽然要花的时间偏多一些就是了。 “我需要……想想。” 谭季民这次没有很抗拒,非常认真地回忆了起来。 周申希还是不太习惯这个车厢偏暗的光线,昏昏暗暗的,伴着阴风,鬼待久了都害怕。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抱着手机又刷了起来,还是微信。但点来点去都是她熟悉的内容,没多久就看腻了。 她只能放下手机,提着残灯欣赏起来。 要不说人家有实力呢?光看这个做工,她都觉得这灯要在人间,绝对是要进博物馆的级别。 “有、有一段……” 十分钟过去了,死寂的车厢终于响起了声音。 周申希抬起眼看过去,谭季民神色并不确定地开口:“那日上船吃了饭之后,我有点困,便在甲板上打了个盹。” “甲板上打盹?你们上的是什么船?” 在她的印象里,民国只有出国的邮轮之类的船,才会在甲板上摆着休息的椅子什么的吧? 这一个戏班上的船,能给人打盹? “渔船。船老大在甲板上摆了几张长凳,我见没人,便躺下了。” ………… 你也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你睡了多久?” “约莫……十来分钟。” 谭季民其实不是非常确定这个时间,因为就打个盹的事情,他没必要把时间看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周申希要问,他就只能想得到这个时间是断片的。 “怎么你不回船舱里?” “要真睡也睡不着啊,”谭季民叹了口气,“战乱之下,国破家亡,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时可以回去,我便……便想着多看几眼武昌。” 也是。 那种情况下,什么时候能回,还能不能回,回来之后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有钱人家还能拍两张照片留下一些印象。可像谭季民这样发了财也不敢吭声的,连照相馆都不舍得去,更别说买个相机拍点什么,给自己也给后辈留下念想了。 “行,那你再等等,我再去一趟。” 周申希彻底收了残灯,抱着手机等到第二天往生烛图标亮起的时间,熟练地在屏幕上领取、点火。 强吸力消失的瞬间,她睁开眼,回到了谭季民死前的一天。 这一天里,她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看看谭季民打盹的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所以她基本没分神去观察谭伯福和周月娥,一门心思熬着时间,终于熬到了该打盹的时间。 这船和谭季民说的一样,是条渔船,甲板上海风咸腥,带着泡入味的海鲜味儿直冲天灵盖。她忍着不适找到了谭季民说的那条长板凳,头一仰、眼一闭就躺了上去。 可和谭季民的真实情况不一样,她没有真的睡过去。她始终警醒着,眼睛虚虚地留着一条缝,等着看看会有谁靠近。 嘎——吱—— 过了好几分钟,一个极轻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周申希的精神顿时紧绷,透过眼睛缝看出去。 突然,她的呼吸一窒! 来人竟是谭伯福! 第六十一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7) 来人捂着肚子,勾着背,加上她是从眼缝里看的,其实看不太清脸。 可是登船的时候周申希留意过,这船上的人大多符合人对身材的刻板印象,高的瘦,矮的胖。又高又壮的,基本只有谭伯福一个。 大高个,国字脸,戴着副要坏不坏的眼镜。 凭着这些,她能确定这人定是谭伯福没错。 正想着,人已经擦着她身边过去了,路过的时候低低哼了声哎呦,同时留下一声轻微的屁声。 闷臭的气味熏得周申希差点直接一个打挺坐起来,可为了任务,她还是忍住了。 憋气的时候恍然想起,谭季民一开始就提到过,他们一家三口上了船之后,吃了班主给的烤饼当晚饭,然后就拉的拉吐的吐了。 在闭眼躺下之前,周申希扫了一眼怀表。大概是将近两点。距离谭季民落水还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 现在过去了一个谭伯福,可谭伯福就跟没看见他爹似的,就这么捂着肚子跑过去了。 海风又腥又臭,现在没办法看时间,周申希憋屈得在心里骂娘。 “哟,这不老谭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谭伯福身影消失的方向响起。 周申希怔了怔,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谁。说话的人突然气呼呼地骂起来:“呸!个狗娘养的!” 对方的脚步声也重了起来,三两步就要往“谭季民”的方向冲。 周申希心里一紧,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就听见另一道完全陌生的苍老的声音喝令:“老方你别给我惹事!” 哦!她说怎么对“谭季民”火气那么大呢?原来是方怀远这老登。 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牵制,方怀远没往这边走,骂骂咧咧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看起来,方怀远是最想动手的那个人了。 现在不情不愿地走了,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再趁机过来对“谭季民”下手。 “嗝!” 非常突然的,“谭季民”打了个嗝。 周申希怔了一瞬,下一秒,就感觉喉间泛起一丝甜腥,紧接着,从胃里翻出来一股混合着酸水与生锈的铁水气息的液体。 “谭季民”干呕了一声,有什么东西翻涌着从胃里抢入口腔。 周申希一惊,再也无法好好躺着了,一个翻身就从长凳上起身,扒着身边的栏杆张嘴——一大坨呕吐物从喉间争先抢后地涌入坠海! 靠! 这班主给吃的烤饼有毒吧? 吃一块给她吐成这样? 不知道吐了多久,吐到最后,只剩下混着胆汁的绿色苦水,可胃里的翻涌片刻不停。 “谭季民”全身失力,为了不yue在甲板上,周申希费劲了力气让这具身体往外探出去几公分。 可没想到就这一探,重心一时不稳,脚下忽地腾空,整个身体就这么翻过了栏杆! 卧槽?! 原来还真是这么翻出去的?! 不不不,这不能行。 她根本不想再在往生境里来一把濒死体验! 目光触及黑亮江面的瞬间,周申希顿时清醒过来,连忙掏出手机,点下“退出任务”! 重新回到车厢的瞬间,周申希第一次觉得,原来这车厢是这么一个能让鬼感觉脚踏实地的地方。 “你怎、怎么又回来了?” 谭季民突出的眼球转了转,仿佛又突出了一些,看起来很是震惊。 这回,沉默的却是周申希。 她恍惚着随便找个位置一坐,好像已经闻不到谭季民身上的臭味一样,整个鬼都懵了。 啊……该怎么说呢? 这把看起来,谭季民的死还真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啊? 至少在那个当下,是没有一点点异常情况发生的。 唯一的异常,就是谭季民的yue。 可谭伯福也拉了很久。 在某种情况下来看,这也算是父子同心了。 谭伯福如果早点从坑里出来,搞不好还能拉他老父亲一把。 周申希懵逼极了。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更没办法否认自己亲身经历的一切,认知第一次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一通混沌,全身上下好像只剩下刚才在往生境里没吐干净的残留的金属味。 等等。 金属味? 一张烤饼闹的肠胃炎,怎么会有金属味? “谭季民,”周申希张了张嘴,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你每天都吃的什么?” “早饭就是稀粥煎饼,午饭随便应付一口,啥都可能吃。晚饭月娥准备什么吃什么。” 谭季民如实回答道。 周申希懵了一瞬,又问:“我上次进往生境,早饭也是周月娥准备的,所以我能不能理解为,除了午饭,你都是在家吃的?” “自然。” 谭季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出事并非如此。午饭向来是在东家吃的。只是东家走了,便随便应付了。” “你中毒了。” 谭季民难以置信地吸了口气:“啊?何毒?何人下的?可是……月娥?” “不知道。” 周申希抬眼看他,目光细细从他身上一寸寸掠过,最后却只能作罢,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不出来。 他这巨人观过于严重了,惨白惨白的一片,以至于她完全看不出来他身上究竟中的是什么东西。 可一定是毒。 她能确定。 一般肠胃炎是不可能吐出来一嘴巴的金属味的。 是周月娥?还是谭伯福? “我再问你,谭伯福是不是每次都会帮周月娥端菜?” “……是。” 一想到周申希之前说的这俩人可能有一腿,谭季民就很不乐意听见他们的名字同时出现。 但他不愿意归不愿意,该回答的还是要回答的。 周申希那盏灯的威力,那种魂魄被围起来烧的感觉,他是一点不想再体验了。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周申希又叹了口气。 她是得好好想一想。 眼下这个情况,基本可以排除方怀远了。 可要怎么找到真凶,还有动机……她觉得有点头疼。 往生境会限制她的行为,如果毒是谭伯福在端菜的时候下的还好,她多留个心眼就能观察到。 可如果是周月娥在做饭的时候,又或者是谭伯福在周月娥做饭前,更或者是两个人轮流配合…… 就算是进了往生境,也没办法确定下手的方式,更别提找到原因了。 难道,这个任务就卡死在这儿了? 第六十二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8) 卡可以。 卡死是万万不能的。 从最自私的角度来看,周申希也不允许自己卡在这个任务里出不去。 但要她放弃,那也不可以。 这任务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而且谭季民还是她恨不得吃肉饮血的前世。怎么说,她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得想想办法。 用作弊的方法多试几次? 从时间上看,大概率是不可行的。 她还没到一楼,往生境就会开始修复。 在周月娥做饭前开始胡作非为,引往生境修复? 这好像是一个办法。 且试试吧…… 她心里非常没底。 叹着气摸出了手机。 决定这次到三天前去看看。 “想到办法了?” 看她拿出了手机,谭季民试探着开了口。 “算是吧。” 她耷拉着脑袋,整个鬼非常没有精神。 大概是看到她这副样子,原本就积累在心底的连累了后世的愧疚涌上心头,谭季民硕大的啊脑袋低了下来:“劳烦您费心了。” “费心不算事儿,就怕费了心得不到答案。” 周申希唉声叹气的,在等着攒往生烛的时候,眼睛都没了光。 可为了任务,她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谭季民打听着。 等到三天后,第三根往生烛领下,周申希拖动“打火机”点火。 三朵火花晃动的瞬间,她就消失在了车厢里。 谭季民看着她再度消失不见,眼中泛起了一丝泪光。 牵累后世的自己这么奔波,他还真不是个人啊…… 往生境内谭家主卧。 “谭季民”这会儿正躺在床上,显然是在睡梦中的状态。 周申希没睁开眼,总觉得这床好像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她动作极快地动了动,蓦地怔住。 床上只有“谭季民”! 这个点,周月娥为什么不在床上? 吱呀—— 正想着,房门声音极轻地开了。 紧接着又缓慢而轻轻地掩上。 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 周申希赶紧躺好。听动静,她已经听出来了,进门的人是周月娥。 刚刚还空了一半的床忽地陷了下去。 周月娥挨着“谭季民”身边躺下,装出一副呼吸均匀的模样,不时响起一两声轻鼾,给人一种熟睡的假象。 她过于急切地想要表现自己始终熟睡在侧,一上床就闭上了双眼,是以没有看见,身边的“谭季民”鼻翼在空气中翕了翕。 这个气味…… 周申希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她没有经历过,可是她闻到过。 男女情事之后的气味,就算刻意清理过,还是会在人的身上留下一丁半点的痕迹。 何况现在周月娥人就躺在她身边。 大半夜的,周月娥能和什么人鬼魂? 答案已经很显而易见了。 周申希之前观察过,他们穿出门的外衣会挂在房间的衣挂上。如果周月娥是出门回来,势必要先把外衣脱了。 她刚刚进来是一口气就上了床,可见这个男人就在家里,至少在这栋楼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栋楼里剩下的人早就不多了。 能跑的早都跑了,谭季民说过,如今总共不过三四户人家。 楼里就他、谭伯福,还有二楼一个躺床上十来年的老爷子是男的,其他的都是女眷。 所以,这个时间能和周月娥混到一起的,只有谭伯福。 还真他娘的是小妈文学…… 可偷情就偷情,到底为什么要杀人呢? 周申希无声地长出一口气,感觉这些个任务,真的是越做,对人性就越迷茫了。 一夜无眠到天亮。 按照谭季民原本的习惯,都是周月娥起床做好早饭之后他才起床。 但这一次,周申希决定早起。 她竖着耳朵听着动静,为了能看到更多真相,她掐着时间听着周月娥开了房门,在她即将把门带上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 “月娥。” 门口的周月娥一顿,一时忘了动作。 只见“谭季民”突然从床上起来了,下了床,三两步就来到了她面前。 “谭季民”面带微笑,握住了她的手开始胡说八道:“月娥,你辛苦啦,今天就我来做早饭吧。” 反正都是要被修正的,就是现在飚一段英语,也不影响。 周申希这么琢磨着,看修复还没开始,直接拉开了房门。 但她刚要拉卡,就发现门卡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低头一看,她才发现,周月娥的手握在另一边圆润的门把手上,像个发条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咔咔抬头看“谭季民”:“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做饭……” 当!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来了。 听见钟声,周申希当即松手,勾唇笑着看进周月娥的眼中。 修复画面里,周月娥独自离开了房间,从客厅橱柜里拿出钱包,转身就出了门。 草…… 忘了这个年代的人是要出门买菜的…… 修复停止的时候,“谭季民”被按回了床上。 周申希对自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失算了。 那还能怎么办? 对了! 既然周月娥和谭伯福有一腿,那毒大概率是下在了谭季民用的碗里! 那是不是只要她在吃饭前要求换一个碗,就能看见真相了? 假设成立,开始实验! 周申希重新满血复活,等着周月娥把早饭端进家门的时候,睁眼起床。 按着谭季民的习惯,早饭都是在房间里吃的。 如果是周月娥要下毒,这简直是绝佳的时间。 所以她要在周月娥把早饭装好之前,突击客厅! 吱呀—— 老旧的木门打开,“谭季民”的身影非常突然地出现在客厅里。 然而,出乎周申希意料的是,除了周月娥,客厅里还站了一个人:谭伯福。 看见“谭季民”出现,这对法律上的母子、事实上的夫妻一同抬头望了过来。 “早啊,早饭给我换个碗吧。” “谭季民”面带微笑。 周月娥手里端着一盘煎饼,谭伯福手里的粥锅刚刚放下,听见“谭季民”的要求,两个人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指令,伪人一般异口同声地开口: “什、么?” 第六十三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终) “谭季民”负手走到他们身边,注意到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碗盘,两只碗摞在一起,另一只孤零零地等在一边。 正是谭季民常用的那只碗。 “谭季民”拿起自己的碗,笑着敲了敲碗边:“我说,我今天要换一个碗。” 当! 伴随着钟声响起,目之所及的一切顿时停止。 紧接着,修复的画面开始在眼前一帧帧掠过: 周月娥和谭伯福说笑着端着吃的来到桌边,谭伯福刚放下粥锅,周月娥就熟练地小步轻盈地来到房门口,小心看着房间里的谭季民是否醒来。 而另一边,谭伯福已经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小包折叠起来的药粉,轻轻颤着,将药粉倒进了“谭季民”的碗底,然后从锅里盛粥装好。 倒入的药粉不过指甲盖大小,量看着是很少,可长此以往,人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药粉,药包上写着很小的两个字:“砒霜”。 周申希并不意外,又不是现代人,更不是什么专业的下毒高手,来来回回也就几样药,电视剧都演遍了。 行了。 周申希冷冷看着还在继续的修复画面,摸出手机,点了退出。 回到车厢的瞬间,她也没再和谭季民确认,直接抱着手机输入了自己的猜测。 不一会儿,手机里响起”叮“的一声,意料之中的“死因正确”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果然是。” 周申希叹了口气,看着业镜出现,却不怎么激动。 “这是怎么了?” 谭季民看她莫名其妙的一串动作之后又叹气,疑惑问道。 “死因正确,”周申希抬了抬下巴,指向屏幕上方浮现出来的业镜,“你的生死簿开始修复了。” “所以我的死因是?” 谭季民好奇得像个孩子。 “你……算了,就告诉你好了。” 原本不打算多说什么的周申希看见他这副样子,犹豫了一瞬,她原本想着,不告诉他的,或者随便编一句假话忽悠过去。可对上视线的时候,她又觉得,就算在她眼里,谭季民干的再不是人事,也不应该糊糊涂涂地走。 于是她活动了一下肩颈,缓缓开口:“你被他们下的砒霜,而且下了很长时间。至于杀你的原因,是为了你发的那笔横财。” 原因是她推测的。 原本她想的是,他们是不是情杀。 因为觉得谭季民碍事,所以要把他杀掉。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谭季民从来没有碍着他们什么,更不知道他们的奸情。 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下手,有点说不过去。 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又是这一家子唯一顶梁柱的人下手,就更说不过去了。 所以,她想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的,是他们知道了谭季民发了一笔横财。 谭伯福那天在粮行救下谭季民不是意外,而是他每天都跟踪谭季民到粮行取钱,再到银行存钱。 这样既可以解释他的及时出现,也可以解释那天他自说自话要帮谭季民存钱却不问存到哪个银行去的事情。 谭季民听完,又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不可能,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 周申希已经预判了他的反应,不慌不忙地从掌心幻出残灯:“那就要问你了。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又或者是做梦说梦话被周月娥听见了之类的。” 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更何况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能藏得住什么秘密? 也就是谭季民死得早,不然迟早也会发现谭伯福和周月娥的猫腻。 谭季民一下就蔫儿了。 巨大的躯体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四肢和脖颈渐渐被苍白圆润的躯体吞没…… 等等? “谭季民?” 周申希蹭一下站起来,盯着不远处逐渐圆成一颗球的谭季民,双眼惊讶地瞪大。 不一会儿,那颗“球”悬浮起来,飘在半空中,表皮不规则地起伏着,每动一下,都有一股起鸡皮疙瘩的咕唧声在车厢里蔓延开去。 “这回又是个什么东西?” 周申希迅速扫了一眼业镜,如她猜想的一般,镜面上的修复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404”。 她眨眨眼,上一回整了这出的,是孟婆。 那这位又是? 她没有头绪,可心中却有几分不忿。 本以为谭季民的生死簿修复之后,算着他钻漏洞、强占后世功德这一点,就足够丫到十八层地狱去好好吃一顿苦头! 可没想到,这杀千刀的前世是地府的重要成员,苦兮兮搬砖做牛马的,到头来还是只有她一个! 她倒要看看,谭季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黑白无常还是牛头马面! 苍白的肉球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肉色,表皮的起伏渐渐缓下。周申希靠过去的时候,原本从谭季民身躯深处烂出来的气味也已经消失了。 “喂!” ! 周申希大着胆子伸手戳向肉球,但手指刚触及表皮,那玩意儿忽地裂开了一条缝! 几乎是下一秒,一道强烈的白光扎入双眼! 与此同时,她听见一阵轻微的滴声,车门打开,孟婆领头,卢英俊和赵狗娃还有几个她见都没见过的鬼齐刷刷在门口跪下。 四面八方的鬼呼如巨浪冲入车厢:“恭迎陆判归位!” 周申希:??谁?哪位? 还有天理吗?! 这丫是重要成员就算了,还是个这么重量级的角色? 她抬眼想要看清陆判的身影,却不料白光依旧耀眼霸道,在她抬眼的瞬间便吞噬了她的身影! “救——!” “你来了……” 又来了。 一片茫茫的灰白水光。 周申希睁开双眼,就看见自己回到了这里。耳边充斥着的,是和上一次一样的人声呼唤,可有一个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 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一个托举的光点升腾出现在她面前,渐渐化作了一个完整的人形: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绸缎长袍的富贵中年男人。 男人神色平静,踱步来到她面前,很是有礼貌地弯腰颔首,“我是你的前世,陈知章。” 第六十四章 化怨灯 说他富贵,不是周申希看见他身上穿金戴银,也不是他挎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而是因为这人一身的富贵逼人。 长袍是泛着柔光的亮面,头发剪了辫,一头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可以说,他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打理收拾过的模样。 周申希上下扫了他两眼:“你是我前世?” 那谭季民呢?哦,他是陆判。 “你有什么事吗?找我干嘛?” 比起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后一句话融在无数的人声里,最后重新变回了光点,迎面飞入了周申希的眉心。 顷刻间,周申希惊觉自己被一长卷胶卷围绕一般,那胶卷之上,每一张都有陈知章的脸—— 最开始的一张,陈知章还只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他生在一个寻常人家,父母是镇上的走贩,对他疼爱有加。 后来,他渐渐长大,在上学堂之前,从父母身上学到的不回家了,他花钱做了个张假文籍,摇身一变成了某地的官儿。为官十数年,他也过了十几年的辉煌日子。 只是战火始终不饶人,他守财奴一般守着自己的横财,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在农民武装成了规模的时候,他就成了被百姓乱枪打死,尸体被抛乱葬岗。他的魂魄却凭着几世功德加持,避免了审判。 他甚至还贪婪地想要再挣一个富贵荣华的下一世。只是可惜,在任务里胡作非为,他因此被往生境撕碎,留得这一片残魂入忘川。 …… 看完这些,周申希的心里没有丝毫起伏。 她共情不了恶人,正如她绝对没办法共情资本家。落得这样的结局,是陈知章自找的。要按照她的逻辑来说,这个结局对陈知章这样的人来说,甚至有点太轻了。 “嗯?” 思绪流转之间,周申希垂眸一看,她的左手掌心不知怎怎么的,自己亮起了红光,血般的掌纹中不由分说地抽出来残灯。 可……这还是残灯吗? 周申希的目光定定落在灯上,骨骼的旧色青铜一点点被赤色的金属取代,提灯的竹竿上凭空出现了缕缕同色纹样,那纹样周申希认得,正是灯面上的宝华玉兰。 奇妙的是,灯里透出来的不再是血红色的滚烫光线,而是一团红黄色的暖光,照得她暖洋洋的。 “你还会进化呢?” 她新奇极了,正要提起灯来细看时,身下金色光点聚成一片金光,托举着她愈发轻盈的魂魄向上…… 哦,这是要她离开了。 “醒了哟~” 果然,在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瞬间,赵狗娃的声音就贴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周申希悠悠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纯白的光线,阴风过体,怪瘆人的。 她居然还在车厢里? “想必,陈知章已经归体。”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周申希懵了懵,侧头看去,只见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绿脸红须、身形高大的男人,男人双目如电,炯炯有神得如同神殿里的塑像。 她心里咯噔一下:“陆、陆判?” 是陆之道没错吧? “你可有何处不适?” 陆之道金刚怒目般神色不变,居高临下地问。 周申希感受了一下,缓缓摇头。 可陆之道还是没有放过她,又提出一句:“把你的灯唤出来。” 灯?他也知道灯的事情? 她疑惑着,翻转手心,残灯缓缓出现。 一旁的卢英俊见了,突发恶疾般吸了口冷气。 周申希心里正奇怪着,就听见孟婆苍老的声音磨着耳朵响起: “陆判英明,是我等眼拙了。” “你们……在说什么?” 好歹也说给她这个当事人听听吧? “此乃化怨灯,而非残灯。” 陆之道负手摇头,“秦广王殿下初成神时,引自己的四缕魂魄重铸残灯,炼就了这盏化怨灯。世间,早已没有残灯。是他们愚昧无知,才导致你一直误会。” “哦。” 周申希收起灯,眨眨眼:“有什么区别?” “化怨灯分四个等阶,一等青铜,可灭天下怨气,镇压恶鬼。二等赤银,除原功用之外,可以此辨鬼言虚实,断阴司冤案。三等黄金,照魂魄可知前因后果,引迷路亡魂入地府。四等长明……” 说到最后,陆之道很奇怪地瞥了一眼周申希。 看我干嘛? 周申希眼观鼻鼻观心,总不会是要她来一句:哇,和修补局任务分级对上了诶~ 她没说话,但陆之道沉吟了片刻,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长明化怨灯,可重整地府秩序,执掌地府!” “等等等等,执掌?!” 周申希吓得一怔,顿时开始后悔自己收灯收得有点太早了。 “我一点都不想当地府老大,要么……您给我解绑了吧?” 趁它现在还只是个赤银。 陆之道却没有动,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如今你魂魄未全,一旦硬取化怨灯,你将魂飞魄散。” 周申希:……lg七彩泡泡糖。 心里骂归骂,她嘴上还是温顺乖巧得很:“那就是说,我要把我的魂魄集齐了,才能把灯整出来是吗?” “……” 陆之道不说话了。 但周申希知道,这时候的沉默,就是肯定。 都是奶奶个陈知章给她害的! “好的,我这就继续任务。” 一句话被她说得咬牙切齿的,不就是干吗? 除去何郊、陈知章,还有46片残魂在飘着。 收残魂是吧?干就完事了! 第六十五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1) 周申希憋着一口气,转眼就接了新任务。 新任务是个黄金任务,但这一次进入车厢,她已经没有第一次接黄金任务的兴奋了,满眼都是对搞掉化怨灯,投胎重新做人的渴望。 【任务对象:望日升。 对象生前职业:全职太太。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生病。 任务目标:找出死因,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哦,这内容看着挺干净的,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信息,倒是比何郊何洪兄弟的安全很多。 而且…… 周申希默默扫了一眼安静坐在车厢里的年轻女人,感动得有点想哭。 谁懂啊家人们,这个女鬼,她好漂亮!头发像海浪一样蓬松卷曲有光泽,鹅蛋脸光滑得像是刚剥的鸡蛋一样,最关键的是!她还不臭! 整个车厢都闻不到一丁点臭味! 四舍五入,她敢说,这个小姐姐她是香的! “你好啊,望小姐,你是刚死的吧?” 周申希笑脸盈盈,仿佛一个售楼小姐见到了富婆。 要说望日升是富婆倒也应该没错。 她穿着一身非常经典的月白色小香风套装,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和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应该是一对,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散发着温柔纯净的光芒,像月光落在了她身上。 可她身上也不是光有珍珠,左手腕上冰种翠绿的翡翠手镯和右手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戒指遥相呼应,尤其是那枚戒指,就是在白灯笼的光线下,火彩都闪得能弄瞎周申希的眼睛。 富婆,绝对的富婆。 望日升见她看自己入了神,抿唇轻笑了声,温温柔柔地伸手,开口就是一口经典港普:“你好。我啊,死咗三十年咯。” “啊?” 周申希傻眼了。 她没记错的话,郭安安就死了一年,已经臭得很抽象了。 怎么的?富婆死了还能花钱除臭吗? “你……是花了功德去臭吗?” 她知道有点冒昧,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可是没想到,下一秒望日升就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介个闷(问)题也有别的馊(修)补员闷过我,可我就是没臭,我也布吉岛系为什么。” “布吉岛就算啦,我们来聊聊你的情况好啦。” 周申希挨着她身边坐下,“你能详细说说你记得的所有事情吗?呃……如果你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的话,也可以从你小时候开始讲。” 这倒不是为了听故事,而是考虑到万一望日升来自豪门,到时候进了往生境,她也好少踩雷。 “口以啊。” 望日升长着一双很好看的月牙眼,笑起来弯弯的,好像里面装了满满一眼眶的糖一样,看着就甜掉了牙。 让周申希甜掉牙的望日升也有着同样甜蜜美满的人生。 她用磕磕绊绊的港普,把自己从儿童到去世的人生都讲了一遍。70年代的香江地产大亨独生女,这个人设,要放到男频年代文里,绝对是男主最佳辅助的存在。 从小在父母的疼爱下长大,竞争几乎为零,她自己也聪明,学什么都快,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刚成年就接手了一部分家族生意,边上大学边赚大钱。 在望日升的人生里,巨款来得易如反掌。 幸福也是。 打小有父母疼爱,身边围着的都是阿谀奉承她的人,没吃过亏,没看过坏脸色。长大了,和大学同学看对眼了,两个人门当户对,还没毕业就订了婚。 毕业就怀孕,怀孕过程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妊娠反应,孩子扑通落地,双方家长和保姆就接过孩子的抚养任务了。 她该喝喝,该玩玩。 如果没有生病,她到现在就会是一个健康富有的退休阿姨。 也有可能还没退休,但一定富有。 d,好羡慕。 这任务她做不下去了! 周申希听到最后,叹的气一口比一口长。再开口的时候,她好像是一时间苍老了十岁: “行。人我大概都了解了。现在详细说说你的病吧,你记得你生的什么病吗?” 望日升默默摇了摇头,“对唔住。”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不是故意……” 周申希说着抬手,正要拍一拍安慰她,可正是这一抬,她突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因为她的靠近,望日升低下的脸上一闪而过一抹紧张。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望日升因为紧张而微微咽下口水的动作。 嗯? 周申希眨眨眼,这把,把她当小孩儿骗? “望小姐,我建议你,不要说谎哦。” 看在望日升长得好看的份儿上,她决定给一次机会。 望日升的头又低了一点:“我没有。” 说着,又咽了一下口水。 得,美女好像还不擅长说谎。 周申希有点无语,之前那些个修补员都是怎么回事?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你同之前的一样,都觉得我港大话(说谎)。” 望日升说着还委屈地瘪了瘪嘴,泪水噙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看着就忍不住心疼。 周申希闭了闭眼,一边翻过左手掌心,一边叹气:“我好像知道,之前的人是怎么被忽悠的了。” 无非就是没有证据,望日升一口咬定,谁也没办法证明她在说谎。 可是周申希有。 掌纹中血光划过,转眼凝聚成赤银化怨灯,赤色的金属描边在红黄暖光中化作火色,光线不强,却似乎足以将车厢中的阴风吞没。 “介、介系什么?” 周申希提着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望小姐,我要再问你一次,你生前最后的记忆里,生的是什么病?” 随着她的问话,红黄色的光线缓缓聚拢成为一股暖流,如水一般绕上望日升。 “我母——系心脏病。介系点回事?!” 望日升惊呼了一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原本盛在眼眶里的泪水像是一团放大镜,清晰地映出她眼底的惊慌。 周申希转眼收了灯:“我有我的神通。好了,望小姐,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了。” “我……” “我要听实话哦。” 望日升的嘴顿时更瘪了,好像是周申希怎么欺负了她似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委屈得像个小孩。 “我系早产儿,一出世就有心脏病。” “因为介个病,爹地妈咪觉得是做生意损了阴德。他们觉得我介个病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我小时候基本所有时间都是在医院里的。医院里的单人病房,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所以,她的童年并不幸福。 第六十六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2) 香江人做生意讲究得五花八门的。 损阴德是最大忌讳。 可做地产的,免不了损那么一丁半点的阴德,一般人不会这么讲究。 尤其像望日升这样的家庭,她出生的日子都是找大师算好的,从命格上看,是绝无仅有的天龙人命格。 但情况坏就坏在,她出生那天,望家地产的新楼盘出了事。 一个贪凉没戴头盔的工人,被突然断裂的脚手架照头砸下,头骨粉碎,当场死亡。 望日升的母亲在进手术室前不小心看见现场传真过来的照片,吓得摔了一跤,孩子出生的时间就和大师算的对不太上了。 她的父母因此都懊悔不已,自责不该在这天继续动工。可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他们只能重新找大师测算,决定把女儿关在医院里,小学的课程都安排家教进行。 一直到她上中学,才把孩子从医院接回家。 从来没有经历过集体生活的望日升,在入学当天就因为犯病闹了笑话,从此被同班同学孤立疏远。没有人欺负她,因为没有人看见她。 明明在人群里却好像透明人一样,她的整段中学生活简直生不如死。 如果不是有父亲世交家的儿子关照一二,她恐怕都活不到上大学。 在望日升的认知里,心脏病是一种很不好的东西。 即便死后,她也不愿意多说。 就好像说得多了,这东西会跟着自己一辈子一样。 反正,她的死和心脏病无关。因为最开始她就以为自己是心脏病去世的,可结果不对。所以她就更不说了。 “哎,虽然我理解你不说的原因。但是因为你觉得这病不好就不说,其实还挺影响我们……工作的。” 她下意识想说“搬砖”,但转念一想,在望日升生活的年代,这个词还没有发展成“打工”的意思,所以还是用回了正经的用词。 “对唔住……” 望日升又低下了头,黑绸缎般的长发半遮住了她的脸,露出的半截圆润鼻头在空气中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难过。 周申希在心里叹了口气,缓声道:“好在我还没进去。也不用对不起。” “那你……口以告诉我,刚刚辣个灯,是怎么回事吗?” 看着虽然不吓人,但是能把她到嘴边的话给改成实话的东西,她死了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 是地府update了,还是这个修补员不一般? 周申希弯了弯唇:“说来话长,你就当是我花功德买的道具吧。” 不然等她说完这一通,黄花菜都凉了。 “差不多了,我先到你死前24小时看看,不过大概率是看不到什么情况的,但是你还是要和我一起,说话的口音我学不来你的。” 言下之意,是她需要望日升做个发言人。 这样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避免说粤语烫嘴导致沟通障碍,进而导致往生境修复。 望日升点了点头,朝她伸出了手。 周申希点亮往生烛的瞬间,一把抓住她的手,两人同时消失在了车厢里。 一睁眼,周申希发现手里多了一个银质餐盘,盘子里摆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片吐司。 而她手腕上的钻石手表正好走到00:00,看表盘上的日期,是12月31号。 根据之前望日升在车厢里说的,这应该就是她每天给丈夫送的夜宵了。 她的丈夫,就是她父亲那个世交的儿子,姓林,全名林简毅。 林家是做百货起家的,连锁百货商店开遍了香江。 林家和望家结亲之后,在望日升的协助下,他们家的百货商店更是从香江开到了大陆,开出了国外。从那之后的数十年里,这一家都稳稳占据着香江首富的位置。 而林简毅和原配的爱情故事更是街知巷闻,就连以他们为原型的电视剧都演了不少。 要不是周申希生前过于专注自己的事情,对于相隔甚远的香江豪门秘闻毫不知情,其实也不需要望日升给她讲那么多前情。 “书房在二楼尽头。” 生怕周申希忘记,望日升在她端着餐盘上楼梯的时候又提醒了一遍。 两分钟后,“望日升”推开了书房门。 尽管早就见过皇帝的御书房,周申希以为,自己对于钱财的认知已经达到顶峰。可一进门,她还是猝不及防被林家的富有亮瞎了眼。 这哪儿叫书房啊? 这他娘的活脱脱就是一个博物馆展厅! 进门就是两座金龙,房顶上画着的是飞天的壁画,中间的墙壁,从地板一直到房顶,都是内嵌的书架,一层叠着一层,满满的都是书。 上百平的书房里分区规划得非常合理。门口正对着的就是林简毅的书桌,看起来是金丝楠木的,金光闪闪,折射出水晶吊灯的光线,简直就像是在书房里装了个太阳一样。 左边看起来是会客的区域,一整套低调奢华的沙发茶几摆在那边,一尘不染。 右边应该是休闲放松用的,一套巨大的看着像原始按摩椅的东西摆在那边。 她看得眼花缭乱的,就连往里走的脚步都慢了不少。 “有钱,太有钱了。” 周申希在心里默默感慨。 九十年代初就这么有钱的人,难怪后来能成首富。 三十年来已经听了无数遍这句话的望日升神色平静:“钱财只是身外物而已。” 周申希没再接话,因为她已经走到了茶几边上:“话就交给你来说了。” 望日升非常自然地接过身体的掌控权:“老公,食滴野先啦。” 语调轻盈,娇软可人。 周申希听完感觉整个魂魄都软了。 难怪人都喜欢看什么身娇体软的女主,放在现实里,简直男女通杀。 听见望日升的声音,林简毅不急不忙地起身,“好啦,唔好捱夜,你早滴训觉啦。” 他长了一张相当有书生气的脸,明明是个男人,说话之间却像是在和望日升撒娇。 “睇你食完我就训啦~” 望日升对答自如。 就在这时,书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一道苍老的声音咳着痰从门外传来:“阿升啊,你过一过嚟。” 望日升回头,周申希清晰地感觉到胸口一紧。 她抬眼望向来人,那是望日升的公公,林非凡。 第六十七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3) 和很多六七十年代闯荡香江的商人一样,林非凡是从大陆农村偷渡到香江的,靠着不要命的打拼挣出了香江百货大王的名头。 林非凡也是凭着这股子不要命的气势,获得望日升父亲的认可,两人在生意上相互扶持着扛过了不少风波,一直到两家孩子长大,结了亲家。用他们的话来说,是亲上加亲。 面对这样一个从小就认识的公公,周申希不知道,为什么望日升的心脏会忽然抽一下。 “你是突然发病了吗?” 她在心底开口。 但望日升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木木地把餐盘放在茶几上,和林简毅打过招呼后,便转身跟着林非凡离开了书房。 林家的走廊长而宽敞,望日升跟在林非凡后面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甚至能听得见回声。 “望小姐?” 一种古怪的直觉涌上心头,周申希连忙来到望日升身边,伸手在她眼前摆了摆。 “嗯?怎么了?” 望日升有些意外地一怔,连带着身体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前面的林非凡听见她脚步声没了,动作当即僵硬起来,机械一般要扭过头。 真是要死了! 周申希一把拽开她,重新夺回身体的掌控权,抬步继续往前走。 林非凡也不再机械,沉默地背手走着。 还好还好,没有触发修复,不然一进来就浪费了一次,她会觉得很亏。 周申希拍着胸口,在心底问望日升:“你心脏刚刚抽了一下,是发病的前兆,还是你看见你公公害怕?” “是有点害怕。” 看周申希认真模仿着自己的样子走路,望日升眸光有些发虚地闪了闪,继续补充道:“小时候次次见他,他都黑口黑面,我就……” “懂了,条件反射。” “对对对。” 望日升点头如捣蒜,听声音都感觉像是遇到了知己。 这香江大小姐,胆子也太小了。 周申希哭笑不得瞥了她一眼,转眼又把身体掌控权交给了望日升。 林非凡的目的地是他自己的房间。 一推门,一股浓郁的药酒味就扑面而来,周申希抬眼看过去,一看差点吓一跳。 林非凡的房间装饰古朴简单,一整套的红木家具整齐摆开,居中的雕花红木大床上叠着一套亮面苏绣的被子枕头,金色的丝线在银白色的绸面上大气磅礴地绣出龙飞凤舞的图案,看着却不俗气,只觉得豪气万千。 难怪都说大俗即大雅呢。 可话又说回来,这并不是让周申希吓一跳的源头。 把她吓一跳的,是房间里靠墙一字摆开的一排斗柜,柜面上整整齐齐立着数十个半身高的大玻璃罐。 罐子按照酒液的颜色深浅摆着,各种不同程度的黄色酒液里,泡着形形色色的蛇! 这些蛇无一例外地盘着身子,立着一截脑袋,有的往外吐着蛇信子,有的双目圆睁,有的咧着嘴亮出獠牙……仿佛随时会击穿罐子,分食吞吃了房间里的两个人。 周申希感觉背后莫名地冒出了一大片冷汗。 当然,这是她的错觉。因为现在身体在望日升的掌控里。 进了门,林非凡重重地咳了两声,“栓(关)门!” 望日升大致是猝不及防又被吓了一跳,心脏猛地又抽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等等,他关门干嘛?你是儿媳妇,他不用避嫌的吗?” 惊觉这事儿的走向变得怪异起来,周申希连忙拉住望日升。 “他……” “阿升!” 不等望日升的回答出口,林非凡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响还好,这一响,周申希侧眼看过去,吓得差点想当场报警! 这老男人在干什么啊?! 当着自己儿媳妇的面脱到只剩一条裤衩?! 这对吗?! 望日升顾不上回应周申希的问题,连忙应了声,快步来到床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瓶气味浓郁的药油。 伴随着瓶盖的打开,药油缓缓倒入掌心,望日升提起睡裙的裙摆就要上床。 周申希眼睛都瞪得掉出来了,连声诶诶诶地拉住了她:“你干嘛?” 现实中望日升的动作又一次顿住,药油沿着她的指缝汨出,渐渐聚成液滴,滴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 “我……” 这次两个魂魄面对面,周申希一眼看见了望日升闪烁的目光。 她鬼都麻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望日升:“你又有事瞒着我?” “我……” “我你个七彩泡泡糖!” 周申希气不可遏,也不管什么往生境修不修复的问题了,转手就摸出手机,点击了“退出任务”。 两个魂魄重新出现在车厢里的时候,周申希气得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 骂完,化怨灯已经被她捏在手里了。 灯中光线和周申希的想法统一,甫一出现,就把望日升给绕上了。 望日升被迫诚实:“是。” 周申希:…… 真服了。 她闭了闭眼,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调节自己的情绪。 这还是她头一回,觉得阴风这么沁鬼心脾。 看她这样,望日升大气不敢出,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默默低着头,飘到周申希不远处的座位坐下,等着她消气。 过了好几分钟,她感觉自己终于顺过气来,一屁股坐到望日升身边: “来来来,我问你,你还有什么事情是说谎的,现在你最好一口气全给我说了。” “……” 面对她这样的气势,望日升紧张得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像是在酝酿勇气一般,酝酿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一张憋得通红的脸: “其实,我妊娠反应很大的。还有,我生完bb,不是爹地妈咪主动帮我带的,是因为我发病住院了。” 周申希挑眉:“还有呢?” 望日升又纠结了一会儿,好看的鹅蛋脸上渐渐浮起一抹屈辱:“还有,公公其实对我不好的……” 不光是不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恶劣。 周申希点着头听着,拳头越来越硬。 果然,和她猜测的差不多,林非凡,配得上当个屁的公公! 第六十八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4) 望日升之前说的那些所谓的林简毅从中学时期就对她好,在学校里关照她都不假。 只是她隐瞒了一件事情。 林简毅做的这些,都是听了林非凡的话。 一来二去,两家此后碰面,林非凡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到两个孩子之间的暧昧。 望家原本也是车接车送望日升上下学,但是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父母一合计,觉得林家是个很不错的亲家,就开始让她坐林家的车回家了。 一开始只是周末。 因为望日升走读,林简毅住宿,只有周末会回家。 可后来林非凡又说了,迟早一家人,以后就都让他来接送,反正他家司机每天都要给林简毅送三餐,正好把望日升接送了。 望家父母觉得也不错,就这么答应了。 这一答应,直接把望日升推进了一场将近十年的噩梦里。 望日升很会长,初中刚抽条,就一直肤白貌美、身姿婀娜引人注目。如果没有入学时的意外,她整个中学阶段都会是风云人物。 林非凡醉翁之意不在酒,总是暗戳戳地想要做点什么,却又碍于望家这一层生意关系,所以每每装作不经意地动手动脚。 一次、两次,望日升是话少,却不是傻子,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于是她地接过了他们的委托,以干爹的名义带着望日升入场。 可在入场前的化妆间里,望日升遭遇了人生至暗时刻。 林非凡的真面目终于暴露出来,甚至拍了她的照片。 她无助地想要自杀的时候,林简毅冲了进来。 同窗这么多年,他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他阻止了望日升的自杀,用尽全力把剪刀从她的手里拽了出来。 望日升哭,他也跟着哭,哭着道歉,哭着打自己说来迟了。 林简毅长得像他母亲,有着一张清秀文气的脸。 直到那天,望日升才知道,原来林简毅阻止过林非凡很多很多次。 阻止是一回事,阻止成功是另一回事。 世界上的好人,大多数都没办法撼动恶人。所谓的善恶有报,很多时候都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周申希垂下眼睫,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要不是任务需要,她真的一点都不想要逼着望日升再去回忆和经历一次和林非凡之间的事情。 可是……她不想被困住。 望日升应该也不希望被困住。 她们都要往前走,她只能先扯开望日升的旧伤,才能“上药”处理,带着她走出这个车厢,走向下辈子。 于是,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斟酌着开口:“你去世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接触过林非凡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想和你说的。” 望日升低着头:“其实,你带我离开往生境的时间晚一点,他就出门了。一直到我死,他都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至少从客观层面上来说,如果望日升是被人害死的,林非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先假设,你还是因为生病去世的,如果不是心脏病,我需要你想一想,有没有什么要命的并发症?” 世间疾病千万种,心脏病毕竟不是唯一会让人噶的病。 之前她没问是因为忘了,可现在想起来了,还是多问一嘴比较好。 望日升缓慢地摇了摇头,“对唔住,我不记得。” “没事。” 意料之内的回答,周申希并没有责怪她的打算。 “那我再做一个假设,如果你是被人杀害的,最有可能动手的人,是不是林非凡?” “……应该。我不系很想再这样,拒绝过几次。” 望日升郁郁寡欢地垂着头,嘀咕着又补充了一句:“可他辣天不在。” “那就再去一次看看,只是去之前,要说的那几句话,我需要你教我一下。这次,你别去了。” 她决定了,在林非凡那老登动手动脚之前,刺激往生境修复。这样就可以靠作弊跳过那段恶心的时间,也可以不用望日升再经历一遍。 望日升原本还一脸愧疚,在听过她的计划之后震惊又疑惑地开始了粤语指导。 等到新蜡烛出现在手机里的时候,周申希已经可以熟练掌握她说话的语调了。 “好了,我进去了。” 周申希从座位上站起来,点燃了往生烛。 林家,12月31号的零点。 “望日升”端着餐盘往书房走去。 因为在车厢预演过很多遍,所以周申希在整个过程里节奏拿捏得非常精准,没有触发一丝一毫的修复倾向。 她很快进行到上次进入往生境的时候,望日升要上床给林非凡涂抹药油的阶段。 药油浓郁的中药味从掌心弥漫开来,周申希提了裙摆,却没有动。 “阿升,快手啦。” 林非凡趴在床上喊。 “不哦。” 周申希笑笑,转眼翻了手掌。她的掌心恍惚成了一朵乌云,往地毯上下了一小片名为药油的雨。 林非凡目光触及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仿佛怒气与现实行动在肌肉里打架,就连牙齿也磕磕绊绊地敲响:“你、说、什、么?” 手里的药油倒得差不多了,周申希不急不忙地从柜面上抽出一张纸巾:“我说,这边建议你去死一死。” “你、说、什、么?” 原本就是个老登的林非凡,这会儿声音像是生了十年锈的水管,机械、迟钝。 他的头上,缓缓罩下来一片阴影,他眸光一滞,下一秒—— 啪! 一阵响亮的耳光接二连三地在房间里响起。 周申希发了疯一样抡着手臂,一刻不停地扇在林非凡的脸上,啪啪啪的声音听得她心情舒畅。 “我打你个四老登欺负小姑娘!” “我打你王八蛋没脸没皮!” “我打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我打——” 当! 双手手掌打得生疼发麻的时候,悠远的钟声响了起来。 周申希打爽了,顾不上手掌心通红,在往生境修复的时候又趁机踹了两脚。 而后静静地等着静止的时间过去。 在进来之前,望日升提过一嘴,这老登不行。 可周申希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不行法。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往生境修复停下时,“望日升”已经被修复到了孩子的房间里,准备给孩子换尿布。 婴儿房里奶香奶香的,布置得童稚可爱。 但婴儿床上的小孩却并不可爱。 周申希站在床边,和双眼咪咪小的小孩沉默对视。 这孩子却像是不认得“望日升”这张脸一样,一直噗噗地往她身上吐口水。 周申希:我忍! 换完尿布,她又按照时间抱着孩子玩了一会儿,等孩子睡着了,她才离开房间。 之后,她按部就班地像个伪人一样完成了望日升记得的每一件事,除了期间在和秘书沟通的时候因为蹩脚的广东话导致往生境暂停修复过一次,一直到心脏病发,周申希没再做错说错什么。 31号晚上七点。 心脏砰一下在胸腔里抽动起来的时候,周申希特意扫了一眼时间。 “望日升”捂着胸口,呼吸逐渐不顺。 “呼吸、别怕,呼吸!” 林简毅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他一个箭步从长餐桌的那头跑到“望日升”的这头,一边紧紧攥着她的手,一边吩咐佣人打电话叫医生、去取救心丸。 过于突发的疼痛让周申希整个魂魄都扭曲变形,即便她想集中注意力,可还是无法做到完全忽略疼痛。 好在,家庭医生很快来到。 他给“望日升”注射了一剂针剂之后,轻声叮嘱着林简毅要让她好好休息。 大约是担心吵到她休息,林简毅拉着一声带上了门,压着声音走远。 “望日升”缓缓闭上了眼,最后隐约听见的声音,是林简毅好像在和医生商量什么治疗方案,说着“几天”“应该”之类的。 她努力撑着眼皮,想要从床上起来,可意识却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样,她根本没办法动弹。 这药力,还怪强的? “哈哈。” 她正琢磨着,听见两个人的笑声低低从门外传来。 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起来! 但随着心跳逐渐平缓恢复,周申希能感觉到,“望日升”此前因为心脏疼而抽搐的肌肉跟着放松了下来。 不仅如此,就连呼吸也渐渐放缓了。 可是……会不会有点太缓了? 第六十九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5) 答案是肯定的。 在一呼一吸都慢得像电梯开门一样的时候,周申希后知后觉,这具身体里的所有感官都在逐渐消失。 这不是心脏病恢复了。 而是在一种麻痹的状态中逐渐死去! 这是谋杀! “望日升”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没有随着她的大彻大悟重新搏击,恢复正常的跳动速率,而是跟着呼吸一起愈发慢了下去。 谋杀,绝对是谋杀。 随着生命体征的减弱,周申希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濒死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赶紧摸出手机,点击了“退出任务”。 回到车厢的第一时间,她就来到了望日升身边,神色凝重地开口:“之前进入往生境的修补员,没有人发现你老公有问题吗?” “啊?什么问题?” 望日升懵了一瞬,一双弯弯的月牙眼都瞪圆了,看起来惊讶得不是一点半点。 周申希脸色更沉了,“我怀疑,他联合家庭医生,谋杀你。” 当然,也有可能是家庭医生自己动的手。但根据周申希对人性有限的理解,可能性不大。 因为望日升说过,这个家庭医生是在她生下孩子之后才来到的林家,之前她和这位医生没有见过面。在他成为家庭医生之后,由于望日升有一位从小照料她到大的医生,所以基本没有麻烦过家庭医生。 可以说,家庭医生的存在,几乎是为了孩子和林非凡服务的。 所以,如果没有别人指使,家庭医生莫名其妙对望日升动手的概率,微乎其微。 “怎么会?!” 望日升蹭一下站了起来,整个鬼震惊极了:“之前从没有人缩过,他们都缩,ci了药心脏苏服了很多,然后就睡过去了。说我系在睡着的时候去世的。” 这点最开始的时候望日升也说过。 所以周申希才觉得奇怪。 难道是因为她体内化怨灯的原因?所以她对往生境里细微的异常特别敏感? “你系不系,搞错了?” 望日升明显受到了冲击,还是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她。 周申希摇摇头,“我应该没错。” 她想了想,从手中幻出化怨灯,再抬眼的时候,直接问了问题:“你和林简毅之间,真的没有一点点矛盾吗?” 就算不是真夫妻,两个人相识多年,真的会一次不愉快都没有闹过,一点看不顺眼对方的时候都没有吗? “没有。” 在化怨灯灯光的环绕下,望日升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会儿,非常确定地看着周申希。 “那就奇怪了。” 周申希缓慢地在车厢里飘起来。 “怎么奇怪了?你在里头发现了什么?” 望日升追在她后面问。 周申希简单说了打针之后身体的变化,还有听不清的林简毅和医生的对话的事情。听过之后,望日升自己也沉默了下来。 两缕魂魄在车厢里没有目的地乱飘,看着像是女鬼失恋了。 “总感觉,我前两次进去好像忽略了什么。” 周申希忽地转身,望日升跟在她身后,一下没刹住车,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整个鬼像猫一样,一蹦蹦老远。 “你吓我一跳。”望日升拍着胸口。 “抱歉。” 说话间,望日升又飘到周申希身边问:“你忽略了什么?东西?还是人?” 是啊。是东西,还是人呢? 每一次进入往生境的画面一幕接一幕从眼前掠过,周申希顺着望日升这个问题的思路琢磨回忆起来。 从每次一睁眼,手里端着的餐盘,到走进书房看见的每一样东西:精致奢华的装潢、茶几上的美丽插花、沙发上的靠枕……到和林简毅说的话,再到他穿的衣服和动作语气…… “我知道了!” 一想到动作语气,周申希的眸光忽地亮了起来。 她拉着望日升,双眼闪着激动的光:“你还记不记得,林非凡来找你的时候,林简毅的反应?” “记得,怎么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周申希的神色一直没有放松,望日升这会儿的表情也认真了不少。 “按照你的说法,当时林家已经是林简毅做主了对吧。但林非凡来找你的时候,他没有拦着。” 林简毅这个人,一直以来都被她忽略了。 第一次进入往生境,周申希考虑到说话口音的问题,几乎将整个身体的掌控权都让渡给了望日升。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没有反应过来当时林简毅的表现有什么不对劲。 但现在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林简毅身上全是漏洞和矛盾。 在林非凡对望日升下手的时候,他说是要帮望日升,甚至在她后来怀孕的时候认下了孩子,向望家求娶望日升。左看右看,都是一个虽然胳膊拧不过大腿,但努力保护弥补望日升的状态。 可如果真是这样,在他当家之后,大可以直接放了望日升,给她一笔高额赡养费,让她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显然,林简毅没有。 他当了家,林非凡退居幕后,就连名下所有股份都给了他。 林简毅却什么都没有做,甚至到这时候还在默许林非凡对望日升的欺侮。 如果说他是忌惮林非凡成了本能,那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在后来将整个林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林非凡都没把林家做大做强。 可林简毅做到了,这已经很能说明这个人的魄力和手段了。 要说他对林非凡忌惮,不如往另一个方向猜测,可能还合理一些。 望日升已经被欺负麻了,因为少年时低谷期的一声道歉,念了他一辈子的好,以致于就算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也没有察觉出来。 但现在周申希这么一说,望日升的瞳仁陡然放大:“你是说,他……” “他有可能最开始就是和林非凡一起联合做局,演给别人看的。” 周申希接下了她的话,平静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猜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的目的,或许是想要让你一直在林非凡的手里,做他的玩物。” 她这话刚说完,望日升便拧着眉,不太认可地轻轻摇了摇头:“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杀我?” 第七十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6)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杀我?” 望日升的问话就像是一颗石子,啪嗒一声掉进平静的湖面上,荡开的涟漪犹如巨浪,推翻了周申希之前的猜测。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有新欢了? 那样的话,把望日升晾在一边或者离婚都行,为什么非杀不可? 照望日升的说法,香江做生意的人最是注意阴德之类的事情,怎么可能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杀了她? “你们有钱人的脑回路,真的怪难猜的。” 周申希长叹一声,整个鬼瘫在了车厢地面上。 “我回忆了一下,这一年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望日升问完那个问题之后,自己又细细回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的结论是,林家的生活简直不要太规律。 唯一不规律的,是她的心脏病,和孩子的身体。 “一年都没有奇怪的地方……”周申希闭了闭眼,抬手按着自己的脑门,几近绝望地开口,“你要么再往前想想,总不能一直没有吧?” 不能吧? 就算是卢老头这样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判官,都有搞不清楚搞错的地方。她不信林非凡和林简毅这对只活了几十年的父子做事情能天衣无缝,一点可疑的痕迹都没有。 “要往前到什么时候?” 望日升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被周申希问得一下思绪混乱起来,没了章法。 周申希眼珠子转了转,问道:“你不是说你和林简毅是在学校里才算真正认识的吗?就从那时候开始?” 虽然两家算是世交,可望日升这身体不允许,在上中学前,她和林简毅除了在一些大型宴会上跟在父母身边打过照面,但终归交集不多。 简单的客套,在周申希眼里是可以忽略的。 “学校里的认识,其实不是很复杂的事情……”望日升一点点回忆着说了起来。 周申希认真听着,可没想到,听到最后,她发现这些事情也是可以忽略的。 零碎不说,也没有多少能和望日升的死牵扯上的相关有效信息。 硬要说的话,她和林简毅在一次回家路上讨论起来的生死话题倒算得上是有关。 那天望日升被同学反锁在女厕隔间里,是林简毅带人强闯,把她救了出来。 望日升沉默着没有说话,林简毅就一直安慰她。 到了车上,望日升才含着眼泪说想死。 林简毅安慰她人要死得要价值,不能因为这些人渣而断送生命。 一番对话平淡简单得毫无营养。 “听起来系不系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看周申希耷拉着脑袋毫无精神的样子,望日升自己也感觉出来了她的情绪。 “嗯。” 周申希有气无力,望着两边惨白的灯笼出神。 卡住了。 黄金任务就是不同凡响,动不动就整这些让鬼想死的逻辑死胡同。 要不,随机提前个两三天进去触发修复吧? “你还记不记得,”望日升忽然开口,“我之前给你说过我第一次在家里见到林非凡的事情?” “记得啊。” 那又咋了? 第一次见面不就是望家父母想要拜托林非凡安排女儿入学吗? 她还记得,那时候林非凡还不是校董主席,只是个说得上话的校董。 受了望家父母的拜托,他甚至不敢当场应下,要走了望日升的信息资料之后留下的话是什么要和校董主席商量云云。 过了几天,他来电话让望家父母带着望日升到学校去面试。望日升一家面试顺利通过,这才拿到了入学名额。 “你觉得,这事儿是哪里有问题吗?” 周申希不懂她为什么提起来这件事,可她这么问,一定事出有因。 望日升垂着眼眸,点了点头:“面试前,他其实给我们做了个面试预演。” 在这个预演里,确实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现在周申希一提,她反倒觉得得拿出来说一说了。 “在预演的时候,他非常详细地问了我的出生时间,看起来好像是想测试父母对孩子的重视程度。我妈咪那天就担心会有这样的情况,回到出来的时间具体到了分钟。” “很奇怪的系,他听了妈咪的回答之后没有提到重视相关的事情,又问了我身上有没有胎记,妈咪说没有,他如释重负一样,说着话都笑了。” 周申希眨眨眼:“又是时间,又是胎记的,他不会以为你是他女儿吧?你妈和他……不可能吧?” 别给她整这狗血的,真的会谢…… “不系不系,我妈咪有好几个很帅很年轻的情人,百分百看不上他的。” “哦,那就好……” 好个鬼啊!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富婆的妈都开后宫了! 周申希脸色变了变,戳着自己的腮帮子思索:“不是确认你的身份,那就是确认你的八字咯。” 香江生意人,最讲究的不就是这个? 望日升的出生日期都是花大价钱让大师算的。 她入个学,那一群老古董校董要算个八字,很合……等等。 “你说他做这件事很奇怪,难道……真实面试的时候根本没问?” “对。” 望日升点了下头,“不单只没有,面试官根本不在意我们家的八字,只对我们家的家底感兴趣。他们想要知道的是,我们家和其他学生家长能不能做生意伙伴。” 这个答案毋庸置疑,是肯定的。 那林非凡要望日升生日时间的目的,也基本能确定下来了:他不是为了学校,也不是为了测试,而是为自己。 香江这群迷信的生意人,找大师无非是为了保佑家产。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可是基本能确定,林非凡当时生意上出了点问题,他要尽快地借用玄学力量走出困境。 至于为什么是望日升,周申希停下了戳脸的动作,端坐起来: “冒昧问一下,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公历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一点二十左右。” “那不就是往生境的那天?” 周申希震惊地拔高了音量:“那一整天下来没有人给你庆生?” 这也太离谱了吧? 第七十一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7) 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周申希都不敢相信,原来这一天是望日升的生日。 而生日当天还没过十二点,她就被人下了药,永远地断了气。 生日连着忌日,像贪吃蛇衔尾一样。 而且…… “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个生日的时间换成十二时辰的算法,好像是子时。” 周申希一脸忧色地看着望日升。 望日升点点头,“系子时。你说的庆生不系没有。而系我家给我过生日都是过的大师算的那个时辰。林家后来也是按介个时间给我办的生辰。” “也就是说,你死的时候,还没到你过生日的时间。” 这样的话,就合理了。 “望小姐,我虽然不是很懂。但从时间上看,你的生死就像是一个轮回一样,也像个圆圈。开始的点和结束的是重叠的。” 她不知道这在香江的习俗里有没有什么说法,可是点出来,如果望日升懂,大概能猜测出来一点。 果然,她这话刚说完,望日升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介样一说,好像还真系。就像时间轴定点……” 说到这里,望日升忽地顿了一瞬,“还有我的婚礼,正好是年中!” 周申希眉心一跳,“林家在拿你做法?” 这个卡在喉咙里已久的猜测一出口,她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静谧在两个魂魄之间流动。 周申希上下打量着望日升,发现她脸上没有出现一丝讶异,而是浮现出一抹“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 “你是不是早就有这样的猜测了?” 周申希凝眸看她。 望日升美丽的眼眶泛了红,仿佛完全不意外周申希的猜测,只是闭了闭眼,沉默地点着头。 “我系后来才知道的。林非凡,在我入学前因为一次海外投资失利有了资金危机。有大师指点过,但大师指点他干什么我不知道。” 周申希按着太阳穴的位置,隐隐觉得并不存在的脑筋在抽痛: “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你为什么死的。要的是他们动手杀你的原因,而不是要你八字的原因。” 但好在,现在总归有了一个可以推下去的方向。 “我们往前推一下时间吧。他们要杀你,就算提前了大半年甚至一年准备,但在动手前几天,不可能一点异样都没有的。” 现在只要找到异样的那天,她再进往生境里去看,搞不好就能有收获了。 “没有。” 望日升有些绝望地摇了摇头,“除了我和孩子,整个房子里,没有人系不对劲的。” 这个话她之前说过。 周申希彼时只是觉得她记性不好,或者是没想起来。 可是看着望日升努力回忆、推测的样子,现在她再说这句话,周申希知道,那应该是真的没有什么不对劲了。 那真的很糟糕了。 “又进死胡同……诶?等等。”周申希蓦地直起身子,“孩子!孩子有什么异样?” 望日升回忆了一下:“差不多五六天前,bb肺炎进了医院。” “五天还是六天?” “五天。” “行。那就等几天。” 孩子生病,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事情,但只要家里有事,就不会不露一点马脚。 “等几天?” 望日升疑惑地看过来。 心里算着时间,周申希找了个位置躺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讲了一通自己这神奇体质的事情。 往生烛攒够后,周申希再度进入往生境。 “望日升”这天已经睡了。 周申希看着少说能躺十个人的大床,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任务倦怠期,如果不是想到化怨灯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做这个任务也是可以的。 果然不管是人是鬼,打工打久了都会产生疲倦。 她闭上眼睛缓缓沉睡过去。 这一夜是平安夜,无事发生。 变故是在这天的半夜,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发生的。 孩子的啼哭远远地从儿童房传出来,“望日升”蓦地睁眼,掐着时间赶到了儿童房里。 “少奶……” 看见“望日升”,照顾孩子的奶妈哇一声哭了。 “打电话俾医生。”周申希学着望日升的口吻和语气吩咐道。 “哎!” 奶妈应了声,连忙把孩子放下,快步往外走去。 周申希看着在婴儿床上哭得快要厥过去的孩子,眉头紧皱。 望日升说是肺炎。 可现在床上的孩子,整张小脸通红,嘴唇泛着浅浅的紫色。眼下的季节又不是冬天,不存在孩子被冻紫了的可能。 那这紫色,就来得很有意思了。 中毒了。 她没猜错的话,他们是故意把孩子弄走的。 虎毒不食子,同样的,他们不会轻易让业力作用在孩子身上。 “少奶,打电话了。” 不一会儿,奶妈回来了。 按照望日升原本的行动路线,接下来该去书房找林简毅了。 毕竟孩子出了事,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是需要出面的。 “望日升”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口,径直推开了书房门。 “老……” 门推开的瞬间,周申希一眼看见坐在沙发上商量什么的父子俩。 望日升说过,这父子俩三不五时就聚在一起商量公司的事情。她早已见怪不怪。这天孩子出了事,她这个当妈的心急,更是没有留意到什么异常。 可周申希却突然停下来了,目光停留在被林非凡飞快而又装作不经意放下的文件上。 对了,文件。 林简毅书房里每天的文件,她还没好好看过呢。 想到这里,她目标明确,大跨步来到沙发旁边,想也没想就伸手抽走了林非凡按下的文件。 文件夹上贴着的封标写着:林氏百货新大楼建筑图纸。 林非凡脸上现出一抹诡异的怒容:“你、干……” “我就看看,等下还你们。” 为了避免他们伸手来抢,“望日升”说着一步退开好远,同时不忘快速翻开。 可刚翻开,周申希就傻眼了。 这哪儿是文件!哪儿是什么建筑图纸?! 分明就是一座精心设计过的风水大墓! 楼外围着五排逐栋变矮的倒月牙形酒店大楼,大楼们围着一栋形似墓碑的办公楼,办公楼前才是一大片低矮相连的百货大楼。 简直就和现实生活中某些山头可见的老墓一模一样! 造这么大一个墓,他们难道没有把望日升火化,而是直接葬在了楼下面?! 第七十二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8) 当! 往生境没有再给她思考琢磨的时间,机械女音在周申希脑海中响起:“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随着修复的进行,文件夹消失在周申希的手中。 她没有在意,毕竟修复迟早要来的。 她更在意的,是这座大墓和望日升的关联。 在这次进来之前,望日升说过,她的命格虽然因为意外发生了变化,但就连大师都说,这个变化对于一个家庭而言,几乎没有影响。 所以,她出生后,望家的生意还是节节攀升,偶尔发生一点小事,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决,转眼更上一层楼。 对家庭没有影响,那就是……对她自己有影响。 玄学这种东西,讲究的不就是一个咬文嚼字,似是而非? 周申希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比如望日升出生后就确诊了先天性心脏病,可在这之前产检的时候都没有测出来一点。 比如她长大后经历了校园霸凌,还遇上了林非凡那种人渣,可家里的生意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又比如眼下……林家父子暗戳戳的,想要谋她的命。 周申修侧眼看过去,修复已经进行到开头。 和望日升说的一样,这父子俩在得知孩子病了之后,双双跟着她一起到了儿童房里去。就像是排练过的一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决定要将孩子送到医院去,不等家庭医生了。 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这一画面父慈子孝、阖家和睦。但是周申希却分明看见了这对父子阴恻恻对视的目光。 四目交换的眼神里隐隐藏着一把谋财害命的刀。 而执刀的人——那名家庭医生很快就到了。 他相当配合地接受了要把孩子送医院的安排,一口气没歇,转头就带上孩子走了。 就这短短几分钟后,修复停止,偌大的儿童房里又剩下“望日升”一个人。 从这之后,她再没见过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 这些个王八蛋真是该死! 周申希恨得咬牙切齿的,拳头都攥得咯吱作响。 书房里一定还有东西。她要再进去,用最快的速度一网打尽。 想到“该死”,周申希突然来了动力。 与人斗,其乐无穷。 按照习惯,“望日升”要再进书房,得收一天之后的凌晨了。 时间飞速而过,再进入书房的时候,“望日升”手里拿着一个更精致的餐盘。 听见开门走路的动静,林简毅头也没抬,甚至没等“望日升”说出那句每晚必说的话就开了口:“唔该。” 呵呵。 周申希在心里翻白眼,一声不吭的,东西一放下就转身来到书桌旁边。 林简毅顿时傻眼了,整个人卡成了生锈机器:“做、咩……” “咩咩咩你个大头鬼!” “望日升”站他面前撑着腰,一手就将他桌面上的文件抄起。 简单翻了翻,这里面全是商业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周申希转眼盯上了书桌下面的几个大抽屉。 眼看林简毅骨节生硬地要把手伸过来拦她,她赶紧一把把人推开了,哐哐一通拉抽屉,果然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发现了暗格! 暗格四四方方地收在抽屉后面,“望日升”猛地一拽,从里面拽出来一个叠成三角的黄符,符下封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口红红的,看起来像是血干了的痕迹。 直觉这个信封里有问题,她拿了信封一蹦往后退开好远,边拆信封边继续往后退。 信封刚被拆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就从里面掉了出来,周申希定睛一看,整个人吓得汗毛飞起! 这是一张很诡异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中年女人笑容凄苦。眼睛的位置已经被人挖空了,照片上因此多出来两个小小的洞。洞下女人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一样的红色。 翻过背面,上面赫然写着两行字: 林巧生。 1930年公历十二月三十一子时四刻生人。 林巧生,应该是女人的名字。下面那行,是女人的生日。 “怎么会和望日升的一模一样……” 像触了电一样,周申希感觉整具身体都颤抖起来,一阵接一阵的鸡皮疙瘩从头皮蔓延到四肢。 她捏着照片,看着跌跌撞撞要往自己这边扑来的林简毅,心中一阵恶寒。 出现了未知信息,她应该立刻回到车厢去找望日升的。 但是现在,她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还、俾、我……” 当! 就在林简毅即将碰到她的瞬间,修复开始了。 一切都停了下来。 布满身体的惊慌也在这一刻全数如潮水般褪去。 周申希想也没想,直接拿出手机,退出了任务。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巧生的女人?她的生日和你一模一样你知道吗?” 一回到车厢,周申希就连珠炮似地向望日升发问。 望日升想了想,点头:“她系我家婆。民国时期香江首富的小女儿,大家都叫她林四小姐的。” 周申希眼珠子转了转,问:“林非凡,是入赘的?” “嗯。” 哦,凤凰男。 “她很早就去世了,你系在里面看见他了吗?” “那倒没有。但我看到照片了。” 周申希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重点比划了那张流着血泪但没有眼睛的照片。 “……锁龙阵?” 她话还没说完看,望日升就皱着眉头嘀咕出声。 “什么意思?” 望日升拧着眉看她,“小时候每年大师都会来帮我们全家算命。有一次我不小心听到他同爹地说起介个阵。” 这个阵非常狠毒,要用活人祭来完成,而且很讲究生日和忌日之间的衔接,每年要给祭品献上新魂魄不说,还必须要每隔几十年开坛做法,补充新祭品。 这样一个阵因为够毒,所以作用力也非常强。据说可以保一家香火源远流长,富贵年年。 当时她还小,觉得有意思就听入了神。 “我记得你说过,你婆婆很年轻就去世了。” “嗯!”望日升重重点头,“你说的那个百货大楼形状,倒系和我婆婆去世后一年建的那个有点像。” “香江一直有传闻,说我婆婆葬在那下面。但系她在公墓系有墓碑的。如果他们真在做锁龙阵,那个墓碑下面,就有可能系空的。” 周申希点进“小冥书”:“是不是空的和我没关系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第七十三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终) 没再多和望日升求证什么,周申希直接抱着手机输入了自己对她死因的猜测: 任务对象望日升因生辰符合林非凡、林简毅锁龙阵所需锁龙阵祭品的需求,所以被设局谋杀,死于家庭医生自制的安乐死药物。 这个药物是她猜的。 一方面,是因为九十年代的香江,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出现的可能。 另一方面,是这个濒死体验实在是让她想不到别的可能。 叮。 “死因正确。” 机械女音在车厢里响起,周申希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望日升飘了过来:“真系锁龙阵?” “嗯,按你的说法,每年他们都会给你祭品。这个祭品,可能就是你魂魄不腐烂的原因。” 周申希蹙眉看她,隐隐有种不祥的猜测。 一个百货大楼,一座风水大墓…… 如果每年都请大师来跳大神,恐怕会过于招人眼。就算是每年元旦以庆祝为名好了,过了千禧年,年轻人越来越不喜欢这种装神弄鬼的地方,要是用这种方式,其实还挺赶客的。 要说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献上祭品,好像只有……意外? 这祭品,不会是人吧? “谢谢你。” 望日升的生死簿很快修复完成,车厢门伴随着滴的一声打开了。 陆判代替卢英俊出现在车厢门外。 看见他,望日升自知时间到了,温柔地笑着和周申希颔首道谢。 陆判却没有立刻将她带走,他一挥手,将周申希和望日升都带到了判官竹居里。 周申希前一秒脑子还在急速转着,下一秒就被换了场景,整个鬼懵住了。 她眨眨眼:“嗯?这是啥意思?” 陆判没理她,转眼看向望日升:“你体内装着三十个修补员残魂,不能让你就这么投胎。” 他说完,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周申希。 “三十个?!” 周申希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明白陆判这眼神的意思,无非就是这三十个都是她要找的残魂,恐怕这也是望日升这个任务是黄金级的原因。 但一口气就是三十个,这不就意味着,接下来只剩下十六个了? 她的阴间鬼生这么一看,又一次充满了盼头? “系。” 望日升本鬼倒是很淡定,规规矩矩地低下头:“请您处置。” 陆判也不客气,大手一挥,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长三尺的白色笏板。 紧接着,笏板高高劈下,正中望日升的魂魄!顷刻间,她的魂魄如遭撕裂,对半裂开的瞬间,一个接一个的金色光点如同蝌蚪般从她体内簌簌飞出! 光点如有灵智,离开望日升体内不足片刻,眨眼间便全数注入周申希体内! 周申希一下没稳住身形,竟然整个魂魄都随着光点的注入飘了起来! “糟了!你……” 陆判的声音传入耳中,可周申希所有感官被光点覆没,再听不见他后面的话—— 三十个魂魄的回忆稀稀落落,汇入周申希神智的同时,那些回忆如同碎片一般扎入她魂魄的每一处,快乐的、伤心的、愤怒的、无助的…… 多如繁星的情绪痛得她无力反抗,仿佛再一次陷入了死亡的黑暗中,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凭什么……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害过一个人,甚至没有踩过一棵草!她只想要平凡而简单地走完一生,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遭受这一切? 凭什么要让她来完成这种狗屁使命? 凭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要汇聚到她的身上? …… 竹居之内,周申希周身已经抽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陆判的脸色骤变,转手收了笏板,掐指捻诀的同时,将望日升送到了奈何桥边。 “天地玄黄,幽冥茫茫。阴差无常,听吾召唤,速来护法!” 他话音刚落,脚下张开一张完整的八卦大阵,阵上字字泛出幽绿光芒。 与此同时,阵阵阴森寒风呼啸而来。顷刻间,竹居周围竟围了足足十八层鬼差无常! 奈何桥这头,赵狗娃一见这阵仗,差点把汤勺都丢了,眼珠子瞪得老大: “这是怎么了哟?” 孟婆原本坐在她身后的摇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这孩子嘀咕,喉咙间轻咳了一声,倚在摇椅边上的拐杖猝然飞起,不轻不重地在赵狗娃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熬你的汤。” 阴差无常全数被召唤过去,他们这边更不能乱。 不然,这些小鬼就要作乱了。 赵狗娃撇撇嘴,委屈地转过脸,握着汤勺继续搅拌起来。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八卦大阵之中,周申希全身已经覆满了黑色的怨气,再不见一丝魂魄踪迹。 凭什么偏偏是她! 周申希的内心在怒吼,痛苦充斥在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神智已经出走。因为无法承受三十个残魂同时入体的痛苦,她的魂魄甚至有被怨气撕裂的危险! 她只想要逃离! 想要离开这个鬼阴间! 她要回到人间!投胎也好,还阳也罢,她要离开! “放我走!!” 她愤怒地嘶吼着,魂魄上各处的裂痕已经扩至一指宽! “放……” “……尘世已远,幽冥为家……” 身遭幽幽绿光猝然亮起,无数个低沉的声音嗡嗡传入耳中。 “滚!” 周申希怔了一瞬,却更加愤怒。她看不见任何身影,目之所及,只有一片难辨大小高矮的幽绿空间。 就像是,她被困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一样。受困是可怖的,未知是可怖的,死亡是可怖的…… 这种深入灵魂的恐怖感觉让她的怒意直线上升! “滚开!放我出去!” 对! 要出去!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地府,回到人间! 然而,就在她高喊出声的瞬间—— “……随吾指引,佑尔魂安。” 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环绕在她周围的幽绿光芒猝然汇聚成一条线,在她眼前蜿蜒延伸而去,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路…… 在“路”的尽头,隐约传来一个悠远而熟悉的声音:“来,到我身边来。” 第七十四章 复活了? “来,到我身边来。” 这声音如流水汨汨,抚过她的心神,周申希顿住了动作。 “来,到我身边来……”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是……她自己的声音? 狂暴的神智缓缓平静下来。 她抬起眼,隐隐发现“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身周泛着一圈柔和的白光。 这是回人间的路吗? 她像极了鱼塘里饿了许久的鱼,“人间”二字如同鱼饵,不需要亲眼所见,只是猜测,就足以让她飞奔而去! 想到这里,她再也不顾其他,顺着幽绿的光线一路跑去,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就在她即将触及人影的瞬间,一片刺目白光袭来! 她下意识闭眼侧脸,却不料转瞬便被白光吞噬! “子英……子英?” 神智全部回笼的时候,周申希猛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华丽的宫殿里,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金色水盆,盆里热水还在往上冒着热气。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是一身繁复素色的衣裙,手臂很细,十个指头都长了不同程度的厚茧,看着很是粗糙。 穿越了? 里的人都是在人间穿的,她在阴间穿越了? 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周申希侧眼看去,只见和自己并排站着的一个同样作侍女装扮的年轻姑娘和自己挤眉弄眼:“子英!娘娘叫你呢!” 子英,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周申希琢磨了一下,轻轻哦了声,快步往一边的床榻边上走去:“娘娘。” 榻上的床帘已经被掀开了,一名长发披散、面容较好的中年女子坐在床边。她看起来很虚弱,脸色惨白惨白的,身上的药味连两边香炉的熏香都没盖住,直扑周申希的鼻息而来。 定睛一看,她还很有几分病西施的味道。 眉眼如画,樱桃唇,小翘鼻。虽然看着病得不轻,却又有着另一番风情。 见周申希端着水盆上前,等在一旁的侍女上前,将盆里的毛巾拧了,轻轻为女子擦起脸来。 周申希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周围,可却是越看越糊涂。 她这到底是穿越了,还是很莫名地进入了一个往生境? 这究竟给她干哪儿来了? 原本凝滞在胸口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她现在是满脑子的问号。 “咳!!” “啊!” 她正出神着,猝不及防手背上被一股温热的液体覆盖。 她一怔,扭头一看才发现那个被叫做娘娘的女人突然咳出一大口血来! 鲜红粘稠的血液喷溅在周申希和擦脸的侍女身上,对方显然受了惊吓,尖叫了一声便跪了下去。 紧接着,整个大殿的人全部跪了一片。 周申希想也没想,当即端着水盆也跪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下跪的瞬间,身边的场景突然扭转,如同旋涡一般变幻,殿中突然亮起了满满的烛光。 同样是跪在地上,可她却是领头跪在了床前。 在她身边所有侍女,无一例外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装,低低哭泣着。 她们就像一张雪白的地毯,整整齐齐铺在床榻之前。 而床榻上那个女人,这会儿正双眼紧闭,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死了? 周申希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但是没有人回头,一道粗而尖的嗓音带着悲伤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皇后独去,朕恐其于彼界无人侍奉,孤苦伶仃。特命宫中侍女随葬,生死侍奉皇后左右,以彰皇后之尊荣,亦全朕与皇后之夫妻情分。” 什么?! 陪葬?! 怎么的就陪葬了?! 周申希瞳孔地震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你……啊!” 她还没站稳,脚下忽地一空,一股深深的悲伤与不忿从心底蔓延开来,等她再次站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 沙沙! 呜呜呜…… 高高低低的哭声入耳,一铲接一铲的泥土迎面飞来。 周申希低头一看,顿时震惊不已! 她怎么的就被埋了? 这土都到腰上了! “不是,你们……” “子英我不想死呜呜……” 周申希刚想骂娘,旁边就伸过来了一只手。 她侧眼看过去,认出来这是之前和她一起给那个皇后洗脸的侍女。 对方脸上泥土和泪水齐下,原本白净的一张脸这会儿变得狼狈泥泞。周申希的心顿时揪起来。 这么下去不行。 放眼望去,整座墓坑里只有皇后的棺椁居中,她们这些侍女就像是摆阵一样围在棺椁周围一圈。 棺椁还没覆上多少土呢,她们人就要没命了。 这怎么能行! “停下来!” “喂!停下来你们听见没有!” 她无法动弹,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可声音刚出,更多的泥土兜头而下,顷刻间就将她的声音埋在了泥土之下…… 视野变黑的瞬间,周申希只觉身体周遭突然变冷,但很快,无数幽幽鬼火就出现在她身边。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身形高大的老男人。 男人头戴方冠,冠前冠后垂下珠帘,周申希看不清他的脸,警惕地没有说话。 男人倒是先开了口:“子英吾儿……莫怕。” 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稍候片刻,爹爹今乃冥府秦广王,将连同九殿阎王一同,为你逆改生死簿。吾儿必将……长命百岁!” 说完,男人连带着鬼火一起消失了。 周申希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她刚刚听见了什么? 一殿阎王秦广王? 十殿阎王同改生死簿? 那…… 轰! 她还没理出个完整思绪,就听见破空一阵巨响! 几乎同时的,她的身形一轻,无数道金光从地面伸出,纷纷直奔她而来! 轰轰! 又是一阵巨响,金光同时入体,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入体内! 她心念一动,只做了个尝试睁眼的动作,突然便整个人从墓坑中飞升而出! 腾空的瞬间,天地开阔,万千河山入眼,她身上金光闪烁,简直有如神女降世! 我靠?! 这秦广王牛批啊? 还真把女儿救活了?不光救活了,还一键成神? 第七十五章 终于回来了…… 周申希全身金光万丈,光芒遮挡着她的视线,也遮挡了整片天空。 恍惚之间,她好像听见万民跪拜、生灵称颂的声音,又像是夹杂着痛哭。 哭? 她有点懵,为什么哭? 因为感动吗? “你终于来了。” 金光之中,远远地围过来一群人影。只见影,不见脸。可他们身上都发着光一般带着不同的数字,居中的那个,正是404。 他们说话的人声遥远却又近在咫尺。听着很耳熟。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回来? 周申希环视了一圈,还是看不清他们的脸,可这种话,她只在一个地方听到过。 “你们是……之前那些金点?” “我们……是你啊。” 这似是而非、神神叨叨的话,对味儿了。 周申希咳了咳,抬眼望向其中一个遥远却被簇拥在中间的404身影:“我这些经历,是你的吧?你就是子英,秦广王的女儿对吗?” 身影遥遥望着她不说话,但不知道怎么的,周申希觉得她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对,你也只是碎片,如果你是女儿,那我……” 也是。 这一次,那个身影终于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回应。 周申希瞳孔地震起来,回想起之前知道的种种,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忽悠了。 已知她的某一世碎成了四十九片碎片,她自己是其中一片,假设这些人影身上的数字是时间,那么“404”是最小值。也就是说,是404年的那个自己,碎成的四十九片。 成神之后碎了? 那听起来成神也不是什么好事啊,还带魂飞魄散的。 但这么一想,好像很多事情都通了。比如她的前世为什么能搞到化怨灯,为什么能复活,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本来就是关系户。 又比如为什么只有她可以触发往生境修复,为什么她可以激活使用化怨灯,那是因为算上她自己,整整齐齐四十九片碎片都凑在忘川附近,碎片多,力量大。 再比如,这些人影为什么每次见她说的都是“回来”,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借用了秦广王的力量,说白了就力量在哪儿家在哪儿。 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地府秩序崩塌、当官的都投胎之类的,恐怕起因都是这件事。 地府从上到下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现在陆判要她收集完整碎片,应该不光是为了搞出来化怨灯,而是想要把秦广王的女儿凑齐活了,恢复地府的秩序之类的。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所代表的,都是地府。 “你们来这里,是要把我带回去的吗?” 她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虽然不知道回去之后要面临什么,但是她知道,迟早是要走的。 电视剧里都经常演了,进入一个幻境,大多数时候都是要出去的。 果然,话音刚落,这些人影顿时全数化作了金色光点,点点缀在她身上的金光上。 光点与金光触碰的瞬间,一道七彩的耀眼光芒从胸口的地方亮起,周申希忽觉一阵暖流涌向全身血脉! “啊——!” 下一秒,滚烫的金色火焰从体内炸开!周申希顿觉自己四分五裂开来! 她无力承受这样的痛苦的,高喊出声。 然而,紧接着却被爆炸的力道猛地推开! 一道熟悉的童声钻入耳膜:“醒了哟!” 周申希眼皮颤了颤,惊觉痛感全部消失了,可她却不敢醒过来,因为不知道自己是整块的,还是裂开的。 她害怕一睁眼,发现自己七零八落的。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醒了就起来吧。” 陆判看出她的魂魄受惊不稳,抬手往她魂体内注入了一道安魂的心诀。 周申希气息渐渐稳了、缓了,才后怕地睁开眼皮。看见站在床边的几人,她握了握拳,鼓起勇气开了口:“我想,我看见第一世了。” 她本来想说“我的第一世”,但这显然不对。 算起来,她才是子英的第四十九世。 没有子英,就没有她。 “你想知道什么?” 陆判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这样直接,周申希也没有藏着掖着,张嘴便问: “我想知道,你让我收集碎片,应该不光是为了化怨灯吧?子英被改了生死簿之后,地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卢英俊哎哟一声:“哪儿有什么咧……” “孟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判打断了。 孟婆原本在床尾,听见陆判的话,拄着拐就来到了他身边。 “带她去吧。” 孟婆勾着的背又矮了一些:“得令。” 她伸手抓着周申希的手,“丫头,且随老身走一趟!” 笃! 手中拐杖重重拄地,周申希和孟婆顿时消失在原地。 “又是这儿?” 熟悉的八面无限回廊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周申希有些惊讶。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合理。毕竟事关地府大事,按理说就应该有本类似《史记》的东西记载清楚的。 “《阴司史志》,来!” 熟悉的树根似的白光攀入无数分格,片刻之后,一阵小型飓风刮起,一本比砖块还厚的书被白光托着出现在周申希面前。 一回生,二回熟。 她想也没多想就伸手准备翻开书页,可没想到指尖刚触及封面,这本书便簌簌自动翻开,在她面前铺开一张张画卷。 第一张恰好是她所经历过的,子英金光缠身,如同神女降世的画面。 但和她经历的有所不同的是,在金光之下,并非全部如她当时所听到的万灵称颂,人间之下、地府之中,百鬼正在痛哭! 她心下一惊,定睛看去,画卷一张接一张地揭过,她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就在她自以为成神的短短时间里,地府已经乱成了一片。 十殿阎王齐力修改生死簿,随着他们法力的注入,地府中一种阴差无常、大小鬼魂痛苦不堪,纷纷虚弱跪地。 眼见有机可趁,被严加看管在十八层地狱受苦受难的恶鬼们面目狰狞着挣脱枷锁束缚,黑色的怨气转眼遍布地府! 第七十六章 投胎,但烦躁 一开始,恶鬼游走地府,寻常鬼魂痛苦嚎哭。 然而,随着无数金色光芒从百鬼身上抽离,怨气逐渐满盈,从地府丝丝缕缕外溢,转眼间就涌出了人间。 一时间,诸鬼失去神智,几乎所有鬼魂化作恶鬼,人间转瞬成炼狱。 百万恶鬼冲破限制,涌入人间的同时,尽数直往天上子英的身形而去! 不过眨眼间,子英痛苦的哭喊直达天际,她竟然就这样活生生被百鬼撕碎! 地府之中,秦广王似有感应,双目瞬间流出血泪! 短短数秒之间,他飞身离开地府,拼尽全力接住了所有魂魄碎片,以化怨灯驱残魂入轮回。 而此时,人间已成恶鬼炼狱。为了弥补过错,秦广王以身作阵眼启动了一个大阵! 阵型成一个巨大的山河图样,其余九殿阎王随之化身为阵中九线,延伸向不同方向,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压在诸鬼头上,一点点压回忘川之中。 判官、孟婆护法,忘川对开露出底下无穷深渊。大阵就这么强压着百万恶鬼入底。 触底的瞬间,九线化作泛着幽光的河道,将恶鬼的嘶吼与哭嚎都压入了深渊之中。 随后,忘川合,恶鬼消。 “经此一出,吾等伤的伤,残的残,不得不入轮回,重修功德。以助化怨灯恢复,消弭忘川之下的恶鬼怨念。” 周申希神智回笼的时候,听见了孟婆的这一声叹息。 她无语地补充了一句:“生死簿也是这么毁了个彻底吧?”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就离谱。 “你们不总说生死有命吗?这是在干什么?” 回想她活着的时候,大家都骂仙侠剧动不动就为一人杀苍生,苍生成了男女主虐恋的一环。她总觉得观众过于认真,现在自己亲眼所见,才觉得感同身受。 这不有病吗? 为了你女儿,把别人的生死置之不顾。 现在好了,知道出事了要弥补,结果呢? 哦,等着她来修补生死簿也就算了,现在连那底下的怨念都要她上。 不知道的说她是天选之鬼,知道的都要说一句这是个倒霉鬼。 什么都摊在她身上了。 招谁惹谁了她。 “我不会帮你们的。” 谁捅的篓子谁解决,她只有一个目标,投胎。 一辈子连爹妈都没有,回头还要为别人的父爱买单,凭什么? 不干,说什么都不干。 周申希双手抱胸,一脸六亲不认的表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孟婆见了也没说什么,拐杖挥摆,一阵灰雾腾起,书不见了,回廊也没了,两人转瞬踩在了判官竹居的地面上。 “陆判。” 孟婆和陆判打了个招呼,转而退到了他身后。 成百上千年的同僚默契,她一个眼神,陆判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尔等先离开。” 陆判看着周申希,头也没回地吩咐。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竹居里就只剩下了周申希和陆判。 周申希心下一紧,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又是又干嘛,不会是看她不肯,打算用绝对武力值压迫她就范吧? “此前的确是我瞒了你。” ……这话说的,好像那个渣男语录。 陆判看她没说话,继续往下说:“地府秩序重建乃重中之重,我等并不愿出任何意外……” “打住,”周申希听不下去了,“你们不愿意看见出意外,当初就应该劝住阎王,别整那幺蛾子。现在,我,周申希,对你们的秩序不感兴趣。老娘只想投胎,做人也好做够也罢,我无所谓,只要让我去投胎,懂?” 陆判:“……” 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陆判非常不爽。 但不爽归不爽,他不可否认,周申希说的有道理。 沉默了半晌,陆判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若你希望如此,便安排你投胎吧。” 这还差不多。 周申希不逼逼了,她一屁股坐在床边,摸出手机最后看一眼自己之前没看的微信。 陆判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不一会儿,卢英俊的高大身影笼罩在她眼前。 “走吧,丫头。” 卢英俊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 在他的带领下,周申希重新回到了最初的——一殿阎王殿。 殿中陈设和之前一模一样,纯白屋顶墙面、四方纸桌,抱着pad的小纸人。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子英的经历的原因,周申希这会儿站在这里,总感觉处处弥漫出一股父爱的气息。 明明,她根本就不知道父爱是个什么味儿的。 她垂下眼眸,本想和纸人打个招呼。可这纸人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一个,没有之前那个那么潦草了,抱着的纸扎pad也更精致了。 就当是换了吧。 毕竟是纸扎的,消耗品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请确认来世信息。” 不知不觉间,小纸人已经把前面的一通话讲完了。 周申希愣了一瞬,垂眼去看pad的屏幕,在来世信息的位置,清楚写着一行字:女,首富独女,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人生顺遂,寿终正寝。 下面的详细信息看着让人更是心动—— 亲情是美满的,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一大家子就爱自己一个,一对儿女会接棒将她当宝宠; 爱情是幸福的,和未来的丈夫从娘胎里就认识,青梅竹马长大,顺利结婚,门当户对将两家生意做大做强,丈夫会陪在自己身边,同年同月同日死; 友情是增光添色的,外国王室、国内权贵富豪,都会是她的知己好友。 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让周申希满意的气息。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功德分换来的。 小纸人调转屏幕面向她:“请在来世信息上签名,签名后你的灵魂会自动生成编号,传送到对应的轮回道前投胎。” 周申希愣了愣,回过神来的时候,笔已经在手里了。 和第一次签字的心情不同,莫名的烦躁盘绕在心头,她这次签得可以说是有点潦草。 就好像想要匆匆签完好逃离这个漫布着秦广王父爱气息的地方一样。 “丫头,再见咧。” 名字签完的瞬间,周申希脚下就出现了一个传送阵。 卢英俊叹着气挥了挥手,转眼消失在她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她前去投胎的鬼差。 “麻烦了。” 周申希说。 鬼差没有言语,默默地激活了传送阵:“一路走好。” 第七十七章 救世主,是她 卢英俊回到判官竹居的时候,高大的身躯随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矮了一半。 他没明白,为什么周申希非要投胎,非要过一把好日子。 这人间是好日子是什么迷惑鬼心的蛊咧?有啥好的。 “相当好哟~你是死太久了忘了?”赵狗娃熬着汤,也是一脸活鬼微死的状态,“好日子谁不想过哟。” “你是做鬼太久忘了哟。” 小小的人儿晃着脑袋叹气。 说的倒也是。 卢英俊又长出一口气,接受了人心趋利的说法。 他左右看了看,有点懵地看向赵狗娃:“陆判他们上哪儿咧?” 怎么他一回来,陆判和孟婆都不见了踪影? “喏。” 赵狗娃举起汤勺指了指,勺子的方向正指向忘川。 忘川水面上有一处格外平静,水色与周遭无异,可阴风吹过,周遭的水面都荡开了涟漪,只有那一处毫无动静。 简直就是一潭死水。 卢英俊心中顿时了然。 陆判和孟婆都下去查看大阵情况了。 “你说,万一封印松动,百万恶鬼冲出大阵,我们咋办咧?” 他兢兢业业维护了数百年的地府,一想到有可能会被上古恶鬼们毁坏,甚至荡成废墟,卢英俊就止不住的悲从中来。 “还能咋办哟?” 赵狗娃巴掌大的脸上紧紧皱了起来。 “要是那样,我们就效仿阎王,拿自己去填哟。” 这是孟婆说的,她复述。 虽然已经死过一次,大不了就是为地府再献身一次,没什么好怕的。 可说完,赵狗娃的尾音还是染上了哭腔。 哪有做了几百年鬼还要再死一次的? 何况她还是个孩子…… 人间像她这么点大的孩子,哪一个像她这样身负重任的? 赵狗娃想哭,可是她自知没有资格哭。 地府中,无辜的鬼魂多了去了。她好歹享了百鬼孝敬多年,如今到了地府存亡的关头,她不出头谁出头? “就怕我们填不动咧。” 自古至今,除了陆判,其余判官都填进去个干净了。这大阵还不是说松动就松动,说要崩塌就崩塌。 他们算哪根葱啊?砸进去阵里别说填咧,恐怕大阵的边还没摸着,他们就魂飞魄散咧。 一想到这一点,卢英俊就觉得眼眶湿湿凉凉的。 好几百年没流过眼泪的老头,这会儿悲从中来,忍不住想哭。 “如果我继续收集残魂,是不是就不用你们填?” 一道耳熟的女音猝不及防打断了他的悲伤。 “丫头!” 视线还没聚焦,卢英俊就蹭一下站了起来,一把老骨头从来没有这么灵活过。 比他更灵活的,是身边的赵狗娃。 他就听见当啷一声,咻的一道残影从身边飞了出去,汤锅里只剩下一个晃荡的汤勺。 砰。 赵狗娃飞扑撞向周申希的小腿,发出一阵低低的闷响。 “噗!你们俩也太夸张了。” 周申希震惊地看着这一老一小,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肥来了?” 赵狗娃抱着她的小腿,头埋在腿间左右蹭了蹭,声音也闷闷的。 周申希心有所感,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果然看见小孩儿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水光。 别说,看着还怪可怜的。 她好笑地捏了捏赵狗娃的脸:“现在不臭屁了?” 她抱着赵狗娃回到汤锅边的时候,卢英俊已经哭成了一个泪鬼,“丫头啊……你真回来啊?” “嗯。” 周申希放下赵狗娃,轻轻点了点头。 “我刚刚……算了,没什么,你们就当我圣母心犯了吧。” 这么讲自己不太好,毕竟到底是个送命的事情。 可她不得不承认,她有点想,做点不得了的事情。 传送阵被激活的时候,她进入了前往轮回盘的路上。这一路上,不长不短,足以让她看见很多魂魄因为死因不明被分流到修补局的车厢里。 被传送离开的时候,这些魂魄没有一个是开心的。 他们不安、恐惧,甚至痛哭流涕。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没有死因的魂魄是怎么样被分流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这样一个令人恐惧的事情。 幸运的被划分为赤银任务,遇到厉害的修补员,转眼就能离开投胎。 可不幸的呢? 等上千年百年,逐渐成为被修补员拒绝的任务,最后敌不过时间,一点点腐烂发臭,最后在车厢里魂飞魄散。 因为她自己渴望投胎,所以很清楚这个过程对于刚死的鬼而言有多痛苦煎熬。 她不过等了这一小段时间,就已经觉得过了很久很久,那他们呢? 想想都觉得不忍心。 而且……周申希其实还偷偷存了个私心。 她活了一辈子,平庸地长大,平庸地生活,平庸地死去……她不贪心,就是在抵达奈何桥之前顿悟,好像找到了一种让自己不平庸地留名千史的方法。 人间不差她一个投胎的。 可地府缺一个救世主。 而这个救世主,是她。 她想试试。 “回来了?” 她刚和卢英俊他们说完,忘川上浮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判和孟婆。 周申希直起腰背,笃定地向他们伸手:“手机呢?我继续做任务。” 离开之前她留下了手机,现在要继续收集残魂,这个道具可不能掉。 “给。”卢英俊二话不说就把手机拍进了她的手里。 周申希笑了笑了,熟练地打开手机,正要点进“小冥书”的时候,一阵拄拐声响起: “且慢!” 孟婆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左手。” 那双镶满皱纹的眼睛微微眯着,盯着周申希的左手。 周申希怔了怔,从善如流将手伸了出来。 “这……” 她本还以为孟婆要对她的手做什么,不想手刚打开,她手心的掌纹就亮起了一道道黄光。 和之前烫手的热血一般的红纹不同,这黄光不滚烫,暖暖的,像一股温水流过她的手掌。 “不急。” 眼看周申希要把手掌放到眼前,孟婆用拐杖按下了她的手。 “……” 孟婆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念了什么,一缕幽光顺着她的指尖飞入了周申希的额心。紧接着,她掌心黄光骤然腾空,顷刻间光线如织,竟幻出一盏金黄耀眼的灯盏! 第七十八章 乞丐六儿(1) 灯盏在手心中成型的那一刻,周申希蓦地想起来化怨灯的等级:青铜、赤银、黄金…… 现在这是成黄金了? 金光缓缓褪去,她看着只是变了个颜色的灯盏,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孟婆。 “黄金灯?” “没错。” 孟婆点着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嗯…… “难道是因为我不投胎了?化怨灯给我的奖励?” 她又猜了一嘴。 孟婆轻轻扫了她一眼,摇头:“自然不是,黄金灯在你收集回30个残魂时便已存在。只是彼时你承受不住,怨气弥漫,这才压制了它。” 哦,那看来这黄金灯也没多牛批。 “黄金灯,可直照因果真相,于你而言,有益而无害。”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陆判看见她一脸不屑的表情,久违地开了口。 周申希哦了声:“那就是我不用进往生境了,直接现场播vcr呗。” 她转手收了化怨灯,对于这个迟来的金手指,情绪起伏不大。 还剩下十六片残魂,这金手指来还是不来,影响好像不是很大。 “在进去之前,你们是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 周申希挑了挑眉,一屁股在赵狗娃身边坐下。 “比如,忘川底下那个阵。” 她虽然大致猜得到,他们是希望她做点什么,把地府的秩序给恢复了。而做这件事,可能会导致她灰飞烟灭。 这么伟大的事情她都答应做了,高低得给她透个底,让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 “自然。” 陆判轻咳了声,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讲起了忘川底下大阵的情况: “此乃九幽同归阵,以秦广王陛下为阵眼,其余九殿阎王为九幽,于阵中拟百万牢笼,困住失善心功德之恶鬼……” 周申希边听边点着头,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用魔法压制魔法。 而当年由于为了女儿改生死簿,阎王们耗了不少法力,又为了恢复人间平衡而内耗良多,最后虽然是以身作阵把无数恶鬼压了下去,可是他们怨念不消,与日俱增,发展到现在,已经可以冲撞阵眼了。 周申希大概能想得到那个画面。 可是她不是很愿意把那些鬼魂都叫做恶鬼。 毕竟除了那些个从十八层地狱跑出来的,很大一部分鬼魂也不是自己想作恶的。还不是因为善心和功德被抽空了,魂魄里啥也不剩,只会作恶了吗? 但自己心里想是这么想,她没打算纠正陆判的想法。 目标一致就行,没必要纠结用词。 “也就是说,最后等我集齐魂魄,要用我的魂魄投进去是吗?” 毕竟化怨灯也好,阎王血脉也罢,算起来都是在她的魂魄里。 “眼下的计划,是将化怨灯从你体内取出,若以灯可压制,便不需要……你。” 这话说出来都觉得残忍,就连陆判,也忍不住顿了顿。 可周申希却明朗地笑了起来:“哟呵,就是说还是有希望继续投胎咯?” 她还以为必死呢。 诶嘿,鬼生又一次充满了盼头。 周申希乐得哼了哼,“行了,差不多知道了。我努力干活,争取早日集齐残魂。” 陆判点点头:“的确需要早日。” 嗯? 周申希刚摸出手机,听见他这一句忽地顿住,抬眼扫过眼前几人。 她有点狐疑地开口:“你们老实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 别干到一半和她说撑不住了,或者张嘴就告诉她只有一周,她这小魂魄可遭不住啊。 “约莫,一年。” 一年……每个人任务都用化怨灯直接照出来因果,做起来应该很快。 问题不大。 “行。” 周申希不再废话,打了个响指,指尖已经点下了屏幕。 接下任务的瞬间,机械女音响起: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赤银任务338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别说,就那么一会儿没听,她还怪想念这个声音的。 白雾腾起又悠悠散去,周申希出现在一节熟悉的车厢里。 她双眼扫过两边白色灯笼,忍不住感慨,这还是头一回,觉得白灯笼亲切。 车厢里坐着一个沉默的男孩,他怔怔坐在位置上,身上衣衫褴褛的,一眼看去,瘦得皮包骨一样。 乞丐,还是个男孩。 周申希眉头忍不住一跳。刚死的时候和小纸人确认的下辈子浮现在她眼前。 不会吧? 她还没投胎,下辈子就已经死了? 没听说阴间的时间线是混乱的啊。 “你稍等我一下,我看看任务内容哈。” 面对一个疑似来世的任务对象,周申希说话都夹了起来。 说完,她也不管人孩子给不给她回应,低头看起了手机: 【任务对象:六儿。 对象生前职业:乞丐。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讨饭给昨日被打瘸腿的阿爹补身子。 任务目标:确认死因,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六儿? 周申希侧头看了眼,目测这孩子可能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她心里又沉了沉。 收起手机,侧身往他身边飘去。 “六儿,你好呀。” 周申希向他伸手。 可是六儿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垂着头一动不动。 哦对了,要是他是她的来世,是听不见说话的。 周申希后知后觉想起来,缓缓飘到六儿身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啊!” 手指触碰到六儿的瞬间,眼前一言不发的孩子终于抬起头来。 猝不及防的,周申希的视线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眶之中。 她一下没控制住惊讶,叫出了声,一下飘开了好几米。 “是新的修补员吗?” 孩子气的声音响起。 像是担心周申希误会一样,他努力弯了弯唇,做出一个疑似笑容的动作: “你好,我看不见听不见,若是吓到了你,很抱歉。” 他说话气息听着很虚,一副好几百年没吃饱饭的样子,成功勾起了周申希心底的歉意。 残疾成这样,毕竟也不是他自己想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借着白灯笼的灯光,这才看清这孩子的眼眶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整颗眼球都是黑的,只是乍一看,让人怪害怕的。 现在看清楚了,她倒觉得好多了。 只是,要怎么和这孩子沟通,是个很大的问题。 正想着,六儿伸出了一只手:“若要进入往生境,或是有何事要问我,可在我手心写字。我求一名修补员教过我,是以认得新朝代的字。” 第七十九章 乞丐六儿(2) 六儿的话说得字正腔圆,一字一句让人听得很清楚。 周申希一听就知道,他应该不是一出生就聋了的。她在孤儿院里遇到过很多先天聋哑的孩子,他们大多后期通过学习治疗都可以学会开会说话,但是话音始终别扭,要么是重音不对,要么是咬字不清。 可是六儿显然和他们不一样。 这么一想,她心里更难受了几分,抬步往六儿身前走去,小心地托着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留下一个“好”字。 很奇怪,小孩的魂魄明明没有温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托着他的手的时候,好像能感觉这只手曾经是怎样的柔软温暖。 她托着六儿的手,简单介绍过自己之后,开始就使用化怨灯探寻他的死因这件事询问他的意见。 “噗嗤。” 问号写完,六儿笑出了声。 “姐姐,你是第一个问我愿不愿意的修补员。” ……那情况毕竟不一样,她不是要进往生境,这个化怨灯照明因果会不会对魂魄带来什么不好的体验,她都不知道。 所以该问的还是得问问。 “可以哦,只要能让我投胎。”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周申希的沉默,六儿笑过之后很认真地面向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获得他的同意,周申希不多耽误,右手仍然托着六儿的手,但已经拉开了一步距离,将左手手掌打开—— 掌纹亮起明亮黄光,光线腾空缠绕,不一会儿,散发着金光的黄金化怨灯已经稳稳被她握在了手中。 金光耀眼,却也温暖,顷刻间便随着周申希心念所动飞向六儿身边。 光芒团团围住他,如同包裹一个婴儿,不过几秒的时间,六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车厢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光点托举,悬在半空中的蛋形光团。 “出!” 和之前全被化怨灯指引着行动不同,周申希将质感冰冷的提柄一甩,化怨灯在她手中高高扬起,飞速旋转起来。 紧接着,无数金色光点从蛋形中抽离、膨胀、融合……化作了一长串首尾相连的金色透明泡泡。 “还……怪可爱的?” 这样的表现形式是周申希没想到的,她好奇地伸手戳了戳泡泡。 泡泡没破,反而随着她之间的动作,如同电影开场一样,从一头逐一亮起了长串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破庙,破庙之内,一个浑身发紫的孱弱婴儿呱呱坠地,这应该就是六儿降生的画面。 他的母亲,是一个衣衫褴褛、长发凌乱的女人,看着打扮却不像是现代人。 “嗯?难道不是我的来世?” 周申希暗自琢磨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想多了。 别说女人的衣服,就听六儿之前说的话,也大概率不是现代人啊。 这孩子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就有一个很关键的词:新朝代。 不是来世就好。 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抬眼继续往下看去。 六儿的父母都是乞丐,母亲更是生下他之后就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个小婴儿和父亲相依为命。 他出生的破庙里其实住了不止他们一家,左右不过二三十平的地方,挤着住了十几二十个乞丐,有的是像他们家这样拖家带口的,有的是孤家寡人。 在六儿人生的头几年,虽然是乞丐,但病痛不多,日子过得其实还算快乐。 四岁那年,他发了高烧,从此听不见声音了,可没人嫌弃他。 看到他和破庙里的孩子玩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脏污却天真的笑脸上的时候,周申希都不禁露出了姨母笑。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跟着父亲乞讨。一大一小捧着越来越破的泥碗走街串巷,实在乞讨不来东西了,偶尔说点谎骗口吃的,就足以让这父子俩靠在一起回味一整天。 变故开始在六儿五岁那年腊月。风霜比以往数年都要强劲,经年累月的贫病,让他爹病重不起。 六儿不得不开始自己乞讨。 正值乱世,国不成国的,大街上兵马不时飞闯,一不留神就会掀翻一众路边摆摊的小贩。 一个五岁的孩子,要在这种环境里一个人去乞讨到一大一小的口粮,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是以一开始的时候,城里的乞丐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让着他。人心本善,大家都不愿意看着这么丁点的孩子因为父亲病了就饿死。 因为大家的善心与谦让,六儿过了一段安稳的好日子。 但是大家都是乞丐,人人都是泥菩萨,让得了一时,却让不了一世。 说不好是从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六儿的日子终于变得不好过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和父亲在破庙里的地盘被人挤到角落里,渐渐地都快要挤到门外去了。 然后是乞讨,他之前轻易就能讨得一枚铜钱的地方,全都变成了旁的乞丐挣得口粮的地方,他耳朵聋,会说的话有限,张嘴闭嘴只会一句“贵人好心,可怜可怜”。贵人们已经不爱听这种话了,他唇干舌燥地说一天,换来的却不是铜钱而是人们的白眼。 还有富贵人家的施粥,他从城东王家讨到城西萧家,又从城南谢家讨到城北张家。放在以前,这几家富贵人家的粥,他少说能讨到一碗的,可是现在,等到他的时候,有一口粥底的稀汤就不错了。 人人都抢在他前头,他饿着肚子吹着风,自己和爹都养不活。 没多久,六儿也病了。 他病殃殃地拖着步子,有气无力地走在街上,连乞讨最基本的摇碗动作都做不了。 他病了,应该休息的。但是不能休息,一旦休息了,爹的希望就没了。 他也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万一死在爹前头,就没人给他爹下葬了。 六儿失神地想着,拖着步子漫无目的地晃。 “大胆小儿!胆敢冲撞皇后娘娘仪仗!还不退下!” 晃着晃着,他不留神便撞上了一队仪仗。 领头的人大声喝令,六儿听不见,还是径直往前走。他没发现,周围的人都退开了,没有人敢呼吸。 砰! 一道高大的阴影兜头罩下,六儿猛地回神,可已经来不及了! 面前的人一手揪起他破烂的衣领,高高将他拎到了半空中! 第八十章 乞丐六儿(3) 人生中头一次体验到双脚腾空的感觉,六儿心里慌极了,他看见周围的人都露出一副恐慌的表情,有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有的人颤抖着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这种表情他在另一个地方看到过,从前他父亲身体好着的时候,会带他去刑场看杀头。 如今这些人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他马上要被斩头了一样。 六儿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被那个高大的陌生男人高高举过了头顶,男人一脸愤怒的样子,举着他的同时嘴里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但他知道,这人一定是在骂自己。 六儿挣扎着,他慌极了,嘴里不停地重复:“贵人好心贵人好心……” 但是男人根本听不进去,他只觉得六儿阻碍了尊贵的皇后仪仗,双目眦裂着,手臂猛地就要往地上甩下! “且慢!” 一个小巧的身影从轿辇边快步小跑着穿过男人身后的仪仗,来到男人面前:“皇后娘娘有旨,放了他。” 来人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说完,抬起脸坚定地看着男人。 “是她?” 是子英?! 看清女人的脸的瞬间,周申希震惊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居然是404年,六儿原来是和子英有关的人! 周申希意外地多看了画面里的六儿几眼,好像顿时理解了为什么他的任务会派给自己。 说到底还是缘分。 子英不仅从男人手里救下了六儿,还给了他一个钱袋,里面装满了铜钱。 六儿拿着钱买了好吃的,抓了药,学着父亲照顾自己的样子给父亲熬药,期盼着父亲尽快好转。 可惜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早已病入膏肓,钱袋里的钱,根本救不了他的命。 不过,吃了东西,休息过,六儿自己的病倒是好了。 看他病好了,钱没了,父亲自知时日不多,拖着残躯带着他到街市上卖身葬父。 不识字,六儿父亲就虚弱地用嘴巴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一个字磕一个头,路过的人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还是一旁的代笔先生看他们父子实在可怜,于心不忍,帮他们在地面上写了字。 过路的人总算看明白了,他们看看六儿又看看字,有善心的人会停下脚步问两句,但发现六儿耳聋之后又纷纷离开。 瘦弱、多病、耳聋,这样的小孩就是花钱买了,东家也不会乐意的。银钱谁家都紧缺,有心人自家维持生计已经很难了,实在无力再多添一副碗筷养个病秧子。 这样又过了几天,就连人牙子都不看他们了。六儿父子绝望至极,在某天一口血喷出来,直接晕倒在街市上。 六儿伸手一探,发现父亲果然没了鼻息,他手足无措地痛哭。 这一哭,倒是哭来了不少银钱。可他一心惦记着要埋葬父亲,哭得声嘶力竭的时候连一枚钱也没拿,拖着父亲的手臂,一点点地从街市往城外挪。 人死要入土为安啊。 父亲生前交代过很多次,他要埋在母亲坟头旁边的。 母亲的坟头就在破庙边上,他总去,他记得的。 六儿边拖边走,还没到城门,力气就耗尽了。他又想哭,可是已经没眼泪了,他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从天亮坐到天黑,城门快关的时候,他总算恢复了力气。 幸运的是,他还遇见了“救兵”。 一同住在破庙的几个乞丐见了他,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人二话不说,一个背着六儿父亲的尸体,一个牵上六儿,默契地帮六儿把他想办的事情办了。 可是那天之后,六儿就不说话了。 他日复一日地在父母的坟头坐着,两眼空空,好像感觉不到饿一样。 其余人都知道他的难过,可都无力相助,偶尔有人有口粮,回来的时候就分他一小口馒头。六儿靠着靠施舍活命的乞丐的施舍,就这么活了下来。 父亲死后不久,他六岁了。 这一年,没有人给他庆生。可是有人来将他从父母的坟前抱了起来,抱他的人脸上喜色洋洋,和身边的人笑着说着话,“没想到,皇后娘娘死了,便宜还是我们这些人。” 他们说的,是皇后薨逝后,皇帝悲恸,承袭皇后遗志普渡天下,因此在宫门口铺排七七四十九日的恩施,有吃有喝,有穿有用。 乞丐们得了消息,一个个都乐疯了,秉承着多一个人多一口饭的原则,他们过来抱走了六儿。 六儿因此看见了皇后出殡的仪仗。 看见仪仗,他那双久无光彩的眼睛忽的亮了。 上一次,就是这样的仪仗,让他有了钱,给爹买了药买了吃的。 这一次应该还有! 他忘了,他的爹已经死了。 他只惦记着这一点,一溜烟就从乞丐身边溜走,跟上了仪仗的尾巴。 尽管没什么力气,走得极慢,可六儿还是追着仪仗来到了皇后的陵墓。 好大的一个坑,金银珠宝堆得遍地都是。 好多的人,坑里装着的除了皇后棺椁,还有好多年轻的侍女、宦官…… 小小的六儿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挣扎着的子英,也看到了子英脸上的眼泪。 好心的姐姐在哭,他忍不住担心起来,小跑着就想要去救人。 可没想到,他刚跨出一步,子英身遭金光骤起,转眼便腾跃到了空中。 万丈金光披下的瞬间,他看见周围的人几乎有一个算一个地都跪下了。他有样学样地跪下,却不想膝盖刚触及地面,便有无数缕黑色怨气从地底探出! 顷刻间,遍地哀嚎响起! 怨气覆体,六儿还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转眼就变剥夺了视觉,再下一秒,所有感官都离他而去,身体在怨气的缠绕中变成了一具漫出血气的干尸! 六儿的血气稀薄,却也顿时让那些怨气狂乱起来,黑气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般地迅速向四周蔓延,生活着数十万人的偌大土地上,转眼遍地横尸! 噗呼。 结束了。 一阵轻响在眼前响起,周申希猛地回神,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六儿……竟然是第一个死在404那场灾难里的人。 第八十一章 乞丐六儿(终) 金色泡泡碎开的轻响让周申希恍惚了一瞬。 她分明没有就进入往生境,可这一长串的画面入眼,竟有一种比进入往生境探究更加耗神的感觉。 收了化怨灯她撑着精神在一边坐下。 车厢里阴风呜呜呼叫,白灯笼的光与化怨灯回收的金光相纠缠,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光线晃的,她觉得一阵头昏脑胀。 不一会儿,金色蛋形随着化怨灯的消失而消失,六儿的魂魄重新回到她眼前。 “你怎么了?” 听不见说话声,六儿似乎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周申希看着他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眸,心中不禁生出一阵愧疚。 虽然这件事和她本人无关,但因果相生,她本就是子英魂魄的一部分,怎么算都不算无辜。 “没什么,找到你的死因了。” 她低声开口,看着眼前的小小人儿扬起的仪仗无辜的脸,心中烦闷更加。 “马上,你就能投胎,过上好日子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六儿开心得跳起来鼓掌。 周申希却笑不出来,她抱着手机,一字一字地输入死因。 她不敢用语音验证,虽然猜得到六儿未必会知道自己死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可还是心虚,所以就算打字比语音慢,也好过让他听见什么。 很快,任务结束,车厢门开。 卢英俊带着六儿离开,周申希私心分给了他两百功德,让他投了个好胎。 一个书香世家的独女,天生英才,未来的国家领袖,一生潇洒不婚,活到九十岁寿终正寝。是一个没有什么坎坷的圆满人生。 周申希想。 “丫头,咋这回不心疼你的功德咧?” 在和周申希确认六儿的来世的时候,卢英俊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周申希耸耸肩:“心疼啊,所以我要继续赚。” 怎么能不心疼呢? 她自己辛辛苦苦攒的分。 可更心疼好好一无辜孩子。死的时候受到的冲击太大,记忆混乱搞错了父亲的生死不说,就连发生了什么就死了也不记得。 而一定要说这个任务哪里让她觉得可惜的话,大概就是任务结束却没有收集到一个残魂。 赤银任务,果然还是不如黄金任务值钱。 周申希垂眸想着,在和卢英俊确认好之后就毫不犹豫地点进了“小冥书”。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赤银任务520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青铜任务8698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 接下来的数十天里,这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周申希耳边响起。修补局的车厢里穿梭着的不光是迷茫的鬼影,还以后周申希忙碌的身影。 “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哟~” 判官竹居里,赵狗娃抱着爆米花桶,一边看着小猪佩求一边感慨。 一连这么多天没有休息,就算魂体里装着盏化怨灯,也是吃不消的。 她不用琢磨都知道,周申希的魂体现在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卢英俊点着头叹气:“哎,这可咋办咧。” 之前周申希是奔着投胎去的,虽然干活也很积极,却不是现在这样拼命三娘的模样。照这么下去,他可真担心,恐怕啊,还没到集齐魂魄那一天,周申希自己先倒下了。 可能性很大。 “她现在还剩几个?” 赵狗娃拽了拽卢英俊的袖子。 卢英俊蹙着眉回忆了一下,“十个。” 这几十天里,周申希一口气做了二十来个任务,只收回了六个残魂。 看着不多,消耗的时间也不算长。可不知道怎么的,卢英俊总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魂魄说到底,是依靠体内原本的精力活动的。 但精力并非源源不断的。 和人活着时的体力一样,魂魄也是需要休息的。 休息才好恢复精力。 可周申希这样…… “出事了!” 正琢磨到一半,卢英俊眉头一跳,蹭一下站了起来,抓着赵狗娃像抓小鸡一样,单手掐诀,顷刻间消失在竹居之内。 飞身来到感应的地方时,在他们眼前,忘川之上,修补局车厢之外,一团如同黑夜的浓郁怨气正将从某一节车厢里蔓延出来! 那团东西称之为黑气已经算是客气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哪一只恶鬼的怨气会是这样的状态:黑得化不开就算了,还纠缠成了一团不像气流而像赵狗娃玩的史莱姆一样的粘稠胶体! 胶体里闷闷地传出来一个疯狂的声音:“没有……没有……没有!” “听着咋恁耳熟咧?” 卢英俊疑惑地想要靠近,却被赵狗娃一把拉住: “是她!” 赵狗娃的小脸沉了下去,她拽着卢英俊,眉头紧皱着盯着车厢的另一个方向。 胶体与车厢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可是她能隐约听见那边好像传来了零星的念诀声。 是陆判?还是孟婆? 轰! 一阵轰响响起的瞬间,两道身影猝然从那头飞起! 居然他们都在?! 赵狗娃脸上神色更加凝重。 卢英俊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不好看起来。 坏了。 坏菜了。 陆判和孟婆显然是很早就到了。 他这会儿才发觉异常,回头他们要是治他一个什么罪名,他洗都洗不清。 卢英俊心里在哭,可视线对上陆判、孟婆的瞬间,他当即挤出一张与平常无异的老实脸。 可对面两人根本没心情搭理他的表情。 看见他们,陆判二话不说就下令:“退开!为我护法!” “喏!” 卢英俊和赵狗娃迅速收拾心情,掐诀开始为陆判护法。 孟婆也紧急退到陆判身后,施法护法。 三道法力源源不断注向陆判,陆判重新幻出白色长笏,笏板虚影对准黑色怨气中央,凝聚四人之力,当空劈下! “陆判!” 怨气被劈开的瞬间,裂开一道深谷一样不规则的口子,口子打开的同时,一股强劲的吸力骤然攫住他们的身影,不过一秒的时间,陆判直接消失在他们眼前! 而那一团怨气,转瞬恢复了原样! “这……” 卢英俊和赵狗娃慌得说不出话来,不约而同地望向孟婆。 孟婆久久地盯着怨气没说话,过了好半晌,她才闭了闭眼,开口叹气:“且回去商量对策吧。” 眼下这种情况,陆判虽然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但如此强大的力量,时间若是长了,谁也说不好…… 第一章 这辈子做牛马猝死,下辈子当乞丐! 眼前的情形非常诡异。 纯白的屋顶墙面之中,只有一张四方纸桌,桌子看着很不牢固,感觉一眨眼就能被风吹走。桌子后面一个潦草得东倒西歪的纸人抱着一个纸扎的pad开口: “尊敬的新鬼,你好。按照流程,我需要核对一下你的情况,如有异常,你可以提出反对或者质疑。” 被纸人喊做“鬼”的周申希嘴角抽了抽,她知道,自己已经嘎了。 嘎的原因很简单,公司拖欠她三个月工资,她没钱吃饭,一再用存款贴补房租。 好不容易成功跳槽,结果新公司加班过度,她一个月都没撑过,就扛不住饥饿、寒冷和工作压力的多重攻击,倒在了工位上。 她跟着鬼差走,过了忘川到了一殿阎王秦广王的大殿里。 可大殿是纸糊的,殿内空悠悠,不见秦广王,只有一个过于简陋的房间和一个诡异的纸人。 受不了纸人那双疑似眼睛的黑点的注视,周申希硬着头皮应了声好。 她刚点头,纸人就报菜名一样念起了她的信息:“姓名:周申希。性别:女。死因:穷死。” “等等!”她忙开口打断,一脸不忿,“死因是过劳死!什么穷死,你说得好听一点。” 人死脸面在,说什么穷死,她不要面子的啊! 纸人点头,五指灵活地捏了个诀,“好的,死因:因贫穷而过劳死。” pad屏幕上闪了一下,看样子是改好了。 “……” 纸人修改好死因之后,颈部微抬,用一张煞白带艳红胭脂的脸面向周申希:“终年二十四岁。如无异常,请确认来世信息:男,乞丐……” “你再等等!”周申希听到这里,一下没忍住,直接冲到了那张看着随时会塌的纸桌前面,难以置信地瞪着纸人:“你说我下辈子是什么?” “人。” “不是这个,我说身份!” “乞丐。” 周申希要疯了,要不是基本的理智支撑着,她都想抢过纸人手里的pad亲自确认。但她初死乍到,做鬼还是本分一点的好。 所以她只能咬着牙问:“为什么!” “请稍等,正在为你查询前因……” 纸人重新低下头,在pad上一点一点的,幽绿的屏幕一闪又一闪。 过了不知道多久,它终于抬起头,嫣红的嘴唇张合: “经查询,上一世的你在意外死亡后以将来五世功德换复活和财富,因此……” 纸人说到这里不说了,一双不会动的黑点在它鼻子上眨了眨。 这大概是个安慰的眼神。周申希想。 上辈子的自己给未来五辈子的自己挖了个大坑,是这意思吧? 还复活了,真是好样的。 她在心里呵呵,但还是无法相信,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又聋又瞎就算了。就冲我每天在蚂蚁农场种树养鸡送爱心的,不能给下辈子加几年命吗?” “已经加了。” “……” 也是,也不能要求每天动动手指就活到九十九不是…… 周申希在心里骂娘,更想把上辈子的自己抓来打一段。可是她孤儿一个,不知道娘该往哪个方向骂。 而且眼前最要紧的,还是让自己下辈子活得好一点。 于是,她勉强地扬起一张讨好的笑脸: “那个……请问,我是不是也可以透——” “抱歉,根据规定,不可连续两世透支功德。” ……完蛋玩意。 她顿时对这个傻逼前世又敬又恨,敬ta牛逼到居然能想到用这种缺德方式复活,恨ta你奶奶个熊的断了自己后路! 周申希无语极了,脸上的笑垮了一点:“那有没有那种,在地府打工,给下辈子攒功德或者钱之类的机会?” “有的。到今天为止,你倒欠地府五百一十三点功德分,勤工俭死的话预计需要五百年完成。”纸人顿了顿,将面前的pad关掉:“目前鬼差排队人数,预计等候时间一千年。请问你要取号吗?” 纸人抬头看她,补了一句:“温馨提示,猝死的魂魄如不投胎或在地府任职,将在一百年后灰飞烟灭。” 周申希彻底没了表情,阴阳怪气冷笑了一声: “行。灰飞烟灭上哪儿等?我现在有点饿了,先吃一口香火。” “抱歉,因为你是个孤儿,没人给你烧纸钱。一百年内,你的魂魄将会一点点分裂,痛苦程度为地府顶级。” 周申希:“……妈了个七彩泡泡糖的。那我还不如直接投胎好了。” “可以,请在来世信息上签名,签名后你的灵魂会自动生成编号,传送到对应的轮回道前投胎。” 始终面向纸人的纸pad忽然转了向,朝向周申希。 上面显示的内容和纸人说的一模一样,唯一可惜的是,这纸pad实在过于简陋,看起来没有图片展示功能,她没有看到下辈子做乞丐的自己长什么样。 页面划到最后,周申希看到一个显眼的签名区域,上面浮着一行字:请手写签名确认。 行。 乞丐就乞丐,六年就六年吧。 希望下辈子的自己多做好事,让下下辈子过好点。 周申希叹着气默默地自我安慰,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签名区域开始写名字。 “周申希”,还是福利院的院长给她起的名字。 她老人家是古装剧迷,说起时间都用的古代十二时辰的说法。从医院把周申希抱回福利院的时候,院长根据她的出生时间选了个“申”做中间字,又随便选了个“希”字打底,美之言曰愿她的人生充满希望。 可24岁早死,下辈子还是个残疾短命的乞丐,这算什么鸟希望? 她写到最后一笔,心中有点不舍,想起过往和院长吵着要改名字的事情,没想到一转眼,都到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写这个名字的时候了。 “希”字还剩最后一笔,她就要去往下一世了。 她觉得,自己突然理解了阿q。死前阿q非要画个完美的圆,她也希望自己最后这一竖,能写得笔直有力。 指尖落下屏幕,幽绿笔墨出现。 “稍等。” 突然,屏幕调转,一道如洪钟的声音响起。 周申希的手猝不及防一抖,那一竖彻底歪成了一道横不像横、捺不像捺的笔画。 完了!我完美的签名! 怒气攻心,周申希抬头就要和纸人算账,却不想一抬眼,眼前没了纸人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留着一脸络腮胡,烫着一头夸张离子烫的高大男人,更准确地说,一个高大的大爷。 她警惕后退了一步,问: “你谁?” 大爷呵呵一笑,“别怕。老头儿我是察查司的判官,实在忙不过来才用这些个纸人在殿中帮忙干活。” 察查司?判官? 周申希在脑海里搜寻一番之后,眼睛顿时亮了:“陆判?陆之道?” 按《聊斋》的说法,他还挺关照和自己关系好的人的。 要是抱上这条大腿。她下辈子搞不好还能再抢救一下? 可大爷下一秒就打破了她的幻想,只见他不停挥手:“不不不,陆判早投胎进轮回了。老头儿我呀,姓卢,卢英俊是也!” 哦……不认识。 还是没救。 看着她眼里没了光,卢英俊也不急,绕过纸桌来到周申希面前,开始循循善诱: “方才纸人没说明白。排队当鬼差的鬼很多。但干另一个活儿的鬼少。” 周申希拧着眉看了他一眼,却不敢再轻易有期待。 她试探着问:“你意思是,我还是能在地府里打工?” “这话说得难听哩。这不都是为了你下辈子的好日子积德嘛?咋能算打工咧?” “那我要想当个穷得只剩下钱、一辈子无忧无虑幸福自在、什么苦都不吃的废柴独生女呢?”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足够努力,每一世都能这么搞。” 第二章 是新的修补员!我们有救了! 呵呵。 周申希听到“每一世”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嘴角的肌肉抽了抽。 当然,她非常清醒,这只是错觉。 从嘎了到现在,她一直是一缕魂,灵魂哪儿来的肌肉。 她假笑看向面前黑漆漆的墨镜:“卢老头,资本家画的饼都给我撑死了。您这阴间饼我还是不吃了哈。赶紧的安排我投胎吧。” “哎呀。你别不信啊。老头儿和资本家还是有区别的。没骗你,你把这活儿干好喽,功德分足够高,真有可能生生富贵。” 卢英俊长叹一声,仿佛遭了天大的冤屈,听到周申希把他和资本家画上等号,一米八几的身高好像一下就垮下来了。 周申希嘁了一声,当听了个笑话。 “你那么能画饼,你老板有过之无不及吧?不如你让阎——”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从进殿到现在,她都没见到阎王。 她起初没有多想。毕竟阎王高低是个王,官大事多,她一个小鬼,有个纸人鬼差走流程就不错了。但现在看着卢英俊突显为难的脸色,她心里一时有了个奇怪的猜测。 “难道,阎王爷也不在了?” 毕竟之前大名鼎鼎的陆判都已经投胎进轮回,可见什么阴差鬼将都不是铁饭碗,时间到了还是要“退休”的。 果然,卢英俊点了点头:“不在很久了……” 他整张老脸皱在一起,连墨镜也没挡住连上溢出来的苦瓜味。 “正因阎王爷不在,生死簿损坏,地府中多了许多死因不明的魂魄,时日长了,他们都开始腐烂,忘川附近一度散发着臭鳜鱼拌着白花蛇草水泡在十年不洗的旱厕里的味儿。” 卢英俊一想起那股臭味,忍不住产生了一种自我毁灭魂飞魄散的冲动。 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说的过于笼统,担心周申希听不懂再有什么抗拒情绪,接下来他的语速快了不少: “为了阻止这些魂魄腐烂,让他们顺利投胎。老头儿我弄了个死因修补局,每天刷卡上班,每找出一个死因就能获得对应的功德分。虽然现在很多词你听不懂,但是相信我,这份工,很好做的。” “你觉得我行?” 卢英俊已经说得很通俗易懂了,周申希没有听不懂的地方。 但是,她不理解,活着都没什么好工打,噶了还能捡个好offer? “老头儿看你亲缘寡淡,六根清明……” ……直接说她孤儿一个,无牵无挂得了。 周申希暗暗翻了个白眼,直接打断他:“请说重点,谢谢。” “嗯,你行。” 周申希皮笑肉不笑,“那我问问,有这种能攒功德的好offer,为什么别的大聪明不接?” “这个嘛。自然是因为有机遇就有挑战。但只要不出意外,攒下过万功德,生生世世好吃好喝的情况也是有的。” 过万…… 周申希品着这两个字,笑笑没说话。 她身上还欠着五百多功德,要转负为正都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更别说要攒下过万功德了。 “一个黄金任务一千功德分。” 看出她的不屑,卢英俊小声逼逼了一句。 啪! “我干。” 他话音刚落,纸桌被周申希拍出来一个掌印。 卢英俊:???地府史上最快翻脸? 周申希像突然被夺了舍一样,看着他墨镜镜片的目光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她右手一伸:“卖身契……不是,合同在哪儿?我签!” 一把一千,不干是傻叉。 卢英俊纵使身经百战,还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突然。 “不用签约。” 生怕周申希反悔,他当场捏诀。 转眼间,周申希的手里渐渐幻形出现一台套着“暴富”皮质壳子的手机。 看见手机的瞬间,她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她的手机! “里面有一个叫‘小冥书’的软件,每天你打卡之后,就会随机派送任务,你可以拒绝,每周有两次拒绝的机会。要觉得太难的可以不做哈。小丫头,老头儿看好你哦!” 周申希:……小冥书。 是不是红薯的哪个程序员嘎了,被你们抓来做app开发了…… 她觉得这名字起的槽多无口,不想再接话,自己抱着手机研究起来。 正如卢英俊说的,手机里多了个图标是白灯笼的软件,软件下方用小篆字体写着“小冥书”。 除了“小冥书”之外,其他软件的图标都变成了灰色。她能点进去,能刷出来最新消息,可没办法交互。 鬼使神差的,她点进了显示消息99+的微信。 入目是一连串的点蜡烛表情。 有朋友发来的,有同事发来的。还有福利院的群里,大家在院长发的讣告下点的一串蜡烛。 她抱着手机,看红了眼。 传说里忘川河跨越两界,路途漫长。但没想到单程走一趟,就过去了整整七天。 阴阳两隔,她再也没办法回应他们的思念。 周申希闭了闭眼,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退出微信,重新点进“小冥书”。 页面很干净,只有两个界面。 左侧是“新任务”,一共分为青铜、赤银、黄金三个不同等级,三个等级对应的功德分分别是1、1明了完成任务的流程:新手初次领任务会得到三根往生烛,一根往生烛可以支持修补员进入往生境24小时,也就是鬼魂死前24小时。每名修补员每次任务只能点燃一根,因为往生境并不稳定,不可以承载超过24小时的运作,强制延长运作时间会导致往生境崩塌,修补员魂魄会有被撕碎的风险。 这说明也太长了,谁记得住啊…… 她直接关了说明页面,继续研究右边的界面。 这一侧是“我的”,名字栏已经显示了她的名字,旁边大大的功德分数值显示目前是-513。 功德下面,是“我的任务”,分为“进行中”和“已完成”两列。 “看明白了,上哪儿打卡?” 周申希把手机递到卢英俊面前。 这上面没有一个打卡的按钮,怕不是软件出了bug。 “点一下你的名字。” “哦。” 周申希伸出手,在自己的名字上点了下,屏幕上忽然漾开一圈水纹,紧接着,一团浓郁的白雾在她周围升起,全方位地挡死了她的视线。 “诶?这怎么……”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赤银任务996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她话没说完,一道空旷的女声响起。下一秒,白雾就像它突然出现时一样,倏地消散,留下周申希一个人待在原地。 她恍然抬眼,发现自己周围的景象已经大变—— 她被白雾传送到了一个挂满了白灯笼的、两头封闭的车厢里,白灯笼散发着幽森光芒,唯一的一面窗户照出车厢里唯二的两道鬼影:一道是周申希的,另一道属于一个昏昏欲睡的紫皮肤老头。 搞这么阴间的吗? 她不知道,更阴间的事情发生在她传送之后。 阎王殿里,卢英俊见她顺利打卡传送,心里乐开了花,一排老黄牙笑得咯咯打颤,二话不说就捏了一个传音诀给另外三个判官传话: 好消息好消息!又一个孤儿被我说服进局子了! 年纪最小的赏善司判官赵狗娃站在奈何桥边,看着面前要投胎的魂魄喝下孟婆汤,完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太好了!是新的孤儿……啊不,是新的修补员!我们有救了! 第三章 “双枪老太”(1) 修补局车厢里,周申希还在沾沾自喜:一开始就分到一个10分的赤银任务,看起来她开局运气还算不错。 只是这编号……996,牛马福报简直比鬼还阴魂不散。 周申希垂眸,后知后觉发现“小冥书”任务栏的“进行中”多出来一个红色的“1”,她点进去,看见页面里新增了任务说明,而说明界面的最下方出现了一个香炉和三根白蜡烛,烛体上用黑色的小篆写着三个字:往生烛。 香炉旁边摆着一个打火机造型的图标,屏幕上弹出一个示意教程,告诉周申希拖动打火机就可以点燃蜡烛。 整得还怪真的。 她默默点掉教程,收回视线,准备先查看任务说明,但刚要点进去,身后突然响起幽幽的一声—— “hey girl。” ???哪里来的洋鬼子? 周申希收起手机,扭头回去,一眼就看见原本在瞌睡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来到了她身后。 老头瘦骨嶙峋的,全身发紫,这要不是在阴间,她还能笑着说一句有人s tj了。 但现在这老头的皮肤颜色,一看就是非自然死亡。紫像灭霸似的,可见这毒中的还不浅,怪可怜的,拽英文就拽英文吧。 周申希选择原谅他,礼貌地打了招呼:“大爷您好……” “no no no!” 老头一听见“大爷”两个字,整个鬼瞬间往后飘远好几米,他掐着兰花指,一脸委屈地指着自己:“y年木is,达波干哦雷帝!” 那模样,娇娇滴滴的,堪称是梨花带雨。 一个老头倒也不必这么矫揉造作? 但谁让对方是任务目标,是客户呢?是她行走的功德呢? 还是礼貌点的好。 想到在做鬼这件事上,她还不太熟练,周申希立刻压下了吐槽的话。她怕一上来就被嘎了——毕竟鬼鬼互殴的故事活着的时候也不是没听说过。 曾经的牛马大脑因此飞速旋转起来,从脑海里的犄角旮旯扒拉出毕生所学的英文,在找到对应发音的单词后,周申希很不确定地开口试探: “double gun old dy?” 不能吧? 一个被人毒死的老头,自称双枪老太? 多怪啊…… 然而—— “哦!达波干哦雷帝!” 老头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兴奋得像一只被投喂的猴儿,上蹿下跳地鼓着掌飘到周申希面前,紧紧握上了她的手,目光激动得像迎接解放军进城的难民。 看来蒙对了。 中二宅老了之后原来是这样的,长见识了。 周申希:…………这鬼生也是处处充满了惊喜。 她满脸假笑看向“双枪老太”,“那么,double gun old dy同志,请您稍等,我先研究一下任务内容。” 她抱着手机在车厢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点进了任务说明界面。 界面上的内容很简单,但,有点难理解。 【任务对象:许国亮。 对象生前职业:收破烂的。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恶魔记恨他净化世界的英雄之举而对他发出致命诅咒。 任务目标:确认“恶魔”身份,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她盯着“残存记忆”那一行字,很显然这是根据死者的记忆写的。 综合许大爷的职业和他的中二作风,可以初步判断,他想说的可能是有“坏人”嫌弃他收破烂,所以把他杀了? 可是谋杀的话,警察没发现吗?他都紫成这shai了,不至于吧? 地府和警察局各干各的,消息没通过来? 周申希看看大爷,又看看手机,很显然,大爷和屏幕都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更给不出来“坏人”是谁的答案。 得了,直接点蜡烛吧。 周申希拖动打火机图标到蜡烛上,屏幕上二者触碰的瞬间,手机里传出“啪”的一声。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吸力出现在她身周,她到嘴边的卧槽还没出口,整个鬼就被硬生生拽走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连骂国粹:这往生境是要她往生吧! 呼隆! “打雷了?!” 周申希刚骂完,就听见一阵巨响,吓得蹭一下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破旧的墙皮,奇怪的臭味从四面八方扑进她的鼻子里。 鼻子? 这呼吸的感觉怎么鼻干喉燥的? 等等,她刚刚是不是听见一阵巨响来着? 前后一联想,周申希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大爷打呼打得还挺猛…… 神智在思考中逐渐清醒过来,周遭的臭味也更加明显。她忍不住抬手捂鼻,不想刚抬起手,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这……是许大爷的身体?她不是以自己的魂魄形态进入往生境,而是魂穿到许大爷的身体上? 抬起的手皮肤粗而干裂,肉眼可见的布满了很多伤口,有的新伤连创可贴都没有包,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结痂,一不留神就会碰到,二次受伤。 关节和手心上结出的厚茧就更让人难受了。黄得发黑的厚厚一层,一眼都看不出来他原本的肤色。 周申希忍不住叹气。 他都这样了,什么人还狠得下心给他下毒啊? “恁莫拦俺!俺杀了这老批!”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骂声,大门被捶得砰砰作响。 周申希心里一紧,难道是凶手? 她赶紧收拾思绪,下床出门。 凭借着身体记忆,她顺利找到了大门的位置,却不想门刚打开,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一只棱角分明的破纸箱径直朝她飞来! 砰! 她紧急关门,纸箱硬生生在门上砸出一阵巨响。 紧接着,一个女人扯着嗓子骂起来: “李林恁要死啊!他这么大年纪,砸出问题来你出钱治啊!” “砸死了俺给他收尸都行!个老批就该在床上躺着等死,好过天天大半夜的劈破烂不让人睡觉!” 周申希眼睛一亮,这赤银任务还挺好做的嘛! 砸死、大半夜劈破烂? 关键词t! 凶手、原因,一下子就都送上门来了? 李林是吧? 出手这么狠,你绝对是凶手没跑了! 他应该就是对许大爷每天半夜处理破烂的事情常年怀恨,这天早上动手没成功,所以才给许大爷下了毒。 这也正好对应上许大爷的残存记忆:恶魔记恨,净化什么的。 周申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才多久? 十分钟都没有吧? 破案。 收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击“退出任务”。 又是一阵强吸力卷起,周申希的灵魂被抽出,成功退回到了车厢里。 按照任务指示,她打开语音验证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嘟嘟。 然而,期待中的任务完成提示没有出现。 车厢内的白灯笼蓦地一闪,周遭变成一片骇人的红光,浓郁的血腥味伴随着机械阴森的女音如无数尖刺利刃从四面八方扎进周申希的魂魄: “死因错误。” 第四章 “双枪老太”(2) 魂魄在即将四分五裂之际,回荡的女音最后一道音波褪去,周申希痛得脑瓜子嗡嗡的,眼泪汪汪看着灯光回白。 她整个鬼都吓坏了,心里退堂鼓捶出了惊雷声。 卢英俊那老登果然是个骗子,这活儿一点都不好干! 她饿死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 阴间的牛马果然不好当。 等她出去就辞职!这活儿干的,她还不如当个乞丐! 目光触及在一边昏昏欲睡的许国亮,她心中又是一阵悲愤。 凭什么说她错了! 她气呼呼来到一边坐下,仔细回想起刚刚对语音验证说的话。 根据往生境里的经历,她说的是“邻居李林因记恨对象深夜处理破烂而毒杀许国亮。” 她没说具体手法,也没说凶器,话刚出口就被判定死因错误,给她来了这么一把“舒筋活络”,难道就因为说得太笼统而给她惩罚? 还是连凶手都搞错了? 周申希甩了甩还在嗡嗡叫的脑袋,拖着幻痛未消的身体往许国亮身边飘去: “大爷,啊不double gun old dy,您能告诉我您的死和李有没有关系吗?” “邪、邪恶力量!” 一听到李林的名字,许国亮的脸色唰一下变浅了,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坐立不安地来回飘动。越飘越快的鬼影在车厢里掀起一场不小的冷风。 看来凶手没搞错。 那就是死因问题了。可能还是要找到到底是被什么毒毒死的才行。 周申希自我肯定地点点头,不管阳间阴间,工作的时候还是不能莽啊。 差点鬼生就交代在这儿上面了。 她拍拍并不存在的心脏,没再给飘得出现了残影的许国亮惊吓,默默又在“小冥书”上点了根往生烛。 同样强大的吸力和炸雷的呼噜声后,周申希睁开了眼。 紧接着,李林的骂声就从门外传了过来。 骂就骂吧,这一次的她已经不是上一次的她了。 她现在得好好想想,要怎么做才能找到李林下的药是哪种。 看起来李林和许大爷的关系很糟糕,所以不太可能通过食物下毒,他把毒涂在门口的破烂堆上了?许大爷收拾破烂的时候摸到,然后皮肤中毒? 回忆起上一次开门的匆匆一眼,周申希记得非常清楚,许大爷有很多大件的破烂都是直接堆在门口的。 这种下毒方式的可能性最大。 但是也有可能是放个毒蛇之类的进来咬了许大爷一口? “这人都不出来,恁别折腾了,赶紧做工去吧!” 门口又砸又骂了一会儿,那道劝李林的女声叹了口气。 “呸!回头看俺不弄死个老批!” 李林又骂,听声音还吐了口口水。 啧啧啧。这法外狂徒是真嚣张。 周申希瘪着嘴摇头,听着没动静了,翻身下床,打算出去和邻里聊天打听一下这个李林是干什么的。 她倒要看看,这人是上哪儿整来的毒。 旧得脱了底的拖鞋在地面上噼啪作响,周申希拉开房门,正要侧身往门口走,就被一股淡淡的米香味勾住了脚步。 “好香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头打量了一下,这才发现厨房的方向有动静。 原来许大爷不是一个人住啊? 她疑惑地走进厨房,发现餐桌上果然摆了两人份的早饭,是很简单的白粥和腌黄瓜。而餐桌另一头的位置上坐了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 看见“许国亮”的身影,女人也没动,沉默着低头喝粥。 许大爷有老婆? 那她跟她打听不就好了? “咳咳,”周申希轻咳了两声,拉开椅子坐下,学着许国亮的语气叹气,“李林那恶魔!one day day的。” ………… 对面抬眼瞥了他一眼,转头又低了眉眼,没接话。 周申希:??? 怎么回事? 许国亮在家不这么说话的吗? 周申希有些不确定,但回想了一下,至少电视剧里的老夫老妻肯定不是这样说话的。 这么想着,她又换了一种演法—— 砰! 苍老带着厚茧的手猛地在餐桌上一拍,“许国亮”愤怒的声音在厨房响起: “和你说话呢!聋了?!” “呃!呃呃……” 被她这一声吓到,对面连忙放下饭碗,一脸着急地摆着手好像在否认什么。 周申希这才发现,女人半张的嘴里,黑洞洞、空荡荡,她没有舌头! “你……”怎么没有舌头? 话一出口,周申希立刻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她现在是许国亮,不是自己。不能问对方怎么没的舌头。 家暴? 看许国亮也不像啊。 生来就没有舌头的残疾人? 一时间,诸多猜测从心头闪过。 周申希连忙摇了摇头。不行,她现在不能被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许国亮的死才是她应该关注的。 既然对面是个说不了话的哑巴,那她什么都不太可能试探得出来了,还是按照原计划出去溜达唠嗑的好。 她随便扒拉了两口早饭,拖着拖鞋就出了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没有路标没有车,判断不了这是在哪个地方。不过从周围砖墙瓦顶的房子来看,应该是一个偏远的不知名乡镇。 空气里弥漫着作物和熏臭的农家肥气息,混着门口一堆垃圾的味道。人打周围路过,身上都得被这股味道腌入味了。 对门的矮墙下三两个老头老太坐在板凳上唠嗑,看见“许国亮”走出来,一个抱着水烟筒在抽的大爷吐出一口烟: “哦呦,老许恁还敢出来?” 白烟袅袅在空气里漫开的时候,他旁边的老太太附和着开玩笑:“当心李林蹲哪儿给恁一榔头。” 几个人跟着大笑。 周申希跟着笑,“给他牛胆也不敢。” 她大喇喇学着一个大爷的样子在矮墙角蹲下,“要弄死我,他给我下毒还差不多。” “还下毒咧,他搞啥毒?水泥毒,封恁门口哈哈。”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水泥? 李林是工地上打工的? 她正琢磨着,旁边的老头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他工地辛苦,除了俺们这些老的觉少,不受恁影响,小的都受不了的。恁想想办法,换到日头来拆嘛。” 其余几人也跟着劝了两句,大意无非是说李林一家也不容易,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劳动力,让“许国亮”体谅体谅。 周申希嗯嗯地应着,顿觉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 李林还真是工地的。工地上搬砖的,能拿到的东西大部分是刺激性的,长了鼻子的人一闻就能闻出来不对劲。 许国亮不是傻子,绝对不会轻易触碰气味不对劲的东西。 在这种前提下,她怎么感觉,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投毒给许国亮还挺困难的? 想破脑袋想不出来新方向的时候,周申希突然理解,为什么这个任务是赤银了。 和答案显而易见的青铜级任务比起来,赤银等级的任务难度实在是费脑子。 但好在,这一聊下来,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她决定了,反正这是往生境,她没有睡觉的必要。今晚她就在家里等着,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李林是怎么给许大爷投的毒。 往生境中的时间似乎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晚上。许国亮的妻子好像出门去了。 周申希从对门回来就没在家里看见她的身影,她像个独居老头一样在屋子里盲目地转了一圈,最后茫然地搬了张椅子坐到门口,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人。 但就是没等到李林出现。 不知不觉就被困意夺了神智,再一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车厢里。 对面是全身发紫的许国亮。 周申希:……上班果然不能摸鱼。 怎么她就打了个盹,剩下的时间就都睡过去了啊! 根本没有看到李林的机会,人就嘎了…… 她想也没想就领了新的往生烛,又点了一支。但…… 一天过后,没扛住睡意的周申希这一次睡在了客厅里,甚至还设了一个三十分钟后的闹钟。但……闹钟响的时候,她按掉了。 睁眼看见车厢和许国亮的时候,她人都麻了。 谁家好人一睡觉就噶啊!! 有没有天理了! “我就不信了!” 周申希心态暴走,在困在这个任务的第三天里,她一口气点了三根往生烛! 照这情况看,许国亮根本就不是在当天中毒当天身亡的,她倒要往更前面的时间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她身影消失在车厢的瞬间,一直昏昏欲睡的许国亮睁开了眼睛。 第五章 “双枪老太”(3) 熟悉的强吸力过后,周申希猛地睁眼。然而,她刚睁开双眼,胃里忽然一阵翻腾,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先于大脑给出了反应—— 她双腿一软,呕的一声,一大坨冒着酸腐气息的东西从胃管汹涌而出,哗啦啦的声响之后,鼻息之间弥漫着浓郁的胆汁苦涩气息,周申希黑了一瞬的两眼渐渐聚焦。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面朝蹲坑,吐得昏天黑地。 许大爷死前三天这是吃了啥东西啊……人怎么能yue成这副要老命的样子。 而且…… 周申希撑着墙壁直起身子,视线从巴掌大的洗手间掠过。 门是关着的,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生物。 周申希不由更加怜悯老头了。怪可怜的,都吐成这样了,他老婆也不来看一眼是个什么情况。 这洗手间里没开灯,只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晨光的光线昏昏暗暗地从蹲坑上的小窗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白净的小方块。周围一切都是黑漆漆的,挂在门后的长毛巾僵硬地晃动,像是鬼影在飘。 别说,她一个鬼看到这场面,都打从心眼里怕鬼。 滴——答。 老旧的水龙头垫片松动,在逼仄黑暗的空间里,滴落一滴水滴。 好家伙,这简直整个一恐怖片现场。 周申希猝不及防打了个冷颤,要不是她是鬼,她就要开始害怕了。 许国亮这身体好像是被吐空了一样。周申希使不上来一点力气,只能软趴趴地瘫坐在墙角。或者更准确地说,坐在蹲坑前面,以防万一这胃又一次闹腾起来。 她闻着飘散在空气里的气味,不用猜都知道,这是许国亮第n次yue了。 根据她不多的常识判断,一般人yue成这样,要么是急性肠胃炎,要么就是……中毒。 从许国亮的情况看,她倾向于后者。 呵。 要不说她有点脑子呢?点三根蜡烛这事儿干得可太有想法了。 她就知道,毒肯定不是在死亡当天下的! 她摸出手机看,上面显示眼下才凌晨四点多。 按照时间来算,距离许大爷嘎掉还有三天,足够她把毒的类型和具体情况查清楚了。 在洗手间地板上坐了三个小时,天一点点亮了。周申希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收拾干净洗手间后撑着身子走了出去。 屋子里没有人,他妻子或许是没起来或者是出门买菜了。不在也好,免得还有费口舌。 周申希这么想着,哆嗦着从房间翻出来医疗卡,然后就出了门。 不想一出门,她就看见个推着自行车从旁边出来的高个男人。 男人见了她,一双上挑的三白眼囫囵翻了一圈,很是不屑地切了一声:“老批!算恁昨晚懂事儿!” 男人说着下巴一扬,抬腿跨上自行车,脚下用力蹬下,风一样跑远。 狗东西! 周申希在心里骂。 她要没猜错,这玩意儿就是李林!是给许大爷下毒的凶手! 她这就去医院,等确认了具体情况,一定回到地府和卢判投诉!等哪天李林嘎了,叫丫好看的! “大爷,您这……不好看啊。” 医生对着好几张检查单,一开始是皱眉,然后整张脸都皱起来,最后龇牙咧嘴叹了口气。 头上的灯不知道是看懂了还是纯粹坏了,在医生这口气里闪了闪。 “你说吧,是什么毒?” 身为病人的周申希倒是一脸淡定,丝毫不慌。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您知道自己中毒啊?!”医生吓得扶了扶眼镜,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许国亮”。 衣服破旧掉色,一张朴素的脸上布满了劳动人民的沧桑。 这把年纪了,看病居然是一个人来的,没人陪同不说,身上的衣服一看就穿了好几年。 医生一脸同情地拍了怕“许国亮”的肩膀,随后神色复杂地摸出手机:“大爷,您这个倾向,我建议综合心理科一起会诊。” “……我不是自杀。你就告诉我是什么毒就行。” “呃,亚硝酸盐。您这量太大了,用了很长时间吧?我认为您现在应该立刻接受治疗。” 医生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拨号。 “等下!”周申希急忙压住医生的手。 好险! 差点就被医生在往生境里救活了! 亚硝酸盐是吧? 她记下了。 随便扯了个回家取钱的借口,周申希急急忙忙从医院里溜出来。 让医生救命是不可能的,许大爷这辈子已经结束了。 要改变命运也不是在往生境这么个虚无缥缈的地方改变。 再说了,她也没有金手指,一个弄不好把自己折进去就不划算了。 她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普普通通地府牛马。许大爷很可怜,但老祖宗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能在这里干蠢事。 安抚完自己的良心,周申希已经从医院走到了马路边。 这会儿是下午四点半。前前后后检查花了一整天时间,但好在,终于在门诊下班前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亚硝酸盐。 这玩意儿她耳熟啊。 不就是腌菜……等等。 周申希抱着医院里的一大沓单子站在马路边上,突然走不动道了,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滞。 腌菜,腌黄瓜。 她记得非常清楚,上一次她进入往生境,发现许大爷有老婆的时候,那哑巴大妈给吃的早饭里,就是腌黄瓜。 杀夫案? 这三个字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许国亮这事儿,好像变得棘手了啊…… 笃笃、笃笃笃。 周申希走进家门的时候,厨房里传出来一阵切菜的声音。 原本打算去厨房走一圈找找看有没有多的腌菜,但一听这声音,她心里发怵。 万一真是她,对方手里有刀,难说不会往她身上砍过来。 她生性怕死怕痛,一想到有被砍的可能,连忙摇着头躲进了房间里,还顺手上了锁。 怕了怕了,溜了溜了。 反正现在时间宽裕,没必要硬碰硬,就等晚上夜深人静,她再去厨房一探究竟。 她这么想着,心安理得地调了闹钟躺下。 叮铃铃——! 半夜三点多,闹钟响了。 周申希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顺手关了手机的声音,然后蹑手蹑脚下了床,做贼一样摸进了厨房。 厨房和洗手间差不大,几平米的大小,月光从被油糊了一层的玻璃窗外照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得哪儿都是一团一团的色块。 也不知道是因为许大爷老眼昏花,还是中毒的并发症。 周申希的目光放在灶台上下的两排橱柜上。这些橱柜都老旧了,感觉随便拉开一个柜门,都能听见金属合叶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朦胧月光下,周申希看见面向窗口的地方隐约冒出了个人影,她心里一惊,不自觉眯着眼拉远了距离—— !!!! 救大命!那不就是许大爷的老婆! 这人从哪儿出来的! 周申希头皮一阵阵地发麻,下意识就要往后退,不想一不小心撞上门框,发出的闷响让对面的人蓦地停下来,缓缓转身回头。 在她侧过身子的同时,周申希一眼注意到,她捧在手里的透明玻璃罐子映着月光,罐子里弯曲盘踞的黑绿色腌黄瓜正透出一层层的绿光!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她本来就虚,看广场舞都能晕的一个人,这一天下来还吐得全身乏力,怎么可能和年老力壮的大妈正面pk! 周申希慌得一批,转身就要往外跑,双腿打颤也跑! 但没想到,她刚拉开腿时,一道刺眼的红光骤然亮起! “艹?!” 心脏在胸腔内骤缩,仿佛瞬间被人攥紧一般,一道熟悉的机械又阴森的女音在她脑海里尖锐嘶叫: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第六章 “双枪老太”(4)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24小时已至!请修补员即刻返回!” …… 机械女音的嘶叫就像是无数尖锐的刺针,一根根扎进周申希的灵魂里。冰冷、拉扯、无尽蔓延的疼痛让她所有思绪顿时消失,全身感官都在叫嚣着救命,她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大脑生了锈一般一点点开始整理思绪。 24小时…… 对……了…… 她……怎么忘了? “小冥书”上说过的。 往生境……不稳定,运作时长……不能超过24小时,否……则……会崩塌,会……撕碎……修补员魂魄。 完了。 这下内外交困,是真的药丸…… 周申希绝望地想闭上眼睛,可她动弹不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子密密麻麻钉住,别说闭眼,她连呼吸都做不到。 胸腔里的空气迅速流失,灵魂被撕扯。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这一次她非常清楚了,不是许大爷的老花眼,是她真的要嘎了。 “24小……” 在周申希意识彻底消散的瞬间,脑海中的机械女音蓦地停下,红光骤灭。 但周围消失的不只是这些。 意识重聚之际,周申希发现,半夜的虫鸣、对面人的呼吸、对面人的动作、月光下漂浮的飞尘、窗外天边缓慢移动的云……目所能及的一切事物都像是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 周申希很不确定地抬起手晃了晃。 许大爷的老婆还是没动,她手里抱着那只罐子,眼睛也不眨,仿佛挨了一记葵花点穴手。 这是又咋了? 往生境崩塌停止?周围的一切也跟着静止,她被困在里头了?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但手机上“小冥书”已经点不进去了。 周申希拉开餐桌前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开始心里怒骂国粹。 淦! 她就知道这活儿有坑! 还不如当个乞丐! 鬼生头一回上工,就被困住了。 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是困死在这里等着魂飞魄散,还是就一直保持现状。 她叹了口气,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也不知道是大爷的身子困了,还是她自己困了。 周申希抹了把眼睛,决定回房间睡觉去。 然而,就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哑巴大妈突然发出了声音:“呃!呃呃!” 周申希警惕一抬眼,只见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又能动了,手里抓了把菜刀,落在“许国亮”身上的目光变得狠毒。 下一秒,菜刀倏地朝周申希飞来。 坏菜了啊啊啊!这是冲她来的!!! 周申希腿一软,逃也似的扒拉着门框就往外冲。 嗙!! 在即将砍到周申希的瞬间,推拉门被她关上。飞翔的菜刀撞上透明玻璃门板,紧接着哐当一声躺在地面上。 “呃呃呃呃呃!” 大妈手里没了刀,高举着手里的罐头就要扑过来。 可她刚大跨两步,还没过餐桌,就停在了原地,但她整个人背着月光,盯着周申希的目光越发阴戾,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泪从眼眶中滴出来。 “嗯?” 隔着玻璃门,周申希也发现了对方的异样。 怎么走两步就不动了?撞上空气墙?往生境又bug了? 还是大妈搁这儿演她? 她扶着门,刚歇过菜的脑子混混沌沌的,一时理不出个所以然来。然而,就在她进退为难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当啷声隔着门玻璃不算清晰地传入耳中。 什么东西掉了? 周申希侧眼看过去,却没有发现厨房里有任何异常。 不对,也不能说没有任何异常。 至少那位卡在原地的大妈,目光含恨,龇牙咧嘴,一脸要吃人的样子抖着身子的动作和刚才是不一样的。 等等。 抖? 周申希突然想到什么,她看着厨房里的餐桌,皱着眉回忆了一下。 在这短暂的两次见面里,好像这大妈就没有离开过这张桌子的另一头? 是这个往生境从一开始就有问题,还是说……现实里就这样? 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想涌上心头,几乎是没有多一秒犹豫的,周申希一弓腰就趴了下去,紧皱着眉透过门玻璃和不规则垂下的桌布遥遥看向餐桌的另一头。 虽然光线昏暗,但好在老花眼远视管用。 她一眼看见在餐桌的另一头,一条不长的铁链紧紧锁着大妈的一只脚,椭圆的锁扣环环相接,紧紧攀住大妈的脚踝往上,咬住了她半截小腿。腿部皮肤上叠着青紫相交的淤青伤痕,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锁链卡的。 “还真是这样!” 在看清那头情景的瞬间,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几年前的一条新闻从记忆深处跃起。那条结局不了了之的新闻,那个像狗一样被锁在破屋子里的女人,那个被人贩子和一村子人篡改了人生的女人,那个迄今为止连名字都不确定的可怜人…… 周申希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看向大妈的目光从警惕变成了心疼和同情。 原来,你不是哑巴,你不是对丈夫毫无关心。而是这个人,从来不是你的丈夫。 他甚至没把你当人。 难怪不管许国亮发生什么,你从来都不出现。 难怪那天用声音吼你的时候,你一张脸都吓白了。 难怪明明住在一起,但这屋子里却只有许国亮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 周申希的眼眶一下红了,几乎同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小冥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常,刚刚的震动应该是第二根蜡烛开始燃烧的提示。 好像,也不需要它继续烧了。 看到这一幕,她已经知道了原因,剩下的,就是求证了。 可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同为女人的她很难保持冷静。为了压抑情绪,周申希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冷气,才紧紧扣住自己的手心,拉开了门。 大妈看见她开门,动作顿了一下,咧着嘴呃呃地奋力怒吼。 但周申希却没有往后退,她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开口:“你……是不是打算用亚硝酸盐杀了我?” 大妈霎时又顿住了,显然,猜对了。 只是她脸上没有意外,看来是在刚才被发现抱着腌黄瓜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许国亮”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她好聪明。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却被一条铁链锁住了人生。 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喉间,有泪光开始模糊视线。 周申希不自觉抬步往大妈身前走去,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一下,而后又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她匆匆从大妈脚下身后扫过。和她猜测的一样,锁链的另一头,藏在厨房橱柜之下,那儿有一条地道。 一眼看不到尽头,但里面不断冒出一股脏臭的气息,她不用凑近了看,都能猜到底下是怎样的一幅场景。 指尖扣入掌心的疼痛再压不住泪意,周申希长出一口气来,该回去了。 她拿出手机点击了一下“退出任务”的按钮。 大妈清晰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还在愣怔的时候,看见“许国亮”一脸懊悔地落泪,嘴唇张合,哽咽着说出一句:“对不起。” 第七章 “双枪老太”(5) 十分钟前,996号任务车厢。 许国亮背着手在车厢的这头飘到那头,昏昏欲睡的神色早已褪下,他盯着车门上划过的一行字,缓缓露出了笑容。 那行字写的是: 警报:往生境开始崩塌,修补员即将魂飞魄散。 “这就对咯。” 他笑着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小人得志的精光。 突然,闪烁的警报停了下来。 许国亮猛地察觉到不对,飘忽的紫色鬼影骤然来到车门前停下。 “……坏了?” 十分钟后,周申希的身影回到了熟悉的车厢里。 她一眼看到负手顿在车门前的许国亮。和之前昏昏欲睡的状态不同,他眼角瞥见周申希的身影,见了活判官似的哆嗦了一下,整个鬼一下泄了气,半悬着的双脚无声地垂下车厢。 可他自己没有发现,动作僵硬地拖着腿,装出一副半阖着眼的样子,往一旁的座位上飘去。 周申希看见他这副矫揉造作的姿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她压着胸口翻涌的一口怒气,来到许国亮前: “许国亮,你没忘记吧?厨房里的大妈,是你拐卖来的吧?你假装忘记,装中二装昏睡,目的是逃避惩罚!” “y年木……” “你平时要是这么说话的,你那些老邻居根本不会好好和你相处。” 周申希的声音变得冰冷,冻得许国亮猝不及防颤了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扛不住她的凝视,魂魄没了支撑一般从座位上滑下来。干瘪的五官在紫色的老脸上皱成一团: “修补员求求恁……别、别补俺的死因……俺不想来世当畜生,也不想下地狱……” 周申希挑眉:“你还犯了什么事?” 许国亮哆哆嗦嗦的,头也不敢抬,也不敢接话。 “你说,全说了我就当不知道,退出这个任务。”周申希转身往一旁抱胸坐下,随即把手机拿出来,“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验证。” “说!说!俺说!” 许国亮忙在地上叩头,生怕多犹豫一秒就被补全了生死簿。 “其实,头一桩不算大事儿,俺就是装大款,把俺爹娘攒下来的钱都、都祸祸完了。” “事大不大你别管,你只管说。” “诶!第二桩就是,玩女人玩多了,俺得了艾滋,俺爹娘就这么被气死……” 许国亮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但是不影响周申希一条条给他记着。 好一个五毒俱全的狗老登! 气死爹妈,祸祸家产,染了艾滋结不了婚就四处害人还不够,六十岁一只脚踏进棺材了他还动了要找个女人生孩子的心思。 厨房里的可怜女人就是他花了五千块从人贩子手里买的。 她原本是个村子的化学老师,为了给学生凑学费而轻信了人贩子。 许国亮对她“老师”这个身份满意得不得了,觉得一笔钱买了个能当保姆能当老婆还能当后代家教的大便宜。接了人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开始造人。 可女人太烈了,他害怕邻居发现,就打晕了人,生生拔了舌头,自己挖了个地道,把人塞进去,过起了白天造人、晚上干活的日子,也是因为这样才和邻居李林起了冲突。 周申希觉得有气血在魂魄里翻滚,落在许国亮身上的目光仿佛一把锋利的刀。 如果有刀,她真恨不得把这狗老登碎尸万段。 她居然轻信了这玩意儿,还差点死在这个任务里! “修、修补员同志,能退出任务了不?” 周申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拿起手机,随后做作地惊呼出声:“哎呀,刚才不小心改成了文字验证,你一说完,我就发出去了。” 说着,她还调转了手机屏幕朝向许国亮,死因验证那里明明白白出现了一行字: 任务对象许国亮,死于亚硝酸盐中毒,凶手是被他锁在厨房底下的女人。 叮。 “死因正确。” 车厢运行的库隆声戛然而止。 原本冰冷的机械女音在这一刻都显得柔和悲悯起来。 周申希敛了笑,起身:“老登,你记牢了。女人,一定会帮女人。” 说完,她绕过这一团恶心的紫色,径自往车门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上方悬浮起一面小小的铜镜投影。 铜镜缓慢地旋转了一圈,上面的细节渐渐清晰。周申希可以看清铜镜繁复花纹缭绕的背后,端正地用小纂刻着“业镜”两个字。 一圈过后,铜镜的立体投影正面朝向了她,镜面上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一行简体字像素方块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许国亮死因已确认。开始修补生死簿缺失部分…… “不!!!!不能修!!!” 车厢里响起许国亮疯狂的咆哮声。 一阵寒彻骨的风猛地从身后袭来,周申希后颈汗毛倒竖的刹那,车厢里的灯笼光线闪了闪。 咔嚓。 她听见冰棱凝结的脆响从脚底漫涌而上,寒气顺着她单薄的魂魄蔓延开来,连喉头都仿佛被冰碴子卡住。 她想挪动步子,却发现整个魂魄都被冰晶钉在了积着薄霜的地板上。她终于僵硬地转动脖颈,想要看看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轰! 就在她扭头的一瞬间,眼前炸开一片紫黑色的浓雾! 定睛一看,她才发现许国亮扭曲的面容在幽光中暴涨,迅速占据了大半个车厢! 他额角青筋暴起,大张着嘴,浓郁脏臭的涎液垂着寒气坠落,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中怒吼着朝她袭来: “你怎么会回来!你烧了三根蜡烛,怎么会回来!” “老子没做错!!都怪你们这些女人!怪你们!!” “是你们浪荡,才被人抓走的!” “浪你大爷!” 周申希费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唾骂。 俗话说得好,困难像弹簧,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 在许国亮的怒吼里,她怒气值直线上升,整个魂魄都轻盈起来。 “嗬嗬嗬!” 然而下一秒,他又咧开了嘴,嘴角夸张地裂到耳根,一排发黄发黑的牙龈暴露在空气里,紧接着,那暴长数寸的黑紫色手臂上隆起无数条青筋,伴随着他的嘶吼,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猛地撞向周申希! 砰! 她的后腰撞上冰凉的墙壁,一盏灯笼晃了晃,摇摇欲坠地灭了。 许国亮根本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暴涨数倍的身体顷刻间吞没了车厢里其余的光线,“把你杀了!撕碎你我就不用走了!” 滴。 灵魂开始被他挤压撕扯,一阵阵剧痛袭入魂魄的时候,周申希隐约好像捕捉到一个轻微得难以捕捉的声音。 “许国亮!” “呃啊啊啊!” 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隔着许国亮水一样的魂体传来。 紧接着,撕扯的痛苦骤停,许国亮的惨叫声从面前响起。 新鲜的忘川水汽涌入并不存在的肺腑,窒息感渐渐消退。 周申希连连喘气,鬼打鬼,还挺他娘的吓人。 她甩了甩头,目光渐渐往声源的方向移去。 那是门口方向。 车厢门不知道何时开了,一个离子烫头的白络腮胡身影飘进来,看见周申希,他那被墨镜遮了大半的脸上还挤出来一抹抚慰的笑。 笑尼玛。狗老登。 是个老年男人现在一律称为狗老登! 刚又经历了一次九死一生的周申希怨气冲天。 被她默念为“狗老登”的卢英俊抬手在空气中轻点,车厢里一切灯笼归位亮灯。 消失的光明重现,周申希安心了不少。 方才还要作恶的许国亮也恢复了原样,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根黑色绳索,绳索的另一头缠在卢英俊手上,看起来像是什么缚魂索之类的东西。 “卢判……” “许国亮你大爷的!”周申希刚要汇报一下情况,卢英俊就一把把许国亮从地上拽过来,居高临下宣判: “你生前不孝不义,谋害无辜女子,拔舌禁锢,逼人为奴。死后又多番谋害修补员葬身往生境。故生死簿判你,过十八层地狱受七七四十九世煎熬,而后灰飞烟灭,不可再为人!” 卢英俊看起来气极了,拽着绳索不解气,还捏了个决指使绳子的另一头照着许国亮的灵魂啪啪抽了几下。 周申希在心里疯狂鼓掌叫好。 好极了! 她宣布卢老头现在不是狗老登了,是正义的判官! 人间有救了! 许国亮继续垂死挣扎:“呜呜呜!” “唔你妈!” 周申希学着卢英俊的样子动手在那张恶心鬼脸上扇了一巴掌。 许国亮嘴上浮着一层金色咒文,大概是禁止他说话的。这下挨了耳光,又说不了话,他呜呜呜地晃着身子,顶着一张紫色的脸向卢英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卢英俊啪的抽着绳索往他下身甩了一把,噼啪声中,许国亮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 “老头儿就知道没看错人。你提交业镜里的生死簿内容,任务就算结束了。” 卢英俊说着打了个响指,带着许国亮一起消失在车厢里。 周申希眨眨眼,重新把视线放回到眼前的业镜上,上面除了许国亮完整的一生的记录,果然还出现了一个确认按钮。 她伸手轻轻点了下,转眼间,突然闪现到了一座木桥前。 桥前立牌:奈何桥。 一个八九岁的双马尾壮实女孩在几步之遥笑盈盈地朝她挥着一个大汤勺,声音清脆地大喊: “你就是周申希吧?你好哟,我是兼职孟婆、现任赏善司判官赵狗娃哟~” 第八章 “双枪老太”(终) “赵狗娃?” 这名字起得还挺别致。 但现在不是要见别致判官的时候啊!!!! 她要见的人是卢英俊才对啊啊!!!! 关于往生境里的异常她还没来得及说呢!!! 周申希在心里咆哮,但对面到底是个孩子的形象,官位再高,到底是个孩子。 她不好绷脸色。 赵狗娃看出她心底混乱,却没有点破,只是眉眼弯弯地甜甜一笑,挥着汤勺跑过来:“有人给你留言了哟~” “留言?” “看了你懂了哟~” 赵狗娃递出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明净不染一丝灰尘,镜腿一侧有一个凸起的看着像是青铜的按钮,按钮上虚虚绕着一圈幽绿色样式重复的铭文。 周申希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觉眼前的东西配色混乱,黑的金的绿的凑成一团,整副眼镜看起来又寻常又科技又玄学的。 怪,怪极了。 “戴上之后按按钮,看完记得还我哟,就剩这么一副了哟。” 赵狗娃小声嘀咕着把眼镜塞进她手里,转身晃着汤勺闪身回到了熬煮孟婆汤的大汤锅前。 质感冰凉的眼镜就这么强硬地闯进了周申希的掌心,她狐疑地瞥了一眼赵狗娃,默默挪到了距离孟婆汤锅不远的水边,戴上眼镜,按下了按钮。 “滴——信息录入成功,专属视频录像,开始biubiu播放。” 一道孩子气的机械音通知之后,镜片上浮现一个眼熟的短发女人的投影。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你怎么会?” “周小姐,你好。” 一道温柔的女声伴随着女人上下唇的开合,清晰传入周申希耳中。 周申希顿时惊讶得瞪大了双眼:“你能通灵?!” 眼前的女人口腔里仍然是空的,但是很神奇的是,和在往生境里只能发出干涩“呃呃”音的中年妇女不同。她没了舌头,却能照常说话。 这是什么阴间神秘技术? “你可能在疑惑我是不是会通灵,也可能好奇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女人没有回答周申希的问题,而是面带微笑,和蔼地直视过来,“别急。虽然时间有限,但是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许国亮死后的第二天,尸体开始发臭。我是在那时候从厨房地下出来,弄出动静惹人进门的。他有个好邻居,就是住在旁边,人在工地打工的李林。他带着他老婆绕到厨房窗口看见我,二话不说就报警闯门。我认了罪,在监狱里浑浑噩噩地待着。” “原本我想,这辈子就这么绝望地过了。直到我在梦里遇见了你,听见了你说的那句‘对不起’,你可能不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因为在离开的过程里,所以我听见的,是你自己的声音。” “你消失的那一刻,我就醒了。我坐在牢房里,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灯光,开始思考我怎么的就被怨恨蒙蔽了整颗心,怎么从一个中学化学老师堕落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我问我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还有多少种可能。” 她说到这里,长久呆滞不动的眼眸里透出了光,仿佛在这一刹那,她的人生变得清明可期。 然而,不过一瞬,那束光又蓦地暗下,但脸上的笑意仍然不变,甚至染上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淳朴: “我就这么坐了整整一宿。想来想去啊,我还是想到那个偏远的村子里去做老师,不一定是化学老师,不一定是教中学,但是,我想凭我这微薄的力量,让大山里的孩子有走出去的机会。” “听赵判说,你和我同样在现代生活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女校长,凭一己之力给大山里的女孩们撑起了一片天。我在的那个村子,教育条件其实比她的原始条件好,我和我的同事们约定过,我们要向她看齐,一定能成事的。” 听到这一句,周申希知道,“可是”要来了。 但她不敢听了。 虽然生性乐天,可她不是没有心。 她生平最怕看到身怀梦想者铩羽,胸怀大爱者含恨,赤诚肝胆者蒙冤的故事。那种泼天的壮志能把她这样一个普通人的心压到地底更深处,压得她喘不过气,甚至开始憎恨自己的无能。 她讨厌这种厌恶自己的感觉。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周申希的手就不自觉地开始往按钮的方向摸去。 “我还是想成事。” 指尖触及按钮的同时,镜片上的女人抬起了眼。 近在咫尺的距离,周申希轻易就看见她眼眶中盈满的热泪,也听见了她后续的话: “我放下了怨恨,但这辈子要再上那三尺讲台,要再和我的同事们并肩作战,是不可能了。” 出乎意料的,没有“可是”。 周申希愣愣地继续听着,这话越听越红—— “我算了一下,如果有来世,我现在走,十八年后还能赶上他们的趟儿。我要重新站上讲台,和我的同事们带着大山的孩子向上、向善走。所以我走了,过程很痛苦,但结果对我来说,值得。” “判官们宽恕我的罪过,我可以下辈子多烧香火报恩。但是判官们说,你是不能享用香火的,所以只好用这种方式和你道谢。谢谢你的那一句道歉,让我抓住了最后一丝没扭曲的人性,让我重新有了希望。对了,说到最后,还介绍过我自己,我叫应伟,英文名叫double gun old dy。” 应伟说着挥了挥手,紧接着,镜片闪了闪,恢复如常明净透明的样子。 周申希:…… 突然就不感动了是怎么回事? 半分钟后,周申希把眼镜还给了赵狗娃,面无表情的样子越发像一个成熟的女鬼了。 “是不是太感动了哟?” 赵狗娃在面前一排空碗里添满孟婆汤,路过的鬼在鬼差的注视下无一不乖巧抱碗喝下。 听见判官在聊天,来喝汤的鬼无一不竖起了耳朵。 “我问你,为什么我不能享用香火?之前不是说没人烧才没有吗?” 赵狗娃神色轻松地把汤勺往面前的大铁锅一丢,噗一声笑出来。她还当是什么事儿呢。 “老卢没和你说吗?修补员都不能享用的哟。不然又给功德,又有香火的,就比神仙孩还爽了哟。到时候活着的不想生,死了的不想投胎,到时候地府鬼口爆炸,就完了哟。” 哦,原来是这样。 听了赵狗娃的话,周申希的神色依旧不变,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眼前没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孩判官,追问道:“你孟婆汤是不掺水了?不然应伟为什么那么笃定她下辈子就一定还能和前同事并肩作战?” 噗!!! 正在喝汤的一个男鬼闻言,没忍住喷出了一口汤。 汤汁迎面喷来的瞬间,赵狗娃猝不及防用脸接了个干净。 “哇——!老卢快来救救我!” 一声嚎哭响彻天际,委屈的小孩判官摔了汤勺,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第九章 错误代码404 哄好赵狗娃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 说是哄,其实是卢英俊全程单方面上贡+低头认错。 在赵狗娃把他带来的薯片、旺x雪饼、巧克力、可乐、锅盔、鲜花饼、三国杀卡牌等等等等物品堆在自己身边环绕成一个圈之后,奈何桥畔的判官竹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申希的目光扫过赵狗娃身边眼花缭乱的一圈,被其中金灿灿的一套卡牌扎得眼睛疼。 吃的就算了。可是…… “卢老头,你那套黄金三国杀卡牌,哪儿来的?” 如果只是普通金色就算了,但她刚刚两只耳朵都明晃晃听见了,这是黄金的! 黄金! 阴间当官这么富的吗! 卢英俊从赵狗娃身边直起身来,嘿嘿笑了一声:“是老头儿我啊,从贡品库里拿的。哎哟可金贵,一整套一年一张从刘备墓那边传过来的。你知道的,这人都投胎轮回忘干净了,哪儿还用得上这些,就都在贡品库里放着。” 说完,他又补充地提了一嘴:“哦对了,你将来功德分够了,可以到库里去换东西的啊。” 听懂了,就是个大型购物超市呗。 听说还有在曹操墓前供rio的,要不是要花功德分,她还真有点心动。 一想到功德分,周申希就开始默默摇头:“还是别了,我留着投胎过好日子比较重要。” 听到她说“投胎”两个字,卢英俊还以为她在点他,忙把人往一边拉,生怕又让赵狗娃想起刚才在桥边的一幕,又要他哄上半天。 “那个,应伟的事情呢,是这样。我们……我们实在是心疼她,所以……” “所以就掺了水?” “没掺水!”卢英俊急得一拍大腿,一头离子烫都跟着颤抖,“就给她喝的水!” “什么?!” 周申希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三倍,在往生境里消耗的精气神好像瞬间恢复了过来,声音一拔几丈高。 “嘘嘘嘘嘘!” 卢英俊心虚地拉着她,“祖宗诶!你低声点!狗娃最好面子,你之前当着那么多鬼的面说她孟婆汤掺水,她得好一段儿才能忘干净了,可千万别再提。不然她想起一回能哭一回。” “哦,懂了,就是面子成鬼了呗。” “对喽。” 卢英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黑色的墨镜镜片上折射出门外忘川水的湖蓝水光。 别说,怪好看的。 看她盯着自己的墨镜,卢英俊护犊子一样双手按住了镜腿,张嘴就是警告:“你可别想要这个啊,这可是贡给嬴政的限量款墨镜,整个地府就一副。我花了老多功德分换的。” 周申希:………………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 “不问你这个。” 周申希回头瞥了一眼赵狗娃,心想这么压着声音和卢英俊逼逼不是个办法,就抓着人往外走,边走边问:“我有个关于往生境的事情要问。其实最后一次我进去的时候点了三根往生烛。” “三根!!!!” 不等周申希说完,卢英俊喉咙里发出一声鸡叫一样的爆鸣。 他老脸顿时变得青紫:“你……怎么活下来的?” 这话发生在两个鬼之间,听着怪怪的。但意思传达准确,他也的确问到了周申希的心趴上。 “我也想知道怎么活下来的,所以才来问你。我在第一个24小时之后其实往生境里出现了红光,感觉灵魂都在被撕扯。但是红光没多久就消失了,往生境停顿了一下,接着就恢复了正常。” “24小时之后的红光和停顿都有可能是往生境崩塌的表现,”卢英俊难得地皱了眉,侧着头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申希,“至于你说的恢复正常,这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老头儿我需要琢磨琢磨。” 周申希双手环胸看他:“……就是说,你也不知道咯?” 卢英俊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墨镜折射出明智的光:“对。” 周申希轻笑了声,出于尊重老人家的优良品德,没点破他都快把“心虚”写在脸上了。 只是……这地府还是缺个管事儿的啊。 二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在你琢磨出来之前,我还能接任务吗?” “能!这有啥不能的?” 卢英俊仰着一张脸,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很激动:太好了!她没有摆烂! 周申希哦了声,没搭理他的激动神色,摸出手机在“小冥书”上点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指尖触及屏幕的瞬间,周申希闭了闭眼,等待着白雾覆盖,机械女音响起。 然而—— “干嘛呢?” 传入耳中的,是一道响亮的老头音。 嗯,属于卢英俊的。 “干……你怎么,不对我怎么还在这儿?” 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一片蓝汪汪的忘川,眼角余光扫过,身后赵狗娃住的判官竹居安然不动。 不是点名字打卡吗? 不是打了卡直接派送任务吗? 她点了啊! 周申希顿觉不对,低下目光一看,手机屏幕上原本的页面已经变成一片纯白,白底上扭曲地浮现出三个血字: 404。 “卢老头,这又是什么因果轮回还是阴间烂梗?” 她把手机递到卢英俊面前:“我猝死的时候,最后记忆就是电脑网页上弹出来的404。” “哦?又一个404。” 卢英俊推了推墨镜,笑得很是乐呵:“放心啦,这就是个系统故障。阴间app嘛,出问题很正常。” 他说着就顺手掐了个决,嘴里咪咪唔唔念了一通,一串幽微的白光凝聚在他指尖,随后飞向周申希的手机。 白光触及屏幕,犹如一把刷子漆过,屏幕上的页面重新恢复了正常。 “卢老头,你老实说说,这玩意儿是不经常故障?” 周申希随便点了点别的,发现都响应正常,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调侃他。 卢英俊这会儿却突然骄傲起来,“你这小丫头,老头儿我谦虚你还当真了?告诉你吧,从死因修补局建立到现在,之前就四十八个修补员刷出来过这个。” “所以……我是第四十九个?” “对喽。” 周申希瞥了一眼还在得意的老头,脸色变得有些不安:“……你不觉得,这个数字不太对劲吗?” 第十章 “恋人0R猎人”(1) 忘川河畔的阴风阵阵穿过他们的魂体,周申希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七七四十九。 她对这个数字的阴间记忆简直不要太清晰。 从小到大,每个因为重病被丢弃的孩子去世之后,孤儿院院长都会认认真真给他们从头七过到七七,说是要保证孩子们顺利入轮回。 但离开了孤儿院的人去世后她就不做了,因为她向来乐天地相信,孩子们成人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家庭亲友,轮不到她这么个老太太来做七。 所以在周申希的认知里,四十九这个数字,是有特殊意义的。 现在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还和404挂钩,她心中实在是控制不住地警铃大作。不问个明白,她恐怕没办法放任自己去打工。 “四十九……特殊吗?” 可出乎她意料的,卢英俊挠着脸上的络腮胡,陷入了思考。 周申希咬牙切齿:“七七四十九,不是正好一个轮回吗!” “哦对。” 卢英俊猛地一拍脑袋,高大笔挺的背跟着尴尬地弯了下来。身为判官忘了这一点,多少有点丢鬼。 他干咳两声了一下情绪,招牌嘿嘿笑了两声:“你……也知道,自打阎王们走了之后呢,地府就有点乱。” 周申希呵呵:“有点?” 阎王殿空空如也,只有个业务能力一般的小纸人干活儿,煮汤的孟婆都没了,生死簿也破破烂烂。这还叫“有点”? “咳咳,特别,特别乱,行了吧?” 卢英俊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反正呢,就因为这个乱啊,我们早没有四十九天轮回这个说法了。所以啊,你也不用这么迷信。” ………… 一个嘎了不知道多久的老鬼劝一个刚噶的小鬼不迷信。 该说不说,挺炸裂的。 这可是地府啊!是全世界最迷信的地方! 哎。 看来不管做人做鬼,人都摆脱不了包袱。 明明卢英俊可以说不知道的,还用了个这种一听就没有说服力的回应来敷衍她。 做判官也要做面子工程,难啊。 周申希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直接面带微笑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突然想起来,给我整个趁手的武器,要是再遇上许国亮那种情况,我好歹能自保一下。” 她这话一出,墨镜镜梁上鬼眼可见地皱起来三条竖纹。 卢英俊为难地摇头坦白:“你没有法力,给了你也用不了的。” “那要再遇上一个许国亮我咋办!” “你就等车停了开门,老头儿我出现了,你再……” 周申希受不了他这磨磨蹭蹭的,直接开口打断:“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知道什么时候开门一样。当时车都停了半天了门都没开。” “很好判断啊。车门开的时候会滴的响一声,你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了。” “滴?” 周申希皱着眉头回忆起来,模模糊糊想起,好像当时她整个魂魄被挤压撕扯的时候,确实听到了一声很轻微的滴声。 好吧。 那要有什么情况,就再说吧。 周申希咂咂嘴,没再继续强求。她转眼就愉快地收拾好心情,再次点击“小冥书”上自己的名字,屏幕上漾开一圈水纹,一团浓郁白雾随之升起,视线被阻隔的瞬间,机械女音在耳边回荡: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赤银任务007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996后是007,阴间任务阴间梗。 真服了。 周申希无力吐槽,但出现在007号任务车厢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车厢是她熟悉的环境,两排白灯笼,车厢前后封闭,无法通过车厢转移到别的车厢里。 在她面前两三米的座位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座椅的一侧挡住,她只能从对方垂下的一侧玉米卷马尾判断出来是个年纪比较小的女生。 看对方没动,周申希也不急着打招呼,她把手机拿出来,开始确认任务内容: 【任务对象:郭安安。 对象生前职业:平面模特、网红。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综艺录制第六天流程结束入睡。 任务目标:找出死因,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郭安安?” 周申希不太确定地开口喊了一声。 这个名字她认得的。是一个挺有名气的美少女网红博主。 有传闻说她是首都某红n代的独生女,出入有保镖的那种。只是本人低调又努力,靠自己独闯模特圈,脱离家庭白手起家,甜美元气的脸吸引了很多男粉,温柔贴心的发言也斩获了一大波女粉。她也不带货不营销,纯靠直播打赏和模特出场费就能养活自己。 当年她最火的时候,有好几张封神的出圈图,周申希还存过一张做手机屏保。 但是大概一年前左右,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郭安安的账号再没有更新过。周申希最开始还隔山岔五去她账号看看,后来发现她是真不更新了,也就取关了。 其实不止是她,郭安安的很多粉丝,都在这段时间里流失了。从千万网红到无人问津,也不过一年的时间。 她没想过,郭安安是……死了。 “你认识我?” 女生清越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像是山涧清泉泠泠溅落,水滴轻敲卵石,也敲断了周申希的沉思。 她看过一两次郭安安的直播,当时只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夹,但说话语调自然,听起来没有那些故意夹子的人那么做作。没想到脱离了设备和调音的加持,是这样的清新悦耳。 “嗯,我应该算是你的粉丝。” 周申希应着,往郭安安的方向过去,可她刚有动作,郭安安突然拔高音量尖叫起来: “不要过来!!!” 音浪如有实质,层层在车厢里荡开,尖利的尾音抵着车厢的每一寸刮擦而过,四面八方地、狠狠地扎进周申希的灵魂。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撕裂一般。 救命! 她这哪儿是在车厢啊,这分明是在霍格沃茨的盥洗室! 对面那是桃金娘! 生怕刺激她暴走,周申希当即停下动作:“好好,我不过去。我……我直接点往生烛,你别害怕。” “别!” 一听到周申希要点蜡烛,郭安安刚降下的音调又一次拔高,但好在,这次只有一个字。 下一秒,周申希看见,座椅挡板旁小而圆的脑袋缓缓抬起,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圆脸,和两侧发量爆炸的玉米卷双马尾。 双马尾微微耸动,郭安安抽泣着开口: “你走吧,放弃任务吧。” 第十一章 “恋人”0R“猎人”(2) 美人落泪总是惹人怜。 甜妹落泪更加让人心动。 在一颗豆大的泪珠从郭安安的眼中断了线一样落下的瞬间,周申希感觉自己被美神闪瞎了眼,一个荒诞的念头一闪而过: 想让她哭得更厉害怎么办? 啊啊啊啊要死了啊!她成变态了!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周申希连忙甩了甩头,把奇怪的念头甩出去,才勉强扒拉回自己的理智开口安抚: “怎么这么说呢?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可以说出来的,我想办法帮你。” ……完犊子,这话一出,更像个诈骗的渣男了。 车厢呼啸着跑远,她看不见窗外景象,但她知道,死因修补局整列车都是开在忘川水上的。怎么说呢,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周申希很想给自己泼两把忘川水清醒清醒。 郭安安闻言,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漂亮的脸蛋又垂了下去,摇摇头:“没有办法的,你退出任务吧。” 周申希急了:“你什么都不说,我可直接点往生烛了啊。” “别。” 郭安安这回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抽搭搭地吸了两下鼻子,扬起一张带着明显泪痕的脸。 “你既然认识我,别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最后一个更新的视频,说的是我要去做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其实,我是去录恋综了。” “我是在恋综录制期间死的。之前有三个修补员试过,24小时内的往生境,没有任何线索。他们最后都放弃了我这个任务。” 郭安安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还有一个修补员,点了两根往生烛,在往生境里……魂飞魄散了。” 难怪。 周申希听完,大概明白了她的担忧,语气也放软了不少,“所以,你是担心我要么努力了之后跑路,要么就魂飞魄散。不想失望,也不想害我呗。” 还怪善良的。 周申希也不和她整虚的,直接翻出手机,边点进“小冥书”边开口:“我上个任务,烧了三根往生烛,完成任务后回来了。” 既然安抚没用,她就举例说明,总有一个办法能说服对方的。 拒绝? 不存在的。 她有牛马精神。 更有至少要让下辈子过得富足安逸的绝对决心! 周申希这么想着,拿出了一天改二十版方案说服甲方合作的犟种劲。她点进了任务界面,现在许国亮那个任务迁移到了“已完成”那一列,底下还可以展开查看她进入了几次往生境,用了几根蜡烛。 一目了然,正好派上用场。 “你看看。这儿都有记录。” 周申希举着手机就往郭安安身边飘,但她还没动作,郭安安就警惕地抬起眼看向她。 就这一眼,仿佛又一阵尖厉的声音穿过灵魂,她顿时不敢动了,试探着问:“要不,我闭上眼睛,你自己飘来看?我保证不……” “不用了。我相信你,你的眼睛不像在骗人。” 郭安安说着又低了头,黑色的玉米卷跟着她的头遮住大半张脸。 真不愧是千金小姐,这头发一看就是花大价钱打理的。周申希用眼睛估算了一下,两人之间不远不近隔了大概有三米左右的距离,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郭安安的头发像是一大块黑曜石,在惨白的灯笼光下闪烁着深邃的光泽。 深邃又柔软,黑亮又蓬松。很难想象,一个人的头发会同时呈现出黑曜石与瀑布的质感。 “那就试试吧。” 黑曜石版瀑布……哦不,郭安安沉默了半晌,再度抬起头时,眼眸中重新出现了光彩。 “呃……那可能得,等两天。” 周申希看着自己手机里的往生烛独苗,尴尬得能用鬼影砸出来个地宫。 也不知道哪个大聪明想的领蜡烛限制,新手发三根,单独每天一根。导致她现在手上只有一根,像个穷鬼。 不对,不是像,她就是。 这么一想,好像更惨了。 嗯?郭安安怎么不说话了? 别不说话啊啊啊! 做人做鬼都怕空气突然安静的! “你……” “噗。” 一阵轻笑传入耳中,郭安安终于不再是一副柔柔弱弱惨惨戚戚的样子,露出了一张甜甜的笑脸。 “你人真好。”郭安安敛了笑,大眼睛眨啊眨地望着周申希,“可我不是个好人,其实不值得你这么费心力的。” 周申希点头如捣蒜:“嗐,懂,都懂。这年头有几个人是真好人。我帮你也不是因为善良,是为了我的功德啊。” “真的?” “真,比珍珠还真。” 说到真假的问题,周申希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想起来许国亮那老登。她想到什么,警惕地瞥了郭安安一眼:“对了,如果你真想投胎的话,最好认真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信息,比如你身边的人,比如你自己的。” 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郭安安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个度。随后,她脸上弯起一个大而纯真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有秘密?” ……还真有啊。 周申希皮笑肉不笑:“您请说。” “你是我粉丝的话,应该知道我家境的情况吧?” 郭安安好似说话说累了一样,把下巴搁到挡板上方,笑容大得有些诡异。 然后周申希就看见那嫣红的嘴唇上下张合,说出来四个字:“都、是、假、的。” 她双眼瞬时瞪大了:哦豁,有瓜! “我的家境,简单来说就是家暴的爸,做那种生意的妈,混混早死的弟,和贪心的我。” 没有等周申希追问,郭安安自顾自说了起来: “这样的家庭配置,你大概也想得到,我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但是好在我妈给了我一张还不错的脸。上小学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张脸能占不少便宜。很多人喜欢我,不过我要的不是人,是钱。把钱抓在自己手里才能过好日子。我就是带着这个想法做了网红做了模特,一直都很顺利,直到,我开始录那个节目……” “那个恋综有什么问题吗?” 周申希不打算评论她追名逐利的行为,但是恋综这档事,她得弄明白。因为她平时是不看恋综的,完全不了解其中规则和运转。 “它叫《恋人or猎人》,听名字可能听不出来,简单来说,这就是个让嘉宾选择谈恋爱还是百万奖金的综艺。在节目开始前,每个嘉宾可以在‘恋人’和‘猎人’中选一个身份,作为‘猎人’,最高有机会获得三百万奖金。” 说到钱,虽然现在死了,但郭安安还是非常心动。一年多以前的她,距离一夜暴富拥有三百万的美梦,只有一步之遥。 第十二章 “恋人”0R“猎人”(3) 郭安安的话开了头就像个关不上的水闸,一直不停地输出。 从恋综开始介绍到参加的嘉宾情况,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讲,居然整整讲了一天多。 由于信息量过大,周申希cpu都烧了,中间差点感觉自己又要猝死一回。 做鬼牛马的生命风险+1。 总之现在大概的情况她已经了解了,就等“小冥书”上的时间跳过零点,领蜡烛的按键亮起,她就可以点蜡烛,进往生境。 “哦对了。免得你进了往生境害怕,还是和你说一下……” 郭安安终于把下巴从挡板上拿下,下定决心般抿了抿唇,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 !!! 这是个什么东西!!! 在郭安安从座位上走出来的同时,周申希的头皮倏地炸开。目光所及的鬼影,只有一颗头是完整的。 这还叫人吗! 不对,这还叫鬼吗! 郭安安那颗漂亮脑袋以下,四肢残缺,腰部以下的部分全部没有,肠子和一些她不认识的器官充当了双腿的作用拖在地上,没有血,可鬼影的每一个伤口、拖在地上的每一个器官都泛着腐烂的茄紫色,阴风穿过,空气里隐隐染上了腐烂的气息,就像南方梅雨天气的下水道水管散发的异味一样让鬼不适。 这魂魄破烂的程度,也太让人掉san了。 郭安安一张鬼脸变得惨白,好像她才是被吓到的那一个:“那个,你别怕。我、我……” “你是被肢解死的?” 周申希忍着惊恐移开视线,在郭安安的声音中勉强找回来一丝理智。 “我不记得了……” 惨白的郭安安泪眼婆娑:“但根据之前进往生境的情况来看,我死前是被人下了药,蒙了眼睛堵了嘴。手脚断掉的时候我醒过来了,可是根本没办法自救。” “等等,”周申希觉得自己听糊涂,“什么叫‘进往生境’?你也能进去?” 那她还烧个啥蜡烛? “不是的。” 郭安安摇摇头,急忙抢话解释:“你不知道吗?往生境是可以让修补员和任务对象的魂魄一起进身体找死因的。不然你不知道具体做什么怎么做,就没办法走到我死的那一步啊。” 说完,她疑惑地盯着周申希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看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目光里浅浅浮出几缕不信任的光。 周申希挠挠头:“还有这事儿?” 难怪许国亮那老登要装疯卖傻,他要是正常状态,之前的修补员就会要求他一起进去。难怪卢老头说他是谋害修补员,因为明知道这一点,所以用装傻的方式蒙混过去,故意让修补员在里面魂飞魄散。 这狗老登,真真是坏透了!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听见周申希意义不明的话,本就不安的郭安安更加紧张,“我是怕你在往生境里第一次见到我这个样子害怕,所以提前让你适应一下。你现在……还好吗?” “呃,还行。” 完全不好好吗! 周申希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实际上,她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脸色和郭安安比起来,并没有好上多少。她怕死了!! 可是她不能说!呜呜呜谁家好人猝死了还是命好苦的样子啊…… 算了算了,功德分功德分,一切为了功德分。 周申希不停给自己洗脑,活生生把时间熬了过去。 三分钟后,手机响起零点的闹钟,周申希点开任务领蜡烛的同时,郭安安飘到了她身边。 那股下水道异味更加浓郁了。 周申希却想起来肢解的事情,心情有点沉重。 再开口,她的语气已经与平常无异:“准备好了吗?我点蜡烛了哦?” “嗯。” 啪。 手机屏幕上的打火机被打开,在周申希指尖操控下,火舌舔过三根往生烛,暖黄色的烛光亮起,一阵强吸力凭空在她们身周出现。下一秒,两个魂魄都消失在了车厢中。 一片黑暗中,周申希睁开了眼,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她得以看清这是一个卧室。 一排摆了三张大床,郭安安睡在中间,正好对着房间里的挂钟。 挂钟指针滴答,这会儿走到了十二点刚过的位置。 和郭安安说的差不多,她大概是三天后十二点左右断气的。 “有什么问题吗?” 脑海里响起郭安安的声音,周申希蓦地一愣,后知后觉想起来她们是一起挤在这个壳子里的。魂魄的触感没有躯体那么敏感,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郭安安垂下的肠子不经意扫过她的脚踝,滑腻的质感让她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就是看看。” 周申希在心里回答完,声音像水波一样在心底漾开。 颅内对话的新鲜感占据了注意力,她顿时忘了郭安安的肠子和零散的器官,自发延续了对话:“左边的是叫宣颖,右边的是叫吴思妍是吧?” “嗯。” 夜色深沉缀在房间里,两边均匀的呼吸声有节奏地传入耳中。周申希看不清她们的脸,不过能勉强想起来,郭安安之前提到的关于这两个人的事情。 左边的宣颖和郭安安一样是个网红,不过赛道不太一样。 宣颖是健身博主,账号里不时会发那种跟练的跳操和健身视频,凭着好身材和高能量的标签,吸引了很多粉丝。她拥有一间自己的健身房,不是烂大街到谁都能办卡的那种。 宣颖的健身房开在了寸土寸金的地段,只接待高净值的客人。 而右边的吴思妍说是研究生在读,出身普通但给人感觉神神秘秘的。郭安安知道的不算多,她只能确定对方和她一样是“猎人”,可惜手段不够高明,让人一眼辨茶,可惜手段不够高明,让人一眼辨茶,导致她一开始就被宣颖针对上了。 “今天晚上,节目组提供了录制期间唯一一次可以更换身份的机会。” 郭安安在颅内提醒道。 周申希嗯了一声,眸光缓缓落到右边的人影上,“我记得你说过,吴思妍在今晚拿到了一个好感信封,在你的引导下,从‘猎人’换成了‘恋人’。” 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能斩获爱情的第二天,也就是明天,她被淘汰了。 “第一个竞争对手,ko。” 在车厢里讲到这里的时候,郭安安的眼里泛着胜利的光。 “第一个嫌疑人,顺利排除。” 周申希学着郭安安的语气给出结论。 按照郭安安的死法,对凶手来说,下药迷晕她不难,难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从卧室弄出去而不影响任何一个人。 既然吴思妍明天就会被淘汰离开。 那这个房间里,嫌疑最大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第十三章 “恋人”0R“猎人”(4) 困意爬上眼皮,周申希在得出结论后精神彻底溃散,沉沉睡了过去。 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时钟行走声,洒入房间的月光渐渐暗淡。弦月西沉,东方云层渐渐染上彩色的霞光。 霞光万丈披在海面上,一点点聚集成光,勾勒出海的尽头一点点跃起的太阳轮廓。 这座别墅建在一座远近闻名的海岛上,岛上物资丰富,风光无限,一度吸引了非常多人旅游度假。 周申希活着的时候,这座岛一度是她不出国享受海外风光的必打卡旅游圣地之一。 没想到活着没钱没时间,噶了反而借着任务到了心心念念的目的地。 可见阴间是个巨大的嘲讽工厂。 醒来看见窗外风景的瞬间,周申希就勾起了嘴角,无声的自嘲在脸上一闪而过。 几乎同时的,楼下窗外的海边,一道婀娜的身影从她眼前闪过。 是宣颖。 周申希起床的时候就发现宣颖不见了踪影,当时还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有什么古怪,没想到她是去晨跑了。 “你觉得是宣颖吗?” 脑海中,郭安安察觉到周申希的视线,开了口。 周申希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毕竟吴思妍走了之后,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有她了。” “啊!” 郭安安突然惊叫了声,愧疚得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忘了说,宣颖在第五天就被淘汰了。” 周申希:??? 下次这种事情要早说啊!!! 害她昨天晚上睡觉都在想宣颖是用的什么手法! 结果这人第六天根本不在! 打工鬼,迟早要疯…… 周申希在心里长出一口气,把视线从宣颖身上收回,默默起身去换衣服下楼。 从房间到楼下,周申希注意到这个综艺的摄像头装得还挺有分寸感。 即便是公共区域,也留出来一两个摄像头盲区,让人在房子里拥有可以独自喘息的空间。 而且驻场的工作人员只有白天在,晚上是休息在旁边的别墅里的,很大程度地尊重这节目嘉宾。 只是,这是往好的方向想了。 要是往坏了想…… 周申希的视线扫过每一个摄像盲区,一眼望去,走廊的各个拐角、整条楼梯、杂物间……都是能藏人的地方。 要是凶手藏在这些地方,是完全可以做到伺机而动把郭安安迷晕,再带走肢解分尸的。 周申希胡乱想着,一步步走下颇有艺术感的旋转楼梯。右脚刚踏上一楼地板,一股蛋奶融合的甜香气息钻入鼻息。 “好香……唔!” 话刚出口,一块柔软的暖热便顺着微开的唇齿滑入口腔,浓郁的奶香气瞬间调动了舌尖的所有味蕾,周申希不自觉地咀嚼起来。 “香吧?” 楼梯旁边,一个剑眉星目的男人一手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舒芙蕾,一手捏着叉子冲“郭安安”笑。男人好看的桃花眼里清晰映出“郭安安”的身影,眼角藏着明显而又克制的缱绻柔情。 四目对视这几秒,周申希觉得自己都要沦陷了。 “他就是尹卓然,富二代调酒师。” 郭安安的声音适时在颅内响起,打断了周申希即将泛滥的绮想。 尹卓然,用郭安安的话来说就是一只花蝴蝶。这屋子里能呼吸的女人他都想勾搭,就连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没有放过。 简单地说,这人既不是来当“恋人”,也不是来当“猎人”的。他是来开后宫的。 周申希对奢侈品不了解,一眼过去也看不出来尹卓然有多富。可她能看出来,尹卓然确实很喜欢对女人上下其手。 比如现在,她不过是晚了几秒没回答,这人就伸手过来了:“小笨蛋,怎么吃得嘴角都是?” 周申希被油得下意识就往后一退,绕开了他的手,“有吗?我去拿张纸。” 说着她就一步跨开,往不远处的餐桌走去。 “这人这么油腻的吗!” 她边走边问郭安安。 郭安安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不过这口气叹的,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周申希几步来到桌边,抽了纸巾擦了嘴。 没多久,吴思妍从楼上下来,也得到了尹卓然过分热情的“投喂”。但她的反应比“郭安安”更大,不光直接用手挡了嘴,还快步来到桌边吐出被塞进嘴里的舒芙蕾,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蹲守在楼梯口的尹卓然目睹这一幕,整张脸都青了。 有一说一,如果这个节目到第六天一定要噶一个人,她觉得尹卓然刀吴思妍的可能性更大。 思绪流转间,吴思妍已经重新整理好自己,抬步往餐桌对面的开放厨房走去。 厨房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忙碌着。 按照节目规定,每天分开前会六人集合掷骰子,点数最大的人负责第二天的早餐。 她没记错的话,负责第四天早餐的人是……齐景。一个游戏公司的老板。据说他是白手起家,从一群富二代游戏创业者里厮杀出来,短短几年就靠一款游戏坐实了游戏行业新秀第一的名头。 “齐景,我来帮你吧~” 吴思妍扬起甜甜的笑容,把齐景刚摆好盘的一块三明治拿了起来。 “不用,你坐着。” 她的手还没伸过去,齐景就空出一手来挡在了她和三明治之间。 颅内的郭安安又叹了口气,开口带上了几分艳羡:“怪贴心的。” 可不是嘛。 三明治摆在点着火的两个炉灶中间,一不留神就有被火燎到的危险。该说不说。不怕男人长得帅,最怕男人长得帅还贴心,放在某个岛国,这样的男人可是能当头牌的。 周申希收回视线,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老实等着开饭。 “所以,昨晚吴思妍收到的,应该就是齐景的好感信封了?” “嗯,看来她是连着三天都拿到了齐景的好感,所以才会那么听我的换了身份。” 周申希在心底啧了一声,暗道难办。 “怎么了?” “你看,凶手排除掉吴思妍和宣颖之后,嫌疑人其实一下子多了很多。三个男嘉宾,还有一大群工作人员,虽然工作人员晚上不在,可不代表他们不会潜进房子里或者藏在摄像死角。” 但是现在出现的两个男人,一个和吴思妍是双箭头,一个是执意开后宫的花蝴蝶。 而另一个,郭安安非常明确地提到过,那个叫曾曦达的研一男大,是她沉默的单恋者。 沉默,电视剧里的是个杀人犯有九个都有这样的特质。人狠话不多,爱而不得,最后由爱生恨,挥刀夺命的例子比比皆是。 不过这只是周申希的猜想。毕竟还有一个可能,凶手是藏在了工作人员之中。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或手持器械或盯着他们写写画画的工作人员,觉得每一张脸都充满了嫌疑。 是与不是,一个个试一遍不就知道了? 纤细白皙的手指敲着桌面,周申希在心里默默琢磨起撬开这些人嘴巴的话术。 然而,思路还没清晰,她就听见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想死?” 第十四章 “恋人”0R“猎人”(5) 早晨的感官特别敏感,周申希能明确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阴沉嗓音中隐藏的杀意,简单的两个字就能让她后背泛起一片寒意,扎扎实实体验了一把如芒在背的感觉。 第三个男嘉宾,曾曦达。单恋郭安安好几年的那个研一男生。 可郭安安也没说过,这人是个炮仗啊。 周申希侧过头去,只见一个留着短碎发穿着白色t恤的小麦皮肤男生站在阶梯上,嘴角还沾着舒芙蕾上的蜂蜜。一双吊梢眼直直刺向太阳穴的方向,像两把锋利的刀,此刻正横在尹卓然的脖子上,仿佛下一刻就能要了他的命。 看得人脖子凉凉的。 看情况,应该是尹卓然把他当做女嘉宾投喂了。这么点事情,至于吗? 周申希上下打量了一下曾曦达,片刻过后,她好像突然理解了郭安安。 在车厢的时候,郭安安提到曾曦达上大一的时候对自己一见钟情,之后就把她视作白月光挂念了好多年,直到现在研一了还念念不忘的事情。郭安安讲完之后一脸难以相信地问周申希,真的有人会对一个人牵肠挂肚这么多年吗?还有曾曦达究竟是她学弟这件事,她也很怀疑,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男生。 说实话,在周申希的评判标准里,曾曦达不难看,相反,这样一双吊梢眼虽然乍看不出彩,还给他添了几分凶相,可也正是因为这一双眼,让他整张脸立体起来,光采在他眼中流转的时候,像极了电视剧里那些迷人又危险的反派。让人害怕,也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 但是这是经过节目组化妆收拾过的结果,这人要是放在平常,她大概能想象到是怎样一个普通大学生。 和此时此刻被他揪着领子的尹卓然比起来,输了一大截。 所以郭安安就算见过,也肯定记不住。 “怎么是你啊……” 尹卓然被揪住衣领,好看的剑眉拧了起来,原本面具似的柔情霎时间全数褪去。周申希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嫌恶。 这两人不对付。一般人在镜头下多少都会收敛一点情绪,像尹卓然这种花蝴蝶的人,尤其知道怎么在公众场合表现自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连演都不演,把厌恶写在脸上。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对曾曦达的不爽到了极点。 曾曦达可以说是脾气爆受不了尹卓然的油腻,可尹卓然是为什么呢? 正琢磨着,尹卓然从两排白得发光的牙齿里挤出一声轻蔑的嘁,他仰着脸对着曾曦达,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有本事冲脸来。来。” 曾曦达捏紧了拳:“你以为我不敢?!” “早看你这王八蛋不爽了,今天就教你做人!” 曾曦达说着,把手高高举起,手背上浮起的青筋若隐若现。下一秒,他的拳风裹挟着别墅里的空调冷风匆匆挥出,抓住尹卓然衣领的手骤然用力,尹卓然和拳头之间的距离猝不及防拉近。 “操!你真打啊?” 眼看拳风正面袭向左脸,尹卓然肉眼可见地慌了,黑色瞳仁骤然紧缩。他猛地摔了手上的盘子,空出两只手来往曾曦达的拳头方向伸去—— “叮叮当当。” 就在尹卓然即将扣住曾曦达手腕的瞬间,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在场五个人的视线全数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 是客厅里的大屏显示器。 上面弹出来一个蓝天绿野的画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几行字,大意是今天的活动安排是农家乐,六名嘉宾要一起到岛上的一个农家乐里去,一男一女分成三组活动。 但和之前三天不同的是,今天的分组不再由节目组决定,而是由嘉宾猜拳决定。 活动通知的出现,有效缓和了曾曦达和尹卓然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 周申希侧过视线,发现在工作人员最前方的导演鼓着腮帮长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里和郭安安夸导演是个好人,至少和那些热衷于搞事惹观众生气镜头的导演不一样。 “不是哦。” 郭安安在颅内回她:“每个综艺导演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这么干的,因为一旦打起来就可能毁坏家具,到时候节目组可是要赔付的。他用这种方法叫停,只是考虑到成本,并不影响他后期剪辑搞事。” 哦。 原来是向钱看。 但也合理。 周申希没揪着这点多想,认认真真又把规则看了两遍。 在屏幕熄灭之前,房子的大门被人拉开,一道凹凸有致的身影从门外进来。 是宣颖。 她刚结束晨跑,毛孔里沁出的细密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勾勒出她饱满的额头和五官,浓黑的双眉与嫣红的唇遥相呼应,没有化妆就已经足够惊艳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高高梳在脑后的长马尾,都像是被驯服过,漂亮的棕褐色发尾在空气中卷出一个勾人的弧度,张扬地宣告主人的完美外貌。 非常漂亮。 非常有攻击性的漂亮。 是女人看了都会喜欢的一张脸。 也是很多男人认知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一张脸。 宣颖瞥了一眼屏幕,没说什么,踩着大步子就往餐桌边来了。她二话不说拉开张椅子坐下,拿起了刚才齐景不让吴思妍拿的那块三明治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这人一直这么拽的吗?” 一般情况不都会至少打声招呼? 周申希蹙了蹙眉,有点摸不着宣颖这走的什么路子。 郭安安轻声笑:“对啊,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是不是很像电视剧里的傲慢千金?” 周申希非常认可地嗯了声:“是挺像的,还好她排除了嫌疑。不然我一定会盯着她。” “没有关系啦,找不到也无所谓。都一年了。我已经想好啦,反正最糟糕的结局不就是痛苦点魂飞魄散嘛。” 郭安安故作轻松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周申希却蓦地沉默了一瞬,思绪流转片刻,她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认真: “郭安安。” “嗯?” “我听得出来,你是真的不希望我在往生境里魂飞魄散。可我做惯了牛马,除非上级说这个任务绝对无法完成,必须放弃。不然我是不会放弃的。所以我现在需要你回答我,你自己到底想不想找到死因,理清你的生死簿后去投胎。如果你想,就不要再说这种无所谓的话。如果你说不想,我现在就立刻退出任务,不和你浪费时间。” 虽然这么说直接又残忍,但她的确不想白费心思。 她的时间很宝贵,任务也很重。-513分的功德分,距离她要下辈子过上好日子的目标还是非常遥远的。 两个魂魄同时安静下来,沉默在躯壳内蔓延。 在这期间,周申希依旧维持着动作,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吃着早餐耐心地等着郭安安的回复。 在她把一块舒芙蕾吃掉大半的时候,死寂的躯壳里响起郭安安肯定的声音:“我想。” 第十五章 “恋人”0R“猎人”(6) “我想。” 郭安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周申希无声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好歹打了那么多年工,要没点向上管理的本事,算她白死。 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和老板给人画饼一样,她要给郭安安明确接下来的目标。 “那你现在一定一定要牢牢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找出你的死因,而不是在真的参加综艺。” 郭安安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了。” 咀嚼的动作短暂地打断了周申希的思绪,她顿了顿,才接着补充: “如果是综艺,你要计算别人对你的看法,目标是赚钱。你天然地会忽略很多事情。可是现在,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尽量百分百复刻你当时的行动,随时补充你回忆起来的信息。至于剩下的,交给我。” 她在脑子里这么交代着郭安安,视线从餐桌边扫过,其余五个人已经坐了下来,话题从夸赞齐景好手艺,到试探性地带起关于昨天换身份、今天农家乐意向的事情。 “安安呢?安安希望和谁一组?” 曾曦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目光期待地看着她。 还“安安”“安安”地喊……明明是年下,高低给她加个“姐”啊臭小子! 不爽归不爽,周申希还是明显注意到了曾曦达此刻的不同。 和刚才抓着尹卓然衣领要动手的暴躁姿态截然相反,眼前的曾曦达面目清秀,胶原蛋白将他一张脸撑得饱满柔和,连带着吊梢眼都平和了很多。不光眉眼看着和善,就连阴沉的声音都透进几分阳光,轻声温柔扫过耳畔,像听专业的cv在耳边蛊惑一样。 这男大要说没点人格分裂在身上,周申希是不信的。 她在心里撇撇嘴,按照郭安安的提示开口:“不是猜拳决定的吗?我还是不要有意向好了,要是猜拳没中,怪失望的。” 她语调轻柔,一番话说得俏皮又合理,曾曦达于是没再追问,反而点头附和,提醒郭安安今天要注意防晒。 “可不是吗?有的人非要问意向,也不知道又要耍什么心机。” 一直没说话的宣颖阴阳怪气地往对面瞥了一眼。 周申希抬眼看去,那是吴思妍。 看得出来,吴思妍起的这个话头,让宣颖很不爽了。 正这么想着,前一秒还神色轻蔑的阴阳大师变脸一样扬起嘴角,往她这边看来:“你前两天用的那个防晒好像不错,今天借我用用?” “好啊。” 周申希仍是微笑应下,目光转而又往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身上扫去。 她对女人的争斗没有兴趣,因为要排除的嫌疑对象还有很多。 “其实……没那么多。” 察觉到她的视线,郭安安想起来之前被曾曦达和尹卓然的冲突压下的话。 “你可以直接排除所有工作人员的。因为我非常确定地告诉你,这世界上最希望我死的人是我爸。” “呵,理解,家暴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有什么好心思。” 周申希收回视线,在心里回了句。 “不是的。他是觉得因为我不听话,宁愿用助学贷款也非要上大学,挣了钱也不听话给我弟分一半,我弟才走错了路。总之就是觉得我该给我弟偿命。” “不过你放心,工作人员里没有他,他也没这个钱去雇人来杀我,所以基本可以排除工作人员的。” 哦,那就暂时只剩下三个人了。 齐景和吴思妍双箭头,眼下在餐桌上看来这人很可能是沉默寡言型的,不爱说话,和郭安安之间目前为止还没有交集。 尹卓然是只明眼的花蝴蝶,是个能呼吸的女人他都想撩。他看郭安安的眼神根本就不是在看一个平等的人,而是在看猎物。说白了就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郭安安应对得当,两个人之间没有发生什么让他变脸的事情。 曾曦达有非常明显的暴力倾向,从出现到现在,除了前面要打尹卓然的时候,他的眼神几乎焊死在了郭安安身上。母胎lo到现在的周申希不好判断,单恋到这种程度能不能算过度。 至少目前看来,他不要太可疑。 毕竟谁家好人会没事把“想死”挂在嘴边啊? 只是,要试探他的话,今天的农家乐最好还是要和他一组比较合适。可猜拳要怎么保证能和曾曦达分到一起去呢? “放心吧,今天就是和他一组的。” 心里传出郭安安的提醒,周申希顿时安心了不少。 一个半小时后,在经历了将近一个小时车程与猜拳分组的预热,一行六人两两分开,每组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后准备食材。 两个人刚换好衣服走进田里,周申希就开始酝酿表情,把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试探开了头: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什么?” 曾曦达刚蹲下去要挖土豆,听见周申希的话,连忙起身往她身边走来。 “刚刚在别墅里你不是问我意向吗?我的意向现在实现了。” 曾曦达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发光的灯泡,明晃晃照在“郭安安”脸上:“所以,我们算是双向奔赴?” “不一定哦,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郭安安”弯了弯唇,一脸不敢把话说满的样子。 “我是‘恋人’!” 周申希:??? 不儿,她琢磨了一肚子的试探才开了个头,这人怎么就自曝了? 这是节目组允许的吗? 周申希愣了,曾曦达却没有察觉一般,目光灼灼看着她追问:“你呢?” “……也是。” 她含糊应了句,暗戳戳地想接下来要怎么把对话往他对郭安安有没有讨厌的方向拉。 可没想到这话出去之后,曾曦达突然安静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就是不出声,好像在等着什么。 “他怎么不说话?” 被人一声不吭地盯着看真的很恐怖啊! “真实的对话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可能……发现你说谎了?” “怎么发现的?” 这个郭安安也说不好,想了想只能给周申希举例子:“他是个很敏锐的人,第一天他就发现我瞎编了一个哥哥的事情。” “完了,你不早说!” “郭安安”心里这边两鬼交战的时候,一小片阴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周申希心下一惊,猛一抬眼,身边的曾曦达正目露凶光瞪着她的脸,一只手迅速往她眼前伸来! 第十六章 “恋人”0R“猎人”(7) 嗡—— 曾曦达的手轻轻往“郭安安”脸上一扫,一只黑色小飞虫嗡嗡叫着扇着翅膀飞速逃命。 小虫飞过眼前的瞬间,周申希清晰看见,曾曦达眼中的凶光被狗吃了一样,转眼就不见了。 下一秒,她听见眼前的男生笑得一脸阳光地看着她:“我想也是。” 嗯? 啥意思? 他相信她说的话? “你……不怀疑我说谎吗?” 看着曾曦达这么轻易地说出相信,周申希心里反而忐忑起来,她怎么都不相信,这男大那么好骗,哦不对,好忽悠。 “安安,我了解你。” 男大纯情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你说谎的时候会盯着人的眼睛看。但是你刚刚说‘也是’的时候,眼睛是往下飘的。” 啊,对啊,她是周申希又不是郭安安,反应不一样很正常啊。 男大听不见她的内心独白,又说了:“这说明你刚刚是不好意思,说的是实话。” 啊??? 不是,这对吗? 郭安安,你不说他挺敏锐的吗? 她看着怎么这么憨呢? “他这么说,你就……听着吧。” 郭安安本来也觉得离谱,但事已至此,先应着吧。 也是。 “郭安安”尴尬地笑了笑,只当认下了曾曦达的判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曾曦达的手脚非常麻利,不一会儿的功夫,土豆已经整了满满一篮筐。别的组还在吭哧吭哧刨土的时候,他们已经拎着一篮筐土豆、一篮筐红薯、一大把菠菜、二十几根玉米往回走了。 根据节目组的规则,有一部分是不用他们自己动手的,但是要用蔬菜食材去换。谁的食材多,能换到的肉类就多。 “你想吃什么?” 曾曦达自信满满地对着眼前一大堆食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郭安安”。 “都行。” 周申希在心里叹气。 “我记得你喜欢吃豆花牛肉,我给你做?” “好。” 哎。 周申希已经没有了在他身上琢磨的心情了。 经过这大半小时的相处,她基本能确定,曾曦达就是个“唯郭安安主义”。 要是杀了郭安安的人是他,那大概率也不会用肢解这么残忍暴力的方式。 毕竟郭安安说过,她没有得罪过曾曦达。 麻了。 现在要想办法赶紧去试探一下另外两个人才行。 可要怎么样才能自然不着痕迹地抽身呢? “安安,你在想齐景和尹卓然吗?” “什么?” 在等待工作人员拿来牛肉和豆花的当口,曾曦达的声音突然传来。 周申希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那个念头也只是刚冒出头而已。 他怎么知道的? “和你说过了,他很敏锐的。” 郭安安在心里叹气,柔软曳地的肠子猝不及防碰了一下周申希的魂体。 奇怪的触感让周申希一下挺直了腰背,像一只炸毛的猫,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你别怕。” 曾曦达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笑着开口:“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是那个阴暗地偷看你的人了。” 周申希努力压住恐惧的心,不断说服自己忘记郭安安的魂体,嘴上随口接了两个字:“阴暗?” “对啊。那时候,真的想过要不要把你杀了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曾曦达一脸感慨,目光深情得像在说情话。 就这么一句,成功让周申希心里压下的猜疑再度风起云涌。 哦!小老弟!你这是又打算自曝吗! 一时间,“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等等老话在眼前飘过。 周申希心里啧啧,再次感慨老祖宗们智慧惊人。 她还是太嫩了,得练。 周申希哦了声,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面上嘻嘻:“那你当时打算怎么杀了我?” 她说着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捏住了手机。 只要他说出来分尸肢解之类的,她立刻摸手机退任务。 凶手一定是他,包的。 她双眼期待,感觉眼珠子都已经叮当一声变成了10分的样子。 然而,曾曦达上下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一个菜篮子唰地出现在他们之间。工作人员爽朗地笑:“两位,牛肉和豆花,还有配料都在篮子里了。” 周申希:“……谢谢你啊。” “不客气。” 工作人员礼貌地跑开,曾曦达翻着菜篮子对着清单一一确认起来。 周申希没了追问的机会。 只能等下钓鱼的时候再聊聊看了。 没几分钟,曾曦达摆好食材,拎起节目组准备的两套渔具,带着“郭安安”往鱼塘的方向走去。 他好像一心都摆在了今晚怎么给“郭安安”露一手这件事上,全然忘记了前面两个人的对话被打断过。 周申希再次沉默着打起了腹稿。 有一说一,要引导一个人回忆起曾经的“杀人计划”,还是有点难度的。适合e鬼,而她好死不死,是个i鬼。 “那个……” “啊!” 周申希琢磨着想打开话题,可话刚出口,一阵尖厉的惨叫刺痛耳膜! “好像是草丛那边!” 曾曦达反应迅速,一脸严肃地往右边那片阻隔鱼塘和农田的草丛飞步跑去。 周申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在颅内问郭安安,一边也快步跟了过去。 草丛离她大概十几米,不远。没到十秒她就跟上了曾曦达的步伐。可下一秒,她就和他一样,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半人高的野草葱葱郁郁遮挡外界视线,但眼前一片草杆子已经被人压倒了。吴思妍上衣破损,全身凌乱着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抓着一根染血的草杆。 而在她旁边,是裤子脱了一半,两只手捂着眼睛,嘴里辱骂不断的尹卓然。 “装什么纯!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 “操!” “娘的!导演呢!给老子叫医生!上药!” 他的嗓门一下比一下高,像锁链一样扣住了吴思妍的脚步。 她惨白的皮肤被羞辱染上鲜明的红色,周申希想也没想就一个跨步上去把防晒服套在了她身上。 身后,曾曦达拳头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风吹过草叶子婆娑不息,周申希把吴思妍死死护在身后之后发现,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沉默得瑟缩成了一团。 …… “现实里被他埋伏拉进来的人,是你?” 半人高的草丛,三组人的必经之地。 按照郭安安原本奔着奖金去的心思,即使和曾曦达同在一组,也会想尽办法和另外两个人接触。 落单,几乎是必然的。 如果不是刚才她和曾曦达多说了两句话,那被曾曦达截胡的,就会是她。 “嗯。” 郭安安几不可闻地应了声。 果然。 完了。 一切都得重新来。 周申希心底哀嚎出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郭安安察觉到她的动作,一下警惕起来:“你干什么?” 没有回答。 她看到周申希操纵着她的手指,在手机上点下了“退出任务”的按钮。 第十七章 “恋人”0R“猎人”(8) 回到车厢,周申希还没开口,就看见郭安安拖着一坨器官往自己身上扑:“你不是说你不会轻易放弃吗?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走?” 她慌极了,晃着上半身扒着周申希哭得泪眼婆娑。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两汪明闪闪、亮晶晶的泉水一样,映出周申希疑惑的神色。 “谁和你说我要走了?” 周申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嘎了之后,她还是头一回这么疲惫。 她随便飘到一个位置上坐下,冲郭安安招了招手:“来,我问你,除了草丛那次伤了尹卓然,你和另外两个人还有没有类似的冲突?” “什么?我没有伤他,那次他……” 郭安安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她连连摇头,急得好像都要重新长出手来。 周申希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得逞了?” 回答她的,又是摇头。 “曾曦达经过救了我。” 郭安安垂下眼帘,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来到周申希面前,头也耷拉着,清甜可人的嗓音变得细如蚊蚋: “回去之后我为了保住票数,私下又找了尹卓然暗示了他一两句可以继续发展。我当时想法很简单,就是要拿到钱。他好像以为我真的喜欢上他了,和我约录制后见面什么的。” 闻言,周申希闭了闭眼,“这种事,要早说啊……” “我怕你觉得我是个……那种女人,你是好人,我不希望你把我当坏女人,也不想被你觉得是脏女人。” 服了。 “大姐,你是我姐了现在。你没见过警察也看过警匪片悬疑剧吧?你不知道信息提供得越多越准确,越容易抓到凶手吗?”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周申希无语到差点不想说话。 “而且你听好了。不管你暗示到什么程度,只要你没有明确开口要睡他,他动手动脚就是他的错!什么坏不坏、脏不脏的,你活着的时候又不是不洗澡!” 一口气喷完,周申希觉得有些缺氧。她没想到,干个修修补补的活儿,还附带着开解鬼的工作。 郭安安没说话了。 周申希也没再抓着她的失误不放。她撑着额头连长出好几口气,才重新抬起眼问:“你回忆一下,从节目录制开始到你死之前,你和三个男人之间都发生过哪些不愉快。哪怕是你吃饭的时候抽了他们想抽的纸巾都算。” “我要根据这些事情判断,第二次到底应该从谁身上下手。”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郭安安缓缓蜷缩起来,嘤嘤抽泣着,语调也拔高了不少,蓦地让人感觉身处密闭的洗手间。女鬼嘤咛的哭声在窄小的空间里被高声放大、回响。 黑雾似的怨气从她七窍丝丝缕缕渗出,恍若活物般攀上座椅、扶手,慢慢拽上摇晃的白灯笼,又如水一般漫过车厢的内壁、地板…… “我果然……就不该答应你。” 又是一阵抽噎,顷刻间,灯笼光线被染上了血色,一股浓郁的哀怨气息逐渐布满车厢。 “别别别,你别乱脑补啊,我们来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周申希顿觉不妙,下意识就起身要过去,却不料她刚有动作,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摸出来一看,“小冥书”的主页上跳出来了一个明显的弹窗: 任务对象怨气浓度突破阈值,是否求援? 弹窗下是一白一红的写着“是”和“否”的两个按钮。 必须是啊! 她又没见过世面! 没见过世面的她和怨气暴走的郭安安困在同一节车厢里,怎么可能选“否”啊!! 红色灯笼在车厢里吱呀呀地晃,周申希盯着手机上小小的白色按钮,像是在盯着一个救星:只要按下它,就会救援,她就能离开这里!保住鬼命! 然而,像被钉子定住关节,像挨了一记葵花点穴手,周申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指节悬在半空发颤,却迟迟无法触及屏幕! 这回真完犊子了! 她身上没有一寸地方是能动弹的! 从郭安安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如同一段没有尽头的黑色丝绸,飘飘然缠住了她的每一寸关节。 伴随怨气吻上来的,还是无法避免的呓语般的哭声: “对不起,我不想添麻烦的……这么下去,就要魂飞魄散了……” 郭安安的声音如同无数丝线,悄无声息地夺过了她魂魄的主动权。 “也……好。反正没人期待我活着。” 透过车厢玻璃的倒影,周申希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如同一只提线木偶,被黑色怨气高高吊起,在车厢半空摆出一个诡异的姿势。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郭安安要干什么,就听见她抽抽搭搭的嘤咛突然扭曲成尖笑,整个车厢都随之颤了颤: “我总说吴思妍的手段幼稚,我的伪装其实也很低劣,大家应该早就猜出来了。” “猜出来就猜出来,既然我投不了胎……” “既然你是个好人……” “那就陪我一起魂飞魄散!” 郭安安的嘴角咧到耳后,缠绕着周申希的黑色怨气骤然紧绷,猛地往两边扯开! 魂魄被暴力撕扯,周申希一张脸痛苦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靠,这鬼暴走起来,怎么这么突然的! 麻了,这把不会是要噶在这破车厢里了…… 好、歹、让、她……挣扎一下啊!! 心底呐喊出声的瞬间,点点红色沿着她的掌纹亮起,下一瞬,一道红光骤然从她的左手掌心射出! 红光纠缠怨气,两股力量在车厢里对撞,整个车厢都在砰砰作响。 和冒着血色的灯笼不同,这股红光鲜艳明丽,在抵抗怨气的同时,正暖融融地丝丝缕缕潜入她的魂魄。 “这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郭安安抬起一双黑得能滴出墨汁的眼睛,愤怒地朝着周申希嘶吼。 可周申希处于两种力量的拉扯中,根本开不了口。 半晌,当最后一缕暖意淌过,那些缠绕如怨灵触须的怨气蓦地蜷缩,在被红光模糊了的视线中褪作缕缕青烟溃散消失。 掌心中的红光还在不停扩散着,仍旧温暖,却渐渐变得刺眼。 等等。 刺眼? 周申希瞳眸蓦地一缩,脑海中恍惚闪过第一次点燃三根蜡烛的一幕: 那时候在许国亮往生境里的她,24小时时限到终点的时候,和机械女音同时出现的,就是这道红光! 第十八章 “恋人”0R“猎人”(9) 轰! 在最后一丝怨气被红光吞噬的瞬间,周申希掌心翻涌起一股滚烫的热量,如同岩浆喷薄一般,红光不受控制地骤然向四周喷发而出! 整个车厢内诡异的血色被红光吞没。 暴走的郭安安在击中周申希前,也被红光席卷带走,惊悚诡异的身影蓦地轰向了车厢的另一头。 红光吞噬她身上无尽无穷往外冒的怨气,周申希隐约看见,郭安安双唇颤抖开合,不知道是不是在骂她。 掌心的灼热仍在继续,周申希有种精气被逐渐抽干的错觉,就连视线也模糊出了重影。她似乎看见,郭安安双眼中阴翳的墨色开始褪去,又似乎是罩上了一层红色的雾。 雾气深重,她看不清郭安安的神色,也渐渐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魂魄不再被撕裂,可她也似乎耗尽了一身的精气。 郭安安悠悠从车厢那头爬起来的时候,周申希已经瘫软地倒在了车厢里。 神智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灯笼光变回柔和的白,这是她头一回觉得阴间白也挺温柔的。 紧接着,她就听见有人在叫她: “周申希!” “周申希快醒醒……” “不能让她沉下去,快!” …… 好多好多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好像就在她的魂魄里,又好像远在千里之外。近近远远的,她分不清方向。 原来这就是魂飞魄散的感觉? 像做梦一样。 那好像也没有卢老头和小纸人说的那么吓人嘛。这吵是吵了点,但她感觉不到痛啊。 不痛就是好的。 周申希心里嘿嘿笑,有种捡了大便宜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聒噪,她却大咧咧地安了心,一遍又一遍地嘿嘿笑,想着魂飞魄散不痛这码子事。 “周申希你还想不想过好日子了!” 非常突然的,脑海中响起一阵声嘶力竭的呐喊。 对哦!! 周申希垂死梦中惊坐起,她的好日子呢! 她每天一睁眼在八百平的大床上醒来,吃喝玩乐有人陪有人伺候的废柴独生女梦呢! 不对不对! 人能噶,鬼不能噶! 不努力都努力掉一个任务了,好歹让她再努力一把,体验一把梦中人生啊可恶! “周申希给爷醒!” 周申希憋足了一口气,自己向自己嚎了一嗓子! 喊声刚出,周申希顿觉神智在迅速恢复,甚至能感觉到有软乎乎的东西招呼在自己魂魄的脸上,冰凉而柔软,让她忍不住想起生前一直想吃但是没钱买的雪媚娘。 “醒醒!” 伴随着啪啪两声,有什么打在了脸上,一道清泉般轻柔的嗓音淌过耳边。 郭安安? 周申希蹙了蹙眉,映着阴白色的光睁开了眼。 入目一如她猜测的那样,是郭安安那张好看甜美的脸。在郭安安身后,车厢的两排灯笼幽幽晃动,仿佛此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又回来了? 魂飞魄散这事儿还能逆转的? 郭安安看她睁开眼,嗷一声扑进她的脖间哭起来:“你终于醒了!” “等等等等,”周申希抬手拍了拍她,撑着魂体从地上坐起来,“刚刚,你是不拍我脸了?” “嗯。” 怨气不再暴走,郭安安这会儿乖巧得像只红了鼻头的小兔子。 看着挺可爱的。 但,兔子急了就会咬鬼。 一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周申希心里一颤,没敢多回忆。 她视线缓缓扫过郭安安这没了四肢的躯体,最后不是很难接受地落在郭安安那曳地的肠子上: “用这?” 郭·乖巧·红鼻头兔子·安安继续点头:“嗯。” 周申希:……有句谢谢但不是很想讲是怎么回事? 看周申希没说话,郭安安自顾自直了腰背,叹着气开口: “我之前暴走了对不对?我们这种魂体开始腐烂的鬼就是这样的,很容易暴走,对不起……” “原来是因为腐烂才这样的?” 周申希有些诧异地又瞥了一眼郭安安的魂体,不过几天,那些茄紫色又加深了一些。 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好像已经习惯了郭安安腐烂的魂体上散发出来的异味,以致于她都忘了,不光她急着要完成任务,对方其实也急着要一个结果。 毕竟魂体腐烂到最后,可是会直接坠入忘川的,和魂飞魄散一样,永世不再入轮回。 要是郭安安是那种对入轮回没兴趣,随随便便到哪儿是哪儿的佛系性子那还好说。可她偏偏不是,她嘴上拒绝,但还是会想着再试试。 想试着找出自己的死因,给自己一个轮回的机会。 周申希暗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伸手帮郭安安擦去了泪花:“你要想找到死因,其实刚刚可以紧急按停车厢的。” “不行。” 周申希摇了摇头,双马尾跟着她甩来甩去,险些打到周申希脸上。 然而,沉默了一会儿,郭安安又泄了气般耷拉下脑袋:“其实,我也确实动过这个念头的。” 周申希笑:“为什么放弃了?” 如果按停车厢的运行,大概率周申希的魂体就会被卢老头回收。而这个任务也就会在那一刻中止,“小冥书”会安排一个新的修补员来到这里,搞不好对方有运气有手段,没两天就解决了任务。 郭安安咬了咬下唇,不知道怎么的,有点难为情起来: “因为……你的魂魄很稳定。” “嗯?” “你的魂魄很稳定,在一阵子看起来要魂飞魄散之后,你就恢复了稳定。所以我没有那么做。因为你说过,你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这一次我也不想轻易放弃。” 郭安安说着说着,两边脸颊都烧红了:“想和你试到最后。” 绯红色的双颊像两团火,呼地一下点燃了周申希心底。她顿时收敛了闲聊的心思,勾唇轻笑:“那就听我的。” 她用手指作笔,在地上画下三个圈,边画边开口:“认认真真从最开始回忆,我需要知道你和这三个男人之间曾经起过、疑似发生过的有冲突的事情,每一件都要回忆起来。能做到吗?” 郭安安重重点头:“能。” 第十九章 “恋人”0R“猎人”(10) 关于齐景,其实郭安安的记忆并不多。 因为齐景很少说话,是那种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一语中的的人。 不过当记忆的闸门强制被打开,她还是想了起来,在一行六人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大概是在晚餐前后的时间,其实齐景很警惕地扫过她一眼。 她当时原本是想借着提点私人的事情好吸引他的注意,所以就说了一句齐景的手表好像在宣颖的直播间看到过。 大概就是在那时候,齐景看向她的目光里闪过了一抹警惕的光。 周申希不解,“这有什么好警惕的?刷直播最容易乱下单买东西了。” 可话一出口,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突然一闪而过。周申希不确定地开口:“一般公司老板不是会戴更高级的表吗?他会不会不是游戏公司老板,警惕你是因为觉得你提这个不符合他人设?” “不太可能。”郭安安摇摇头,“按照规则,我们六个人的身份肯定都是真的。但是中间可能会有点水分,比如我,就会假装没有经济压力,出身优渥。像这种程度的伪装是有可能的。” 周申希点着头琢磨:“也就是说,就算是齐景有什么问题,也可能是家庭背景之类的。那他这个意义不明的警惕就很值得注意了。” 车厢里白光一晃一晃的,刚经历过一场濒临魂飞魄散大难的周申希一时有些心烦意乱。 她忽然意识到,之前在往生境里自己没怎么留意齐景,导致眼下一点可用的线索都抓不住。抓不住,就没办法分析,只能搁置,等到再进去的时候好好研究。 一想到下一回进去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就一个鬼两个大。 她暗暗在心里记下齐景的事情,转而开口问: “那尹卓然呢?除了那天农家乐的事情,你和他之前还有没有过冲突?” “冲突的话,不算有,但……” 郭安安垂眸斟酌着用词,想了半晌最后却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你来判断吧。” “好。” “第一件事也是在第一天晚上,我和他一组赢了桌游,他借着点菜的机会想要动手动脚的,当时我手里正好有平板,就用平板挡了他一下。” 呸,狗男人。 周申希听着觉得胸口开始燃烧一种名为怒气的染料,气呼呼地咬紧了牙关,生怕自己一个火大,就打断了郭安安的话。 “第二件事就是第二天早上,他做早饭的时候趁机把我堵在厨房,想要强吻我。但是被及时出现的曾曦达打断了。其他就没了。” ……人渣。 周申希咬牙切齿:“我下一次进往生境,能杀了尹卓然过把瘾吗?” 郭安安一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应该不行。我听说往生境里的人都是现实的人或者是已死亡魂的一缕地魂投影,如果你动手了,是会影响这个人的现世或者后世什么的。也就是会影响人间,到时候你就要挨罚啦。不值得的。” 这他娘的,阴间规则设置还挺完善。 卢老头在这种地方倒是意外地有点靠谱。 “那行吧,我不动手。” 周申希嘿哟一声起身,魂体发虚地飘到座位上:“我们现在就等着吧,等到蜡烛攒够了,我们直接回到录制的前一天晚上去。” “为什么是前一天?” ??? 问问题的是郭安安,可现在连带着周申希也疑惑了。 她不确定地望向郭安安,“你不是第六天晚上噶的吗?” “是啊。” “那不就行了?你和齐景、尹卓然第一天晚上就有疑点了,肯定要回到第一晚之前啊。” 一根往生烛就是24小时,这往生烛又不允许掰断,她只能一口气回到最近的时间点啊。 周申希眨眨眼。 郭安安也眨眨眼。 很好,没听懂。 周申希eo了。 在不长的鬼生里,头一次领略到了人类计算能力的参差。 好在,郭安安在这些方面的求职欲不强。她很快就不纠结原因,全凭周申希做主。 两个鬼昏昏沉沉在车厢里养了好几天,精神都养懒了的时候,周申希的“小冥书”上往生烛的数量也终于变成了“6”。 呼。 六根往生烛亮起烛光,强吸力环绕她们周遭袭来。 周申希紧紧扣住郭安安过分纤细的躯干,迎着吸力快速穿梭而过。 再一睁眼,两人已经出现在了往生境的郭安安身体里。 “嚯,你这假千金住的,比真千金还壕!” 她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细致复刻了《星空》的油画天花板,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透进来,恰到好处地给天花板上的画作铺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层。光影流转之间,好像画上的月亮与星星都亮了,轻柔地洒在她身下定制的大床上。 要不是晚上亮度有限,周申希看不清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她觉得自己要被这个能容得下至少一百号人蹦迪的房间惊得尖叫出声。 “这就是真千金的房间。” 郭安安在心里小声嘀咕,“我有个真千金朋友,也是网红。她以为我家是真有钱,又想挣流量。我才和她说我要换个房子拍综艺,她就直接开口把房子借我了。” 6。 要不说钱只会往有钱的地方流呢。 就真千金这个敏锐度,活该他们家有钱。 周申希默默给真千金鼓掌。毕竟要换了是她听见这种话,大概率只会反问一句:那你打算换哪儿去? “你要是睡不着,要么起来转转?这个房子有个很大的后花园,真的挺好看的。” 察觉到周申希的羡慕,郭安安忍不住好心提出建议。 “别了别了。还是赶紧睡吧。睡醒抓凶手。” 周申希连声提醒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夜晚的时间在睡眠中转瞬即逝。很快就有晨光落在眼皮上。 周申希动作利落地起身,虽然还是不免被这屋子的豪华震了一瞬,可她很快就收敛了视线,拉着郭安安早准备好的行李箱快步出门。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叮嘱: “记得回忆你每个关键节点的行为,大节点不出错,我们才能尽快达成目的。” 郭安安这回反应很快,立刻就给出了回答:“嗯,快要上岛的时候,你说肚子疼要上厕所去。” “为什么要找借口?” 从这个屋子到目的地开车需要四个多小时,中间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是乘船上岛的。 在上岛之前上厕所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要求。 周申希无法理解特意编个肚子疼的借口有什么用。 “肚子很疼就说明你不舒服,不舒服在厕所里待久了才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周申希更疑惑了:“为什么要呆很久?” “待久了才能等到人啊。你等下在洗手间窗户看见有车来了再出去,就可以合理制造偶遇了。” “啧,要不说你是网红呢?撩人专业的。” 周申希啧啧感慨,闭着眼睛却压不下欣赏的嘴角。 “所以你这是和谁偶遇了?” 郭安安被夸得声音都愉悦起来,笑盈盈地答:“尹卓然。” 淦…… 第二十章 “恋人”0R“猎人(11) 周申希在心里吐槽连连,可还是改变不了要按照大节点行动的现实。当车子在码头前的马路缓缓停下时,她还是依照郭安安的叮嘱,臭着一张脸往公共洗手间的方向钻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她的脸实在太臭,跟在一旁拍摄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叹气摇头,感慨千金小姐出门就是容易水土不服。在他们眼里,没了金钱的保护,“郭安安”脆弱得风一吹就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一分钟后,脆弱的“郭安安”忍受着公共洗手间里冲得能干翻天灵盖的臭味,踩在水箱上扒着巴掌大的通风窗户观察来往车辆。 “来了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里的郭安安甩着肠子拍打周申希,声音听起来激动又紧张,活像是看到了偶像。 周申希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窗户之外的马路边上,一辆和接她的保姆车一样的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白色的车身线条流畅,烤漆的光泽总让周申希有种看见大钢琴在马路上跑的错觉。 来人了,上战场了。 周申希在心底这么给自己打着气,转身离开了洗手间,还听着郭安安的指挥,装模作样地把手洗了。清亮的水绕着“郭安安”精心护理的纤纤十指上,看来像一把白玉,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要不说能上节目的人都有两把刷子呢? 郭安安是懂给自己加分的。 周申希这么想着,垂眸才发现今天郭安安打扮得格外小清新。一条嫩绿色的连身花苞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腿。郭安安小腿肌肉匀称,出门前抹了防晒叠素颜霜,厚厚两层让她感觉腿上的毛孔都被堵住了,皮肤都没办法呼吸。 但是这样的皮肤在人眼睛乃至镜头下斗完美无瑕,和她一双纤细白润的手一样,无声地给人暗示她平日里是多么的养尊处优。 出门的时候她完全就像个机器人一样按照郭安安说的打扮,没有多想,这会儿一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姑娘全身的心机,都用在收拾自己上了。 要不是出了意外,她都能想象节目播出后郭安安会在网络上掀起怎样的巨浪。然后她乘浪而起,活成自己心中期待的样子。 “他下车了。” 郭安安在颅内提醒,不知道是不是周申希觉得三个男人都有嫌疑这事儿影响到了她,此时此刻的郭安安,看起来比周申希紧张多了。 周申希只是淡淡嗯了声,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 路边刚停下的保姆车开了车门,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穿着骚包花衬衣、沙滩裤的男人咧着一排亮白的牙踩着门边的脚踏下来。 不是尹卓然还能是谁? “这美女也是参加节目的?” 尹卓然下了车,一眼注意到往这边走来的“郭安安”,相当自来熟地伸出手嘿了一声:“尹卓然,美女芳名是?” 周申希按部就班微笑、伸手:“你好,我是郭安安。” 一大一小两只手握上的瞬间,尹卓然就暗示性十足地用小指在她掌心挠了两下。周申希不禁一阵恶心,硬生生把拧眉骂娘的冲动压下,在心底咬着牙问郭安安: “他之前也这么挠你?” “嗯……他就是这样,见缝插针骚扰人……” 他娘的,还真当来开后宫的了。 要不是为了任务,她高低得发个帖子曝光这孙子! 在压制怒火的当口,守在码头的工作人员过来了,大意是告诉他们两条小艇已经安排好了,让“郭安安”和尹卓然一起过去,准备上岛。 “这么有缘分碰上了,还分开什么?我们一起走呗。” 尹卓然不由分说就搭着郭安安的肩膀往码头那边走,工作人员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没有直接开口拦。 看出来了,尹卓然的家底恐怕不是一般的厚。 回想起之前那次在别墅里,尹卓然快要被曾曦达揍了的时候,导演那边反应非常及时地避免了一次打斗。 郭安安认为是为了避免损失,现在看来,还有对尹卓然的忌惮。 如果只有导演一个人忌惮,那是有可能被尹卓然抓住了什么把柄。 可现在看来,整个节目组的人都有着这样的默契,可见就不是把柄了。 他们忌惮尹卓然,背后的原因,不是钱就是权。 周申希心下盘了个七七八八,大大方方地跟着尹卓然上了小艇。 她没有挣开,也没打算挣开。 按照郭安安的说法,在现实里,她就是这样跟着尹卓然上了岛,一直到进门之前,导播在旁边提醒录制开始,她才拿了这个做理由和尹卓然分开走,前后脚进别墅的。 别墅在小岛南边,安坐一隅,占地数百平米,入户门是两扇对开的黑漆铁门,和电视里看到的别墅没有什么区别,和郭安安所住的那个别墅相比,少了几分披金戴银的土豪感,多了一丝独家小村的简约悠闲。 下了小艇,很快就到了铁门前。接下来的事情一如郭安安所说,她得以和尹卓然分开走。 没了这人在旁边吱吱喳喳,周申希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她心情很好地穿过前院小道,踏上主建筑的白石阶梯,探头探脑地推开了虚掩着的沉重木门。 “确实还行。” 她刚进门,就听见一道高高在上点评的声音。 是宣颖。 准确地说,是宣颖和曾曦达。 周申希抬起眼,果然看见从二楼楼梯上往下走的两人,青春男大和活力健身教练,迎面扑来的生命力打得周申希猝不及防。 太登对了这俩人。 “这就是你说的学姐?” 宣颖原本听见大门的动静,神色期待极了。可见进门的是个女的,还顶着一张她羡慕了二十几年的甜妹脸,一下就没了好脸色,转眼挑眉望向了身边的曾曦达。 曾曦达目光落在郭安安身上,眼珠子一动不动:“是。” “嗯?什么学姐?我们认识吗?” 周申希推着行李箱往客厅沙发的方向走,听见他们说的话,一脸惊讶地看向了曾曦达。 不过其实,她一点都不惊讶。 郭安安说过,在节目一开始,曾曦达就暴露了他参加节目的目的,那就是郭安安。 他不遮不掩,开门见山,让郭安安一度感觉这是个高端玩家。 周申希不置可否,按照郭安安的引导说完这一句,还非常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子,同时在心里计数: 1、2、3。 吱呀—— 身后的大门再度被人拉开,刚消失不出十分钟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哟,这还有熟人?” 周申希侧了侧视线,一眼看到进门的尹卓然落在宣颖身上的视线亮了一瞬。 第二十一章 “恋人”0R“猎人”(12) 大门打开的瞬间,尹卓然的眸光亮了亮,但转眼,又蓦地落在了“郭安安”身上。 感觉就像是……他说的人是“郭安安”一样。 楼上的宣颖看见这一幕,只是挑了挑眉,垂着眸光往下走。 有点意思。 装不熟? “看见了吗?” 周申希敛回视线,默默问了郭安安一句。 心底很快响起郭安安的回应:“你觉得他们认识?” 这个他们,指的当然是宣颖和尹卓然。 “不是觉得,是他们一定认识。” 明明话是对宣颖说的,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看过来,这两个人之间要说没点过去,周申希是不信的。 根据她在职场做夹心人多年的经验,一个眼神往往能说明很多问题。 前任? pao友? 具体的关系她不清楚,但一定有猫腻。 “但现在他看着的是我们。” 郭安安提醒道。 “怕什么?你不说了吗?会有别人回答他的。” 周申希弯起眉眼,对上尹卓然的视线。 果然,下一秒,曾曦达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你们认识?” 还在上学,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曾曦达的目光赤裸裸扫过尹卓然和“郭安安”,脸色并不好看。可以说,他就差把“吃醋”两个字刻在眼珠子里了。 周申希在心里暗笑,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她搞不好会被曾曦达这个“唯郭安安主义”吸引,在看节目的时候对着这俩人嗑生嗑死。 但笑归笑,她没有忘记,暗暗记下曾曦达和尹卓然结下梁子的这一刻。 上一次在往生境里,她只以为曾曦达是脾气爆。现在看来,这俩人分明是从一开始就对上了,至少,曾曦达是给尹卓然记了狠狠的一笔。 突然,尹卓然在她身边轻笑了声,推起墨镜卡在头上,露出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来,若有似无地笑看向“郭安安”,像是无声地问询她的意见,然后才向曾曦达颔首:“我是她的粉丝。” 几个字凑成一句没有一点可信度的鬼话。 可曾曦达显然信了,一抹不安浮在他的脸上,活像一个担心玩具被抢走的小孩。 他快步往楼下走来,嘴唇张合,正要开口的时候,尹卓然突然闷哼一声,一个踉跄就要往前摔去。 与此同时,一阵惊呼打断响起:“哎呀不好意思!” 尹卓然稳住身形的瞬间,一道小巧的身影按着脑袋抬起了头。是吴思妍。 她红着一张脸,按着脑袋揉了几下,一脸歉意地看向尹卓然:“我……行李箱太重了,拽进来的时候一下没看清,撞到你哪里了没有?我有带药的~” 一句话下来,既表明了她是无心的,又说明了自己带的东西齐全,是个细致体贴的“小白花”。 周申希听着一愣一愣的。这吴思妍和郭安安还真算是棋逢对手了。 郭安安不爽轻哼了声:“谁和她是对手了?她这装得也太不自然了,你看她动作僵硬的,恐怕她自己都不信自己是这样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宣颖不知道从哪儿拿了瓶水,仰头喝了一口,听着吴思妍的话也从鼻尖阴阳怪气地哼了哼:“你这行李箱还挺懂事,门口杵着两个人,专带着你往男人身上撞。” 阴阳大师出手就是绝杀,吴思妍没顶住,眼眶唰的红了,看起来委屈得像是想哭。 不过当然,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仰着一张脸,瞪着一双圆眼望着宣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是我故意的一样。” “不是吗?” 宣颖上前两步,轻轻碰了一下吴思妍的行李箱。 只是膝盖点了一下,那站得好好的行李箱咔嗒一下歪下一角,显然是掉了一个轮子。 剩下的三只轮子被这一碰,无法保持平衡,哗啦啦一瘸一拐滑出数米的距离。 宣颖笑得更得意了:“重?” “各位好。” 吴思妍还没憋出来一个反驳的字,半掩着的大门又开了。 西装革履的齐景两手空空走进门来。 身体里的郭安安顿时绷紧了弦:“他来了。正片开始。” 周申希将目光从齐景身上收回,更正道:“不对,正片早开始了。” “从吴思妍进门开始,齐景就已经在门口了。” 当时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按照郭安安之前的回忆进行着,所以周申希特意分了心打量了一下四周。 就在吴思妍进门还没撞上尹卓然的时候,她在门缝里就瞥见了齐景的身影。这人站在门口,负手向门而立,目光直勾勾地透过门缝看进来,只盯着一个方向。 “他是在看吴思妍吗?” 郭安安几乎下意识就联想到这两个人“双箭头”的事情。 “不是。” 周申希不多思考就否定了郭安安的猜测。 下一秒,当着众人的面,齐景向吴思妍摊开手掌,一只黑色的万向轮躺在他手心里:“在门口捡到的,箱子……” 他说着侧过视线,目光擦着宣颖身边看过去,最后落在那只滑远的箱子上,相当绅士地开口:“需要我帮你修吗?” 前有宣颖碰箱子,后有齐景还轮子。 有点联想能力的人都能想到,吴思妍是怎样自己动手拆了一个轮子,怎样刻意设计了这一出意外夺人眼球。 她再想说自己是无心的,也不会有人信了。 泪水顿时漫上眼眶,吴思妍忍着眼泪从齐景手里接过轮子,沉默着摇摇头,上前拉着箱子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吴思妍身上的时候,周申希却饶有兴致地望向了装若无事走开的宣颖和齐景。 方才的一幕在脑海中一遍遍慢动作重演,周申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同处一个身体的好处是,一方有点风吹草动,另一方都能敏锐察觉。 几乎是视线转移的瞬间,郭安安就察觉到了变化,她忍不住开口问:“怎么了吗?” 周申希嗯了声:“我感觉这三个男人,宣颖至少认识两个。” 和方才判断尹卓然、宣颖的关系不同,这一次,周申希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 她只是隐隐觉得,齐景和宣颖之间有种奇妙的气氛。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下意识把齐景和尹卓然都当成了嫌疑人,所以对他们的行为多了一层猜想与解读的原因。 不过……这种事情,多注意两眼,应该是没错的。 她这么想着,缓缓收回目光,对齐景的警惕又加了一层。 第二十二章 “恋人”0R“猎人”(13) 在六人聚头的短暂休息之后,按照规则,他们开始玩一个叫《血染钟楼》的桌游。游戏分为两个阵营,恶魔和村民,胜利阵营的嘉宾获得晚饭的点菜权。 “郭安安”和尹卓然抽到了一个阵营。 周申希对桌游没有兴趣,也不了解。但有郭安安在一旁提示,玩起来是没有什么难度的。 尤其是她第一轮就自刀退出了游戏,整体下来游戏体验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但……这一把四五个小时玩下来,线索也没有。 这是异常无聊而平静的四五个小时,除了欣赏吴思妍做作的表演,她找不到一丝值得她提起兴趣的事情。 三个男人,没有一个人的表现值得她关注。 齐景还是那副高深莫测又温文尔雅的伪人样子。 尹卓然依旧花蝴蝶扑棱得很高兴。 曾曦达更是一如既往地把眼睛镶在了“郭安安”身上。 无趣。 没有事情,没有忽略掉的细节。这五个小时,可以说是把郭安安之前和她说的那些话演了一遍。 对周申希来说,这堪称坐牢。 她甚至一度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都很沉迷这个游戏。 下午五点半,尹卓然毫不意外地“杀”到了最后一个,拿下了恶魔阵营的胜利。 节目组紧接着就当众通知他们到厨房去,说是点菜的ipad已经在里面了,并且非常搞事地提了一嘴: “根据规则,不可以问其他嘉宾的喜好,” 尹卓然满脸得意,挑着眉向“郭安安”伸手:“安安小美女,我们走。” 小美女小美女,你们全家都是小美女。 周申希扬着一张假笑的脸,伸手啪的一声拍在他的掌心,俏皮地说了一句:“出发!” 说着就起身笑嘻嘻征询大家的意见,问有没有需要忌口或者讨厌的。 郭安安说了,只说不能问喜好,没说不能问讨厌的。她当时就这么问了。不踩规则还能挣个好人缘,傻子才不问。 “我不吃鱼。” 宣颖饶有兴致地瞥了“郭安安”一眼,第一个开了口。 “胃不好,不吃冷的。多谢。” “不吃香菜。” 见没有节目组的人跳出来阻拦,齐景和曾曦达也各自提了不喜欢吃的东西。 “好的~” 得了回答,周申希意满离,蹦蹦跳跳往厨房走去。 尹卓然像是发现了一座宝藏一样,笑得一脸春风地跟了上去:“没看出来,你还有大智慧啊?” “这不还是你给的机会嘛?我就是借花献佛而已~” “郭安安”谦虚答道。 尹卓然脸上的笑意更深,一双桃花眼简直就要流出蜜来。 两个人点菜的时候,周申希感觉这男人都要贴到身体里来了。 几十平大的开放厨房,他胸口紧紧贴着“郭安安”的肩膀,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脏隔着两层肌肤有力地跳动。 要老命了…… 他不会以为这样很帅吧? 周申希忍着不适火速点完了菜,提交完一转身,一道带着浓郁雪松香水的身影便极具压迫感地罩了下来。 下一秒,一阵不知道在胸腔里酝酿了多久的低沉语气音从他喉间逸出:“呵。” 呵你妈啊呵? 霸总和电视剧播多了,男人们一个个的都以为自己也是霸总了是吧? 动不动就对女人呵来呵去的,真想给他们两拳。 不知道自己嘴臭吗? “怎么不说话?” 奇怪的气泡音再次响起。 带着倒刺的指缘擦过脸颊,死久了周申希差点都忘了脸皮有多薄。被他这一划拉,她都担心“郭安安”要破相了。 郭安安在心里淡定回道:“没,我不至于这么脆弱。” “你还是赶紧地照答案回答他吧,闹久了我也忍不了。” 死得更久的郭安安开始催促。 周申希心中悲愤,但是转念一想,她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于是眼一闭脖一缩,扬起了“郭安安”招牌笑脸: “在想你要说什么呀~” 呕。 得到回应,尹卓然也笑了起来:“我想问……” 又来了又来了。 周申希一听他故意压低嗓音拖长尾音,就恨不得想把郭安安的肠子甩到他的脸上去。 “今天一天相处下来,你……有心动过吗?” 说完,他还有意无意地往前靠了靠,收紧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心动你个泡泡茶壶! “确实,是有心动的人选。” 星星一般的眼眸映出眼前男人的身影,甜美的笑容里藏着少女难以掩饰的娇羞。顿了顿,那清泉般动听的声音继续发力:“但是这么快就心动,会不会显得我很奇怪?” 一番台词说完,周申希顿觉自己活像个精神分裂。 “怎么会?” 尹卓然阴阳不明地笑,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了自己,他终于松开了双臂对“郭安安”的禁锢,拿起ipad开始点菜。 周申希在心里啧啧,“我说,这些话这么羞耻,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咳咳,”郭安安尴尬轻咳了两声。“当时在我眼里,这几个男的都是行走的百万支票。对着钱,我自然而然就……” “哦。那倒也是……” 听到这里,周申希深以为然。别说羞耻的话,换作是她,只要有需要,她都能直接吻上去。 等等。 周申希眸光一动,猛地瞥向走廊之外。 在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不见了踪影。 周申希目光追着那个方向,在心里问郭安安“你之前有没有发现,你们说的话,曾曦达都听见了?” “啊?他跟过来了?”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大概率是。” 想起上一次在往生境里曾曦达说的话,周申希顿觉一阵恶寒。 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亲口承认想刀了郭安安的人。 如果说嫌疑最大的人是100分,那三个男人里目前唯一一个接近满分的人,是曾曦达。 但是周申希知道,时间没到,一切都还有变数。 然而,她没想到变数来得这么快。 这天夜里,或者更准确的时间是24小时警报来袭的时候,往生境崩塌的瞬间,致命的魂魄撕裂感铺天盖地而来,周申希手掌纹路灼热泛起红光。一切都和之前在许国亮往生境里一模一样。 在短暂的撕扯之后,时间静止,亲眼看见她的魂魄险些四分五裂的郭安安满脸恐慌:“你你你刚刚……” “24小时时限到,会这么扯一下,问题不大。” 周申希满脸已经习惯了的样子,翻身下了床。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觉口干舌燥的,目光很是惊疑地扫过自己的手心。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那道红光好像是保护她的。 “你看海边!” 刚走出走廊,郭安安就在体内叫出了声。 周申希当即顿了脚步,侧头望向走廊的落地窗外。 嚯! 她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生怕自己看错了一般。 海边白色的沙滩上,月光熹微,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搂紧了一个高大男生的脖子,正踮着脚在男生的嘴边印下一吻。 虽然离得远,看不真切。可那两个身形,分明就是吴思妍和曾曦达! “这两个人……” 周申希担心时间静止随时结束,这么大喇喇站在落地窗前会被他们看见,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可是刚走两步,她的瞳仁蓦地骤缩—— 楼梯口下正对的就是厨房的位置。 此时此刻,一个穿着银灰色丝绸睡衣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支手指粗细的玻璃管,一缕透明的液体正沿着管口往“郭安安”的杯子里倒! 第二十三章 “恋人”0R“猎人”(14) “你说的明天被强吻,是明天什么时候的事情?”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周申希在时间静止结束之前,逃命一样回到了床上。 一想到郭安安说的死前被下药,她就感觉尹卓然下手的可能性直线上升,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武断。于是她回到床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盯着郭安安求证。 郭安安蹙眉回忆了一会儿,突然触电了一般,猛地抬起眼皮:“是早餐前。我本来起床是要去喝水的,他还给我倒了一杯水。可是天太热了,我接了杯子但没喝,去开了冰箱拿的矿泉水。” 早餐前…… 尹卓然势必是算不到郭安安起床的时间的。可第二天做早饭的人是他,他能控制自己做早饭的时间。 不管郭安安第几个起床,只要起床就一定会到厨房去。不管郭安安要干什么,这杯水一定会递到郭安安手里。 也就是说,尹卓然是算准了,郭安安一定会中招,所以才有了强吻的事情。 在他的角度下,郭安安已经喝了加料的水,接下来就是任他摆布的漂亮娃娃。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随着颤抖的动作漫布全身。 周申希根本没办法再度入睡。她一想到那个强吻,想到对方的真实目的,就止不住一阵阵的恶心。 不行。 她接受不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周申希侧目看向郭安安:“明天我想不照原本的行为来,看看尹卓然会不会有什么异常。” 如果尹卓然在被刺激的情况下都没有起杀心,那他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她也可以免于被强吻。 如果他动了杀心,她正好可以通过这点确认他的动机,缩短自己和真相之间的距离。 毕竟郭安安的死法已经很明显了,现在差的只是凶手和凶手动机。 “对了。之前你进往生境的几次,能不能确定当时在场的人有几个?” 想到这里,周申希突然意识到,现在嫌疑人有三个,排列组合也好,单独也罢,可能性都还是太多了。 她需要排除一些可能。 “一个。” 回想起致命的痛感与恐惧,郭安安好看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确定。”郭安安惨白的小脸越发痛苦,“我的听力很好,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就好办了。 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缓缓安定下来,眼前的迷雾突然被拨开了一般,周申希发觉自己其实距离真相也不算很遥远。 目前无非就三种可能: 一个是曾曦达,动机要么是因爱生恨,要么是移情别恋觉得郭安安碍事了。在周申希的预判里,大概率是前者。因为郭安安说过,吴思妍和宣颖后来被淘汰,投票前曾曦达都找过她表忠心,并当着她的面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至于刚才吴思妍的亲吻,她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不认为,这个举动会和郭安安的死直接相关。 另一个可能就是尹卓然,动机大概率是有钱公子哥儿的得不到就毁掉的心理。他能下药一次,就有可能下第二次。 还有一个自然就是齐景。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周申希目前为止还没找到一点问题。 “你觉得齐景的可能性大吗?” 郭安安听她分析得一阵头晕,就记住了最后一个。 周申希翻了个身,轻叹了一口气:“实话吗?” “嗯。” “我觉得就是他。” 郭安安震惊得啊了一声,难以置信地追问:“为什么?” 周申希:“直觉。” 这个男人太滴水不漏了。 如果在言情里,他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霸总男主。 但这不是,是郭安安亲身经历的现实。现实生活里,她没见过霸总,但见过老板这种生物。 不是齐景这样的。 她相信齐景在工作场合也未必是这样的,这个人来到节目里一定有目的,要么是找对象,要么是要钱。 找对象这件事齐景看起来并不热衷,他给周申希的感觉,好像对这三个女人都不感兴趣。尤其是在他当众给吴思妍轮子戳破她的谎言之后,周申希越发觉得,齐景不太可能对吴思妍有意思。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好意。 可话又说回来,他也不像是要钱的。 几百万对别人来说是笔不小的资金。 可是对于齐景这样一个大热游戏公司的老板,一个项目动辄就能在几个月里烧掉几百万,他去拉投资都比花七天时间来参加节目的收获要多得多。 “他……是专门来杀人的?!!” 郭安安吓得尖叫起来,整个魂魄被这个结论震得捂着嘴在身体里乱窜,慌乱得窜出了重影。 “别别别,你别紧张!” 周申希连忙按住她,生怕她在往生境里头暴走。 腐烂的魂魄本来就不是很稳定,要是郭安安多暴走几回,她不确定自己按不按得住她。 两个人挤在同一个身体里,周申希一伸手就能将她揽住,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小孩一样安抚道: “我们这样,明天还是按照计划先试试尹卓然,看看能不能排除他。然后再随机应变做计划,好不好?” “……好。” 怀里慌张的魂魄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信息量几近爆炸的第一夜终于平静下来。 周申希在心里暗暗长出一口气。 别墅的房间里,“郭安安”翻来覆去的身体也总算摆脱噩梦一般,呼吸归于均匀平缓。 次日,晨光刺破云层,海鸥的鸣叫划破海滩的宁静时候,尹卓然第一个出现在厨房的镜头里。路过整齐摆放着六人杯子的岛台时,他不经意地瞥过其中两个杯子,唇边轻哼了一声,转头便给每个杯子都倒上了热水。 镜头外的工作人员们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早啊。” 灶台的火还没开,一道清脆的女声便在他身后响起。 尹卓然眸光一亮,火也不开了,相当热情地转身拿起那只写着字母“g”的杯子,压着气泡音递过去:“早,来,先喝杯热水润润。” “郭安安”垂眸瞥了一眼那只杯子,不带一丝杂质的温水虚虚冒出一层热气,怎么看都是一杯普通的温水。 “不了,谢谢。” 两片嫣红的唇瓣上下一碰,碰出来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么?” 尹卓然一怔,手僵在半空,好像没有听清她的话。 “我说,”周申希掌握着躯体的主动权,嘴唇一张一合,步步紧逼,“这水里被下了药,我就不喝了。” 尹卓然嘴角抽动了几下,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你、你在说什么……” 周申希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昨晚半夜,我看见你下药了。” 砰。 尹卓然的动作蓦地顿住,眸光心虚闪烁的瞬间,杯子从他手中掉落,杯中水炸开一片水花,杯子随之砸得四分五裂,白色瓷片花瓣似的散落在他们之间。 当! 紧接着,一阵大钟敲响般的声响从遥远的虚无中传来。 周遭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久违的机械女音在周申希脑海中响起: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刹那间,从起床到喝水这段的画面如同一帧帧影片从四周环绕而过:郭安安起床、尹卓然下楼、尹卓然倒水、郭安安接杯子……到最后,郭安安被强吻。 哦豁。 周申希双眼一亮,她好像发现了,作弊的新方法,以及…… 修复的画面渐渐缓下,周申希定睛看向尹卓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排除成功。 第二十四章 “恋人”0R“猎人”(15) 半小时后,一行六人已经聚集在餐桌边吃起了早饭。周申希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得很是专注。 她吃得慢,不是因为斯文,而是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郭安安被她盘得一阵头晕,忍不住紧急叫停:“我还是没懂,你怎么就排除了尹卓然?” 方才往生境修复的画面她也看见了,不过没有从那些画面里获得任何没见过的信息,所以根本没办法跟上周申希的脑回路。 “你说过,你死前被下了药。从表面上看,他是最有可能给你下药的。对吗?” 周申希循循善诱。 “嗯。” “刚刚有一个画面,是我们下来之前的。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担心郭安安没搞懂,周申希语速放慢:“节目组的人当时看见尹卓然的眼神,脸上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也就是说,他们看起来是知道他下药的。” “他如果要跑到一个节目里来?” “退一万步来说,他是因为你在节目里态度暧昧,因爱生恨,那我们也得先求证啊。贸然回去给结论,万一错了,我是要被惩罚的。” 无数尖刺扎入魂魄的感觉,谁爱体验谁体验去吧。她可一次也不想再经历了。 她宁愿在往生境里被多撕扯几次,都不愿意再遭那种罪。 “那……” “我们都不是专业探案的人,但我们都能确定一件事,动手到这种程度,这个人肯定恨你。在这个节目里,要么恨你有大希望拿钱,要么恨你拿了人。” 周申希在心里轻声安慰郭安安:“你这事儿麻烦又反复,但不是没有一点线索。至少我们现在排除了尹卓然。接下来就按照计划,用之前的作弊方法,快速盘清楚另外两个人。” 她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郭安安的焦躁渐渐平复下来,跟着她一起寻找下一个测试另外两个人的机会。 “那你找到了吗?” “嗯哼,”周申希喝下最后一口牛奶,目光轻轻扫过曾曦达和齐景,“晚上拿心动信封的时候。” 这个节目最骚的一点,是晚上睡前用盒子给每个嘉宾送去心动信封。与此同时公布节目中“恋人”和“猎人”的人数比例。 就像是在告诉你有人爱你的同时,提醒你注意对方可能用心不纯。 而从第一天开始的“恋人”:“猎人”比例是2:4这点能看出来,这世界上半数以上的人在恋爱关系里,都居心叵测。 不过这和周申希没有关系。 作为一个母胎lo,她对男女都没有兴趣。 只是觉得节目组怪会搞事情的。 “里面是曾曦达和尹卓然的。” 晚上十点,盒子到手的时候,郭安安在心里轻声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但没关系,我要搞事情了。” 周申希心不在焉地打开了盒子,随便看了一眼信就盖上盒子快步往男嘉宾的房间走去。 尹卓然的信上是约她收到信在海边见面。 也就是说,这时候尹卓然不在房间里。这给她留出了足够的搞事空间。 而且她得快,慢一点都有被修复的可能。 很快,她敲开了男嘉宾的房间。 “你怎么来了?” 曾曦达很是意外,但动作显然开始卡壳。 周申希飞速往里扫了一眼,齐景正坐在床上看书,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不鸟她? 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让他有反应。 她往房间里走了一步,双眸亮亮地冲两人笑:“就是……我收到你们两个的信,想来找你们聊聊。” 床上的齐景顿住,动作生锈般瞥过来:“什、么?” 当! 遥远的钟声响起,机械女音在脑海中宣布开始修复,从收盒子到眼下时间段的关于三人的无数画面在眼前翻飞而过…… 周申希的眼睛忙得左右疯狂转动…… “修复完成。” 女音响起的瞬间,“郭安安”已经被送回了房间。 一时间,周申希和郭安安都震惊得说不出来话。 疯了…… 这个世界真的疯求了…… “我刚刚,没看错吧?” 周申希在心里问。 郭安安木然眨眨眼:“你说的是,哪个?” 对啊,哪个呢?那团东西里,让她震惊的画面,可不止一个两个。 “齐景被宣颖……” 她说不下去了,小型电钻进出肌肉带出搅碎血肉的画面让她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这情形,她在漫画都没见过。 字母圈的吗?玩这么狠? 好半晌,郭安安恍然开口,“好疼啊……” “对啊,好——” 周申希自然接过话,可刚接过来,她忽的顿住,神色惊恐地抬眼望向在一旁黑着脸玩手机的宣颖。 她好像,找到凶器了。 第二十五章 “恋人”0R“猎人”(16) 修正过程中的画面里,宣颖和齐景女上男下,电钻的存在像兴奋剂,两个人都好像没有察觉到异常一样,尽情地享受着。 宣颖甚至还有心思给齐景下指令,如果她被淘汰,就杀了剩下的女人。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 血肉横飞之间,齐景还答应了。 过于变态。 却也……合理了。 周申希一想到这一幕,就想起齐景生怕失去什么重要东西一样奋力扣住宣颖的手,满眼怒火地表忠心。 这让她想起看门狗。 主人的所有物,包括主人本身,在看门狗的眼里都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一旦有人觊觎,势必狂吠狠咬,恨不得啃死对方。 而节目录制到第六天晚上,宣颖被淘汰了。 剩下的只有郭安安。 在齐景眼里,她是侵占了本该属于宣颖的东西的恶人。 她,是那个该死的人。 “救……” 一旁的郭安安这会儿已经开始喘不过气。 死前的回忆仍旧不清晰,可是她的反应比所有回忆都更有力量。 周申希不再犹豫,沉默着摸出手机,点下了那个“退出任务”的按钮。 别墅房间和宣颖在眼前骤然消失,任务车厢里呼呼风声依旧,寒意裹挟着两个不言不语的魂魄。 不好。 周申希看见郭安安眼中漫起的黑气,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拥住她的魂魄: “郭安安!等我验证你的死因,你马上就能投胎了,你别怕!” 郭安安却置若罔闻一般,嘤咛声从魂魄深处响起,如怨鬼低泣:“我……没做错……我……不该死……” 她只是想要钱,想要过上好日子。所以她撒谎,她骗人,可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 她不该死的。 对,她该活着。 她要活着…… “我要活着……” 少女的怨念如同咒语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地扩大。 音浪逐渐化作利刃,刺得周申希魂魄生疼。 她顿觉不妙,连忙松开手,飞身拉开和郭安安之间的距离。 真他娘的完大犊子! 郭安安的眼眸已经被浓郁的黑雾覆盖,这黑色比之前更深更重。一眼望去,如坠深渊,那双眸子映不出周围任何事物,包括周申希的魂魄。 “不不不不,你等等等等……” 周申希抖着手点进“小冥书”,只要确认死因,车厢就会停运!这是她最后的生机。砰! “我要活着!我要还阳!” 女鬼嘶吼劈头砸下,音浪如有实质横扫而过,手机被击飞,随音波擦着周申希耳际飞过,在身后车窗上凿出蛛网般的裂痕。 几乎同时的,两排白灯笼的光线骤然化作流动的血色,但下一秒又被黑色的怨气吞没。 周申希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在黑暗中连步后退,却不想前后同时袭来一阵寒风! 要老命了!这姑娘咋还给她整上武打了! 周申希在心底连声叫苦,猛地腾空,闭了眼用尽全力往一旁撞去! 砰的一声,她撞上车窗的动作与两股寒风对冲的余震同时在车厢中响起。 剧痛从脊椎炸开,她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 一阵阵尖利让鬼都牙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她被困在漆黑的怨气中,根本分辨不出来郭安安的方位。 “不准跑!!还我命来!” 阴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周申希凌空扭腰,郭安安不知何时长长的指甲堪堪划过她小腿。 “找到你了哈哈哈!” 就在周申希以为自己顺利躲过的瞬间,数道如藤蔓的东西准确抵住了她的去向,紧紧钳制住了她的四肢! “还我命来!” 本就尖细的嗓音掀起的气浪如刀割来,直取魂魄的剧痛让周申希神智都开始恍惚起来。 ……要老命了…… 红光怎么还不出来救她! 红光救救孩子! “你来赔我的命!” 郭安安狞笑着箍上她的魂体,周申希觉得身上盘了一条巨蟒一般,和之前的撕裂感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溺水一般的濒临窒息的感觉。 阴冷渗入灵魂深处的刹那,恐惧带着刺骨寒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转瞬淹没口鼻,堵住她的喉舌,连呜咽都被封印在胸腔深处。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际,突然,掌心像被火炭烙穿一般的滚烫,艳红色的光线刺破黑暗的瞬间,整节车厢的寒气都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啊!!你做了什么!” 困住周申希的怨气慌张逃窜消散,郭安安的惨叫随之震得车厢嗡嗡作响。 几乎同时的,一股股暖流顺着掌纹蔓延而来,意识逐渐回笼。 每回都整这死出! 周申希大喘着气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但刚骂完,她就顿住了。 手心里的红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散乱,而是缓缓聚集成团,在她的掌心跳跃着舒展成一盏手提八角灯笼。 灯笼八面都画着她不认识的花朵纹样,骨架却是像刚从什么古墓里挖出来的似的,青铜脱漆的色泽看着很有质感。青铜灯笼摇摇晃晃,红光柔和地从中弥散而出。 一柄光滑的竹节握在周申希手里,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像是握着一把剑。 灯笼里的红光缓慢而温柔地驱散了郭安安身上爆出来的黑色怨气, 当最后一丝怨气褪去,红光如阳光将郭安安笼罩时,她已经蜷缩成了初生婴儿的姿态,双目紧闭,神色安宁。 就连她身上茄紫色的腐烂痕迹,都不见了踪影。 “睡吧。” 周申希长出一口气。“接下来,交给我。” 手中的青铜灯一晃一晃,周申希缓步走向此前被砸落的手机,弯腰捡了起来,随后在“小冥书”上输入了郭安安的死因: 任务对象郭安安,死于电钻肢解,凶手是……齐景,动机是他倾慕的对象宣颖下的指令。 她用词很谨慎,一方面原因是动机其实她不能完全确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后续的任务做试探,她想试试,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模糊用词,会不会判定错误。 “小冥书”上验证的圆圈还在转动。 周申希死死盯着这个圆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 叮。 “死因正确。” 第二十六章 “恋人”0R“猎人”(17) 库隆库隆的运转声在机械女音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车厢停下了。 手机上方和之前一样腾空出现业镜,柔和的镜面上显示正在修复郭安安的生死簿缺失部分。 在等待的时间里,周申希拖着疲惫的魂魄飘到郭安安一旁的座椅上坐下。 她不是不想把郭安安弄起来,而是实在没了力气。 她甚至有种感觉,如果不是手中的青铜灯暖光万丈支撑着,眼下的她可能早已和郭安安一般沉沉晕了过去。 说到底,是这盏来历不明的灯救了她的鬼命。 “谢谢啊。” 安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一声轻不可闻的道谢。 周申希很想试试看能不能命令它消失,可现在车门没开,业镜修复没完成,她不敢尝试。 万一尝试成功,万一灯灭了她晕了,郭安安接着醒过来,那车厢里再发生什么变故,是她不敢想象的。 突然,青铜灯灯光闪烁了一下,像灯光在向她眨眼,在回应她的道谢似的。 还别说,这阴间东西,怪有灵性的。 周申希想弯唇笑,可终是耗尽了精力,连着几次扯动嘴角都无法完成,最后只好作罢。 停下的车厢里安静得像个世间难得的安稳场所,没有阴风。头上的一盏白灯笼光线温柔,射线一般突破红光的包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不知道是她错觉还是颜色相交的作用,她恍然看着那白光光线裹着一层耀眼的金色。 好像……日出。 她活着的时候看过几次。太阳从东边冒头,钻出朝霞时,光芒暖人,彩光晕人眼。那是一种让人瞬间充满能量,让人相信希望就在眼前的景象。 但是别说死了之后,就是死之前,她也很久没看到过这样的情景了。 滴。 一阵轻微的响声传入耳中,周申希虚虚抬起眼皮。 车厢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炸裂的离子烫高大脑袋出现在车门之外。 “化怨灯?!” 一见车厢里一倒一坐的两个鬼影,卢英俊惊得墨镜都险些要掉下来。 可还没等他扶稳墨镜,视线就触及周申希手里的青铜灯,一张鬼脸顿时吓得一阵“花容失色”,整个高大鬼影连退出几米之外! 周申希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的离谱,面对这一幕,她淡定得像入了定,坐在位置上等着他自己飘回来,目光悠悠落到了手中的灯上。 化怨灯?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一路向下扫过郭安安。 此前总共两次的暴走,手中红光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这么个名字,和它倒很是相配。 “你这……哪儿来的?” 卢英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回来,难以置信指了指她手里的青铜灯。 周申希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起了之前的事情:“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在往生境里看见的红光吗?” “就、就是它?” “嗯。”周申希闭了闭眼,换了口气,“那时候太危险,我没发现它是从我手上发出来的。这一次任务,我看得很清楚,不是你猜测的往生境崩塌,而是这个。” “而且,它之前出现都没有形状,只是红光。现在才成型的。” 听周申希说完,卢英俊的眉心皱成了个“川”字,嘴巴微微张着,却不知道怎么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没话说,我来问问题。” 为了维持精力,周申希把整个魂魄都靠在了座椅挡板上,气息虚弱地开口: “我听见你说这是化怨灯。听起来是地府里的东西,你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如果是的话,它除了化解怨气还有没有别的用途?以及,它怎么会在我身上?” “瞧着像,又……不是很像。”卢英俊凑近了看,嘴里不停嘀咕着:“八面描宝华玉兰,八角垂镇魂铃……铃呢?还有这材质……” 眼看老头琢磨着,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多了几条,周申希不知道他要琢磨到什么时候去,直接开口打断:“别逼逼叨叨的,你就说是不是。” “应该……不是。” 卢英俊直起老腰,捋着胡子看了看周申希手里的灯,又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嗯,不是。” “人家那化怨灯是上古神玉琉璃做的,你这……像上一年假青铜做旧的。” ………… “所以你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 “山寨化怨灯?”卢英俊并不确定,但看她这副快死的样子,不忍心地开口人提醒:“你还是先收起来,老头儿我等下给你送到狗娃那儿去,你好好歇歇。” 周申希:…………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想笑一下。 “怎么收?” “老头儿我一般是默念‘收起来’,要不你也试试?” 收起来? 这么直接粗暴的吗? 周申希半信半疑,可还是照虎画猫,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心念微动之时,坠在手里的青铜灯消失无影。 成功了? 还怪潦草的。 叫出来的时候倒是挺艰难。 算了。 既然收起来了,就别想了。 偌大一个地府,不合理的怪事多了去了。 单她一个身上就好几个未解之谜,多这么一个也不算多。 还是先干正事。 周申希默默安慰了自己两句,垂眸看了一眼郭安安,问:“生死簿修复了,你看看,她能入轮回吗?” 这事儿我熟。 不用再解疑答惑,卢英俊乐得声音都年轻了,洪钟似的回荡在车厢里:“老头儿来看看啊。” 他起身看向业镜,那密密麻麻的字体记录了郭安安短暂的一生,也判明了她的来世。 几分钟后,卢英俊掐诀,咒语化作金丝钻入郭安安眉心。 下一秒,沉睡良久的郭安安眼皮颤了颤,眸中重新映出周申希身影的瞬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便凝上了水光:“我……我是不是又害了你?” “不许哭。” 周申希想凶凶不出来,只好凝眸望着她:“你的生死簿修复好了,判官也来了。” 她说着往卢英俊身上看了一眼。 郭安安顺着她的视线侧目,瞥见卢英俊的身形,恍惚想起了儿时入寺庙看见巨大神像的恐惧感,心底砰砰打起了鼓。 想起自己生前所为,她的头蓦地垂下,声音也颤抖不已:“那……请您宣判吧。” “郭安安。” 她话音刚落,卢英俊的神色陡然变得严肃: “你生前贪慕虚荣、谎话连篇,照例该入拔舌地狱受百年煎熬。可念你无辜惨死,死后怀慈悲之心劝说修补员不为你冒险……故生死簿判你,三世入畜生道,再归人道轮回!” 果然。 宣判落下,紧张骤然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郭安安松了口气般抬起脸,面对周申希挤出一个笑脸:“谢谢——” 如清泉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车厢里回荡开去,郭安安的魂魄和卢英俊一点点变淡,最终消失不见的那一刻,周申希抬手在手机上点下了确认。 下一秒,努力维持的神智消散之际,赵狗娃开朗的招呼在耳边响起: “嘻嘻,又见面了哟~” 第二十七章 努力的意义 “嘻嘻,又见面了哟~” 哟…… 个头。 话卡在喉咙还没说出去,周申希就彻底没了意识。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赵狗娃已经送走了十八批赶着投胎的鬼,支在奈何桥旁的孟婆汤锅底下歇了火,倒是判官竹居门外的灶台上支着一个小瓦罐,咕嘟咕嘟煮着东西。 “在煮水?” 周申希一出门就看见灶台下鬼火森森的,幽绿的火光映得坐在一边的赵狗娃脸都跟着发绿。 瓦罐里虽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可不见蒸汽也没有味道,光靠眼睛看靠鼻子闻,根本判断不了这是在煮什么东西。 那罐子小小圆圆的一个,看着挺新,罐身上还有个圆乎乎的把手,把手旁的罐口上伸出去一个v字形的导流嘴。要不是没有香气,她都要怀疑赵狗娃是在做罐罐烤奶了。 不过这罐子里到底在煮什么她并不在乎。 她一睁眼就往外找赵狗娃,是想看看有没有郭安安给自己留的话。 “是给你补精气的哟。” 赵狗娃一手捧着一本漫画书,一手揪着一根辣条放到鼻子前一吸,辣条登时从她手里消失,化作一缕会飞的红油雾气,钻进了她的鼻孔里。 哦对,想起来了。 郭安安的任务结束之后,卢英俊是说过让她补补精气来着。 “每个没香火的修补员都是来你这里补精气的吗?” “对哟~” 赵狗娃又吸进去一根辣条,突然顿了顿,望向周申希:“不对,有香火的鬼也不当修补员啊。” “啊……是哦……” 一想到孤儿没香火这事儿,周申希就想给自己一耳光,哪壶不开偏给自己提哪壶。 “你也不用自卑哟,至少我这汤煮得还是不错的哟。” 赵狗娃眼皮也不抬,叽里咕噜说着话翻过一页:“现在能喝了哟。” 双马尾从女孩一侧耳边往灶台的方向探出去,像一只手似的掀开瓦罐盖子,抱起罐身。随后马尾方向一转,瓦罐就这么直直送到了周申希面前。 ……这奇妙的大郎喝药既视感。 周申希暗自腹诽,还是从善如流抱着罐子吸了起来。 凉意顺着鼻息冲灌肺腑,她的精神头一下好了不少。 不一会儿,罐子里一轻,赵狗娃有些意外她的狼吞虎咽,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等摆好了瓦罐,她才合上漫画书问:“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哟?” 还得是年轻人做判官,沟通交流基本不需要成本。 周申希默默给赵狗娃点了个赞,如实点了点头:“郭安安是不是走了?” 赵狗娃被她的点头传染了一般,也跟着重重点了两下:“对哟~现在应该快到轮回盘了哟。” “她没给我留话?” “没有哟~” “郭安安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赵狗娃懵了:“你自己点了确认哟。” “可……” 可什么呢? 周申希说不出来了。 她想说,可事情不应该这么结束,可郭安安没有获得补偿和道歉,可凶手还没有获得报应……至少,应该有个报应。 杀了人,就算是精神病,就算是心理扭曲的变态,也应该得到惩罚。 怎么能她点了“确认”,然后一切就这么算了呢? 哦,又一个纠结报应的来了哟。 赵狗娃看着周申希这副样子,满脸了然地拍了拍她:“业镜有记录的哟。” “业镜?可业镜修复的不是郭安安的生死簿吗?其他人的也会受影响?” 提到业镜,周申希只能想到每次任务尾声,从手机上冒出来的那面出现字的镜子。可是她从没见过它在修复过程中显示别的东西。 难道是后台进行的? “嗯呐,后台进行哟。” “可是这样,就不算了啊。” 周申希没有明说不算什么,不过赵狗娃听明白了。 不算报应。 不算结束。 但是…… “老卢说过一句话哟。”赵狗娃努力回忆了一下,装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人生不是故事。对故事来说,好人好报恶人恶报是结束,但人生,死亡就是结束。” “道理我懂!” 周申希控制不住拔高了音量,可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 和一个孩子心气的人发脾气有什么用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对郭安安来说,很不公平。” 一想到那个肠子器官拖了一地的可怜身影,周申希都能想到她被活生生肢解至死的身影。 郭安安做错了什么呢? 她只是为了钱,说了几个谎。 结果却在一对所谓上流社会的总裁和真千金手里绝望死去。 周申希觉得,这不公平。 “如果我努力为他们找出死因,却不能为枉死的人做点什么,不能让枉死的人看到害死他们的人得到报应,那我努力有什么意义?” “挣功德分……哟?” 赵狗娃眨巴眨巴眼,回答得理所当然。 忘川水里悠然起了一阵清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斜斜扫过她们身边。 刚上头的怒气被水汽一扫,周申希顿时偃旗息鼓,没有灵魂地叹出一口气: “对哦……” 她是来挣功德分的,不是来做好事的。 给结局给交代给报应,工作内容就超了。 周申希在心里自嘲,这工作可真有意思,不知不觉地就让她卷起来了。还卷而不自知。 赵狗娃看她这副呆愣的样子,有点不忍心,语焉不详地往竹居里努了努嘴:“进门右转,最后一排书架上有一本《业镜说明书》哟。” 说完,小孩的脑袋低了下去,周申希这才发现,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手机,这会儿一阵童稚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听着像是什么阴间动画片。 她看着赵狗娃,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羡慕来。 虽然活着的时间不长,但能保持孩童心智在地府当个逍遥判官,这其实也不失为一种好命吧? 反正怎么算都肯定比枉死的郭安安好,也比她好。 哎,这么一比对,她还不如个小孩。 命比纸薄的一个孤儿猝死鬼,要没有修补员的活儿她下辈子还是个残疾短命乞丐,刚刚居然不自量力地想着给人交代。 周申希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也不再说什么了,起身往竹居飘了回去。 既然做任务经常遇到,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什么“业镜”是怎么个登西。 第二十八章 他们有报应! 和赵狗娃说的那样,《业镜说明书》就放在竹居进门的最后一排书架上。 书架和屋子一样,是竹子搭的,每一根条条边边都写着黑色的鬼画符,就和她活着的时候见过的那些符纸一样。 目光掠过那些符文的时候,周申希心底一阵发毛。 总不能书里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吧? 她胆子小,可禁不起吓啊…… 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周申希匆匆从架子上拿下了那本薄薄的说明书。 她随意翻了两下,书里的内容很简单,看起来像个x度百科一样,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业镜的信息。 大致的情况和她知道的差不多,这玩意儿本来是属于一殿阎王秦广王的,让刚噶的到这镜子前照一照就知道干了什么,由这新鬼的生平判定功过,然后就可以结合生死簿下定论了。 但是现在因为什么东西都乱得不行,尤其是生死簿,比不少人的心眼还缺得厉害,所以业镜没办法和生死簿配合。在经过几代更迭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由修补员查明死因,再通过“小冥书”激活业镜反查人间事件,只要对得上就可以让业镜反推补全生死簿。 最后就是生死簿给定论了。 而由于人际关系的牵连,基本上每个人的生死簿缺失部分补全之后,都会牵扯相关的人的生死簿内容。 “也就是说……齐景和宣颖的生死簿内容有可能变了?” 周申希捏着最后一页纸,眼睛突然亮了一瞬。 郭安安过了奈何桥,但未必就进了轮回。 她还有机会! “生死簿在哪里?怎么看?!” “咳!咳咳咳!” 赵狗娃吸着一片饼干吸到一半,猝不及防被她这一声鬼吼吓得呛了一下,连声咳嗽起来,手机都被她从身上震了下去,动画片里的打闹声骤然停下。 呛了好一会儿,赵狗娃一张鬼脸都咳青了,才拍着胸口含着泪花抬头: “找老卢哟。” “上哪儿找他?一殿?” 周申希愣住了。 她噶了到现在,整个地府朝南还是朝北她都不知道。 去过的地方用一只手数都嫌多了。 而且虽然她说的一殿,但其实怎么从判官竹居去一殿,这都是个问题。 “谁要看两个活人的生死簿?” 正琢磨着,卢英俊洪亮的嗓门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几乎同时的,眼前的小孩淡定捡起了手机,消失了好一会儿的动画片bg重新响起。 周申希狐疑地多瞥了赵狗娃一眼,但又想到郭安安的事要紧,便暂时按下了心中疑虑,一个跨步来到了卢英俊面前:“我。” “你?……确定?”卢英俊很不相信地上下打量起她来。 “确定。” 周申希笃定地点了点头,等着卢英俊后面的话。 可没想到,这老头不说话了,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扎的ipad,然后向周申希伸出手,搓了搓指头。 周申希一眼认出了他手上的ipad,满脸惊讶地叫起来:“这不是那个纸人的ipad吗?这玩意儿就是生死簿?” “还有,你搓手指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没有香火没有纸钱吗? 向她搓手指和给瞎子抛媚眼一个道理。 这老头是想干嘛? 卢英俊瘪着嘴,抬着本就高出周申希半颗头的下巴,搓着指头的手忽地张开,伸出五个指头: “看一个人的要五个功德分,两个人的十个。” “你打劫啊?!我刚挣的20!而且我还负着呢!” 周申希紧紧抱着手机连步后退。 卢英俊却早有所料般点头,“不看算了。” 他说着就要把纸扎的ipad塞回怀中。 “等会儿!” 周申希像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劈手拽住他ipad的一角,也没想会不会给它拽坏了,一用力直接把整个纸ipad从卢英俊手里夺了过来: “我看我看!” “嗯?” 卢英俊手里空了,老头儿乐得清闲,屁股一拐,往赵狗娃身边坐下:“你抢了也看不了,得用功德分。” “……我能冒昧问一句吗?这功德分搞起来,放在地府有什么狗屁意义?” 她一个负功德的鬼,上哪儿整功德分啊!! 周申希简直受不了这狗屁功德分,撕了手里ipad的心都有了。 “方便老头儿我啊。你看啊,只要采用数据化赋能构建功德量化指标体系,通过算法模型实现善恶值……” “停。停停停停!我听懂了。” 没懂也懂了。 她是一点不想再听这些鬼互联网黑话了。她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卢英俊: “要不……你借我?” “行。” 卢英俊答应得相当爽快,简直就像是在这里等着她一样。 他摸出手机操作了一下,眼前上锁的ipad屏幕终于出现了内容——一个搜索框。 周申希没有犹豫,当即在框里输入“齐景”。 在短暂的加载画面过后,一溜儿同名同姓的带动态照片的标签跑了出来,周申希非常顺利地找到了她认识的那个齐景的标签,直接点了进去: 齐景,寿命32岁。死因:谋杀罪死刑。 她眼睛一亮,快速看完后又赶紧搜出来宣颖的,一口气看完就转身飞速往奈何桥的另一头过去。 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她看到过,轮回盘就在奈何桥另一头路的尽头。排队投胎的鬼鬼头济济的,她记得很清楚。 “郭安安!帮我给畜生道的郭安安传话!” 一闯进排队的鬼里,周申希就抓着鬼差一通拜托。 鬼差看来的是修补员,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一传十十传百地腾空跃起。一时间,轮回盘上空,黑衣沉沉,如同乌云袭空。 很快,一阵阵鬼吼在百鬼上方响起: “他们有报应!” “齐景半年后罪行暴露,一年后死刑执行,将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不再为人!” “宣颖半年后千夫所指,重抑郁自杀身亡,将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三生!” “他们有报应!” “齐景半年后罪行暴露,一年后死刑执行,将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不再为人!” “宣颖半年后千夫所指,重抑郁自杀身亡,将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三生!” …… 隔着茫茫鬼头,周申希没有看见任何一个熟悉的鬼影从队伍中走出。 然而,那一日拍在轮回盘前的鬼魂都看见了,鬼差们的声音响起时,跃入畜生道的那一道残缺鬼影,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 第二十九章 程序员之死(1) 周申希重新回到判官竹居的时候,卢英俊已经跑了。老头给她和赵狗娃各留下一个小任务,赵狗娃的任务是给周申希虚弱的魂魄补足精气,给周申希留下的小任务是不影响赵狗娃的工作。 说得好像谁稀得影响一个小屁孩似的。 周申希嗤之以鼻,瞥了一眼还在沉迷动画片的赵狗娃,没忍住还是开了口:“谢谢你啊。” “不客气哟。” 赵狗娃一动不动,像是早料到她会道谢一般,没有多一丝犹豫地接上了话。 果然。 周申希在心里笑。 赵狗娃是故意引她去看《业镜说明书》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这边刚看完,念头刚出现的时候,卢英俊就出现了,而且还知道她要干什么的原因。 想起赵狗娃那个当口目不斜视假装看动画片的样子,周申希越发觉得这小姑娘孩子气又正义感得可爱。 默默记下赵狗娃这口嫌体直的性子,周申希准备把刚才被她随手丢到外面的《业镜说明书》收拾好的时候,她的“小冥书”里弹出一条通知,功德分显示-503。 掐指一算,如果不欠这十分,她现在的分数值应该是4打头的了。 哎,欠就欠吧。就当她求个心安。 下一把任务再做个赤银,或者来个黄金的,她的鬼生还是充满了希望的! 周申希打了个哈欠,收起手机,非常听话地没有打扰看动画片的赵狗娃,抄起《业镜说明书》就往屋里去了。 这么无所事事了几天,周申希觉得自己在竹居里养成了猪,吃了睡睡了吃。虽说一开始没用上嘴是有点不适应,不过一回生两回熟,她现在已经非常适应用呼吸的方式进食了。 她甚至闲来无事,没事就把那盏奇怪的青铜灯从手心里召唤出来,一来二去,把这灯喊出来的本事也丝滑了很多。 嘿嘿,以后她再也不用担心被鬼打了~ 小日子过得滋润又惬意的第七天,周申希一睁眼,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正想到门口灶台帮赵狗娃一把,不想一出门,就听见孩子的声音:“好了哟,你可以接任务了哟。” “这就好了?” 周申希难以置信,她还想多歇两天呢! “对哟。好了就不能在这里了哟。” 意思是如果养好了不走不做任务,她周申希就在在地府里流浪,做一只真正的孤魂野鬼了。 赵狗娃看她一脸惊讶,一下猜了个七七八八。 周申希怎么会听不出来她的弦外之音? 眼珠子一骨碌,她连人带手机一起弹射起来,打开了久违的“小冥书”。 可怜啊可怜,看着手机上一根不剩的蜡烛,周申希闭了闭眼。 这次为了攒蜡烛,又不知道要在任务车厢里带多少天。 “好吧,那我进任务了。” 周申希认命地点了下自己的名字,水纹漾开的瞬间,她不停在心里祈祷: “黄金黄金黄金黄金……” 下一秒,熟悉而空旷的机械女音在脑海里响起:“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青铜任务524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淦!” 白雾腾起消失之前,赵狗娃清晰地听见周申希一声好骂。 青铜任务,1分。 周申希还没看见车厢就打定了离开的主意。 1分? 1分够干什么的??!! 她缺这1分来摸零头还是怎么的? 谁家好人要做1分的任务啊??? 最开始新手任务不给1分的让她好好锻炼锻炼,她这会儿都有青铜灯这种趁手道具了给她个1分的?? 这“小冥书”是故意和她过不去还是什么意思? 心里愤怒暴走着,环绕身周的白雾渐渐散去,车厢里的白灯笼和任务对象影子还没看清,周申希就开了口:“不好意思啊,我……” “阿希?” 她话没说完,白雾散光了,一道高她半个头的白色鬼影飘到她眼前。 鬼影短发剑眉,高挺的鼻子勾勒出英气,遥遥唤醒了周申希的回忆—— 大概四五年前,她刚毕业入职公司的时候,彼时她是线下入职,入职那天她的直属领导40度高烧倒下了,领着她到工位的人是隔壁程序组的。当年那人也是这样一身英气,走路生风,入职当天中午这人还很是贴心地带着她到公司附近转了圈,告诉她哪里有好吃的,哪家店是绝对不能去的天坑。 然后,在她入职快一年的时候,这人在工位上,断了气。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摇着头说大概率是救不回来了。 公司为此赔付了一大笔钱,包括周申希在内的所有人都因此被勒令不许参加葬礼。但为表心意,他们还是在微信上给转了钱当帛金。 思绪缓缓从过去收回。周申希抬眸看着眼前鬼影:“欢佬,你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了?” 欢佬。是眼前这颇具少年的女生的昵称。 她全名霍欢儿,周申希跟着其他同事一起喊习惯了,就像霍欢儿喊周申希张嘴就是“阿希”一样。她看见霍欢儿,第一反应也是喊她“欢佬”。 这个“佬”字,是大家对霍欢儿老练技术的尊敬而来的。 在公司里,程序组将近十个人,但不管前端后端的问题,霍欢儿都能解决,因此得名。 可就是这么个人,阳光积极充满少年气的这么一个人,最后倒在了工位上不说,没想到居然忘了死因,死了这么久还没投胎。 我都死了,你居然还在…… 思绪流转着,一阵阵浓得化不开的厨余垃圾堆积臭味随之涌入了她的鼻息之间。 周申希恍惚了一瞬,正要开口问一句,就看见霍欢儿暴露在外的魂体皮肤上裂开一道道茄紫色的痕迹,和郭安安身上的如出一辙。 她突然就把问题咽了下去。 死了三四年还没投胎,魂魄是该开始腐烂了。 “我记得的,但那个纸人和判官都说不对。” 霍欢儿轻叹了声,还同以前一样热络地挽住周申希:“正好你来了,你快给我说说,我不是猝死吗?我记得上着班呢,我就没了。” ……她好像理解,为什么这是个青铜任务了。 至少在她这里,这个任务可以说就是个开卷考试。 “你是自杀。” 周申希跟着她叹了口气。 第三十章 程序员之死(2) 霍欢儿死的时间,正是那场人人自危的时期。 她倒下的时候,公司里的每个人,包括老板都以为她是之前没好全,加上多日加班猝死的。据说救护车把人拉走的时候,在等消息的一个多小时里,公司的hr、财务和法务抱着电脑进进出出老板的办公室,赔偿方案都做了好几版。 那一年,公司还有点余钱,不至于发不出来工资,更不至于拿不出赔偿。 公司的目的很清楚,既要保住公司声誉,不能给年度审查留下任何隐患,还要合理合法地堵住霍欢儿家属的嘴,别让人上门来闹搞得鸡犬不宁。 陪着一起上救护车的,是公司的主程,也就是霍欢儿的直属上司。 在主程回来之前,公司上下活像演了一出大戏。 有和霍欢儿身体情况差不多的,当场请假回家睡大觉,生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有和霍欢儿相邻而坐的,已经各自想办法搞玄学了,担心霍欢儿真走了,冤魂不散,半夜加班还陪着他们。 还有周申希这样心态平稳的牛马,听说之后也为霍欢儿难过伤心,但在这之外,更要紧的是他们的kpi。 周申希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躲在洗手间哭了半小时,结果加班加了仨小时。 那天下午,主程回来了。 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大家都猜得到的:没抢救回来。 另一个消息出乎所有人意料:霍欢儿是服毒自杀。 抢救过程中医生给她洗胃,出来了一大坨苦杏仁的残留物。 医院报了警,警察动作很快,从霍欢儿的出租屋房间里翻出来一封遗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服用了大量苦杏仁,要告别世界。 而那些苦杏仁,是她从医院开的中药里一颗颗挑出来的。 讲完这些,周申希拍了拍这位前同事的手,“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你的的确确是自杀的。” 她甚至连具体的致死源都知道。 1分就是简单啊,半小时不到就结束了。 车厢呼啸着前进,阴风擦着车外见缝插针地钻进来,呜呜的叫声充斥着车厢。 霍欢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垂眸点点头,双唇微张着,看起来好像想说什么。 可不管说什么,都先让车厢停下来吧。 这阴风吹的,连鬼都觉得冷。 能少待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周申希这么琢磨着,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然而,一旁的霍欢儿看见她点进“小冥书”,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的手,急切地问道:“你能带我进往生境吧?我……想知道原因。” 周申希觉得自己听了个什么荒唐发言一般,拧眉看她:“??你之前没进过吗?” 这都死了多久了,不可能没来过修补员吧? 霍欢儿抬眸瞥了一眼车门上方划过的字:青铜任务524号。 她那张清秀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力,“没进过。每个进来的修补员都嫌1分太少,一进来就走了。” 什么往生境,什么死因,对她来说都是只有耳闻,没有经历过。 ………… 周申希脸色有些尴尬。 要不是这把是熟人局,她也会非常果断地摸出手机,选择放弃任务。 她甚至话都说出口来了。 当然,霍欢儿好像没有听见。这是好的。 “那我带你去吧。” 周申希向霍欢儿伸出手。 “谢谢。” 霍欢儿没有犹豫,径直搭上了周申希的手。 魂魄是没有温度的,可周申希却觉得她的手冰凉。 初识的时候第一次接触,霍欢儿的手温暖得像一簇炭火,烘得她的心暖暖的。短短几句话,就让周申希放下了初入职场的恐慌与生涩。 现在时光流转,命运弄人,倒轮到她来牵着霍欢儿的手步入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指尖轻触屏幕,刚领的往生烛烛芯燃起一枚暖黄的火焰,强大的吸力迎面袭来……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到手背上,炸开一朵好看的水花。 周申希缓缓睁开眼。 周围是纯白色的木板墙壁,窄小的长方形空间里回荡着一声呜咽,随后消失不见。脚边的垃圾桶里堆满白色的纸巾,看起来快要满了。 明显添加了香精的花香熏香充斥在鼻息之间,顺利唤醒了她的记忆。 她认得这里。 这是她的前公司洗手间。 霍欢儿死前一天,的确也正好是工作时间。 完了,这是最有牛马感的一集…… 周申希在心底叹气,接着问了句:“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爸吧。” 霍欢儿话音刚落,被搁在旁边置物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老王八:偿命! 老王八:偿命! 老王八:偿命! …… 这谁? “你杀人了?” 经过前两个任务,周申希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一些无用的刑侦推理技巧。 心底另一道不属于她的声音却叹了口气:“就当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就当是?” “我弟弟在幼儿园失足坠楼,我爸觉得是我害的。” 周申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你一个小孩……” “我死那年。按往生境的时间,也就两个月之前。” 霍欢儿声音平淡地打断了她。 她始终盯着摆在置物板上的手机,周申希顺着她的眸光看去,脑海里隐约浮现一个猜测: “不会是你爸给你喂的苦杏仁吧?” 自杀变他杀? 这他娘的不会让她又从往生境里扒出来反转吧? 麻了。 好在,她的担心没有立刻得到验证。 霍欢儿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记得的只有今天晚上前端出了个大bug,我第二天一定要处理完,在工位上正改着代码,我就死了。” “听起来有很多跳过的时间。” “是的,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那就一点点查吧。” 就当是还当年霍欢儿好心带她入职的人情。 “先聊聊你弟弟吧,是亲弟吗?” 周申希不打算立刻离开这个洗手间格子。 眼下,这是最适合她收集前情信息的地方。 “嗯。我妈高龄追生的。三年前,他出生那天,我妈难产死了。” 周申希:………… 要是在活着的时候让她刷到这样的新闻,高低得评论一个“6”。 快绝经的年纪,一只脚都要踏进棺材了,还琢磨着耀祖? 第三十一章 程序员之死(3) 周申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开始算时间。 倒推回去的话,霍欢儿的弟弟是在六年前出生的,这样在霍欢儿死的那年,她弟弟正好三岁,正好是上幼儿园的年纪。 两个月前,她弟弟在幼儿园坠楼身亡。 一个三岁的孩子能从楼上摔下来,归根到底,应该是幼儿园全责。 退一万步来说,假设那天本来应该霍欢儿去接弟弟,但是她迟到了什么的,也只能算是无心之失。这事儿怎么算是她害的了?周申希想不明白。 重新感受到身体里血液的脉动,霍欢儿近乎迷恋地听着伴随着周申希的嘀咕砰砰跳得很有规律的心跳声,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沉默着,一个在等着回答,一个在感受着生命。 直到几分钟后,旁边的隔间门开了,紧接着,一阵流水的哗哗声从洗手池方向传来,她们才终于回过神,从马桶上站了起来。 霍欢儿看见周申希拿起手机,直接无视了父亲发来的消息,她才悠悠开口: “小鹏的幼儿园,是我找的,我爸觉得是我故意选的那家幼儿园,就是让小鹏出事。在他看来,小鹏是我谋杀的。” “怎么?你们家有王位,你和你弟还得夺储?” 咔嗒。 周申希在心底问着,打开了隔间的门。 她随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洗了手就往外走去,恢复成了一个正经牛马的样子。 她没有追问,霍欢儿也没回答。 因为答案,她们早就知道了。 霍欢儿的人缘好,家里大致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她家里是穷苦出身,父母是过于本分胆小的中年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错过了时代浪潮,两个人劳劳碌碌大半辈子连个房子都没挣下来。 他们好不容易给霍欢儿供完高中,霍欢儿的父亲就不想继续供了。 大家都知道,霍欢儿的大学,是用助学贷款和各种奖学金拼拼凑凑念完的。 王不王位的她不知道,但很显然,霍欢儿身上是有欠款的。 现在妈没了,工资也不涨,家里那个爹靠不上不说还琢磨着要她偿命,百分之两百的靠不上。 这么个家庭情况,正常人都不会夺储。 可是大部分老登,尤其是一门心思想着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老登,是想不明白这一层的。 尽管家徒四壁,面丑口臭,性格恶劣,他们还是会自信地认定自己能做到让女人臣服,让子女“争权夺势”。 回到工位上,周申希挨个拉开了霍欢儿的抽屉,检查了她的电脑。 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看见什么遗书的雏形。 “如果真的有遗书,我可能是回家之后写的吧?” 在周申希关上最后一个抽屉时,霍欢儿嘀咕着琢磨起来。 “虽然在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遗书这回事。但是这是个很私密的东西。如果真的存在,那按照我的性格,应该不会选在上班的时候写。” 上班,她还是以工作为主的。 周申希很是认同地点点头:“那倒也是,你死了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是前端出了bug……” 反观自己,才嘎了多久,她这会儿已经想不起来死前在处理的工作是什么内容了。 说到工作…… 周申希抬眼看向电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像是一串串来自异世界的文字,看得她眼花缭乱。 突如其来的无助情绪缓缓覆盖过两个魂魄。 霍欢儿顿时了然,尴尬地拉了拉周申希:“工作要么我自己来吧?” 呵呵,她也想。 周申希欲哭无泪:“我虽然能把你带进来,可身体的主控权,只能是我。” 霍欢儿空荡荡地啊了声,“也能理解。毕竟你是修补员,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还得是你来控制。” 可不是吗? 周申希点着头,前两个任务的“意外”一一闪过眼前。这活儿的意外可不要太多了。不是从往生境里来的,就是从任务对象身上来的。 一想到这,她就开始头疼。 “那我说,你来敲吧。” “嗯……” 周申希有气无力地应着,把手放到了键盘上。 来都来了,时间还是得熬过去的。 好在,虽然嘎了三年,但霍欢儿的技术和记忆都很靠谱,一天下来没有出现什么问题,还能一如她记忆里的那样按时下班。 “欢佬,要不要一起约个晚饭?” 临近下班的时间,微信里弹出来一条邀约。备注是“阿希”。 “我?” 周申希懵了一瞬:“我那天怎么突然想起来找你吃饭?” 她傻眼了。 自打公司重新划分办公区域,周申希和霍欢儿的工位就搬到了截然相反的两个区域。别说吃饭了,她们就连上的厕所和用的茶水间都不是同一个。 加上两个人所在组不一样,上下班时间不同,所以就连在地铁站里都没怎么碰见过。 除了公司团建和年会,周申希这么个社交懒鬼是完全没有机会遇见霍欢儿的。 是她心血来潮? 还是有什么事要找霍欢儿? 大概率是后者。毕竟她懒,是个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 不过,是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但那天我应该是拒绝了你的。” “我也觉得。” 毕竟在她的记忆中,在霍欢儿死前的时间里,她们没有见过面。 为了尽快知道霍欢儿自杀的真相,周申希果断关电脑打卡,抱着手机回复给自己一个“不”,然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下班的电梯。 走出电梯,入目的大堂、前台,甚至连立在电梯门两侧的绿植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周申希心底蓦地冒出一股留恋的情绪。 怎么说都是她毕业后第一个工作的地方。资本家坏,但同事好。 要不是老板后来堕落到发不出工资,她也不至于…… 越想越伤感,还是不想的好。 她甩了甩头,把情绪压了下去,快步往门外走去。 “你个贱货!赔钱货!反了天了你!” 然而,刚出公司大门,走到街角花园拐角,晚风迎面送来一股酒气,周申希正想和霍欢儿提议绕路时,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从花坛直奔她身前而来。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花丛中响起,脑子嗡的一下震出耳鸣,火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到全身。 第三十二章 程序员之死(4) “你个贱货!赔钱货!反了天了你!” 骂声一出的同时,一阵火辣的痛感从脸颊上蔓延开去。 周申希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抬手就把身前人推倒在地,转身就想要换路走。 这个街角花园她刚入职的时候还没有,是最近几个月新建的。 建好之后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原因,除了环卫工人根本没有人管理。一入夜,什么流浪汉乞丐都会聚集在这里。她还见过有人在这里撒尿的。 所以上下班经过这里的人不多,她自己也几乎不怎么走这边。 不知道霍欢儿怎么想的,居然习惯性地往这个地方来。 “等等。” 霍欢儿忽然在心底开口,叫停了周申希的动作:“那是我爸。” 她的声音凉凉的,好像早就习惯了这一出。 周申希却没忍住怔了怔,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回头。 被她推倒在地的醉汉已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沟壑分明地抬起来,伸手指着她又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敢、敢不回你老子信息,看我我不打死你!” !! “老子”“打死”…… 周申希的眸光忽地亮了起来,在心底激动地拉着霍欢儿说:“我想起来我为什么突然找你吃饭了!我是知道这件事,想让你避开的!” “你那么早就死了?” 霍欢儿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可话一出口,才察觉这话有歧义,于是赶忙改口:“我意思是,你那时候还没死,也不是修补员,怎么会知道呢?” “我在茶水间听见有人聊天说到的!他们说有个老头在这里找霍欢儿,说什么老子,找到要打死之类的。” 周申希就在茶水间听了这么一耳朵,本来都要忘了的。可是临近下班去茶水间洗杯子的时候又想起来,所以非常突兀地给霍欢儿发了邀约。 早知道,那天她应该更强硬一点,直接绕路到霍欢儿面前来堵她的。 搞不好,有了这一顿饭,霍欢儿就不会自杀…… 毕竟很多时候,人的自杀念头是一阵一阵的。这一阵有人打断一下,或许就能改变很多…… “不用自责了,事情都这样了,我们还是专注找真相吧。本来你都不用进来的,现在能陪我一起,我已经很感谢了。” 霍欢儿看出她的自责,抬手拍了拍她。 人各有命,不死都死三年了。她不希望看见周申希为了自己在这边自怨自艾。 说的也是。 周申希点点头,眼见霍欢儿的爸就要来到面前,眉心刚蹙起就听见心底传来霍欢儿的声音: “你吼一嗓子,问他要干什么。” “你到底要干什么!” 周申希当即便提高音量大吼出声。 这一吼,原本不经过这里的人纷纷驻足,隔着花坛看了过来,有大胆的人甚至开始往里走。 看这阵势,大有要围成一个小型吃瓜圈的意思。 看见来了人,方才还气势嚣张的老登腰背一下弯了,“别、别看了……我我我来找女儿的。” 哦,还是个要脸的老登啊? 难怪霍欢儿让她吼一嗓子。 周申希突然看不明白了。 这句话是霍欢儿教的。 看她这个样子,很显然并不打算屈服。 可为什么第二天就自杀了? “你继续,勒令他跟你回家。” 霍欢儿自己脑子对所谓真相都是懵的,没有半点想法,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想办法让周申希带着父亲回家。 周申希嗯了声,往前两步走到老登面前:“那你就别发酒疯,跟我回家去!” “好好好,回家好,回家……” 众目睽睽之下,老登从善如流,低着头就跟上了周申希的脚步。 回家路上,地铁摇晃,“霍欢儿”和老登相对无言。 周申希趁这个机会和霍欢儿在心里蛐蛐:“老登,不是,你爸叫什么?” “霍建国。对了,我一般不喊他爸,就叫喂就行。” 正说着,地铁到站了,霍建国没站稳,一个趔趄撞上了一边的老阿姨,被对方指着鼻子骂了句。他低着头,像只丧家犬,一声都不敢吭,闷闷地走出了车门。 周申希见状,心底生出几分生理性厌恶,跨步下了地铁。 出了闸机,霍欢儿又在心底交代了句:“等下到楼下的熟食铺子,你随便买个熟食,再买份饭。晚饭随便吃吃就行。” “嗯。” 十分钟后,周申希带着霍建国开了家里的门。 可门一开,她人就傻了。 这哪儿像是一个家? 入目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垃圾堆之内大小玻璃酒瓶、易拉罐头东倒西歪,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的占据了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 “他捡破烂?” 除了这个可能,周申希没办法给眼前的景象找出第二个解释了。 又他娘的一个捡破烂老登? “不,他只是这么做来恶心我的。” 心底传来霍欢儿平淡的声音,听起来她已经对这样子的家习以为常了。 “……我可以不管他吗?” “可以。” 那就行。 得了霍欢儿的回答,周申希随手把熟食往地上一丢,“你自己吃吧。” 不等霍建国回答,周申希已经换上了门口的家居拖鞋,在霍欢儿的指路下拐进了房间。 她当务之急,是要去霍欢儿的房间里找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和自杀有关的头绪。 至于这个垃圾山,爱咋咋。 进房间,周申希很谨慎地反锁了房门。 相比外面,霍欢儿的房间多了几分清香。 她简单扫了一眼,才发现房间里各个角落、床头都摆满了同款香薰。香气形成一道有效的屏障,将从房门之外攻打过来的熏臭气息抵御在外。 “嗯……” 可不知道是气味相冲得过于突然还是怎么了,她刚在书桌前坐下,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水涌上喉咙,她艰难咽了下去。 可一酸刚下,一酸又起。 周申希抵挡不住,忙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吐出一口酸水。 就在这时,霍欢儿的声音淡定得没有一丝波澜地在心底响起:“我应该,是怀孕了。” 啥???! 不是明天就要噶了吗?咋还怀上了呢大袜子? 第三十三章 程序员之死(5) 霍欢儿的房间不大,几平米点大的地方就摆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书桌抵着的窗户是封起来的,透光,不透风。 窗外商业街的霓虹招牌灯光五彩斑斓地照进来,在头顶白炽灯的灯光冲淡,无助地在桌面上打转。 灯无助的时候还能打转,人无助的时候只能笑笑蒜了。 “怀孕”两个字带来的冲击有点大,周申希脑子嗡嗡的,顿觉上半身有点酸软,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她该说什么? 问孩子是谁的? 这孩子和自杀有没有关系? 理论上、流程上,她都应该问的。 但是这是霍欢儿,是她认识的人,这么一问,又莫名的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她在八卦熟人的隐私一样。 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尤其是,在这个当口,她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桩只听过一次的八卦: 在她入职的第一年团建上,公司副总和霍欢儿因为抽奖环节的设置在众人面前吵了起来。副总认为抽奖的代码夹带私货,故意把他手下一队人的名字剔除在外。而负责做这套代码的霍欢儿据理力争证明自己把每一串人名都做进了抽奖系统里。 在两个人大吵特吵的时候,站在周申希旁边的同组同事提过一嘴,说霍欢儿是副总亲自从母校招进来的,两个人有点那种关系。 当时的她只当这是个无中生有的谣言,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她甚至脑补出来两个人干柴烈火的画面了…… 她不知道的是,霍欢儿在进门之后,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身下的那张床。 在看见床的瞬间,一部分消失的记忆如同模糊的照片闪过脑海。 是的,她想起来了。 大概在一个月左右之前,就在这张床上…… “抽屉里有验孕棒,测一下就知道了。” 霍欢儿声调依旧平静。 作为一个母单,周申希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满脑子都在叫嚣着怎么办。这时候霍欢儿的话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她连声哦哦地应着,起身就拉开了抽屉。 这不开还好,一开,她的头皮登时炸开。 和一般人的抽屉不同,霍欢儿的抽屉里没有放化妆品护肤品,也没有摆着任何办公用品,而是满满地放了一抽屉的……避孕药、没开封的套,以及验孕棒。 这是打算怀,还是没打算怀啊? 周申希看不懂她这个抽屉,也不想看得那么懂,只是捏着两根手指,从里面拿出来一支验孕棒,转眼就砰一下关上了抽屉。 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她只是帮忙找自杀真相的,不是来八卦的…… 不停在内心给自己洗脑,周申希顺利克服了心理障碍,出门来到了洗手间。 在等结果的过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霍欢儿又开口了:“当初我和你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谎了。” “啥?” 没头没尾的一句,周申希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我叫‘欢儿’,不是因为父母希望我开心欢乐,而是因为他们想要个儿子。‘欢儿’是‘换儿’的意思。” 霍欢儿轻声说着,淡淡的语调里难以分辨出她的情绪。 应该是伤心的吧? 周申希想,这么琢磨着,她在心底拍了拍霍欢儿的手背:“没事的,这辈子都过去了。” “是吗?” 霍欢儿喃喃反问,可她显然没有继续等周申希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又扯到了另一件事上:“苦杏仁的药材,好像是放在了厨房的橱柜里。你等下可以去找找看有没有头绪。” “对对对,这个得去的。” 周申希点头如捣蒜。 真是大意啊。本来打算在房间里找一下线索的,没想到被这怀孕的事儿一打岔,她都差点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了。 既然苦杏仁就在厨房,那等验孕棒出了结果之后,她肯定是要去的。 结果很快出得很快。 五分钟左右,白色的棒子上已经明显出现了两条杠。 没吃过猪肉,但总归见过猪跑。 根据她多年看剧看的经验,两条杠就是怀上了。 周申希有点尴尬,眼下的情形,她是不问也不行了。 要是没怀上,她还能抱着侥幸心理和自己说霍欢儿的死和孩子父亲关系不大。自杀大概率另有原因。 可现在白棒红杠,她还侥幸个鬼! “那个,孩子父亲是……” “不知道。” 霍欢儿打断得很干脆。 她的神色平静,望向周申希的目光莫名地带着一丝委屈:“我是被强的。” 淦! 副总真不是个人! 周申希暗自呸了一句。抬眼看向一旁垂眸低头的霍欢儿。 她原本高瘦的魂魄倚在一旁,眸色无光,整个鬼看起来,好像要碎了…… 周申希有点想抽自己一耳光。 她就不该因为这点事情犯糊涂,就不该听霍欢儿的来确认是不是怀了。不然霍欢儿都不至于那么难过。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去看看苦杏仁,搞不好会有什么线索。弄完我们就回去。” 周申希随手把验孕棒往垃圾桶里一扔,洗了手便出了洗手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霍建国还在抱着盒饭呼噜噜地往嘴里炫,吃相粗鲁,弄得身上都脏兮兮的。 她没眼多看,顺着霍欢儿的提示转进房间走廊,走进了厨房。 这厨房四面都是窗户,现下因为天黑了,四面八方的灯光透进来,看着昏暗凌乱。不过她能想象得到,要是放在白天,这厨房看着能有多亮堂。 灶台是l型的,下面是一排的橱柜,柜面上油渍斑驳,新陈相叠,都快要看不出来橱柜原本的颜色了。 “第二个柜子最里面有个小的纸盒子。” 霍欢儿继续提示。 周申希便开了灯,来到第二个橱柜前蹲下,拉开了柜门。 橱柜比她想象的要深很多,两边柜门都打开了,灯光却照不进去。周申希凑进去半个脑袋看了半天,才总算翻开面前阻挡视线的瓶瓶罐罐和大纸箱子,扒拉出来一个有点瘪的纸盒子。 盒子上写着特意放大的“鸡粉”两个字,看起来是鸡粉的包装盒。 “你藏得还挺严实。” 她希望霍欢儿没记错,希望这里面真的是苦杏仁,更希望里面装着一些有意义或者没意义的小纸条。 这样的话,她就能顺着小纸条去找到更多线索了。 “奶奶的!又背着老子藏好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盒子,身后忽的罩下来一道阴影,骂声在头顶响起的瞬间,周申希手里一空,纸盒没了。 她转过头,霍建国正粗暴地撕开纸盒,一把掏出里面不足巴掌大的塑料袋子,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嘴里! 第三十四章 程序员之死(6) 完了! 周申希心下一颤,伸手就要把东西从霍建国手里夺过来,可她刚有动作,就发现身边的霍欢儿忽的嗤笑了一声。 “你故意的?” 她惊讶地看着霍欢儿,心中骤时冒出另一个念头:“你没忘记死因,你是故意引我进来的?” “不,”霍欢儿笑了两声,两行眼泪随之落下,“在进来之前,我的确是忘记了。但在看到房间里那张床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霍欢儿双眼恨毒地瞪向霍建国,“我想起来了,我为什么想死。” 啪。 霍建国得意地咽下满嘴的苦杏仁不久,手里的纸盒顿时落地,喉咙间发出痛苦的呃呃声。鲜红的血沿着他的嘴角流出! 这下是真完了! 周申希在心里骂了一句,刚要拿出手机退出任务,就听见了当的一声。 当! 遥远的虚无中传来回荡悠久的钟声。 周申希顿住,眼睁睁看着周遭的一切暂停下来,紧接着,脑海中响起机械女音: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和以往一样,眨眼的时间,周申希看见了从异常开始到结束的所有画面: 按照现实的走向,霍建国跟踪霍欢儿走进厨房,抢过苦杏仁之后,就要往自己嘴里倒的时候,霍欢儿开口制止了他,说这是药老鼠的药。霍建国嘁了一声,骂骂咧咧又离开了。 修复的画面渐渐缓下,霍建国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厨房里,周申希却良久无法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霍欢儿低低的呜咽声从灵魂深处响起。 她不知何时蹲了下去,紧紧抱着膝盖。就连那张清秀的脸庞也埋在了手臂之间。 周申希看不见她的表情,心底却泛起一阵阵心疼。 哪里还用得着继续找真相,真相已经在眼前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长出一口气,把手机从口袋里取了出来,点击了“退出任务”的按钮。 强大的吸力之后,她们脱离了往生境,回到了车厢里。 周申希紧紧抱着霍欢儿,好像生怕她消失一样。明明是两个鬼魂,按理说,这个拥抱不该有温度的,但是她却觉得怀里的霍欢儿冷得像块冰。 “没事了,我们回来了。别生气,也别害怕了好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生硬地拍着霍欢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没事了。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她只记得自己的手都拍麻了的时候,怀里一动不动的霍欢儿终于有了动静:“你猜到了?” …… 周申希其实不想再一次揭开她的伤口,只低低嗯了声:“不难猜。” 在洗手间里的时候,霍欢儿无缘无故和她说起名字的含义,又特意点出苦杏仁在厨房,到最后霍建国冲进来要抢着吃…… 这一系列事情串起来,再加上后来往生境修复的画面配合着理解,很明显能看出来,这些苦杏仁最开始应该是要用在霍建国身上的。 可是到这一幕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霍欢儿犹豫了。 她下不了手,最终只能把毒手下到了自己身上,以求解脱。 至于要解脱的原因,不需要多想,周申希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能确定,是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而这个孩子,和霍建国有关。 我恨我不是神,恨我没有神力,恨我不能高举批判的旗帜,帮你惩罚他! 周申希捏紧了霍欢儿的手臂,眼眶中能泣出血来。 最开始的高伟无辜,后来的郭安安更遭了一场无妄之灾,再到现在的霍欢儿。她们每一个都在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生活着。 她不理解,好好生活的女人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遭受这么多无谓的压迫。 她不理解,人人都在说的红颜不幸,怎么这些不幸全都是男人带来的。 她不理解,所谓的善恶终有报,到底报在了哪里,苦命的女人到底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恶报。 “谢谢你啊,刚刚,给你闹麻烦了。” 察觉到周申希情绪的异常,霍欢儿反过来张开双臂抱了抱她。 拥抱在车厢里生出缕缕暖意,暖意蔓延向四面八方,垂在车厢两边的灯笼白光都变得柔和起来,车门与车厢接缝处伴随着前行而奏出一曲有规律的奏鸣曲。 周申希闭了闭眼,又过了一会儿才拍了拍霍欢儿的背,轻声提议道: “同事一场,我该做的。我送你去投胎吧。你走慢一点,我会帮你查清楚老登下场,回头和你说的。” “谢谢。” 谢她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尽点绵薄之力,其实根本不足以承受一个人生命最后的谢意。 但周申希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摸出手机,对着屏幕说出霍欢儿的死因:“服用苦杏仁自杀。” 叮。 死因正确。 这次验证很快,伴随着验证结束,车厢停下,业镜也从手机上方出现。 “等它修复完,就会有判官来带你去投胎。” 周申希最后拥抱了一下霍欢儿,转身飘到就近的座位上坐下。 霍欢儿也擦了脸上的泪水,挨着她坐了下去:“听说自杀的人是要下地狱的。你确定我能投胎?” “不确定啊。但我希望你能。” 周申希瞥了一眼还在积极修复的业镜,轻扯嘴角笑了笑:“有时候我还挺希望我能再出一点bug的,比如能修改业镜,修改生死簿。这样就可以帮你们了。” “什么叫再出一点?你现在撞见了什么bug?” 周申希不说话了。 她直接伸出左手,心念一动,手上掌纹骤然放出缕缕鲜红光线,光线相交凝聚,转眼间,一盏八角青铜灯影出现在她的手里,八朵宝华玉兰在灯光中灿然盛放。 她把灯举到霍欢儿眼前:“喏,这个就是。” 然而,灯光刚触及霍欢儿双眼的瞬间,这边业镜突然迸溅出猩红电光,上面鬼画符似的字随之消失,眨眼间,一串涂鸦似的硕大字符在镜面上闪烁着出现。 周申希的眼睛顿时瞪大了。那突然浮现的字符,赫然是她遗忘许久的“404”! 第三十五章 孟婆归位 车厢内一切如常,两侧灯笼白光阴阴惨惨,车厢安然不动,没有一丝风,周遭的一切都让周申希想起她在往生境里超过二十四小时时限的情景。 时间静止了。 唯二能活动的,只有她和霍欢儿。 不对。 这个车厢里,已经没有霍欢儿了。 周申希双眼死死盯着业镜上阴魂不散的“404”,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感觉一般。她的目光在字符之间停留许久,简直就要把业镜盯出洞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过去了。 没有变化。 镜面映出的东西,没有变化。 业镜中的霍欢儿俨然已经不再是一个魂魄的模样! 她没有人形,整个驱干膨胀成一个巨大的肉色软球,头颅与四肢的轮廓消融在绵软的躯干里。这团肿胀的肉质悬浮于半空中,表皮诡异地起伏着,一层层涟漪从皮肉之间泛涌而去。 就像是一个泡发胀大膨胀的史莱姆,每一下起伏,都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咕唧声。 接连不断的咕唧声从身旁传来。 周申希头皮发麻。 这声儿听着还挺近的,霍欢儿不会是真变成肉球了吧? 周申希没有侧头去看一眼求证的勇气,就像只要她不看,身边的仍然是霍欢儿的魂魄一样。 滴。 她刚琢磨着要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车厢门的方向就传来一阵轻响。 下一秒,门开了。 卢英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然而,周申希刚从座位上弹射起身,就看见老头儿两条长腿一哆嗦,扑通一声直愣愣跪在了门口! “不是,卢老头你——” “孟婆阿奶呜呜呜!” ???? 不是哪儿来的孟婆? 卢英俊呜呜哭得惊天动地,沉浸在一声又一声的“孟婆阿奶”里。他显然没注意到,自己这一跪,把原本就一脸懵逼的周申希给整得更不会了。 “哭个求求!” 周申希回过神来,点着手机飘到卢英俊面前:“你不是被我这bug给搞傻了吧?哪儿来的什么孟婆啊?”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道刺眼的白光从车厢里迸溅出来。 笃、笃、笃。 视线恍惚之间,伴随着奇怪的木头敲击声,一道身影缓缓从白光之中走出。光消形出之际,周申希首先看见的,是一个款式老旧的拐杖。 拐杖拄地,伴随着一双动作蹒跚的脚,一步步往他们这边走来。 卢英俊嗷得更大声了:“孟婆阿奶你回来咧呜呜……” 周申希眉心一跳,抬起眼皮,入目就是一个身穿汉服佝偻着背、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见了鬼了。 不是孟婆早就轮回去了吗? 这怎么又出来了? 打哪儿出来的? 周申希不由多看了孟婆两眼。 老太太衣着素净,青白的衣服像是凭空从她身上长出来似的。 孟婆是汉朝人? 她对汉服不了解,但大致的形制还是认得的,她不自觉多看了几眼,认出那是汉朝的形制。心中对这莫名出现的老太太多了几分猜测。 “多大年纪的鬼了,怎的还只知道哭哭哭。” 孟婆拄杖来到卢英俊面前,用力捶了一下地面。 周申希没被吓着,倒是原本高大的卢英俊又哆嗦了一下。 周申希:“噗……” 没见过卢老头这么窝囊的时候。 “你笑什么?” 听见笑声,孟婆矛头骤然一转,一脸严肃看向了周申希:“老身且问你,你手上的残灯从何处所得?” 残灯? 她手里这盏? 可孟婆没继续“残灯”的话题,她说着绕着周申希打量起来,布满皱纹的眼眶之间,一道尖锐的视线像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直直扎入周申希的魂魄之中,大有一番要将她开膛破肚的感觉。 很显然,如果周申希不老实交代,她也不打算就这盏灯的来历说什么。 “就,突然出现的。”周申希扛不住这样有审判性的目光,半点不敢隐瞒地说了出来:“最开始是一道红光,在上一个……不对,是上上个任务开始就变成灯了。卢老头……不是,卢判官一开始以为是化怨灯,可认真看了之后又说不是。” 然后就这么先搁置着了…… 周申希没说出最后半句,但却刻意强调了“认真”两个字。 孟婆老奶奶您老人家可千万认认真真看好了,别看走眼了啊,别张嘴说残灯,认真看看又说不是。 她是真挺想知道这灯是哪儿来的。 卢英俊老眼昏花让她空欢喜了一次。可别孟婆也这么搞她。 孟婆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一般,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是残灯。小姑娘,此乃化怨灯前身。” “那它怎么会在我身上?我前世那个王八蛋弄的?” 话一出口,周申希顿时想到这个最大的可能。 要真是这样。她可能都要给这哥磕一个了。 牛批啊。 嘎了又复活就算了,还偷上地府的东西了。 孟婆闻言,两条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的眉毛蹙在了一起:“你前世?” “这个……小的来说。” 卢英俊赔着笑,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仔仔细细地将周申希前世的情况说了一遍,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敢疏漏。 “你这前世,胆子不小。” 听完,孟婆如是评价道。 周申希悻悻笑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要怎么说? 谢谢夸赞? 事情又不是她干的…… “您怎么……回来了?” 卢英俊声音颤颤地问。比起周申希的前世干的荒唐事,他更在意这个。 以往也没听说过,谁走了要回来的啊? 早说要回来,他也做个准备呢?他也不用每天都在“整个地府完蛋吧”和“再努力撑撑吧”之间来回摇摆了。 孟婆摆摆手,玄之又玄地回了一句:“时机已到。” 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周申希身上:“你是不是想问,霍欢儿?” 周申希诚实点头:“残灯,和霍欢儿,都挺想问的。” “残灯,晚点带你去个地方。” “至于霍欢儿,她是老身轮回的一世。” 言下之意是,孟婆归位,霍欢儿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听见这句话,周申希她看着孟婆,又看了看车厢里霍欢儿之前和自己并肩坐的位置,眼眶有些发热。 她觉得这样的结局挺好的。 霍欢儿不用再入轮回,不需要再过痛苦的人生。 可是又觉得,好像哪里缺了点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和霍欢儿说再见,也没有抱抱她说这一辈子辛苦了。 旧识重逢,她觉得至少应该有这些话的。 可现在,没有机会了。 她看着那个早已没了人影的座位,垂下眼眸,轻声道:“和我猜的差不多。” 第三十六章 《残灯卷》 孟婆看着年纪大,但行动力却和两位判官差不多,甚至还比他们强出不少倍。 她没有给周申希悲春伤秋的机会,吩咐卢英俊销毁自己轮回的生死簿之后,就拎小鸡崽一样拎着周申希消失了。 身周的景象消失又出现,却不是在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地方,而是一个通天高的八面无限回廊。回廊上不见一个人影,从地板到壁上,均等分格,格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书。 各式各样的书,有的是周申希认得的现代书的样子,多是说明书,之前她在判官竹居看过的《业镜说明书》之类的。 有的是蓝面泛黄的竖版书,有的是帛书、竹简,她并不都能看懂,但看样式,大概能猜得出来这些书年份久远。 要放在人间,无一不是收藏家们彼此争夺的稀世宝书。 “《残灯卷》,来!” 身边的孟婆蓦地以杖拄地,一时间,无数道树根似的白光沿着她的拐杖之下从地板蔓延出去,白光如有灵智,霎时间攀上通天八面回廊的无数分格之中,而后迅速扫过书脊,像是无数只人手在书架上选择。 数秒之后,白光猝然一顿,几乎同时收回,一阵小型飓风在她们面前刮起。下一秒,一卷竹简出现在周申希面前。 竹简之下,一缕白光正稳稳地托着它,一舒一展之间,似乎在暗示周申希把它收下。 这就是《残灯卷》? 关于她身体里那盏灯的内容? 周申希眨眨眼,不是十分确定地把竹简接了过来。 上面的字迹鲜红如血,看着扭曲变形,有的像个火柴人,有的又像是什么动物的形状……完犊子,被她遇上真的甲骨文了…… “不是要知道残灯的事情?怎的不打开?” 孟婆苍老的声音刮了她一耳朵。 周申希:“不识字……” “且打开便是。” ……怎么还有赶鸭子上架的? 周申希没脾气了。 打开就打开,看不懂可不怨她。 她心里嘀咕着,不情不愿地解开束缚竹简的细麻绳。 然而,这捆泛着陈年竹香的简册刚得自由,便发出呜呜低吟,如同风过巨管,又似百鬼同哭, 转眼间,竹简忽的自己展开,数百个血红的甲骨文几乎同时从竹简上浮起,丝丝缕缕的血气从字上抽离,如同绳索般朝周申希席卷而来!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血气已经遍布她的魂魄,周身无法动弹!然而,不过片刻,血气散去,那些缠绕着她的甲骨文倏而飞远,在她面前铺开一张张画卷: 第一张画卷上,一个背对她的男人立于云端,他赤足踏着流动的云层,俯瞰脚下灰黑深渊。 深渊无边无际,灰黑色的雾气翻涌其中,无数狰狞面孔在雾气中挣扎哭嚎。 男人闻声举臂高呼:“我欲寻一高人,为我铸一剑,斩天下怨气!” 那声音贯穿天地,引来狂风骤雨,百千道闪电自天而下,劈向深渊,却引起一阵更加刺耳抓心的哭嚎! 第二张画卷上,铛铛金属敲击声传来,赤铜炉火映得半边画卷似乎随之燃烧起来, 一男一女看着像夫妻的两人正热火朝天地锤击着槽中发出金光的金属块状物,他们每记重击都溅起耀眼的火星,叮当声伴随着他们规律的动作入耳,听着像是一首奇妙的合奏曲。 第三张画卷上,一把精美的青铜剑从深渊之上飞过,剑脊上的云雷纹在飞驰中次第亮起,迸溅出冷冽的青芒,剑气所至之处,盘旋在深渊入口的灰黑怨气簌簌化作齑粉消散,其中哭嚎狰狞的面孔也随之全数消失。 可与此同时,惨叫声四起。周申希望向画卷的另一头,才发现身处深渊之外的寻常百姓无一不被剑气殃及,纷纷跪倒在地。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听见分明惨烈的哭喊。 原来青铜剑并非只了结深渊怨气,就连活人心中怨怒也没有放过! 第四张画卷,一身衣衫褴褛的男人来到铸剑炉前,他看着同样倒下的夫妻尸体,将剑丢入了剑炉之中,口中念念有词:“此剑不分善恶,杀戮太过,吾以吾身化剑炼灯,为世间冤魂照明前路!” 一语过后,男人身影化作一朵宝华玉兰的花影,飞入剑炉,天地间回荡着的,是他最后的声音:“吾便命尔为,残灯。” 话音落下,天地归于寂静之时,剑炉中升腾起一盏八角青铜灯。灯影红光如火光,明艳温暖,摇晃的灯影盈盈照向大地,飞入深渊。 灯入深渊之际,四张画卷重又抽出血丝,丝丝缕缕袭向周申希。 不过片刻,血气散去,周申希重新回到了孟婆身边,甲骨文也重新凝聚成型回到了竹简上。 周申希惊奇地看着这一切,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一旁的孟婆先开了口:“莫问老身那男子是何人,老身并不知晓。” ……我也没说我想问。 周申希抿了抿嘴,没接话。 名为《残灯卷》的竹简这会儿已经自己把自己打包好,消失在了眼前。 可周申希这会儿才刚刚回过神来,在脑海里迅速将刚才的四个画面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远古时期的人或者神明,为了消灭充斥在初始版本地府里的冤魂怨气,所以委托一对夫妻铸剑。但是没想到那对夫妻能力太牛,那把剑不光满足了甲方要求,要超越了甲方需求,甚至把这对夫妻都杀死了。 提需求的为了改良这把剑,就把杀器改成了偏工具向的灯,还把自己也装进去了。 简单理解就是一个智障ai进化成智能ai的过程? 可一想到画卷上那些韭菜一样大片大片倒下的人,周申希就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再一想这灯最后还是用一条人命炼成的,她背上更是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突然觉得残灯,怪吓人的。 要不是有这灯,这辈子按理说她还能多苟两年的。 一想到这里,周申希就有点想哭,又有点想骂人。 她那个狗屎前世有病吧?为什么要偷走这要命的玩意儿啊?还揣在魂魄里,是欺负地府没安检还是咋的。 第三十七章 一想到能躺平,她就想笑 离开地府有没有安检周申希是不知道的。 可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杆秤。 这杆秤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她二十四年来的人生准则:不是自己的,不能要。 残灯是为了压制地府冤魂怨气而诞生的,现在被她藏在自己的魂魄里,怎么都说不过去。 “那个,孟婆奶奶,”周申希讨好地笑了笑,“我不问那男人的身份,我就问问,怎么才能……把残灯还回去?” “不知道。” 孟婆回答得很干脆。 “不知道?怎么会呢?” 周申希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刚刚是听错了吧? 大名鼎鼎的孟婆,古往今来知名的地府代言鬼之一,不知道怎么把一盏灯从她魂魄里搞出来? 老奶奶您真别耍我…… “你高看老身了。”孟婆负手背对着她,目光留恋地走向一侧,顺着底层的回廊缓缓绕着,“老身不过一个熬汤的婆子,除了年纪大,在地府资历老些,同小卢他们,并无二样。” 她说着话绕回到了周申希面前,拄杖站定,“既是你前世的魂魄带走的,你便先安心带着。毕竟这残灯如何进出魂魄,老身并不知晓。” 孟婆虽身躯佝偻,白发苍苍,却有着一双格外锋利的眼睛。 和她对视不过几秒,周申希恍惚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自己不止被一双眼盯着。 八面回廊上书卷无声,却像是有无数双眼睛从数千年的时光中看出来,顺着孟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周申希的身上,透过她的魂魄,与那残灯遥相对视。 “您还是图书管理员吧?” 周申希揣测着开口。 一来到这里,孟婆沧桑的目光掠过书册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孟婆不是在找书,而是像老朋友一样,一点点扫过这些书,看起来,更像是在用目光和它们打招呼。 刚刚也是,《残灯卷》已经离开了。她想不到孟婆有什么必要要绕着回廊走一圈。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这些书曾经和她日夜相伴。 那样的眼神,她在孤儿院的时候见过。 是一个爱书如命的姐姐,她到现在都记得画廊墙壁的照片上,那个姐姐坐在书堆中间笑颜如花的样子。 只是可惜,听说她在一场车祸中去世,死的时候,她怀里还抱着新买的二手书。 “不可惜。”孟婆收回视线,“人生轮回,那是劫数,并非悲剧。” 周申希闻言怔住:“你就是那个……不对,那个姐姐,是您轮回的一世?” “你很敏锐。”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转眼目光沉沉掠过书册,布满皱纹的嘴角缓缓弯起:“得人所记,老身也不枉走这一遭。” “另外。是的。”孟婆含笑点头,“自前任掌书魂魄入轮回,老身便兼任地府掌书,至轮回之前,历时五百二十四年。” “524?” 那不是霍欢儿任务车厢的编号吗? 周申希一直以为编号和去大排档点单一样,号码是乱给的。原来还是和魂魄有关的? 不对啊……魂魄是霍欢儿的,可为什么编号会是和孟婆相关的524? 周申希想不明白了,她抬眼看向孟婆,还没开口,孟婆又抢先了一步摇了摇头。 很显然,是在告诉她不知道。 哦,也可能是让她别问。 神神叨叨的。 周申希闭了嘴,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那些个她名字都看不懂的老书,心头忽的涌起另一个想法。 “既然您资历比卢老头他们老的话,我能不能问您另一个问题?” “但说。” “在往生境里,按照规定只能点一根蜡烛,如果点多了就会在超时限的时候承受不住往生境崩塌而灰飞烟灭。可目前为止,我有好几次都点了超额的往生烛,到现在还好好的。这件事和残灯有关吗?” 虽然卢老头之前说过会查,可是眼前有个老江湖在,万一她能问出来点什么呢? “往生境乃死者生前幻境,与残灯之间并不相关。” 孟婆几乎没有多想,就给出了回答。然而,她说完这一句,却蓦地眯眼打量起周申希,紧接着扣住了她的手腕:“果然,你是阴年阳月阴日阳时生人。” “哈?啥意思?” 周申希听懵了,阴啊阳的,她听不懂啊。 孟婆松开手,打量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赞赏:“简而言之,你是阴阳人。” 阴、阳、人…… 周申希蹙眉琢磨着这三个字,这一幕,怎么感觉在很多网文里都看到过呢? 突然,她的眼眸亮了亮,两手一拍,啪的一声响起: “哦!我懂了,我就是天选之人!” 孟婆奇怪地乜了她一眼:“阴阳人,乃天生的鬼差阴工。” 周申希:“所以?” 孟婆继续道:“所以,你比小卢他们更适合留在地府。依老身看,你也甭做修补员了,便随老身去熬汤吧。” 说到最后,孟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好像周申希已经答应了似的。 周申希心里呵呵,连退了几步:“谢邀,我高低还是想要享受一把人生的。” 说着她就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动作迅速点进了“小冥书”。 死手,快点啊! 她在心里怒吼,根本不想再给孟婆游说自己的机会。 一分的青铜任务也可以,她这次绝对不嫌弃了,咱就是说,这一把主打的就是一个要快!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通乱戳,点到头像的时候,周申希眼睛都没看清,水纹已经从手机屏幕上漾开,厚重的白雾四起,成功隔开了她和孟婆之间的距离。 紧接着,机械女音响起: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黄金任务666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啥??!! 黄金!666! 芜湖!这把还真的功德无量了! 她要起飞了!! 干完这把,倒欠的功德分还清了,她还多了几百分! 投胎!好日子! 轮到她了!!! “哈哈哈哈哈!” 白雾散去,熟悉的白灯笼微微晃动映入眼帘,周申希的笑声突兀地在车厢里响起。 一想到马上就能躺平一辈子,很难不笑啊! 等等,她好像还忘了问孟婆一件事来着? 第三十八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 在车厢里虚虚站定,周申希便业务熟练地找到了任务对象的身影,她侧头望向左侧。 一个黑发如瀑的年轻男人站在车厢里,身形颀长,立如松柏,一身暗紫色华贵长袍上隐约可见飞腾的龙纹,阴风掠过,挂在腰间的玉佩叮铃。 哦!古代人! 一看就是很值钱的样子。 一看就是财神爷的样子! 周申希内心狂喜,挂着压不下的嘴角往男人身前飘去,可她才刚有动作,男人凛冽的目光蓦地侧过来:“你,也是来渡孤的?” 周申希:………… 孤? 当自己是盘菜了是吧? 又一个死装x的是吧? 又一个死装x唬人的是吧? 她紧急刹住动作,摸出手机,点进“小冥书”。她倒要看看,这是哪儿来的装货。 【任务对象:何郊。 对象生前职业:皇帝(存疑)。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无。 任务目标:找出死者死因,确认死者身份,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皇帝? 她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还能接上皇帝的活儿了。 不过…… “你是一丁点回忆都想不起来了吗?比如,你在的朝代叫什么,你家皇后叫什么,或者你妈叫什么之类的,能想起来吗?” 周申希收起手机,掰着手指跟何郊打听起来。 她的历史是还给老师了,可要是他万一能想起来一个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名字,她好歹多少能对得上一点历史时期。 反正这名字她是真不认识。 “你也不认识孤。” “大哥,你看我给你背啊。”周申希无奈了,端着张假笑脸开口,“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忧,南北隋唐五代尽,宋元明清帝统休。您在史记哪一页?” 在她的脑子里,可没有一页是姓何的。 她能脱口而出的何姓名人,大概只有一个何仙姑。 而名字里带“郊”的,可只有一个殷纣王其中一个倒霉儿子殷郊。 何郊,她听都没听过。 可她没想到,下一秒,她没听过的何郊大帝金口一开,吐出一句让她更绝望的话来:“孤,不知道。” “……您是说,您只记得自己是个皇帝,但连朝代都想不起来是吗?” “孤隐约记得。” 周申希:_p,难怪任务说明上面还特意标注了个“存疑”。 敢情你自己都不记得! 周申希忍着不爽继续问:“那之前的修补员有和您说过,他们进去之后看见的是什么个情况吗?” “上朝。” “然后呢?” “行为与孤不符,往生境修复超过三次,被驱逐退出任务。” ……嗯? 周申希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像话吗? 黄金任务是这么玩的吗? 这他娘的还叫什么黄金任务?这该叫奥数任务! 还是一道奥数大题! 已知条件几乎为零,要命的是,这把她连公式都不知道、套不上! 结果拿命推啊!! 诶,等等…… 她好像还真可以。 等等,她好像想起来,究竟忘了问孟婆什么事情了——她在往生境里行为和任务对象不相符的时候,往生境修复过程中她能看见原本该发生的情景画面。 这件事,迄今为止,她还没有机会问出口过。 算了,事已至此,先干了再说。 周申希眨巴眨巴眼,假笑转眼化作温柔笑脸:“没事,那什么……您就在车厢里等着我就好,我,自己去去就来。” 话音刚落,手机上的往生烛已经同时点燃…… 呼——轰! 强大的吸力擦着耳边掠过,周申希再睁眼,就听到一声整齐响亮的——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 周申希被这如雷的齐呼吓一激灵,整个人弹射站了起来。 这不站还好,一站起来,她一眼看见脚下乌压压跪了一片脑袋,脑袋们低低伏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就是没有一个脑袋抬头看她。 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脑袋,明明底下跪着的是人,却让她瞬间想起小时候无意踩了蚂蚁窝,无数黑色蚂蚁慌乱从窝中逃窜求生,一团黑色的、细密的、颤抖着触角和纤细的腿交缠相撞,随后抱团离开的场景。 周申希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高位者那么喜欢用蝼蚁来形容人。 可周申希却觉得,这些人还不如蝼蚁。 他们和蚂蚁不同,明明对她的站立感到恐惧,却没有一个人敢像蚂蚁那样四散离开。 何郊明明是个年轻人,可就因为他是皇帝,底下这些跪着的人里,就算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也不敢喝斥一句。 权力,原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周申希想。 “臣,恳请皇上,饶郑将军一命。” 她正琢磨着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达到激发往生境自我修复的程度,底下忽地有人叩了个重重的响头。 紧接着,又有人跟着磕头请命: “郑将军罪不至死啊皇上!” “臣要奏,吐浑军统帅……” “臣亦要奏……” “奏奏奏,奏个球球!”周申希捂着耳朵跺着脚,原地尖叫了一嗓子。 …… 不过转瞬间,大殿里安静下来了。 大臣们各个噤若寒蝉,闭着嘴睁着眼,看着他们的皇上一抬步,就开始往阶梯下走,一步、两步、三步…… 周申希提着龙袍哼着歌,身影离龙椅越来越远。 没办法,谁让她什么信息都没有呢?只能让剧情平开癫走,尽快炸出来往生境修复,她好好看看这里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然而,走了好一会儿,大殿门槛近在眼前,朱红的新漆看着她眉心紧皱。 不是,她眼看下一步就要跨出大殿门槛了,往生境还没动静?这对吗? 周申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妙的想法……何郊这皇帝当的,不会就是这么离谱的吧? 要真是这个可能,就不怪她发癫了。 “咳咳!” 周申希咳了两声,清过嗓子之后仰天大声唱: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当!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悠远的钟声终于从虚无中传来,机械女音如约而至…… 第三十九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2) 零零碎碎的画面从眼前掠过,周申希越看越震惊,眼眶瞪得眼珠子都要从里面掉出来了。脑子里连声出了好几个“啊?” 从画面上看,何郊从第一个人说出来“郑将军”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从台阶上往下走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何郊这面无表情的大步一迈,迈得可比她坚定得多了。 周申希看得两眼一黑。 敢情她还走得晚了,走慢了是吧? 得亏她灵机一动嚎那么一嗓子,不然走出殿门都不知道错哪儿了。 行行行,就一直麻利地往外滚就行是吧? 周申希叹了口气,等着修复完成,抬步跨门槛的动作都比刚才快了很多。 一出殿门,视野豁然开朗,殿外白玉长阶上的龙雕栩栩如生,鳞爪踏着翻涌的祥云,龙首仰天嘶吼,仿佛下一瞬便要破云而出。看着它,她仿佛能听见阵阵龙吟,震得这座宫殿都簌簌颤动,恍若真龙穿越时空而来。 长阶之下,百里空旷之地,一列列禁军整齐巡守,铮铮战甲声入耳,听在她耳朵里,却没有丝毫心安的感觉。 当然不会心安。 周申希很想学何郊原本的步速那样一步一个方向离开大殿,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丫到底要去哪儿啊! 此时此刻,她只想仰天长啸一声:书到用时方恨少! 这把她可真算知道什么叫没文化真可怕了! 她一没当过皇帝,二不爱看古装剧。现在根本就猜不出来一个皇帝出了上早朝的殿门到底能往哪儿去! “陛下。” 在她蜗牛挪步的时候,一个尖细的嗓音带着谄媚的笑意响起。 周申希闻声回头,只见一个抿唇夹腿笑得低三下四的男人跟在自己身侧。嗯……看这姿势,是贴身太监? “陛下,可是要回御书房?” 疑似太监的人问。 你问我我问谁? 眼下这种情况不管是不是,她都先点个头就好了。 看见周申希点头,夹腿太监不敢耽误,连忙给守在殿门旁等着伺候的人使眼色。下一秒,周申希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涌到自己身边:高举明黄色华盖的动作迅速在她身前身后遮出一片凉快的阴影;扛着金丝楠木步撵的列队出现在她身边;手持罗扇的小宫女们乖巧候在一旁扇起了扇子…… 啧啧,要不说人人都想当皇帝呢? 这小日子过的。 周申希足尖一拐,刚要往步撵上走,贴身太监就一步上前趴在了地上。 周申希:……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但她好像看懂了,这人是让她踩着他的背上步撵。 万恶的封建帝制啊…… 周申希上了步撵,一路摇摇晃晃从大殿坐到御书房,始终没有触发往生境的修复。看来她这动作还蒙对了。 步撵最后在一处廊桥前停下。廊桥在右,桥下水面清澈荡漾,有几尾游鱼姿态惬意地游过。 周申希下了步撵,抬眼顺着廊桥望去,琉璃作瓦,朱砂为漆,四角飞檐,檐角垂金钟,风过钟响,当当地敲着只属于帝王的音调。 这么一看,这御书房还挺遗世独立的。四面环水,连着长长的廊桥,人走过桥,像是走进一艘小船,稳稳当当地被渡到御书房门前。 见“何郊”来了,守在御书房门口的宫人缓缓推开对开的门。 周申希前脚刚跨过门槛,门又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这些个人还怪有边界感。 周申希敛回视线,正琢磨着要从哪里开始找线索,却不想一阵穿堂风过,一股染着铅重血腥气的味道钻入鼻孔。 谁在这里流血了? 不对,这么大一股味道……死人了? “皇兄,怎么站着不动了?” 面前的屏风背后,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听这称呼,是何郊的弟弟? 这位仁兄叫啥? 周申希眨了眨眼,没接话。她的目光从这位弟弟身上扫过。 肉眼可见的地方没有受伤,看着这孩子精神抖擞的,也不像是哪里受了伤的样子。 不是他,那就是这屋子里还有别的人? “哦,我知道了。” 见“何郊”不开口,男人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兴高采烈地弯下身,从屏风后拖出来一个大木盆。 周申希一见那木盆,胃里就忍不住一阵翻涌,差点连上辈子吃的都yue出来。 她的个天老爷啊!!! 杀人了!!碎尸了!!!! 木盆里装了满满一盆的血水,大小不一的碎尸块托着一颗发簪华丽的少女人头,在腥浊的血水上沉沉浮浮。 那张清丽的少女脸庞时而被碎骨顶出水面,时而又被黏腻的血浪吞没,就这样晃动着沾上了血渍,看着诡异极了。 周申希强忍着心底不适硬生生往后推开了好几步。 丸辣! 这弟弟是碎尸杀人魔! 何郊不会就是被他用同样的手段杀了,因为过程太过痛苦,就和郭安安一样失忆了? 可能性很大,可是需要先验证一下。 “你……杀的?” 男人闻言,忽地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皇兄,问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柄银质的匕首如疾风擦着耳边飞过,冷光堪堪擦过耳际,耳缘旁的一缕头发随之掉落。 紧接着,伴随着铮的一声,匕首深深钉入后方梁柱,刀刃在她身后嗡鸣震颤,将一阵恐惧从脚底掀到了她的头皮。 救大命…… 她真的怪想现在就退出任务的。 要不她跪下来给这位弟弟磕一个吧? 等等,搞不好还真行? 万一按照原本的走向,这里何郊受了伤,宫人冲进来保护他,那就有很大可能,他最后还是被弟弟找到机会嘎了? 这么想着,周申希当即就行动起来。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给眼前的弟弟跪下了,抬头开口:“来来来,你直接嘎了我。” “什、么?” 弟弟的声线开始变得生涩。 有效! 周申希心中一喜,直接给弟弟重重磕了一个头:“请你杀了我,亲爱的弟弟。” “什、么?”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这都没开始修复? 不会何郊原本的话和我这话也差不多吧? 周申希蹙眉一想,觉得极有可能,于是连忙改口:“让我把你噶了吧,亲爱的弟弟!” 当—— 来了! 周申希眼睛一亮,只见钟声响起的瞬间,从血盆里的尸块到男人的动作,全数停了下来。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数不清的画面随之出现在眼前。 周申希一眼注意到其中一个——何郊跪在弟弟面前痛哭流涕磕头:“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这窝囊劲,比起周申希刚才,有大大的过之而无不及! 第四十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3) 在何郊看见少女尸块的瞬间,他的膝盖就软了,整个人跪倒在血盆面前,一双手无助地伸出去想要抱起少女的头,可还没碰到,就被弟弟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弟弟居高临下地笑:“皇兄,你怎么能把大臣们丢在殿上,自己跑回来了呢?” 何郊却置若罔闻,双眼始终紧紧盯着木盆里沉浮的少女头颅,血丝染红了他的眼睛。 “好看吗?”弟弟又换了个问题,笑得更开心了,“她总说,自己是你最喜欢的表妹,没有之一呢。” 你们这些个古代人真的是,一个个就喜欢搞近亲这套。 看到这一幕,周申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动不动就这个表哥那个表妹的,古代人存活率低是有原因的! “你……答应过孤的,杀了郑将军,就不会动他们。” 何郊终于开了口,泣血的双眼瞪着弟弟,像是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仇人。 可惜这个“仇人”似乎很是享受这样的目光,朗声哈哈大笑起来:“舅舅也答应过我的,让我当皇帝!” 他笑着笑着,面目变得狰狞起来,整张脸都浮着一抹暴走的狠戾:“结果呢,我才登基几天?他就觉得我不听话,要把我杀了!” “可事实是你杀了他!” “有什么用呢?现在不是你在当皇帝吗?皇、兄。” “可娉婷有什么错?!” “错在她是舅舅的女儿!” 何郊说不出话了,他的视线重新落到血盆中少女的脸上,五官痛苦得拧在了一起。他跪在地上,一点点爬向弟弟,任由泪水横流,不停地给弟弟磕头:“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皇位你拿走,你杀了我……” 他的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咚、咚……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缓慢,像是将死之人的心跳,他不知道,他心爱的人咽气之前,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跳。 何郊的哭声很快变得沙哑,可他身前的弟弟仍然面色轻松地看着他,“那可不行。我讨厌那帮老古董,你去应付他们,正好。” 说着,他意味不明地在何郊面前蹲了下来,反手撩起衣角,从靴筒里拔出另一把匕首,笑脸嘻嘻地捏着刀尖递到何郊面前: “皇兄,你这反应不对。你是皇帝,这时候,你该找我拼命才对。” 何郊没有动,他根本不想去接这把匕首。 可他越是没反应,弟弟越是兴奋。 下一秒,几乎是强制的,匕首的刀柄被塞进了何郊的手里。 当啷。 然而,弟弟放手的瞬间,何郊感觉到匕首上黏腻的、未干的鲜血,手一抖,匕首落地。 他的目光怔怔落到自己的手上,那只正在颤抖的手,血渍鲜红……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瞬间被剥夺了,何郊一时呼吸不上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是谁的血? 是她的? 不…… “别怕,皇兄。” 弟弟似乎早料到有一幕,转眼就把匕首捡了起来,用衣角随意擦了一下,掂着匕首对何郊笑:“刀而已,你不会用啊?我会,我来用,我保护你。” 往生境修复到这里停下,周申希看完的瞬间,整个人都麻了。 妈了个七彩泡泡糖的,这病娇味儿,太冲了。 到底什么家庭啊,整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从早朝到这会儿的事情她算是大概看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弟弟用一群人的命为要挟,要何郊嘎了那个什么郑将军。何郊按照他说的做了,可是没办法面对百官,也给不出来交代,只能临阵脱逃,结果一回来发现天塌了,弟弟还是把自己最爱的表妹嘎了,然后他就崩溃了。 至于朝堂上那些忽略这个郑将军的事情要奏别的大臣,不用审都知道,十有八九是不想在太岁头上动土,免得惹了皇帝,全家遭殃。 而眼前这个弟弟,是她要面对的大麻烦。 她完全不知道所谓的舅舅是怎么回事,现在听起来这人又死了,根本没办法搞明白前面发生了什么。 完全想不到要怎么应对这个人,她还要努力扮演何郊那种胆小懦弱的样子。 哎,让她把眉心皱成腌苦瓜算球。 “来人!” 好在,修复完成的瞬间,开口说话的人还是弟弟。 大概是看出来“何郊”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手段和力气,弟弟终于不再折腾了,收好匕首便朝门外喊了声。 吱呀—— 伴随着身后大门打开的声音,一阵窸窸窣窣的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不一会儿,个人就将血盆搬走了,剩余的人手脚极快地收拾干净周遭的脏污,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开。 呵,看起来还挺淡定。 应该是经常看见这种情形了。 宫人退去后,一只手伸到面前。周申希没见过比这更鬼气森森的手,皮肤惨白,皮肤之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蛛网爬在肌肤下。整只手都很瘦,一眼看过去不见一丝肉色,像是骨头上包了一层皮,白从骨节上透出来。 明明是活人,却像是透着死得透透的鬼的寒气。 周申希没动。 根据她的观察,何郊这人就是木木的,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动,也不怎么说话,像个傀儡一样。 哦不对,按照他弟弟的说法,这皇帝是他们舅舅让做的,那可不就是傀儡。 弟弟见“何郊”没动,直接抓着“何郊”的后领,将人整个拽了起来:“皇兄,该批阅奏折了。” 是是是,批奏折。 舅舅没了,扯线人就成了弟弟。 包是傀儡皇帝的,包的。 周申希行尸走肉一样被弟弟拽着到了书桌前,但桌面上其实没多少奏折。 也是,毕竟早朝上新的还没递过来。这弟弟说的批奏折,大概率是另一个活儿。 啪。 果然,这个念头一出,弟弟从袖间抽出一封奏折,直接丢到了桌面上。 也不等周申希翻开,弟弟就开了口:“吐浑军统帅周凡,撤了吧。哦,如果觉得麻烦,杀了最好。” …… 周申希绝望极了。 要不怎么说这是黄金任务呢? 真他娘不是一般人,哦不,不是一般鬼能干的活儿。 第四十一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4) 手里的笔是支好笔,就算她不懂书法,掂在手里就知道这支笔一定非同凡响。 通体漆黑的笔管光滑油亮,温润如玉却不会让人感觉到一丝凉意,笔管下方伸出浑然一体的紫黑笔头,尖锥处泛着莹莹紫光,怎么看怎么贵气。 可是……贵气有什么用呢? 周申希有些悲哀地想。她压根不会批奏折。 悔。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她就应该把何郊一块带上。虽然他脑子没有记忆,不过当过皇帝的,身体至少有点本能啊,不至于像她现在这样,一人一笔相对无言。 她都快把手里的笔给瞪出洞来了…… “皇兄。” 又来了。 何郊弟弟那含着笑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周申希一听,一股寒意沿着脊椎迅速爬到了心脏。 这倒霉玩意儿又要干啥? 弟弟不知道眼前的壳子里装着的不是他亲哥哥,和他从小到大很多次一样,笑得一脸危险地凑到“何郊”面前:“不批的话,我可不能保证母亲能不能看见今夜的月亮。” 卧槽。 这人真的疯了,连妈都想杀? 周申希心里一颤,连忙坐直身子,握着笔准备落笔。 按照何郊的性格,这种时候应该是会答应的……吧? 可是笔尖触及纸面,她的手又顿了一下。写啥呢? 哦对了! 想起网上刷过的段子,她突然灵机一动,按着笔尖一笔一划,努力写下了端端正正的两个字: ok! “你、在、写……” 当——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大概是周申希的放飞过于离谱,不过就写两个字的动作,弟弟说话开始卡壳,悠远的钟声叠着他的话音,和机械女音争先恐后地响起,好像生怕周申希下一秒再做出什么更难以收场的行为似的,将周遭的一切紧急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不过一秒钟之后,冰冷的机械女音在周申希的脑海中再度响起: “修复失败,启动往生境紧急保护程序,强制修补员退出中。” 紧接着,周申希被一股狂暴的吸力猛地攫住,整个魂魄刹那间便从何郊体内剥离而出。耳畔风声呼啸,等她回过神的时,周身已重新笼罩在车厢惨白的光晕里。 “还能这样?” 周申希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眉心皱成了个“川”字。 是回来了,但……她抬眼对上何郊的视线,这皇帝鬼看她的表情,好像不太对。 怎么说呢? 最开始她进入车厢看到的何郊,是个至少能让人往他身上贴上“清冷贵公子”这个标签的贵族鬼。 可是现在,他嘴角含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深沉。周申希觉得,眼前的何郊,需要一个比阴骘更严重的词来形容。 “你……不会是,鬼格分裂吧?” 对面的何郊没回答,他目光定定落在周申希身上,似乎在打量她,又像是在想要透过她的灵魂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过了好半晌,周申希看见这人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许多年没出来了,这阴间,也换了个模样。” 一句话说得抑扬顿挫,也阴阳怪气。 耳熟得她顿时全身都炸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那个,你不会……” 不会何郊还分裂出来了一个他弟弟吧?! 黄金任务,还真带心理疾病了? 她他娘的不是心理医生啊! “看来,你在往生境中见过我了?” 面前的人低低笑出声来,几乎算是默认了周申希的猜测。 麻了。 周申希整个鬼都麻得很彻底。 不带这么搞的。 一个严重失忆,把前尘忘得一干二净的鬼已经够棘手的了。 这怎么还叠加一个分裂的buff?换谁能搞得动啊? “憋死了。” 眼前的鬼魂活动着四肢,像是在探索什么新大陆一样,开始在车厢里来回飘动。经过周申希时,他忽地停了一下,笑得很是开心:“数千年了,你是第二个将我唤出来的。” 说着,他又带着一脸春风得意的笑飘远了。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周申希极其无语,一想到这人格的正主把活生生一个妙龄少女肢解,把自己亲哥哥逼到跪地磕头,她就没办法给他什么好脸色。 这个鬼格似乎也察觉到了,在车厢里仔仔细细飘过一圈之后,重新回到了周申希面前,“你,在往生境中看见的什么?” 这要让你知道了还得了? 周申希琢磨了一下,选择转移话题:“你刚刚说我是第二个唤醒你的,那第一个是谁?” “不认识。” 周申希:…… “臭弟弟”三个字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行,那我换个问题……” “你还没回答我的。” 他的眸光暗了下来,直接打断了周申希的话,鬼影猝然飞到她眼前。 周申希心里一紧,下意识握紧了左手。 你你你别过来啊,别发狂,不然她要把残灯叫出来了。 他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嗓音柔了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不会伤害你。” 骗鬼呢。 你看哪个杀人犯上来就说我要杀你的? 周申希一个字都不想相信,指甲在掌心扎进去一块深深的凹陷。 “这样如何?” 看她还是不愿意开口,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勾了唇:“我吃个亏,允许你用两个问题,换我一个。” 说完,他还很是大方地拉开了距离以示诚意,而后追问:“方才,你想问我什么?” “你叫什么?” 问个名字,方便她做个区分,别老琢磨着何郊弟弟、何郊弟弟的,怪得很。 “何洪,洪灾的洪。” “……你爹是殷寿粉丝啊?” “谁?” “没,没谁。” 周申希抿了抿唇,默默和何洪拉开了距离。 他已经回答了她两个问题,她在往生境中所见,是不得不回答了。 “我在往生境里看见的……”周申希说着把左手背到了身后,“是你杀了一个叫娉婷的姑娘。” “仅此而已?” 哈? 周申希傻眼了一瞬,一个大好青春的姑娘被他碎尸万段装在一个木盆里。他说……仅此而已? 第四十二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5) “无语”两个字就差写在周申希脸上了。 看着她的脸色,何洪却不以为意,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退开,嘴角又弯起他那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让周申希感觉压迫感一下少了不少,可她没有立刻放松,左手仍旧背在身后,蹙眉看着他:“她好像是何郊喜欢的姑娘,你为什么要杀她?她……做错了什么?” 杀人总归有个理由的。 尤其是何洪这种情况,对某个人下手一定有他动手的原因,虽然大概率很荒唐,比如姑娘路过没看他,比如姑娘看他哥不看他之类的。 果然,何洪闻言,双眸猝然亮了起来,兴奋的光芒像两个灯泡似的。他看起来激动不已,一下腾空,又呼啦一下飞到车厢那头,快乐的声音充斥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她没做错什么。只是,你没发现吗?皇兄哭泣的模样,好看极了!” 他说到最后,尾音愉悦得好像音乐家表演到了高潮,尾音忽然扬起一个雀跃的弧度,原本垂下的眼睫都倏地上扬,瞳仁里迸溅出细碎的光芒,连眉骨都跟着微微颤动。 好看的五官齐刷刷地闪闪发光,大大的笑容里露出的一整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简直可以现场定格去当美白牙膏优质买家秀。 要不是涉及人命,她高低得夸他一句少年好颜艺。 但现在,人命啊兄弟! 何郊哭起来好不好看她不知道,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你手上了,你和我说你是为了看你哥哭??? 她活着的时候听说的那些人格分裂的案例还是过于保守了,真正疯的在这里。 如果傻眼有等级,周申希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是最高级。 不过,傻眼归傻眼,但周申希还是很快理清了思路。 这个何洪相当离谱,可他记得的事情好像比何郊多了不少,搞不好能从他那儿多套点消息。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抛出诱饵:“你想投胎吗?” 何洪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他觉得周申希问了句废话。困在这里几千年了,换谁谁不想投胎? 想就好,就怕你不想。 周申希从他的白眼里读出他的想法,心里嘿嘿直笑,面上继续波澜不惊地问:“那你现在要配合我,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你应该知道,何郊不记得任何事情。这样我没办法在往生境里找出他的死因。” 何洪突然挑了眉,目光如刀一般望过来:“为何只找他的?” 淦,搞忘了。现在是双重鬼格时间,按照双重人格的情况看,每个人格都是独立的。这个何洪肯定也觉得自己是独立的,和何郊一样需要找到死因才好投胎。 “我……以为你记得。” 周申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勉强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 “你不会是以为,我同皇兄是一体的?”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 “无知。” 没给周申希继续装傻的机会,何洪飞悬到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和皇兄的魂魄,困在了一起。” 嗯? 周申希没听懂他这句话,下意识便追问:“什么意思?你不是从他的魂魄里出现的?” “没错。”何洪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兴奋得原地转了一圈,“我同皇兄,可是两魂同体。” “哦。” 同体就同体,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她又不羡慕。 两个魂魄挤在一个壳子的经验,她又不是没有。 何洪没有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心情很好地提了一句:“若是没有记错,上一个唤醒我的人,曾提到过身份的问题。难道你不曾发觉,你所接委托上,记录的身份有何异样?” 身份? 指的应该是职业? 周申希略一琢磨,想起来“小冥书”上写的何郊的职业,上面确实打了个括号,写着“存疑”。这个“存疑”……不是她以为的不确定何郊是不是皇帝,而是指的是里面还有个何洪的身份? 好像……有点合理。 也就是说,这个任务的完整内容应该是找到两个人的死因。 啧,工作量翻倍了。 可贼船不上也上了,翻倍也得咬着牙干啊。 周申希轻叹了口气,认命地点点头:“我懂了,那就麻烦您,多说点您记得的事情,我好给你们兄弟俩找出死因。” 她顿了顿,又画了一下重点:“最好是和你们有仇的、关系不好的人和事情,多说点。” “你在说什么?” 何洪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怎会有人与皇兄有仇?” “呃……那就,和你有仇的人?” 何洪闻言,看向她的目光更加嫌弃,甚至有点像在看傻子:“与我有仇的,怎会有机会活着?” ………… 给你牛的。 周申希默默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耐心逐渐崩塌,“那么,亲爱的何洪殿下,请问您到底怎么死的呢?” “若是记得,要你作甚?” …… 不能气不能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不行,心态还是有点崩了。 此时此刻,她甚至有点想给丫一拳。 “瞧你这蠢样,连问问题都不会。” 何洪十分欠揍地冷笑了一声,“在皇兄登基之前,坐龙椅的人可是我。” 这点我知道。在往生境里已经t了,还是说点她不知道的吧。 周申希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却见何洪的脸色变了,张扬的神色骤然褪去,他黑下一张脸,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抹除的怨怼: “我们的舅舅,把持朝政,那不是我们的皇室,不是我们的天下,是他的傀儡……” 他记不清时间,记不得朝代,甚至记不清楚自己的年龄与生死时间,却清晰地记得自己和何郊是如何从小被舅舅强硬地从父母身边夺过,条例分明地规定他们兄弟如何行动,如何言语…… 在那段日子里,他和何郊,简直就是他们那位舅舅驯养的两条狗。 “不对,狗还有休息的机会。我们……连睡觉的自由都没有。” 不完成舅舅的安排,不眠不休便是家常便饭。 第四十三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6) 在被留在数千年的时间长河里的记忆,其实模糊得连人影都没有了。 但何洪记得那些一记记带着辣椒水打在身上的鞭痕,深入骨髓,刻在灵魂里的痛感足以让他铭记千年。 是的,他讨厌他的舅舅,那个在他和何郊牙牙学语时就把他们父亲杀死,把他们从母亲身边夺过来,以养父之名夺了他们身为孩童的自由与快乐,将他们禁锢在方寸之间,逼着他们以兄弟相残的方式争夺皇位。 他还讨厌他懦弱的母亲。一个自幼在深宫中无忧长大,面对危机毫无应对之力的皇女。先皇对她的溺爱太过,以致她连一个私生子都无法解决,竟将自己亲生的一对幼子拱手相送。 他最讨厌的,是与他一同相伴长大,只有一岁只差的兄长何郊。为人兄长者,无知无德又自以为是,动辄逆来顺受自作主张地扛下一切,却总是留下破绽被发现,最终导致两人一起受罚。从小到大,何郊每回皮开肉绽,都会连累他也挨打受罚,留下一身的伤。 他恨他们,连带着恨所有和他们有关的人。 “没能一口气将他们杀死,是我最大的遗憾。” 何洪煞有其事地叹着气,脸上挂着的无奈笑容,不像假的。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很值得他发愁的事情。 周申希没心情解决他的遗憾,开口追问了另一件事:“我在往生境里看到,在何郊登基之前,皇帝是你?” 何洪挑了挑眉,扬起一个不置可否的笑:“我与皇兄之间,孰优孰劣,不是一目了然吗?” ……哦。 车厢里阴风掠过,周申希的无语也被风带走。 她弯了弯眉眼,皮笑肉不笑地又问:“那你怎么下台了?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又不当皇帝了?” 提到这个话题,何洪的眉峰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当时过于心软了。” “彼时登基,我原想着舅舅虽可恨,但到底有养恩,是以没有即刻杀他,而是用他的妻妾开了刀。谁想第二日,那老东西便将我囚禁了起来。” “冒昧问一下,你是登基第几天动手的?” 何洪一脸怀念地仰起脸:“约莫第……五日?群臣休沐,恰好血流成河。” “你舅舅那些妻妾,没有一个有孩子?” “记不清了。至少有一个娉婷。” 哦对,她忘了,这兄弟俩,一个是全盘忘光,一个是记忆碎片。但凡有一个记得清楚的,可能都没她事儿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周申希循循善诱。 “我的计划。” “说来听听?” 左手背久了,周申希觉得幻肢有些酸麻。想了想,她便把手放了下来。 照目前这情形看,何洪应该是不会突然发狂暴走攻击她了。 “若我为帝,舅母们死完,便是舅舅的死期。此后按照除了皇兄与娉婷,其余都按照年纪从小到大杀完。” 周申希听得疑惑极了,心里冒出来一堆问号:“你……不打算杀他们?” “不,”何洪笑弯了眼,“我啊,原想将他们二人合葬。” “活葬。”他笑着补充道,开心不已地向周申希问:“怎样?是否觉得此葬法十分喜庆?” 喜庆你个泡泡茶壶…… 周申希无语极了。 她大概能猜到,对于何洪而言,可能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不过没有猜到,这人反人类到要杀死所有人,而且还都是和他多少有点亲缘关系的人。 上一个干死兄弟当皇帝的,也只是干死了兄弟。 人人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在何洪这里,会哭的孩子大概率只有被弄死的份儿。 周申希突然有些庆幸,他死得算早,没让他期待的血流成河的景象成真。 “你可还有问题?” 何洪看她不说话,好心地提了一句。 “有。” 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能就没了? 周申希清了清嗓子,“按照你说的,你杀了你舅舅的妻妾第二天就被囚禁起来了,那你是什么时候怎么杀了他的?” “皇兄登基之日,那老东西原想在登基大典之后亲手了解我。可惜啊,他老了。” 回想起热血溅到身上的快感,何洪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神情就像是在说,那真的是一种……相当美妙的感觉。 “至于如何动的手,我记不清了。不过,这并不重要不是吗?”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吧。” 周申希不想对他的行为加以评论,反正没有一个不炸裂的,他自己觉得开心就好。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用‘仅此而已’,来表示娉婷的死?是因为你在一天里把你舅舅的妻妾都杀了?” “个不值钱的妻妾,怎能同娉婷比?” 何洪嫌弃地皱了皱眉,好像周申希这个问题很玷污那名唤“娉婷”的女子一样。 “我说‘仅此而已’,自然是是因为……” 想到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话,何洪的眉心顷刻间舒展开来,他旋转着飘了一圈,笑眼弯弯地望向车窗玻璃之外:“我死前的最后记忆,是把之前关起来的贵族,全、烧、死、了。哈哈哈!” “听——” 他享受地闭上了双眼,一脸沉浸地舒出一口气,“他们的哭声,从宫门里面传出来,好悦耳。” 车厢之中,阴风阵阵,库隆运行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唯独没有的,是他所说的什么悦耳哭声。 “你自己烧的,还是拉着何郊一起?” 周申希听着算了算时间,感觉这个问题十分有问的必要。 毕竟要实现一体双魂,至少应该是两个人同时死去。 也就是说,他死之前的最后记忆,也有可能是何郊经历的最后一件事。而有事情,就有时间有地点。 嗯……大概有。 如果他忘记了,那就只能当她倒霉了。 “自然是一起,否则我怎么看皇兄哭呢?” 周申希正琢磨着,就听见何洪十分欠揍的声音。 她抬眼看去,果然,这人的享受心流被打断,忽地睁开眼来,又用一种“怎么你还在问蠢问题”的表情回头看她。 周申希:…… 把看哥哥哭当乐趣,真有你的。 第四十四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7) 信息搜集到这一步,周申希也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她的关注点重新回到这兄弟二人的死上:“既然是你们两个人一起,那你们的死可能会和那些被烧死的人的亲信有关。关于‘亲信’这点,你有没有头绪?” 要是没有何洪,周申希其实有可能会猜测何郊是生病或者意外,又甚至是自杀身亡的。 可眼下因为何洪,她排除了这些选项。而又由于他说的这场火涉及权贵,那么送他们兄弟去死的方向就明确了很多。 然而—— “没有。” 何洪回答得很干脆:“从我登基到放火那日,所有沾得上‘亲信’二字的人,都塞进了那座废弃已久的宫门之中。” 还很正经。 周申希摸出手机,这会儿距离上一次进往生境已经过了一天。她顺手点击屏幕,领取了今天的往生烛,随后抬眼看向何洪:“你记不记得,放火烧死他们这件事是你死前几天,在什么地方发生的?” 反正肯定不是一天前。 “两三日前的夜里?地点我忘了。” “我需要确定的数字。是两天还是三天?” “那……两日吧。” …… 周申希看出来了,何洪是根本不记得。 他这话说得随意极了,满脸不在乎的样子,一看就是完全不在意周申希的死活。可真行,好几千年了,嘴上还说着要投胎,结果还满嘴跑火车。 算了,不和疯子论长短。 周申希转身往一旁的座位一坐:“那就再等一天,我点两根蜡烛,回到两天前。” 说完,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望向他:“你不会在进往生境的时候突然消失,换成何郊吧?” 何洪笑得一脸得意:“谁知道呢?” 周申希不说话了。 算了,爱谁谁。 本来她还想和他讨论一下,现在是何洪的灵魂的话,他们进入往生境会是谁的身体的。但现在看他这态度,还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进往生境前,再和何洪说一句话,她就是狗。 “千年不见,地府倒变了不少。如今还可以用上多根往生烛了?” “嗯。” 周申希闭目养神,随意应付了一个语气词。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周申希控制不住地有些心慌,偷偷睁开一道眼缝去看何洪。 何洪倒没有觉得半分不自在,一会儿飘到车厢两头,似乎想要探索边界。一会儿又缠着杆子攀上两排白灯笼,在灯笼之间游龙似的穿来穿去。 如果没有前面的事情,他看起来分明就是淘气好动的孩子。 而现在,要继续用“孩子”做比喻的话,周申希能想到的话是,这人恶得很纯粹。 纯粹是好的。 她还记得孙国亮那个任务里,有着一颗纯粹赤子心的女人。 可一旦沾上恶,再好的词都变了味。 一想到第二天要和这样一个性格的何洪一起进入往生境,周申希心里都忍不住发怵。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她的间歇性发怵和何洪的自由“飞翔”之中一分一秒度过。 在往生烛的图标亮起第二根的同时,周申希就拉住了何洪,啪的一下,点亮了两个往生烛。 强大的吸力过后,他们同时出现在了何郊的身体里。 “怎的是在皇兄的身体?” 何洪身形刚稳下来,就很不爽地皱起了眉。 “这是重点吗?” 周申希适应了一会儿,一眼注意到自己坐在御书房里。在“何郊”身前身侧,数十名持灯侍女整齐陪侍在侧。 她们手里的灯盏明亮而温暖,将原本应该随夜色笼罩而来的黑暗驱散,让整个御书房亮如白昼。 在她面前,摆着一摞高出她至少两个头的奏折,也不知道是之前何洪剩下的累积在一起了,还是就是这一天收上来的。 一个不太妙的猜想涌上周申希的心头,她看了看周围的人,拧着眉在心底问:“你不是说,两天前的夜里,你和何郊一起烧死了那些人?这不是晚上了吗?” 何郊怎么还在御书房? 而且,周申希不太确定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右侧窗外,月挂树梢,清冷的光线敌不过御书房里的灯盏,孤零零地落在窗沿上。 那是西边。 满月西沉,至少也到后半夜了。 她能这么快分辨出那是西边,还是多亏孤儿院院长的迷信。从小到大她听得耳朵长茧子的话之一就是房子要坐北朝南。 且不论这是个什么朝代,但国人建房子的朝向喜好电弧千年来一脉相承。周申希觉得,她的判断不会出错。 门向南边,那她右边的窗户就是西边。 如果真是这一夜火烧一整个宫的活人,这会儿何郊怎么都不应该在御书房里。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何洪记错了。 要么,就不是这一天。要么,就不是兄弟俩一起去的。 “许是我记……”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 “错”字还没出口,一阵踢踢踏踏的着急脚步声带着一阵雌雄难辨的呼喊从门外撞进来。 周申希倏地抬头,一眼看见之前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在距离自己好几米远的地方跪下来,带着哭腔干嚎:“您可快去天牢瞧瞧吧!出大事了!” 来的是之前那次进往生境时,跟在何郊身边的贴身太监。 怎么说呢? 他看起来有种被吓死了的感觉。 周申希眉心随着他这一声干嚎跳了起来。 她甚至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腰背一挺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哥一般怎么和别人称呼你?” 她快步走着,同时不忘在心里问何洪。 “他。” “他怎么了?” 正好走到太监身边,周申希直接扭头问了一句。 原本太监都起身要跟着她走了,一听这句,腿一哆嗦,又跪了下去: “奴、奴婢……” “让我猜猜,现在天牢里,不止他一个人吧?” 太监不敢回话了。 啊啊啊啊!她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周申希很想仰天长啸,也想把身边那个揣着手吃瓜看戏的何洪拽过来赏他一个大比斗。 这一天哪儿是什么火烧宫人!分明就是这丫把他舅舅干死那天! 她得赶紧过去看看,究竟这一天是怎么个事。 然而,她的脚刚踏过御书房门,突然就听得一声:当——! 第四十五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8) 突如其来的修复钟声让周申希愣在了原地,她看着周遭一切暂停,眼前掠过无数碎片,心中顿时划过一股荒诞的感觉。 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她抬起眼,认认真真盯着那些实况照片一样的画面。画面混乱无序,随着修复进度的推进,她眼珠子跟着转个不停。终于,在眼花之前,她搞明白了自己是从哪儿开始错的了。 原来,按照原本的走向,太监进来哭的时候何郊是一句话都没说的,他难得地果断利落,不等太监哭完,在听见“天牢”两个字的时候就起身往外走去。 真是!这死嘴,接什么话啊? 周申希默默叹了口气,她就不该废话多问那一句。 在修复的画面里,其实何郊根本没有离开御书房的机会。 他刚走到一半,甚至还没有到跪着的太监身边,门外就鬼魅般进来一个长发飘飘,一身血腥的人影。 是往生境里的人何洪。 为了方便区分,周申希暗自给往生境里的何洪起名“人何洪”,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潜伏进往生境的叫“鬼何洪”。 人何洪负手走进,身上深色的衣袍染了血,一眼望去,明暗斑驳。他的脸上也沾了血污,将这人脸上瘆人的笑衬得更加阴森可怖。 周申希不觉得地打了个寒颤,“你真的怪吓人的。” 鬼何洪看着修复的画面似乎有些惊讶,听见她说话也没说什么。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侧眼望向周申希:“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托你记不清的福,我刚刚自己发挥说错话做错事了,所以往生境在修复。” 周申希一脸无奈地说着,顿觉无力。照这么下去,这个任务都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做完。 好不容易有个时间,这何洪记得的还是错的。 好消息是,她现在基本上能确定这一天不是放火,却是何洪反杀舅舅那天。 “地府果然换了朝代,这些此前我都不曾见过。” 你总共也就出来两次,没见过的多了。 周申希暗自吐槽,再抬眼,发现往生境修复已经进行到何洪来到“何郊”——也就是她自己的面前。 两人之间近在咫尺,这么一看,人何洪身上的血更明显了。 “不擦擦就直接来了,你还挺……不拘小节。” 周申希忍不住想后退一步,但一想到修复的限制,她还是停了动作。 一边的鬼何洪看什么新奇玩意一样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自己,乐呵地接受了她的“夸赞”:“自然。” “你看到这里,有没有想起什么?” “皇兄你看!” 周申希在心里正问着鬼何洪,不想修复突然完成了,面前的男人兴致勃勃地从身后伸出手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啊!” 一声尖叫惊起窗外一列飞鸟。 周申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随着脚步连连退开了好一段距离。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怒目圆瞪、神色惊恐的,正在往下滴着浓稠血滴的人头! 头上发束整齐,发冠上的玉石莹莹闪烁着油润的光泽,这是整颗脑袋上最耀眼的东西。 睁大的双眼已经无法聚焦,漆黑的瞳孔映出了周围的一切,尤其是“何郊”的脸。 即便拉开了距离看,周申希还是怵得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简直就像是……在看着她一样。 “皇兄?我赢啦!” 面前的人何洪笑着把人头随手一丢。人头咕噜噜滚出去,撞到柱子跟上又往回翻了一下,一双无光的眼睛又转了过来,虚虚实实地照出他们的身影。 “你能不能猜得到这后面的事情?” 周申希在心里问。 身边的鬼何洪却没有说话。 “算了,我见机行事吧……” 她问着话都觉得自己离谱,但凡何洪能有印象,他们都不至于这么艰难地试探。 “大不了就三次修复崩坏,往生境一脚把我们踹出去。就是踹的时候有点突然,你到时候适应一下。” 她在心里叮嘱完鬼何洪,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兴致勃勃的人何洪身上。 按照何郊的性格和做法,这会儿她先沉默着吧? 不说话往往能蒙对。 周申希这么想着,打定了在人何洪的炫耀面前做一个安静如鸡的皇帝。 “咿!” 根本没理会她的沉默,人何洪轻快愉悦地叫了一声,转眼就往一旁的宫人身边旋转着:“你们,都出去。我啊,有些话想同皇兄单独说说。” 一旁的人听了他的话如闻圣旨,连跪带爬地推搡着快步离开在他们的视线里,就连带着那颗头,他们都抱走了。 到底是前任皇帝啊。 周申希目送着宫人们离开的背影,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你要做什么?” 突然,心里的鬼何洪开了口。 周申希一怔,疑惑地看了过去:“我没干什么啊?” 话音刚落,对上一个无语的眼神。周申希怔了怔,试探着问:“你是说,让我说这句话?” 鬼何洪嗯了声。 周申希眼睛一亮,立刻看着人何洪重复:“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送皇兄一个礼物。” 何洪说着,伸手从胸口衣襟探了进去。 转眼间,一根葱白的指节被捏在他的两指之间出现在周申希眼前。 这指节看来是断了好一段时间了。 断面血迹已经干了,底下围了一圈暗红的圈,像戒指一样。 实际上,这根手指上也的确套了一枚戒指:一只素白的玉圈,围在已经有些变色的指节上,大晚上的看起来莫名有种恐怖谷效应。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指。 要是没猜错的话,这还是娉婷的手指。 一想到那个最后沉浮在血盆里的姑娘,周申希就忍不住皱眉。 可人何洪根本不在乎她的神色异样,把玩着那枚手指:“怎么?皇兄认不得了吗?原来所谓的爱也不过如此,拆了,便认不出来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 鬼何洪猝不及防地又开了口。 嗯?这家伙怎么又来?难道是…… “你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周申希两眼发光。 第四十六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9) “想多了,”鬼何洪舒展了一下肩颈,咧着唇指着自己的头笑了,“这往生境很有意思。虽想不起来什么,却总隐约能听见古人言语。有意思。” 鬼何洪透过“何郊”的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周围一切,仿佛真的因为这个新奇的发现而兴奋不已。 说了等于没说。 周申希闭了闭眼,不再追问这些,而是如实复述了他的话。 果然。 她刚说完,人何洪一听,转眼就把娉婷的指节收进了手心:“皇兄,你说,用郑词的命,换娉婷的,好不好?” 人何洪说完,手腕翻转,刚被收进手心的指节重新出现在周申希面前。 看他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周申希有点想打人。 “郑词是谁?” 周申希跟着鬼何洪的口开始装傻。 人何洪却不觉得意外,甚至相当“善良”地给她科普:“守城的大将军,可还记得?” “哎呀,不对。”人何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眼一亮,“吐浑军的将军前两日被我革了职。要不此二人一同杀了吧?也叫他们黄泉路上有个伴。皇兄觉得呢?” ……你皇兄不觉得。 周申希皱着眉,听鬼何洪的没有接这个问题,而是转身走回龙椅坐下,“你为什么要杀郑词?” “皇兄不知道吗?正是他,将我昨日淹死舅母们的事情告诉了舅舅啊。如此不忠不义之徒,留着守城实在是过于危险了。” 原来如此…… 那这个郑将军,难怪要出事了。 和谁作对不好,和一个疯子扯皮。 周申希暗暗感慨,转而开始回忆上一次在上朝的时候听见的话。 按照大臣们的说法,郑词还是被抓起来了。 而上一次在往生境,周申希看到的修复画面里,郑词的死和娉婷的死是绑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何洪原本在早朝前一天答应何郊,只要杀郑词,他就会放过娉婷。可事实是,娉婷还是死了。 从时间来看,差不多到明天,娉婷就会死去。 这么算来,郑词的事情就不可能等到早朝再处理。 至少今晚,就得把人抓起来。 周申希抬眸看了一眼人何洪,清了清嗓子。 “别说话,起身往外走。” 在她开口前,鬼何洪先一步说了话。 周申希奇怪地看向他,他却无所觉一般,目光迷恋地看着人何洪,像是在欣赏一场没有结局的梦。 她揣了一肚子的疑惑,却也清楚,这会儿不是问话的时候,照着他说的起身往外走。 没想到,才下台阶,人何洪便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扣住了“何郊”的手臂。 “皇兄,是想让娉婷死吗?” 周申希仍然没有说话,眸光冷冷扫过人何洪扣在“何郊”手臂上的手,脸色很不好看。 看到这里,周申希再傻也明白了,心中不由觉得有些意外:“原来何郊也有脾气。” “看不起谁呢?”鬼何洪冷笑了声,骄傲地扬起头强调:“皇兄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大。” 周申希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呵呵。 得了吧,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当个皇帝还被自己弟弟折腾得团团转,就这还出了名的大呢? “我记得,皇兄接下来动手了呢。特、别、凶。”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鬼何洪就唉声叹气的。 可周申希分明看见他眼中跃动的亮光。他明明兴奋又期待! “动什么手?” 她拧着眉问。 “伸手,抓住衣领。” 周申希闻言,二话不说就在他的指挥下行动起来,一把揪住了人何洪的衣领,咬牙切齿地瞪着对方的眼睛:“我现在就会下令逮捕郑词。但你要是让我发现又对娉婷下手,我绝不会放过你!” 人何洪哈哈大笑,似乎根本没有从“何郊”揪衣领的动作里感受到一丝压力:“皇兄放心,娉婷今晚会睡个好觉的~” 周申希敏锐地捕捉到“今晚”两个字。 当年的何郊,应该没有察觉到吧?不然第二天不会这么崩溃。 堂堂八尺男儿,在弟弟面前哭得涕泗横流的皇帝,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何郊”本人应该是见怪不怪了。 她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于是,她敛了脸上神色,冷着脸松手,在鬼何洪的引导下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徒留一个何郊在原地。 可走到御书房门口,鬼何洪不说话了。 “我真不知道皇兄之后去了何处。”鬼何洪难得地委屈了起来,“在分开之后,他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可一概不知。” “没关系,我可能知道。” 周申希左右看了看,面前几步之外就是廊桥。而在她身边,刚被赶出门的太监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端端正正低着头,生怕一个对视,小命就送进去了。 “孤去看看娉婷。” 周申希侧头向最靠近自己的太监突然来了句。 “诺。” 太监领了命,忙不迭准备好一切。大概十来分钟之后,周申希已经坐上了前往合欢宫的轿子。 合欢宫,就是鬼何洪说过的那个关了所有皇亲的宫殿。 原本是妃嫔住所,如今变成了一个“集中营”。那些何洪厌恶的人聚在一起,时刻都有可能迎来他们的死亡。 滋滋的夜虫鸣声从墙角传来,将周申希的意识拉了回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大晚上地在皇宫这样的地方“闯荡”。 和白天不同的是,如今两侧宫墙深深,前不见坦途后不见来路的,让她猛地想起刚噶的时候走过三生路的情形。 在登船去往阎王殿前,三生路也是这样。她回过头,却总觉得自己站在人生的某个,因为来路遥不可及,而前路未卜。 “陛下,到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跟着一路过来的太监轻声提醒了一句。 周申希这才发现,步撵已经来了一座房门紧闭的厢房前。 “敲门。” “娉婷?” 在鬼何洪的提示下,周申希抬手在门扉上轻扣了两下。 下一秒,房门便开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房门被破开! 一个身形纤薄的女子持剑飞身而出,银白剑光直指“何郊”喉咙而来! 第四十七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0) 薄如纸片的剑锋抖着寒光,带风杀向“何郊”。 周申希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得一声:“拿命来!” 女子尖厉的嗓音随风如裂帛擦过耳边,她当即闪身想要躲过这一剑,却不料女子的动作跟随她的闪避一拐,直直逼向她面前。 我草? 她不会突然交代在这儿了吧? 刀剑无眼,何况持剑人还一脸要“何郊”死的表情? 周申希也顾不上什么维护“何郊”的帝王形象了,她转身就想要走,跟着她一起过来停在台阶下的太监随侍们都慌了神,哎呀哎呦地往上涌过来。 周申希想要避开他们,慌乱间却左脚踩了右脚,整个人重心顿失,背后撞到了一处花岗石柱子上。 剑光也在此时紧追刺向她的喉咙。 !! 这把真要死了啊啊啊啊! 周申希吓得当即闭上了眼睛,然而,想象中的刺痛感没有传来。 她小心睁开一条眼缝,却在看清眼前情形时怔住。 长剑停下了,剑尖堪堪停在距离喉结不足一厘米的位置。 周申希觉得,她甚至感觉得到剑尖上染着的寒意。 冰凉的,带着恨意的。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那张美丽的脸她认得。 彼时这张脸跟着整颗脑袋浮在血盆里,生动诠释了“死不瞑目”这个词。 而现在,这颗脑袋连带着身上的全部零件重组恢复成人形,周申希还是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死气。 这就是娉婷,何郊和何洪兄弟舅舅的女儿,也是何郊喜欢的姑娘。 这姑娘,太白了。 握着剑的手看起来不像手,像一块白玉上搭了一张薄薄的皮。金贵的玉手握不稳剑,在停下来的时候尤其明显。 手抖,剑也在抖。 大姐,你别抖啊…… 一想到她可能一个手抖就划破自己的喉咙,周申希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后退开一点点。 可她刚有动作,隔在两人之间的剑忽地当啷一声落地,毫无杀气地落在了周申希脚边。紧接着,骷髅骨架一般的女子就直直撞进了她怀里。 “你怎的不躲啊!” 娇滴滴、惨兮兮的一声哭腔响起,给她一下干懵了。 “若我真杀了你,你、你叫我如何是好?” 娉婷还在哭,周申希能感觉到自己肩膀迅速被泪水淹湿了一片。 不是。这话说的,她该怎么接啊? 她侧眼看向一旁悠游自在看戏的何洪,眉心都拧在一起了。何洪却吝啬得连个眼角都不愿意分给她,咂咂嘴表示:“我不在。” 周申希:……是啊。他不在。这时候只有“何郊”。 怎么办啊,她被整不会了。 这下她可预判不了了啊。 “咳咳。” 周申希战术性清了清嗓子。 往生境崩坏修复的次数有限,她万事可都得悠着点。 然而,更加超出她预判的事情发生了。 她刚轻咳完,一根玉色的手指便抵住了她的唇瓣,“嘘……” 娉婷松开了“何郊”,泪光盈盈地看着“何郊”,哽咽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其实,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何曾真想杀你?不过是……” 她说着话,一颗豆大的泪珠挂在眼睛里,欲滴未滴的,更添几分我见犹怜。而下一秒,她颤抖着伸出的手更让人心疼不已—— 好好的一只手,缺了一根无名指,其余四根指头都跟着耷拉着,好像随时都会碎掉一样。 “不过是,他尊你敬你,一想到他是因为你才对我如此,我便、便忍不住……” 话没说完,娉婷又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不过周申希听明白了。 她觉得何洪对何郊好,为了给自己的手指出一口气,就对何郊拔剑相向。 也就是说…… 周申希眸光转动,默默环视了一圈,将身边的人都打量了个遍。然后她看向身边的何洪:“这儿有你眼线吧?” “你是因为知道她要杀何郊才认为,娉婷非死不可的?” “嗤。” 刚问完,何洪的嗤笑声便传入耳中。下一秒,他就飘到了周申希耳边,“你脑子还挺灵活。” 说话间,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头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人在一寸寸地、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的头,简直就像是在寻找一个好下手的地方,随时准备把她脑子挖出来似的。 周申希背后一凉,默默挪开了一些距离,脸上挂着呵呵的假笑:“虽然我对古装没兴趣,但我还是很了解病娇的。” 何洪:?? 嘿嘿,小样儿,听不懂了吧? “无所谓,不重要。我们继续。” 在心里和何洪简单说了这两句,不过几秒的时间,面前那娇娇弱弱的娉婷姑娘已经身形虚弱地晃了晃。 本来被人关起来就心情不好,一个晚上下来死了爹不说,还莫名被人剁了手指,换谁谁都虚弱。 代入一下娉婷,周申希都有点佩服她了。刚刚居然还有力气挥剑。 可佩服归佩服,她不可能一直就这么站着。 接下来何郊要做的事情要说的话,她只能瞎蒙了。 反正少做少说,把意思传达到了就行。 苗头一旦不对,她就立刻转变策略。 这么安慰着自己,在娉婷的身形又一次趔趄的时候,周申希伸出一只手直接扶住了她的肩膀。 “阿郊……” 感觉到肩膀上隔着衣物传来的一股暖流,娉婷眸中泪光更甚,眼看就要泪流成河,她却又突然“卡壳”起来:“你、你……” 糟了。 难道是这里不该碰她? 周申希连忙收手,娉婷的“卡壳”果然秒恢复:“我先回房了,明日是你头一回上朝,望你万事顺利。” 说罢,娉婷福了福身,转身款步回了房。 房门缓缓掩上,娉婷纤细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还好还好,她这把虽然略莽,可好在一切顺利。 看来她猜得没有错。在原本的走向里,何郊因为娉婷断指的事情愧疚,所以摆架来看她。但是娉婷对他的感情却因为断指和父亲的死挥剑相向。这一幕被何洪的人看见,理所当然地就传入了何洪的耳朵里。 为她的死埋下了最响的一枚地雷。 是个可怜人,冤冤相报,最后却落在一个女子身上。 “你倒是越来越像皇兄了。” 一旁的何洪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周申希侧眼瞥他:“什么意思?” 何洪却没有立刻回答,又是一阵轻笑,正要开口的时候,眼前房内突然暗了。 看起来是门内的烛光都灭了,周申希长出一口气来,看来娉婷是真睡下了。 那就应该没她什么事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周申希连追问何洪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想先赶紧回到御书房,她要盘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 第四十八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1) 惦记着盘信息的事情,周申希当即转了身。她虽然没说话,但身体里的何洪却活跃得很。 何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个不停: “我方才的意思是,皇兄向来优柔寡断。你方才对娉婷的态度,可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谢谢你啊,好歹也是像个皇帝了。 周申希没接话,何洪只当她默认,嘚瑟得嘿嘿直笑:“方才娉婷看起来,还真有点想让他死。可见啊……” “见什么?” “可见,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承他的好。他的挚爱都在杀他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何洪的笑声夸张且尖锐。周申希更不想说话了。 一方面,是不与病娇论长短。 另一方面,虽然她现在已经是第二次进入往生境,可是至今未知事情全貌,除了何洪这样明显的一个病娇,她不好给任何人评价。 算了,还是先滚回去吧。 “阿郊!” 刚走到台阶下,一声有力的呼唤从一旁传来。 这是喊的何郊? 哪个法外狂徒能这么喊皇帝的? 周申希顿了顿脚步,循声看了过去。 两个青衣宫女手提六角宫灯碎步前行,烛火微弱,荧荧火光照亮居中的一名衣装华贵的妇女。 妇人被簇拥在暖黄光晕里,身上穿的戴的,看着就贵得要命的样子。 数支金簪斜插云鬓,其中一枚凤簪上东珠无光自亮。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耳垂上的玛瑙耳铛与腰间环佩叮咚声相和。 有钱。 太有钱了。 “这是哪位……你干嘛?!” 周申希刚要和何洪打听来人身份,一回头,却看见何洪竟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箭步往她身边冲来。 “让我来!” 何洪怒吼了一声,周申希一时不察,只觉迎面杀来一阵拳风,她一个趔趄,整个人便仰面倒下! 下一瞬,她就看到何洪抢占了心房的位置,抢过了身体的控制权。 宫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何郊”身形摇晃,眼看就要倒下去的时候,他蓦地稳住了身体。 然而,“何郊”刚站稳,空气里就响起来一阵响亮的“啪”! 耳光声惊天动地,连带着在躯壳小小空间的周申希也跟着愣了一瞬,顿时忘了要推开何洪夺回身体的事情。 皇帝都敢打? 好一个勇猛的大姐? 耳光的余响还没散去,妇人戳着“何郊”的鼻子又骂了起来:“可有你这样做兄长、做外甥的!” “连你弟弟都管不了,竟叫他生生害死了你舅舅!你还当个什么皇帝!” “那你又算什么母亲!” 妇人越说越激动,扬手又要给“何郊”一个耳光,却不想“何郊”忽地一个抬脚,竟直直将妇人一脚踢飞了出去! “啊!” 头上珠翠金簪顷刻间落了一地,妇人倒在地面上,却连她身边的宫女都不敢去扶。 “不是,你发什么疯!” 听见妇人的一声痛呼,周申希当即回过神来,胆战心惊地起身就要去拉何洪。 当! 然而,她刚有动作,那阵熟悉的钟声悠远传来,下一秒,周围的风都静止不动了。 “我要杀了她!” 何洪嚷嚷着,他的声音和机械女音混在一起,听得周申希脑瓜子嗡嗡的。 “这不是你妈吗!” 看见他眼中充斥的血丝,周申希连忙伸手,却不想手刚伸出去,指尖甚至还没碰到何洪,她就被他的一个甩袖推开:“我没有这样的母亲!” 他喉间迸出嘶吼,脖颈青筋突起。同处一个空间里,周申希很轻易就能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 真完犊子! 何洪操控着还不熟悉的身体上前,大脚板高高抬起,眼看他还要再给妇人一脚,周申希想也没想就把手机拿出来,在妇人再度被踹中之际,指尖点击屏幕,“退出任务”按钮一闪,一股强吸力呼啸而来,包裹着二人倏忽离开! 呜呜的声音转眼消失。周申希有些怔愣地环顾四周。 怪了。 她刚刚怎么好像,听见有哭声? “你敢阻拦我?” 何洪回过神来的瞬间,就扯着嗓子怒声吼了起来。 一听这声,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跳开了几步。 “我是修补员,我拦你就拦你,还要经过你同意吗?” 一想到好好的进展被打断,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瞪着何洪。她目光里含着火一样,恶狠狠的,气势和何洪相比,分毫不差。 “啧,有意思。” 看她这样,前一秒还暴跳如雷,看起来要吃鬼的何洪突然笑了声,一双眼睛含着意味不明的深意上下打量着周申希。 怎么说呢?怪像那些个里的霸总的。 但—— 关她屁事。 周申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攒的往生烛,就这么因为他的一脚给祸祸了。 “有意思是吧?下回我进去不带你。” 她皮笑肉不笑。 何洪一脸震惊:“为什么!” “为了让我早点拿下这一千分!为了让你们俩赶紧投胎去!” 不然还能为什么! 周申希气极了,真恨不得一拳打爆他的狗头,换何郊出来。 “我猜猜,你是不是……想让我皇兄出现?” ………… 这鬼东西,有时候还怪牛的。 “他不想出来?” 听见这个问题,何洪像是听见什么好消息似的,嘴角慢慢咧开到耳后,“我不想让他出来。皇兄啊……现在难过得在哭呢~” 哭? 周申希蓦地蹙了蹙眉,忽地想起方才回到车厢的时候。 如果何洪没说谎,那么刚刚就不是她的错觉,真的有一阵微弱的哭声。哭声断断续续的,很短,很轻,可她就是听见了。 可何郊……为什么哭? 何洪说的“难过”,她是存疑的。 按照何郊自己的说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身份,开口闭口“孤”来“孤”去的。看着架子很大,没什么情绪。这样的情况下要说是“难过”,那只能是她这次进往生境,刺激他想起什么了。 要真是这样,他怎么不出来?真被何洪压制着出不来了? 而且,更让她疑惑的是,何郊的哭声为什么……她只有刚才听见了? 第四十九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2) “我要见何郊,你让他出来。” 根据身体里残灯的经验,周申希觉得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听见何郊的哭声。 原因要么在她身上,要么在何郊身上。 她要试着找答案,找得到找不到是她的事,但首先她得见到何郊。 “哎。” 何洪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实不相瞒,是他自己不愿意出来。” 他说着还挑了挑眉,满脸写着“这都看不出来”的挑衅。 周申希:…… 她都要开始免疫他的欠揍了。 “不……” “皇兄让我转告你。” 她刚要开口强迫何洪,何洪就突然变脸,正经地凝眸看她。 “若你想问你为何能听见他的哭声的事情,他回答不了你。” “……他怎么知道?” 她甚至都没和何洪提过。 何洪轻嘁了声:“皇兄可是很聪明的。” 说就说,还仰着个下巴……是你哥聪明又不是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周申希默默在心里吐槽着,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 既然何郊不知道,她就可以排除掉何郊故意让她听见的可能了。 剩下的别的可能性,或许得到那个牛批轰轰的图书馆去才好找到答案。 “你很累吗?” 何洪飘到她身边,攀着长椅扶手歪着头看向周申希。 “不累啊。”周申希垂眸看了看自己,葛优瘫的坐姿在人间的地铁里看起来不文明,但在阴间,她觉得刚刚好。 “这是现在流行的坐姿,你不懂就一边儿去吧。” 又是一声轻嘁,何洪飘远了。 周申希回忆着往生境的事情琢磨着目前的已知信息: 何洪记得的是死前两天火烧合欢宫,但一直到她离开往生境的时候,都还没有发生这件事。要么是他记错了,要么就是放火的时间在她离开之后。 另一件何洪记得比较确切的事情是在他登基之后的第五天,把可怜的舅妈们都杀了。紧接着就被舅舅囚禁在天牢里。一直到第二天,也就是何郊登基当天,等到登基礼成,舅舅才狠下心来杀了何洪,但没想到会被何洪反杀。 同一天的夜晚,何洪剁了娉婷的手指,用她的命来要求何郊杀死那个通风报信的守城将军郑词。 而何郊则被娉婷射了一箭。这件事传到了何洪耳朵里,何洪借故把她杀了,还肢解碎尸,还在第二天送到了御书房里。 按这时间线盘下来,何郊等于在登基第一天死了舅舅,第二天死了爱人,第三天自己就嘎了? “我再确认一下,你和你哥,是同时死的吧?” “自然。” 何洪继续在车厢里飘荡着,头都没回。 但听语气,周申希就能猜到他现在的表情一定要多骄傲有多骄傲。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照迷信了说,何郊这皇帝,怪不吉利的。 既然前面这些能确定的都确定了……周申希转眼琢磨起那个被何洪记岔了时间的火烧合欢宫的事情。 “你记不记得,火烧合欢宫和你杀娉婷,哪件事发生在前面?” “有何区别,横竖都是我杀的。” 何洪正好从她身边飘过,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当然有区别!” 周申希一把拽住他,掰着指头,一脸认真地和他分说明白: “在你看来,那场大火里无人生还,我们先假设,这个记忆是没有一点差错的。” “这有什么好假设的?分明就是事实!” 对于这段相当清楚的记忆,何洪全身心抗拒她使用“假设”两个字。 “好,那就是基于这个事实前提下,我来和你盘这个区别。” “如果火烧合欢宫在你杀娉婷之前,也就是说,这是在我们离开往生境那天放的火。但那天晚上何郊其实在场,娉婷是第二天才被你肢解死的,我可以暂时假设,是何郊保下了娉婷,那也就顺带着应该保下了她贴身的侍女之类的人。” 听到这里,何洪突然恍然大悟地哦了声:“若照你这样说来……杀死我的,极有可能是和娉婷姐妹情深的侍女、又或是从小照料她的嬷嬷?” 周申希点点头:“孺子可教。” 何洪一个眼刀便飞了过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继续说。” 周申希飞速转移话题,重新开口提出另一种可能:“如果火烧合欢宫在娉婷死后,从时间上来看,最快也是她死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第一次进入往生境的那天。如果是这样,那有可能动手的人就多了去了。任何一个活着能喘气的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因为看不下去你这把人当韭菜杀的行为,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她私心当然希望是前一种,这样她只需要绕着娉婷身边找人就可以了。 可是她没有忘记,这是个黄金任务。 所以,是之后的可能性相当的大。 为了弄明白,她可能需要回到何洪杀死舅妈后被软禁的那天,甚至更久之前。 因为那样才能接触更多人,才能了解到究竟什么人有可能和他们兄弟交恶,或者配合他们的舅舅随时要他们的命。 “孤记得,是之后。” 拽在手中的袖子忽地甩开,平静而低沉的嗓音响起。 ……果然。 周申希闭了闭眼,“你哥……等等。” 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平静、低沉? “孤”? 何洪什么时候这样说话了? 周申希心中一喜,猛地抬起眼皮看向面前五官打扮没有发生一丁点变化的鬼,双眼亮晶晶的,“你是何郊?” “嗯。” “你回来了?” 何郊:“……” 周申希:…… 看懂了。 肉眼可见的事实。这么白痴的问题,她不该问。 “你想起来多少事情了?” 她换了个问题。 刚刚是他自己说他“记得”的,那她多问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至于何洪,爱出来不出来吧。她对于和有病的鬼交谈这件事,并不是十分热衷。 “有些零散,孤并不确定是多少。” “那就把你想起来的都说了。就从死前一天,何郊要你弄那个什么凡的吐浑将军开始吧,这后面的事情你记得吗?” 周申希豪气一挥手,看起来像是在逼供。 何郊垂了垂眼眸,“我准了。阿洪拿着折子离开。” “之后?” “之后,我便领人,亲自安葬了娉婷……” 第五十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3) 在周申希和何洪共进往生境的时候,何郊并非沉睡状态。 归根结底,这是他的魂魄。 虽然和何洪的意识共存,但只有他清醒着,何洪才能清醒。 所以,娉婷持剑杀来的瞬间,他也是清醒着的。目光触及那双眼眸的时候,一长段的回忆蓦地重现在他的脑海中—— 晴空万里之下,皇城红墙之内,他亲手将爱人一块一块葬进御花园的土里。 娉婷自幼爱花,他年少时,情窦初开,便在御花园中种满了她喜欢的芍药,红的如她的唇瓣娇艳,白的似她玉手纤纤…… 在埋葬娉婷的时候,他就像彼时种下这些芍药一样,亲手一株一株地将它们连根刨起。不出半日,芍药园中出现了一个大坑。 他麻木地看着血盆里的尸块,用已经没了知觉,血肉模糊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娉婷拼接完整,连带着她前一晚被剁下的手指,都被他准确摆回了原位。 当一个人专注干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是过得很快的。 等他埋好娉婷,那些芍药重新归位,迎风盛放的时候,繁星已经照亮了夜空。 同样照亮皇城夜空的,还有位处西边的合欢宫窜起的火光。 “诶?” 听见“火光”两个字,周申希眼睛顿时亮了。 “我来确认一下,何洪火烧合欢宫,是在娉婷死当天晚上是吧?” 何郊忽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缓缓向下落在她的身上。 “懂了。” 何郊这种居高临下看人的沉默,十有八九就是肯定。 周申希觉得,这个任务再不结束,她就要成何郊眼神解读大师了。 哦,不对,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已经是了。 “说起来,等于说你现在其实共享了何洪的记忆,还有一部分你自己的。对吗?” “你问孤?” ………… 真服了。 当皇帝的时间加起来还没何洪多,这架子倒端得比何洪大多了。 算了算了,谁让人家手握她的一千功德分呢? 顾客是上帝,伺候上帝,讲究一个平心静气。 周申希顺了顺心情,没再纠结记忆的事情,再开口直接和他盘起了他的行动线:“死前一天,你先上了早朝,因为受不了那些大臣的吵闹,所以直接离场。结果……” “不是受不了。是无颜以对。” “嘛……对着一群老登不知道说什么也正常。” 何郊蹙眉看她,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不是言语的言,是颜面的颜。” 周申希咂咂嘴:“哦……” 爱是哪个字是哪个字,不影响她干任务就行。 她摸出手机,一边打开“小冥书”一边继续:“反正呢,就是何洪从御书房离开之后,你就一直在挖坑埋人,到了晚上看见合欢宫的火你就去了,然后发生了什么?” “孤没去。” 何郊负手望向窗外,“合欢宫中已没了娉婷,起火与否,又与孤何干。” “???你妈还在呢?” 大兄弟,你听听你这说的是鬼话吗? “而且,何洪说了,你当时也在。” “如你所知,孤的记忆并不完整,阿洪所说的回忆更不可靠。” 何郊说得一脸严肃,眉心凝着,眸光里盛满了不放心。 “事涉孤投胎大事,万不可乱来。” 哦,原来是担心她影响了他老人家的投胎…… “行,那你说,你没去合欢宫,你去了哪儿?把你记起来的事情都告诉我。然后我再进去一趟,剩下的应该差不多就都知道了。” 要是发生什么不对劲的,大不了她再出来。 周申希琢磨着,抱着手机看了两眼。得,原本还以为可以直接收工了,这眼看着还是得再来一次。 “不记得。” 周申希:手动微笑jpg。 家人们,谁懂啊?怪想杀鬼的…… “行。” 周申希拿出伺候甲方的精神面貌挤出假笑,抱着手机等时间。 阴风呼啸阵阵,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周申希抱着手机刷起了无法使用的微信。 这么久过去了,微信里早已没有了新消息。她的账号应该没多久就会注销,但那些个未读的消息,她还是没有勇气一一细看。 不能看,至少不能这会儿看。 万一有人真情实感地悼念她,她搞不好一下就破防了。 影响任务。 但刷刷朋友圈还是可以的。 她点进最牵挂的院长朋友圈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的照片每天都在更新。 院长是全世界最希望这些孩子有人收养的人。 尽管知道大孩子大多数都难被领走,可是她还是每天都在努力发。 就和她小时候,院长每天给她拍一张照片发报纸一样。 “此为何物?” 看她沉默着不说话,何郊“大帝”难得好心开了口。他负手立在周申希旁边,还不等她回答又问:“你何时启程?” ……这什么天崩地裂烦人鬼。 周申希不耐烦调出了“小冥书”的界面,敲了敲屏幕上灰色的往生烛:“等往生烛,大哥。” “你别问我什么是往生烛,解释不清楚。再问自杀。” 何郊:……这女鬼还挺有脾气。 “哦对了,虽然之前是和何洪说的,但现在我觉得很有必要再和你说一次。我这次进去,不带你哦~” 周申希捏着手机,弯着笑眼提醒道。 她不会因为何郊回来了就改变这个决定的。现在在她眼里,这两兄弟都不好管控。不管是活着还是嘎了,她都对管男人这种事没有兴趣。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在往生境里多试错几次。 何郊没接这一句。 嗯,看来是默认了。 默认了就好。 数小时后,“小冥书”上的蜡烛图标亮起,周申希几乎是在它亮起的瞬间就点燃了往生烛,嬉皮笑脸冲何郊挥手:“沙扬娜拉~” 强大的吸力转瞬即逝,周申希一睁眼,就是熟悉的大殿、龙椅,还有一排排头发花白、七嘴八舌的大臣。 有了上上次的经历和何郊的回忆,这一次,周申希三下五除二就离开了大殿,回到了御书房,像完成游戏任务一样按照流程把何洪打发掉,再把娉婷葬了。 等她敲着腰板从芍药园的泥地里站起来的时候,一如何郊所说的,夜幕之上,繁星遍布,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明亮的眼睛。 轰! 她正琢磨着要往何处去的时候,西边传来一阵轰响,是合欢宫的方向! 第五十一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4) 轰——砰! 一声低沉的爆破声自合欢宫西南角猝然炸开,震得宫墙朱漆开裂,檐下铜铃叮当落地。 “啊——!” 伴随着铜铃一同“叫”起来的,还有压着墙角路过的个宫女们。 尖叫声掺和在爆破的余响之中,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中。 她们紧紧抱在一起,瑟缩在墙角,透过开裂缝隙看出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带人守在宫门的何洪。 他一如以往的张扬得意,仰着一张脸,双目轻闭,嘴角的笑意难掩,好像方才没有什么爆破,而是有人奏了一曲雅乐,让他如痴如醉一般。 “那、那是不是……” 最小的那名宫女紧紧攥着手,没有人察觉她在用尽全力压抑着声音,攥起的指节都因此发白。 她不敢说出何洪的名字。 自打被囚禁之后,他的名字成了宫里的忌讳。 即便他如今已经从天牢里出来,如愿以偿地把持着朝政。可忌讳就是忌讳,没有人敢说。 除了……何郊。 轰响过后,周申希愣愣地望着合欢宫方向。 那边的夜空和何郊说的不一样,只有响声,没有火光。 这又是怎么回事?何郊的记忆也不准确? 还是她刚刚埋尸的时间太长了? 按照何郊的说法,他摆得很仔细,几乎完整地给了娉婷一个人样。周申希本来就怕得要死,半闭着眼睛半忍着恶心才断断续续把尸体摆好,再重新埋土、种花,这会儿其实宫里的报更声已经报过了五更。 准确地说,是过了五更好一会儿了。 可是……也不太对啊。 如果真的是她太磨蹭,这往生境早该修复了。 现在往生境没动静,就说明她这速度是和何郊相差不多的。何郊所谓的抬起看见星星,不是刚天黑的时候,而是现在,快要过五更天的时候。 换言之,何洪火烧合欢宫,其实不是娉婷死的当晚干的,第二天快天亮的时候。 周申希默默盘了一下,感觉这是唯一的合理的解释。 只是,何郊所记得的“火”呢? 轰! 轰! 这个念头刚出,一团鲜红的火团猝然在西边的夜空炸开!火光照亮远方飞檐斗拱的虚影。热气蒸腾的浓烟染红了天边,照得西方如白昼。 熊熊烈焰倒映在周申希眼中,仿佛火势即将朝她吞噬而来。 哦……原来火不是第一下就烧起来的。 那就解释得通了。 何郊想起来的,应该是这一幕。 这之后去了哪里,他就想不起来了。 “陛下,可是要去看看?” 身边的夹腿太监柔声问道。 “不去。” 周申希很是淡定地回了两个字。 她学着何郊的样子负手而立,神色淡定地望着火光燃起的方向。 当然,她只是脸上淡定,内心早已慌得一批。 她只知道何郊看见火的时候没去合欢宫,可按照何洪的说法,他后来还是去了。 怎么去的?因为什么去的? 她通通都不知道。 西边烈焰冲天,光是看着,她都觉得眼睛被熏了。哭叫声顺着硝烟的气息遥遥地传过来,周申希忍不住拧紧了眉头,心跳也控制不住地加了速。 她好像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合欢宫里,不说别人,就是那个看起来雍容华贵的妇人、他们的母亲,也应该值得这兄弟俩心软一瞬才对。 可事实是,弟弟放火,堵在宫门前欣赏合宫之人的痛苦。 哥哥埋完爱人,远远立在御花园里望着火光无动于衷。 这种残忍的默契让她越来越觉得不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申希一直立在原地不动,身边的太监也不再询问,就这么默默陪她站着。 轰——咚! 不知道烧了多久,人声渐渐听不见了,火光刚矮下去,又是一阵爆破声起。 周申希亲眼看见,原本还能看见屋顶的合欢宫主殿轰然塌下。那些凝聚着工匠们心血的飞檐斗拱,顷刻掀起一团烟尘,被烈火熔化。 也许是这具身体的精神已经有些溃散,又也许埋尸和目睹一群人被烧死带来的精神冲击过大。周申希说不清是脑瓜子嗡嗡的,还是耳膜嗡嗡的,只觉得整个人都有点天旋地转起来。 算了,再等下去,可能都要猝死了。 “摆——” “皇兄还真在这儿!” 她刚开口想要去合欢宫看看,就看见面前一条卵石铺就的蜿蜒小道上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何洪。 何洪精神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他见了“何郊”,满脸惊喜地小跑过来:“皇兄,你真的一直在此处吗?那你应该看见了?可还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烟火演出?”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亮晶晶的,不禁让周申希幻视一只献殷勤的小狗。 可是……小老弟,这对吗? “何郊”的眉心皱得更深了。 不是因为何洪的突然出现和兄弟俩的记忆都对不上,这一点她在看见何洪的时候就已经想通了。大概率是何洪记忆混乱导致的。 她皱眉,是因为还是不太习惯他这病娇的样子。相比起来,历经千年沉淀的鬼何洪让她更能接受一些。 “当心!” 突然,脑海中响起一阵惊呼,是何郊的声音?! 周申希蓦地一怔,下意识抬眼,这一看,她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何洪方才过来的小道上,一枚闪着寒光的箭头正径直朝他们射来! 然而下一瞬,她就感觉背上忽然出现一股力道,顺着力道一个趔趄,她竟然转眼挡在了何洪身前! “你干……呃!” “!!” 箭头寒光映入眼眸的瞬间,如有双眼,不给她再说一个字的机会,带着无尽的恨意精准刺破胸膛,径直穿过“何郊”和何洪的身体。 接连的闷哼声响起,细密的痛感从胸口迅速传向全身,她膝盖一软,率先跪倒在地。 半截箭杆还在她胸前轻颤着,像是生怕给她留下活路,搅动着肋骨,黏稠的血顺着伤口的位置汨开。 痛感急剧吞没了所有理智,周申希连骂娘的想法都没有了,只想看清拉弓的人。 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眼皮,视线却缓缓被血红色侵占,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尖笑着往她和何洪的方向走来。 “阿洪,你忘了,阿娘……自幼便有百步穿杨的本领。” “阿郊,你……该死。” 最后咬牙切齿的声音如烟雾散在耳边,躯壳的死亡将至,疼痛犹如无数利爪,撕扯着周申希的灵魂。她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景物,整个魂魄如入虎穴,饿虎分食之间,将她的每一寸意识都被绞成碎片。 她顿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第五十二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5) “快离开!” 神智溃散之间,何郊的声音非常突兀地再度响起。 对、对……她是可以离开的! 躯壳失去生命力固然会压缩她作为魂魄的生存空间,可她毕竟是在躯壳之内,她可以离开! 然而,她却根本动弹不得,整根魂魄仿佛已经碎得无法拼接起来。 要死了…… 视线越发模糊,所有力气与意识都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周申希甚至感觉到了自己与何郊躯壳的分离…… 突然,左手开始发烫,下一秒,一团模糊的红色光影映亮视线,暖流紧随着光影汨汨注入体内。 紧接着,一阵强大的吸力比疼痛更加精准地攫住她的全部!红白相撞之间,周申希觉得自己整个魂魄都被拽了出来! “从未见过你这等蠢货!” 吸力消失的瞬间,周申希还有感官还没恢复,就听见耳边响起一阵好骂。 ? 没事吧你? 现在她弄成这样,还不是拜他们兄弟所赐? 反过来还给她骂上了? “我也没见过你这么没种的皇帝。” 撕裂的意识重新聚拢恢复之际,周申希按着太阳穴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看清何郊的方向就骂了回去。 什么狗皇帝,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她才不惯着他。 “你竟敢……” “何郊我警告你。” 周申希喘着气,逮着何郊的鬼影就伸出了手指。 一般情况,她是不会用手指着人说话的。但现在,她非常不爽。 因为虽然已经回到了车厢,可幻痛还在隐隐继续着,她此时此刻的心情,算不上美丽。 心情丑陋的状态下,她的所谓打工人守则,早就被撕了个稀碎。 “你们兄弟困在这里少说几千年了,想必之前也有不少修补员来过,要么出事了,要么退出了。遇上我这么个有挂的修补员,算你们走运。你要想投胎,就闭上你那张破嘴!” 忍着幻痛一口气说完,周申希按着胸口找了个座位坐下。 丫的,这把干完她就投胎,管他下下辈子的事情。遭不住了,真遭不住了。 何郊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硬气起来,只当她发疯。 他一个堂堂皇帝,自然不会同一个疯子计较。这样一想,他也就不说话了。既然周申希有把握能让他投胎,那他就等着看。 他也不催,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安安静静地等在原地。 感受到他分寸不离的视线,周申希的幻痛都消失得快了许多。不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的思绪已经可以正常运转了。 “我问你,刚才我在往生境里,你是看见你母亲射箭了吗?还有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在这里向我喊话?”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以防万一,她得问个明白。就算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原因,也得知道他在车厢里的行为,等任务结束了,她再找判官和孟婆问问。 “的确看见了,可孤始终站在原地,并不清楚个中缘由。” “……你意思是,你什么都没做,就直接看见了,然后就开始喊我?” 何郊又不回答了,丢过来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周申希瘪着嘴点了点头,懂了。 只是……他这样和突然开了个金手指有什么区别?不对,这就是金手指吧?比她的情况可要离谱多了。 果然能当皇帝的多少有点好命在身上。做鬼也是天选之鬼。 她默默摸出手机,点进任务界面:“行,那我来和你确认一下。” 何郊拧了拧眉,淡淡瞥了她一眼,“确认何事?” “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你们兄弟的死。” 周申希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温温柔柔地笑着开口:“你母亲杀何洪我能理解,毕竟他杀了舅妈杀舅舅,杀完舅舅又杀表妹,确实是该杀的。” “可我没明白,为什么你母亲觉得你也该死?” 听见周申希的问题,何郊的目光忽地闪烁了一下,“她……不是母亲。”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没有这样的母亲。” “我四岁、阿洪两岁的时候,我们的父亲就被舅舅联合母亲毒杀了,随后,我们便成了舅舅的养子。” “舅舅把持朝政,谋害先皇,却要借着我们父亲的皇室身份将我们推上皇位。至于我们的母亲。她……从那以后,再未尽过一分母亲的责任。说是来看我们,实则是在同舅舅的女儿们玩乐,从不曾分我们一个眼神。” 和相比何洪看见母亲就想冲过去把人打死的反应比起来,何郊的语气平静极了。他好像一个蹩脚的说书人,在讲述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故事,一番话说完,期间语调没有一丝起伏,更没有任何神色的变化。 如果不是最开始提到母亲的时候他目光闪烁,周申希都要以为,他在编故事了。 可也正是因为他的平静,让周申希忽然想起上一次进往生境的一件事来—— 她和何洪即将离开合欢宫前,他们的母亲因为舅舅被何洪反杀的事情,给了“何郊”一个很用力的耳光,指责他没有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 “我可能要冒昧地问一下,你母亲和你父亲成婚,是自愿的吗?我的意思是,她对你们父亲的感情如何?” 生怕何郊这个古代人听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自愿,周申希琢磨着强调了一下“感情”。 “没有。” 何郊想都没想,回答得非常斩钉截铁:“没有感情。” 周申希毫不意外地点头:“果然。不然也不会给他下毒。” 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却生了两个孩子。 孩子是怎么生的,她大概能想象得到了。 “她恨你们。” 不需要再问什么,这次她用的是陈述句。 关于答案,她心里大概有数了。 她最后确认了一眼任务目标,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始对着手机进行语音验证: “死者何郊,和弟弟何洪同时死于母亲的箭下,因此体内有两个魂魄,何郊身份为皇帝,何洪为废帝。” “直接死因是母亲的箭,根本死因是母亲的恨意。” 至于记忆,他们死前的记忆反正应该是完整了。 但在“小冥书”显示任务成功之前,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坐姿端正地抱着手机祈求顺利。 叮。 屏幕上弹出“死因正确”四个字的时候,周申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下一秒,业镜出现,开始修复生死簿。 “等等,怎么只有……何洪的?” 注意到什么出现的人名,周申希眉心拧了起来,刚要问何郊有没有头绪,却不想视线才侧过去,她的瞳孔就猝然放大! “怎么回事?你们分开了?” 站在她眼前的,竟然是两个魂魄! 一个是黑发如瀑、矜贵清冷的何郊,还有一个,是脸上笑容阴冷、胸口破洞的何洪! 第五十三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16) “你们……怎么分开了?” 看看业镜上仍然只有何洪的名字,又看看身边突然分离出来的何洪鬼魂,周申希瞳孔地震。 这叫什么个事儿? 她接的何郊的任务,业镜出来修复的却是何洪的生死簿? 何郊的呢?被狗吃了?地府有狗吗? 什么狗?《哈利波特》那种三头犬? 而且,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两兄弟明明是一起中的箭,之前她都没有发现,何郊的魂魄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口。而何洪的魂魄,非常明显是带着中箭的致命伤的。 “皇兄,我也想知道,你做了什么,竟连这生死簿都不愿意修你。” 何洪一如既往地欠揍,一整个鬼下巴压在何郊肩上,权当没看见、没听见周申希的惊讶,满脸笑意地近距离对何郊进行一个盯。 可何郊没搭理他。 而且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搭理周申希的打算。 怎么说呢?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白灯笼的光落在他的眼里,仿佛照进了一个无底洞一样,被深深地吞了进去。 就连他的发丝,在阴风之下,一根也没有要随风意思意思飞动的意思。 “何郊?” 周申希渐渐察觉出不对味来。 而近距离“欣赏”他的何洪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异样,满脸严肃地拉开了距离,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没反应。 何洪的声音都变低了:“他……” “我来看看。” 周申希把手机放到一旁,转眼飘到了何郊身边。 她绕着看了一圈,除了没动,何郊身上看不出来一丁点异样。 不像是要暴走,更像是……魂突然没了。 “你躲开点,我用残灯试试。” 任务高低涉及两个魂魄,这一个突然不动不说话了怎么能行? 既然残灯能将她从往生境救下来,就试试看能不能对何郊作用。 她这么想着,左手掌心开始冒出点点红光。 可就在这时,被她遗留在座位上的业镜将生死簿修复完成,整个车厢忽地响起一阵轻微的滴声。 下一秒,何郊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飞快速度缩小,全身泛起足以亮瞎眼睛的金光! 这、又、是、怎、么、了? 红光在这一瞬间湮灭,思绪变得极度缓慢。 不光是她,身边的何洪就连眨眼都变成了慢动作:“怎、么、回、事?” 周申希无法回答他。 她的所有动作和思路都变成了慢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何郊从人形倏而缩小,在她眨眼的时间里,人形甚至直接消失,化作了一个金色的光点! 光点如有神智,一晃,直接扎入了她的眼中,消失不见! 金光耀眼的须臾之间,周申希恍惚进入了一个充盈着灰白水光的地方—— 白茫茫的一片托着她的魂魄,不对。是有许许多多的光点托着她的魂魄,每个光点里,都装着她陌生的人脸…… 这是……什么地方? “回——来。” “回——来——” 一声声呼唤从光点中传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一声接一声,声波似有实质穿过她的魂魄,又像是数不清的手,温暖而柔软地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所有情绪。 回……哪儿? 原本缓慢迟钝的神智变得平和宁静,是死后从未有过的平静状态。 这儿,又是哪儿? 神智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清晰,她甚至能看清那些个光点里人脸的神情,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在向她招手。 “你们……认识我?” “我们……是你啊。” 数十个光点一同回应。 “是我?” 她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并不觉得意外或者疑惑,更多的,是一种“将来迟早会知道”的心情。 “初次见面,我们的时间不多。” “你们,是不是有话想要告诉我?” “来……” 他们的声音缓缓变轻了,像羽毛一样擦着耳边飘过,再然后,光点的亮度逐渐增加,渐渐地,光点中的人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来?来哪儿? 又是“回来”吗? 到底为什么叫她回来? 在金色光点聚成一片金光之际,魂魄开始变得轻盈,在金光的托举之下,周申希感觉自己仿佛飘了起来。 “噢哟!可算回来了咧!” 意识重新凝聚的瞬间,一阵熟悉的响亮老男人嗓音在耳边响起。 “卢老头……你好吵。” 眼睛还没睁开,周申希就忍不住皱了眉。 这大嗓门,差点直接给她送走。别说接任务,能不能醒过来都要成问题了。 “嘿,真醒过来了哟~” 她眼皮颤了颤,目光逐渐聚焦,最终凝在身侧。 入目是幽绿的竹色,从不远处的桌椅到她身下的床,无一不散发着竹香。是她非常熟悉的判官竹居。 而在床边的,是她更加熟悉的高大老头卢英俊和双马尾贪吃小孩赵狗娃。 “我是晕过去了?” 赵狗娃怀里抱着一包薯片,嘴里嚼得咔嚓作响:“你被修补员残魂拉下忘川了哟~” 周申希听得有点懵:“什么叫修补员残魂。” 卢英俊叹了口气,“我就长话短说吧,何郊并非任务对象,他是最初的修补员之一。当年,他接了何洪的任务,不知怎的被何洪同化,困在往生境中,最终被撕裂,只剩一具残魂。也因此影响了任务内容。” ……原来,何郊身上没有箭伤是这个原因。 周申希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可是,他现在好像,在我的魂魄里啊。” “不是好像,是的确如此。” 孟婆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近,没给他们理解的时间,孟婆的身影已经来到床前。 “老身且问你,你在忘川中,都看见了什么?” “人,装在金色光点里的人。总共……四十七个。” 彼时身处其中,她其实没有细数,但是她就是可以确定,那里一共有四十七个光点。 没有一个光点,是没有人脸的。 “老身再问你,何郊,是如何进入你的身体的?” “呃……就是突然变成了个金色光点。” 这么说起来,算上何郊,她一共见到了四十八个金色光点。 四十八…… 四十八?! 第五十四章 您在史记哪一页?(终) 之前遇到过“404”的修补员,一共有四十八个。算上自己,就是四十九。 这个话还留在周申希的记忆里。 当时说的时候,卢英俊还炸裂地表示让她不要太迷信。 迷信个球球! 这个里面一定有问题! 她抬眼望向孟婆:“之前卢老……陆判官说过,曾经在任务过程中遇到过‘404’的修补员也是四十八个。” 孟婆长长地嗯了声,握着拐杖的手缓缓收紧,神色严肃:“老身也是如此认为。” 周申希撑着床沿一下下来了,急切地追问道:“那您觉得,中间的关联是什么?” 然而,没有回应。 或者更准确地说,孟婆沉默地摇了摇头,轻叹出一口气来。 “老身暂不清楚,可既然何郊能进入你的体内,或许同你自身有关。” 和她自身? 可别说她是娉婷吧? 不会吧? 因为太爱了,所以这辈子要合为一体?要真是这样不应该先问一下她答不答应吗! “何郊同那四十七个人,或许都是你某一世的魂魄里分出来的。” “您是说……我的某一世,裂开了?物理,额不对,地府物理意义上的,裂开了?” 裂开四十九片,投胎轮回各过各的? 地府这轮回,该说不说,还怪有意思的。 可孟婆似乎没办法共情她的“有意思”心态,她脸上的皱纹和她的眉心一样皱得很紧,尽管并不确定,可是她看向周申希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无法忽略的担忧。 “若真是如此,这些埋葬在忘川里的残魂,终有一日,会将你也撕碎。” 周申希不以为然:“万一都和何郊一样,被我吸收了呢?” 这种事情能发生一次,难保不会发生第二次嘛。 “怎么了吗?” 她刚琢磨着,一抬眼,对上孟婆深深望过来的目光。 不止怎的,她忽地有点心虚。 孟婆却没应话了,她一把扣住卢英俊的手腕:“你随老身去找一下文籍记录,并调阅迄今为止的生死簿。狗娃,留在此处,好好稳固她的魂魄。” 话音刚落,孟婆和卢英俊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周申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疑惑地开口:“什么叫稳固我的魂魄?我现在不稳吗?” 赵狗娃快乐啃着薯片,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嗯,不稳哟~” 哦,那就是因为何郊这厮呗。 对了,说起来何郊,忘了问卢英俊何洪的事情了! 周申希瞥了一眼卢英俊刚刚呆的位置,懊恼得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我猜你在想何洪哟~” 嚼完嘴里的薯片,赵狗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着脸看她。 周申希笑:“你倒是挺会猜。不过这个说法你哪儿学来的?太暧昧了,我只是想知道他杀了那么多人,会有什么报应。” “没了哟~”赵狗娃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纸pad,短短的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不一会儿,有痛苦的鬼哭声从pad里传出来。 “看哟~” pad调转面向周申希,入目是一条冒着火的龟爬式前进的传送带,上面光秃秃地躺了一排的魂魄,所有魂魄都被定住了似的,只能承着无尽的火烤。 而在传送带的尽头,三个小小的半圆锯片正在飞速旋转,沿着魂魄的脚底、裆一路不知疲倦地锯到肩膀、头顶。 锯片短小,传送带速度慢,两相配合之下,魂魄无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如何地四分五裂,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即便如此,那些魂魄里冒出的黢黑怨气还没散开的机会,就被身下的火焰吞噬,连带着将魂魄上的伤口都烧了一遍。 “他在这里哟~” 在周申希对这个画面的不适达到顶峰之前,赵狗娃短短的手指指着锯片背后的一个垃圾桶。桶里还没装满,魂魄残肢垃圾一样相互堆叠、不分彼此。 “就、就这么直接没了?” 周申希满脸震惊。 本来她还以为,何洪会得到的报应是困在十八层地狱受煎熬,永世不得超生一类的。 没想到居然会直接把他的魂魄切分。 赵狗娃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手心一转,pad消失了。她点着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作恶多端,善恶不分,他的魂魄只能被销毁哟~” “销毁之后呢?” “化作无知无觉的天地精气。” 哦,就是成空气了呗。 也好。 不然这样的魂魄再转世投胎,也不会是什么好鸟。 就是有点感慨,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命了,四个任务,俩投不了胎的。 “你准备投胎了吗?” 赵狗娃摸出一根棒棒糖塞嘴里,眨着大眼睛看着她。 !! 周申希猛地直起腰背,对啊!她欠的功德分补上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她甚至忘了回答赵狗娃的问题,生怕自己搞错什么,火速掏出手机定睛一看: 在她的名字栏旁边,功德分数值依旧醒目无比,负号已经消失不见,取代“-502”出现的,是令人欣喜的498! 赚大发了! 老舔爷!她可以投胎了! 周申希笑得合不拢嘴,两排牙齿明晃晃地在赵狗娃面前晃:“这个功德分,下辈子我能投个好胎吗?” 赵狗娃瞥她一眼,“波”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要问老卢哟~” “问俺啥事儿咧?” 熟悉的大嗓门忽地响起。 转眼间,竹居里消失的两道身影重新出现,卢英俊隔着墨镜看向她们,头顶上的离子烫似乎都在好奇她们在说的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不正好给她赶上了? 都不用赵狗娃多做一次解释,周申希两眼发光、充满期待地把手机屏幕怼到卢英俊的墨镜前面。 “卢老头,这个功德分去投胎,我能过上好日子不?” 卢英俊摸了摸他的络腮胡,问:“你对好日子的定义是啥?” “一开始我不说了吗?躺平摆烂,咸鱼富二代那样的。” 卢英俊:…… 沉默让周申希心虚,她默默收回手机:“不然,你告诉我这分儿大概能是个什么人生也行?我自己考虑过不过?” 之前是负数,下辈子是个短命小乞丐。这回将近五百的分数,不至于沉默吧? 第五十五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1) 在把胡子搓成条儿之前,卢英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老头儿觉着,也不是非要过个什么人生才有好日子。你觉着咧?” 藏在墨镜的眼睛闪了闪,没敢看周申希。 周申希皮笑肉不笑:“还我觉着咧?我觉着个屁!你们是不是查到什么东西了?” 如果不是查出来什么,不太可能这时候琢磨半天憋不出来个正面的回答。 “老身来讲罢!” 孟婆看不下去卢英俊的拐弯抹角,拄着拐杖来到床边,被皱纹压得眯缝的眼睛挣开了些许:“古往今来,除了尔等现代人所说的错误代码,还有一桩记录在案的与404有关的事件。404年……” 说起历史过往,她苍老的声音添了几分追忆的声调,砂纸一般磨着耳畔,缓缓道来那桩旧事。 “地府诸事,都与那一年有关。在那一年,十殿阎王魂消魄散。地府从此群龙无首,我等苦苦支撑,却仍受阎王们的消散波及,忘的忘、走的走。” “纵是老身,如今记忆也并不完全。不过,老身却能确定,你,约是同那一桩事有关。是以,我等并不认为你非转世投胎不可。” “啊?这怎么确定的?” 周申希有点听傻眼了。 有种上数学课捡笔之后再也没有听懂的感觉。 “老身可不信巧合。残灯在你身上,404与你有关,你甚至恰好能通忘川中的四十八片残魂。如此种种,实在反常,既是反常,必有妖。” “……那万一你们搞错了呢?我就是碰巧了呢?” 毕竟听起来还合理一点。而且…… “你们的意思就是让我继续做任务,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关于404年的头绪,对吧?” 如果她能找出来什么信息,最好是和他们嘎嘣了好几千年的阎王有关的,他们就更喜大普奔了。 卢英俊点点头:“没错。” “可这事儿和我没关系吧?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们?” 咚! 拐杖重重拄地,孟婆满脸严肃瞪着她:“若是那样,老身以自身功德,赠你前世万世,游乐人间!” 周申希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玩这么大?那她可要当真了哦? “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逼你啊?” 孟婆目光笃定:“老身一言,驷马难追。” 周申希刚想嘿嘿笑,可嘴角刚有动作,她又突然诶了声:“不对啊,这是没成才有的。要是成了,我有什么好处啊?” “若是成了,老身任你差遣。” 她话刚说完,一张四角见方的白色丝帕从无形中缓缓坠落到周申希手上。丝帕上墨迹清晰地写着方才孟婆立下的豪言。 “此乃老身生魂。若有反悔,你大可烧了它,打掉老身生魂。老身将在四十九日内魂魄消散,化作天地精气。” 这话说的,手里的丝帕感觉都要变成千斤重了。 “倒、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到时候我烧一半留你一半。” 孟婆:………… 周申希嘿嘿笑了一声,默默把丝帕塞进了口袋里,“成交。” “辛苦咧。” 周申希扬起职业假笑:“不辛苦,命苦。” 但冲着孟婆的保证,不亏。 又在判官竹居休养了两天,周申希大摇大摆地握着手机就接了任务。 这一次又是个赤银任务,白雾散去之后,熟悉的白灯笼映入眼帘,然而,光亮比起她之前所做的每一个任务都要弱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受这光亮的影响,她甚至觉得,阴寒的感觉都比从前翻了一番。 她正疑惑时,一团浮肿高大的藏青色魂魄倏而飘到她面前:“太好了!可算又有修补员来了!在下当真是……” “等等等等,你等会儿!” 眼前的魂魄从上到下都像一个巨人,从头到脚仿佛被泡发了一样,每个肢节都夸张地发肿发胀,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都撑破了。 从身形和发型看,勉强能看出是个男人。他的头比一般鬼大了一倍,两颗眼球像两颗苹果一样凸出眼眶。 他刚一靠近,身上那股刺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像打翻的臭鸡蛋混合着烂鱼内脏,又掺了甜腻的蜂蜜,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 周申希觉得,就算是世间最能吃shi的狗,也会在数十米之外闻见这个味道连呕带吐地跑路。 “巨人”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嫌弃,就和他飘过来的时候一样,忽地一下飘远。 “……谢谢你。” “抱歉……” “巨人”低着头,语气急切得仿佛憋尿憋了许久一般开口:“在下只是想说,请你务必上报判官,他们真的搞错了!在下真记得自己是如何身亡的!” “啊?” 听着他的话,周申希宕机了一瞬。 “你记得?你记得那还要我干嘛?” 这不玩鬼呢? 总感觉有问题。 “你先等等,我看下任务情况。” 她倒是要先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点进“小冥书”,她一眼发现,这上面显示的任务内容和之前的任务有所不同: 【任务对象:谭季民。 对象生前职业:账房先生。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吃错东西致呕吐,在逃亡时呕吐失足落水。 任务目标:找出死因,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备注:对象坚称自己记得死因,但其死因验证后,生死簿仍不完整。】 多出来了一行没见过的“备注”。 这应该是给修补员看的。 一般情况下,死因正确,生死簿就会在业镜上修复完成。 谭季民说自己记得,可是生死簿根本没有完成修复,也就是说他要么记忆错乱,要么装疯卖傻拖延时间。 “哎。” 谭季民在车厢的另一头叹气,带着满腔的负罪感和愧疚喃喃自语: “早知道,当初死就死了,我何必要夺那未来五世的功德复活……真是自作孽……” 周申希猛地回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说我自作孽。” “不对,上一句。” “我何必要夺那未来五世……” 谭季民话音未落,一阵拳风伴着周申希快得只剩残影的魂魄猛地袭来—— “我打!原来就是你丫啊!!” 拳头打入男人水肿的脸,顷刻间凹陷下去!挨千刀的前世,她一打一个稳准狠! 看着那个沙包那么大的坑,周申希顿时哪儿哪儿都舒服了。 有仇当面报的好日子,也算是让她过上了。 第五十六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2) 舒爽! 太舒爽了! 这憋屈的一口气,从嘎了攒到现在,她可算发泄出来了! 难怪老天爷安排她继续留在这里做任务,是有原因的! 天道好轮回,苍天果然谁也不会绕过!!! “呜呜呜你为何动粗?” 谭季民捂着被打凹下去的半边脸,留下两行粘稠的眼泪。 还好意思问! 周申希气不打一处来,拳头骨节捏得嘎吱作响:“我就是你倒霉的下辈子,托你丫的福,老娘24岁就嘎了!” “对不起对不起,怪我太贪心,我我就不该真那么做,我就知道定会遭天谴的。” 谭季民哭得更加稀里哗啦了,哭到最后还不忘关心地问一句:“那、那你怎么……不投胎?” 周申希咬牙切齿:“把你欠的功德分还上啊!不然我下辈子真当个失聪乞丐,六岁就死吗?!” “呜呜呜呜害你们过上如此艰难的人生,我果然该下地狱……” “别哭了!” 平生就没见过哪个男的这么能哭的,哭得她心烦,连再补几拳的心思都被他哭没了。 她没好气瞥了一眼被她怒喝吓到静音的“巨人”鬼魂,无语地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上:“你先仔细说说看,你死之前的情况。” 谭季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说完,你会让我去投胎吗?” 怪不经吓的。 周申希越发嫌弃起这个前世来。之前她还以为会是个法外狂徒,没想到居然是个猫胆子。俗话说得好,胆小的人不能做坏事。 看看现在,三两分钟被吓成这个鬼样子。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周申希敲了敲自己的手机:“这上面任务情况大概的意思呢,你记得的那个死因就是错的。我劝你也别太相信自己的记忆,每个人在死前如果遭受重大刺激,忘点东西很正常。” 不然也没有她这活儿了。 谭季民突然不说话了,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声音依旧低低的:“看在我欠你的份儿上,就相信你一回吧。” ?? 怎么着?这意思是她还得谢谢他? 周申希轻啧了声,有些不耐烦起来:“要说你快说。” “那天是十月九号,我同管家先生安置好东家的所有家当之后,我就回家了。内人周月娥从前是戏班的,打听到戏班晚上离开的船上还有空位,我便叫上长子阿福同我们一起离开武昌。” “约莫晚上十二点吧,我们到了船上,着实是饿了一整天,我们便接了戏班班主给的烤饼吃了。” “我们一家都吃了的。可船刚开没多久,我就开始吐个不停,阿福和月娥也拉的拉、吐的吐。我是扒着甲板栏杆吐的,一不留神便摔进了水里。” 周申希听完琢磨了一会儿,不确定地开口:“你说到十月九号,难道是……1945年?历史上的‘双十协议’之前?” “什么‘双十协议’,我说的是民国十五年,丙寅年。” “呃……”周申希拧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下,脑子里疯狂计算起来,“就是,1926年?” 她说完,抬起眼皮瞥了谭季民一眼。他脸色尴尬地陪着笑,显然并不清楚到底她算得对不对。 “无所谓,反正都是在打仗。然后时间你都记得很清楚,照理说你会忘记是正常的,记忆混乱也是正常的,但是你都没有……” 这就见了鬼了。 难道是因为他利用了地府漏洞,拿了后世功德的原因吗? “我问你,之前来的修补员,是不是都去过你死前一天了?” 谭季民点点头。 “他们确认的情况和你说的是一样的,对吧?” 他又点点头。 那就不能回到他死前一天的时候去找原因了。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到第二天还要再等几个小时,她索性和谭季民隔着这个距离多问了一些问题。 什么他家里的情况啦,当时的社会大事啦,他打工的地方啦…… 事无巨细问了个遍之后,周申希突然能理解,他为什么想要复活了。 照谭季民的说法,他第一次死,是在两个多月前,将近八月中的时候,那会儿就有说国民第四军、第七军往武昌来的消息,可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事情还没发生,就还是老实过日子。 加上他儿子谭伯福刚从日本留学回来,找不到工作,生计问题大过天,哪儿还有精力管打仗的事情? 谭季民跟着着急,每天除了去粮行上班,就是大街小巷地给儿子找工作。他死的那天,刚发现有个私塾在招先生,刚要回家将这消息告诉儿子便被一辆车撞了。是真正的无妄之灾。 至于为什么他后来复活要夺走后五世的功德,那也是因为一世不够复活的,要复活就要用上四世功德。还有一世,他拿来是想着为自己复活后留条后路。 兵荒马乱的年代,普通人家只有承受战火的命。可是有钱人就不一样了,有钱就可以多出来很多选择。 比如他的东家,武昌最大粮行的老板,战火刚起就被国军拜访了,他破皮一样出了点小钱,就带着全家转移,各种地契执照全部带走了,人安全,地也安全。 听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周申希在心里频频点头,是能理解他复活的心。 不过…… 理解,但不原谅。甚至还要再找机会暴打狗头! 故事听得差不多,时间也跳转到了第二天,她直接开口打断了谭季民诉苦的冲动:“好了,我准备出发了,你就留这儿吧。” 她边说着,边点燃往生烛,谭季民看得眼睛都瞪大了,指着她磕巴起来:“你你你你……” 知道他是因为她点了两根蜡烛震惊,她头也没回,看着手机屏幕上火焰亮起,留下一句:“我和其他修补员不同。” 至于为什么不同、哪里不同,谭季民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 因为周申希已经伴随着强吸力,出现在他民国十五年的房间里了。 燃到一半的油灯、写满字的信纸、漏墨的钢笔……这是,谭季民死前两天的深夜里。 也是他所说的和儿子第一次爆发剧烈争吵的地方。 第五十七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3) 摆在信纸上方的怀表已经走到了两点多。 据谭季民所说,他和儿子是在晚上睡前吵的架。 这一天谭伯福拿回来一份什么所谓的武昌本地进步青年杂志,他在上面发表了一篇文章,也拿到了一笔稿费,在晚饭的餐桌上就说不找工作了,从此做全职作者。这话将谭季民气得半死,饭后就将他叫到了房间里。 最开始的时候没吵起来,是谭季民单方面输出,教育儿子要如何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 谭伯福受不了他这种论调,反驳了两句。谭季民就受不了了,觉得自己还活着,他个黄毛小儿就敢挑战自己的一家之主地位,两父子就这么吵了起来。 “再说了!这种搞反动的东西,要掉脑袋的!” 谭季民自己说的,他对谭伯福说了这么一句话。 后来他死后,接触到解放后的修补员,才后知后觉自己是怎样的鼠目寸光,懊悔不该断了儿子的觉醒革命路。不然到了解放后,他们老谭家高低也能算上一份功勋。 能不能算功勋的,周申希不知道,她还没见过那位谭伯福。 她只知道,现在墙上的黄历新撕了一页,上面写着十月八日,距离谭季民的死足足还有四十八小时。 而她要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找出来谭季民真正的死因。 她的视线落回桌面的信纸上,字迹端正有力,是她这个年代的老学究们才写得出来的好字。字字恳切地请求不同的人给他儿子介绍工作,又或是询问是否有合适的渠道可以安排一下,他愿意出一些钱走后门。 总而言之,在他眼里,人还是要做工才有保障。 这思想倒是和很多现代父母不谋而合。 忽略他的封建做派,单论这一份父爱,周申希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一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一辈子想得最多的人是素未谋面的母亲,可关于父亲,她几乎没有想过。 但是现在,看着谭季民留下的这些信,她突然有点想了。 “老谭~” 身后响起的娇嗔声打断了周申希的思绪。 是谭季民的续弦妻子,戏班出身的周月娥。她在戏班里唱了十几年的老旦,娇嗔声其实并不酥软甜美,却婉转自然,听着也算是那么回事儿。 这会儿是谭季民在这儿写信拉半天不睡,把早早睡下的她给吵醒了。 周月娥是在梦里喊的一声,带着几分不悦,嘀咕着翻身又睡了过去。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谭季民说他去睡了。 周申希拧灭了油灯,转身上了床。 可她在判官竹居这几天养得精神极好,根本没有睡意,闭着眼睛又想起那几封摆在桌面上的信。 仔细想想,谭季民或许也未必有多爱谭伯福。 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当口不想着保命,也没有把发财的事情告诉家人,却想着要把儿子推出去工作。 人啊,真的是太矛盾太复杂了。 其实如果下辈子能投胎做个动物,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等这个任务结束了,她要去问问。 她胡思乱想着,困意逐渐袭来,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周月娥已经起床穿戴一新准备出门了。 “去戏班?” 周申希坐在床上,缓缓想起谭季民说过,这一天他和周月娥的大致对话。 因为确定了要走,所以时间就变得很关键。 他们都生怕早到了惹人注意,又怕晚到了错过开船的时间。 “对,我去戏班找班主再问一下时间,早饭就在桌上,你记得吃哦~” 说罢,周月娥头也不回地就出了房门,还非常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说到底,其实她对谭季民也不是多有感情。 只是人老珠黄,戏班新人辈出,她这样不上不下的旧人渐渐地就没戏演了,只能随缘找个人嫁了,过个有吃有喝的后半生。 至于什么爱不爱的,不是他们这时候的普通人有资格琢磨的事情。 周申希侧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信已经被整理好放在了一边。谭季民说过,周月娥是个很本分规矩的妻子,每天都会待在家里完成一个保姆该完成的活儿。 最后也是她,找到了在战火中保全一家的船,只是可惜他自己命短,活不战争结束之后。 目光在房间转了一圈,果然如他所说,整洁干净。 只能说,和谭季民一样,周月娥也非常符合周申希对所谓传统封建一代人的认知。 随便扒拉了两口早饭,周申希掐着点出发去粮行。 那儿有个嵌在墙里的密室,之前是东家放私房的地方,从琢磨着出走之后一点点搬空了。 谭季民就把自己复活后发的那笔横财藏了进来。 这笔钱来得蹊跷,是一个多月前,也就是他刚复活不久,在帮东家转移账本之后,在江汉关码头捡的一个麻袋。 麻袋里藏有2000枚“袁大头”、37根“湖北官钱局”发行的十两银锭。 他猜这就是自己复活时多贪的那笔横财,一时间慌极了,便趁着夜色在黑市以七成价出售,最终得了4000多的大洋。 这笔钱在东家走后,他就一直放在这个密室里。 因为除了他和东家,没人知道这个地方。但飞机大炮不安全,他最近也开始转移,每天分批把这些钱财存进银行里。 眼下,披着他的皮的周申希,就是要从密室里取出一百大洋来,然后存进银行。 可她刚揣好大洋,关了密室,正走出粮行的时候,一道怒声从左边传来: “老谭!你今天好给我了!” 来人是方怀远,是粮行东家的管家。 东家临走前,把地窖的钥匙给了他们。一共两把锁,他们一人一把钥匙。 只有他们一起开锁,地窖门才会打开,里面的金银珠宝也才能被取出来。 两把钥匙,是东家对他们的信任,也是忌惮。 方怀远在十几天前,就着急要离开,可他没钱,一来二去就打上了地窖里珍宝的主意,好说歹说想要谭季民和他一起分了东家的财物。 可谭季民不答应,搭档了大半辈子的两个人就这么反目成仇。 “老方,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申希盯着快步走过来的方怀远。 曾经的老搭档反目成仇,他是眼下最可疑的一个人。 第五十八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4) 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完谭季民说的这一段之后,周申希把腰杆挺得笔直,摆出一派坚定不屈的表情。 方怀远脸色铁青,甫一靠近,周申希看见他脸上横肉都在抖动。 他们两个人的身高相差不多,一米七出头的样子,但是体型却差了不少。谭季民中等体型,不胖不瘦,做事说话都文绉绉的,颇有几分文人的做派。 方怀远就不一样了。一脸横肉,腆着个半圆的啤酒肚,手脚有力,走起路来步步生风。不像平常人所见的管家,更像个打手。 打手一般的方怀远当没听见“谭季民”的话似的,大手往前一伸:“拿来!” 周申希在心里直翻白眼。 你当你鲁迅呢,还整上“拿来主义”了。 方怀远没看见她的白眼,却看见“谭季民”将他视若无物,双手往身后一背,步子一跨就要往粮行门口走。 不想左脚刚跨出去,一记拳风迎面而来! 方怀远捏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脸上。 “你做——!” “谭季民”话没说完,肚子上猛地被踹了一脚。他一时不察,整个人向后倒地。后脑勺撞到门口青石板的瞬间,铁锈般的血腥味随之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心脏砰砰直跳到了嗓子眼,震得耳朵里嗡嗡的。 周申希在心里骂娘。疼痛让她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虽然谭季民事无巨细地回忆之后,她早就做好了挨打的心理准备,可这一下还是把她给吓得动弹不得。 再怎么披着一张男人皮,归根结底,她是女的。 面对力量悬殊的男人,手上又没有合适的武器,她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害怕。 “你给不给!” 方怀远一把揪起“谭季民”的衣领,居高临下怒喝了一声。 “我……” 不给“谭季民”更多说不的机会,方怀远显然发了狠,又举起一拳,狠狠打在“谭季民”的脸上。 这一拳正中鼻子山根,一股温热顿时顺着鼻腔往下流出,不一会儿,周申希就感觉到一股新鲜的鼻血漫过了唇瓣。 鼻子口腔一同出血,她霎时眼花头昏起来,连方怀远的脸都有些看不清了。 “给我!给我!” 一拳又一拳落在她身上,肌肉的疼痛在瞬间攫住了她全部感官。 “松开我爹!” 来了! 好大儿! 就在她即将要扛不住想要退出任务的时候,一声清亮的青年嗓音传来,她顿时松了口气。 她一抬眼,只见下一秒,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儿箭步飞冲过来,肘击撞开了方怀远。 谭伯福人高马大的,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有力气没地方使的年纪。这一撞,方怀远顷刻便飞到了路的对面。 虽然这路不宽,可终归是拉开了距离,周申希总算敢呼吸了。 见“谭季民”一脸后怕的表情,谭伯福忙扶起了父亲,顺手给他脸上和身上掸了掸灰。虽然没说一句话,脸色也不见得多好,可周申希并没有在意。 毕竟父子俩昨晚刚吵过架,这儿子能出手相助,还想着老爹的体面,已经很不错了。 路对面,方怀远撑着腰独自爬了起来。 谭伯福警惕回头:“方叔,你要再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谭你!你等着!” 忌惮着谭伯福的压迫,方怀远跌跌撞撞起身跑了。 等着就等着。 正合她意!要是谭季民的死真和你有关,我绝对要你好看。 周申希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而把视线瞥向自己身后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只钱包,钱包打开了,她刚取出来的一百大洋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 按照谭季民的回忆,他就是在这时候,因为挨打掉了钱包,在谭伯福面前暴露了自己有一笔私房的事情。 大概是察觉到“谭季民”的视线,谭伯福也跟着侧头看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谭伯福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爹,这是……方叔的?” “谭季民”一脸淡定,回头捡了钱包,叹着气把钱也塞了回去。 “这是东家走的时候,提前给的工资。我呢,正想把它们存了。免得贼惦记,谁想啊,这刚出来就碰上了你方叔。” 谭伯福一听,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连忙捂住“谭季民”的手,压着嗓子提醒:“爹!这兵荒马乱的,你要存这么多钱怎么不叫上我?万一出什么事儿……” “不会的。” “谭季民”叹着气,把钱包收进了长袍袖子里。 知子莫若父,周申希觉得,谭季民对这儿子的了解,还是太全面了。 谭伯福白长了这么大高的个子,有点风吹草动的,就胆小得要命。接下来,他就要胆战心惊地劝老父亲去看大夫,自己拿着钱去存了。 果然,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谭伯福就伸手了:“爹,这给我吧,我帮你去存了。你先去找大夫看看身上的伤。” 可是谭季民交代过,不能给。 因为一给,谭伯福就会发现他真正的存款金额,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句东家给的能忽悠过去的了。 于是周申希摆摆手,攥紧了衣袖,“不必了,你啊,来得正好,你去一趟长街金铺,我把你奶的金耳环熔成了一对戒指,将来你成亲用的,你去取一下。” 说是让他去取,其实就是给他了。 谭伯福说过,谭季民这人不贪钱,也听话孝顺,父子俩除了昨夜那一次之外,基本没怎么有争执。 “给我的金戒指?” 谭伯福有些意外。 “谭季民”点点头,又催了一次:“快去罢。免得他们也关门了。这年头……” “好,儿子这就去。” 周申希只觉手臂的支撑一松,谭伯福转身就走了。 应得快,走得也快。 她眨了眨眼,盯着谭伯福逐渐走远的背影有些出神。 是错觉吗? 听谭季民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她怎么觉得谭伯福哪里不太对劲呢? 要真是谭季民说的那样听话孝顺,一般情况下,谭伯福少说要和她掰扯两句吧? 一般父子之间,老父亲都受伤了,打人的人才刚走不久,按理说,就算是要走,也该坚持或者提一嘴,要给老父亲送到银行再离开吧? 第五十九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5) 带着那一丝奇妙的感觉,周申希摸索着去了银行。好在这个年代的银行大楼显眼,她不至于在找路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正值乱世,银行里的人也不多,她很快就把钱存完了,这是最后一笔。 现在谭季民的账户上,总共有四千八百多块。 虽然一下子换算不过来,可《情深深雨蒙蒙》里依萍母女在上海一个月生活费也就20块钱,满打满算,省着花的话,这一家子能花20年。四舍五入也就能扛到解放后了。 可惜啊,谭季民攒了钱没命花。从,还要走革命路的。 这会儿才1926年,木讷的人机能觉醒到什么程度? 可话又说回来,倾向是一回事,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周申希觉得,还得再看看。 毕竟目前为止,那个方怀远的嫌疑还没消除。如果要算上谭伯福,那她观察试探的任务量就有一点大了。 晚上七点,是谭家的晚饭时间。 “谭季民”习惯性地早早坐在桌边,像个大爷一样等着周月娥端上来饭菜。 周申希在心里鄙夷这样的封建大家长做派,可为了任务,她不得不照做。 他们家住三楼,这个房子其实不大,说是两室一厅,其实一眼望到底也就十来平。他住的房间就占了一半的面积,谭伯福那个房间还是从客厅隔出来的,没有门,就一张门帘装模作样地挡一挡。 厨房是一栋楼公用的,在一楼。每天周月娥都是全部做完了,一样接一样地往楼上端,送到父子俩面前。 今天这一顿也不例外,“谭季民”坐在四方的餐桌边上,谭伯福抱来干净的碗筷摆好,也挨着他左边坐下。 家门大开着,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周月娥踩着小高跟上楼的哒哒声。 她人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谭季民”脸色变了变。 人是怎么能做到两只手端了一锅饭、三盘菜的? 大概是看她动作过于凶险,谭伯福当即起身,三两步走到门口:“饭给我吧。” 他说着,手已经伸向了饭锅边缘。 周月娥却侧了侧身:“不用,就几步路。” 谭伯福没听见似的,手仍然伸着:“给我吧。” 一抹难色掠过周月娥的眼底,最终还是把饭锅交给了他。 “谭季民”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虽然没有变化,但是周申希已经在心底里疯狂瞳孔地震了! 她没看错吧? 刚刚谭伯福是态度相对强硬了一把吧? 是和面对“谭季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坚定。 而且就接个饭锅,周月小指颤抖地卷曲着,小心翼翼地避开与谭伯福的皮肤接触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暧昧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难道……小妈文学? 一个非常狗血又大胆的假设骤然冲上心头,周申希非常不确定地挺直了腰背,八卦雷达在心里哔哔哔一通狂响。 没几分钟,饭菜都上了桌。 周月娥给“谭季民”盛了饭,顺势在他右手边坐下。 当人开始对另一个人起疑心的时候,就会发现很多之前没有看到过的事情。 在这之前,周申希没想过“小妈文学”这个方向。但是有了这个念头,再看这两个人,就好像哪里都不太对劲了。 比如好好地夹个菜,谭伯福非常不明显地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推向了周月娥的方向。 比如平常嚼着饭,周月娥突然坐直了身子,整个人紧绷起来,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不经意地瞥向谭伯福。 桌上桌布半垂,周申希看不见桌子底下是否有暗流涌动,但是没关系,是与不是,她有办法证实。 她故意换了左手慢吞吞地吃着,用眼角余光默默观察着他们。 不多会儿,周月娥又一次挺直腰背的瞬间,“谭季民”的右手忽地一伸,暗示意味十足地在她腿上捏了一把。 “呀!” 周月娥惊叫了一声。 桌面之下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谭季民”的双眼盯着左边的谭伯福,唇边勾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在周月娥惊叫的同时,谭伯福也慌乱了一瞬,不知道是哪条腿收回来,砰的一声撞到了桌腿。 呵,捉了个现行啊看来。 当! 周申希收回手,料想之中的悠远钟声响起,在时间定格的同时,她摸出手机,拇指轻点,“退出任务”四个字在屏幕上亮了亮。 下一秒,她就回到了车厢之中。 “怎么样?是方怀远吗?” 看见周申希出现,谭季民连步迎了上来。 在周申希进入往生境之前,他们都觉得,如果一定有谁要害谭季民,那应该就是方怀远了。 只是方怀远怎么个害他法,他们琢磨不出来。 可是眼下,周申希并不着急聊方怀远的情况。她一屁股在远离谭季民的位置上坐下: “我先问你另一个问题啊,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有没有隐瞒的事情?尤其是你们家里的。” 第六十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6) 车厢里因为她这一句话安静下来。 谭季民那张泡肿胀大的脸上,五官紧紧皱在一起,看起来,应该是在思考。 然而,思考不到一分钟,五官松开了,他用突出的眼珠子看着周申希摇头。 “既然你没有,那我要说点事情了。” 周申希清了清嗓子,斟酌着用词,委婉地把他自家后院起火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不可能!!” 谭季民听到一半,怒吼着打断了她的话。 周申希皱了皱眉:“我不是在问这件事的真实性,是在告诉你,他们有情况。” 至于具体是真“小妈文学”,还是另有关联,那是她判断不了的。 “你搞错了……对!一定是你搞错了……这是不可能的!” 他整个鬼影都扭曲起来,声音一会儿激动一会儿低吟的。 周申希越听越不对劲,刚要开口安抚两句,没想到他蓦地又怒吼出声:“不可能!” 他的方向猝然发出一阵爆响,周申希心里一惊,当即捏紧左手,侧眼望去。 只见他原本就庞大的身躯猛地又胀大了一倍,目光可及的每一寸肌肤上都暴起了钢管粗细的可怖青筋,青筋根根分明,如同树根盘踞。 比墨色更浓郁的黑色怨气从青筋上飘散出来,大面积盘绕上车厢的厢壁与地面…… 伴随着他零帧起手的挥拳,青筋之下猛地抽出无数尖刺,竟直直扎向她的身前! 周申希当即翻身往反方向一滚,躲开了一击! “说谎!说谎!” 滂臭的气息瞬间将整个车厢腌入味,周申希忍着恶心翻转手心。 掌纹之间流淌的血红色如火点燃她的掌心,转眼残灯迅速凝聚成型,鲜红而滚烫的光线透过八面的宝华玉兰向四面八方射出! 温暖的红光如神兽降临,大有吞没天地之势! “啊啊啊啊!” 谭季民的痛苦呼喊响起,所有气味与鬼影都被笼罩其中。 周申希稳稳握住残灯的细杆,双眼紧紧盯着光中覆没的巨大黑影。黑色的怨气渐渐消下去,黑影在光中也跟着一点点矮下去,逐渐恢复原本的巨人观大小。 数秒之后,红光渐退,恢复如常。 “这、这是……” 谭季民那双突出的鬼眼惊恐地看着周申希手里的灯,慌得整个鬼瞬间自我挤压到了一边。 呼。 周申希心里暗暗舒出一口气。可算收拾服了。真的是,也不看看她手里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上古神器。 她提着灯,抬眼坚定地看着谭季民,清了清嗓子:“你挺好了,我绝对不会错。周月娥和谭伯福之间一定有问题。你要是能回忆起来一丁半点,我还能尽快排除他们,但你要是想不起来,你的投胎就再等着吧。” “不……” 这种事情在谭季民的认知里,程度可能比大清亡了更要紧。他痛苦地捂着耳朵,不停摇头,呜呜地低声哭着:“倒反天罡了……不……真过分……为什——” 他话音未落,一簇滚烫的红光陡然进入视线。 谭季民巨大的身躯顿时抖了抖,密集的话头全都按灭在喉咙里。 他不说话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非要她采取非人道主义手段才老实…… 周申希手腕一转,又将残灯收了回来,问:“我换个问法。” “好。”谭季民点点头,像只巨大的狗缩在车厢里。 “我不问他们的事情,问个别的,在你死前的好几天里,有没有哪个时间段有记忆断片?几分钟或者几小时都算。” 免得增加沟通的时间成本,周申希决定先搁置谭伯福和周月娥的事情。 一来,她并不觉得谭季民连着两次都这么大反应,她继续坚持追问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二来,对她来说,就算谭季民想不起来,她也可以自己进往生境弄个明白,虽然要花的时间偏多一些就是了。 “我需要……想想。” 谭季民这次没有很抗拒,非常认真地回忆了起来。 周申希还是不太习惯这个车厢偏暗的光线,昏昏暗暗的,伴着阴风,鬼待久了都害怕。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抱着手机又刷了起来,还是微信。但点来点去都是她熟悉的内容,没多久就看腻了。 她只能放下手机,提着残灯欣赏起来。 要不说人家有实力呢?光看这个做工,她都觉得这灯要在人间,绝对是要进博物馆的级别。 “有、有一段……” 十分钟过去了,死寂的车厢终于响起了声音。 周申希抬起眼看过去,谭季民神色并不确定地开口:“那日上船吃了饭之后,我有点困,便在甲板上打了个盹。” “甲板上打盹?你们上的是什么船?” 在她的印象里,民国只有出国的邮轮之类的船,才会在甲板上摆着休息的椅子什么的吧? 这一个戏班上的船,能给人打盹? “渔船。船老大在甲板上摆了几张长凳,我见没人,便躺下了。” ………… 你也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你睡了多久?” “约莫……十来分钟。” 谭季民其实不是非常确定这个时间,因为就打个盹的事情,他没必要把时间看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周申希要问,他就只能想得到这个时间是断片的。 “怎么你不回船舱里?” “要真睡也睡不着啊,”谭季民叹了口气,“战乱之下,国破家亡,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时可以回去,我便……便想着多看几眼武昌。” 也是。 那种情况下,什么时候能回,还能不能回,回来之后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有钱人家还能拍两张照片留下一些印象。可像谭季民这样发了财也不敢吭声的,连照相馆都不舍得去,更别说买个相机拍点什么,给自己也给后辈留下念想了。 “行,那你再等等,我再去一趟。” 周申希彻底收了残灯,抱着手机等到第二天往生烛图标亮起的时间,熟练地在屏幕上领取、点火。 强吸力消失的瞬间,她睁开眼,回到了谭季民死前的一天。 这一天里,她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看看谭季民打盹的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所以她基本没分神去观察谭伯福和周月娥,一门心思熬着时间,终于熬到了该打盹的时间。 这船和谭季民说的一样,是条渔船,甲板上海风咸腥,带着泡入味的海鲜味儿直冲天灵盖。她忍着不适找到了谭季民说的那条长板凳,头一仰、眼一闭就躺了上去。 可和谭季民的真实情况不一样,她没有真的睡过去。她始终警醒着,眼睛虚虚地留着一条缝,等着看看会有谁靠近。 嘎——吱—— 过了好几分钟,一个极轻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周申希的精神顿时紧绷,透过眼睛缝看出去。 突然,她的呼吸一窒! 来人竟是谭伯福! 第六十一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7) 来人捂着肚子,勾着背,加上她是从眼缝里看的,其实看不太清脸。 可是登船的时候周申希留意过,这船上的人大多符合人对身材的刻板印象,高的瘦,矮的胖。又高又壮的,基本只有谭伯福一个。 大高个,国字脸,戴着副要坏不坏的眼镜。 凭着这些,她能确定这人定是谭伯福没错。 正想着,人已经擦着她身边过去了,路过的时候低低哼了声哎呦,同时留下一声轻微的屁声。 闷臭的气味熏得周申希差点直接一个打挺坐起来,可为了任务,她还是忍住了。 憋气的时候恍然想起,谭季民一开始就提到过,他们一家三口上了船之后,吃了班主给的烤饼当晚饭,然后就拉的拉吐的吐了。 在闭眼躺下之前,周申希扫了一眼怀表。大概是将近两点。距离谭季民落水还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 现在过去了一个谭伯福,可谭伯福就跟没看见他爹似的,就这么捂着肚子跑过去了。 海风又腥又臭,现在没办法看时间,周申希憋屈得在心里骂娘。 “哟,这不老谭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谭伯福身影消失的方向响起。 周申希怔了怔,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谁。说话的人突然气呼呼地骂起来:“呸!个狗娘养的!” 对方的脚步声也重了起来,三两步就要往“谭季民”的方向冲。 周申希心里一紧,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就听见另一道完全陌生的苍老的声音喝令:“老方你别给我惹事!” 哦!她说怎么对“谭季民”火气那么大呢?原来是方怀远这老登。 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牵制,方怀远没往这边走,骂骂咧咧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看起来,方怀远是最想动手的那个人了。 现在不情不愿地走了,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再趁机过来对“谭季民”下手。 “嗝!” 非常突然的,“谭季民”打了个嗝。 周申希怔了一瞬,下一秒,就感觉喉间泛起一丝甜腥,紧接着,从胃里翻出来一股混合着酸水与生锈的铁水气息的液体。 “谭季民”干呕了一声,有什么东西翻涌着从胃里抢入口腔。 周申希一惊,再也无法好好躺着了,一个翻身就从长凳上起身,扒着身边的栏杆张嘴——一大坨呕吐物从喉间争先抢后地涌入坠海! 靠! 这班主给吃的烤饼有毒吧? 吃一块给她吐成这样? 不知道吐了多久,吐到最后,只剩下混着胆汁的绿色苦水,可胃里的翻涌片刻不停。 “谭季民”全身失力,为了不yue在甲板上,周申希费劲了力气让这具身体往外探出去几公分。 可没想到就这一探,重心一时不稳,脚下忽地腾空,整个身体就这么翻过了栏杆! 卧槽?! 原来还真是这么翻出去的?! 不不不,这不能行。 她根本不想再在往生境里来一把濒死体验! 目光触及黑亮江面的瞬间,周申希顿时清醒过来,连忙掏出手机,点下“退出任务”! 重新回到车厢的瞬间,周申希第一次觉得,原来这车厢是这么一个能让鬼感觉脚踏实地的地方。 “你怎、怎么又回来了?” 谭季民突出的眼球转了转,仿佛又突出了一些,看起来很是震惊。 这回,沉默的却是周申希。 她恍惚着随便找个位置一坐,好像已经闻不到谭季民身上的臭味一样,整个鬼都懵了。 啊……该怎么说呢? 这把看起来,谭季民的死还真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啊? 至少在那个当下,是没有一点点异常情况发生的。 唯一的异常,就是谭季民的yue。 可谭伯福也拉了很久。 在某种情况下来看,这也算是父子同心了。 谭伯福如果早点从坑里出来,搞不好还能拉他老父亲一把。 周申希懵逼极了。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更没办法否认自己亲身经历的一切,认知第一次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一通混沌,全身上下好像只剩下刚才在往生境里没吐干净的残留的金属味。 等等。 金属味? 一张烤饼闹的肠胃炎,怎么会有金属味? “谭季民,”周申希张了张嘴,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你每天都吃的什么?” “早饭就是稀粥煎饼,午饭随便应付一口,啥都可能吃。晚饭月娥准备什么吃什么。” 谭季民如实回答道。 周申希懵了一瞬,又问:“我上次进往生境,早饭也是周月娥准备的,所以我能不能理解为,除了午饭,你都是在家吃的?” “自然。” 谭季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出事并非如此。午饭向来是在东家吃的。只是东家走了,便随便应付了。” “你中毒了。” 谭季民难以置信地吸了口气:“啊?何毒?何人下的?可是……月娥?” “不知道。” 周申希抬眼看他,目光细细从他身上一寸寸掠过,最后却只能作罢,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不出来。 他这巨人观过于严重了,惨白惨白的一片,以至于她完全看不出来他身上究竟中的是什么东西。 可一定是毒。 她能确定。 一般肠胃炎是不可能吐出来一嘴巴的金属味的。 是周月娥?还是谭伯福? “我再问你,谭伯福是不是每次都会帮周月娥端菜?” “……是。” 一想到周申希之前说的这俩人可能有一腿,谭季民就很不乐意听见他们的名字同时出现。 但他不愿意归不愿意,该回答的还是要回答的。 周申希那盏灯的威力,那种魂魄被围起来烧的感觉,他是一点不想再体验了。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周申希又叹了口气。 她是得好好想一想。 眼下这个情况,基本可以排除方怀远了。 可要怎么找到真凶,还有动机……她觉得有点头疼。 往生境会限制她的行为,如果毒是谭伯福在端菜的时候下的还好,她多留个心眼就能观察到。 可如果是周月娥在做饭的时候,又或者是谭伯福在周月娥做饭前,更或者是两个人轮流配合…… 就算是进了往生境,也没办法确定下手的方式,更别提找到原因了。 难道,这个任务就卡死在这儿了? 第六十二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8) 卡可以。 卡死是万万不能的。 从最自私的角度来看,周申希也不允许自己卡在这个任务里出不去。 但要她放弃,那也不可以。 这任务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而且谭季民还是她恨不得吃肉饮血的前世。怎么说,她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得想想办法。 用作弊的方法多试几次? 从时间上看,大概率是不可行的。 她还没到一楼,往生境就会开始修复。 在周月娥做饭前开始胡作非为,引往生境修复? 这好像是一个办法。 且试试吧…… 她心里非常没底。 叹着气摸出了手机。 决定这次到三天前去看看。 “想到办法了?” 看她拿出了手机,谭季民试探着开了口。 “算是吧。” 她耷拉着脑袋,整个鬼非常没有精神。 大概是看到她这副样子,原本就积累在心底的连累了后世的愧疚涌上心头,谭季民硕大的啊脑袋低了下来:“劳烦您费心了。” “费心不算事儿,就怕费了心得不到答案。” 周申希唉声叹气的,在等着攒往生烛的时候,眼睛都没了光。 可为了任务,她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谭季民打听着。 等到三天后,第三根往生烛领下,周申希拖动“打火机”点火。 三朵火花晃动的瞬间,她就消失在了车厢里。 谭季民看着她再度消失不见,眼中泛起了一丝泪光。 牵累后世的自己这么奔波,他还真不是个人啊…… 往生境内谭家主卧。 “谭季民”这会儿正躺在床上,显然是在睡梦中的状态。 周申希没睁开眼,总觉得这床好像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她动作极快地动了动,蓦地怔住。 床上只有“谭季民”! 这个点,周月娥为什么不在床上? 吱呀—— 正想着,房门声音极轻地开了。 紧接着又缓慢而轻轻地掩上。 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 周申希赶紧躺好。听动静,她已经听出来了,进门的人是周月娥。 刚刚还空了一半的床忽地陷了下去。 周月娥挨着“谭季民”身边躺下,装出一副呼吸均匀的模样,不时响起一两声轻鼾,给人一种熟睡的假象。 她过于急切地想要表现自己始终熟睡在侧,一上床就闭上了双眼,是以没有看见,身边的“谭季民”鼻翼在空气中翕了翕。 这个气味…… 周申希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她没有经历过,可是她闻到过。 男女情事之后的气味,就算刻意清理过,还是会在人的身上留下一丁半点的痕迹。 何况现在周月娥人就躺在她身边。 大半夜的,周月娥能和什么人鬼魂? 答案已经很显而易见了。 周申希之前观察过,他们穿出门的外衣会挂在房间的衣挂上。如果周月娥是出门回来,势必要先把外衣脱了。 她刚刚进来是一口气就上了床,可见这个男人就在家里,至少在这栋楼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栋楼里剩下的人早就不多了。 能跑的早都跑了,谭季民说过,如今总共不过三四户人家。 楼里就他、谭伯福,还有二楼一个躺床上十来年的老爷子是男的,其他的都是女眷。 所以,这个时间能和周月娥混到一起的,只有谭伯福。 还真他娘的是小妈文学…… 可偷情就偷情,到底为什么要杀人呢? 周申希无声地长出一口气,感觉这些个任务,真的是越做,对人性就越迷茫了。 一夜无眠到天亮。 按照谭季民原本的习惯,都是周月娥起床做好早饭之后他才起床。 但这一次,周申希决定早起。 她竖着耳朵听着动静,为了能看到更多真相,她掐着时间听着周月娥开了房门,在她即将把门带上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 “月娥。” 门口的周月娥一顿,一时忘了动作。 只见“谭季民”突然从床上起来了,下了床,三两步就来到了她面前。 “谭季民”面带微笑,握住了她的手开始胡说八道:“月娥,你辛苦啦,今天就我来做早饭吧。” 反正都是要被修正的,就是现在飚一段英语,也不影响。 周申希这么琢磨着,看修复还没开始,直接拉开了房门。 但她刚要拉卡,就发现门卡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低头一看,她才发现,周月娥的手握在另一边圆润的门把手上,像个发条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咔咔抬头看“谭季民”:“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做饭……” 当! “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来了。 听见钟声,周申希当即松手,勾唇笑着看进周月娥的眼中。 修复画面里,周月娥独自离开了房间,从客厅橱柜里拿出钱包,转身就出了门。 草…… 忘了这个年代的人是要出门买菜的…… 修复停止的时候,“谭季民”被按回了床上。 周申希对自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失算了。 那还能怎么办? 对了! 既然周月娥和谭伯福有一腿,那毒大概率是下在了谭季民用的碗里! 那是不是只要她在吃饭前要求换一个碗,就能看见真相了? 假设成立,开始实验! 周申希重新满血复活,等着周月娥把早饭端进家门的时候,睁眼起床。 按着谭季民的习惯,早饭都是在房间里吃的。 如果是周月娥要下毒,这简直是绝佳的时间。 所以她要在周月娥把早饭装好之前,突击客厅! 吱呀—— 老旧的木门打开,“谭季民”的身影非常突然地出现在客厅里。 然而,出乎周申希意料的是,除了周月娥,客厅里还站了一个人:谭伯福。 看见“谭季民”出现,这对法律上的母子、事实上的夫妻一同抬头望了过来。 “早啊,早饭给我换个碗吧。” “谭季民”面带微笑。 周月娥手里端着一盘煎饼,谭伯福手里的粥锅刚刚放下,听见“谭季民”的要求,两个人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指令,伪人一般异口同声地开口: “什、么?” 第六十三章 挨千刀的前世出现了(终) “谭季民”负手走到他们身边,注意到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碗盘,两只碗摞在一起,另一只孤零零地等在一边。 正是谭季民常用的那只碗。 “谭季民”拿起自己的碗,笑着敲了敲碗边:“我说,我今天要换一个碗。” 当! 伴随着钟声响起,目之所及的一切顿时停止。 紧接着,修复的画面开始在眼前一帧帧掠过: 周月娥和谭伯福说笑着端着吃的来到桌边,谭伯福刚放下粥锅,周月娥就熟练地小步轻盈地来到房门口,小心看着房间里的谭季民是否醒来。 而另一边,谭伯福已经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小包折叠起来的药粉,轻轻颤着,将药粉倒进了“谭季民”的碗底,然后从锅里盛粥装好。 倒入的药粉不过指甲盖大小,量看着是很少,可长此以往,人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药粉,药包上写着很小的两个字:“砒霜”。 周申希并不意外,又不是现代人,更不是什么专业的下毒高手,来来回回也就几样药,电视剧都演遍了。 行了。 周申希冷冷看着还在继续的修复画面,摸出手机,点了退出。 回到车厢的瞬间,她也没再和谭季民确认,直接抱着手机输入了自己的猜测。 不一会儿,手机里响起”叮“的一声,意料之中的“死因正确”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果然是。” 周申希叹了口气,看着业镜出现,却不怎么激动。 “这是怎么了?” 谭季民看她莫名其妙的一串动作之后又叹气,疑惑问道。 “死因正确,”周申希抬了抬下巴,指向屏幕上方浮现出来的业镜,“你的生死簿开始修复了。” “所以我的死因是?” 谭季民好奇得像个孩子。 “你……算了,就告诉你好了。” 原本不打算多说什么的周申希看见他这副样子,犹豫了一瞬,她原本想着,不告诉他的,或者随便编一句假话忽悠过去。可对上视线的时候,她又觉得,就算在她眼里,谭季民干的再不是人事,也不应该糊糊涂涂地走。 于是她活动了一下肩颈,缓缓开口:“你被他们下的砒霜,而且下了很长时间。至于杀你的原因,是为了你发的那笔横财。” 原因是她推测的。 原本她想的是,他们是不是情杀。 因为觉得谭季民碍事,所以要把他杀掉。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谭季民从来没有碍着他们什么,更不知道他们的奸情。 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下手,有点说不过去。 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又是这一家子唯一顶梁柱的人下手,就更说不过去了。 所以,她想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的,是他们知道了谭季民发了一笔横财。 谭伯福那天在粮行救下谭季民不是意外,而是他每天都跟踪谭季民到粮行取钱,再到银行存钱。 这样既可以解释他的及时出现,也可以解释那天他自说自话要帮谭季民存钱却不问存到哪个银行去的事情。 谭季民听完,又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不可能,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 周申希已经预判了他的反应,不慌不忙地从掌心幻出残灯:“那就要问你了。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又或者是做梦说梦话被周月娥听见了之类的。” 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更何况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能藏得住什么秘密? 也就是谭季民死得早,不然迟早也会发现谭伯福和周月娥的猫腻。 谭季民一下就蔫儿了。 巨大的躯体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四肢和脖颈渐渐被苍白圆润的躯体吞没…… 等等? “谭季民?” 周申希蹭一下站起来,盯着不远处逐渐圆成一颗球的谭季民,双眼惊讶地瞪大。 不一会儿,那颗“球”悬浮起来,飘在半空中,表皮不规则地起伏着,每动一下,都有一股起鸡皮疙瘩的咕唧声在车厢里蔓延开去。 “这回又是个什么东西?” 周申希迅速扫了一眼业镜,如她猜想的一般,镜面上的修复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404”。 她眨眨眼,上一回整了这出的,是孟婆。 那这位又是? 她没有头绪,可心中却有几分不忿。 本以为谭季民的生死簿修复之后,算着他钻漏洞、强占后世功德这一点,就足够丫到十八层地狱去好好吃一顿苦头! 可没想到,这杀千刀的前世是地府的重要成员,苦兮兮搬砖做牛马的,到头来还是只有她一个! 她倒要看看,谭季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黑白无常还是牛头马面! 苍白的肉球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肉色,表皮的起伏渐渐缓下。周申希靠过去的时候,原本从谭季民身躯深处烂出来的气味也已经消失了。 “喂!” ! 周申希大着胆子伸手戳向肉球,但手指刚触及表皮,那玩意儿忽地裂开了一条缝! 几乎是下一秒,一道强烈的白光扎入双眼! 与此同时,她听见一阵轻微的滴声,车门打开,孟婆领头,卢英俊和赵狗娃还有几个她见都没见过的鬼齐刷刷在门口跪下。 四面八方的鬼呼如巨浪冲入车厢:“恭迎陆判归位!” 周申希:??谁?哪位? 还有天理吗?! 这丫是重要成员就算了,还是个这么重量级的角色? 她抬眼想要看清陆判的身影,却不料白光依旧耀眼霸道,在她抬眼的瞬间便吞噬了她的身影! “救——!” “你来了……” 又来了。 一片茫茫的灰白水光。 周申希睁开双眼,就看见自己回到了这里。耳边充斥着的,是和上一次一样的人声呼唤,可有一个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 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一个托举的光点升腾出现在她面前,渐渐化作了一个完整的人形: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绸缎长袍的富贵中年男人。 男人神色平静,踱步来到她面前,很是有礼貌地弯腰颔首,“我是你的前世,陈知章。” 第六十四章 化怨灯 说他富贵,不是周申希看见他身上穿金戴银,也不是他挎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而是因为这人一身的富贵逼人。 长袍是泛着柔光的亮面,头发剪了辫,一头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可以说,他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打理收拾过的模样。 周申希上下扫了他两眼:“你是我前世?” 那谭季民呢?哦,他是陆判。 “你有什么事吗?找我干嘛?” 比起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后一句话融在无数的人声里,最后重新变回了光点,迎面飞入了周申希的眉心。 顷刻间,周申希惊觉自己被一长卷胶卷围绕一般,那胶卷之上,每一张都有陈知章的脸—— 最开始的一张,陈知章还只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他生在一个寻常人家,父母是镇上的走贩,对他疼爱有加。 后来,他渐渐长大,在上学堂之前,从父母身上学到的不回家了,他花钱做了个张假文籍,摇身一变成了某地的官儿。为官十数年,他也过了十几年的辉煌日子。 只是战火始终不饶人,他守财奴一般守着自己的横财,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在农民武装成了规模的时候,他就成了被百姓乱枪打死,尸体被抛乱葬岗。他的魂魄却凭着几世功德加持,避免了审判。 他甚至还贪婪地想要再挣一个富贵荣华的下一世。只是可惜,在任务里胡作非为,他因此被往生境撕碎,留得这一片残魂入忘川。 …… 看完这些,周申希的心里没有丝毫起伏。 她共情不了恶人,正如她绝对没办法共情资本家。落得这样的结局,是陈知章自找的。要按照她的逻辑来说,这个结局对陈知章这样的人来说,甚至有点太轻了。 “嗯?” 思绪流转之间,周申希垂眸一看,她的左手掌心不知怎怎么的,自己亮起了红光,血般的掌纹中不由分说地抽出来残灯。 可……这还是残灯吗? 周申希的目光定定落在灯上,骨骼的旧色青铜一点点被赤色的金属取代,提灯的竹竿上凭空出现了缕缕同色纹样,那纹样周申希认得,正是灯面上的宝华玉兰。 奇妙的是,灯里透出来的不再是血红色的滚烫光线,而是一团红黄色的暖光,照得她暖洋洋的。 “你还会进化呢?” 她新奇极了,正要提起灯来细看时,身下金色光点聚成一片金光,托举着她愈发轻盈的魂魄向上…… 哦,这是要她离开了。 “醒了哟~” 果然,在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瞬间,赵狗娃的声音就贴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周申希悠悠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纯白的光线,阴风过体,怪瘆人的。 她居然还在车厢里? “想必,陈知章已经归体。”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周申希懵了懵,侧头看去,只见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绿脸红须、身形高大的男人,男人双目如电,炯炯有神得如同神殿里的塑像。 她心里咯噔一下:“陆、陆判?” 是陆之道没错吧? “你可有何处不适?” 陆之道金刚怒目般神色不变,居高临下地问。 周申希感受了一下,缓缓摇头。 可陆之道还是没有放过她,又提出一句:“把你的灯唤出来。” 灯?他也知道灯的事情? 她疑惑着,翻转手心,残灯缓缓出现。 一旁的卢英俊见了,突发恶疾般吸了口冷气。 周申希心里正奇怪着,就听见孟婆苍老的声音磨着耳朵响起: “陆判英明,是我等眼拙了。” “你们……在说什么?” 好歹也说给她这个当事人听听吧? “此乃化怨灯,而非残灯。” 陆之道负手摇头,“秦广王殿下初成神时,引自己的四缕魂魄重铸残灯,炼就了这盏化怨灯。世间,早已没有残灯。是他们愚昧无知,才导致你一直误会。” “哦。” 周申希收起灯,眨眨眼:“有什么区别?” “化怨灯分四个等阶,一等青铜,可灭天下怨气,镇压恶鬼。二等赤银,除原功用之外,可以此辨鬼言虚实,断阴司冤案。三等黄金,照魂魄可知前因后果,引迷路亡魂入地府。四等长明……” 说到最后,陆之道很奇怪地瞥了一眼周申希。 看我干嘛? 周申希眼观鼻鼻观心,总不会是要她来一句:哇,和修补局任务分级对上了诶~ 她没说话,但陆之道沉吟了片刻,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长明化怨灯,可重整地府秩序,执掌地府!” “等等等等,执掌?!” 周申希吓得一怔,顿时开始后悔自己收灯收得有点太早了。 “我一点都不想当地府老大,要么……您给我解绑了吧?” 趁它现在还只是个赤银。 陆之道却没有动,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如今你魂魄未全,一旦硬取化怨灯,你将魂飞魄散。” 周申希:……lg七彩泡泡糖。 心里骂归骂,她嘴上还是温顺乖巧得很:“那就是说,我要把我的魂魄集齐了,才能把灯整出来是吗?” “……” 陆之道不说话了。 但周申希知道,这时候的沉默,就是肯定。 都是奶奶个陈知章给她害的! “好的,我这就继续任务。” 一句话被她说得咬牙切齿的,不就是干吗? 除去何郊、陈知章,还有46片残魂在飘着。 收残魂是吧?干就完事了! 第六十五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1) 周申希憋着一口气,转眼就接了新任务。 新任务是个黄金任务,但这一次进入车厢,她已经没有第一次接黄金任务的兴奋了,满眼都是对搞掉化怨灯,投胎重新做人的渴望。 【任务对象:望日升。 对象生前职业:全职太太。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生病。 任务目标:找出死因,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哦,这内容看着挺干净的,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信息,倒是比何郊何洪兄弟的安全很多。 而且…… 周申希默默扫了一眼安静坐在车厢里的年轻女人,感动得有点想哭。 谁懂啊家人们,这个女鬼,她好漂亮!头发像海浪一样蓬松卷曲有光泽,鹅蛋脸光滑得像是刚剥的鸡蛋一样,最关键的是!她还不臭! 整个车厢都闻不到一丁点臭味! 四舍五入,她敢说,这个小姐姐她是香的! “你好啊,望小姐,你是刚死的吧?” 周申希笑脸盈盈,仿佛一个售楼小姐见到了富婆。 要说望日升是富婆倒也应该没错。 她穿着一身非常经典的月白色小香风套装,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和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应该是一对,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散发着温柔纯净的光芒,像月光落在了她身上。 可她身上也不是光有珍珠,左手腕上冰种翠绿的翡翠手镯和右手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戒指遥相呼应,尤其是那枚戒指,就是在白灯笼的光线下,火彩都闪得能弄瞎周申希的眼睛。 富婆,绝对的富婆。 望日升见她看自己入了神,抿唇轻笑了声,温温柔柔地伸手,开口就是一口经典港普:“你好。我啊,死咗三十年咯。” “啊?” 周申希傻眼了。 她没记错的话,郭安安就死了一年,已经臭得很抽象了。 怎么的?富婆死了还能花钱除臭吗? “你……是花了功德去臭吗?” 她知道有点冒昧,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可是没想到,下一秒望日升就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介个闷(问)题也有别的馊(修)补员闷过我,可我就是没臭,我也布吉岛系为什么。” “布吉岛就算啦,我们来聊聊你的情况好啦。” 周申希挨着她身边坐下,“你能详细说说你记得的所有事情吗?呃……如果你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的话,也可以从你小时候开始讲。” 这倒不是为了听故事,而是考虑到万一望日升来自豪门,到时候进了往生境,她也好少踩雷。 “口以啊。” 望日升长着一双很好看的月牙眼,笑起来弯弯的,好像里面装了满满一眼眶的糖一样,看着就甜掉了牙。 让周申希甜掉牙的望日升也有着同样甜蜜美满的人生。 她用磕磕绊绊的港普,把自己从儿童到去世的人生都讲了一遍。70年代的香江地产大亨独生女,这个人设,要放到男频年代文里,绝对是男主最佳辅助的存在。 从小在父母的疼爱下长大,竞争几乎为零,她自己也聪明,学什么都快,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刚成年就接手了一部分家族生意,边上大学边赚大钱。 在望日升的人生里,巨款来得易如反掌。 幸福也是。 打小有父母疼爱,身边围着的都是阿谀奉承她的人,没吃过亏,没看过坏脸色。长大了,和大学同学看对眼了,两个人门当户对,还没毕业就订了婚。 毕业就怀孕,怀孕过程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妊娠反应,孩子扑通落地,双方家长和保姆就接过孩子的抚养任务了。 她该喝喝,该玩玩。 如果没有生病,她到现在就会是一个健康富有的退休阿姨。 也有可能还没退休,但一定富有。 d,好羡慕。 这任务她做不下去了! 周申希听到最后,叹的气一口比一口长。再开口的时候,她好像是一时间苍老了十岁: “行。人我大概都了解了。现在详细说说你的病吧,你记得你生的什么病吗?” 望日升默默摇了摇头,“对唔住。”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不是故意……” 周申希说着抬手,正要拍一拍安慰她,可正是这一抬,她突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因为她的靠近,望日升低下的脸上一闪而过一抹紧张。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望日升因为紧张而微微咽下口水的动作。 嗯? 周申希眨眨眼,这把,把她当小孩儿骗? “望小姐,我建议你,不要说谎哦。” 看在望日升长得好看的份儿上,她决定给一次机会。 望日升的头又低了一点:“我没有。” 说着,又咽了一下口水。 得,美女好像还不擅长说谎。 周申希有点无语,之前那些个修补员都是怎么回事?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你同之前的一样,都觉得我港大话(说谎)。” 望日升说着还委屈地瘪了瘪嘴,泪水噙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看着就忍不住心疼。 周申希闭了闭眼,一边翻过左手掌心,一边叹气:“我好像知道,之前的人是怎么被忽悠的了。” 无非就是没有证据,望日升一口咬定,谁也没办法证明她在说谎。 可是周申希有。 掌纹中血光划过,转眼凝聚成赤银化怨灯,赤色的金属描边在红黄暖光中化作火色,光线不强,却似乎足以将车厢中的阴风吞没。 “介、介系什么?” 周申希提着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望小姐,我要再问你一次,你生前最后的记忆里,生的是什么病?” 随着她的问话,红黄色的光线缓缓聚拢成为一股暖流,如水一般绕上望日升。 “我母——系心脏病。介系点回事?!” 望日升惊呼了一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原本盛在眼眶里的泪水像是一团放大镜,清晰地映出她眼底的惊慌。 周申希转眼收了灯:“我有我的神通。好了,望小姐,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了。” “我……” “我要听实话哦。” 望日升的嘴顿时更瘪了,好像是周申希怎么欺负了她似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委屈得像个小孩。 “我系早产儿,一出世就有心脏病。” “因为介个病,爹地妈咪觉得是做生意损了阴德。他们觉得我介个病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我小时候基本所有时间都是在医院里的。医院里的单人病房,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所以,她的童年并不幸福。 第六十六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2) 香江人做生意讲究得五花八门的。 损阴德是最大忌讳。 可做地产的,免不了损那么一丁半点的阴德,一般人不会这么讲究。 尤其像望日升这样的家庭,她出生的日子都是找大师算好的,从命格上看,是绝无仅有的天龙人命格。 但情况坏就坏在,她出生那天,望家地产的新楼盘出了事。 一个贪凉没戴头盔的工人,被突然断裂的脚手架照头砸下,头骨粉碎,当场死亡。 望日升的母亲在进手术室前不小心看见现场传真过来的照片,吓得摔了一跤,孩子出生的时间就和大师算的对不太上了。 她的父母因此都懊悔不已,自责不该在这天继续动工。可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他们只能重新找大师测算,决定把女儿关在医院里,小学的课程都安排家教进行。 一直到她上中学,才把孩子从医院接回家。 从来没有经历过集体生活的望日升,在入学当天就因为犯病闹了笑话,从此被同班同学孤立疏远。没有人欺负她,因为没有人看见她。 明明在人群里却好像透明人一样,她的整段中学生活简直生不如死。 如果不是有父亲世交家的儿子关照一二,她恐怕都活不到上大学。 在望日升的认知里,心脏病是一种很不好的东西。 即便死后,她也不愿意多说。 就好像说得多了,这东西会跟着自己一辈子一样。 反正,她的死和心脏病无关。因为最开始她就以为自己是心脏病去世的,可结果不对。所以她就更不说了。 “哎,虽然我理解你不说的原因。但是因为你觉得这病不好就不说,其实还挺影响我们……工作的。” 她下意识想说“搬砖”,但转念一想,在望日升生活的年代,这个词还没有发展成“打工”的意思,所以还是用回了正经的用词。 “对唔住……” 望日升又低下了头,黑绸缎般的长发半遮住了她的脸,露出的半截圆润鼻头在空气中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难过。 周申希在心里叹了口气,缓声道:“好在我还没进去。也不用对不起。” “那你……口以告诉我,刚刚辣个灯,是怎么回事吗?” 看着虽然不吓人,但是能把她到嘴边的话给改成实话的东西,她死了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 是地府update了,还是这个修补员不一般? 周申希弯了弯唇:“说来话长,你就当是我花功德买的道具吧。” 不然等她说完这一通,黄花菜都凉了。 “差不多了,我先到你死前24小时看看,不过大概率是看不到什么情况的,但是你还是要和我一起,说话的口音我学不来你的。” 言下之意,是她需要望日升做个发言人。 这样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避免说粤语烫嘴导致沟通障碍,进而导致往生境修复。 望日升点了点头,朝她伸出了手。 周申希点亮往生烛的瞬间,一把抓住她的手,两人同时消失在了车厢里。 一睁眼,周申希发现手里多了一个银质餐盘,盘子里摆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片吐司。 而她手腕上的钻石手表正好走到00:00,看表盘上的日期,是12月31号。 根据之前望日升在车厢里说的,这应该就是她每天给丈夫送的夜宵了。 她的丈夫,就是她父亲那个世交的儿子,姓林,全名林简毅。 林家是做百货起家的,连锁百货商店开遍了香江。 林家和望家结亲之后,在望日升的协助下,他们家的百货商店更是从香江开到了大陆,开出了国外。从那之后的数十年里,这一家都稳稳占据着香江首富的位置。 而林简毅和原配的爱情故事更是街知巷闻,就连以他们为原型的电视剧都演了不少。 要不是周申希生前过于专注自己的事情,对于相隔甚远的香江豪门秘闻毫不知情,其实也不需要望日升给她讲那么多前情。 “书房在二楼尽头。” 生怕周申希忘记,望日升在她端着餐盘上楼梯的时候又提醒了一遍。 两分钟后,“望日升”推开了书房门。 尽管早就见过皇帝的御书房,周申希以为,自己对于钱财的认知已经达到顶峰。可一进门,她还是猝不及防被林家的富有亮瞎了眼。 这哪儿叫书房啊? 这他娘的活脱脱就是一个博物馆展厅! 进门就是两座金龙,房顶上画着的是飞天的壁画,中间的墙壁,从地板一直到房顶,都是内嵌的书架,一层叠着一层,满满的都是书。 上百平的书房里分区规划得非常合理。门口正对着的就是林简毅的书桌,看起来是金丝楠木的,金光闪闪,折射出水晶吊灯的光线,简直就像是在书房里装了个太阳一样。 左边看起来是会客的区域,一整套低调奢华的沙发茶几摆在那边,一尘不染。 右边应该是休闲放松用的,一套巨大的看着像原始按摩椅的东西摆在那边。 她看得眼花缭乱的,就连往里走的脚步都慢了不少。 “有钱,太有钱了。” 周申希在心里默默感慨。 九十年代初就这么有钱的人,难怪后来能成首富。 三十年来已经听了无数遍这句话的望日升神色平静:“钱财只是身外物而已。” 周申希没再接话,因为她已经走到了茶几边上:“话就交给你来说了。” 望日升非常自然地接过身体的掌控权:“老公,食滴野先啦。” 语调轻盈,娇软可人。 周申希听完感觉整个魂魄都软了。 难怪人都喜欢看什么身娇体软的女主,放在现实里,简直男女通杀。 听见望日升的声音,林简毅不急不忙地起身,“好啦,唔好捱夜,你早滴训觉啦。” 他长了一张相当有书生气的脸,明明是个男人,说话之间却像是在和望日升撒娇。 “睇你食完我就训啦~” 望日升对答自如。 就在这时,书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一道苍老的声音咳着痰从门外传来:“阿升啊,你过一过嚟。” 望日升回头,周申希清晰地感觉到胸口一紧。 她抬眼望向来人,那是望日升的公公,林非凡。 第六十七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3) 和很多六七十年代闯荡香江的商人一样,林非凡是从大陆农村偷渡到香江的,靠着不要命的打拼挣出了香江百货大王的名头。 林非凡也是凭着这股子不要命的气势,获得望日升父亲的认可,两人在生意上相互扶持着扛过了不少风波,一直到两家孩子长大,结了亲家。用他们的话来说,是亲上加亲。 面对这样一个从小就认识的公公,周申希不知道,为什么望日升的心脏会忽然抽一下。 “你是突然发病了吗?” 她在心底开口。 但望日升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木木地把餐盘放在茶几上,和林简毅打过招呼后,便转身跟着林非凡离开了书房。 林家的走廊长而宽敞,望日升跟在林非凡后面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甚至能听得见回声。 “望小姐?” 一种古怪的直觉涌上心头,周申希连忙来到望日升身边,伸手在她眼前摆了摆。 “嗯?怎么了?” 望日升有些意外地一怔,连带着身体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前面的林非凡听见她脚步声没了,动作当即僵硬起来,机械一般要扭过头。 真是要死了! 周申希一把拽开她,重新夺回身体的掌控权,抬步继续往前走。 林非凡也不再机械,沉默地背手走着。 还好还好,没有触发修复,不然一进来就浪费了一次,她会觉得很亏。 周申希拍着胸口,在心底问望日升:“你心脏刚刚抽了一下,是发病的前兆,还是你看见你公公害怕?” “是有点害怕。” 看周申希认真模仿着自己的样子走路,望日升眸光有些发虚地闪了闪,继续补充道:“小时候次次见他,他都黑口黑面,我就……” “懂了,条件反射。” “对对对。” 望日升点头如捣蒜,听声音都感觉像是遇到了知己。 这香江大小姐,胆子也太小了。 周申希哭笑不得瞥了她一眼,转眼又把身体掌控权交给了望日升。 林非凡的目的地是他自己的房间。 一推门,一股浓郁的药酒味就扑面而来,周申希抬眼看过去,一看差点吓一跳。 林非凡的房间装饰古朴简单,一整套的红木家具整齐摆开,居中的雕花红木大床上叠着一套亮面苏绣的被子枕头,金色的丝线在银白色的绸面上大气磅礴地绣出龙飞凤舞的图案,看着却不俗气,只觉得豪气万千。 难怪都说大俗即大雅呢。 可话又说回来,这并不是让周申希吓一跳的源头。 把她吓一跳的,是房间里靠墙一字摆开的一排斗柜,柜面上整整齐齐立着数十个半身高的大玻璃罐。 罐子按照酒液的颜色深浅摆着,各种不同程度的黄色酒液里,泡着形形色色的蛇! 这些蛇无一例外地盘着身子,立着一截脑袋,有的往外吐着蛇信子,有的双目圆睁,有的咧着嘴亮出獠牙……仿佛随时会击穿罐子,分食吞吃了房间里的两个人。 周申希感觉背后莫名地冒出了一大片冷汗。 当然,这是她的错觉。因为现在身体在望日升的掌控里。 进了门,林非凡重重地咳了两声,“栓(关)门!” 望日升大致是猝不及防又被吓了一跳,心脏猛地又抽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等等,他关门干嘛?你是儿媳妇,他不用避嫌的吗?” 惊觉这事儿的走向变得怪异起来,周申希连忙拉住望日升。 “他……” “阿升!” 不等望日升的回答出口,林非凡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响还好,这一响,周申希侧眼看过去,吓得差点想当场报警! 这老男人在干什么啊?! 当着自己儿媳妇的面脱到只剩一条裤衩?! 这对吗?! 望日升顾不上回应周申希的问题,连忙应了声,快步来到床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瓶气味浓郁的药油。 伴随着瓶盖的打开,药油缓缓倒入掌心,望日升提起睡裙的裙摆就要上床。 周申希眼睛都瞪得掉出来了,连声诶诶诶地拉住了她:“你干嘛?” 现实中望日升的动作又一次顿住,药油沿着她的指缝汨出,渐渐聚成液滴,滴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 “我……” 这次两个魂魄面对面,周申希一眼看见了望日升闪烁的目光。 她鬼都麻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望日升:“你又有事瞒着我?” “我……” “我你个七彩泡泡糖!” 周申希气不可遏,也不管什么往生境修不修复的问题了,转手就摸出手机,点击了“退出任务”。 两个魂魄重新出现在车厢里的时候,周申希气得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 骂完,化怨灯已经被她捏在手里了。 灯中光线和周申希的想法统一,甫一出现,就把望日升给绕上了。 望日升被迫诚实:“是。” 周申希:…… 真服了。 她闭了闭眼,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调节自己的情绪。 这还是她头一回,觉得阴风这么沁鬼心脾。 看她这样,望日升大气不敢出,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默默低着头,飘到周申希不远处的座位坐下,等着她消气。 过了好几分钟,她感觉自己终于顺过气来,一屁股坐到望日升身边: “来来来,我问你,你还有什么事情是说谎的,现在你最好一口气全给我说了。” “……” 面对她这样的气势,望日升紧张得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像是在酝酿勇气一般,酝酿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一张憋得通红的脸: “其实,我妊娠反应很大的。还有,我生完bb,不是爹地妈咪主动帮我带的,是因为我发病住院了。” 周申希挑眉:“还有呢?” 望日升又纠结了一会儿,好看的鹅蛋脸上渐渐浮起一抹屈辱:“还有,公公其实对我不好的……” 不光是不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恶劣。 周申希点着头听着,拳头越来越硬。 果然,和她猜测的差不多,林非凡,配得上当个屁的公公! 第六十八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4) 望日升之前说的那些所谓的林简毅从中学时期就对她好,在学校里关照她都不假。 只是她隐瞒了一件事情。 林简毅做的这些,都是听了林非凡的话。 一来二去,两家此后碰面,林非凡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到两个孩子之间的暧昧。 望家原本也是车接车送望日升上下学,但是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父母一合计,觉得林家是个很不错的亲家,就开始让她坐林家的车回家了。 一开始只是周末。 因为望日升走读,林简毅住宿,只有周末会回家。 可后来林非凡又说了,迟早一家人,以后就都让他来接送,反正他家司机每天都要给林简毅送三餐,正好把望日升接送了。 望家父母觉得也不错,就这么答应了。 这一答应,直接把望日升推进了一场将近十年的噩梦里。 望日升很会长,初中刚抽条,就一直肤白貌美、身姿婀娜引人注目。如果没有入学时的意外,她整个中学阶段都会是风云人物。 林非凡醉翁之意不在酒,总是暗戳戳地想要做点什么,却又碍于望家这一层生意关系,所以每每装作不经意地动手动脚。 一次、两次,望日升是话少,却不是傻子,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于是她地接过了他们的委托,以干爹的名义带着望日升入场。 可在入场前的化妆间里,望日升遭遇了人生至暗时刻。 林非凡的真面目终于暴露出来,甚至拍了她的照片。 她无助地想要自杀的时候,林简毅冲了进来。 同窗这么多年,他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他阻止了望日升的自杀,用尽全力把剪刀从她的手里拽了出来。 望日升哭,他也跟着哭,哭着道歉,哭着打自己说来迟了。 林简毅长得像他母亲,有着一张清秀文气的脸。 直到那天,望日升才知道,原来林简毅阻止过林非凡很多很多次。 阻止是一回事,阻止成功是另一回事。 世界上的好人,大多数都没办法撼动恶人。所谓的善恶有报,很多时候都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周申希垂下眼睫,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要不是任务需要,她真的一点都不想要逼着望日升再去回忆和经历一次和林非凡之间的事情。 可是……她不想被困住。 望日升应该也不希望被困住。 她们都要往前走,她只能先扯开望日升的旧伤,才能“上药”处理,带着她走出这个车厢,走向下辈子。 于是,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斟酌着开口:“你去世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接触过林非凡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想和你说的。” 望日升低着头:“其实,你带我离开往生境的时间晚一点,他就出门了。一直到我死,他都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至少从客观层面上来说,如果望日升是被人害死的,林非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先假设,你还是因为生病去世的,如果不是心脏病,我需要你想一想,有没有什么要命的并发症?” 世间疾病千万种,心脏病毕竟不是唯一会让人噶的病。 之前她没问是因为忘了,可现在想起来了,还是多问一嘴比较好。 望日升缓慢地摇了摇头,“对唔住,我不记得。” “没事。” 意料之内的回答,周申希并没有责怪她的打算。 “那我再做一个假设,如果你是被人杀害的,最有可能动手的人,是不是林非凡?” “……应该。我不系很想再这样,拒绝过几次。” 望日升郁郁寡欢地垂着头,嘀咕着又补充了一句:“可他辣天不在。” “那就再去一次看看,只是去之前,要说的那几句话,我需要你教我一下。这次,你别去了。” 她决定了,在林非凡那老登动手动脚之前,刺激往生境修复。这样就可以靠作弊跳过那段恶心的时间,也可以不用望日升再经历一遍。 望日升原本还一脸愧疚,在听过她的计划之后震惊又疑惑地开始了粤语指导。 等到新蜡烛出现在手机里的时候,周申希已经可以熟练掌握她说话的语调了。 “好了,我进去了。” 周申希从座位上站起来,点燃了往生烛。 林家,12月31号的零点。 “望日升”端着餐盘往书房走去。 因为在车厢预演过很多遍,所以周申希在整个过程里节奏拿捏得非常精准,没有触发一丝一毫的修复倾向。 她很快进行到上次进入往生境的时候,望日升要上床给林非凡涂抹药油的阶段。 药油浓郁的中药味从掌心弥漫开来,周申希提了裙摆,却没有动。 “阿升,快手啦。” 林非凡趴在床上喊。 “不哦。” 周申希笑笑,转眼翻了手掌。她的掌心恍惚成了一朵乌云,往地毯上下了一小片名为药油的雨。 林非凡目光触及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仿佛怒气与现实行动在肌肉里打架,就连牙齿也磕磕绊绊地敲响:“你、说、什、么?” 手里的药油倒得差不多了,周申希不急不忙地从柜面上抽出一张纸巾:“我说,这边建议你去死一死。” “你、说、什、么?” 原本就是个老登的林非凡,这会儿声音像是生了十年锈的水管,机械、迟钝。 他的头上,缓缓罩下来一片阴影,他眸光一滞,下一秒—— 啪! 一阵响亮的耳光接二连三地在房间里响起。 周申希发了疯一样抡着手臂,一刻不停地扇在林非凡的脸上,啪啪啪的声音听得她心情舒畅。 “我打你个四老登欺负小姑娘!” “我打你王八蛋没脸没皮!” “我打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我打——” 当! 双手手掌打得生疼发麻的时候,悠远的钟声响了起来。 周申希打爽了,顾不上手掌心通红,在往生境修复的时候又趁机踹了两脚。 而后静静地等着静止的时间过去。 在进来之前,望日升提过一嘴,这老登不行。 可周申希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不行法。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往生境修复停下时,“望日升”已经被修复到了孩子的房间里,准备给孩子换尿布。 婴儿房里奶香奶香的,布置得童稚可爱。 但婴儿床上的小孩却并不可爱。 周申希站在床边,和双眼咪咪小的小孩沉默对视。 这孩子却像是不认得“望日升”这张脸一样,一直噗噗地往她身上吐口水。 周申希:我忍! 换完尿布,她又按照时间抱着孩子玩了一会儿,等孩子睡着了,她才离开房间。 之后,她按部就班地像个伪人一样完成了望日升记得的每一件事,除了期间在和秘书沟通的时候因为蹩脚的广东话导致往生境暂停修复过一次,一直到心脏病发,周申希没再做错说错什么。 31号晚上七点。 心脏砰一下在胸腔里抽动起来的时候,周申希特意扫了一眼时间。 “望日升”捂着胸口,呼吸逐渐不顺。 “呼吸、别怕,呼吸!” 林简毅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他一个箭步从长餐桌的那头跑到“望日升”的这头,一边紧紧攥着她的手,一边吩咐佣人打电话叫医生、去取救心丸。 过于突发的疼痛让周申希整个魂魄都扭曲变形,即便她想集中注意力,可还是无法做到完全忽略疼痛。 好在,家庭医生很快来到。 他给“望日升”注射了一剂针剂之后,轻声叮嘱着林简毅要让她好好休息。 大约是担心吵到她休息,林简毅拉着一声带上了门,压着声音走远。 “望日升”缓缓闭上了眼,最后隐约听见的声音,是林简毅好像在和医生商量什么治疗方案,说着“几天”“应该”之类的。 她努力撑着眼皮,想要从床上起来,可意识却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样,她根本没办法动弹。 这药力,还怪强的? “哈哈。” 她正琢磨着,听见两个人的笑声低低从门外传来。 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起来! 但随着心跳逐渐平缓恢复,周申希能感觉到,“望日升”此前因为心脏疼而抽搐的肌肉跟着放松了下来。 不仅如此,就连呼吸也渐渐放缓了。 可是……会不会有点太缓了? 第六十九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5) 答案是肯定的。 在一呼一吸都慢得像电梯开门一样的时候,周申希后知后觉,这具身体里的所有感官都在逐渐消失。 这不是心脏病恢复了。 而是在一种麻痹的状态中逐渐死去! 这是谋杀! “望日升”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没有随着她的大彻大悟重新搏击,恢复正常的跳动速率,而是跟着呼吸一起愈发慢了下去。 谋杀,绝对是谋杀。 随着生命体征的减弱,周申希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濒死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赶紧摸出手机,点击了“退出任务”。 回到车厢的第一时间,她就来到了望日升身边,神色凝重地开口:“之前进入往生境的修补员,没有人发现你老公有问题吗?” “啊?什么问题?” 望日升懵了一瞬,一双弯弯的月牙眼都瞪圆了,看起来惊讶得不是一点半点。 周申希脸色更沉了,“我怀疑,他联合家庭医生,谋杀你。” 当然,也有可能是家庭医生自己动的手。但根据周申希对人性有限的理解,可能性不大。 因为望日升说过,这个家庭医生是在她生下孩子之后才来到的林家,之前她和这位医生没有见过面。在他成为家庭医生之后,由于望日升有一位从小照料她到大的医生,所以基本没有麻烦过家庭医生。 可以说,家庭医生的存在,几乎是为了孩子和林非凡服务的。 所以,如果没有别人指使,家庭医生莫名其妙对望日升动手的概率,微乎其微。 “怎么会?!” 望日升蹭一下站了起来,整个鬼震惊极了:“之前从没有人缩过,他们都缩,ci了药心脏苏服了很多,然后就睡过去了。说我系在睡着的时候去世的。” 这点最开始的时候望日升也说过。 所以周申希才觉得奇怪。 难道是因为她体内化怨灯的原因?所以她对往生境里细微的异常特别敏感? “你系不系,搞错了?” 望日升明显受到了冲击,还是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她。 周申希摇摇头,“我应该没错。” 她想了想,从手中幻出化怨灯,再抬眼的时候,直接问了问题:“你和林简毅之间,真的没有一点点矛盾吗?” 就算不是真夫妻,两个人相识多年,真的会一次不愉快都没有闹过,一点看不顺眼对方的时候都没有吗? “没有。” 在化怨灯灯光的环绕下,望日升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会儿,非常确定地看着周申希。 “那就奇怪了。” 周申希缓慢地在车厢里飘起来。 “怎么奇怪了?你在里头发现了什么?” 望日升追在她后面问。 周申希简单说了打针之后身体的变化,还有听不清的林简毅和医生的对话的事情。听过之后,望日升自己也沉默了下来。 两缕魂魄在车厢里没有目的地乱飘,看着像是女鬼失恋了。 “总感觉,我前两次进去好像忽略了什么。” 周申希忽地转身,望日升跟在她身后,一下没刹住车,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整个鬼像猫一样,一蹦蹦老远。 “你吓我一跳。”望日升拍着胸口。 “抱歉。” 说话间,望日升又飘到周申希身边问:“你忽略了什么?东西?还是人?” 是啊。是东西,还是人呢? 每一次进入往生境的画面一幕接一幕从眼前掠过,周申希顺着望日升这个问题的思路琢磨回忆起来。 从每次一睁眼,手里端着的餐盘,到走进书房看见的每一样东西:精致奢华的装潢、茶几上的美丽插花、沙发上的靠枕……到和林简毅说的话,再到他穿的衣服和动作语气…… “我知道了!” 一想到动作语气,周申希的眸光忽地亮了起来。 她拉着望日升,双眼闪着激动的光:“你还记不记得,林非凡来找你的时候,林简毅的反应?” “记得,怎么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周申希的神色一直没有放松,望日升这会儿的表情也认真了不少。 “按照你的说法,当时林家已经是林简毅做主了对吧。但林非凡来找你的时候,他没有拦着。” 林简毅这个人,一直以来都被她忽略了。 第一次进入往生境,周申希考虑到说话口音的问题,几乎将整个身体的掌控权都让渡给了望日升。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没有反应过来当时林简毅的表现有什么不对劲。 但现在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林简毅身上全是漏洞和矛盾。 在林非凡对望日升下手的时候,他说是要帮望日升,甚至在她后来怀孕的时候认下了孩子,向望家求娶望日升。左看右看,都是一个虽然胳膊拧不过大腿,但努力保护弥补望日升的状态。 可如果真是这样,在他当家之后,大可以直接放了望日升,给她一笔高额赡养费,让她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显然,林简毅没有。 他当了家,林非凡退居幕后,就连名下所有股份都给了他。 林简毅却什么都没有做,甚至到这时候还在默许林非凡对望日升的欺侮。 如果说他是忌惮林非凡成了本能,那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在后来将整个林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林非凡都没把林家做大做强。 可林简毅做到了,这已经很能说明这个人的魄力和手段了。 要说他对林非凡忌惮,不如往另一个方向猜测,可能还合理一些。 望日升已经被欺负麻了,因为少年时低谷期的一声道歉,念了他一辈子的好,以致于就算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也没有察觉出来。 但现在周申希这么一说,望日升的瞳仁陡然放大:“你是说,他……” “他有可能最开始就是和林非凡一起联合做局,演给别人看的。” 周申希接下了她的话,平静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猜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的目的,或许是想要让你一直在林非凡的手里,做他的玩物。” 她这话刚说完,望日升便拧着眉,不太认可地轻轻摇了摇头:“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杀我?” 第七十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6)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杀我?” 望日升的问话就像是一颗石子,啪嗒一声掉进平静的湖面上,荡开的涟漪犹如巨浪,推翻了周申希之前的猜测。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有新欢了? 那样的话,把望日升晾在一边或者离婚都行,为什么非杀不可? 照望日升的说法,香江做生意的人最是注意阴德之类的事情,怎么可能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杀了她? “你们有钱人的脑回路,真的怪难猜的。” 周申希长叹一声,整个鬼瘫在了车厢地面上。 “我回忆了一下,这一年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望日升问完那个问题之后,自己又细细回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的结论是,林家的生活简直不要太规律。 唯一不规律的,是她的心脏病,和孩子的身体。 “一年都没有奇怪的地方……”周申希闭了闭眼,抬手按着自己的脑门,几近绝望地开口,“你要么再往前想想,总不能一直没有吧?” 不能吧? 就算是卢老头这样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判官,都有搞不清楚搞错的地方。她不信林非凡和林简毅这对只活了几十年的父子做事情能天衣无缝,一点可疑的痕迹都没有。 “要往前到什么时候?” 望日升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被周申希问得一下思绪混乱起来,没了章法。 周申希眼珠子转了转,问道:“你不是说你和林简毅是在学校里才算真正认识的吗?就从那时候开始?” 虽然两家算是世交,可望日升这身体不允许,在上中学前,她和林简毅除了在一些大型宴会上跟在父母身边打过照面,但终归交集不多。 简单的客套,在周申希眼里是可以忽略的。 “学校里的认识,其实不是很复杂的事情……”望日升一点点回忆着说了起来。 周申希认真听着,可没想到,听到最后,她发现这些事情也是可以忽略的。 零碎不说,也没有多少能和望日升的死牵扯上的相关有效信息。 硬要说的话,她和林简毅在一次回家路上讨论起来的生死话题倒算得上是有关。 那天望日升被同学反锁在女厕隔间里,是林简毅带人强闯,把她救了出来。 望日升沉默着没有说话,林简毅就一直安慰她。 到了车上,望日升才含着眼泪说想死。 林简毅安慰她人要死得要价值,不能因为这些人渣而断送生命。 一番对话平淡简单得毫无营养。 “听起来系不系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看周申希耷拉着脑袋毫无精神的样子,望日升自己也感觉出来了她的情绪。 “嗯。” 周申希有气无力,望着两边惨白的灯笼出神。 卡住了。 黄金任务就是不同凡响,动不动就整这些让鬼想死的逻辑死胡同。 要不,随机提前个两三天进去触发修复吧? “你还记不记得,”望日升忽然开口,“我之前给你说过我第一次在家里见到林非凡的事情?” “记得啊。” 那又咋了? 第一次见面不就是望家父母想要拜托林非凡安排女儿入学吗? 她还记得,那时候林非凡还不是校董主席,只是个说得上话的校董。 受了望家父母的拜托,他甚至不敢当场应下,要走了望日升的信息资料之后留下的话是什么要和校董主席商量云云。 过了几天,他来电话让望家父母带着望日升到学校去面试。望日升一家面试顺利通过,这才拿到了入学名额。 “你觉得,这事儿是哪里有问题吗?” 周申希不懂她为什么提起来这件事,可她这么问,一定事出有因。 望日升垂着眼眸,点了点头:“面试前,他其实给我们做了个面试预演。” 在这个预演里,确实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现在周申希一提,她反倒觉得得拿出来说一说了。 “在预演的时候,他非常详细地问了我的出生时间,看起来好像是想测试父母对孩子的重视程度。我妈咪那天就担心会有这样的情况,回到出来的时间具体到了分钟。” “很奇怪的系,他听了妈咪的回答之后没有提到重视相关的事情,又问了我身上有没有胎记,妈咪说没有,他如释重负一样,说着话都笑了。” 周申希眨眨眼:“又是时间,又是胎记的,他不会以为你是他女儿吧?你妈和他……不可能吧?” 别给她整这狗血的,真的会谢…… “不系不系,我妈咪有好几个很帅很年轻的情人,百分百看不上他的。” “哦,那就好……” 好个鬼啊!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富婆的妈都开后宫了! 周申希脸色变了变,戳着自己的腮帮子思索:“不是确认你的身份,那就是确认你的八字咯。” 香江生意人,最讲究的不就是这个? 望日升的出生日期都是花大价钱让大师算的。 她入个学,那一群老古董校董要算个八字,很合……等等。 “你说他做这件事很奇怪,难道……真实面试的时候根本没问?” “对。” 望日升点了下头,“不单只没有,面试官根本不在意我们家的八字,只对我们家的家底感兴趣。他们想要知道的是,我们家和其他学生家长能不能做生意伙伴。” 这个答案毋庸置疑,是肯定的。 那林非凡要望日升生日时间的目的,也基本能确定下来了:他不是为了学校,也不是为了测试,而是为自己。 香江这群迷信的生意人,找大师无非是为了保佑家产。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可是基本能确定,林非凡当时生意上出了点问题,他要尽快地借用玄学力量走出困境。 至于为什么是望日升,周申希停下了戳脸的动作,端坐起来: “冒昧问一下,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公历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一点二十左右。” “那不就是往生境的那天?” 周申希震惊地拔高了音量:“那一整天下来没有人给你庆生?” 这也太离谱了吧? 第七十一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7) 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周申希都不敢相信,原来这一天是望日升的生日。 而生日当天还没过十二点,她就被人下了药,永远地断了气。 生日连着忌日,像贪吃蛇衔尾一样。 而且…… “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个生日的时间换成十二时辰的算法,好像是子时。” 周申希一脸忧色地看着望日升。 望日升点点头,“系子时。你说的庆生不系没有。而系我家给我过生日都是过的大师算的那个时辰。林家后来也是按介个时间给我办的生辰。” “也就是说,你死的时候,还没到你过生日的时间。” 这样的话,就合理了。 “望小姐,我虽然不是很懂。但从时间上看,你的生死就像是一个轮回一样,也像个圆圈。开始的点和结束的是重叠的。” 她不知道这在香江的习俗里有没有什么说法,可是点出来,如果望日升懂,大概能猜测出来一点。 果然,她这话刚说完,望日升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介样一说,好像还真系。就像时间轴定点……” 说到这里,望日升忽地顿了一瞬,“还有我的婚礼,正好是年中!” 周申希眉心一跳,“林家在拿你做法?” 这个卡在喉咙里已久的猜测一出口,她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静谧在两个魂魄之间流动。 周申希上下打量着望日升,发现她脸上没有出现一丝讶异,而是浮现出一抹“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 “你是不是早就有这样的猜测了?” 周申希凝眸看她。 望日升美丽的眼眶泛了红,仿佛完全不意外周申希的猜测,只是闭了闭眼,沉默地点着头。 “我系后来才知道的。林非凡,在我入学前因为一次海外投资失利有了资金危机。有大师指点过,但大师指点他干什么我不知道。” 周申希按着太阳穴的位置,隐隐觉得并不存在的脑筋在抽痛: “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你为什么死的。要的是他们动手杀你的原因,而不是要你八字的原因。” 但好在,现在总归有了一个可以推下去的方向。 “我们往前推一下时间吧。他们要杀你,就算提前了大半年甚至一年准备,但在动手前几天,不可能一点异样都没有的。” 现在只要找到异样的那天,她再进往生境里去看,搞不好就能有收获了。 “没有。” 望日升有些绝望地摇了摇头,“除了我和孩子,整个房子里,没有人系不对劲的。” 这个话她之前说过。 周申希彼时只是觉得她记性不好,或者是没想起来。 可是看着望日升努力回忆、推测的样子,现在她再说这句话,周申希知道,那应该是真的没有什么不对劲了。 那真的很糟糕了。 “又进死胡同……诶?等等。”周申希蓦地直起身子,“孩子!孩子有什么异样?” 望日升回忆了一下:“差不多五六天前,bb肺炎进了医院。” “五天还是六天?” “五天。” “行。那就等几天。” 孩子生病,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事情,但只要家里有事,就不会不露一点马脚。 “等几天?” 望日升疑惑地看过来。 心里算着时间,周申希找了个位置躺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讲了一通自己这神奇体质的事情。 往生烛攒够后,周申希再度进入往生境。 “望日升”这天已经睡了。 周申希看着少说能躺十个人的大床,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任务倦怠期,如果不是想到化怨灯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做这个任务也是可以的。 果然不管是人是鬼,打工打久了都会产生疲倦。 她闭上眼睛缓缓沉睡过去。 这一夜是平安夜,无事发生。 变故是在这天的半夜,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发生的。 孩子的啼哭远远地从儿童房传出来,“望日升”蓦地睁眼,掐着时间赶到了儿童房里。 “少奶……” 看见“望日升”,照顾孩子的奶妈哇一声哭了。 “打电话俾医生。”周申希学着望日升的口吻和语气吩咐道。 “哎!” 奶妈应了声,连忙把孩子放下,快步往外走去。 周申希看着在婴儿床上哭得快要厥过去的孩子,眉头紧皱。 望日升说是肺炎。 可现在床上的孩子,整张小脸通红,嘴唇泛着浅浅的紫色。眼下的季节又不是冬天,不存在孩子被冻紫了的可能。 那这紫色,就来得很有意思了。 中毒了。 她没猜错的话,他们是故意把孩子弄走的。 虎毒不食子,同样的,他们不会轻易让业力作用在孩子身上。 “少奶,打电话了。” 不一会儿,奶妈回来了。 按照望日升原本的行动路线,接下来该去书房找林简毅了。 毕竟孩子出了事,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是需要出面的。 “望日升”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口,径直推开了书房门。 “老……” 门推开的瞬间,周申希一眼看见坐在沙发上商量什么的父子俩。 望日升说过,这父子俩三不五时就聚在一起商量公司的事情。她早已见怪不怪。这天孩子出了事,她这个当妈的心急,更是没有留意到什么异常。 可周申希却突然停下来了,目光停留在被林非凡飞快而又装作不经意放下的文件上。 对了,文件。 林简毅书房里每天的文件,她还没好好看过呢。 想到这里,她目标明确,大跨步来到沙发旁边,想也没想就伸手抽走了林非凡按下的文件。 文件夹上贴着的封标写着:林氏百货新大楼建筑图纸。 林非凡脸上现出一抹诡异的怒容:“你、干……” “我就看看,等下还你们。” 为了避免他们伸手来抢,“望日升”说着一步退开好远,同时不忘快速翻开。 可刚翻开,周申希就傻眼了。 这哪儿是文件!哪儿是什么建筑图纸?! 分明就是一座精心设计过的风水大墓! 楼外围着五排逐栋变矮的倒月牙形酒店大楼,大楼们围着一栋形似墓碑的办公楼,办公楼前才是一大片低矮相连的百货大楼。 简直就和现实生活中某些山头可见的老墓一模一样! 造这么大一个墓,他们难道没有把望日升火化,而是直接葬在了楼下面?! 第七十二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8) 当! 往生境没有再给她思考琢磨的时间,机械女音在周申希脑海中响起:“侦查到修补员行为异常,往生境紧急修复中……” 随着修复的进行,文件夹消失在周申希的手中。 她没有在意,毕竟修复迟早要来的。 她更在意的,是这座大墓和望日升的关联。 在这次进来之前,望日升说过,她的命格虽然因为意外发生了变化,但就连大师都说,这个变化对于一个家庭而言,几乎没有影响。 所以,她出生后,望家的生意还是节节攀升,偶尔发生一点小事,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决,转眼更上一层楼。 对家庭没有影响,那就是……对她自己有影响。 玄学这种东西,讲究的不就是一个咬文嚼字,似是而非? 周申希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比如望日升出生后就确诊了先天性心脏病,可在这之前产检的时候都没有测出来一点。 比如她长大后经历了校园霸凌,还遇上了林非凡那种人渣,可家里的生意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又比如眼下……林家父子暗戳戳的,想要谋她的命。 周申修侧眼看过去,修复已经进行到开头。 和望日升说的一样,这父子俩在得知孩子病了之后,双双跟着她一起到了儿童房里去。就像是排练过的一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决定要将孩子送到医院去,不等家庭医生了。 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这一画面父慈子孝、阖家和睦。但是周申希却分明看见了这对父子阴恻恻对视的目光。 四目交换的眼神里隐隐藏着一把谋财害命的刀。 而执刀的人——那名家庭医生很快就到了。 他相当配合地接受了要把孩子送医院的安排,一口气没歇,转头就带上孩子走了。 就这短短几分钟后,修复停止,偌大的儿童房里又剩下“望日升”一个人。 从这之后,她再没见过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 这些个王八蛋真是该死! 周申希恨得咬牙切齿的,拳头都攥得咯吱作响。 书房里一定还有东西。她要再进去,用最快的速度一网打尽。 想到“该死”,周申希突然来了动力。 与人斗,其乐无穷。 按照习惯,“望日升”要再进书房,得收一天之后的凌晨了。 时间飞速而过,再进入书房的时候,“望日升”手里拿着一个更精致的餐盘。 听见开门走路的动静,林简毅头也没抬,甚至没等“望日升”说出那句每晚必说的话就开了口:“唔该。” 呵呵。 周申希在心里翻白眼,一声不吭的,东西一放下就转身来到书桌旁边。 林简毅顿时傻眼了,整个人卡成了生锈机器:“做、咩……” “咩咩咩你个大头鬼!” “望日升”站他面前撑着腰,一手就将他桌面上的文件抄起。 简单翻了翻,这里面全是商业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周申希转眼盯上了书桌下面的几个大抽屉。 眼看林简毅骨节生硬地要把手伸过来拦她,她赶紧一把把人推开了,哐哐一通拉抽屉,果然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发现了暗格! 暗格四四方方地收在抽屉后面,“望日升”猛地一拽,从里面拽出来一个叠成三角的黄符,符下封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口红红的,看起来像是血干了的痕迹。 直觉这个信封里有问题,她拿了信封一蹦往后退开好远,边拆信封边继续往后退。 信封刚被拆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就从里面掉了出来,周申希定睛一看,整个人吓得汗毛飞起! 这是一张很诡异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中年女人笑容凄苦。眼睛的位置已经被人挖空了,照片上因此多出来两个小小的洞。洞下女人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一样的红色。 翻过背面,上面赫然写着两行字: 林巧生。 1930年公历十二月三十一子时四刻生人。 林巧生,应该是女人的名字。下面那行,是女人的生日。 “怎么会和望日升的一模一样……” 像触了电一样,周申希感觉整具身体都颤抖起来,一阵接一阵的鸡皮疙瘩从头皮蔓延到四肢。 她捏着照片,看着跌跌撞撞要往自己这边扑来的林简毅,心中一阵恶寒。 出现了未知信息,她应该立刻回到车厢去找望日升的。 但是现在,她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还、俾、我……” 当! 就在林简毅即将碰到她的瞬间,修复开始了。 一切都停了下来。 布满身体的惊慌也在这一刻全数如潮水般褪去。 周申希想也没想,直接拿出手机,退出了任务。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巧生的女人?她的生日和你一模一样你知道吗?” 一回到车厢,周申希就连珠炮似地向望日升发问。 望日升想了想,点头:“她系我家婆。民国时期香江首富的小女儿,大家都叫她林四小姐的。” 周申希眼珠子转了转,问:“林非凡,是入赘的?” “嗯。” 哦,凤凰男。 “她很早就去世了,你系在里面看见他了吗?” “那倒没有。但我看到照片了。” 周申希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重点比划了那张流着血泪但没有眼睛的照片。 “……锁龙阵?” 她话还没说完看,望日升就皱着眉头嘀咕出声。 “什么意思?” 望日升拧着眉看她,“小时候每年大师都会来帮我们全家算命。有一次我不小心听到他同爹地说起介个阵。” 这个阵非常狠毒,要用活人祭来完成,而且很讲究生日和忌日之间的衔接,每年要给祭品献上新魂魄不说,还必须要每隔几十年开坛做法,补充新祭品。 这样一个阵因为够毒,所以作用力也非常强。据说可以保一家香火源远流长,富贵年年。 当时她还小,觉得有意思就听入了神。 “我记得你说过,你婆婆很年轻就去世了。” “嗯!”望日升重重点头,“你说的那个百货大楼形状,倒系和我婆婆去世后一年建的那个有点像。” “香江一直有传闻,说我婆婆葬在那下面。但系她在公墓系有墓碑的。如果他们真在做锁龙阵,那个墓碑下面,就有可能系空的。” 周申希点进“小冥书”:“是不是空的和我没关系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第七十三章 这个小姐姐是香的!(终) 没再多和望日升求证什么,周申希直接抱着手机输入了自己对她死因的猜测: 任务对象望日升因生辰符合林非凡、林简毅锁龙阵所需锁龙阵祭品的需求,所以被设局谋杀,死于家庭医生自制的安乐死药物。 这个药物是她猜的。 一方面,是因为九十年代的香江,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出现的可能。 另一方面,是这个濒死体验实在是让她想不到别的可能。 叮。 “死因正确。” 机械女音在车厢里响起,周申希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望日升飘了过来:“真系锁龙阵?” “嗯,按你的说法,每年他们都会给你祭品。这个祭品,可能就是你魂魄不腐烂的原因。” 周申希蹙眉看她,隐隐有种不祥的猜测。 一个百货大楼,一座风水大墓…… 如果每年都请大师来跳大神,恐怕会过于招人眼。就算是每年元旦以庆祝为名好了,过了千禧年,年轻人越来越不喜欢这种装神弄鬼的地方,要是用这种方式,其实还挺赶客的。 要说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献上祭品,好像只有……意外? 这祭品,不会是人吧? “谢谢你。” 望日升的生死簿很快修复完成,车厢门伴随着滴的一声打开了。 陆判代替卢英俊出现在车厢门外。 看见他,望日升自知时间到了,温柔地笑着和周申希颔首道谢。 陆判却没有立刻将她带走,他一挥手,将周申希和望日升都带到了判官竹居里。 周申希前一秒脑子还在急速转着,下一秒就被换了场景,整个鬼懵住了。 她眨眨眼:“嗯?这是啥意思?” 陆判没理她,转眼看向望日升:“你体内装着三十个修补员残魂,不能让你就这么投胎。” 他说完,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周申希。 “三十个?!” 周申希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明白陆判这眼神的意思,无非就是这三十个都是她要找的残魂,恐怕这也是望日升这个任务是黄金级的原因。 但一口气就是三十个,这不就意味着,接下来只剩下十六个了? 她的阴间鬼生这么一看,又一次充满了盼头? “系。” 望日升本鬼倒是很淡定,规规矩矩地低下头:“请您处置。” 陆判也不客气,大手一挥,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长三尺的白色笏板。 紧接着,笏板高高劈下,正中望日升的魂魄!顷刻间,她的魂魄如遭撕裂,对半裂开的瞬间,一个接一个的金色光点如同蝌蚪般从她体内簌簌飞出! 光点如有灵智,离开望日升体内不足片刻,眨眼间便全数注入周申希体内! 周申希一下没稳住身形,竟然整个魂魄都随着光点的注入飘了起来! “糟了!你……” 陆判的声音传入耳中,可周申希所有感官被光点覆没,再听不见他后面的话—— 三十个魂魄的回忆稀稀落落,汇入周申希神智的同时,那些回忆如同碎片一般扎入她魂魄的每一处,快乐的、伤心的、愤怒的、无助的…… 多如繁星的情绪痛得她无力反抗,仿佛再一次陷入了死亡的黑暗中,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凭什么……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害过一个人,甚至没有踩过一棵草!她只想要平凡而简单地走完一生,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遭受这一切? 凭什么要让她来完成这种狗屁使命? 凭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要汇聚到她的身上? …… 竹居之内,周申希周身已经抽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陆判的脸色骤变,转手收了笏板,掐指捻诀的同时,将望日升送到了奈何桥边。 “天地玄黄,幽冥茫茫。阴差无常,听吾召唤,速来护法!” 他话音刚落,脚下张开一张完整的八卦大阵,阵上字字泛出幽绿光芒。 与此同时,阵阵阴森寒风呼啸而来。顷刻间,竹居周围竟围了足足十八层鬼差无常! 奈何桥这头,赵狗娃一见这阵仗,差点把汤勺都丢了,眼珠子瞪得老大: “这是怎么了哟?” 孟婆原本坐在她身后的摇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这孩子嘀咕,喉咙间轻咳了一声,倚在摇椅边上的拐杖猝然飞起,不轻不重地在赵狗娃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熬你的汤。” 阴差无常全数被召唤过去,他们这边更不能乱。 不然,这些小鬼就要作乱了。 赵狗娃撇撇嘴,委屈地转过脸,握着汤勺继续搅拌起来。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八卦大阵之中,周申希全身已经覆满了黑色的怨气,再不见一丝魂魄踪迹。 凭什么偏偏是她! 周申希的内心在怒吼,痛苦充斥在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神智已经出走。因为无法承受三十个残魂同时入体的痛苦,她的魂魄甚至有被怨气撕裂的危险! 她只想要逃离! 想要离开这个鬼阴间! 她要回到人间!投胎也好,还阳也罢,她要离开! “放我走!!” 她愤怒地嘶吼着,魂魄上各处的裂痕已经扩至一指宽! “放……” “……尘世已远,幽冥为家……” 身遭幽幽绿光猝然亮起,无数个低沉的声音嗡嗡传入耳中。 “滚!” 周申希怔了一瞬,却更加愤怒。她看不见任何身影,目之所及,只有一片难辨大小高矮的幽绿空间。 就像是,她被困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一样。受困是可怖的,未知是可怖的,死亡是可怖的…… 这种深入灵魂的恐怖感觉让她的怒意直线上升! “滚开!放我出去!” 对! 要出去!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地府,回到人间! 然而,就在她高喊出声的瞬间—— “……随吾指引,佑尔魂安。” 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环绕在她周围的幽绿光芒猝然汇聚成一条线,在她眼前蜿蜒延伸而去,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路…… 在“路”的尽头,隐约传来一个悠远而熟悉的声音:“来,到我身边来。” 第七十四章 复活了? “来,到我身边来。” 这声音如流水汨汨,抚过她的心神,周申希顿住了动作。 “来,到我身边来……”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是……她自己的声音? 狂暴的神智缓缓平静下来。 她抬起眼,隐隐发现“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身周泛着一圈柔和的白光。 这是回人间的路吗? 她像极了鱼塘里饿了许久的鱼,“人间”二字如同鱼饵,不需要亲眼所见,只是猜测,就足以让她飞奔而去! 想到这里,她再也不顾其他,顺着幽绿的光线一路跑去,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就在她即将触及人影的瞬间,一片刺目白光袭来! 她下意识闭眼侧脸,却不料转瞬便被白光吞噬! “子英……子英?” 神智全部回笼的时候,周申希猛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华丽的宫殿里,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金色水盆,盆里热水还在往上冒着热气。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是一身繁复素色的衣裙,手臂很细,十个指头都长了不同程度的厚茧,看着很是粗糙。 穿越了? 里的人都是在人间穿的,她在阴间穿越了? 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周申希侧眼看去,只见和自己并排站着的一个同样作侍女装扮的年轻姑娘和自己挤眉弄眼:“子英!娘娘叫你呢!” 子英,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周申希琢磨了一下,轻轻哦了声,快步往一边的床榻边上走去:“娘娘。” 榻上的床帘已经被掀开了,一名长发披散、面容较好的中年女子坐在床边。她看起来很虚弱,脸色惨白惨白的,身上的药味连两边香炉的熏香都没盖住,直扑周申希的鼻息而来。 定睛一看,她还很有几分病西施的味道。 眉眼如画,樱桃唇,小翘鼻。虽然看着病得不轻,却又有着另一番风情。 见周申希端着水盆上前,等在一旁的侍女上前,将盆里的毛巾拧了,轻轻为女子擦起脸来。 周申希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周围,可却是越看越糊涂。 她这到底是穿越了,还是很莫名地进入了一个往生境? 这究竟给她干哪儿来了? 原本凝滞在胸口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她现在是满脑子的问号。 “咳!!” “啊!” 她正出神着,猝不及防手背上被一股温热的液体覆盖。 她一怔,扭头一看才发现那个被叫做娘娘的女人突然咳出一大口血来! 鲜红粘稠的血液喷溅在周申希和擦脸的侍女身上,对方显然受了惊吓,尖叫了一声便跪了下去。 紧接着,整个大殿的人全部跪了一片。 周申希想也没想,当即端着水盆也跪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下跪的瞬间,身边的场景突然扭转,如同旋涡一般变幻,殿中突然亮起了满满的烛光。 同样是跪在地上,可她却是领头跪在了床前。 在她身边所有侍女,无一例外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装,低低哭泣着。 她们就像一张雪白的地毯,整整齐齐铺在床榻之前。 而床榻上那个女人,这会儿正双眼紧闭,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死了? 周申希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但是没有人回头,一道粗而尖的嗓音带着悲伤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皇后独去,朕恐其于彼界无人侍奉,孤苦伶仃。特命宫中侍女随葬,生死侍奉皇后左右,以彰皇后之尊荣,亦全朕与皇后之夫妻情分。” 什么?! 陪葬?! 怎么的就陪葬了?! 周申希瞳孔地震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你……啊!” 她还没站稳,脚下忽地一空,一股深深的悲伤与不忿从心底蔓延开来,等她再次站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 沙沙! 呜呜呜…… 高高低低的哭声入耳,一铲接一铲的泥土迎面飞来。 周申希低头一看,顿时震惊不已! 她怎么的就被埋了? 这土都到腰上了! “不是,你们……” “子英我不想死呜呜……” 周申希刚想骂娘,旁边就伸过来了一只手。 她侧眼看过去,认出来这是之前和她一起给那个皇后洗脸的侍女。 对方脸上泥土和泪水齐下,原本白净的一张脸这会儿变得狼狈泥泞。周申希的心顿时揪起来。 这么下去不行。 放眼望去,整座墓坑里只有皇后的棺椁居中,她们这些侍女就像是摆阵一样围在棺椁周围一圈。 棺椁还没覆上多少土呢,她们人就要没命了。 这怎么能行! “停下来!” “喂!停下来你们听见没有!” 她无法动弹,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可声音刚出,更多的泥土兜头而下,顷刻间就将她的声音埋在了泥土之下…… 视野变黑的瞬间,周申希只觉身体周遭突然变冷,但很快,无数幽幽鬼火就出现在她身边。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身形高大的老男人。 男人头戴方冠,冠前冠后垂下珠帘,周申希看不清他的脸,警惕地没有说话。 男人倒是先开了口:“子英吾儿……莫怕。” 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稍候片刻,爹爹今乃冥府秦广王,将连同九殿阎王一同,为你逆改生死簿。吾儿必将……长命百岁!” 说完,男人连带着鬼火一起消失了。 周申希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她刚刚听见了什么? 一殿阎王秦广王? 十殿阎王同改生死簿? 那…… 轰! 她还没理出个完整思绪,就听见破空一阵巨响! 几乎同时的,她的身形一轻,无数道金光从地面伸出,纷纷直奔她而来! 轰轰! 又是一阵巨响,金光同时入体,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入体内! 她心念一动,只做了个尝试睁眼的动作,突然便整个人从墓坑中飞升而出! 腾空的瞬间,天地开阔,万千河山入眼,她身上金光闪烁,简直有如神女降世! 我靠?! 这秦广王牛批啊? 还真把女儿救活了?不光救活了,还一键成神? 第七十五章 终于回来了…… 周申希全身金光万丈,光芒遮挡着她的视线,也遮挡了整片天空。 恍惚之间,她好像听见万民跪拜、生灵称颂的声音,又像是夹杂着痛哭。 哭? 她有点懵,为什么哭? 因为感动吗? “你终于来了。” 金光之中,远远地围过来一群人影。只见影,不见脸。可他们身上都发着光一般带着不同的数字,居中的那个,正是404。 他们说话的人声遥远却又近在咫尺。听着很耳熟。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回来? 周申希环视了一圈,还是看不清他们的脸,可这种话,她只在一个地方听到过。 “你们是……之前那些金点?” “我们……是你啊。” 这似是而非、神神叨叨的话,对味儿了。 周申希咳了咳,抬眼望向其中一个遥远却被簇拥在中间的404身影:“我这些经历,是你的吧?你就是子英,秦广王的女儿对吗?” 身影遥遥望着她不说话,但不知道怎么的,周申希觉得她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对,你也只是碎片,如果你是女儿,那我……” 也是。 这一次,那个身影终于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回应。 周申希瞳孔地震起来,回想起之前知道的种种,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忽悠了。 已知她的某一世碎成了四十九片碎片,她自己是其中一片,假设这些人影身上的数字是时间,那么“404”是最小值。也就是说,是404年的那个自己,碎成的四十九片。 成神之后碎了? 那听起来成神也不是什么好事啊,还带魂飞魄散的。 但这么一想,好像很多事情都通了。比如她的前世为什么能搞到化怨灯,为什么能复活,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本来就是关系户。 又比如为什么只有她可以触发往生境修复,为什么她可以激活使用化怨灯,那是因为算上她自己,整整齐齐四十九片碎片都凑在忘川附近,碎片多,力量大。 再比如,这些人影为什么每次见她说的都是“回来”,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借用了秦广王的力量,说白了就力量在哪儿家在哪儿。 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地府秩序崩塌、当官的都投胎之类的,恐怕起因都是这件事。 地府从上到下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现在陆判要她收集完整碎片,应该不光是为了搞出来化怨灯,而是想要把秦广王的女儿凑齐活了,恢复地府的秩序之类的。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所代表的,都是地府。 “你们来这里,是要把我带回去的吗?” 她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虽然不知道回去之后要面临什么,但是她知道,迟早是要走的。 电视剧里都经常演了,进入一个幻境,大多数时候都是要出去的。 果然,话音刚落,这些人影顿时全数化作了金色光点,点点缀在她身上的金光上。 光点与金光触碰的瞬间,一道七彩的耀眼光芒从胸口的地方亮起,周申希忽觉一阵暖流涌向全身血脉! “啊——!” 下一秒,滚烫的金色火焰从体内炸开!周申希顿觉自己四分五裂开来! 她无力承受这样的痛苦的,高喊出声。 然而,紧接着却被爆炸的力道猛地推开! 一道熟悉的童声钻入耳膜:“醒了哟!” 周申希眼皮颤了颤,惊觉痛感全部消失了,可她却不敢醒过来,因为不知道自己是整块的,还是裂开的。 她害怕一睁眼,发现自己七零八落的。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醒了就起来吧。” 陆判看出她的魂魄受惊不稳,抬手往她魂体内注入了一道安魂的心诀。 周申希气息渐渐稳了、缓了,才后怕地睁开眼皮。看见站在床边的几人,她握了握拳,鼓起勇气开了口:“我想,我看见第一世了。” 她本来想说“我的第一世”,但这显然不对。 算起来,她才是子英的第四十九世。 没有子英,就没有她。 “你想知道什么?” 陆判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这样直接,周申希也没有藏着掖着,张嘴便问: “我想知道,你让我收集碎片,应该不光是为了化怨灯吧?子英被改了生死簿之后,地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卢英俊哎哟一声:“哪儿有什么咧……” “孟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判打断了。 孟婆原本在床尾,听见陆判的话,拄着拐就来到了他身边。 “带她去吧。” 孟婆勾着的背又矮了一些:“得令。” 她伸手抓着周申希的手,“丫头,且随老身走一趟!” 笃! 手中拐杖重重拄地,周申希和孟婆顿时消失在原地。 “又是这儿?” 熟悉的八面无限回廊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周申希有些惊讶。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合理。毕竟事关地府大事,按理说就应该有本类似《史记》的东西记载清楚的。 “《阴司史志》,来!” 熟悉的树根似的白光攀入无数分格,片刻之后,一阵小型飓风刮起,一本比砖块还厚的书被白光托着出现在周申希面前。 一回生,二回熟。 她想也没多想就伸手准备翻开书页,可没想到指尖刚触及封面,这本书便簌簌自动翻开,在她面前铺开一张张画卷。 第一张恰好是她所经历过的,子英金光缠身,如同神女降世的画面。 但和她经历的有所不同的是,在金光之下,并非全部如她当时所听到的万灵称颂,人间之下、地府之中,百鬼正在痛哭! 她心下一惊,定睛看去,画卷一张接一张地揭过,她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就在她自以为成神的短短时间里,地府已经乱成了一片。 十殿阎王齐力修改生死簿,随着他们法力的注入,地府中一种阴差无常、大小鬼魂痛苦不堪,纷纷虚弱跪地。 眼见有机可趁,被严加看管在十八层地狱受苦受难的恶鬼们面目狰狞着挣脱枷锁束缚,黑色的怨气转眼遍布地府! 第七十六章 投胎,但烦躁 一开始,恶鬼游走地府,寻常鬼魂痛苦嚎哭。 然而,随着无数金色光芒从百鬼身上抽离,怨气逐渐满盈,从地府丝丝缕缕外溢,转眼间就涌出了人间。 一时间,诸鬼失去神智,几乎所有鬼魂化作恶鬼,人间转瞬成炼狱。 百万恶鬼冲破限制,涌入人间的同时,尽数直往天上子英的身形而去! 不过眨眼间,子英痛苦的哭喊直达天际,她竟然就这样活生生被百鬼撕碎! 地府之中,秦广王似有感应,双目瞬间流出血泪! 短短数秒之间,他飞身离开地府,拼尽全力接住了所有魂魄碎片,以化怨灯驱残魂入轮回。 而此时,人间已成恶鬼炼狱。为了弥补过错,秦广王以身作阵眼启动了一个大阵! 阵型成一个巨大的山河图样,其余九殿阎王随之化身为阵中九线,延伸向不同方向,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压在诸鬼头上,一点点压回忘川之中。 判官、孟婆护法,忘川对开露出底下无穷深渊。大阵就这么强压着百万恶鬼入底。 触底的瞬间,九线化作泛着幽光的河道,将恶鬼的嘶吼与哭嚎都压入了深渊之中。 随后,忘川合,恶鬼消。 “经此一出,吾等伤的伤,残的残,不得不入轮回,重修功德。以助化怨灯恢复,消弭忘川之下的恶鬼怨念。” 周申希神智回笼的时候,听见了孟婆的这一声叹息。 她无语地补充了一句:“生死簿也是这么毁了个彻底吧?”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就离谱。 “你们不总说生死有命吗?这是在干什么?” 回想她活着的时候,大家都骂仙侠剧动不动就为一人杀苍生,苍生成了男女主虐恋的一环。她总觉得观众过于认真,现在自己亲眼所见,才觉得感同身受。 这不有病吗? 为了你女儿,把别人的生死置之不顾。 现在好了,知道出事了要弥补,结果呢? 哦,等着她来修补生死簿也就算了,现在连那底下的怨念都要她上。 不知道的说她是天选之鬼,知道的都要说一句这是个倒霉鬼。 什么都摊在她身上了。 招谁惹谁了她。 “我不会帮你们的。” 谁捅的篓子谁解决,她只有一个目标,投胎。 一辈子连爹妈都没有,回头还要为别人的父爱买单,凭什么? 不干,说什么都不干。 周申希双手抱胸,一脸六亲不认的表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孟婆见了也没说什么,拐杖挥摆,一阵灰雾腾起,书不见了,回廊也没了,两人转瞬踩在了判官竹居的地面上。 “陆判。” 孟婆和陆判打了个招呼,转而退到了他身后。 成百上千年的同僚默契,她一个眼神,陆判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尔等先离开。” 陆判看着周申希,头也没回地吩咐。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竹居里就只剩下了周申希和陆判。 周申希心下一紧,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又是又干嘛,不会是看她不肯,打算用绝对武力值压迫她就范吧? “此前的确是我瞒了你。” ……这话说的,好像那个渣男语录。 陆判看她没说话,继续往下说:“地府秩序重建乃重中之重,我等并不愿出任何意外……” “打住,”周申希听不下去了,“你们不愿意看见出意外,当初就应该劝住阎王,别整那幺蛾子。现在,我,周申希,对你们的秩序不感兴趣。老娘只想投胎,做人也好做够也罢,我无所谓,只要让我去投胎,懂?” 陆判:“……” 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陆判非常不爽。 但不爽归不爽,他不可否认,周申希说的有道理。 沉默了半晌,陆判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若你希望如此,便安排你投胎吧。” 这还差不多。 周申希不逼逼了,她一屁股坐在床边,摸出手机最后看一眼自己之前没看的微信。 陆判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不一会儿,卢英俊的高大身影笼罩在她眼前。 “走吧,丫头。” 卢英俊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 在他的带领下,周申希重新回到了最初的——一殿阎王殿。 殿中陈设和之前一模一样,纯白屋顶墙面、四方纸桌,抱着pad的小纸人。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子英的经历的原因,周申希这会儿站在这里,总感觉处处弥漫出一股父爱的气息。 明明,她根本就不知道父爱是个什么味儿的。 她垂下眼眸,本想和纸人打个招呼。可这纸人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一个,没有之前那个那么潦草了,抱着的纸扎pad也更精致了。 就当是换了吧。 毕竟是纸扎的,消耗品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请确认来世信息。” 不知不觉间,小纸人已经把前面的一通话讲完了。 周申希愣了一瞬,垂眼去看pad的屏幕,在来世信息的位置,清楚写着一行字:女,首富独女,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人生顺遂,寿终正寝。 下面的详细信息看着让人更是心动—— 亲情是美满的,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一大家子就爱自己一个,一对儿女会接棒将她当宝宠; 爱情是幸福的,和未来的丈夫从娘胎里就认识,青梅竹马长大,顺利结婚,门当户对将两家生意做大做强,丈夫会陪在自己身边,同年同月同日死; 友情是增光添色的,外国王室、国内权贵富豪,都会是她的知己好友。 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让周申希满意的气息。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功德分换来的。 小纸人调转屏幕面向她:“请在来世信息上签名,签名后你的灵魂会自动生成编号,传送到对应的轮回道前投胎。” 周申希愣了愣,回过神来的时候,笔已经在手里了。 和第一次签字的心情不同,莫名的烦躁盘绕在心头,她这次签得可以说是有点潦草。 就好像想要匆匆签完好逃离这个漫布着秦广王父爱气息的地方一样。 “丫头,再见咧。” 名字签完的瞬间,周申希脚下就出现了一个传送阵。 卢英俊叹着气挥了挥手,转眼消失在她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她前去投胎的鬼差。 “麻烦了。” 周申希说。 鬼差没有言语,默默地激活了传送阵:“一路走好。” 第七十七章 救世主,是她 卢英俊回到判官竹居的时候,高大的身躯随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矮了一半。 他没明白,为什么周申希非要投胎,非要过一把好日子。 这人间是好日子是什么迷惑鬼心的蛊咧?有啥好的。 “相当好哟~你是死太久了忘了?”赵狗娃熬着汤,也是一脸活鬼微死的状态,“好日子谁不想过哟。” “你是做鬼太久忘了哟。” 小小的人儿晃着脑袋叹气。 说的倒也是。 卢英俊又长出一口气,接受了人心趋利的说法。 他左右看了看,有点懵地看向赵狗娃:“陆判他们上哪儿咧?” 怎么他一回来,陆判和孟婆都不见了踪影? “喏。” 赵狗娃举起汤勺指了指,勺子的方向正指向忘川。 忘川水面上有一处格外平静,水色与周遭无异,可阴风吹过,周遭的水面都荡开了涟漪,只有那一处毫无动静。 简直就是一潭死水。 卢英俊心中顿时了然。 陆判和孟婆都下去查看大阵情况了。 “你说,万一封印松动,百万恶鬼冲出大阵,我们咋办咧?” 他兢兢业业维护了数百年的地府,一想到有可能会被上古恶鬼们毁坏,甚至荡成废墟,卢英俊就止不住的悲从中来。 “还能咋办哟?” 赵狗娃巴掌大的脸上紧紧皱了起来。 “要是那样,我们就效仿阎王,拿自己去填哟。” 这是孟婆说的,她复述。 虽然已经死过一次,大不了就是为地府再献身一次,没什么好怕的。 可说完,赵狗娃的尾音还是染上了哭腔。 哪有做了几百年鬼还要再死一次的? 何况她还是个孩子…… 人间像她这么点大的孩子,哪一个像她这样身负重任的? 赵狗娃想哭,可是她自知没有资格哭。 地府中,无辜的鬼魂多了去了。她好歹享了百鬼孝敬多年,如今到了地府存亡的关头,她不出头谁出头? “就怕我们填不动咧。” 自古至今,除了陆判,其余判官都填进去个干净了。这大阵还不是说松动就松动,说要崩塌就崩塌。 他们算哪根葱啊?砸进去阵里别说填咧,恐怕大阵的边还没摸着,他们就魂飞魄散咧。 一想到这一点,卢英俊就觉得眼眶湿湿凉凉的。 好几百年没流过眼泪的老头,这会儿悲从中来,忍不住想哭。 “如果我继续收集残魂,是不是就不用你们填?” 一道耳熟的女音猝不及防打断了他的悲伤。 “丫头!” 视线还没聚焦,卢英俊就蹭一下站了起来,一把老骨头从来没有这么灵活过。 比他更灵活的,是身边的赵狗娃。 他就听见当啷一声,咻的一道残影从身边飞了出去,汤锅里只剩下一个晃荡的汤勺。 砰。 赵狗娃飞扑撞向周申希的小腿,发出一阵低低的闷响。 “噗!你们俩也太夸张了。” 周申希震惊地看着这一老一小,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肥来了?” 赵狗娃抱着她的小腿,头埋在腿间左右蹭了蹭,声音也闷闷的。 周申希心有所感,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果然看见小孩儿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水光。 别说,看着还怪可怜的。 她好笑地捏了捏赵狗娃的脸:“现在不臭屁了?” 她抱着赵狗娃回到汤锅边的时候,卢英俊已经哭成了一个泪鬼,“丫头啊……你真回来啊?” “嗯。” 周申希放下赵狗娃,轻轻点了点头。 “我刚刚……算了,没什么,你们就当我圣母心犯了吧。” 这么讲自己不太好,毕竟到底是个送命的事情。 可她不得不承认,她有点想,做点不得了的事情。 传送阵被激活的时候,她进入了前往轮回盘的路上。这一路上,不长不短,足以让她看见很多魂魄因为死因不明被分流到修补局的车厢里。 被传送离开的时候,这些魂魄没有一个是开心的。 他们不安、恐惧,甚至痛哭流涕。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没有死因的魂魄是怎么样被分流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这样一个令人恐惧的事情。 幸运的被划分为赤银任务,遇到厉害的修补员,转眼就能离开投胎。 可不幸的呢? 等上千年百年,逐渐成为被修补员拒绝的任务,最后敌不过时间,一点点腐烂发臭,最后在车厢里魂飞魄散。 因为她自己渴望投胎,所以很清楚这个过程对于刚死的鬼而言有多痛苦煎熬。 她不过等了这一小段时间,就已经觉得过了很久很久,那他们呢? 想想都觉得不忍心。 而且……周申希其实还偷偷存了个私心。 她活了一辈子,平庸地长大,平庸地生活,平庸地死去……她不贪心,就是在抵达奈何桥之前顿悟,好像找到了一种让自己不平庸地留名千史的方法。 人间不差她一个投胎的。 可地府缺一个救世主。 而这个救世主,是她。 她想试试。 “回来了?” 她刚和卢英俊他们说完,忘川上浮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判和孟婆。 周申希直起腰背,笃定地向他们伸手:“手机呢?我继续做任务。” 离开之前她留下了手机,现在要继续收集残魂,这个道具可不能掉。 “给。”卢英俊二话不说就把手机拍进了她的手里。 周申希笑了笑了,熟练地打开手机,正要点进“小冥书”的时候,一阵拄拐声响起: “且慢!” 孟婆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左手。” 那双镶满皱纹的眼睛微微眯着,盯着周申希的左手。 周申希怔了怔,从善如流将手伸了出来。 “这……” 她本还以为孟婆要对她的手做什么,不想手刚打开,她手心的掌纹就亮起了一道道黄光。 和之前烫手的热血一般的红纹不同,这黄光不滚烫,暖暖的,像一股温水流过她的手掌。 “不急。” 眼看周申希要把手掌放到眼前,孟婆用拐杖按下了她的手。 “……” 孟婆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念了什么,一缕幽光顺着她的指尖飞入了周申希的额心。紧接着,她掌心黄光骤然腾空,顷刻间光线如织,竟幻出一盏金黄耀眼的灯盏! 第七十八章 乞丐六儿(1) 灯盏在手心中成型的那一刻,周申希蓦地想起来化怨灯的等级:青铜、赤银、黄金…… 现在这是成黄金了? 金光缓缓褪去,她看着只是变了个颜色的灯盏,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孟婆。 “黄金灯?” “没错。” 孟婆点着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嗯…… “难道是因为我不投胎了?化怨灯给我的奖励?” 她又猜了一嘴。 孟婆轻轻扫了她一眼,摇头:“自然不是,黄金灯在你收集回30个残魂时便已存在。只是彼时你承受不住,怨气弥漫,这才压制了它。” 哦,那看来这黄金灯也没多牛批。 “黄金灯,可直照因果真相,于你而言,有益而无害。”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陆判看见她一脸不屑的表情,久违地开了口。 周申希哦了声:“那就是我不用进往生境了,直接现场播vcr呗。” 她转手收了化怨灯,对于这个迟来的金手指,情绪起伏不大。 还剩下十六片残魂,这金手指来还是不来,影响好像不是很大。 “在进去之前,你们是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 周申希挑了挑眉,一屁股在赵狗娃身边坐下。 “比如,忘川底下那个阵。” 她虽然大致猜得到,他们是希望她做点什么,把地府的秩序给恢复了。而做这件事,可能会导致她灰飞烟灭。 这么伟大的事情她都答应做了,高低得给她透个底,让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 “自然。” 陆判轻咳了声,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讲起了忘川底下大阵的情况: “此乃九幽同归阵,以秦广王陛下为阵眼,其余九殿阎王为九幽,于阵中拟百万牢笼,困住失善心功德之恶鬼……” 周申希边听边点着头,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用魔法压制魔法。 而当年由于为了女儿改生死簿,阎王们耗了不少法力,又为了恢复人间平衡而内耗良多,最后虽然是以身作阵把无数恶鬼压了下去,可是他们怨念不消,与日俱增,发展到现在,已经可以冲撞阵眼了。 周申希大概能想得到那个画面。 可是她不是很愿意把那些鬼魂都叫做恶鬼。 毕竟除了那些个从十八层地狱跑出来的,很大一部分鬼魂也不是自己想作恶的。还不是因为善心和功德被抽空了,魂魄里啥也不剩,只会作恶了吗? 但自己心里想是这么想,她没打算纠正陆判的想法。 目标一致就行,没必要纠结用词。 “也就是说,最后等我集齐魂魄,要用我的魂魄投进去是吗?” 毕竟化怨灯也好,阎王血脉也罢,算起来都是在她的魂魄里。 “眼下的计划,是将化怨灯从你体内取出,若以灯可压制,便不需要……你。” 这话说出来都觉得残忍,就连陆判,也忍不住顿了顿。 可周申希却明朗地笑了起来:“哟呵,就是说还是有希望继续投胎咯?” 她还以为必死呢。 诶嘿,鬼生又一次充满了盼头。 周申希乐得哼了哼,“行了,差不多知道了。我努力干活,争取早日集齐残魂。” 陆判点点头:“的确需要早日。” 嗯? 周申希刚摸出手机,听见他这一句忽地顿住,抬眼扫过眼前几人。 她有点狐疑地开口:“你们老实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 别干到一半和她说撑不住了,或者张嘴就告诉她只有一周,她这小魂魄可遭不住啊。 “约莫,一年。” 一年……每个人任务都用化怨灯直接照出来因果,做起来应该很快。 问题不大。 “行。” 周申希不再废话,打了个响指,指尖已经点下了屏幕。 接下任务的瞬间,机械女音响起: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赤银任务338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别说,就那么一会儿没听,她还怪想念这个声音的。 白雾腾起又悠悠散去,周申希出现在一节熟悉的车厢里。 她双眼扫过两边白色灯笼,忍不住感慨,这还是头一回,觉得白灯笼亲切。 车厢里坐着一个沉默的男孩,他怔怔坐在位置上,身上衣衫褴褛的,一眼看去,瘦得皮包骨一样。 乞丐,还是个男孩。 周申希眉头忍不住一跳。刚死的时候和小纸人确认的下辈子浮现在她眼前。 不会吧? 她还没投胎,下辈子就已经死了? 没听说阴间的时间线是混乱的啊。 “你稍等我一下,我看看任务内容哈。” 面对一个疑似来世的任务对象,周申希说话都夹了起来。 说完,她也不管人孩子给不给她回应,低头看起了手机: 【任务对象:六儿。 对象生前职业:乞丐。 对象死前残存记忆:讨饭给昨日被打瘸腿的阿爹补身子。 任务目标:确认死因,补全死者记忆。 任务状态:未完成。】 六儿? 周申希侧头看了眼,目测这孩子可能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她心里又沉了沉。 收起手机,侧身往他身边飘去。 “六儿,你好呀。” 周申希向他伸手。 可是六儿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垂着头一动不动。 哦对了,要是他是她的来世,是听不见说话的。 周申希后知后觉想起来,缓缓飘到六儿身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啊!” 手指触碰到六儿的瞬间,眼前一言不发的孩子终于抬起头来。 猝不及防的,周申希的视线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眶之中。 她一下没控制住惊讶,叫出了声,一下飘开了好几米。 “是新的修补员吗?” 孩子气的声音响起。 像是担心周申希误会一样,他努力弯了弯唇,做出一个疑似笑容的动作: “你好,我看不见听不见,若是吓到了你,很抱歉。” 他说话气息听着很虚,一副好几百年没吃饱饭的样子,成功勾起了周申希心底的歉意。 残疾成这样,毕竟也不是他自己想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借着白灯笼的灯光,这才看清这孩子的眼眶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整颗眼球都是黑的,只是乍一看,让人怪害怕的。 现在看清楚了,她倒觉得好多了。 只是,要怎么和这孩子沟通,是个很大的问题。 正想着,六儿伸出了一只手:“若要进入往生境,或是有何事要问我,可在我手心写字。我求一名修补员教过我,是以认得新朝代的字。” 第七十九章 乞丐六儿(2) 六儿的话说得字正腔圆,一字一句让人听得很清楚。 周申希一听就知道,他应该不是一出生就聋了的。她在孤儿院里遇到过很多先天聋哑的孩子,他们大多后期通过学习治疗都可以学会开会说话,但是话音始终别扭,要么是重音不对,要么是咬字不清。 可是六儿显然和他们不一样。 这么一想,她心里更难受了几分,抬步往六儿身前走去,小心地托着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留下一个“好”字。 很奇怪,小孩的魂魄明明没有温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托着他的手的时候,好像能感觉这只手曾经是怎样的柔软温暖。 她托着六儿的手,简单介绍过自己之后,开始就使用化怨灯探寻他的死因这件事询问他的意见。 “噗嗤。” 问号写完,六儿笑出了声。 “姐姐,你是第一个问我愿不愿意的修补员。” ……那情况毕竟不一样,她不是要进往生境,这个化怨灯照明因果会不会对魂魄带来什么不好的体验,她都不知道。 所以该问的还是得问问。 “可以哦,只要能让我投胎。”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周申希的沉默,六儿笑过之后很认真地面向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获得他的同意,周申希不多耽误,右手仍然托着六儿的手,但已经拉开了一步距离,将左手手掌打开—— 掌纹亮起明亮黄光,光线腾空缠绕,不一会儿,散发着金光的黄金化怨灯已经稳稳被她握在了手中。 金光耀眼,却也温暖,顷刻间便随着周申希心念所动飞向六儿身边。 光芒团团围住他,如同包裹一个婴儿,不过几秒的时间,六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车厢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光点托举,悬在半空中的蛋形光团。 “出!” 和之前全被化怨灯指引着行动不同,周申希将质感冰冷的提柄一甩,化怨灯在她手中高高扬起,飞速旋转起来。 紧接着,无数金色光点从蛋形中抽离、膨胀、融合……化作了一长串首尾相连的金色透明泡泡。 “还……怪可爱的?” 这样的表现形式是周申希没想到的,她好奇地伸手戳了戳泡泡。 泡泡没破,反而随着她之间的动作,如同电影开场一样,从一头逐一亮起了长串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破庙,破庙之内,一个浑身发紫的孱弱婴儿呱呱坠地,这应该就是六儿降生的画面。 他的母亲,是一个衣衫褴褛、长发凌乱的女人,看着打扮却不像是现代人。 “嗯?难道不是我的来世?” 周申希暗自琢磨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想多了。 别说女人的衣服,就听六儿之前说的话,也大概率不是现代人啊。 这孩子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就有一个很关键的词:新朝代。 不是来世就好。 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抬眼继续往下看去。 六儿的父母都是乞丐,母亲更是生下他之后就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个小婴儿和父亲相依为命。 他出生的破庙里其实住了不止他们一家,左右不过二三十平的地方,挤着住了十几二十个乞丐,有的是像他们家这样拖家带口的,有的是孤家寡人。 在六儿人生的头几年,虽然是乞丐,但病痛不多,日子过得其实还算快乐。 四岁那年,他发了高烧,从此听不见声音了,可没人嫌弃他。 看到他和破庙里的孩子玩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脏污却天真的笑脸上的时候,周申希都不禁露出了姨母笑。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跟着父亲乞讨。一大一小捧着越来越破的泥碗走街串巷,实在乞讨不来东西了,偶尔说点谎骗口吃的,就足以让这父子俩靠在一起回味一整天。 变故开始在六儿五岁那年腊月。风霜比以往数年都要强劲,经年累月的贫病,让他爹病重不起。 六儿不得不开始自己乞讨。 正值乱世,国不成国的,大街上兵马不时飞闯,一不留神就会掀翻一众路边摆摊的小贩。 一个五岁的孩子,要在这种环境里一个人去乞讨到一大一小的口粮,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是以一开始的时候,城里的乞丐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让着他。人心本善,大家都不愿意看着这么丁点的孩子因为父亲病了就饿死。 因为大家的善心与谦让,六儿过了一段安稳的好日子。 但是大家都是乞丐,人人都是泥菩萨,让得了一时,却让不了一世。 说不好是从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六儿的日子终于变得不好过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和父亲在破庙里的地盘被人挤到角落里,渐渐地都快要挤到门外去了。 然后是乞讨,他之前轻易就能讨得一枚铜钱的地方,全都变成了旁的乞丐挣得口粮的地方,他耳朵聋,会说的话有限,张嘴闭嘴只会一句“贵人好心,可怜可怜”。贵人们已经不爱听这种话了,他唇干舌燥地说一天,换来的却不是铜钱而是人们的白眼。 还有富贵人家的施粥,他从城东王家讨到城西萧家,又从城南谢家讨到城北张家。放在以前,这几家富贵人家的粥,他少说能讨到一碗的,可是现在,等到他的时候,有一口粥底的稀汤就不错了。 人人都抢在他前头,他饿着肚子吹着风,自己和爹都养不活。 没多久,六儿也病了。 他病殃殃地拖着步子,有气无力地走在街上,连乞讨最基本的摇碗动作都做不了。 他病了,应该休息的。但是不能休息,一旦休息了,爹的希望就没了。 他也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万一死在爹前头,就没人给他爹下葬了。 六儿失神地想着,拖着步子漫无目的地晃。 “大胆小儿!胆敢冲撞皇后娘娘仪仗!还不退下!” 晃着晃着,他不留神便撞上了一队仪仗。 领头的人大声喝令,六儿听不见,还是径直往前走。他没发现,周围的人都退开了,没有人敢呼吸。 砰! 一道高大的阴影兜头罩下,六儿猛地回神,可已经来不及了! 面前的人一手揪起他破烂的衣领,高高将他拎到了半空中! 第八十章 乞丐六儿(3) 人生中头一次体验到双脚腾空的感觉,六儿心里慌极了,他看见周围的人都露出一副恐慌的表情,有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有的人颤抖着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这种表情他在另一个地方看到过,从前他父亲身体好着的时候,会带他去刑场看杀头。 如今这些人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他马上要被斩头了一样。 六儿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被那个高大的陌生男人高高举过了头顶,男人一脸愤怒的样子,举着他的同时嘴里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但他知道,这人一定是在骂自己。 六儿挣扎着,他慌极了,嘴里不停地重复:“贵人好心贵人好心……” 但是男人根本听不进去,他只觉得六儿阻碍了尊贵的皇后仪仗,双目眦裂着,手臂猛地就要往地上甩下! “且慢!” 一个小巧的身影从轿辇边快步小跑着穿过男人身后的仪仗,来到男人面前:“皇后娘娘有旨,放了他。” 来人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说完,抬起脸坚定地看着男人。 “是她?” 是子英?! 看清女人的脸的瞬间,周申希震惊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居然是404年,六儿原来是和子英有关的人! 周申希意外地多看了画面里的六儿几眼,好像顿时理解了为什么他的任务会派给自己。 说到底还是缘分。 子英不仅从男人手里救下了六儿,还给了他一个钱袋,里面装满了铜钱。 六儿拿着钱买了好吃的,抓了药,学着父亲照顾自己的样子给父亲熬药,期盼着父亲尽快好转。 可惜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早已病入膏肓,钱袋里的钱,根本救不了他的命。 不过,吃了东西,休息过,六儿自己的病倒是好了。 看他病好了,钱没了,父亲自知时日不多,拖着残躯带着他到街市上卖身葬父。 不识字,六儿父亲就虚弱地用嘴巴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一个字磕一个头,路过的人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还是一旁的代笔先生看他们父子实在可怜,于心不忍,帮他们在地面上写了字。 过路的人总算看明白了,他们看看六儿又看看字,有善心的人会停下脚步问两句,但发现六儿耳聋之后又纷纷离开。 瘦弱、多病、耳聋,这样的小孩就是花钱买了,东家也不会乐意的。银钱谁家都紧缺,有心人自家维持生计已经很难了,实在无力再多添一副碗筷养个病秧子。 这样又过了几天,就连人牙子都不看他们了。六儿父子绝望至极,在某天一口血喷出来,直接晕倒在街市上。 六儿伸手一探,发现父亲果然没了鼻息,他手足无措地痛哭。 这一哭,倒是哭来了不少银钱。可他一心惦记着要埋葬父亲,哭得声嘶力竭的时候连一枚钱也没拿,拖着父亲的手臂,一点点地从街市往城外挪。 人死要入土为安啊。 父亲生前交代过很多次,他要埋在母亲坟头旁边的。 母亲的坟头就在破庙边上,他总去,他记得的。 六儿边拖边走,还没到城门,力气就耗尽了。他又想哭,可是已经没眼泪了,他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从天亮坐到天黑,城门快关的时候,他总算恢复了力气。 幸运的是,他还遇见了“救兵”。 一同住在破庙的几个乞丐见了他,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人二话不说,一个背着六儿父亲的尸体,一个牵上六儿,默契地帮六儿把他想办的事情办了。 可是那天之后,六儿就不说话了。 他日复一日地在父母的坟头坐着,两眼空空,好像感觉不到饿一样。 其余人都知道他的难过,可都无力相助,偶尔有人有口粮,回来的时候就分他一小口馒头。六儿靠着靠施舍活命的乞丐的施舍,就这么活了下来。 父亲死后不久,他六岁了。 这一年,没有人给他庆生。可是有人来将他从父母的坟前抱了起来,抱他的人脸上喜色洋洋,和身边的人笑着说着话,“没想到,皇后娘娘死了,便宜还是我们这些人。” 他们说的,是皇后薨逝后,皇帝悲恸,承袭皇后遗志普渡天下,因此在宫门口铺排七七四十九日的恩施,有吃有喝,有穿有用。 乞丐们得了消息,一个个都乐疯了,秉承着多一个人多一口饭的原则,他们过来抱走了六儿。 六儿因此看见了皇后出殡的仪仗。 看见仪仗,他那双久无光彩的眼睛忽的亮了。 上一次,就是这样的仪仗,让他有了钱,给爹买了药买了吃的。 这一次应该还有! 他忘了,他的爹已经死了。 他只惦记着这一点,一溜烟就从乞丐身边溜走,跟上了仪仗的尾巴。 尽管没什么力气,走得极慢,可六儿还是追着仪仗来到了皇后的陵墓。 好大的一个坑,金银珠宝堆得遍地都是。 好多的人,坑里装着的除了皇后棺椁,还有好多年轻的侍女、宦官…… 小小的六儿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挣扎着的子英,也看到了子英脸上的眼泪。 好心的姐姐在哭,他忍不住担心起来,小跑着就想要去救人。 可没想到,他刚跨出一步,子英身遭金光骤起,转眼便腾跃到了空中。 万丈金光披下的瞬间,他看见周围的人几乎有一个算一个地都跪下了。他有样学样地跪下,却不想膝盖刚触及地面,便有无数缕黑色怨气从地底探出! 顷刻间,遍地哀嚎响起! 怨气覆体,六儿还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转眼就变剥夺了视觉,再下一秒,所有感官都离他而去,身体在怨气的缠绕中变成了一具漫出血气的干尸! 六儿的血气稀薄,却也顿时让那些怨气狂乱起来,黑气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般地迅速向四周蔓延,生活着数十万人的偌大土地上,转眼遍地横尸! 噗呼。 结束了。 一阵轻响在眼前响起,周申希猛地回神,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六儿……竟然是第一个死在404那场灾难里的人。 第八十一章 乞丐六儿(终) 金色泡泡碎开的轻响让周申希恍惚了一瞬。 她分明没有就进入往生境,可这一长串的画面入眼,竟有一种比进入往生境探究更加耗神的感觉。 收了化怨灯她撑着精神在一边坐下。 车厢里阴风呜呜呼叫,白灯笼的光与化怨灯回收的金光相纠缠,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光线晃的,她觉得一阵头昏脑胀。 不一会儿,金色蛋形随着化怨灯的消失而消失,六儿的魂魄重新回到她眼前。 “你怎么了?” 听不见说话声,六儿似乎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周申希看着他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眸,心中不禁生出一阵愧疚。 虽然这件事和她本人无关,但因果相生,她本就是子英魂魄的一部分,怎么算都不算无辜。 “没什么,找到你的死因了。” 她低声开口,看着眼前的小小人儿扬起的仪仗无辜的脸,心中烦闷更加。 “马上,你就能投胎,过上好日子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六儿开心得跳起来鼓掌。 周申希却笑不出来,她抱着手机,一字一字地输入死因。 她不敢用语音验证,虽然猜得到六儿未必会知道自己死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可还是心虚,所以就算打字比语音慢,也好过让他听见什么。 很快,任务结束,车厢门开。 卢英俊带着六儿离开,周申希私心分给了他两百功德,让他投了个好胎。 一个书香世家的独女,天生英才,未来的国家领袖,一生潇洒不婚,活到九十岁寿终正寝。是一个没有什么坎坷的圆满人生。 周申希想。 “丫头,咋这回不心疼你的功德咧?” 在和周申希确认六儿的来世的时候,卢英俊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周申希耸耸肩:“心疼啊,所以我要继续赚。” 怎么能不心疼呢? 她自己辛辛苦苦攒的分。 可更心疼好好一无辜孩子。死的时候受到的冲击太大,记忆混乱搞错了父亲的生死不说,就连发生了什么就死了也不记得。 而一定要说这个任务哪里让她觉得可惜的话,大概就是任务结束却没有收集到一个残魂。 赤银任务,果然还是不如黄金任务值钱。 周申希垂眸想着,在和卢英俊确认好之后就毫不犹豫地点进了“小冥书”。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赤银任务520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青铜任务8698号,祝您今日功德无量。” “修补员周申希,欢迎进入……” 接下来的数十天里,这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周申希耳边响起。修补局的车厢里穿梭着的不光是迷茫的鬼影,还以后周申希忙碌的身影。 “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哟~” 判官竹居里,赵狗娃抱着爆米花桶,一边看着小猪佩求一边感慨。 一连这么多天没有休息,就算魂体里装着盏化怨灯,也是吃不消的。 她不用琢磨都知道,周申希的魂体现在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卢英俊点着头叹气:“哎,这可咋办咧。” 之前周申希是奔着投胎去的,虽然干活也很积极,却不是现在这样拼命三娘的模样。照这么下去,他可真担心,恐怕啊,还没到集齐魂魄那一天,周申希自己先倒下了。 可能性很大。 “她现在还剩几个?” 赵狗娃拽了拽卢英俊的袖子。 卢英俊蹙着眉回忆了一下,“十个。” 这几十天里,周申希一口气做了二十来个任务,只收回了六个残魂。 看着不多,消耗的时间也不算长。可不知道怎么的,卢英俊总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魂魄说到底,是依靠体内原本的精力活动的。 但精力并非源源不断的。 和人活着时的体力一样,魂魄也是需要休息的。 休息才好恢复精力。 可周申希这样…… “出事了!” 正琢磨到一半,卢英俊眉头一跳,蹭一下站了起来,抓着赵狗娃像抓小鸡一样,单手掐诀,顷刻间消失在竹居之内。 飞身来到感应的地方时,在他们眼前,忘川之上,修补局车厢之外,一团如同黑夜的浓郁怨气正将从某一节车厢里蔓延出来! 那团东西称之为黑气已经算是客气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哪一只恶鬼的怨气会是这样的状态:黑得化不开就算了,还纠缠成了一团不像气流而像赵狗娃玩的史莱姆一样的粘稠胶体! 胶体里闷闷地传出来一个疯狂的声音:“没有……没有……没有!” “听着咋恁耳熟咧?” 卢英俊疑惑地想要靠近,却被赵狗娃一把拉住: “是她!” 赵狗娃的小脸沉了下去,她拽着卢英俊,眉头紧皱着盯着车厢的另一个方向。 胶体与车厢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可是她能隐约听见那边好像传来了零星的念诀声。 是陆判?还是孟婆? 轰! 一阵轰响响起的瞬间,两道身影猝然从那头飞起! 居然他们都在?! 赵狗娃脸上神色更加凝重。 卢英俊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不好看起来。 坏了。 坏菜了。 陆判和孟婆显然是很早就到了。 他这会儿才发觉异常,回头他们要是治他一个什么罪名,他洗都洗不清。 卢英俊心里在哭,可视线对上陆判、孟婆的瞬间,他当即挤出一张与平常无异的老实脸。 可对面两人根本没心情搭理他的表情。 看见他们,陆判二话不说就下令:“退开!为我护法!” “喏!” 卢英俊和赵狗娃迅速收拾心情,掐诀开始为陆判护法。 孟婆也紧急退到陆判身后,施法护法。 三道法力源源不断注向陆判,陆判重新幻出白色长笏,笏板虚影对准黑色怨气中央,凝聚四人之力,当空劈下! “陆判!” 怨气被劈开的瞬间,裂开一道深谷一样不规则的口子,口子打开的同时,一股强劲的吸力骤然攫住他们的身影,不过一秒的时间,陆判直接消失在他们眼前! 而那一团怨气,转瞬恢复了原样! “这……” 卢英俊和赵狗娃慌得说不出话来,不约而同地望向孟婆。 孟婆久久地盯着怨气没说话,过了好半晌,她才闭了闭眼,开口叹气:“且回去商量对策吧。” 眼下这种情况,陆判虽然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但如此强大的力量,时间若是长了,谁也说不好…… 第八十二章 暴走 陆之道进入车厢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是寸步难行。 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不说,如同胶体一般的怨气猖狂地攫取着他的法力,根本不给他前进的机会。 怨气裹挟着暴涨的愤怒扑面而来,他不用问,都能从周申希狂怒着重复的话里猜到原因。 “没有……没有!” 没有残魂。 整整二十多个任务,不休息不停顿,却只收集到六片残魂。 别说鬼,就算是法力无穷的创世神,也没办法保证这么连轴转下去不会动摇心神。 何况还是周申希这样一个魂魄并不完整的鬼。 陆之道完全理解她现在暴走的原因。 可是理解,不代表他会放任。 “周申希。” 陆之道的声音在怨气之中蔓延,随着他默念口诀的动作,手中紧握的白色长笏散发着淡淡微光,隐约将黑雾驱开了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周申希持灯而立,目光幽幽地望过来,整个鬼魂和化怨灯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邪之气。 灯面散发出来的光线仍旧是温暖的金色,只是光芒闪烁不定,似藏着欲盖弥彰的杀机。 “……没有。” 周申希的双眼通红,瞳仁不聚光,幽深得像一摊血。 显然她的神智已经被怨气吞噬了,这会儿掌控着魂体的,不是周申希,而是聚集在她心底的怨气。 怨气似乎辨别出陆之道“来者不善”,操纵着周申希猛地发起攻击! 她蓦地一挥化怨灯,一道耀眼的金光如利箭般朝着陆之道射去! 陆之道脚步微微一移,身形一闪,可飞扬的胡子还是被金光击中,猝然飘落一截在地!然而,几乎同时的,他手腕一抖,白色长笏如灵蛇出洞,带着呼呼风声,朝着周申希的面门狠狠刺去! 可长笏劈下,那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陆之道心里一紧,正欲回头时,只觉身后扑来一阵如冰的气息! 周申希不知何时转移到他身后,眨眼间,她再次挥动化怨灯,无数道细小的金光从提灯中飞出,光点带着灼目的尖刺,如漫天星雨般朝着陆之道笼罩而下! 一旦扎中,陆之道的魂魄将会当场魂飞魄散! 然而,陆之道反应极快,眼角瞥见光刺的瞬间,他迅速转身,手中长笏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当! 长笏成功击飞化怨灯,灯落地的瞬间,重新化作无数金色光线,簌簌回到了周申希体内! 接连的强大冲击力让周申希身形不稳。她连连后退数步,本还想重新召唤出化怨灯抗击陆之道,可左手中光线虚弱,显然无法再度凝聚成型。 眼看时间正好,陆之道沉着结印……下一秒,周申希身形微微一晃,消失在了车厢中。 困住车厢的怨气因为她的离开而逐渐消散…… 陆之道因此看见了车厢里那个被波及的倒霉蛋,把鬼唤醒之后,他给卢英俊传了音讯,让他来善后,自己则喊上孟婆回了竹居。 “陆判,这……” 孟婆看着脸色已经发青的周申希欲言又止。 陆判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将她的魂体检查了个遍:“还能醒,可时间难以确定。” “她如今恐怕陷入了很深的梦境里,你留待此处稳住她的魂魄,我……” “陆判!不好了!忘川沸腾了!” 陆之道话没说完,赵狗娃慌里慌张地跑进来,陆判和孟婆当即侧眼看向窗外,二人的脸上都不可避免地掠过了一抹震惊! 忘川此刻像是被一团高温的火焰点燃了一般,原本平静的水面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咕噜咕噜”…… 一个接一个暗红色的泡沫如同一朵朵血水凝成的泡沫,从忘川底下抽出来,伴随着水面的沸腾而不断地破裂、重生,在水面上炸开一朵朵血花。 看来是因为周申希闹的动静,导致底下大阵的封印又松动了。 陆之道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把原本说到一半的话改成:“我去去便回。” 话音刚落,陆之道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竹居里。 孟婆看看窗外沸腾的忘川,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周申希,叹出了回归以来最大的一口气。 作孽啊。 不知道自己作了孽的周申希深深地沉在了一片混沌里。 混沌中无声无光,只有她自己,她茫然地站在其中,站久了,觉得累了,她就盘腿坐下。 周围安静得让她很安心。 “说起来,我怎么就来到这儿了?” 她抱着膝盖呢喃着。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刚处理完最新一个任务的死因,在车厢里等生死簿修复等半天,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等了很久的残魂,没有。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态有点点崩。 崩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她就有点记不得了。 隐约中她好像看见了陆判,然后呢? 不会是没有尽快收集到残魂,陆判给她锁禁闭了? 不至于吧? 她抬头左右看了看,突然又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是需要休息休息了。 照理说,她应该安心好一阵,不愿意和外界有任何接触才对的。 毕竟咬着牙坚持拿下二十几个任务,从青铜到黄金,跨度大、时间长、任务重,她的精神已经很累很累了。 上一次累成这副狗样子,还是在做人的时候。 可是…… “不要坚持了……” “放我们出去!” “凄凄士子心……” “何必呢?” “王侯将相……” …… 哭喊的、咒骂的、悲伤的……林林总总的声音透过混沌传入了她的耳中。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零零星星的声音,听得不真切,像是夜虫的低鸣,时有时无的。 对于闭目养神的休息而言,其实有助益而没有坏处。 可是渐渐的,她在这里待着的时间越长,那些声音就变得越清晰,不管不顾地闯入她的耳膜中,完全不给她消化躲避的机会。 tnnd。 周申希瞬间恼了。 虽然还没休息够,可继续这么下去,她迟早要疯! 正这么想着,她的左手很是懂事地亮起了金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竹居的魂魄上,左手也跟着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