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崽二嫁九千岁,长公主休夫杀疯了》 第1章 驸马,这才叫磕头 摄政王府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的沈雾脸上火辣辣的疼。 “沈雾你有没有心!显儿他才三岁!你居然不给他吃饭!还打他!有你这么做娘的吗!” 面前妇人口喷唾沫高声骂道:“你低着头干什么!装什么听不见!” 沈雾脑袋里仿佛扎着一根针,偏偏妇人还在叫嚣,她抬手掀翻了桌子,低吼一声: “滚!” 桌上的膳食撒了一地,精致的琉璃碗盏摔的粉碎,妇人被泼了一身汤汤水水,眼睛都气红了。 “你!沈雾你!你竟然敢这么对我!” 脑中的疼痛褪去了许多,沈雾这才睁开眼睛打量四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许氏。 她瞳孔骤缩,这不是驸马裴谨言的母亲吗?她怎么变年轻了? 不对,自己这是在——王府上? 可她弟弟沈括那龟孙掌权以后,不就把她囚禁在皇宫里了吗! 沈雾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疼。 她推开喋喋不休的许氏冲出门外,中庭里打扫的下人冲她见礼。 “公主。” 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她又重生了? 沈雾一脸懵的扶住红柱,片刻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老天待她不薄! 上一世,她的皇弟沈括、母亲窦太后、驸马裴谨言,三个最亲的人一起劝她还政于帝,可等沈雾彻底放权,等来的却是囚禁羞辱。 弟弟抱着她的驸马,牵着她的孩子,拿这几年将她蒙在鼓里的真相一一炫耀! 她一见钟情的驸马——是女扮男装的骗子。 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是驸马和弟弟的亲儿子。 沈雾被荒唐的真相气到当场去世。 幸好,老天都看不过她的经历,竟又把她放了回来。 身后一道斥责的声音传了过来:“沈雾!你怎么回事!” 沈雾身子一僵,飞快抬起头,眼底闪过一道血光,她牙关紧咬,用力到口中都泛起咸腥。 裴谨言,她的好驸马,她弟弟的秘密情人! 裴谨言走到沈雾跟前,她模样俊美,身形如青竹颀长笔挺,声音清冷: “娘说你把显儿打了,还不给他饭吃。显儿还小,你就这么作践他?他只是个孩子。是你跟别的男人厮混才怀上的显儿,这不是他能选择的。四年了,你对他总是冷漠又严苛,沈雾,别把你的错误嫁接到孩子的身上。” 沈雾牙都快咬碎了。 裴谨言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 四年前,在她与裴谨言婚前一个月,沈雾在花朝节上误饮春药,和一个陌生男子春宵一度,事后无论怎么搜寻都找不到男子的下落,她对裴谨言满心愧疚,认为是自己辜负了他,本想退亲不耽误他的前程。 可裴谨言得知真相后非但没有怪她,还赌咒发誓一定娶她。 新婚当晚,裴谨言跪在她面前,满脸愧疚的告诉她,自己过不了心里的关卡,不能接受她婚前失贞。 婚后半月,沈雾发现自己怀孕了。 天意弄人,太医说她战场上奔波伤了身体,若是引产便再不会有孕,甚至危及性命,沈雾只能把孩子留了下来。 裴显出生后,裴谨言对其百般呵护,连她的亲娘许氏都对裴显关怀备至,无不精心,沈雾怎能不感动,她就这么傻傻的信了裴谨言半辈子。 结果临死才知道,她那个便宜儿子早在出生时就被裴谨言母女搞走了,裴显本就是裴谨言和沈括的儿子,她能不对自己亲儿子好吗? 沈雾如今回头看看,前世的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嗤。” 沈雾讽笑了声。 裴谨言见沈雾还笑得出来,不免怒上心头:“你笑什么!” 啪—— 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扇在裴谨言的脸上,她倒退了两步,只觉得左半边脸痛到麻木。 裴谨言不可置信的看向沈雾。 沈雾嘴角虽然带着笑,眼神却阴沉无比。 “裴谨言,我给你脸了?” “这是你该跟本宫说话的态度吗?” 裴谨言整个人都懵了,今天的沈雾简直像变了个人——不对,她对外人就是这么嚣张,可在自己跟前从来都是笑盈盈的! 裴谨言心里发堵,这时,许氏从廊下跑了过来。 她看见裴谨言肿起来的脸,当即张牙舞爪的叫唤起来:“沈雾!反了你了!你竟然敢跟谨言动手!来人!快来人啊!” 中庭下人不少,可一个都没搭理她,许氏像个跳梁小丑,涨红了脸道:“你们、你们都反了!” “来人。” 月门下的侍卫跑了过来,“公主!” “把她给我丢出去,她吵得本宫耳朵疼。” “是!” 侍卫一左一右架住许氏,直接让她双脚离了地,裴谨言瞪大了眼睛,抓着侍卫不让走。 “沈雾!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别再闹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沈雾看都没看二人一眼,她挥袖拂了拂廊下长椅上的灰,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 裴谨言:“沈雾你到底闹什么!母亲哪里得罪你了!” 沈雾摸了摸脸,表情阴翳,“本宫若没记错,她刚才甩了本宫一巴掌。” 裴谨言一怔,立即看向许氏。 许氏理不直气也壮:“我是打了!她虐待显儿,我身为她的婆母,打她都是轻的!” “闭嘴!” 裴谨言被母亲的无知气的晕头转向。 她言语上不敬沈雾就算了,沈雾对她心怀有愧,一般是不会跟许氏计较的。 可许氏怎么敢对沈雾动手?! 沈雾可是摄政长公主!这辈子连先皇的巴掌都没挨过!许氏算什么东西,也敢甩她的巴掌! 裴谨言知道今日这事不能善了了。 “阿雾,母亲一时昏头坏了规矩。我代她同你赔罪。” “如何赔罪,总不能嘴上说说就罢了。”沈雾歪着脑袋,笑容恶意满满,“这样,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就饶了她。” “你!” “谨言别!沈雾,我要出去告诉所有人,你不敬婆母!丧尽天良!” “哦,你说呗,要不要我找几个人跟在你身后一起喊?看看全燕京谁敢附和你?” 许氏傻眼了,气急败坏道:“你还要不要脸!” “怎么?你想要我的脸?我这张脸在你身上是暴殄天物。” 许氏气到翻白眼。 裴谨言吼道:“够了!” 她撩起裙摆,跪在了沈雾面前,僵直了一会儿,磕了三个头,轻到声音都没有。 “啧。” 沈雾站起身,在裴谨言抬头那一瞬,一脚踩在她后颈上,裴谨言前额嘭的一声磕在了地上。 只听她一声惨叫,殷红的血在脸下缓缓漫开。 在许氏的尖叫声中,沈雾扬起一个残忍的笑容,慢条斯理道: “驸马,这,才叫磕头。” 第2章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了老的来了横的 许氏嚎啕大哭,看着沈雾的眼神又恨又怕。 裴谨言在沈雾脚下不停挣扎,可她一个文人,哪里抵得过当过兵的沈雾,她像只蛤蟆似的扑腾着四肢,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许氏哭道:“沈雾你够了!你快放开谨言!她可是你夫君啊!” “夫君?”沈雾嗤笑,“我是摄政长公主,在我这里,只有驸马。” “知道什么是驸马吗?我高兴,他就能高兴,我不高兴……” 沈雾脚下一个用力,裴谨言又是一声惨叫。 “我就会让他更不高兴。” 许氏腿都软了,若不是被人架着她能直接坐到地上。 下人都没什么反应,自从沈雾招了驸马,母子俩已经在王府作威作福四年了,公主能忍四年已经是奇迹了。 平日里公主还是很和蔼的,谁让这两人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回事。 沈雾玩够了才松开腿。 裴谨言狼狈地爬了起来,嘴里鼻子里额头上都有血。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下人看到她如此狼狈,咬紧牙关道,“公主,一码事归一码事。母亲以下犯上,我代她赔罪了。可你虐待显儿,这件事你要如何解释!显儿可是你亲儿子!” 沈雾冷声道:“他烧了高太傅的胡子,撕了人家珍藏的孤本。你知道高太傅膝下有多少门生?本宫上门求了三次他才肯出山为裴显开蒙,裴显这一烧不但把本宫的面子烧了个干净,往后也再不会有人愿意来给他开蒙。他难道不该打?” “那你也不能几天都不给他饭吃吧!”许氏脱口说道。 沈雾轻笑了声,“你当我不知道你偷偷派人给他送东西吃?若真饿了几天,他早没命了。” 裴谨言看许氏心虚地低下头,便知她在自己跟前只是添油加醋,为了给沈雾上眼药罢了。 “阿雾,是我误会你了。” “嗯?本宫那一巴掌还没教会你规矩?” 裴谨言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公主,微臣……微臣知错了。” 沈雾脚尖点地,“头还差两个没磕完,继续磕。再像刚才那样跟没吃饭似的,你知道后果。” 裴谨言倒也能忍,真的又重重磕了两个头,巨大的羞耻和愤怒让她头晕目眩,磕完便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她也不知怎么回的寝殿,总之刚睁开眼便看见哭哭啼啼的母亲。 “我的儿!你终于醒了!你快吓死娘了啊!” “呃……” 裴谨言被她压得身上一疼,许氏慌忙站起身。 裴谨言声音虚无:“母亲,我告诉过你对沈雾客气些,你惹她,你有什么好处……” 许氏神情不忿,她就是看不惯沈雾那高高在上的态度! 她和女儿为了在裴家求生,伏低做小,裴谨言甚至要扮成男子才有一线出路,而沈雾呢? 一样是女子,她怎么就活得这么舒心,这么潇洒,这么随心所欲! 因为她一句话,女儿大好的前途耗在了公主府,既然沈雾断了她女儿的前途,她也不能让沈雾好过! 许氏打断了裴谨言:“你不管,这件事我自有法子。” 沈雾还以为她是说一不二的摄政公主呢? 许氏走到屋外,招来丫鬟:“你现在马上回府,把老夫人请来!” “是。” “诶,等等!” 许氏看了眼身后,心想光请裴老夫人还不行,沈雾若像对裴谨言一样耍横,得来个能制得住她的男人。 “再去找二少爷,就说我和他大哥都被长公主给欺负了,让他宫里下值以后速来王府!” 一老一武,她就不信教训不了沈雾! 另一边,沈雾回到自己的寝殿。 这里的陈设和她印象中没怎么改变,熟悉的地方令沈雾感到安心。 她和裴谨言不在一处睡,这些年她倒是想再给裴谨言生个孩子,可惜人家躲她跟洪水猛兽似的。 沈雾自嘲一笑,想她这些年给了裴谨言权势,宠爱,包容,不管是男是女,就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能伙同她弟,把她骗成那熊样。 母亲弟弟和驸马,全都背叛了她,她还有什么能指望的,她已经失去所有亲人了。 沈雾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平坦的小腹,忽然一愣。 不对,她还有一个,只是那个小家伙,她从未见到过。 那个孩子在哪儿……或者说,他还活着吗? 沈雾正出神,一道声音传来,“公主!” 大丫鬟流心小跑进殿中,皱着脸道:“公主,府门口来了裴家人闹事。” 沈雾将纷杂的情绪尽数敛下,轻嗤了声。 她就知道许氏这贱人忍不下这口气。 沈雾闲庭信步来到府门口,刚过影壁就听见许氏拙劣的假哭声。 “就因她要饿着显儿,我偷偷给了显儿吃食,她就扬言要把我赶出王府,刚还把谨言给打了……公主是金枝玉叶不假,可我好歹也是公主的婆母,公主怎能这么待我!” 摄政王府本就在朱雀街正显眼的位子,对面便是市廛,短短一炷香功夫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许氏抱着个衣着华贵的老太太,二人正一唱一和。 “公主此行着实过分了!” 裴老夫人是裴家老祖宗,轻易是不会出山的,但想到有谁能以身份盖过沈雾一头,就只有拥有年龄优势的她。 裴家这些年攀附上了皇帝,儿孙个个身居要职,多亏了裴谨言这个驸马能镇得住沈雾,只有沈雾继续乖乖地装孙子,裴家才能继续扶摇直上,所以裴老太太才来得这么快。 她拍拍许氏的手:“不怕,老身在这儿,一定代太后好好问问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公主!公主出来了!” 沈雾一出现,府门前的议论声便小了许多,公主的威压令人胆寒,但总有不怕死的人。 裴老太太喊道:“公主!你殴打驸马,虐待世子,还想把婆母逐出家门!实在有违妇道!” 她振振有词,“后位空悬,太后卧病,公主便是天下女子之首,你今日做出这丧尽天良之事,明日若有女子效仿,大周岂不就乱了!” “嚯,好大一顶帽子!” 沈雾哂笑了声,施施然坐在了流心搬来的椅子上。 她欣赏着指尖的蔻丹,漫不经心道:“先来人教教她在本宫面前该有的规矩。” “什、什么?” 裴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从暗处冒出来的影卫反扣住了胳膊。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啊!” 影卫一脚踹在她膝上,裴老太太当场跪倒在地,不等喘口气,发髻便被抓住。 只听砰砰几声,喜提裴谨言同款待遇,脑门登时肿了老大一个包,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别打了!别打了!” 沈雾慢条斯理地说:“宗室结亲,先论君臣,后论姻亲,你好歹是有诰命的夫人,看来是年纪大脑袋糊涂了,记不清楚事,本宫帮你想一想,现在可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沈雾微微抬手,影卫放开裴老太太,裴老太太格外识趣,忙跪正了:“臣妇裴氏,给长公主请安。” 沈雾这才满意颔首,她抬眸朝许氏看去,影卫朝许氏逼近。 “你们、你们干什么,你们别过来……我可是公主的婆母!” 许氏被抓住胳膊强行往下按,她宁死不从,哭喊着:“谨言!谨言救娘啊!谨行!谨行——” 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来人暴喝:“住手!谁敢动我娘!” 第3章 什么时候轮到皇帝来管本宫了?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横行而来,百姓惊叫退避,马上的少年眉眼桀骜,一身禁军打扮,腰佩长刀,神情暴戾,他勒马停在王府门前,翻身下马时皂靴底重重踩在青石板上,扬起一阵土灰。 沈雾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缓缓缩紧,来人是裴谨行,许氏的二儿子,裴谨言的亲弟弟。 四年前,他还是个十六岁乳臭未干的纨绔混混,见了她一口一个嫂子,谄媚地表示自己想当大官,沈雾大手一挥,让他做了沈括的御前带刀侍卫,她想着二人年纪相仿,只当给沈括找个书童玩伴。 没成想一转眼四年,当初那个谄媚的小子早已忘了是谁帮他飞黄腾达,背主忘恩的东西,沈雾看着就手痒。 她轻笑了声,“裴谨行,见了本宫不近前行礼?” 裴谨行的目光扫过一旁狼狈跪地的裴老夫人,和被影卫钳制的许氏,颈上青筋暴起,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他声音冷硬如铁,刻意拔高的音量引得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他咬着牙说:“行礼?你当街折辱我祖母和母亲,还想我跟你行礼问安!” 沈雾冷笑一声。 “谨行救我!”许氏见儿子来了,顿时来了底气,挣扎着喊道:“沈雾她疯了,她不仅打你大哥和老夫人,她还要打我!她犯疯病了!” 裴谨行直起腰杆,对沈雾说:“长公主,我劝你赶紧放人,皇上已经知道此事,你也不想闹到最后无法收场吧。” 裴谨行最后一句话刻意压低,半带威胁地说。 沈雾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更旺,想来眼下这个阶段,正是她慢慢放权给沈括,一步步走向衰亡的时刻,要不然裴谨行哪里敢用这种语气和态度跟自己说话。 不过她路走窄了,沈雾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忍气吞声四个字! 沈雾嗤笑:“皇帝?” “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他来管本宫。” 裴谨行瞳孔震颤,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沈雾优雅起身,广袖挥舞间已握住腰上缠着的软鞭,鞭稍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响,紧接着狠狠甩在一旁的红柱上,坚硬的柱身竟瞬间凹下一处! 就在众人惊骇之际,她反手朝许氏抽了过去! 在场之人皆没反应过来,许氏扎扎实实挨了一鞭子,嗷的一声倒在地上,来回翻滚,凄厉的惨叫声只听得人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离得最近的裴老夫人吓得手脚着地倒爬出去老远,身子抖得停不下来。 “娘——”裴谨行扑了过去,他抱起许氏。 许氏衣裳裂开一条缝,血浸染了衣裳,许氏冷汗满头,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裴谨行恨恨看向沈雾,“你!” 沈雾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袍袖,“敢对本宫胡言乱语,就是这个下场。” “啊——” 裴谨行双眼充血,气得失去了理智,暴喝一声,抽刀朝沈雾冲了过去,沈雾手里的软鞭像灵蛇般疾射而出,直取裴谨行握刀的手腕,裴谨行虎口一麻,刀柄脱手,他慌忙去抓,揪住这处破绽,沈雾的鞭子缠住刀柄,随处一扬,绣春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几米外的青石砖上。 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发生在寸息之间,被缴械的裴谨行面皮涨得通红,仅剩的理智被愤怒的火焰烧得全无,没了武器,他干脆弃刀,举着拳头大叫着朝沈雾冲了过来,沈雾的鞭子落在他身上,禁军的盔甲竟然都被抽裂开! 裴谨行被一鞭子甩在胸口,踉跄几步跪在了地上。 沈雾停了手,就在众人以为裴谨行没了反抗余力时,他竟又突然暴起朝沈雾面门扑去,拳头眼看要砸到沈雾脸上,她一个闪身避开的同时,一记肘击在裴谨行下颌,只听得令人牙酸的嘎嘣一声,裴谨行闷哼一声,吐了口血。 沈雾扣住他手腕,借力一扭,裴谨行的手应声断环,他大叫一声,沈雾抬起腿狠狠砸在他背上,裴谨行扑跪下去,嗬嗬喘息,大吐几口血,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行,行儿……”许氏朝裴谨行爬来。 沈雾冷冷道:“裴谨行妄图刺杀本宫,将他押进地牢。” 许氏气急攻心,晕倒当场,这时,裴谨言姗姗来迟,她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傻了眼。 见弟弟要被带走,她惊慌阻拦,扑到沈雾跟前,“公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谨行他年少无知,请你看在你我夫妻的情分上,饶过他莽撞冒进吧!” 裴谨言牙都快咬碎了,她恨许氏无知,竟然把裴谨行找来,她难道不知裴谨行暴躁易怒,最容易冲动惹祸吗! 现在好了,闹成这样,如何收场! 沈雾看着裴谨言,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裴谨言瞳孔一缩,这样略带折辱的动作,是沈雾从未对她做过的。 她心脏抽了抽,不知为何。 沈雾不疾不徐地说:“驸马,本宫给你裴家的荣宠已经太多了。正是因为太多,本宫发现你们裴家越来越得寸进尺,顺杆而上。这次,本宫要让你知道,谁才是王府的主人。” 她略微颔首,悬在裴谨言耳畔,吐息是热的,话却冰冷锥心。 “本宫愿意宠你的时候,才会认所谓夫妻情分,不愿之时,你的面子还不如我府里一条狗。” 二人擦肩而过,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看!是宫里的人!” 沈雾停住了步伐,望向长街尽头。 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马上的男人一袭红衣,身姿笔挺如出鞘的剑,墨发束在玉冠之下,下颚轮廓如画线般流畅清晰,他眉眼精致,眼尾上挑,瞳孔如点漆,偏偏眼神没什么波澜,气质出尘清冷,薄唇寡淡,虽容色昳丽,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冷漠。 沈雾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容复。 第4章 死太监亲了她?! 不过几息,来人已经勒马停在了王府前,他的出现让围观百姓更加畏惧,头都埋在了胸口不敢抬。 男人翻身下马,无视周围一片狼藉,步伐稳健走到沈雾面前,拱手作揖,声线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波澜: “微臣容复,参见长公主。” 沈雾目光从上至下扫视着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容大督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陛下听闻公主与驸马一家生了矛盾,特派微臣前来问清原委,例行惩处。” 裴谨言的眼睛亮了起来。 沈雾轻笑了声,意味不明,她冲流心抬了抬下巴。 流心会意,上前将方才的事复述了一遍,沈雾坐了下来,支着下巴漫不经心的盯着容复说:“容督主打算如何惩处本宫?” 容复平静道:“公主是皇上嫡姐,大庆的支柱,皇上怎会惩处公主。此次的事是驸马一家之过,驸马裴谨言、民妇许氏以下犯上,不敬长公主,着杖刑二十。裴谨行有刺杀公主之嫌,微臣会禀告皇上,请皇上旨意。” 轰隆—— 裴谨言仿佛被雷霆劈中命门,满眼震惊,掌心都掐烂了才没当众失态,但脑中仍然像扎了针一样疼。 沈括竟然要打她! 她可是女子啊!他怎么舍得打她二十棍! 裴谨言看着容复,正想开口求饶便对上了他的眼睛,喉中瞬间一黏,发不出声音,那浅淡的瞳色像蛇的眼睛,冰冷的獠牙仿佛已经咬住了她的喉管。 容复清冷的嗓音像蛇吐着信子,缓慢道:“行刑。” 锦衣卫一拥而上,各架着裴谨言和许氏往条凳上按,碍于众目睽睽之下,并未剥下亵裤。 待二人都被压住,锦衣卫手持长板狠狠往二人腰部以下、臀部以上的位子打去。 啪啪的动静听的人牙都酸了。 许氏本来晕了,又被疼醒,惨叫传遍了整条街,裴谨言还算有骨气,宁可咬烂了胳膊也不吭声。 裴老太太被血腥的一幕吓得当场晕厥,被一旁的裴家人悄悄抬走了。 几杖过去,锦衣卫探了探许氏鼻息,“公主,督主,人晕了。” 容复:“泼醒,把剩下的打完。” 沈雾已经看够了戏,主要是身边还站着个人,她脑中各种思绪乱飞,安不下心,不耐烦的起身往府内走去。 容复余光斜睨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的情绪讳莫如深。 沈雾回到厢房,不一会儿流心走到廊下隔着门扉告诉她:“公主,驸马和许氏的二十棍已经打完,被抬回房了。” “容复呢?” “督主回宫了。” 沈雾长吁了一口气,捂着眼靠向椅背。 长时间紧绷的神经令她疲惫不已,沈雾伏在案上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 朱墙红瓦,云雾缭绕,沈雾站在自己的尸体旁,一时间有些发蒙。 好半晌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且梦到的是她前世惨死的时候。 沈雾觉得无趣,正想着该如何醒来,只听吱嘎一声,门开了。 一个人影背光走来,那人身形颀长削瘦,脚步沉重迟缓,仿佛被浓重的悲伤淹没,整个人透露着迷茫和孤寂。 沈雾正想是谁,便看清了他的脸,眼睛瞬间瞪圆了。 容复!居然是他! “该死……这个死太监不会要鞭尸吧……” 沈雾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个可能。 她和容复是死敌,容复从入仕起就各种针对她,骂她女子窃国,沈雾算计他丢了大好的前程,锒铛入宫做了太监,这人前世跟着沈括可是没少给她挖坑,自己的死绝对有他的一份力! 沈雾怒目直视容复,然而她等了许久,容复都没有动作。 他像被抽了魂,一直盯着沈雾七窍流血的脸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容复俯身——把沈雾的尸体抱了起来。 ! 沈雾眼珠险些没掉下来,她赶紧跟上容复,发现他抱着自己的尸体回到了住处。 容复动作轻柔的将她放到床上,打了水用布巾擦干净了她的脸。 床上的人除了脸色惨白了些,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容复又坐着发起了呆,过了许久,他才缓缓俯下身,轻轻的—— 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 沈雾腾的一声从书案上弹了起来,她呆坐片刻,抬起手拧了一下胳膊。 “流心!流心!” “怎么了公主——” 沈雾抓着她,“本宫今日是打了裴谨言和许氏二十杖,对吧?” “对,对呀。” 重生了,不是梦,那她刚才是真的做梦了? 梦到容复……给她殓尸,还亲了她的尸体?! 沈雾额上青筋突突的跳,捂着眼半天回不过劲来。 “公主,您到底怎么了?”流心担忧的问。 “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沈雾犹豫的问:“流心,你说什么人……会亲另一个人的尸体?” 她挣扎着问出了口,这事弄不清楚,她怕是得难受一辈子。 若是旁人就算了,那可是容复啊!是一天三个折子参她窃国心术不正该被废弃的容复! 如此真实的梦……容复后面又对她做了什么? 沈雾不敢再想,再想下去她可能会忍不住把容复大卸八块。 流心一怔,“亲尸体?正常人怎么会去亲尸体呢……” 沈雾用力点头。 “如果真的有,那可能是因为……心爱的人死了,所以情不自禁,想在下葬之前再与她告别一次?” 沈雾浑身汗毛倒竖,连忙叫停:“别说了!” 这个可能,比容复是恋尸癖还可怕! 要她怎么相信,一个恨不得逼死她的人,其实心里爱着她?呵!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干不出这种事。 容复他应该是正常人…… 吧? 第5章 长公主从午门上朝 沈雾理不出头绪便不愿再想,飞快将此事抛之脑后,将面前的请安折子扔回了奏疏堆里。 比起容复,沈雾更在意她此刻的现状。 她重生的不是时候,此时的她已经被裴谨言哄着,把手里大部分的人才都送到了沈括那里,沈雾明晃晃的开始摆烂,这些人里有不少已经倒戈向沈括,剩下一部分还在观望。 批红之权虽然尚在她手中,但从这些毫无营养的请安折子来看,她拿到的只是沈括想让她看到的。 现在沈括文有容首辅,武有裴谨行,前朝文官与内廷宫禁皆可插手。 沈雾今天故意对许氏动手,就是为了激怒裴谨行以下犯上,比起容家,裴谨行这个突破口更方便她见缝插针。 翌日 沈雾换好朝服,乘上马车往皇宫而去。 摄政王府在皇宫正午门四大街的朱雀街上,离皇宫不过一刻钟的车程,沈雾透过帷幔看着两侧街巷,长吐了一口气。 这个国都倾注了她父皇一辈子的心血,她绝不允许沈括毁了她和父皇一手扶持起来的大庆。 “参见长公主!” 沈雾在午门前走下马车,正是早朝前夕,左右掖门都已经打开,陆续有官员经过。 沈雾的视线望向正中的大门。 她曾经无数次走过这里,这道门只允许皇帝走,连皇后都只能走一次,她父皇却给了她特权。 沈雾第一次领兵大败海上倭寇,走过一次;北击匈奴,大盛回京走过一次,带沈括登基,走过一次…… 她其实已经享受够了在万人之巅的位子,无奈总有人想把她往这条道上推。 “公主——” 一个太监从西掖门跑了过来,是沈括身边的大太监陈旺,他腰弯的几乎要对折。 “皇上吩咐奴才前来接公主,公主您这边请。” “本宫要走正门。” “……啊?” 午门前所有人都愣住了,陈旺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抖似筛糠当即跪了下来,“公主,这……这……” “怎么,本宫走不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本宫今日就要再走一次。” 陈旺一个劲地磕头,一声不吭,沈雾轻嘁了声,冲守门的锦衣卫抬了抬下巴。 “开门!” “是!” 随着重石摩擦地面,沉重的声音响起,午门的大门缓缓打开,宫禁内外无数宫人、朝臣看了过来,亲眼目睹沈雾一步步踩着御道走进皇宫,这些人面色各异,看似平静的面容下都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宫人都跪了下来,沈雾走过的地方,此起彼伏的见礼声。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所有官员站在原地不敢出声,直到沈雾走过,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长公主今日是怎么了?这是要——” 大不敬之语不敢说出口,但同僚皆知他的意思。 有人啐道:“女子窃国!大逆不道!” “容大人可来了?长公主如此不敬,容大人身为内阁首辅,理应站出来弹劾。” “容大人已经老了,还弹劾的动吗?人家可是连亲儿子都搭进去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胆子与公主对着干。” “都别聊了,马上就到鸣鞭的时候了,再不过去就迟了!快走快走。” 过金水桥后,众官员到达奉天门丹墀,文官为左班,武官为右班,在御道两侧相向站立,等候皇上圣驾。 沈雾自然是站在最前方,她今日就是要给沈括不痛快,站了没一会儿她便懒洋洋找来陈旺。 “本宫站累了,给本宫端个椅子来。” 比起从午门上朝,似乎朝会坐着也不算什么大事。 陈旺面如死灰吩咐小太监给她端了来。 文武百官表情各有不同,沈雾的下属从武的较多,武官个个笑呵呵,脊背似乎都挺直了许多。 文官前列有个留胡须的官员胸脯上下起伏,拿着芴板的手不断发抖。 伴着钟鼓司奏乐,沈括自奉天门上廊下缓缓走来,他今年十九,眉宇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已有上位者的倨傲和自大。他眼下青黑严重,瞧着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在他身后是穿着赤色飞鱼服的容复,沈雾视线扫了过去,二人四目相对。 容复见她坐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继而长眉紧皱,面露厌恶。 沈雾错开视线,眉头都未动一下。 沈括在御座上坐好,鸣鞭后,文武百官行叩拜礼,唯有沈雾站在原地。 直到叩拜礼结束,朝会正式开始,她慢悠悠地又坐了回去。 沈括搭在膝上的拳头紧攥,脸上还要维持体面的笑意,直到鸿胪寺和边关奏报都结束,奏事开始。 一名御史出列,大声说道:“皇上!昨日摄政王府前,长公主殴打裴家老夫人,其婆母许氏,引得京城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恕臣直言,长公主身为女眷,做出此等有悖伦理之事,实在应该严惩!” 一言出,引得无数附和之声,沈雾的拥趸也不少,陆续站出来与人打擂台。 “昨日之事细细追究便知道是许氏和裴谨言先不敬公主!宗室娶亲,先论君臣后论姻亲,有何不对!” 周御史:“当街打人就是不对!何况打的是长辈!公主便能这样不守规矩了吗?我朝公主还有数位没有出嫁的,若争相效仿,岂不成了笑柄!” 他越说越上头:“往后公主若要和亲,到时伤的可是两国邦交!” 啪—— 软鞭破空的声音打断了周御史的吐沫横飞。 奉天殿前寂静无声。 众朝臣震惊地看着手持软鞭的沈雾。 多久了?自从先帝去世,沈雾携幼弟登基,这样在朝堂上抡鞭子,脚踢御史手打奸臣,蛮横不讲理却还有先帝无条件庇护的长公主,多久没出现过了? 正是因为久了,当时那种畏惧已经遗忘了,可人还是那个人,鞭子依然是那个能把人抽得嗷嗷叫的御赐之物。 沈雾卷起软鞭,一下下打在自己掌心,慢悠悠地对脸色煞白的周御史道:“本宫纠正你话里的几个错误。” “其一,本宫是大庆长公主,称得上本宫长辈的只有大庆列位国君,和当今太后。其二,本宫的规矩就是大庆的规矩,大庆律法都是本宫改的,太庙摆着,大庆列位国君都认了,你周御史不认?” 周御史脸色青白交加,扑通一声跪下,这话他怎敢说不。 “其三。”沈雾脸色一沉,气沉丹田:“先帝和本宫都说过,大庆的公主绝不会和亲。周御史的记性不太好,来人,廷杖十记给周御史醒醒神。” 第6章 后宫不得干政,您逾矩了 “皇上——皇上!皇……公主饶命啊,微臣再也不敢了!”周御史的惨叫声在后头响起,朝臣们仿佛感同身受,再也没人敢继续弹劾沈雾。 沈括朝容首辅暗暗投去希冀的目光,容首辅却一直沉默到散朝,只字未言。 回到乾清宫,沈括龙颜大怒,他指着容复吼道:“废物!方才你为何不弹劾长公主,她在朝堂上动鞭子——她疯了!” 沈括气的来回踱步,容复面不改色,“长公主入朝可佩鞭,鞭打口进谗言之臣是先帝立下的规矩,即便说也是无用。” 沈括表情扭曲,“父皇那么疼她……那么疼她!” 他摔坐在龙椅上,渐渐冷静下来。 “长公主有些不对,她以前不会这样在朝堂上大动干戈。一定是裴谨行的事,裴谨行将她惹恼了。” 沈括看向容复,“裴谨行现在人在何处!” “摄政王府地牢。” 这时,陈旺跑了进来,抹着汗说道:“皇上,长公主下令,御史周蠡连降三级,禁军统领裴谨行撤职,永不许入宫当值,裴国公教子无方,罚了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一月。” 沈括腾的站起身,“不行!裴谨行不能革职!” 容复皱起眉,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沈括,沈括也觉察到他的注视,他浑身冒汗,硬着头皮说:“朕栽培他四年,才一步步将他提拔到禁军头领的位子,以前宫里都是长公主的人,朕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裴谨行若被革职,这宫里就又是长公主的天下了。” “皇帝不该依赖裴谨行。且裴谨行此人武功一般,游手好闲渎职懒怠,的确不是禁军头领的上佳人选。” “朕选都选了!朕好不容易能自己选一个臣子,朕不能让长公主再替朕做决定!” 沈括攥紧拳头,“朕心意已决,一定要救回裴谨行。” 容复目露不耐之色,深深呼吸压下了心里的怒火。 这时,太后身旁的姑姑被领进乾清宫:“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寿康宫一趟。” 她顿了顿,又说:“长公主殿下也在前往寿康宫的路上。” 沈括阴着脸站起身,“那朕就去跟母后请安。” …… 沈雾下了朝会刚出宫门,便被窦太后身边的姑姑追上叫住了。 “公主,太后娘娘请您去寿康宫。” 寿康宫亦如沈雾记忆中一样,外庭院正中央的假山池塘曾是沈雾命工部督造的,因为窦太后喜欢喂鱼赏鱼,但她腿脚不好,从寿康宫到千鲤池又太远。 正殿中远远便能望见一个一人高的红珊瑚,那是附属国的贡品,窦太后喜欢珊瑚,沈雾就给了她。 至于后殿一丈高的金身佛像,禅房,宝华殿每日专门为太后诵经祈福的僧人,诸如此类,沈雾为窦太后所做的事已经多到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沈雾掏心挖肺的孝顺窦太后,到头来感动的只有她自己。 内殿里远远传来窦太后的笑声,裴显插着一块糕点往窦太后口中送去。 “皇祖母吃糕糕~” “好,显儿也吃。” 祖孙俩其乐融融,窦太后下首还坐着一名女子,穿着艳色的宫装气质张扬明媚,她嘴角的笑容十分勉强,明明心中不快还不得不在一旁附和:“小公子和太后真是祖孙情深。” 沈雾走进殿中,裴显看见她手指一抖,送到嘴边的糕点掉到了地上也不敢捡。 女子起身行礼,“臣妾给长公主请安。” 沈雾扫了她一眼,女子是沈括的后妃,裴国公的女儿裴卿云,和裴谨言是堂姐弟的关系。 裴卿云是最早进宫的秀女之一,那时沈雾和裴谨言刚完婚,裴家炙手可热,她是沈括第一个宠幸的后妃,如今已经位至四妃,四年来更是恩宠不断,在后宫行事十分跋扈,可谓坏事做尽。 裴卿云和裴谨言的关系一般,裴国公和老二裴志远本来就不是同胞兄弟,如今的亲情都靠着利益维系。 沈雾收回视线,眼里闪过一抹幽光。 “给母后请安。” “平身吧。晓柔,赐座。” 窦太后已年逾四十,容貌秀美脾性温和,她终日礼佛,身上总沐浴着淡淡的檀香,眉宇间也带着一股菩萨似的淡然从容和悲天悯人。 沈雾刚坐下,窦太后便说:“听说你与驸马闹了矛盾,还牵扯到了许氏和显儿?” “母后应该都知道了,何必再问我。”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做出这样没分寸的事情来。让显儿看着爹娘吵架,你考虑过他是什么心情吗?” 窦太后厉声道:“还有那个裴谨行,他妄图对你动手,是该教训。可他到底没有伤到你。你罚一罚就算完了,别太过。” “他又是驸马的弟弟,你不要太斤斤计较。皇帝用他用久了,轻易换了只怕不适应,往后还是继续让裴谨行做禁军头领,若哪日再犯了错,再贬也不迟。” 窦太后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直接便是发号施令。 母女俩之间没有温情,只有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沈雾靠坐在太师椅上,“母后,旨我已经下了,朝令夕改,往后我的话还有人听吗?” 窦太后拧眉,“内阁还未拟旨,也未批红,改不改只你一句话的事。” “母后,后宫不得干政。您逾矩了。” 啪—— 窦太后一掌拍在案上,掌心震得发麻,深吸一口气: “沈雾,你翅膀硬了,哀家的话都不听了。你现在说哀家干政,你可想过你能参政,多亏有哀家当年为你铺路!” 到底是为她铺路,还是因为那时沈括毛都没长齐,只能先用她占位子。 沈雾皮笑肉不笑地说:“今时不同往日。母后,您既然退了,就安心颐养天年吧。我也没亏待过您,您每年浴佛的银子就几十万两,我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批了。您若一定要插手我的事……今年国师修缮菩提寺,我可就没钱了。” 窦太后失了声,气得脸色煞白,指着她的手指不停痉挛发抖。 可即便气成了这样,她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陈旺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第7章 裴显和皇帝长得挺像 沈括走进殿中,和窦太后沈雾依次见礼,裴卿云娇滴滴地俯身,自觉地当个隐形人。 沈括顾不上理黑脸的窦太后,落座后便看向沈雾: “皇姐,裴谨行的事,你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沈雾倏地朝他看去,那眼神冰的沈括身子一颤,说话都磕绊了两分。 “皇、皇姐……” “皇帝什么意思?”沈雾冷冷道,“裴谨行妄图刺杀本宫,如此大罪,你也要本宫放了他?” “皇姐,谨行怎么说也是驸马的亲弟弟,他那日不是真要刺杀你,只是因他母亲一时情绪激动,这也足矣证明,他是个孝顺之人,皇姐一向欣赏有孝心之人,为何不能饶了他呢。你也罚了,就点到为止吧,不要撤他的官职。” 沈括攥紧拳头,尽量压制心里的怒火伏低做小。 “再很快就到祭天大典了。出行安排一应都是裴谨行亲力亲为,皇姐现在撤了他的职,再找人顶上全都要重新安排,只怕到时会出乱子。” 沈雾拨弄着手边的茶盖,模样气得沈括牙痒痒。 他深吸了一口气,“皇姐这次的确是受委屈了。皇姐想要什么补偿,朕给皇姐就是。” “刑部侍郎一职空缺,本宫以为大理寺少卿柳泽可担此职。” 沈括腮帮子上的肉忍不住发抖。 刑部侍郎一职他已经定好了亲皇派的官员张万全,任命奏疏都已经写了,只差盖印。 沈雾瞥了他一眼,懒懒一笑,“陛下舍不得就算了。” “皇姐说的哪里话。皇姐钦点的人,当然比朕选的好。” 沈括深吸了一口气,“朕马上就命人把任命书送去。” 沈括憋屈地想,好歹保住了裴谨行和他手中的禁军。 裴显等二人说完才撒开姑姑跑向沈括:“舅舅——” “舅舅,抱!” 沈括见到儿子,脸上才有了笑容,弯腰将他抱到腿上掂了掂。 “显哥儿又重了。” 裴显和沈括亲近极了,沈括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甚至主动将裴显举到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肩上。 “显哥儿,害不害怕?” “不害怕!舅舅再举高一点!” 窦太后忍不住说:“当心些,显哥儿太沉了,别摔了。” “不会的母后。” 沈雾和裴卿云坐在一旁看着,裴卿云眼里写满了羡慕和遗憾,手指不停卷着绢帕。 这时,沈雾忽然说道:“这么看,裴显和皇帝你长得还挺像的。” “……” 殿内沈括和窦太后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裴显还不明所以乐得欢实。 沈括把裴显抱了下来,裴显一脸不乐意,吵着要继续骑。 窦太后咳嗽了声,“外甥肖舅,显儿和皇帝长得像,这不是正常的吗。” 沈括也说:“孩子还小,哪里能看得出像谁。等显哥儿长大了,一定和皇姐一样好看。” 沈雾是第一次提裴显和沈括长得像,窦太后和沈括都没有防备,一时心虚不免就说多了。 沈雾笑着说道:“我不过随口一提,怎么母后和皇帝都这么紧张。” “呵呵。”沈括尬笑几声,把裴显推向窦太后,“显哥儿,去和皇祖母玩。” “我不!我就要舅舅!我喜欢和舅舅在一起!” “皇帝这么抱着显哥儿,真像抱着儿子。”沈雾笑着说。 她瞥了眼裴卿云,“皇帝也快弱冠了,后宫人也不少,怎么就没一个肚子争气点的?” “云妃,你是老人了,平日也得宠,怎就没个一儿半女的?” 裴卿云被戳到痛处,心里一阵阵发堵。 沈雾支着下巴,“我认得个大夫,颇懂妇婴之科,不如让他来给你看看可有需要调理的。” “真的!”裴卿云惊喜万分,回过神来又赶紧看沈括的脸色。 沈括喉结滚动,“皇姐……这……其实也不必着急。卿云只比我大一些,还年轻,迟早会有的。” 窦太后:“阿雾,你虽是皇姐但也是小女儿家,这些事让母后来操心吧。” 看着裴卿云满脸的失落,沈雾笑着点了点头。 裴显被窦太后留下,沈雾独自一人离开了寿康宫,她故意放慢脚步欣赏着宫廷景色,没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喊。 “公主!公主请留步——” 裴卿云提着裙摆追上了沈雾,她喘着气说:“公主,可否,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雾欣然同意,二人来到边上的长廊下,裴卿云让贴身宫女去放哨,等人离开后,她立即向沈雾俯身一拜。 “公主,若公主能帮臣妾得一麟儿,臣妾保证唯公主马首是瞻!” 裴卿云声音发抖,显然也是鼓足了勇气才迈出的这一步。 如今和四年前不同了,皇帝渐渐大了,原本是裴家倚仗裴谨言,裴谨言倚仗长公主,现在裴谨言显然有向皇帝靠拢的意思,长公主交不交权,会不会与皇帝翻脸尚且还是未知数。 身为沈括的后妃,裴卿云理应坚定地支持皇帝,可不论支持谁她还是得为了自己。 她喝了许多汤药,请了许多太医,依然是毫无动静,她又不傻,她自己身子没问题,那是谁不想她有孩子? 裴卿云不想坐以待毙,她之前一直犹豫不敢迈出这一步,直到今日沈雾向她递来了橄榄枝。 裴卿云紧张地看着沈雾,沈雾笑容浅淡。 第8章 小福宝初遇亲娘 “你这话本宫不爱听,不论本宫还是皇帝,为的都是大庆。你有孕,是为大庆开枝散叶。” “是,是,臣妾失言了。” “下月宫内要入一批新的秀女。” 裴卿云眼睛一亮,“臣妾明白了!” “你很懂事,难怪皇帝喜欢你。”沈雾随口说道:“皇帝重用驸马、裴谨行、裴国公,又怎会不要你生的孩子。本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像皇帝对子嗣传承并不在意。怪的是,母后竟也不急。” “公主说的也是臣妾想的。” 裴卿云打开了话匣子,“太后每几日就要让显哥儿进宫,皇上对显哥儿也十分宠爱,按理说他们都是喜欢孩子的。可皇上就算了,太后竟也不催……这后宫有十来个嫔妃,竟无一人有孕。” 沈雾微笑:“本宫不宜多理内宫的事。既然你是嫔妃之首,有些事你该上心就上心。母后不准,你自己暗中留意,若能找到什么缘由,你也算大功一件。” “是!臣妾明白了!” 裴卿云欢欢喜喜送走了沈雾。 …… 沈雾刚走上马车,晓柔姑姑就抱着裴显追了出来,裴显在她肩头睡得迷迷瞪瞪。 姑姑跟沈雾解释道:“公主,太后娘娘让显哥儿直接跟您回去,显哥儿方才玩闹磕破了手,哭了。” 窦太后显然是想修复她和裴显的关系,沈雾眼神淡漠,为了不引起怀疑,只能把裴显抱了过来。 马车动了起来,沈雾把裴显放到榻上,解开了他手掌上的绑带。 掌心除了有些脏,连血都没见。 流心用绢帕给裴显擦拭掌心,忍不住低声劝沈雾:“公主,小公子年纪还小,以前是让许氏宠坏了。不如您来带小公子,奴婢相信小公子总有一日会改好的。” 沈雾一声不吭。 裴显是好是坏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早晚会把这个孩子还给沈括。 她是做不出报复一个三岁小孩的事,但她也不会费心思去挽救仇人的孩子。 马车颠簸,裴显只是玩困了,马车驶到一半他就醒了。 沈雾在闭目养神,流心轻哄他:“公子饿不饿?吃点糕点垫垫?” 裴显吃了一口,哇的吐了,“难吃死了!” 他从窗户看见马车驶过小吃街,顿时来了脾气:“我要下去买糖吃!” “嘘!公主在休息,您安静些!” “我不!我要吃糖——哇我要吃糖——” 沈雾忍无可忍睁开双眼,裴显被她吓得直往车门跑,“我要找皇祖母,我要找舅舅,我要找爹爹!呜呜我不要娘亲!” “公主……” “把他扔下去。” “公主!” “扔!” 沈雾直接叫停了马车。 长街附近的百姓全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如此贵气的马车,人人都好奇发生了什么。 流心抱着裴显跳下了马车,裴显挣扎着下地,朝着什锦糖小摊就冲了过去。 流心左右为难,“公主,这……” “再不上来你就自己走回府。”马车里传来沈雾凉凉的声音。 正在流心为难的时候,那边传来裴显的声音:“啊!你不长眼睛吗!疼死我了!我娘亲可是公主!你敢撞我你不要命啦!” 他这一嗓子把长街上的人都喊惊了。 沈雾脸色一阵白一阵黑,掀起车帘跳下马车,今儿她非得把裴显逮回去打。 不远处的糖摊边,裴显坐在地上,他对面也坐了个小孩儿,捂着脑袋闷声不吭。 沈雾走近一看,发现小孩儿和裴显差不多年纪,不过他大冬天里穿着单薄的春衣,露在外头的手上全是冻疮,脚上的鞋还破了洞,那瘦弱单薄的身子蜷缩在那儿,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小福宝捂着脑袋,紧紧抿着唇。 他的脚好痛,他是不是撞到人了? 那个人好凶,他会挨打吗? 小福宝忍不住蜷缩起来,之前的经验告诉他,跑是没有用的,只要让他们出了气就会没事了。 他默默捂着头等着拳头落下,不成想一道声音从头顶响起。 “伤到没?” 那声音好听极了,虽有些别扭僵硬,但听得出关切,小福宝愣愣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漂亮的眉眼。 真好看。 小福宝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心不受控制扑通通跳了起来。 仙子姨姨的眼睛像清澈的湖水,可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的是自己格格不入的狼狈。 小福宝局促地拉扯无法蔽体的衣裳,将脏兮兮又满是冻疮的手往身后放,急出了一头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起来。 一旁的裴显看沈雾不管他,自己爬了起来抱着沈雾的腿耍赖。 “娘!他刚刚跑得好快,把我给撞倒了,显儿磕到手了,好疼呜呜。” 小福宝惊慌地抬起头。 明明是他先撞到自己的! 他张开嘴想要辩解,可他只听到自己喉咙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不会说话,他的解释也没有人会听。 小福宝鼻尖通红,眼眶湿了。 “闭嘴。” 沈雾喝住耍无赖的裴显,一旁糖摊的老板说道:“是您家小公子跑得太快了,这个小乞丐低着头走过来,两个都没看见对方,所以才撞上了。” “听到了?” 沈雾毫不意外,看向裴显,“明明是你撞的人家,还恶人先告状。道歉。” “为什么要我道歉,我才不给乞丐道——” 裴显话还没说完,便被沈雾阴沉的眼神吓呆了,沈雾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像座山似的。 在沈雾说出第二次:“道歉。”后,裴显忍着眼泪屈辱地冲小福宝鞠了一躬。 “对、不、起。” 小福宝手足无措,像个受惊的小动物,眨巴着长长的睫毛看向沈雾。 那黑色的长发软软地趴在肩上,发梢微卷,湿漉漉的眼睛真像只小奶狗。 沈雾也不明白,怎么有的小孩就这么讨喜,有的小孩就这么招人烦。 沈雾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小福宝的脚踝。 “嘶——”小福宝捏着小拳头,极力忍耐还是没忍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扭伤了?”沈雾皱眉。 “我带你去看大夫。” 小福宝还没反应过来,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香喷喷的怀抱。 小福宝下意识搂住沈雾的脖颈,一双狗狗眼发直,幸福得头晕目眩。 仙子姨姨,抱了他? …… 沈雾将小福宝带回了摄政王府。 太医摸了摸小福宝的脚踝,说道:“骨头没事,只是轻微扭伤,拿药油揉一揉很快就好了。” 小福宝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根筷子,眼睛也不敢乱动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假人。 沈雾越看越觉得好玩,送走太医后,她笑眯眯道: “先给你洗个澡,换身衣裳再上药油。” 小福宝紧张得不行,一边摇头一边比划:‘我要回家的,不能收仙子姨姨的东西。’ 沈雾霸道惯了,自顾自道:“我看不懂。总之先洗干净换衣裳。” 她扬声吩咐侍女准备热水,半个时辰后,流心抱着崭新的小福宝回来了。 第9章 长公主决心把孩子留下 “公主。” 小福宝羞怯的抱着流心的脖颈,小心翼翼的看着沈雾。 沈雾眼前一亮,她没想到这个小孩这么漂亮,唇红齿白,眼珠圆溜溜的,像个小福娃,就是瘦了些,脸上没什么肉不说,胳膊腿都像竹竿似的,太医说看骨龄和裴显一般大,但裴显的身材能装下两个他。 沈雾轻轻掐了掐他的脸蛋,“深藏不露啊小漂亮。” 小福宝浓密的眼睫飞快扑闪,小脸通红。 流心笑着说:“奴婢已经给他上完药了。” 沈雾:“行,那就住下吧,时辰也不早了。等明早我让人送你去慈幼局。” 慈幼局? 小福宝身子猛的弹了一下,他看向窗外,这时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小福宝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下去。 回家迟了,又要挨打挨饿,要光着身子睡在院子里了! 他挣扎着下地,沈雾按住他的肩,“等等,你有去处吗?” 不怪她这么说,这孩子的穿着打扮,实在不像是有家的人,大概率是个乞子,毕竟哪家爹娘会把这么漂亮的孩子养成那样! 小福宝情绪有些崩溃,站在原地无声的哭了起来。 他不想回家。 回家就要挨饿,就要挨打,还要被逼着偷东西,他根本就不会偷东西,每次被人发现要挨一次打,两手空空回到家还要挨打,那不是家,他一点也不想回去! 沈雾被他哭了个措手不及。 流心于心不忍,“公主,奴婢方才给他洗澡的时候发现他身上到处是伤。” 她撸起袖子给沈雾看,小小的胳膊上结满了疤,像蜈蚣似的简直是触目惊心。 沈雾瞳孔震颤,流心把情绪失控的小福宝抱进暖阁。 沈雾失神的坐到镜台前,脑中不断浮现出小福宝身上的伤痕,越想越焦虑。 她被许氏换走的孩子,是否也和那孩子一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满身伤疤,或者更严重的情况……他人还活着吗? 沈雾眼神失焦,无意间透过铜镜看见了身后桌上的绣篮。 篮子里有件缝了一半的红背心。 她怔楞须臾,转身拿了过来,背心心口位置的‘显’字刚绣完上半部分。 沈雾手指缓缓缩紧。 裴显每年的衣裳总有几件是沈雾亲自缝的,从最初无数次扎破手指到后来日渐娴熟,这里倾注的都是她的爱。 要如何让她相信,她一腔热血给了一个孽种! 她的儿子不知在哪里受苦,裴显享受着她给的一切,还怨着她! 沈雾抄起剪刀把背心剪碎,棉花散落一地,沈雾的心也在滴血。 流心一进殿便看见满地散落着棉花和碎布。 她眼尖,一看便知那是公主前阵子熬夜给世子缝的那件绒背心。 流心:“公主,您先去用膳吧,这里奴婢来收拾。” “孩子呢?” “哭晕过去了,奴婢瞧着没大事。” 沈雾坐到炕上,手里的剪刀滑落在地,她神情郁郁,哑声道: “流心,我生产那日你就在边上,对吧。” “是啊,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流心在她面前蹲下,担忧的望着她。 “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沈雾是信得过流心的,前世这傻丫头为了救自己,被裴谨言的人万箭穿心而死,那场景沈雾现在回忆起来还揪心不已。 流心:“奴婢都记得啊。那天公主突然早产,府里上下手忙脚乱,太医说小公子胎位不正,有窒息风险,公主疼了近四个时辰才生,结果刚生完就血崩,奴婢快吓死了!如果不是有……” “那之后呢?孩子怎么安置的?” “小公子是被许氏抱走的,驸马和奴婢一样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公主直到第二日情况才有所缓解,奴婢那时和驸马分别照看公主,驸马先去看了小公子,奴婢换班后又去看了眼,小公子倒还挺好的。” 流心说罢,忍不住问:“公主今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沈雾深吸了一口气,“本宫怀疑,裴显不是本宫的儿子。” 流心张大了嘴巴:“公、公主……” “你看到了,许氏待我多么刻薄。裴谨言对裴显好便罢了,许氏既然不喜欢本宫,有何理由对裴显好,她合该更怨恨我给裴谨言戴了绿帽子生下的这个儿子。” 流心震惊不已,声音忍不住放低:“可许氏怎么敢这么做!况且若是真的,驸马……裴谨言他岂不是在外有——” “奴婢这就去把许氏抓来拷问!” 流心这孩子怒气上头,登时就要冲出去,沈雾一把将她拽住。 “不可!此事只能暗中调查。流心,我只信得过你,我把此事交给你去办,你一定要帮我把孩子找到!” 沈雾当然可以直接抓许氏和裴谨言拷问,她甚至能现在就戳穿裴谨言女扮男装,戳穿她和沈括的不伦之恋,让她现在就下大狱! 可这几个人骗了她十多年,砍头疼几秒,千刀万剐也不过那几个时辰的事。 沈雾前世数年的苦痛不是他们几个时辰的疼能抵消的! 而且她现在手里没有证据,沈括大可以赖掉这件事,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她要的不是这些人死,是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深渊,万劫不复。 沈雾拉着流心坐下,沉声道:“如果孩子还活着,许氏一定知道他在哪儿,不能打草惊蛇让她有机会用孩子做把柄威胁我。你先去查一查她身边的刘妈妈,没有帮手她不可能一个人把孩子送走。” 流心点了点头,“那裴谨言呢?他一定将裴显的亲娘藏起来了,奴婢再派一队人把那小妖精揪出来!” “不必。”沈雾表情淡淡。“先把孩子找到,别的日后再说。” “是,公主。” 流心转身往外走去,沈雾越过她的肩看见了暖阁床上的小福宝,一个想法在心底种下,然后飞快长成参天大树。 她一步步走进暖阁,站到了小福宝身边。 或许这个孩子能成为她找到亲子的契机。 如果她的孩子还活着,被许氏藏到了这世上的某个地方,那当许氏误以为沈雾已经知道真相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心虚再度把孩子调换到某个地方? 沈雾摸了摸小福宝的头。 她对这个孩子越好,就越能引起许氏的危机,许氏最疼裴显,越疼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或许这孩子的出现,就是要来帮她的。 床头油灯摇曳的光影映在沈雾脸上,将她的面容一分为二,半明半暗,她神色挣扎,心里也备受煎熬。 这一步若真踏出去,就相当于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王府是个吃人的地方。 沈雾在暖阁坐了一整夜。 翌日一早,沈雾在上朝前把流心喊到了身边。 “不必把孩子送去慈幼局了。” 流心一愣,沈雾淡淡道:“你带顺天府的人去把虐待他的那户人家抓起来,什么罪判的重就定什么罪,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那孩子……” “让他留在府里。” 沈雾看着她道:“裴显缺一个伴读,他们两个年纪相仿,以后就让他住在王府。” 流心跟了沈雾多年,主仆俩可谓是心有灵犀,她轻声道:“公主,这样对个孩子是不是……” “你先去办。”沈雾大步流星往外走去,留下一句:“其他本宫自会安排。” …… 早朝上沈雾头一次走了神,脑中一直在想小福宝的事。 耳畔朝臣们唇枪舌剑议论政务,沈雾走神太厉害,丝毫没察觉到殿上渐渐安静了下来,身后的臣子悄声道:“公主?公主?” “……嗯?”沈雾眨了眨眼,坐直了身体。 这时,容首辅大声道:“陛下,刑部侍郎一职,之前内阁与吏部官员共同推举,已经选定了顺天府尹张万全。公主所举荐的大理寺少卿柳逢泽虽也合适,但柳逢泽在朝时间很短,资历功绩都不如张万全,微臣以为还是张万全更适合接任刑部侍郎。” 说到正事,沈雾来了精神,她毫不客气的嗤笑一声,笑声在殿中清晰可闻。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紧不慢的说道:“张万全,先帝时期入朝为官,起先的确兢兢业业,破获不少案子,不过……” 沈雾话锋一转,疾言厉色:“本宫已派人查过,自张万全升任顺天府尹后,一直混账惫懒,顺天府的案子越积越多,至今共有二百零三卷疑案悬而未决,以他现在的功绩,谈何刑部侍郎。” 她话音刚落,张万全就颤颤巍巍走到殿中,跪下说道: “公主恕罪,微臣年事已高,的确有心无力。可微臣绝没有渎职懈怠,微臣一直在督促下属推进案子,没有一刻停歇!” 张万全看向沈括,“陛下,微臣说的是真的。” 沈括:“长公主,张爱卿是两朝之臣,如今他年事已高,有些疏漏朕认为是可以理解的。” 沈雾神情没有半点改变,淡淡道:“既然年事已高有心无力,便该致仕颐养天年了。” “微臣仍有报国之心,请长公主成全微臣,让微臣做到再也无力替百姓做事的时候吧!” 张万全老泪纵横,一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样。 容首辅据理力争:“张万全在先帝时于大理寺任职,为官数十载,破获疑案十数起,他为官清廉,至今还住着朝廷安排的宅邸,家中仆从不过十几人。如此清廉忠君之臣,微臣以为小小过错,完全可以将功补过!” “如此,就等他补完过再提升任一事吧。” 沈雾轻笑了声,“若有过失仍然还能升迁,这朝堂岂不是乱套了。” 容首辅一噎,还想再说什么,沈括身旁的容复轻咳了一声。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容首辅没再继续说下去。 张万全神色焦急,“容大人……” “陛下……”他又看向沈括,沈括沉默半晌,“传朕旨意,大理寺少卿柳逢泽,接任刑部侍郎一职。大理寺少卿由寺丞升任。” “陛下圣明——” 张万全瘫坐在地上,佝偻着身子,整个人无比颓唐。 退朝后,容复回到住处,容首辅早已等在屋中。 不等容复开口,容首辅便下了命令:“张万全你必须想法子保住,他是保皇党的一员,不能就这么没了。” 容复拧眉:“张万全已经年长,能力的确不足,致仕是最好的结果,长公主说的不无道理。” “道理?可笑。” 容首辅冷冷道:“为父与张万全交好,人尽皆知。张万全是能力不足,但他至少有一点好,便是他忠于陛下,忠于大庆!” “可——” “复儿,人总会犯错,即便是为父也做过错误的决策。眼下我们容不得一点错漏,今日长公主能换我们一人,改日等这朝堂上的人都被她换个遍,便没有忠君之臣了!” 第10章 九千岁的白月光 沈雾倏地朝她看去。 流心难以启齿,哑着嗓子说:“那些孩子都跟小福宝一样,要么就哑了嗓子,要么就断手断腿,都是被那对夫妻从全国各地拐来的。其中有个孩子,家就在跟他们相邻的坊市,刚被拐来还没几天,眼睛已经被弄瞎了一只……” “混账!”沈雾怒不可遏,“京城有拐案,为何一直无人上报!” “奴婢听被拐孩子的爹娘说,他们曾去顺天府报案,但顺天府一直让等消息。问就说已经在查了。” 又是张万全这个老东西!真是尸位素餐惯了,仗着在先帝在位时办过几个大案,又和容首辅来往密切,渎职懈怠都有恃无恐。 沈雾:“把左都御史叫来。” 翌日早朝,左都御史当朝弹劾顺天府尹张万全,京城已经多年没有大案风波,突然出现十来个身有残缺被拐来的孩子,案子想藏都藏不住,张万全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跪在金殿上。 沈括脸色难看极了,怒其不争,破口大骂,“朕命你半月之内查清此案!否则就回家种地去吧!” 御史站出来说道:“陛下,张万全敷衍塞责已经不是初犯,顺天府积压的案子已经是前车之鉴,让他继续查案微臣以为不能服众!依微臣之见,当撤去张万全职务,即刻将其下狱查办!” 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吵的不可开交,无非是张万全能不能将功补过的问题。 容首辅及其党羽拉出先帝,“陛下,张万全是先帝亲口夸赞过的有功之臣,如今是因为年迈才做出这糊涂事,若真直接将他撤职,有违先帝之语。微臣以为当给他一次机会。” 两方吵的不可开交,沈雾低着头神情凝重,这个案子让她想起前世燕京闹过的一起重大拐卖案,只不过拐的不是小孩,而是妙龄女子,案子一直悬而未决,也成了她心里的憾事。 仔细想想,似乎拐卖案就是在今年前后爆出的,拐子拐人不是挑小孩就是挑女子,相互之间也偶有交集,此事会不会也跟前世的拐女案有什么密切联系。 两班人马几个年纪加起来上百岁的老头儿脸都红了,差点动起手。 沈括实在看不下去,怒吼一声:“都给朕闭嘴!” 几个朝臣纷纷住了口,沈括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眼坐在沈雾,深吸了一口气。 “燕京发生拐案,顺天府欺上瞒下,确系府尹张万全失职。朕看在先帝的份上,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顺天府尹罚俸一年。朕限你一月之内打击燕京城内所有拐子据点,将头目都给朕抓住!” “是,陛下。”张万全颤颤巍巍说道。 “一月?” 沈雾掀起眼皮,突然开口,奉天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她看向张万全,“本宫只给你十日时间,听说昨日顺天府只抓到其中一个拐子,另一个跑了,十日内你若不能将人抓到并查清他的上下线……” 沈雾扫视一圈奉天殿上为张万全说话的官员,最后落在容首辅身上。 “现在所有为你说话之人,本宫挨个问罪。” 下朝后,张万全追上容首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谢他。 容首辅温和道:“张兄不必如此,你我同朝为官,我知道你的为人。你全家都靠你那俸禄而活,你快些回去将案子破了是大事,长公主既盯上了你,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万全:“容兄说的容易,十日时间,我可怎么办啊,我怕这案子破不了的话……我就……” “父亲。” 容首辅回过头,“容复,你出来做什么?” 不等容复说话,容首辅想到什么,“对了,你手下可有人能用,借张大人查一下拐案。” 容复知道容首辅和张万全关系不错一直不错,当年张万全已经快致仕回家种地了,多亏有容首辅保荐他才能到顺天府养老。 可借他的人查案…… 容复眉头微皱,心里略有些不赞同。 他看向张万全,隐晦道:“以顺天府的人手,应该足够张大人查案了。” “你懂什么,他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长公主逼的那么紧,十日之内怎么可能查出结果来。” “若他不能自己查出结果,长公主更有理由将他革职。” 容首辅脸色沉了沉,“容复,为父的话你不听了?” 容复垂眸,“儿不敢。” “张大人与我是旧相识,他的事我不能不管。这样,你来帮张大人查案,十日应该足够了。” “我?” 张万全大喜,拱手行大礼,“若能得公子相助,下官可真是大幸啊!” 容首辅将他扶起,“以容复的本事,这拐案必破,你就少操心了。” 另一边,沈雾上了回府的马车,过了片刻流心才回来,她轻声说道:“公主,奴婢方才在长街上,听见容首辅让容复帮张万全查案,督主似乎不太愿意,临走时表情有些难看。” 沈雾嗤笑了声,“比起他老子,他还算清醒。” 沈雾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起身走下马车。 “怎么了公主?不回府了吗?” “先不回,本宫去见见咱们容大督主。” 沈雾来到容复的住处,去没想到摸了个空,她一脸不悦的拉来一个太监问:“容复人呢?” “参见公主!督主、督主应该是去清风殿了。” 这个殿沈雾从未听过,“清风殿?那是谁的寝殿?” “是十二公主的。” 沈雾挑了挑眉。 容复去公主寝殿做什么? “……去抬个轿子来,本宫不认路。” 太监没一会儿便抬来一顶轿子,沈雾坐上往清风殿去。 谁知半路经过御花园,一道刻薄的声音吸引了沈雾的注意。 “容督主和皇妹怎么如此熟稔啊?督主还会替皇妹出头,你们二人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吧?” “十公主慎言。” 容复满是冷意的声音响起,沈雾抬手叫停了抬轿的太监。 她走下轿子,寻着声音走进御花园,很快看见了容复的身影,背着她站着,他身后还有个身形娇小的姑娘,一袭青衣弱柳扶风。 二人对面是个双手叉腰趾高气昂的女子。 十公主哼笑声说:“怎么?被本公主说中了吧?沈楚楚,亏你还是公主,和个太监对食你丢不丢脸啊!唔!” 她话音刚落,便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脸,嘴巴被堵在宽大的手掌后,再说不出一句话。 容复的力气大的出奇,十公主只觉得脸颊奇痛,眼泪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容复居高临下看着她,清冽的嗓音如寒风刮过,“十公主若是再传谣污蔑,本督只能请公主去一趟东厂,学一学该如何说话了。” 十公主吓得抖似筛糠,容复身后的姑娘站了出来,手搭在他腕上,温声道: “容复,罢了,十姐不是故意的,放过她吧。” 沈楚楚说完,容复才松开钳制十公主的手。 十公主后退两步,嚎啕大哭,越过容复便往前跑。 容复面无表情,眼底却藏着嫌弃之色,抽出绢帕擦拭着手心。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皇姐!皇姐你来了!皇姐你要替我做主啊!” 容复身子一怔。 熟悉的懒散声线幽幽传来:“容督主好大的威风。” 容复缓缓转过身,与沈雾戏谑的笑眼对上片刻,拱手见礼。 “长公主。” 他身旁的姑娘也欠下身说:“见过皇姐。” 沈雾上下打量着她,说道:“你是老几啊?” “臣妹行十二,皇姐,我闺名楚楚。”沈楚楚颇为尴尬的说道。 沈雾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她父皇有近二十个孩子,她不可能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公主在她身旁叫嚷:“皇姐!我要告发沈楚楚她与容复不清不楚!堂堂公主竟然自降身份和一个太监在御花园里同游,简直不堪入目!败坏了咱们所有姐妹的名声!” 十公主沈婉的外祖家在朝中与容家是宿敌,容家惊才绝艳的小公子入宫为奴,沈婉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羞辱他的机会。 “十姐!你休要血口喷人!”沈楚楚脸上泛白,鹿眼里酝着水光十分应她的名字,楚楚可怜。 容复眉头紧皱,看十公主的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沈雾哂笑了声,看向容复:“容督主,你怎么说?” “微臣和十二公主只是在御花园偶然撞见而已,并没有十公主口中所说同游御花园之事。” 十公主自认有沈雾撑腰,趾高气昂:“那你帮她出头呢?若不是你们两个互相有私情,那便是你肖想公主!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太监也敢做梦!” 沈雾似笑非笑的看着十公主,那笑容里掺着些森然,十公主全然没有察觉到。 容复依旧镇定:“皇上赏给公主们的郦国珠花,每人三枚,十二公主的珠花却被十公主抢走两枚。分珠花的差事是微臣领的,微臣自然要确保不出差错,问十公主要回珠花为差事,合情合理。” 十公主眼珠乱转,“谁说是我抢的,是她自己不乐意戴送给我的!你看她整天不是青就是白,整的自己像给人守孝似的,那么艳丽的珠花反正她也戴不了……” 十公主越说声音越小,沈雾的眼神让她感到害怕。 “皇、皇姐……” “皇太后身体强健,你说小十二给人守孝,守谁的孝?” “婉儿知错!”沈婉花容失色,当即跪了下来,沈雾慢条斯理地说:“瞧你这么不可一世的姿态,在宫内没少横行骄纵,欺负比你地位低的兄弟姐妹吧?来人。” 几名锦衣卫从廊下飞快跑来,“公主。” “带十公主去参观一下镇抚司诏狱。再有下次造谣污蔑,凌辱他人,你就留在那里别再出来了。” “皇姐!皇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皇姐不要——” 沈婉被两名锦衣卫架住胳膊,无情地拖出了御花园,御花园内所有宫女太监皆垂下头,噤若寒蝉。 沈楚楚悄悄抬眸看着沈雾,那双眼睛里迸发出艳羡、暗妒,但很快就被敛了下去。 沈雾看向沈楚楚:“沈婉抢的那些珠花,你自己去她宫里拿回来。” “是。”沈楚楚声音极轻,她双手叠在腹部紧张的摩挲,像个兔子似的。 沈雾对这个妹妹完全没有印象,这人不论前世今生存在感都很低,大约也是因为这个软包子的性格所以才在后宫备受欺辱。 “你母妃是哪个?” “是静太妃。” 第11章 沈楚楚:容复你何时娶我?-很快 容复眉头微皱,双手停滞在半空,过了几息伸手推沈楚楚的肩,嗓音严肃:“公主,放开。” “这儿是我的寝殿,没有旁人。”沈楚楚置若罔闻。 容复一脸生硬的将她推开,沈楚楚神情十分受伤。 “容复,你对我这样冷淡,是我做错什么了?” “你是公主,不该与我这样亲近,会给你招来闲话。就像你今日约我在御花园见面,被十公主撞见一样。” “你是怕自己引火上身,还是担心我?” 沈楚楚见他神色,自顾自笑了,“我知道,你是怕我名声有损。可我不怕,我喜欢你。” “公主……” “容复,你何时娶我?” 容复身形一顿,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脸沉肃:“公主,我不能娶你。我是宦官,你嫁给我便毁了。我说过我会护你一生,若你哪日转了心意想要嫁人,我也会为你选最合适的。” “可我就想要嫁给你。你知道的,我还能嫁人吗?只要我一出嫁,什么都瞒不住的。” 沈楚楚笑容凄凄,容复敛下眸,往事如潮水席卷。 容复活到现在发生过两件偏离他人生正轨的事件。 一个是十七岁那年被沈雾陷害,丢了大好前途,被迫进宫做了宦官。 另一个则是在四年前,受皇帝吩咐乔装到花朝节诗会上,替皇帝招揽一名刚科举入仕的榜眼郎,却在诗会上误饮了春酒,欺辱了赴诗会的沈楚楚。 他入宫并未割礼,是先帝暗中给他的体面,除了容复和先帝没人知道此事。 先帝唯一的要求是容复此生不能再留后,得在沈雾面前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太监,以平复沈雾的怒火。 所以容复怎么也不能娶沈楚楚,再愧疚也只能加倍在其他方面补偿她。 而沈楚楚执意要嫁给他,还说就算对外是做太监的妻子,她也心甘情愿。 容复怎么可能听她的,好好的公主名声不要了吗?她犯傻容复不能跟着犯傻。 容复拧着眉说:“你不必担心,你只要选一个,其他路我都会帮你铺平。” “娶我就让你那么不能接受吗?” “这不仅是你我的事,还关乎到先皇、长公主、以及容家。” 沈楚楚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微微发抖。 她挤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容玉京,我喜欢你,就算不能昭告天下与你成婚,我也不会嫁给别人。反正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公主,没有你我这些年在宫内根本待不下去。你要被迫做一辈子太监,我就一辈子在宫里陪着你。” 沈楚楚忽然说道:“我们就偷偷做夫妻吧。互换信物,拜堂成亲,不必让别人知道,只要你我知道就好。” 容复一阵失语,正想说什么,沈楚楚便道:“我清白之身给了你,就不会认别人。容复,你不想要我便直说吧,我可以当做那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从此再不缠着你。”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容复头上,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攥,微微发颤。 沈楚楚是被他害成这样的,他怎么能违背自己的原则和道德说出这种话。 容复与沈楚楚四目相对,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道:“我会娶你。” “真的!”沈楚楚大喜。 “不过要再等等,等皇上真正掌权,我会求一份恩典出宫。我不会让你做宦官之妻。” 沈楚楚笑容僵硬,夜长梦多,她想说自己并不在意,但那样又显得过于下贱,不符合她的人设。 善解人意的她只能点点头道了句好。 沈楚楚走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玉京,虽然你答应娶我了,可我还是不能安心。你亲一亲我可好?” 容复眼皮狂跳,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沈楚楚似乎也不介意,垫起脚主动朝容复唇上吻去。 那张唇越来越近,容复脑中回想起的却是另一张红唇,他想也不想大步退开。 “容玉京!”沈楚楚恼羞成怒,声音都拔高了。 容复飞快说道:“当年之事起于意外,是微臣对不起你,微臣愿意补偿。但微臣也说过无数次,微臣对公主没有儿女私情。还请公主见谅。” 说罢,他飞快转身离开了清风殿,徒留沈楚楚在殿内,被羞辱的恼意和怒火一起窜上了脸。 “容、复!” 沈楚楚抬手掀飞了一旁桌上的花瓶,花瓶摔落,碎瓷片溅了一地。 梁上一个身影一跃而下,他快步走近,冷硬的声线带着违和关心:“公主,当心被碎片划伤。您请进内殿去吧,这里奴才来打扫。” “本公主引诱了他四年、四年。” 沈楚楚一字一句喃喃说道:“本公主就那么不堪吗?!” 影卫垂眸看着她,“公主是这世上最美好之人。” 沈楚楚坐在桌旁一言不发,影卫忍不住道:“公主何必执着于容复,他根本配不上公主。” “首辅之子,即便入了宫也能在短短一年内爬到秉笔太监的位子,私下里被称之为九千岁。容复是这大庆最配得上我的人,我要嫁这世间最好的男子,坐至高之位。” 沈楚楚瞟了影卫一眼,声线凉薄:“而不是下嫁一个庶人,过需操心柴米油盐的日子。” 影卫脸红耳赤,好在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失态,他垂眸一声不吭。 沈楚楚:“许恒,四年前的事本公主很感激你的付出,这些年我看你对我忠心才给你体面上我的床,是不是我的纵容让你误会了什么?” 她起身走到影卫面前,低声道:“做你该做的事,不要置喙我的决定,否则就别留在清风殿了。” “……是。” 影卫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收拾完了地上的碎瓷片,消失在了清风殿中。 …… 翌日,沈雾命人留心容复的动向,他虽带着人在满京搜寻拐子李蛮的下落,却并不用心,沈雾知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眼下只需要耐心等待十日,就能解决尸位素餐的官员。 与此同时,在王府的小福宝日子过的也很安心。 得知自己不用再回到那个地方,不会再挨打,饿肚子,被逼着偷别人的钱袋子,小福宝每天睡前都默默祈祷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如果这是梦,请别再让他醒过来。 这天,小福宝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沈雾去上朝,负责带他的三七姨姨出去忙了,临走前给了他一块大饼。 小福宝非常乖,做什么事情都很专注,尤其是吃饭。 因为从小吃不饱,他对吃东西会表现出百分百的专注,发现这点的丫鬟三七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个饼,等小福宝啃完她正好查完府里的内务,回来陪她。 小福宝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比他脸还大的饼子,一小口一小口认真地吃。 吃两口会停下来,把桌上落下的碎屑清空,吃噎了放下饼捧起茶盏喝一大口水,然后继续吃。 他一脸认真,乌黑的大眼睛眯起,眼底写满了幸福,仿佛这张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素饼,是什么人间极品。 正在他心无旁骛进食的时候,殿外廊下传来对话声。 由于房门关着,外头的人并不知小福宝在屋里,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公主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不知还要待多久。咱们小世子可不是什么好性的人,若知道这事准要生气。” “怕留不了两天吧。公主限顺天府三日破案,我看案子结束也差不多就把他,跟那十几个孩子一块送慈幼局了。” “这孩子真可怜。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这几日在王府住得那么好,改日到了慈幼局,还能适应么。” “那他还想如何?他能在这儿住几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难不成还要留下,做公主的儿子吗?” “哈哈哈哈……”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消失,小福宝坐在桌子上,眼睛微微泛红,不一会儿眼泪便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麻木的将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咸咸的眼泪裹着饼,一点也不好吃了。 等吃完了,他转身小心翼翼跳下凳子,哒哒跑进里屋,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三七查完内务后回了寝殿,刚推开门,下一刻便愣住了,只见小福宝不知怎么爬上了一个半人高的椅子,正垫着脚拿着一块布擦博古架上的青瓷花瓶。 三七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把小福宝从椅子上抱了下来。 “你这孩子做什么爬那么高?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三七心砰砰直跳。 小福宝缩起脖子,举起手里的布,一边打手势一边做口型:‘擦瓶瓶。’ 三七本没放在心上,以为孩子贪玩,沈雾政务繁忙根本无心问这些事,自然也没禀报过去。 可到了晚上,三七起夜后想去看看小福宝睡得如何,进了厢房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她寻到后院,这里漆黑一片,三七隐约记得这儿只有个平日用来打水的井,没有别的,正想离开,刚转身便听到身后有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她立即回头,拎着宫灯靠近。 微弱的烛光映出小福宝冻得通红的小脸,他一脸局促慌张地看着三七,把湿漉漉的手往身后放。 他脚边是一个翻了的水桶,水桶里还有一件衣裳,仔细一看,像是他刚来那天,沈雾让流心给他换的那身衣裳。 三七第二天便把这事告诉了沈雾。 沈雾沉默了许久,才让三七将小福宝带到她面前。 小福宝小拳头攥紧,满脸紧张的看着她。 沈雾心里叹了口气:“为什么大半夜跑出去?” 小福宝打手势:‘衣服脏脏了,福宝,洗。’ 三七:“公主,奴婢没教他这些。” 小福宝抓着三七的衣摆,眼圈通红,飞快‘说’道:‘姨姨没有,是福宝,不想走。’ 沈雾一怔。 ‘福宝想留下,不想走。福宝可以洗衣服,可以擦地擦桌子,福宝什么都可以学,福宝不想走~’ 他真的很坏,小福宝默默自我厌弃。 他其实应该乖乖等着被送走的,不该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但他真的太想待在这里了。 不是贪图那些好的东西,是不管三七、流心、还是只能偶尔远远见一面的沈雾,都对他很好,是他以前从没体验过的好。 他想留下,就算没有好吃的,不住在那样好的房子里,只要在姨姨身边,他就很开心。 他不想走。 第12章 破防的裴谨行:什么新驸马?! 嘭—— 聊得正欢的众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一回头,只见裴谨言手指紧紧抓着门扉,咬牙切齿的问:“你们说什么!” “驸马!”下人们一溜烟站直了。 裴谨言一瘸一拐走进院子,随手抓起一个小厮的衣领,“你说!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驸马,驸马饶命啊……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小厮赶紧扇自己巴掌,他哪里敢重复刚才的话。 裴谨言怒不可遏:“再不说本驸马就把你们全都打死!” “驸马不要啊!”侍女们害怕的跪在了地上,哭着说道:“是公主,公主前两日救回一个小男孩,今上午在抱厦里召集了府里所有下人,说往后要留下那小男孩,若我们谁敢对他不敬,便都发卖出去。” “什么?” 裴谨言如遭雷劈,她松开了手里的小厮,趔趄了两步。 沈雾到底在搞什么?!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跑出了偏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雾! 虽然屁股疼的迈不开步子,但裴谨言有怒意加持,依然是爆发出了极大的潜力,靠自己找来了正殿。 她踉跄跑进庭院,扯着嗓子喊道:“沈雾!沈雾你给我出来!” 裴谨言的叫声没喊来沈雾,引来了府里的侍卫。 “驸马,你这是干什么?” “沈雾呢!叫沈雾出来!” “驸马留步,您若想见公主需得先通报,请您在此等候。” “你说什么!”裴谨言只觉得一股气冲上头顶,“我见她还要通报?!” 侍卫一脸认真,“公主是王府的主子,谁见都需通报。” 裴谨言额上青筋直跳,挥手推开他径直就往内庭院闯,侍卫自然上去阻拦,裴谨言大喊大叫,引得院里不少下人都看了过来,有人将消息递到了内殿。 沈雾在看折子,闻言嗤笑了声,合上奏章说道:“带她过来。” “是。” 片刻后,侍卫扶着骂骂咧咧的裴谨言进了大殿。 “你下去吧。” “是,公主。” 侍卫退了出去,裴谨言双眼直勾勾盯着沈雾,她总觉得沈雾变了。 从前的沈雾不是这样的! 裴谨言后臀疼的要命,这一路跑来汗流浃背,她都能想到此刻自己有多么狼狈。 换做从前,沈雾早就迎上来对她嘘寒问暖了。 那对她温柔的、宠溺的、纵容的沈雾,才应该是沈雾,眼前这个一脸冷漠讥讽坐在条案后的人是谁? 她不是沈雾,她变了。 “找本宫何事?” “……沈雾,我一个人跑了大半个王府来找你。” 裴谨言本来想问孩子的事,却不由自主的说出了这句话,她心中忐忑,手指紧张的蜷缩了起来。 沈雾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无动于衷。 “哦。所以你到底来干什么?” 裴谨言怔住了,“沈雾,我身上的伤还没好。我现在浑身都疼!” “疼就滚回去老实躺着,别来浪费本宫的时间。” 沈雾眉头微皱,骂道:“有病。” 裴谨言眼前一黑,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才没倒下。 沈雾冲殿外喊道:“流心,把她带走。” 流心推门而入,抓着裴谨言就要带走,裴谨言挣扎道:“慢着!我还有话说!” 沈雾不耐烦:“你最好有正事。” “我听说你收养了一个孩子,是真的吗?” “消息挺灵通啊。”沈雾根本不藏着掖着,“是真的,怎么,你有意见?” “……沈雾你是不是疯了!” 裴谨言瞪大了眼睛,吼道:“你想用这个报复我!” 裴谨言郁结过后内心一阵狂喜,像是为沈雾的转变找了个解释。 没错,沈雾就是在报复她,什么冷漠以待,突然去收养来历不明的孩子,不就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吗? 裴谨言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任性。好吧,我跟你道歉,小雾,我们不要闹了好不好?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在衙门里和同僚有些不愉快,心情不好才忽视了你,母亲的事我也一直都不知道,让你受委屈我也心疼后悔。这些以后我都改,好不好?” 她推开流心,一步步走向沈雾,裴谨言单手按在椅背上,将沈雾困在自己和座椅间,俯身想要在沈雾眉心落下一吻。 沈雾眼皮狂跳,在她亲上来之前抬手按住了她的肩。 裴谨言露出疑惑的神情,随之温柔一笑,清冷的嗓音充满了宠溺。 “小雾,别拒绝我。” 沈雾头皮都快炸开了,刨去了对裴谨言的滤镜,她现在看这个人怎么看都不舒服。 一个女子装男人能装的这么油腻,也是没谁了。 沈雾冷冷道:“你不必讨好本宫。不管你怎么讨好,那孩子本宫留定了。” “……” 裴谨言盯着沈雾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是认真的。 裴谨言缓缓起身,不可置信道:“沈雾你真是疯了,你让显哥儿怎么想?你不要显哥儿了?” “本宫本就没想要他。”沈雾嗓音冷硬:“若不是当初落胎可能会危及本宫的性命,一个生父究竟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的东西,本宫会生下来恶心自己?” 裴谨言震惊到失语,沈雾的清醒绝情远远超出她的预想,她也是女子,母性是女子与生俱来的本能,再如何权势滔天的女人对自己的孩子也会心软,她以为沈雾也会如此。 流心的表情也十分震惊,独独沈雾眉头都没动一下。 沈雾本就不属于这个朝代,没有一定要传宗接代的想法,当初意外怀孕,她是毫不犹豫想落胎的,毕竟谁知道那晚上跟她睡的是癞头是麻子脸还是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 可命运和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不能生育不要紧,可不能把她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生产后几个月里,沈雾对那孩子都是心存厌弃的,直到随着时间推移,她似乎也被心里残存的一点母性本能打败,开始思考那个跟她小臂一样长的孩子,每日该吃什么喝什么。 沈雾对孩子的感情太复杂,以至于现在她都不知孩子真的回来,她该怎么去面对他。 不过这个理由,倒是能让她顺理成章的疏远裴显。 裴谨言汗都下来了,她张嘴想要劝沈雾,却不知从哪里开口,只挤出干巴巴一句: “你,你不能这样看显儿,他毕竟、毕竟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沈雾眯眸看着她,“你真的很喜欢裴显……真难得啊,驸马因为本宫婚前失贞有心理障碍,不肯与本宫同房,却能轻易接受本宫和别人的孩子,看来子嗣对驸马格外重要。” “不,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所以我才喜欢。” 裴谨言不敢多谈同房的事,她转移话题:“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你随便就要收养,这事若传到太后和那些皇室宗亲耳中,你如何交代。” 沈雾淡淡道:“这无需你操心,本宫没打算给他上玉牒。” 裴谨言这才长舒一口气,放软了态度:“那就好,既然你喜欢,给显哥儿做个玩伴,当个下人养也就罢了。” “谁说是当下人养?本宫给他和裴显一样的衣食用度。下人有句舌根没嚼错。” 沈雾顿了顿,冷冷勾了勾唇,“一个孩子养废了,本宫总要安排其他出路。” 裴谨言火冒三丈,沈雾这话不是明摆着说她儿子比不上别人吗! 她阴沉着脸大步离开了正殿。 …… 翌日,三七将小福宝精心打扮了一番,带着他去见裴显。 “小福宝,等会儿要带你见的是咱们公主的小少爷,和你差不多年岁,你见了可要行礼。”她温声叮嘱。 小福宝攥着小粉拳,面上乖巧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忐忑。 他还记得那个很不友好的小哥哥,小福宝垂下眼睫,圆润的大眼睛里泛起不安的涟漪。 二人来到裴显的寝殿里,几个老嬷嬷正围着裴显打转,两个跪在他跟前给他系腰带穿靴子,一个举着银匙小心翼翼给他喂饭,裴显边吃饭手里还握着小木剑左劈右砍,剑尖时不时戳在这些嬷嬷的手臂上,还咯咯笑着再打两下。 被打的嬷嬷们仍满脸堆笑:“小少爷手劲可真大,以后肯定是武状元。” “三七姑娘来了!” 伺候的嬷嬷们赶紧站好,裴显大喇喇坐在矮凳上,悠闲自在的晃荡着腿。 可当他看到跟三七进来的小福宝时,瞬间瞪大了眼睛,嘴里没咽下去的饭噗的喷了一地。 “是你!小叫花子!”裴显跳了起来,木剑直指小福宝的鼻尖:“谁准你进我家的!” “滚出去!” 小福宝吓得连连后退,他仰着小脸惊惧的望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头的男孩,他就像一座小山,小福宝手指紧攥,指甲都用力到泛起了白。 裴显涨红的脸上满是厌恶,眼睛里满是令人心惊的恶意。 眼看那木剑要打到小福宝,三七眼疾手快夺过木剑,举的高高的。 她板着脸说:“琢玉是公主殿下给您的伴读书童,从今往后由他陪着您习字念书。” “我不要!” 裴显突然尖叫,跳着脚大喊:“我讨厌他!臭乞丐!小叫花子!滚出我的家!” 他看见小福宝就想起那日在街上,沈雾抱着他离开,把自己丢在原地,嫉妒如野草疯涨。 他被三七挡着不能近小福宝的身,就去踹一边的矮凳,模样像个炸毛的狮子,咬着牙一边跺脚一边喊:“我!不!要!他!”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一声:“长公主到——” 沈雾迈进殿内,视线落在裴显身上,“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去家塾?” “娘——”裴显瞬间老实,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直往几个嬷嬷身后躲。 现在能护着他的人都不在,而且他听说了,前不久爹爹祖母和谨行叔叔都被娘亲给教训了。 裴显对沈雾又惧又怕。躲在嬷嬷身后不敢探头。 沈雾看向那几个嬷嬷,“裴显逃学,你们几个欺下瞒上,就是这么带本宫的孩儿的是吧。” “公主!奴婢们不敢啊!” “来人,将她们全都逐出王府,永不再用。” “公主!公主放过我们吧——” “嬷嬷!嬷嬷!”裴显想追又不敢,躲到矮凳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雾。 沈雾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从今日起,琢玉就是你的伴读。这是陈管事,往后他来接手你身边的一切事务,衣食用度,起居课业,一应由他给你安排。若再胡闹,本宫决不轻饶。起来,今日是你上家塾的第一天,本宫亲自送你去。” 第13章 裴显把小福宝骗出门扔了 小福宝跟着裴显上了几天家塾,他笨拙又小心的想讨好裴显,这天,他特意从早膳的包子留了一个最大的,用绢帕包好藏在袖子里带到学堂。 午休时,他把包子取出来,小心翼翼递到裴显眼下。 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香的不得了,小福宝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格外珍惜。 他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给裴显,包子被他捂在怀里,这会儿还温着。 小福宝用口型说道:‘包子,好吃,哥哥,给哥哥吃。’ 裴显却抬手把包子打飞了出去! “什么剩菜剩饭也来让我吃!臭叫花子!离我远点!” 包子滚到外面,在地上转了一圈沾满了灰尘,小福宝红着眼睛默默把包子捡了回来,躲到没人的地方,撕掉弄脏的部分,慢吞吞的吃了。 知道裴显讨厌他,小福宝也不敢再往上凑,再讨好他了。 可躲了几天后,没想到裴显竟突然主动来找他,小福宝受宠若惊。 “喂,小叫花子,我要出去玩,上街看烟火,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小福宝对烟火没兴趣,可这是裴显第一次主动向他表达善意,他还是很想和姨姨的儿子做朋友的。 小福宝点了点头,裴显仰着鼻孔发出一声得意的笑,指着他说:“跟我来吧。” ‘要,告诉,三七姨姨。’小福宝废了老大劲连说带比划,裴显才看懂。 他不耐烦道:“跟她们说干什么,她们只是下人罢了,我想去就去。” “诶,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可走了。” 小福宝连忙跟上。 对不起三七姨姨,小福宝回来一定会解释的! 裴显和小福宝坐上了马车,随行的小厮小福宝并不认得。 马车驶离长街,无人注意到,一个人从王府旁的巷子里探出头,怨毒的视线盯着马车驶离的方向,悄悄跟了过去。 小福宝第一次一个人离开王府,还是在晚上,他心里有些紧张害怕,忍不住朝裴显靠去。 裴显自顾自玩着巧板,心情好得不得了。 马上就能让这个讨厌的叫花子彻底消失了!真好! 马车停在一处热闹的地方,到处都是人,小福宝个头太矮,站在地上像个蘑菇似的,他紧张的手足无措。 裴显被小厮抱下马车,二人来到人群最集中的地方。 裴显很是骄矜的对他说道:“我要在最前面看烟花,你就在这里等着。” 小福宝表情一慌,赶紧抓住他的衣袖,裴显不耐烦的推了他一把,小福宝摔坐在地,疼得眼眶微红。 “叫你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我们走。我告诉你,你就在这儿不许乱动,等我看完烟花,就带你回去。” 小福宝也说不出愿意不愿意,裴显更是不会听,等他再站起身,已经无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裴显的影子。 他只能乖乖站在原地等待。 没多久,烟火盛会开始了,漫天的烟花闪烁在天际,的确好看的不得了,小福宝也渐渐忘了害怕,垫脚看的入迷。 烟花很快就放完了,小福宝仍意犹未尽。 又过了一阵子,看烟花的人群散了,小福宝被来往的行人挤得东倒西歪,最后干脆蹲在地上,这回真像个在墙角发霉的小蘑菇了。 他就这么等了不知道多久,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少了,可裴显依然没有出现。 最后,两旁街道的商户都灭了灯关门了,小福宝蜷缩在墙角,饿的肚子咕咕叫,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他看着空荡荡的长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滴在地上。 他被丢掉了。 小福宝清楚的认识到。 现在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回去吗?可他不知道姨姨的家在哪里,而且要回去吗?哥哥不喜欢他,讨厌到故意骗他出来将他丢下,回去做什么呢? 而且他不会说话,谁又会理会一个哑巴小乞丐。 小福宝哭的伤心,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像恶鬼的呢喃。 “呦,这是哪家小少爷,怎么哭成这样。” 小福宝浑身一僵,这个声音是……是…… 巷子的阴影处,李蛮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他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条随时会扑上来的毒蛇。 小福宝拔腿想要逃跑,李蛮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拦腰抱了回来。 放开!放开! 小福宝十分努力的像呼救,可他发不出声音,他那含糊的呜咽在寂静的夜中都微不可闻。 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全然没发现小巷中绝望的孩子。 李蛮掐着他的脖子,看着这张脸恨到了极点。 “小杂种,就是因为你,害得老子现在要东躲西藏。你能耐了,还敢报官。老子盯了你好几天了,总算让老子抓到你了,这回看看还有谁能来救你!” 小福宝拼命挣扎,缺氧到脸色青紫,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李阳手背。 李蛮狠狠一巴掌扇了下去,打得小福宝眼前直冒金星,挣扎的四肢瞬间瘫软。 他狞笑着从袖中掏出麻绳,“这回老子要把你卖到山沟里去,让你这辈子都回不来!” …… 另一边,王府中,三七哭着找到沈雾,告诉她小福宝不见了。 沈雾今天被皇帝留到很晚才回来,三七找来时她刚换下朝服准备休息,听到消息人瞬间清醒了。 “怎么会不见了,好端端的能跑到哪里去,府里你可都找了?” “奴婢全都找过了,小福宝他不在府里。” 流心问:“那今天最后见到他的是谁?” “今天奴婢家中有事,就让小福宝下学后自己回院子。小福宝一向很懂事,府里又没有外人,奴婢就以为不碍事。可是等奴婢处理完家事回来,才发现小福宝不在房中,一问嬷嬷,他根本就没有回院子。至于学堂的人,都说他下学后就走了。” 沈雾厉声道:“把府里的下人都召起来,本宫还不信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孩子!” 裴谨行房中,今夜带裴显和小福宝出门的小厮正跟他禀告:“驸马,小的找的那个人刚才来说,没在巷子里找到琢玉。小的在想,是不是他自己又走丢了。小的方才听公主那边在找呢,人应该是没回府。” “一个哑巴孩子,又那么小,怎么找得回来。你让人盯着,他若真误打误撞回来了,在旁人发现之前赶紧将他带走送出京城。” 裴谨行冷声道。 这个王府里,只需要她显儿一个少爷。 小厮刚应了声是,外头就传来脚步声,下人隔着门扉焦急道:“驸马,公主那边来人把小少爷带走了,您快去看看吧!” “显儿——” 裴谨行夺门而出,她额上冷汗直流,心想裴显可千万别因为害怕说溜了嘴。 她今天也是刻意安排好了一切,确保裴显和小福宝离开时没有人看见,只要裴显不说,沈雾永远不会知道小福宝是怎么走的。 抱厦内,一批又一批的下人进进又出出,可愣是没一个在今天下午见到过小福宝。 沈雾脸色阴沉,府里下人不少,一个孩子竟无人看见过他的去向,本身就是疑点。 她知道此事是谁干的,现在不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时候,那孩子在外面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公主,小少爷来了。” 裴显本来已经睡了,小福宝彻底消失他格外的高兴,爹爹说他再也不会回来。 但他在母亲面前,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行。 裴显睡眼惺忪,揉着眼睛故作软糯:“娘亲,这么晚了你叫我来什么事呀?” 沈雾示意小厮将他放下。 “今天下午,下学之后,你把琢玉带去哪里了?” “琢玉,我不知道呀。”裴显一脸茫然,“我不喜欢他,我怎么会带他走,今天一下学我就回院子了,小尤子可以证明的!” 沈雾却问:“陈管事呢?我不是让他跟着你。” 一旁小厮说道:“陈管事的孙子不巧得了风寒,陈管事今日回去陪孙子,不在小少爷院子当值。” 沈雾气急反笑,安排的倒是天衣无缝。 这时,裴谨行来了。 “这么晚了,闹这么大阵仗是要做什么?” 沈雾直勾勾盯着她:“琢玉不见了,一个小孩子,府里竟无一人知道他的去向,驸马觉得这合理吗?” “那孩子不见了?”裴谨行先是故作惊讶,而后叹息一声说:“也许是他自己故意避开下人,悄悄离开了吧。他的身份尴尬,公主也知道,小孩子自尊心又强,兴许是不想留着,自己走了呢。” 沈雾冷笑了声,“裴谨行,你把本宫当傻子是吧。” 她厉声喝道:“流心,把裴显带到房里去,不论如何问出他把琢玉带到哪里去了!” “是!” 裴谨行脸色大变,欲要上前阻拦,就被三七拦了下来。 “爹爹!呜呜,爹爹救我……” “沈雾!你怎么能这么对显儿!他才三岁!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雾充耳不闻,淡淡道:“霁风,去审裴显身边的小尤子,不肯说就打,打到死为止。” “是。” 裴谨行没想到沈雾反应竟然如此之大,她停下了动作,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雾,“沈雾,那不过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叫花子,你就在意到这般地步!在意到连亲儿子都能恐吓!” “你是不是疯了!” 沈雾看都不看她,片刻后,流心就把裴显带了出来。 “公主,问出来了。他说今晚上他带着小福宝去西街看烟花盛会,把人丢在了西街回来了。” 与此同时,霁风也审完了小尤子:“小尤子说,一切都是驸马吩咐,驸马找人想把孩子送出京城,但是那人方才来报,没在西街找到孩子。” 沈雾脸色微变:“派人去找!” 她眸中染着怒火看向裴谨行,裴谨行心虚的垂下头,沈雾冷声道:“裴谨行,琢玉若出了事,本宫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她大步朝外走去,沈雾等不及留在府里等消息,她脑中浮现出那孩子看她时,眷恋崇敬又依赖的表情。 那孩子对她是赤诚的信任与喜爱,自己对他却存了利用,沈雾心里本就有愧。 如今又因自己的原因,害得他可能再度流离,沈雾实在不能冷静。 她刚出抱厦,迎面有个下人跑了过来,“公主,容督主来了。” 容复,他来做什么? 沈雾急着找人,不耐烦道:“让他走,本宫现在没空见他!” “可……” 沈雾来到王府前,打算坐马车去西街小福宝被丢下的地方,容复正在王府的石阶下等门房传话,见她亲自出来还惊讶了一瞬。 第14章 九千岁救了小福宝 唰—— 沈雾撩开挡帘,“你说什么?!” “厂卫说他跟着王府的马车离开了,在西街烟火盛会开始时,因百姓太多他将人跟丢。若我没猜错,他是追着你府里的那个孩子去的。孩子多半已经被他带走了。”容复看着沈雾的眼睛,眸色讳莫如深。 沈雾抓着车帘的手指用力攥到指骨泛白。 李蛮是亡命之徒,他手下那些孩子的惨状足矣瞻显他的残暴和狠毒,他盯着王府,九成是为了报复,小福宝如今落到他手里…… 沈雾身子微不可察的摇晃了一下。 容复手下意识抬起一个弧度,又缓缓放了回去。 沈雾咬着牙:“……容复,你必须帮本宫找到李蛮。这段时日只有你对他的行踪最了解,你帮本宫救出那个孩子,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容复嘴角微扬,“乐意之至。” 他走到后面,跟随行的西厂番子低声说了什么,沈雾探头打量着他,月色撒在容复半边脸上,给那如玉的面孔平添了许多冷意,那群番子听着他的话频频点头应是,不多久,皆四散离去。 沈雾心中五味杂陈,平日里她与容复针锋相对,此刻却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容复翻身上马,走到沈雾身旁,“先去西街,他最后被带走的地点。” 沈雾撂下车帘,让车夫跟上容复。 夜已深了,虽说开放了夜禁,也没有人敢这个时辰在长街跑马,巡逻的禁军本想上前警告,一看骑马的人,再看后头马车上明晃晃的徽记,全都乖乖站在了道边。 督主和长公主,哪个都惹不起。 很快二人便来到烟花盛会的地点,被压来的小尤子说:“就是这里,小少爷就是让琢玉少爷,在这里等着他。” 流心带人在附近搜了一圈,回来禀道:“公主,没找到。” 沈雾努力平复着心情,问道:“你们回去的时候,他还在不在这儿?” “在,马车是小人偷偷从这里的后巷驾走的,走的时候小的还特意看了眼,琢玉少爷,还站在人群后头……” 流心:“那就是散场的时候,李蛮趁乱把小福宝带走的!小福宝不会说话,自然就无法呼救……” 沈雾看了看两旁的商户,示意流心去敲门。 商户早已被动静惊醒,只是以为朝廷办事不敢随意探头探听。 一户人家打开门,认出沈雾,忙不迭跪下磕头。 流心:“我问你,今天烟花盛会结束后,你可有注意到一个这么高的孩子,穿着月白锦袍,被什么人给带走了。” “我,我是瞧见过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孩子,一直站在我店铺前头。” 沈雾眼睛一亮,飞快走上前,商户说:“那孩子一直一个人,身边也不见什么大人。一直到烟花盛会都结束了,他也不肯走,就站在那里。我差人问他爹娘,他也不理。然后,然后我就灭了灯关门了,就没再注意。” 沈雾:“你是说,直到你关门,他人还在?” “是,大约二更天,亥时三刻。” 这时,另去查问的容复回来了,他找到了在这一带巡逻的更夫。 “更夫二更天经过时还见过他,三更天来时他就不在了。人是这期间被带走的。” 三更天,百姓几乎都睡了,可能看到这一幕的人太少了。 容复宽慰她:“这几日我们查到他几个可能躲藏的地点,我已经叫人去看了,有消息会传回来。” 正说着,一个番子狂奔而来:“督主,有消息了!人现在城南的破庙里!” 沈雾大喜过望,马车也不坐了,当即抢过一个侍卫的马,扬鞭疾驰而去。 容复紧追而上,再是西厂和王府的人,纷纷朝着城南赶去。 城南破庙之中,李蛮将五花大绑的小福宝倒掉在梁上,小小的孩子脸憋的通红发紫,连喘息声都透着一股艰难。 李蛮不敢点灯,在屋内来回踱步,口中嘟囔:“说好今晚上有接应把我送出城的,怎么还没消息……” 他焦躁的不行,瞥见小福宝又起了发泄的心思,抄起地上的鞭子抽了过去。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种!若不是你,老子现在早已经发财了!何至于沦落至此!” 发泄了几鞭子,他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眼下不是出气的好时候,他要带着这孩子平安出城,就不能让他伤得太重,惹人怀疑。 等待的焦虑令他口干舌燥,李蛮把牛皮水囊打开,想要喝口水,却发现没有水了。 城南庙前有一条河,李蛮正想起身去打水,寂静的夜色中,忽然响起几声突兀的鸟叫。 他听了须臾,脸色瞬间就白了。 “怎么可能……怎么来的这么快,怎么会……该死,该死!” 李蛮冲上前解开小福宝脚上的绳子,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小福宝虚弱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呼吸微弱。 李蛮挣扎片刻,眼里闪着决绝的凶狠。 他抱紧小福宝,卯足了力气冲出了城南庙,直奔河的方向。 刚刚赶到的容复等人正想暗中接近,先确保小福宝的安全,还未来得及行动就见李蛮突然跑出屋子,愣怔一瞬,所有人一时间都冲了上去。 容复眯起双眸,认出他怀里的轮廓是孩子,厉声道:“先救孩子!” 番役和王府侍卫们一拥而上,李扬来到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咬紧了牙关。 身后的人飞快逼近,李蛮大笑起来,“我活不了,这小贱种也别想活着!” 他使尽全力把小福宝抛进了边上的河里,再纵身一跃,消失在河面上。 往河边赶的沈雾见小福宝落水,心瞬间凉了。 赶至湖边的锦衣卫和番役都下了水。 沈雾跑到河边,双腿发软,眼前晕眩,她不会水,河面上也已经看不见那孩子的身影了。 她把那孩子害死了? 沈雾的心突然一阵绞痛,她险些栽倒在地。 下一刻,身旁番役忽然喊道:“大人!大人把孩子救上来了!” 沈雾耳蜗嗡鸣,立即抬头看去,不知何时下水的容复已经游到河边,将怀里的小福宝推上了岸。 沈雾扑上前,小家伙脸色青紫,已经没了声息,来不及悲痛,她被容复推到一旁。 容复神色冷峻,托起孩子的下巴给他顺气,又是按压胸口,又是大声呼喊。 不知过了多久,小福宝吐出一口浊水,剧烈咳嗽起来。 流心大喊:“活了!孩子活了,孩子没事了公主!” 沈雾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颤声道:“快,快带回王府。” “是!”流心赶忙上前接手,把小福宝裹上斗篷抱了起来。 此时,王府侍卫们也陆续从河里上来,一脸凝重地禀道:“公主,人没有抓到,可能是被河水冲到下游了。” 向容复禀告的东厂番役也没有搜寻到李蛮的身影。 沈雾神情阴鸷,“继续搜。传本宫懿旨,明日起京城戒严,全京张贴通缉令,必须把人给本宫找到!” 她让流心把小福宝抱上马车,径直离开了这里。 吩咐番役收尾的容复忽然止语,抬头看向沈雾离开的方向,眸中神色深不见底。 …… 上了马车,沈雾立即说道:“回府后你拿我腰牌去宫里,把院判袁乐请来。” “是。” 流心脚程很快,他们回了王府没多久,她便带着院判袁乐回来了。 袁乐主修小儿之科,先帝时期常为皇子公主看诊,本以为被喊来是给裴显看病,却没想到见到的是另一人。 见沈雾那阴沉的表情,自以为窥见了什么密辛的袁乐自己先吓出了一身汗。 顶着沈雾的注视,袁乐很快检查完小福宝全身,说道:“这孩子身体太虚了。他落水之前情绪起伏过大,以至于高烧不退,需得赶紧喂药,他年纪还小,烧太热怕是会傻的!” 他迅速开出一张药方,交给流心让她速去抓药煎药。 沈雾给小福宝掖了掖被子,看向袁乐问:“这孩子身上有没有别的病?” “除了营养不足之外,还有体虚之症。此症一般是刚出生时没受到良好保护才会如此,不过只要调理得当,很快就会好的。” “你可知怎么补?” “服用滋补汤药即可。”袁乐拿起纸笔,飞快写了两页纸的药方,详尽得不能再详尽。 不久后,流心带着煎好的药回来了,“公主,奴婢来给他喂药吧。” 沈雾坐在床边,目光忽明忽灭,她哑声道:“本宫来吧。” 小福宝烧得人事不省,昏睡中的小家伙牙关紧咬,刚开始药怎么也喂不进,急得沈雾出了一头汗。 一碗药喂完,竟然花了两刻钟,沈雾衣衫上也撒了些,流心接过药碗。 “公主,时辰不早了,明日您还要上朝。这里奴婢守着,您去休息吧。” 沈雾看着榻上的小家伙,声音沉重:“流心,他有此一劫,都是本宫害的。” 流心:“害他的人是裴谨行,公主救了他。” “若不是本宫刻意挑起他们的怨愤,裴谨行不会对他下手。” 沈雾神色迷茫,“本宫为了自己的孩子,害别人的孩子,这业债将来会不会报应到本宫孩儿的身上?” “公主!您若说越魔怔了!这话可说不得!” 流心咬了咬牙:“琢玉无辜,咱们多补偿就是。这次是三七疏忽,她已经自己去领罚了,往后叫她多谨慎些,不会再让琢玉遇到今日这样的危险了。” 沈雾合上眼睛,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翌日,小福宝被饥饿强行唤回了意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猛的,他想到了,他被抓回去了,又回到以前要挨打挨饿的日子了! 小福宝手忙脚乱地钻进了床底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动静惊动了耳室里的流心,她快步走了过来,大声喊道: “快,告诉公主孩子醒了。” 而后才趴下身子去床下捞人,认出流心后,小福宝才主动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他高烧刚退,脸上还粉扑扑的,眼里沁着水雾,可爱又可怜。 沈雾闻讯赶来,她一夜未眠,脸上敷了粉才遮掩住憔悴,今日要上朝,她已经换了朝服,眉宇间气势威严,小福宝刚看第一眼还有些害怕。 不过他很快认出沈雾,眼泪决了堤,哭得停不下来。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姨姨了。 小福宝的哭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裴显能嚎得整个王府都听得见,小福宝却只能听到抽抽搭搭的气音,像只哼唧哼唧的小奶狗。 沈雾坐在他身旁,动作不大熟练的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那样的事以后再不会有了。” 第15章 容复:我不喜欢孩子 小福宝身子僵住了,他受宠若惊的抓着沈雾胸前的衣襟,都不敢用力。 二人就这么抱着坐了好一会儿,眼看上朝快迟了,流心提醒了沈雾一声,沈雾想了想。 “罢了,去告诉陈旺,本宫身子不适今日不去上朝了。” 流心神情微妙,“……是。” 安抚好小福宝后,沈雾去换下了朝服,袁乐也到了王府,给小福宝重新检查了一遍。 “高热退了,可以先喝半碗米粥,要熬煮得浓稠些,煮出米油来的那种。” 袁乐道:“小公子长时间营养不足,肠胃过于脆弱,这阵子只能先吃米粥,不能碰大油之物……” 沈雾着人一点点记了下来,看完病后,沈雾主动提出送袁乐出门。 二人来到廊下,沈雾屏退下人,询问他道:“那孩子的失语之症有可能治好吗?” 因为不确定能不能,沈雾并未当着孩子的面问。 袁乐早就发现了小福宝的失语症,他道:“这病若不是先天的,就有痊愈的可能。公主可曾听过小公子喉中发出声音?” “细碎的哭声,这算吗?” “算。微臣检查过,小公子嗓中有烧灼的情况,有些像被热油灌过。可能是因此伤了嗓子,导致不能说话。微臣可以尝试为小公子调理,再辅以教学,便能开口了。” 沈雾点点头:“劳你多费心。本宫记得你孙儿在考太医院试,袁太医医术高超,你的孙儿一定不差,本宫会提醒太医院,不要错过良医。” “多谢公主!”袁乐当场立誓,“微臣一定尽自己所能,治好小公子!” “嗯,回去吧。” 沈雾正打算回房,一个侍女从廊下跑了过来:“公主,容督主求见。” 沈雾一愣。 容复昨晚救了小福宝,沈雾亲口承诺欠他一个人情,难不成这人如此着急来兑现么。 沈雾道:“带他进来。” 沈雾在明间里等来了容复,容复穿着皇帝御赐的赤色蟒纹朝服,冠帽还戴在头上,显然是刚下朝便来了。 他走进屋,拱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微臣见过长公主。” 鉴于昨晚的事,沈雾态度温和,不但让他坐下,还命人给他上了杯茶。 “来找本宫做什么?难不成是李蛮抓到了?” “王府侍卫和西厂番役在河下游及附近村落搜了一晚上,一无所获。通缉令已经贴了出去,目前没有人提供线索。” 容复顿了顿,话锋一转:“长公主今日没有上朝。” 要知道以前沈雾是绝不会缺席朝会的。 容复大抵能猜到原因,“昨晚那孩子醒了吗?” “醒了,高热已经退了。”沈雾大大方方的说:“昨晚的事多谢你了。” 容复神色平淡:“举手之劳而已。” “你跟本宫来,正巧那孩子醒着,也该他亲自跟你道一声谢。” 沈雾将容复带到寝殿,碰巧丫鬟将煮好的米粥端了过来,二人走进殿内。 容复下意识打量了一圈四周,直到目光触及暖阁里堆放的奏折,以及衣架上挂着的外衫,才顿时反应过—— 这是沈雾的闺房。 他眼睫颤动的速度快了些,目不斜视跟在沈雾身后进了内殿。 小福宝乖乖躺在床上,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是期盼着什么人。 沈雾迈进寝殿后,他迅速坐了起来,身后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已经甩成了螺旋状。 流心起身跟容复请安,沈雾抱起小福宝,面向容复。 二人四目相对。 眼前的小男孩白白嫩嫩的,有双乌黑的眼睛,眉毛浓长,睫毛像蒲扇似的一闪一闪,虽然瘦巴巴的却可爱的紧。 容复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却都没有抓住。 小福宝认出容复是昨晚救他的叔叔,他在水里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小福宝眼睛发亮,小脸很快变红,又期待又害羞的抓着沈雾的衣裳。 容复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小名福宝,大名琢玉。” 沈雾对小福宝说:“昨晚上是他救了你,你还记得吗?” 小福宝用力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冲容复张开胳膊,大大的眼睛里亮光闪闪。 容复神色冷漠,他其实不太喜欢孩子。 沈雾把小福宝放了下来,“人也见了,时辰不早了,先把饭吃了。” 小福宝眉毛向下,没被容复抱他有些失落,不过很快收拾好心情,乖乖张开嘴,老老实实地吃完了那半碗米粥。 他吃着吃着便有些犯困,坐得笔直的身体也开始歪歪扭扭,最后倒在沈雾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沈雾把睡熟的孩子塞进了锦被里。 她把容复送到廊下,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容复看了眼身后,问了句:“公主打算如何安置他?” “与你何干?” “公主若想收养他,涉及宗亲,若真如此,微臣建议您三思而后行。” “本宫会好好考虑。” 沈雾冲府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请吧。” 容复离开后没多久,霁风前来禀告:“公主,裴谨行闹得厉害,一定要见公主。” 沈雾并不理会,“小尤子处置了?” “已经送去官府了,裴谨行和裴显院里的人全部逐出王府,一个也没有留。” “裴显呢?” “还在祠堂,从昨夜到现在水米不进,陈管事在盯着他抄书。” “好,你去告诉裴谨行,本宫不会见她。裴显本宫可以不拿他如何,只要她代裴显受过。” 沈雾眼里闪过一抹戾色,“琢玉身上受了至少十道鞭伤,要裴谨行十倍还回来。” “是,属下领命。” …… 小福宝身子见好以后,沈雾便把心思全部又放回了朝堂上。 害小福宝的裴谨行和裴显付出了代价,可李蛮还没抓到,若不是顺天府抓人的时候让李蛮逃走,小福宝也不必受那十鞭子的苦,张万全那个尸位素餐的老东西,沈雾把对李蛮的怒火都撒在了他的身上。 沈雾雷霆手段,短短几日就把张万全这些年冒认下属功绩,尸位素餐,收钱办案的事翻了出来,沈雾手下的言官一本本折子雪花一样往沈括龙案上堆,非逼着他从重发落不可。 早朝之上更是一同站出来,要求皇帝将张万全下狱。 沈括搭在膝上的手默默发抖,让他亲手革职一个亲皇党的官员,他实在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一名言官大步出列,高声道:“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沈雾眉头一皱,那言官是容复提拔上来的。 她缓缓抬眸朝容复看去。 沈括长吁一口气:“说。” “微臣要参明威将军孔乔盛违背军纪,私吞军饷,包庇下属牵涉兜售朝廷禁物!罪证皆在!请陛下严惩!” 沈雾眉心抽动,犀利的眼神扫向身后武官班中的明威将军孔乔盛。 孔乔盛一身正气,他大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微臣身正不怕影子斜!从未干过之事不怕查!” 孔乔盛是最早跟着沈雾的将军之一,他为人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沈雾相信他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但她也知道,孔乔盛这人有个毛病——对夫人及岳丈一家耳根极软。 果不其然,锦衣卫将犯事将士带上大殿,孔乔盛一看便傻眼了。 眼前私吞军饷,兜售朝廷禁物的士兵,正是孔乔盛的小舅子。 小舅子不停冲孔乔盛求助:“姐夫!姐夫救救我呀姐夫!我再也不敢了!” “你你你!你竟然敢做出这种事!” 孔乔盛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美髯直发抖。 言官说道:“孔乔盛利用职务之便,提携家人,有结党营私之嫌,此人又私吞军饷兜售朝廷禁物,请陛下依律严惩!” 沈括挺直了背脊,拖长语调开始拿乔。 “明威将军,可是长公主提拔之人,这可如何是好……” 言官:“陛下,长公主曾亲口说过,在大庆贩卖违禁之物必斩,绝不姑息。孔乔盛虽非亲手经营,但也是包庇之罪!” 沈雾脸色难看,这时容复开了口:“不如先将人下狱,待内阁商讨后再定论。” 朝会结束后,沈雾阴恻恻看着容复的身影消失在殿中。 孔乔盛被锦衣卫押着,经过沈雾身旁羞愧难当:“公主,微臣,微臣愧对公主!” “你是该长长记性,否则迟早被你那夫人害死。” 沈雾冷冷看着孔乔盛被押了出去。 她大步走向内宫。 孔乔盛耳根子软不假,但他杀敌无数骁勇忠诚,绝不能因为这么点事白白冤死。 沈雾跟上容复来到他在内宫的住处,容复就在庭院中站着等她,二人四目相对,眼底神色都讳莫如深。 沈雾穿过月洞门缓缓走上前。 “能查到这一手,容督主的确有本事。你既在这里等着本宫,有什么条件便提吧。” 容复徐徐说道:“以孔乔盛的性命,换张万全的性命。” 沈雾重重磨了一下牙根,她冷笑声道:“孔乔盛的确御下不严,识人不清,降职处罚没冤了他。可张万全抢夺旁人功绩,胡乱判案,办事不力放走人贩,他有何资格跟孔乔盛一命换一命。” “容复,这是你的要求,还是容首辅的要求?” 容复沉默半晌,喉中溢出一声笑,他神色柔和了些,没了方才那般肃杀。 “公主,坐下说吧。” 沈雾在院内石桌上坐下,容复一边斟茶一边说道:“父亲特意派人传话,要我无论如何保住张万全的性命。牵扯上明威将军也是万不得已,不过那些罪名也并没有冤了他就是了。” 茶盏递到沈雾眼下,沈雾扬了一下眉,给面子的尝了一口。 穿堂风从院中吹过,沈雾微微走神,印象中她和容复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能是因为小福宝的事,也可能因为他们都看不惯张万全,此刻竟也能和谐的坐在一处说话。 沈雾放下茶盏,“那此事你如何想。” “你我各退一步。”容复道:“张万全有罪,年轻时也有功,革职查办返乡养老,其下家产充公。” 沈雾沉默了片刻,其实这要求她并不太满意,不过这或许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且只要张万全被革职,沈雾自有办法让他继续为之前做的事赎罪,也不必那么依赖用皇权处置他。 “成交。” “那孔乔盛,公主准备如何处置?”容复紧盯着她。 沈雾承诺道:“放心,本宫会秉公处理。既然如此,合作愉快。” 二人碰了碰茶盏,相视片刻,皆不太自在的移开了目光。 沈雾抿了两口茶,问道:“李蛮的同伙,那个叫金氏的女人,可有在顺天府衙门供出什么?” 第16章 长公主和九千岁互相看顺眼了 容复表情有些阴沉,摇了摇头。 “听说她入狱,再加上沈雾派人暗中在民间煽动,百姓对顺天府群起而攻之,双管齐下,沈括和容首辅实在扛不住,只好把原先无关痛痒的罚俸改成了降职。 从正三品顺天府府尹连降五级,成了经历司无足轻重的一名从八品知事,负责文书与档案管理。 简而言之便是能混一口饭吃,但再也触及不到权利中心,沈括想让他帮做事也基本没可能了。 容首辅气得把容复入宫前的屋子砸了,对外放话不许他再回来。 张万全被放出诏狱的这日,沈雾和容复一齐出现在了张府外。 未曾约好的二人见到对方都有些惊讶,沈雾轻笑道:“这不是本宫理想的结果,倒也凑合,之前以为你会屈服于你父亲,是本宫小瞧你了。” 容复神情淡漠,“微臣所为皆是为了大庆。” “所以本宫也是你为了大庆,要铲除的人么?” “……” 沈雾笑了笑,没指望他回答,先一步拾级而上,叩响了张府的大门。 作为朝廷官员的府邸,张万全这里称得上寒舍,除了外墙还坚固,大门的木头都有了腐朽,铜制门环也掉了漆,乍一看十分凄凉。 容复站在台阶下,并未急着上前。 不一会儿,一人打开了大门,探出脑袋:“哪位?” 流心:“长公主殿下来慰问受伤的张大人。” 门房一愣,赶紧躬身行礼,把大门彻底打开迎接沈雾,容复紧随其后,门房认得他,小跑在前引二人进府。 张府府邸非常小,仅有一前一后两个院落,两间上房,四间厢房,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既无绿植也无装点,干净极了。 门房将二人带到堂屋中,喊丫鬟上茶后便赶紧跑去禀告张万全。 丫鬟递上来的茶,沈雾和容复一齐抬起闻了闻,便又放下了。 沈雾讽笑了声,张万全比起其他贪官更高明的一点,就是能一直保持他清正廉洁的人设,若不是刻意去调查他,光是这个府邸,谁会想到他是个收人黑钱就能随意翻案的官。 片刻后,张夫人姗姗来迟,她一身荆钗布袄,就像寻常百姓人家的妻子,脸上不施粉黛,眼底通红神色倦怠。 她身后还跟着一人,看模样正是张万全的儿子,张万全老来得子,儿子今年不过二十几,还不懂得收敛情绪,一见到沈雾便拿憎恶愤恨的眼光盯着她,直到张夫人暗中掐他的手,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下头。 “臣妇给长公主、容督主请安。” “草民给长公主、容督主请安。” “不必多礼。” 沈雾懒得跟张德志计较,淡声说:“本宫听说张大人从诏狱放出来了,特意来看看他伤的如何。他人呢?” 第17章 容笑失踪,长公主背锅 “家父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床呢!”张德志抢在母亲面前说道:“父亲已经年过年逾六十,太医说伤至少要养上半年才能好。父亲他蒙冤挨打,陷害我父亲之人定会不得好死!” 沈雾懒得跟张德志计较,淡声说:“本宫听说张大人从诏狱放出来了,特意来看看他伤的如何。他人呢?” “家父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床呢!”张德志抢在母亲面前说道:“父亲已经年过年逾六十,太医说伤至少要养上半年才能好。父亲他蒙冤挨打,陷害我父亲之人定会不得好死!” “志儿!”张夫人瞬间白了脸色,一脸慌张要跪沈雾。 容复忽然道:“我记得你在考科举?” “督主好记性。” “你既有给你父亲翻案的宏愿,那就去中个进士,等你有那日,本督授你重查此案的权利。” 沈雾牵了牵嘴角,容复这番话也正中她的下怀。 张德志目光清朗,一身正气,是个可造之材,沈雾没有祸及家人的习惯,若张德志真的中举,授他查案也不是不行。 张德志听完也愣了一下,顿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沈雾站起身,“既然张大人无法下地,那本宫亲自过去看他,督主可要同行?” 容复默默起身跟上了沈雾,张夫人在前面领路,几人穿过简陋的长廊来到后院。 后院廊下挂着一个鸟笼,笼子里的鸟正默默吃粮,偶尔发出几声长鸣,为这府邸增添了几分活力。 沈雾盯着那只雪白的鸟看了片刻。 她隐隐觉得这鸟叫声有些耳熟,但下一刻她便笑着摇了摇头。 嗐,这天底下鸟叫不都是一样。 沈雾收回视线大步走进屋内。 张万全趴在床上,听到动静挣扎要下地,沈雾:“张大人不必多礼了。本宫只是来看看,您这副老骨头是否还撑得住。” “咳咳,微臣,微臣尚能坚持,多谢长公主与督主挂心。” 容复:“张大人好好养伤,顺天府的差事会一直为您留着,您不必担心。” “多谢督主。听闻知事一职是督主为微臣争取而来的,督主请恕儿臣不能亲自下榻叩谢。” “客气。” 二人来此都是为了警告张万全,达到目的后便一齐起身告辞了。 离开时,容复也扫了眼那通体雪白的鸟,忽然驻步询问张夫人:“这只鸟是夫人养的?” “不是臣妇,是老爷。老爷没别的癖好,就是爱养鸟解闷。这只是他最喜欢的一只。” 沈雾:“什么品种的鸟儿?” “这……臣妇也不懂。” 离开张府后,二人便各自回家了,马车上,流心有些惊奇的说道:“公主竟没有邀请督主去王府小坐?” 沈雾一脸莫名:“本宫为何要请他回去小坐?” “奴婢还以为经此一事,公主与督主的关系有所和缓了呢。” “怎么可能。”沈雾嗤笑了声,“只要他跟他那父亲一日,此生与本宫便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容首辅愚忠,可奴婢看此次事上督主所为,又不像是不知变通的人。” 流心提议:“与其针锋相对,公主何不想办法招揽他,这样公主在朝中也少个敌对。” “让他背叛容家来帮本宫?真是异想天开。” 沈雾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隐隐有些跃跃欲试。 如果呢? 如果容复真来帮她,沈括就相当于断了一个臂膀,她前世从未生过招揽容复的想法,也未曾尝试过,如果容复对沈括的心并没有那么忠,有缝的墙角迟早能撬下一块砖。 沈雾回过头,“你最近盯着点容复,看他都有什么动作。” 流心挑眉,笑着应了声是。 …… 转眼二月二,又是一年花朝节要到了。 沈雾每每临近这个日子都会想起不好的回忆,态度易燃易爆,不过今年稍微有所转变。 自从小福宝在王府住下后,沈雾带孩子的时间也长了。 往年许氏不让他带裴显,沈雾又不能和婆母抢着带孩子,所以严格来说她现在还是个新手‘阿娘’。 本来印象中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难带,例如裴显,但小福宝却格外让人省心。 由于小福宝还太小吐字口型有时很难分清,他的手语又是随心所欲,独属于他一个人能看懂的‘手语’,为了能交流,沈雾特意请了个手语先生来,一边教小福宝正确打手语,一边自己跟着学。 渐渐的,她已经能磕磕巴巴和小福宝交流,二人也越来越亲密起来。 不过她并未忘了继续寻找那个被换走的孩子,只可惜许氏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和刘妈妈都没动静。 这日二月二,沈雾休沐,正在屋里教小福宝认字,流心从殿外走了进来。 “公主,今日龙抬头,是好节日,公主该带小福宝出去转转吧,自从小福宝来还没出过门呢。” 小福宝嗖的抬起头,满眼写着期待,抬头去看沈雾。 沈雾挑了挑眉。 小福宝双手抱拳,眼睛眨啊眨。 “……好吧,那就去慈照寺上香吧。这寺庙落成后本宫还一次都没有去过呢。”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马车。” 半个时辰后,王府的马车驶离京城大门,往慈照寺行去。 慈照寺在京郊几里外的小山上,马车停在山底,香客需得上百级石阶才能抵达山门。 慈照寺虽不似国师坐镇的菩提寺香火多,但前来进香的香客不少,听说今日有住持在大殿讲经,所以来的人特别多。 慈照寺和其他佛寺建的大同小异,沈雾带着小福宝来到大殿,这里已经围了数圈香客,富有禅意的诵经声遥遥传来,沈雾隔着人群望见一个宝相庄严的僧人站在殿内。 听经结束后,沈雾又带着小福宝拜了几个大殿,小福宝十分认真的学僧侣们双手合十,跪在蒲垫上磕头,那认真的模样眉心点个红点活像佛子转世,一时间引来不少人围观。 拜完一圈已是晌午,沈雾决定下山,这时候小福宝红着脸拉了拉她的衣袖。 一边打手势一边做口型,见他憋得小脸通红,流心瞬间会意。 “要出恭是吧。主子,奴婢带小公子去。” “好,我在这儿等着你们,不着急。” 流心找了好几圈才找到出恭的地方,她想陪小福宝进去,却被他红着脸抵住大腿。 见他臊的小脸通红,流心笑着塞给他草纸让他一人过去。 恭房在长廊尽头,小福宝小跑着进去,过了半晌才干干净净的出来。 他正想回去,忽然听到开门声,便好奇的看了一眼。 恭房不远处,一间寮房开了门,走出一个身形瘦弱的姑娘,跟僧人说了两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流心和小福宝找到沈雾,正有说有笑往山门外走,忽听一声呼喊:“沈雾?!” 碰巧第二次大殿讲经开始,山门前没什么香客,沈雾抬眸看见熟悉的身影朝她气冲冲走来。 “容笑。”沈雾往她身后看,见没有陪同的侍卫,她皱起了眉。 “你哥哥没告诉你这阵子不要出门吗?” 沈雾好心提醒,容笑却并不领情,这几日父亲和二哥闹得正凶,母亲出面都没能平息父亲怒火,容首辅还险些把容复划出族谱,归根究底,一切都是沈雾害的! 容笑手一叉腰,指着沈雾便骂:“妖女!都怪你引诱我二哥!你害得我二哥被父亲打!害得他现在有家不能回,你会遭报应的!” 沈雾飞快捂住小福宝的耳朵,眼里闪过一抹不悦。 流心大步上前,冷声道:“容姑娘,请注意你的用词!这是长公主,你敢对长公主不敬,是想去镇抚司诏狱领罚吗?” 容笑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哪句话说错了吗?是她先耍奸计离间我父亲和二哥!我打你!” 她抓起地上的石块就要砸沈雾,流心哪能让她如愿,一个箭步将她双手反剪到身后。 容笑疼的乱叫,“放开我!放开我!你等着,我要找皇帝哥哥告你的状!” “流心,够了。” 流心狠狠一推,容笑摔坐在地上,捂着后臀疼的站不起来。 沈雾冷冷道:“我与你父亲和兄长的事,轮不到你个十二三岁的女娃来出头。念在你年纪尚轻,本宫不与你计较,滚吧。” “你——” 沈雾牵着小福宝欲走,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拧着眉道:“这几日世道乱,你个小姑娘别到处乱跑,赶紧回家去。” “要你管!” 沈雾仁至义尽,径直离开了。 容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好,她倔强的抹掉眼泪,正想爬起来,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女子柔声道:“笑笑,没事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半月后。 这半月内朝廷因为顺天府尹该由谁做,引来不少争议。 朝中以沈雾和容复两个党派为主,有两个候选人,二人资历相当,政绩也差不多,哪位当值都不错,可就是在两个党派,两个党派的官员各有说法,迟迟没有定下来。 顺天府旧案积压太多,沈雾不想再耽误时间,容复举荐的官员虽与她不怎么来往,但并不是一直冲在前面弹劾她的那帮人,他当任对沈雾而言没有太大损失。 加上流心此前提过的招揽,沈雾便想着趁此机会卖容复一个面子。 府尹之位定下后,风波本来平定,然而就在此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是夜,容府 容夫人在堂屋内来回踱步,时不时抻脖子张望,脸上写满了焦急。 廊下传来脚步声,容夫人立即迎到门前,丫鬟气喘吁吁:“夫、夫人……” “怎么样!找到三小姐了没有!” “奴婢到处都找遍了,没有啊!三小姐身边的茯苓也不见了,夫人,我们还是去顺天府报案吧!” 容首辅突然出现,还一脸狐疑:“怎么了?大半夜的夫人为何不休息?” “老爷!”容夫人见到主心骨,哭着扑了过去。 “笑笑……笑笑她失踪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名太监便把口信带到了容复这里。 容复准备去上朝,已经换好了朝服,听说是容首辅找他回家,眉头不禁皱起。 他差人去跟沈括告假,换下朝服来到容府。 一迈进门容复就觉察到了不对。 太压抑了,府里每个下人的表情都很紧绷,步履匆匆。 他甚至在前堂看到了已经搬离容府的大哥大嫂。 母亲失魂落魄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憔悴的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几岁。 容复不知出了什么事,进屋后先向容首辅行了个礼。 “见过父亲——” “啪!” 他话音刚落,容首辅嗖的起身冲上前,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容复下颌线绷紧了,眼底满是阴霾,任谁被喊回家却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心里都不会好受。 他转身就要走,容首辅咬着牙道:“容复,你看看你干出来的好事!” 第18章 沈雾:容复你他妈疯了吧? 容大哥站起身,“爹,事情还没弄清楚你怎么能打小复呢。说不定是我们误会了。” “误会?整个燕京除了沈雾谁敢动我容家的人!不是他一边跟沈雾合作,一边又坑她抢了她在顺天府安插人手的机会,笑笑现在怎么可能会失踪!人一定是被沈雾藏起来了!就等着他去谈判呢!” 容复眼里的阴霾一滞,他倏地回头。 “笑笑失踪了?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 容夫人声音已经哭哑了,揪着绢帕浑身发抖,“下人们找了一整晚,哪里都找不到……”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这段时间不要让她出门吗!”容复大怒。 容首辅眼睛一瞪,声音比他更响:“与她出不出门有什么相干!沈雾要绑她她倒是能逃啊!” “李蛮没有抓到,燕京依然有拐子在暗中躲着,笑笑若是失踪定是被拐走了!” 容复冷声道:“沈雾不会做这种事。” 她之前还提醒过自己,怎么可能是她干的。 “你还敢帮她说话!混账!”容首辅抬手又是一巴掌。 容夫人哭着起身,“半个月前笑笑跟我说,她去慈照寺进香遇到了长公主,她与长公主起了争执,长公主还威胁她以后出门要当心!你爹与你在朝中最大的仇敌就是她,除了她有谁会绑笑笑?” 容首辅:“你以为只有你关注拐案,我就没想过吗?昨日我便问了顺天府大理寺和刑部,这些日子根本没有适龄女子失踪,连孩子都没有,全燕京都知道你们在查拐案,拐子早就躲起来了!” 容首辅被容复气得快厥过去了,看着容复就像在看个被妖精迷惑误入歧途的傻小子。 “容复,笑笑对你这个二哥多敬重,你如今明知道她可能是被沈雾所害,你却还要为沈雾说话!” 容复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容大哥走上前说:“爹怀疑长公主虽然是先入为主,可眼下我们能想到与笑笑失踪相关的,就只有长公主了。而且父亲说她为了顺天府府尹的官职所以等着你去谈判,也并非没有道理。” “……” 容首辅目光灼灼:“笑笑因你被害,我找你来就是要你亲自去见沈雾,把你妹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眼看容复依然一动不动的站着,容夫人彻底崩溃,扑上前就要给他跪下。 “母亲——”容复瞳孔一缩,赶紧抱住了她。 容夫人哭得声嘶力竭,“复儿!笑笑是为娘的命啊!就算为娘求你了!你去把你妹妹带回来吧!” 她看容复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多了几分埋怨,咬着牙说道:“笑笑是你亲妹妹,长公主,长公主是害你丢了大好前程,逼你入宫的罪魁祸首!复儿,你怎么能帮你的仇人说话,不帮你的亲妹妹!” 家人责备又失望的眼神如重锤砸在容复头上。 是啊,他怎么会下意识替沈雾开脱呢? 他们不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吗? 容复喉结上下滑动,过了半晌才道:“我去摄政王府。” 容首辅:“沈雾此招阴损,他定是想你主动放弃与她抢夺顺天府尹一职,不达目的她是绝不会承认自己绑走笑笑的。你去后切勿被她迷惑,别让她伤了笑笑!” 另一边,沈雾已经下朝,正在回府的马车上。 她转了转指上的扳指,漫不经心地说:“容慎和容复今日都没上朝,稀罕事啊。” 今日早朝上皇帝敲定了顺天府尹的任职,以容首辅的性子一定会到场看她的笑话。 沈雾还想在下朝的时候找容复刷个存在感呢,至少也得让他知道,这顺天府尹是她主动退让的,不然她不白退了。 流心笑着说:“公主想见督主的话,奴婢可以去帮公主传个信。” 沈雾白了她一眼,说的好像她多上杆子讨好容复似的。 她不再说话,默默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片刻后,马车到了王府。 流心先跳了下去,正想回头接沈雾,便瞥见前面还停着一辆马车。 “公主,那好像是容督主的马车吧。” 沈雾刚探出身子,闻言抬眸看了眼,哂笑了声:“是他,说曹操曹操到。” 难道是猜到她主动让步,前来感谢她的? 沈雾不经意地理了理衣襟,大步往府里走去。 门房迎上前:“公主,督主人在前堂,说有要事寻您。” 沈雾来到前殿,容复侧对着她坐在椅子上,他垂着眸看着身旁桌案上的茶水,面无表情,浑身透着一股极低的气压,像临近滚点的沸水。 沈雾走进殿中,“督主今日不去上朝,反倒专门来本宫府里找本宫,真是稀罕。”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容复一直低着头,沈雾全没发现他眼神表情十分难看。 容复比沈雾高出一个头,他天生的一双单眼皮,眼尾狭长瞳色浅淡,唇瓣单薄,是刻薄寡情的面相,不笑时分外有威慑力,漆黑的瞳孔仿佛沼泽般危险,沈雾猝不及防对上他这副模样,心重重跳了一拍。 沈雾眉头皱起,嘴角下压。 “你干什么?找事儿?” “……” “我妹妹不见了。” 容复沉默了半晌,一字一顿说道,他双眼死死盯着沈雾,“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什么?” 沈雾神色瞬间微妙起来,“我怎么会知道。” 容复深呼吸。 沈雾在听到事情后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的矛盾。 但不管如何,她下意识的表情已经告诉容复,她绝对知道一些事。 容复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那么相信沈雾,来的路上还在心里为她开脱,却是这么个结果。 各种纷杂的情绪一涌而上,容复眼底冒出红血丝,忽然起手掐住了沈雾的脖子! “嗬!”沈雾震惊瞪眼。 容复逼下身,二人鼻尖相抵,容复阴恻的表情与平日的清冷矜贵背道而驰。 他沉下声一字一顿说:“沈雾,把容笑交出来。” 下一刻,梁上忽然跃下无数黑衣暗卫,一人就落在容复身后的桌案上,冒着寒光的长剑紧贴容复脖颈。 其余人则将他二人团团包围。 持剑影卫冷声说道:“放手。” 容复置若罔闻,甚至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只是盯着沈雾,仿佛只能看到她一个人。 沈雾震惊过后才想起要反抗,但容复反应更快,立即单手擒住她双手手腕紧紧扣住,骨节分明的手上暴起青筋,铁钳似的让人无法挣开,掐着她脖子的手依然不肯松,力道不大,但羞辱性极强。 沈雾恼羞成怒,一记撩阴腿扫了过去,容复眼皮一跳,后退了两步让她踹了个空。 影卫一拥而上把容复包围,持剑影卫架在他颈上的剑依旧不曾挪开,因容复方才退的那一步,剑尖在他颈上划开了一道小口,渗出的血沿着锁骨往下滑去。 容复并不在意,他看着咳嗽不止的沈雾,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缓过了气,沈雾破口大骂:“艹!容复你他妈疯了吧你!” “……” “你们出去。” 持剑侍卫皱眉,“公主……” “出去!” 影卫纷纷退出了前殿,沈雾一个箭步上前一拳砸在容复脸上。 容复闷哼了声,退了两步,抹了下嘴角。 出血了。 沈雾眉眼带着戾气,“还你的,别以为本宫这段时间容忍你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滚!” 她转身欲走,容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扯了回来。 “容笑人在哪儿!” “我他妈怎么知道!” 沈雾心里憋着一股气:“本宫提醒过你最近世道乱,你容家人自己不上心。现在人丢了,你来找本宫兴师问罪?本宫欠你容家的?!” “你果然知道什么……” 容复眯眸,手下忍不住用力,“你是要拿容笑跟我谈顺天府的事对吗?” 之前的那些合作,默契,缓和关系,都不过是迷惑他的伎俩。 这才是她的目的! 沈雾恍然大悟,“你以为本宫绑了容笑,来换顺天府府尹的位子。” 她冷笑着甩开容复,“本宫要是真这么干,现在容笑就会在这儿,你一刻不肯交出府尹之位,本宫就当着你的面断你妹妹一根手指。” 容复瞳孔一缩。 “懂了吗?本宫不做阴损小人做的事,你以为我怕你容家人?那府尹之位值几个钱,本宫要费心思绑架来抢。” 沈雾缓缓道:“你之所以能那么快推崔胜上位,是因为本宫没想跟你争下去。本来本宫是想和你缓和一下关系,如今不想了,你等着容复,本宫不会忘了你这一掐的。以后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容复轻抿了一下嘴唇,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沈雾大步往殿外走去,再待下去她肯定会忍不住暴揍容复一顿。 看在他妹妹危在旦夕的份上,沈雾决定日后再跟他仔细算这笔账。 可这时,廊下跑来一个身影,是容复的车夫。 他跑到门前,气喘吁吁道:“督主,不,不好了!” 沈雾驻步回眸。 车夫:“三小姐侍女茯苓的尸体刚从护城河打捞上来!夫人气急攻心晕倒,老爷让督主您速速回府。” 沈雾一怔,容复飞快从她身旁掠过,脸上的神色让沈雾心神微动。 片刻后,流心赶了过来,“公主,您没事吧?奴婢刚去看了眼福宝,霁风怎么说容复行刺您?” “不用大惊小怪,他没胆子杀本宫。” 流心凑上前仔细看沈雾的脖颈,上面的痕迹看着快消了,容复掐的并不重。 流心气恼:“真是白眼狼,公主刚帮了他,他却怀疑起公主绑了他妹妹。如此小人,不值得公主招揽,奴婢之前是过于天真了!” 沈雾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流心紧随其后。 过了一会儿,沈雾道:“你去查一查容笑的事。” 流心:“公主!” 沈雾眉眼间带着阴霾,“容复来找我不一定是他的意思,还可能是容慎要求的。容家现在都怀疑容笑失踪与本宫有关,容笑要真出了什么事,容慎必变疯狗攀咬本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连着三日,容笑没有一点下落,容夫人已经病倒,容首辅一直告假陪伴在侧,容复和容大哥也是夜以继日四处调查,然而线索少得可怜,所有容笑可能去过的地方,都没有她的踪迹。 她失踪那日并没有带上侍卫,带的丫鬟茯苓溺死在护城河,谁也不知她那天去了哪里。 容首辅和容复都不上朝,沈雾趁火打劫,将已经接任顺天府府尹的崔胜撸了下来,换成了她自己的人。 容复为了崔胜没少奔波,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沈雾想想心里痛快不少。 第19章 容复相信她 沈雾嗤笑一声,“容复,你耍这招拉本宫下水,我们两个究竟谁是小人?不过你还敢来找本宫,之前不是怀疑就是本宫拐了容笑吗?现在知道后悔来找本宫帮忙了,本宫会任由你威胁?” 容复眸色深沉,明显无心应战,默默站在原地淡声说道:“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放屁,本宫什么时候——”沈雾声音一顿,想起来后黑着脸把自己往后一砸。 容复:“我救了小福宝,你帮我救容笑,往后你我两清。” 沈雾别过头,黑着脸没好气的说:“先查她失踪那天去了哪儿。霁风。” 殿内悄无声息出现一名影卫,正是昨日架剑划伤了容复的那位,他面无表情抱拳行礼。 沈雾:“带人搜查燕京所有马车行,包括自己跑生意的私车,全都查一遍五日前有没有拉过容笑出城。” 霁风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大殿。 容复眼尾扫了他一眼,随后才看向沈雾说:“没必要再查车行——” “她只带了贴身丫鬟,不带侍卫,说明她去的地方不想被你们知道。她不会坐车行的马车,但现在的车行除了明面上记录的马车,还有隐在下面收黑钱跑路的,你们兄弟俩这两天跑了五遍车行,却只查面上的底下一点碰不到,能找到线索就怪了。”沈雾嘲讽道。 容家是根正苗红的大家世族,养出来的公子也是霁月清风,对污泥下藏着的泥沼一概不知。 就像上次李扬一事,容复根本没有路子去黑市查案,简而言之便是他们家都是走正道的。 而沈雾走暗道的下属一堆,黑市遍布眼线,也许这正是她和容家水火不容的原因。 容复眸色流转,忽然一脸认真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这两日跑了几次车行?” “……” 沈雾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关你屁事。还想本宫帮忙就闭上嘴巴什么也别问。” 容复眸中略带思索,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看了眼沈雾的脖颈,那日下手是气急了,幸好他还顾忌着没太用力,如今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 不过……沈雾的脖颈真白,而且又直又长,容复脑中不受控制的回想起触及时的感受,喉结用力一滚。 他飞快别过头,深呼吸后真诚道了句:“对不起。” “嗯?” “那日我不该和你动手。可你为何好像早就知道容笑会被绑走?”容复皱着眉问。 沈雾:“京城拐案频发,她年纪轻危险大不是很正常。何况那天我在慈照寺遇见他,她孤身一人连个侍卫都不带,我好心提醒她她却不领情,这么不听话出了事也不奇怪。” 容复知道妹妹的脾气,承诺道:“她若能平安回来,我会押着她来给公主道歉。” 沈雾轻哼了声,站起身说:“先找到人再说吧。那个丫鬟的尸体呢?带我去看看,说不定能从上头找到线索。” “跟我来。” 容复带着沈雾一路来到容府,走下马车后沈雾步子一顿,黑着脸说:“你是不是故意把本宫骗过来,想暗下黑手?” 容复:“父亲不放心旁人,便把茯苓尸体放在了容府冰窖。” “这个旁人莫不是说本宫吧。”沈雾想了想,如今顺天府、刑部、大理寺掌权的都有她的人,顿时就全明白了。 容复没有解释,他带着沈雾上前叩门,门房看见二人,表情皆十分微妙。 容复却淡定极了,他走在沈雾前面,几乎把沈雾挡了个严实,形成一种无形的保护态度,阻隔了府里投来的所有目光。 二人来到冰窖,容复开门后没有先进去,而是回头看了眼沈雾,抿唇,“尸身不太好看。“ “本宫活到现在看过的尸体没有一万也有几千,闪开,别耽误正事。” 容复退让到了一旁,沈雾绕过他走进了冰窖中。 丫鬟茯苓的尸体就摆放在正中央,她是溺水而亡,肚子涨的很大,由于摆放在冰窖中,五日过去尸身没有腐烂,只是身上已密密麻麻遍布许多尸斑。 沈雾问道:“仵作都查出什么了?” “溺亡,尸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四到五个时辰左右,是在容笑失踪当晚子时溺死的。” 容复道:“问了住在护城河附近的百姓,没有人见过可疑之人,而且那晚容家已经在四处寻找容笑,此人敢在当晚将茯苓抛入护城河溺死,不怕她求救引来附近百姓,胆子奇大。” 沈雾拧眉,顿时觉得有股莫名的违和感。 之前沈雾一直先入为主,因为前世的事认定容笑是被拐子拐走的,但前世并没有茯苓的尸体先被发现这件事,两个人是同时被抛尸在护城河的,而且那时距容笑被拐已经过去快半个月,凶手在尸体上绑了石块,导致尸体三日后呈现巨人观才被百姓发现。 沈雾推测拐子之所以杀容笑,是因为当时燕京戒严,他们已经无法全身而退带走容笑,才抛尸跑路,趁容家发现尸体悲伤欲绝时趁机逃走,是合情合理的。 但他们现在先杀茯苓,实在没有道理,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对容家的挑衅。 沈雾把她的猜测告诉了容复,容复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若是拐子拐人,那容笑现在的处境至少还是安全的,可若真是仇家寻仇,容笑就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沈雾:“你先去查与你容家结仇的人,我去查五日前出入京城的马车。分头行动保证效率。流心,你在这儿把尸体再检查一遍,看能不能再摸出什么线索来。” “是,公主。” “……多谢。”容复哑着嗓子说道。 沈雾正准备离开容府,谁知刚从冰窖出来便迎面撞上一个男子,男子样貌和容复有七分相像,气质比他更稳重成熟一些,是容复的大哥容勉,在朝中通政司任正五品左参议。 容勉拱手作揖,“见过长公主。” 他直起身,神情微妙地看了眼容复,容复平静地与他对视。 “长公主可要到前堂喝杯茶?” “不必了,你容家的茶本宫可不敢喝。放心吧,本宫既然答应了帮忙,就会帮你们找到容笑,不必急着讨好本宫。” 沈雾阴阳怪气了一句,便大步走远了,容复正要跟上,容勉忽然叫住了他。 “父亲已经找好了八名与容家交好的世叔,准备在朝堂上弹劾长公主,你这个时候还去找长公主,和父亲作对,是想气死他吗?” 容复驻步转身,眼神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和,阴沉又冷漠。 “沈雾跟这件事无关。” “你怎么保证?已经确认事情不是拐子犯下的,容家的仇敌,除了她敢绑走笑笑的能有几个?只要父亲的计划成功,沈雾迟早会扛不住压力将笑笑放回来,到那时……” “我说了,她与此事无关。” 容复加重了语气。 容勉面露失望,然而他和容慎不同,他性情温和并不会大吵大闹,只是摇摇头叹息。 “你会后悔的小复,你看她离开军队后性情似乎是好了不少,但骨子里依然是那个会为了给自己出气,陷害你科举舞弊断送你前程的长公主。” 容复捏了捏拳头,冷硬地转过身,留下一句:“我会证明她与此事无关,也会带容笑回来。”便大步离开容府。 他步伐坚定,态度果决。 容复确认此事不是沈雾干的,所以他必须查明真相,好让容首辅收手。 容慎这些日子抱病在家,说是照顾容夫人,实际上是掩人耳目,目的是暗中联合盟友,打沈雾一个措手不及,那些真真假假的证据若是切实调查起来,至少也要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容家在朝中蚕食沈雾的势力。 不管沈雾能不能挡得住,容慎往死里针对沈雾,沈雾如何也要掉一层皮。 容慎整理那些证据还需要一阵子,若能在这段时间内找到容笑,便能相安无事。 沈雾找人去要容笑的画像,霁风出去了一个上午,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到底哪里可能会有容笑下落的线索呢? 沈雾躺在床榻上,盯着床顶的花纹陷入沉思,忽然灵光一闪,飞快穿衣来到偏殿小福宝的住处。 正是午膳时间,小福宝吃完了饭,捧着一个大白馒头当餐后甜品。 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口接一口认真地吃,脚边趴着一只雪白的小狗,小福宝偶尔停下来,撕下一小块喂给小狗吃。 狗是附属国的贡品,小小的一只可爱又乖巧,之前给宫内的娘娘养着,前不久被沈雾要来给小福宝解闷,一人一狗在短时间内就建立了革命友谊,现在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好得不得了。 听到脚步声,雪团站起身冲殿外叫了两声。 小福宝见是沈雾,撒丫子就跑了过去,雪团紧随其后。 ‘姨姨~’ “汪汪!” 沈雾把小福宝叫进寝殿,问:“福宝知不知道燕京什么地方乞子比较多?” 不是沈雾要撕小福宝的伤疤,现在人命关天容不得她花时间去查,问小福宝是最快的。 小福宝不明白沈雾为什么这么问,食指抵着下巴一脸认真地想了一阵子。 ‘是大庙里哦!有非常多的人,偶尔可以捡到别人吃剩的东西吃。’ “庙?”沈雾只看懂这个,“是哪座庙?燕京可是有不少败落的土地庙。” 小福宝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福福带姨姨去!’ 去之前,沈雾准备了一些吃食和御寒的衣物,马车上她安抚小福宝:“福福要是不想下车,就留在这里跟三七等着姨姨好不好?” ‘不,福福下车。’ 沈雾拗不过他,只能带着他一起在破庙前下了马车。 将马车交给侍女三七看管,沈雾带着小福宝朝破庙走去。 说是破庙,其实只是旧了些,因为位置偏僻没什么人来上香,变成了乞丐的聚集地,走近便能听到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 沈雾出现在庙里的时候,所有乞丐都朝她看了过来,下一瞬就像饿虎扑食似的围上前。 “姑娘!菩萨!施舍点吃食吧!” “求姑娘施舍,姑娘好心有好报,定会觅得好人家儿女双全!” 这群人还算有分寸,离得并不近,跪了一地拿碗举过头顶,你挤我我挤你地说着吉祥话。 小福宝拉着沈雾的手,并未看这些人,而是在四周寻找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朝角落里指了指。 沈雾看去,那角落里蜷着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乞丐,看样子是冻坏了,没力气过来。 = 第20章 容笑的下落 “我平日在喜禄街行乞,那天大概未时三刻,有两个戴面衣背着包袱的姑娘给了我一块银锭,然后就进了前街的快马车行。” 老乞丐谨慎四下观望,确定没人才探进衣裳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银锭。 “那小姑娘看着就不大,出手还那么大方,我就给记住了。我酉时二刻才从喜禄街离开,这期间她和另一个姑娘一直都没从车行里出来,我还以为她俩就是那车行老板的女儿呢。” …… 得到消息后的沈雾直奔喜禄街快马车行,她让三七留在马车上照顾小福宝,自己一人下了马车。 谁知刚到车行门口,便跟霁风撞上了,霁风快步上前躬身见礼。 沈雾:“其他车行都查完了?” “是,只剩这一家。” “直接带人进去搜。” 霁风应了声是,稍一扬手身后影卫便闯进了车行。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都是谁啊!” “诶!谁让你们去后院的!报官!快报官啊!” 掌柜和伙计们都被吓了一跳,乱成了一锅粥,这群人凶神恶煞还手握兵器,说要报官其实都抱团躲在了柜台后。 沈雾最后进店,其他人去搜后院,她直奔柜台,“谁是掌柜的?” 掌柜弱弱抬了抬手,沈雾冷着脸道:“五天前在你这儿租车的,身穿鹅黄色绒衣的姑娘去了哪儿?” 掌柜闻言一愣,随即便道:“怎么又问这个!上回都来人问过一遍了,我们这儿没来过这人!还要我说几次!你们这是强闯民宅,你们再不走的话,当心我报官抓你们!” “放肆!”霁风抽剑直指掌柜,伙计吓得尖叫出声,掌柜贴着墙一动也不敢动了。 沈雾扯了扯嘴角,笑容冷然,“上次来找你的是帮君子,本宫可不是。要么乖乖说实话,要么上刑后说实话,你自己选。” 掌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长公主?” 不等他反应过来,吓得屁滚尿流的伙计已经窜出柜台,跪在地上哐哐磕头。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是掌柜不准我们说实话,怕惹祸上身的,不是小的们不承认啊!” “容家小姐五天前是在这儿租的车,那天掌柜看她穿得好人又年轻好骗,哄她租了我们这儿最好的车。谁知半路容姑娘剩下的银子不够付车钱,车夫就把她扔在半路上了。”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她是容家的小姐,后来出了事儿才……公主饶命啊!” “你!你们!” 掌柜汗如雨下,事已至此,他只能乖乖说实话,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忏悔。 沈雾懒得听他废话,抢过霁风的剑搭在了他脖子上。 “她租车去了哪儿,又被你们扔在了何处!说!” “去、去慈照寺!马车出了城,大约三里地左右……” 沈雾把剑仍给霁风,“全都关起来,将个小姑娘扔在城外,不说实话耽误办案,容笑若有闪失,你等着掉脑袋。” 沈雾直奔后院,解开一匹马的缰绳后翻身跃上马背,三两下控制住马匹。 霁风追了过来,沈雾说:“你去给容复报信,本宫先去城外看看,叫他去慈照寺和本宫会和。” “是,公主。” “驾!” 沈雾驭马一路狂奔到城门口,亮出腰牌顺利出城,沿着去慈照寺的方向跑了大约三里地,才勒马停下。 她将马拴在树上,在附近绕了一圈,这儿离京城说近也近,说远也远,可以去的地方更是四通八达,很难推测当时容笑到底去了哪里,若人当时就是在附近被掳走,范围就更宽泛了。 但沈雾更加确信,此人是为报复容家绑走容笑的,否则将茯苓杀死后扔在城外显然更不容易被发现。 附近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沈雾只好骑着马来到慈照寺。 将马拴在山下,她徒步一人上了山。 令她意外的是,慈照寺里来进香的人比她半月前来时更多,但据她所知这座庙宇平时并没有这么多人。 沈雾将身份与来意告知小沙弥,由小沙弥引着见到了那日在大殿讲经的老和尚。 方丈双手合十行佛礼,“阿弥陀佛,长公主莅临贫僧有失远迎,望请见谅。” “住持有礼,本宫是为查失踪案而来,不知主持五日前可有见过两名前来进香的女子,十二三岁左右,一人着鹅黄绒衣,一人穿青衫。” “阿弥陀佛,贫僧平日里不常见香客,更何况是女香客。而且这些日子来进香的人太多了,即便见过,贫僧也没有什么印象了。” “为何近日进香之人这么多?” 住持顿了一下,小沙弥说道:“因为寺里要举行开光仪式,就在明天。” “明天?” “对,要开光的佛像共有五座,开光后要送回各州府的五位善人手里,等明日开光仪式后便会装船离开了。” 住持等小沙弥说完,便冲沈雾行了个礼,“既然公主要寻人,贫僧便让寺里的僧人帮您一起寻,不过慈照寺一般不收留香客,若是那姑娘是五日前来的,现在恐怕早已不在寺里了。” “不劳住持,等本宫的人到了,本宫自行搜查就是。这寺里应该没什么不能查的地方吧?” “那自然是没有,公主要看何处只管告诉了悟,让了悟带您去看便是了。” 沈雾转身欲走,迈出两步后又突然转过了身,住持平静的看着她。 “公主还有事吗?” 沈雾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住持缠着佛珠合十的双手上,她看了片刻,微微一笑。 “没有了。” 沈雾离开了大殿,来到山门前等候,一刻钟后容复带着人出现在了山门前,霁风也来了。 沈雾下颌微扬:“进去搜,搜仔细点,每一处都不要放过。” “是!” 沈雾看向容复:“你见到那个掌柜了?” “见了。”容复神色阴沉。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掳走容笑的人把她又带回了燕京城,藏在你我找不到的地方,二是她平安来到了慈照寺,然后在慈照寺被人掳走,或者是回去的路上被绑,人藏在京外。” 沈雾道:“不管是哪一种,范围都太广了,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有想到谁跟你容家有仇,才能缩小范围。” 容复看着她:“这个范围也不小。” 沈雾耸了耸肩,“那只能先捞着了。” 她对小沙弥道:“你之前说要开光的那几座佛像在哪儿?本宫想去看看。” “佛像摆放在后山的空殿中,公主请。” 沈雾示意容复跟上,容复面上冷静,实则心急如焚,他拧着眉询问沈雾:“什么佛像?和容笑失踪有关系?” “现在我们唯一能掌握的线索只有慈照寺,不管有没有关系都得看看。” 沈雾:“留你的人去问今日来进香的香客。住持说明日有佛像开光仪式,这两天来进香的百姓多有重合,说不定五天前碰巧有人见过容笑和茯苓。” 容复步伐不停回头吩咐身后的侍卫,侍卫们各自散开。 沈雾和容复来到后山大殿,慈照寺所在的山头并不小,这里气温底下,殿内没什么光线,略微有些阴森,檀香味重的呛鼻子。 殿中摆放着五座金身佛像,个个都有半丈高,释迦摩尼眼眸半阖,双手手心向上交叠,盘膝而坐,悲天悯人,十分庄严。 沈雾转了一圈,询问道:“这佛像是中空的?” “并非中空,这些佛像全都是实心铸造。我家方丈是得道高僧,各州府的善人皆是慕名而来,他们将自己铸造的佛像送来慈照寺,由方丈亲自开过光后,再送还于他们。” “没想到大庆有这么多大财主。” 沈雾走到一尊佛像前,抬手想碰却被小沙弥叫住:“公主,不能亵渎佛陀!请公主不要触碰。” 容复站在另一尊佛像前,他仰头看着佛像悲悯半阖的眼眸,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沈雾:“容复,该走了。” 容复垂下头,正要转身,似乎想到什么,他缓缓移开脚尖,眸色瞬息万变。 二人离开大殿后,小沙弥取出钥匙重新把大殿锁了起来,见沈雾看他主动解释道:“佛像贵重,敲下一块便值百金,所以住持吩咐平日一定要锁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容复忽然说道:“明日开光仪式是什么时辰?” “巳时一刻。” “谁都可以前来观礼吗?” “没错。” 小沙弥将二人带回前殿,便以有事在身为由先行离开了。 霁风和容复身边的番役前后脚回来,皆是一无所获,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容复道:“我去见一眼住持。” 沈雾:“都这么晚了,明日再见也不迟吧。” 容复眼神一闪,他看了沈雾一眼,转过身说:“那便先下山。” 回到燕京已近酉时末,沈雾坐的是容复来时的马车,容复只能先将她送回王府。 马车刚停下,便有个小厮跑了过来,“督主,就知道您会来这儿。老爷让您尽快回府去。” 沈雾回眸,勾了勾嘴角,“本来还想请你吃个饭的,既如此,赶紧回去稳稳你爹吧。” 容复目送沈雾走进王府,才撂下车帘吩咐车夫回去。 沈雾回到内殿,流心大步迎了上来,“公主,您可回来了!奴婢有大发现!” “进去说。” 走进殿中,流心合上门,压低了声音:“茯苓的死有问题。” 沈雾一边倒水一边示意她继续,流心:“她的确是淹死的,但奴婢发现她嘴里很干净,奴婢又剖开了她的肚子,发现她腹中积水竟没有砂砾之类的残留。护城河肮脏,她必定不是被护城河的水淹死的,而是先在别的地方被淹死,又被打捞上来扔进了护城河。” “还有一点很奇怪。”流心拧着眉说:“她指甲崩断了几个,奴婢起初怀疑她是被人掐着脖子溺死在水里,指甲是挣扎时断的,可她指缝里没有残留东西,后来再观察尸体,她脖子上也没有淤青,那指甲断得分外蹊跷。” 沈雾喝了口水,把霁风叫了进来。 “慈照寺你里外都搜过了?” “一处不落。没有容笑的踪迹。” “慈照寺山上可有池塘?” “没有,寺里僧人饮水是每月挑山下的水,灌进山上的水缸之中。属下搜查时那水缸里还剩一点浅水,缸很深,无法把人按进去,溺不死人。” 流心叹息连连,“公主,什么线索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不,本宫大概知道人在哪儿了。” “什么?”霁风和流心同时惊呼。 沈雾皱着眉:“不过也仅仅是个推测,究竟在不在还需冒个险。容复应该和本宫猜的一样,只是……” 廊下传来脚步声,沈雾立即消了声。 叩门声响起,三七说道:“公主,奴婢来送画像。” 沈雾亲自过去打开了门,小福宝也来了,他费劲巴拉的拎着一个食匣,门被打开后他便哼哧哼哧跨进屋里,放下食匣抱住了沈雾的腿。 沈雾勾起一抹笑,她抬眸对三七说:“进来吧。” 第21章 背后相拥,心乱了 城门已经下钥,城中夜不闭市,仍有许多百姓在街上散步,这时,一人骑着一匹白马一骑绝尘从长街上跑过。 飒爽的模样吸引了不少目光,也引来了城门将的注意。 “谁人如此大胆,城门下钥还敢骑马前来,下去把人拦了!” 士兵跑下城墙,手持火把等待,马儿越来越近,马背上女子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士兵瞪大了眼睛,扭头跑上城墙。 “大大大大人!是长公主!骑马来的是长公主!” “本宫有要事出城!守门将领何人!速速下来开门!” 城门将惶恐不已,飞快狂奔下来,正要行礼被沈雾喝住:“先把城门开了!本宫走后也不要关,稍后若有容家的人出城,只管让他们出去。” “是,公主!” 沈雾看向一旁的士兵,眯了眯眸,“把你的剑和弓借本宫一用。” “是!公主请!”士兵赶紧递上长剑,又把弓和箭袋交给了沈雾。 沈雾背上长弓,将箭袋和长剑系在马身上,城门刚打开她便飞奔了出去,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沈雾终于到了慈照寺山下,她翻身下马片刻不敢耽误,很快来到山顶上。 她并未急着进去,而是在附近搜寻,以容复谨慎的性子他不会不留人在这儿盯着。 果然,一棵树上露出一抹衣角,沈雾用剑柄敲了敲树根。 “下来。” 簌簌—— 附近几棵树上一跃而下几名影卫,拱手见礼,“长公主。” “你们主子快到了,但现在情况紧急,你们先跟本宫走。” 沈雾点了五个人,“你们三个留在正门,你们两个去后山盯着,不能放走一人。剩下的跟本宫来。” 几人都会轻功,直接从高墙翻进了寺庙之中,这个时辰寺庙里几乎都睡了,沈雾沿着白天的记忆来到后山大殿, 锁还挂在门上,她抬起剑柄三两下粗暴地弄断了,推开门,沈雾吩咐几人。 “所有佛像都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哪里有能打开的地方。” 影卫表情都有些懵,应了声是便各自找了个佛像,开始上手摸索。 沈雾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佛像前,她抬起剑敲了敲,果然佛像传来中空的声音,小沙弥说了谎。 她在佛像四周摸索了一圈,毫无收获,佛像虽是中空但非常沉,仅凭一人之力很难抬起。 就在沈雾耐心耗尽,打算直接把佛像砸开的时候,那边传来影卫惊呼:“这佛手能动!” 影卫把佛陀交叠的双手移开,掌心下面竟是一处机关。 沈雾立即依葫芦画瓢,机关按下后,殿内传来一声轻响,沈雾转到佛像后,只见佛身上竟出现了一个可供碗盏通过的小洞。 她立即打开火折子朝洞里照去,佛像中空的身体里的确内有乾坤,地上躺着的女子虽然憔悴,但仍能认出是容笑! 其他人也陆续说道:“这里面有人!” “这里也有!” 沈雾摸了摸佛像后的金漆,拧着眉说:“这是新刷的漆,原来该是一扇门。你们找一找连接处,朝连接处砸。” 沈雾冲里面喊道:“容笑!容笑你醒醒!容笑?” 她睡的像死猪,再看一旁吃剩的饭菜,不难猜那里面被放了迷药。 这几天容笑应该都待在这里面,这样事情就明了了。 前世失踪的姑娘们之所以毫无下落,是因为她们全被铸进了佛像里,慈照寺每月以开光佛像为由,将拐来的女子小孩关在佛像之中,开光仪式后再将佛像运往各个州府。 明面上,他们交易的是开完光的佛像,实际上却是佛像腹中的女人和孩子! 沈雾牙关紧咬,脸色阴沉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沈雾才觉得手下的门有了松动的痕迹,她不顾右肩旧伤传来的疼痛,一个用力打开了门。 佛像里的空间非常小,仅有一个呼吸口还在最上方,近半丈高的佛像根本没人能看到上方的气孔。 沈雾将容笑拖了出来,一番折腾,容笑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爹……娘……哥哥……” “……没事了,我带你回去见你爹娘哥哥。” 沈雾心中叹息,容笑还活着,她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其余几个女子也都被救了出来,都没大碍只是晕倒了。 沈雾当机立断:“先带他们下山,不急着围剿,先确保这些孩子的安全。” 他们一人背起一个,正要离开,忽然一阵火光照进殿内,鸟叫声在静谧的月色下显得尤其清晰。 “该死的鸟。” 沈雾暗暗骂了句,大殿内实在太空旷,仅有一个角落的柱子后勉强可以藏人,沈雾便让影卫把几个姑娘都放到了柱子后。 几个姑娘里醒的只有容笑,她现在神志回炉,害怕的瑟瑟发抖,眼泪不知何时爬了一脸。 也顾不上沈雾是不是她二哥的仇人了,反正容笑在这里只认得她,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放手。 沈雾好脾气地安抚了句:“你在这儿躲着,你二哥马上就到了。” 这时,那群和尚也已经闯进了大殿。 “谁人敢擅闯慈照寺!” “不好!老大!人都不见了!” 住持从人后走了出来,见所有佛像的秘密全都被发现,他阴沉着脸攥紧了手里的长刀。 其他贼人也发现了沈雾他们,持刀喝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跟他们废什么话!先杀了灭口!” 几个影卫和贼寇打了起来,这群贼寇身手利落出招凶猛,并不只会花拳绣腿,且人数占优,沈雾费力挡下住持一刀,退了两步厉声道:“本宫是大庆长公主沈雾!你们劫掳良家女子买卖一事朝廷已经全部查明,锦衣卫就在来的路上,你们谁都逃不掉。现在缴械投降之人,本宫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长公主?” 此话一出,几个人里明显有人开始动摇了,这群人以前都是做山匪的,包括住持也就是他们的老大,因老巢被朝廷清缴后才改了行,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个人正打算放下刀,住持一个箭步上前,飞快抹了他的脖子! 沈雾面色一沉,住持冷声道:“事儿是大家一起犯的,生死自然也要一起,谁若敢背叛,我先送他下去探路。” 有了住持这一手,剩下的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几番鏖战后,贼寇的人陆续倒地。 这时,沈雾发现住持不见了,忽然一声尖叫传来,她猛地回过头,只看见住持提着容笑的衣领破窗而逃的背影。她飞快追了上去,就在二人离开后,容复带着锦衣卫的人姗姗来迟。 负伤的影卫大声喊道:“督主!三小姐被贼人带走,长公主追着贼人往东边去了!” 容复看到了破开的窗子,他一刻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朝东边追去。 山贼带着容笑慌不择路地逃窜,容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山贼时不时回头往后看,依然能看见沈雾的衣角。 “该死!这女人没完了!” 他一路奔下山,早已失了方向,只知道埋头往前冲,直到被一条河拦住了去路。 河岸离河水还有一段高度,山贼并不会水,想往两边跑的时候,沈雾已经追了上来。 她胸膛不断起伏,抬剑指着山贼冷声道:“把人放了。” 山贼勒住容笑的脖子挡在了自己面前,“你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呜呜,救、救命,救命……” 容笑满心绝望,身后是湍急的河水,脖子上是沾血的长剑,她耳畔嗡嗡作响,站都站不住了。 沈雾一脸严肃:“你若杀了她,本宫一定会杀了你。你想走何必带着一个累赘,把人放了,本宫让你逃,只要你有本事让本宫永远抓不到你。” 山贼犹豫不决,沈雾冷笑道:“你还想等救兵?可惜张万全不会来了。” 山贼瞳孔一缩,沈雾道:“你受他指使这些年卖了多少孩子?反正你也是穷途末路了,不如给自己积点德。” “我不会说的。你休想套我的话。” 山贼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狠毒,他带着容笑一步步往后退,忽然撤身把容笑往河里狠狠一推,他趁机狂奔往森林跑去。 “啊——” “容笑!” 沈雾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拉容笑,千钧一发之际,她抓住了容笑的手腕,扒着岸边的石头稳住了被带着往下的身子。 容笑挂在岸边,吓得哭声都没有了,脚下就是湍急的河水,她死死抓着沈雾的胳膊,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沈雾闷哼了声,右臂传来的痛意让她眼底泛起了血丝。 “你别乱动,我拉你上来。” 沈雾试探着想用左手去拉容笑,但一松手,她便不能稳住身形,会被容笑带着往下滑。 这时,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的山贼回头看了眼,见二人僵持在河边,追兵也还未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一步步朝沈雾走了过来。 容笑眼神惊恐,大声道:“他又回来了,他又回来了!” 沈雾心一咯噔,一抬头,山贼已经站在了她身边。 “当年你派兵缴了我的山寨,害我不得不顶着个秃驴头,靠做假和尚度日。今天你又坏了我的好事,你们两个都给我死!” 山贼举起刀,朝着沈雾后心狠狠扎去,眼看那刀就要落在沈雾身上,一根箭羽破空射来!噗嗤一声!没入山贼心窝! 沈雾往边上滚了一点,勉强躲开了刀落下的弧度,身子又往岸边探出了些,已经是半边身子悬空。 山贼的尸体连带武器摔进了河里,转眼消失在了河面上。 沈雾咬着牙拖着容笑,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一只手越过她抓住了容笑的胳膊。 容复轻而易举地便把容笑拎了上来,他另一只手提着沈雾的腰带,将她的半边身子也拖了回来。 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拎个包袱。 沈雾按着肩膀,坐在地上的那一瞬心才落回肚子里。 方才容复若晚来一步,现在她已经和容笑一起进河里了,两人都不会水,能不能活都看天意。 “没事吧?”容复抱着容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她,平日一贯只有漠然、嫌恶的眼神,今日竟带了一丝关切。 沈雾刚张开嘴,容笑大哭的声音盖过了她的一句没事。 “哥!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容笑之前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会儿才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她抓着容复的衣裳嚎啕大哭。 沈雾按着肩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天边朝阳已经升起,这一折腾竟然就是一晚上。 第22章 九千岁前世欠下的血债 折腾了一晚上,沈雾在回府的马车上打了个盹,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下车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索性告了假。 似乎是因为困顿,沈雾脑袋不怎么清醒,脑中总是回想起容复,怎么都控制不住。 直到沾枕,眼皮打架,沈雾沉沉睡了过去,四周的场景变换,漆黑一片中忽然出现一束光。 沈雾身子一轻,再睁眼时耳畔传来暧昧的呻吟声,一回生二回熟,她知道自己又梦到前世了。 明黄色的帷幔后两具白花花的肉体交缠,可笑的是一墙之隔的对面,沈雾看到自己正在御书房内会见百官。 她面容冷硬,胃部传来剧烈的反应,有些想吐。 “陛下,时机已到,是时候该动手了。” 帷幔后的激战结束,裴谨言气喘吁吁道,“明日北征军就会抵达京都,那几个将军会到王府拜见沈雾,到时我趁机在酒中下药,只要陛下斩下那几名将军的头颅,抓住沈雾,北征军群龙无首,我们就赢了。” 沈雾心口钝痛,眼睛透过那层薄纱,死死盯着裴谨言的脸。 “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沈括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等朕坐稳这皇位,便接你到朕身边,你会是朕的皇后,显儿是咱们的太子。” “我不想做皇后。陛下,我这些年为了自己和母亲,伏低做小,忍辱负重,这世间男子的路比女子好走太多了,我既有这造化,也想替天下女子做些实事,即便只能用男子的身份。” 裴谨言道:“我想做首辅。容家迟早会反,陛下不得不防。不如趁此机会一箭双雕,彻底还大庆一个海晏河清。” “可是这,会不会太无情了?”沈括还有些犹豫,“容复和容首辅这些年没少辅佐朕,此次引北征军入京围剿的计划,也是容复所出,若没有他朕还不知怎么才能控制皇姐。朕就这么翻脸不认人,未免太过无情。” 沈雾瞳孔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 裴谨言:“陛下这不是无情。容家人该尽的责任尽到了,权势迷人眼,与其日后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败坏了整个家族的声誉,倒不如就停留在最好的时刻。” “言儿聪慧。” 沈雾周身发冷,眼前的场景渐渐变得模糊,沈雾耳畔回响起刀刃碰撞的声音,无数身影在她面前倒下。 这些人在她面前围成一堵墙,最后说的话是:“保护公主!” 一觉醒来,沈雾泪流满面,睡前那些旖旎现在全部归为平静。 沈雾轻讽的勾唇,呢喃:“知道你也没有善终,我就放心了。狗东西。” 梦中的事勾起沈雾不好的回忆,整个人散发着阴郁又冷漠的气息。 流心在她吃饭时把昨天的事整理后汇报给她。 住持的尸体已经捞了起来,现在放在刑部停尸房中,剩下的几个山贼里已经有人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他们这伙人是几年前开始做拐子生意的,大庆国师是和尚,所以大庆境内佛教备受尊重,官府一般并不会怀疑佛教中人,他们这群山匪就干脆剃度出了家,为了活命个个都学会了诵经礼佛,平日装得和真和尚没两样。 但私家寺庙根本收不到什么香火钱,来的都是穷人,有一天住持看上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将人迷晕后欺辱了一番,事后他不知该如何处置,杀了怕惹人注意,就先将人锁在了佛像肚子里,这地方原本是他们放酒菜金银的。 住持琢磨了一阵子,想出了这么一个完善的计划,他知道总有人会为这些年轻貌美的姑娘买单。 成功卖出一人后,他便在这条路上一去不复回。 沈雾咽下嘴里的东西,“他是怎么和张万全认识的?” “就靠那个李蛮。那个李蛮是张万全的手下,也是个中间人。”流心说:“燕京在皇城脚下,禁卫森严生意不好做,张万全便让李蛮在燕京附近的州府转悠,偶尔才来燕京做一笔,基本上是回燕京脱手他们拐来的人。” “李蛮识破了那些山贼的计划,差点被灭口,后来搬出张万全得以活命,有了张万全的庇护,这些人就不必再自己找散户买家,张万全自有渠道,这才有了开光佛像的事。” 流心说罢,黑了一张脸,“真是一帮畜生。” “那些富商的信息都有了吧?” “有了,在张万全卧房的暗格里找到了名单,这下一个都跑不掉!” 流心:“对了公主,张氏和张德志他们竟然真的不知道张万全做的这些事。张万全这个老东西,在外有外室,孩子都快十五了!那娘俩穿金戴银吃的是大鱼大肉,张万全真是不得好死。” “容督主今日去审他的时候,他说从十年前开始,就在做拐子生意了。容督主问他为什么,他说为了钱。” 张万全刚踏入仕途时的确立志做一个好官,可当他升的越来越高,却发现自己反而过得越来越穷了。 发妻整日里荆钗布袄,粉黛都买不起一盒,日日素面朝天,张万全看的生厌。 他又发现,那些比他官职小的,日日鲍参翅肚,美人在怀。 每天下衙回家看着年老色衰的发妻,张万全开始怀疑,他做官到底是为了什么? 除了一些百姓不痛不痒地称赞,他得到了什么? 从正路走向歪路,往往只需要一个一闪而过的贪念。 一个普通女人就可以卖五两银子,一个小孩三两,明码标价,样貌好的还能成百上千,谁能抵得住这个诱惑。 沈雾默不作声地搅着汤匙,她沉声道:“加派人手,把与张万全沆瀣一气的那些人全都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奴婢明白!” 哒哒哒!殿外廊下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雪团的叫声,小福宝出现在门口。 他先是只露出了一个脑袋,大眼睛看着沈雾眨呀眨,可爱的紧。 沈雾心情忽然明媚许多,她笑道:“过来。” 小福宝颠颠跑了过去,张开手抱住沈雾的腿。 沈雾把他抱到膝上,用力揉了揉他的小卷毛,“这次能破案多亏了你。” 第23章 小福宝:阿娘在京城 小福宝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笑容憨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帮了什么忙,但姨姨开心他就开心! 沈雾抬头看向流心:“既然李蛮抓到了,他可有说什么有关小福宝的事?” “他说福宝是他在青州的时候,从另一个拐子手里买来的。福宝被转过好几手,李蛮也不知他到底从哪里来。” 流心很清楚沈雾想问什么,小福宝情况日益好起来后,模样越来越好看了,这样的孩子实在不像普通人家的,那一头末尾卷曲的头发也实在特殊,若是可以的话,沈雾还是希望能帮小福宝找到他真正的家人。 沈雾也没有避着小福宝,她揉着那手感极好的小卷毛,温柔道:“有机会姨姨一定会送你回自己家,让你见到爹娘……当然前提是,不是他们将你卖掉的。” 爹娘? 小福宝眨了眨眼睛,他打了个手势:‘福福知道阿娘在哪里~’ ‘他们说阿娘在京城,但阿娘不要福宝,叔叔婶婶照顾福宝,可是福宝吃不饱,叔叔婶婶让福宝和哥哥‘玩’,哥哥用烫烫的东西往福宝嘴里灌,福宝好疼。’小福宝一边比划一边红了眼睛。 虽然他只有三岁,记忆力却非常好,这不是什么好事,那些痛苦的事永远都印在他脑袋里。 小福宝刚被拐走半年,但被拐之前的生活没比后面好多少。 他每天只能待在家里,不能出门半步,要做的事除了帮叔叔婶婶跑腿,就是陪跟他差不多大的哥哥‘玩’,驮着哥哥在家里走,给哥哥学小狗叫,哥哥嫌他叫得不好听,拿婶婶烧好的热油往他嘴里灌。 那天小福宝吐了一地的血,他还以为自己快死了。 半梦半醒间,叔叔婶婶在他身边吵架。 “不能找大夫!找了大夫你怎么解释家里多出来一个孩子?美英说了要藏着,这孩子指不定她从哪儿来的。” “吐这么多血不找大夫,死家里怎么办,到时候怎么跟美英解释?万一她一气之下断了钱……” “天高皇帝远,咱们在中州,她在京城,只要我们不说她怎么知道孩子活着还是死了。” 婶婶的话深深烙在他心里:“反正他亲娘也不要他了,谁管他死活。药也给他吃了,那是我老家传的偏方,说什么病都能治好。好了就好了,不好就丢出去,别给继业留下啥心理阴影。” 小福宝眼前模糊,浑身都在痛。 恍惚之中他想,原来他也是有娘的,娘亲为什么不要他呢?其实他很乖的…… 吧嗒吧嗒。 眼泪从小福宝眼眶里滚落,他倔强地比划:‘福福有阿娘,阿娘在京城。福宝会找到阿娘的!’ 自从那次苟活下来,小福宝心里早已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找到娘亲,亲口问问她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阿娘把他丢给叔叔婶婶。 也正是靠着这样的毅力,就算被拐走受尽折磨,小福宝依然努力地生存着。 沈雾替他擦拭着眼泪,不知为何心里也跟着发紧。 刚才那番比划沈雾只看懂了小福宝娘亲还活着,这孩子很聪明,他应该知道有关娘亲的线索,可惜他没办法说话。 沈雾:“流心,让袁乐现在过来。” 袁太医马不停蹄赶到王府,沈雾问他:“你说小福宝的嗓子能治好,需要多久?” 这段时间袁乐也给小福宝尝试治了几次,他说了个保守些的时间:“大约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 沈雾道:“你若能治好福宝,太医院院使,就是你袁家人的。” “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沈雾捏了捏小福宝的脸,浅笑着说道:“等你能说话了,告诉姨姨你从哪里来,姨姨送你回你爹娘身边。” 小福宝用力点了点头。 第24章 沈雾:来王府伺候几个月 张万全的案子在燕京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桩拐案可是沈括登基后最大的一桩案子。主谋还牵扯到朝廷命官,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 随着案件细节被陆续扒出,沈括和容家都遭到不少诟病,甚至有苦主趁夜色往容家的门匾上砸臭鸡蛋,容首辅接连五天没有上朝。 与之相反的是摄政王府,接连几日有人往府前放新鲜瓜果和蔬菜,里头还夹着百姓道谢的纸条。 拐案过后几天,一辆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门房看清来人震惊地揉了揉眼,推了推身旁的同伴。 “快去禀告公主!容首辅来了!” 不好了!容首辅带着全家来闹事了! 容首辅立在台阶下,不怪门房以为他是来闹事的,他板着一张脸嘴角耷拉的能挂酱油瓶,态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容复拾级而上,“公主可在府中?” “见过督主。在,小人已派人去通禀公主了。” 说罢,传话的门房跑了回来:“公主请首辅大人和诸位到前堂。” 容家人几乎到齐了,容首辅夫妻,老大容勉、老二容复,老三容笑,将堂屋坐得满满当当,不一会儿,沈雾来了。 她穿了一身红,衣袂卷起像团跳动的火焰,墨发松松垮垮地挽成发髻,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轻呦了声:“可真是稀客,不知诸位大驾光临,本宫没准备什么好茶,可真是怠慢了。” 沈雾嘴上客套着,走到上首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宽袖。 容夫人站起身,细声细语说道:“公主不必忙,我们今日来是来给公主道谢的。” “哦?” 沈雾朝容首辅看了过去。 容首辅背着手站在堂中,下颌绷得死紧,目光始终避开沈雾的方向,容夫人攥着帕子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老臣……谢过公主。” “谢本宫什么?”沈雾支着下巴歪在太师椅上,指尖轻敲着手边的茶盏,“谢本宫多管闲事,还是谢本宫没让容家背上污蔑皇族的罪名?” 茶盏咔的一声扣在案上,沈雾直勾勾看着容首辅,轻笑声道:“您那八个同僚写的弹劾折子还交不交了?要不要本宫让内阁腾个库房出来专门给您收着?” 容首辅牛眼瞪得老大,鼻腔不断喘出粗气。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能来道歉,是已经给这个窃国乱政的女人脸面了,她怎么敢上纲上线,装腔拿调! 容夫人慌忙打起圆场:“公主误会了!我们今日是特意来谢公主救了笑笑的,之前的事的确是容家误会了,那折子已经烧了,还请公主放心。笑笑——” 容笑走上前,掀起裙摆跪了下来,“容笑谢长公主救命之恩。” 她还给沈雾磕了几个头,虽然态度仍然别扭磕绊,但好在心是诚的,只是还不能习惯向害了她二哥的女人表达善意。 沈雾也没想为难小姑娘,她抬起手点点容首辅:“本宫更想听听首辅大人的道歉。” “你!”容首辅额角青筋暴起,这时,容复按住了他的肩膀,青年向前半步挡住父亲的视线,深揖到底,“父亲年事已高,公主若不嫌弃,容复愿代父受过,任由公主处置。” “复儿!”容夫人容笑等人焦急地看向他。 沈雾歪着脑袋,嘴角噙着笑问:“此话当真?” 容复与她四目相对,薄唇轻启:“当真。” “说起来本宫身边一直缺个首领太监。既然容督主有此心,不如来本宫身边伺候几个月。” 容复皱起眉,并未第一时间应下。 倒也不是他弯不下这个腰,只是沈括那里不好解决。 沈雾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笑吟吟道:“你不必在意皇帝,本宫想要的人没有他不准的道理。何况本宫也没想一辈子留着你,几个月而已。” 容首辅听不得她这种言辞,更无法接受儿子留在公主府,他袍袖一甩,喝道:“容复,回府!” “老爷……” “爹。”老大容勉拉住了容首辅,压低声音道:“现在王府外定有许多人看着,您就这么走了,明日他们还不知要怎么说您。” “是啊——” 沈雾提高了声音,漫不经心说:“本宫以德报怨,救了你容家的宝贝闺女,结果首辅大人上门给我摆脸色,可真是知恩图报。” “我答应你。” 容复说道。 “这就对了。”沈雾眉眼含笑,“督主本就是从起居太监做起来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容首辅被她气得不停咳嗽,肺都快咳出来了。 容勉扶着他冷冷道:“家父身体不适,我先带他回去。”说罢便跟容夫人匆匆忙忙走了。 沈雾看着容复容笑。 “你们两个不走?” 容复看向容笑,容笑扭捏了片刻,瓮声道:“你,你胳膊好点了吗?” “嗯?” “就那天,你拉着我的时候,我听到你胳膊好像断了……现在好些了没有?” “没断。”沈雾摸上右臂,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只是旧伤而已,早就没事了。” 旧伤? 容复凝着她肩膀,眼神思索。 “说说你吧。”沈雾示意她坐下,“那天为什么去慈照寺,又是怎么被骗进佛像里的?” “我、我去慈照寺……”容笑瞟了眼边上的容复,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容复眼皮一跳,移开视线,声音带了些严厉:“说话。” 容笑被救回家后精神一直不太好,容家人怕刺激她一直没有问个中细节,现在看来她那日去慈照寺还真是别有目的。 容笑最怕容复冷脸,一股脑把所有话都说了:“我说。我去慈照寺是想问姻缘的。” “问、姻、缘?” 容复额上青筋直跳。 沈雾哭笑不得,十二岁的小姑娘想法还挺多。 容笑心虚道:“我听说慈照寺住持算卦特别灵,还会看相。我知道你们想把我送进宫,我只想问问我进宫后能不能过得好而已,所以才……” 第25章 不许再见容笑 “谁说你要进宫?” 沈雾和容复异口同声道。 容笑:“沈姐姐说的。” “沈姐姐?”容复眼神蒙上一层阴霾,容笑说:“就是十二公主。” 沈雾脑中精光一闪,“我在慈照寺遇见你那次,是你跟沈楚楚一起去的?” “是,沈姐姐跟我一起见了住持,我们俩都问了姻缘。不过是各自进去问的。” “沈楚楚知道你常去跟住持见面?” “当然知道。” 容笑:“恐怕沈姐姐也是那些贼人的目标之一,好在沈姐姐不能常出宫,逃过了一劫。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沈雾看了眼容复,他低垂着头,墨发挡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但周身的气息在急剧凝滞。 容复脑中浮现出沈楚楚无辜的脸。 ‘我不知道楚楚在哪里。’ 她在说谎。 沈雾慢悠悠道:“你跟小十二关系不错啊,还能一起去慈照寺。” “沈姐姐待我很好。”容笑笑盈盈说。 “你们怎么认识的?” “……” 沈雾急转直下的询问让容笑一下子愣住了,她下意识看向容复。 沈楚楚喜欢二哥,她二哥应该也是喜欢沈楚楚,所以让她跟沈楚楚交往。沈楚楚不介意容复是太监,容笑对她的好感自然极高,一直把她当成二嫂看待,可这种话她能在沈雾跟前说吗? 容笑的支吾已经引起了沈雾的怀疑,她扫了眼容复。 总不能是他跟沈楚楚有一腿吧? 沈楚楚再不受宠好歹也是端太妃的养女,从小养到大的那种,以后再不济也能嫁个世子侯爷,看上容复?图什么?图他死人脸,图他不能人道?以后小夫妻每天晚上面对面干瞪眼吗? 沈雾无法理解,只能尊重祝福。 “走吧走吧。”沈雾挥了挥袍袖,“本宫要休息了。” “……二哥?” 容笑推了推容复,容复这才回过神,他面色沉重默默向沈雾行了个礼,带着容笑离开了。 容复将容笑送上马车,自己却没有上去,容笑撩起帘子问:“二哥,你不回家吗?” “我回宫办些事,你先回去。” 容笑没有回答,眼底浮现出些许恐惧,容复打了个手势,一旁的锦衣卫们大步上前,将容笑的马车围了起来。 “放心,二哥不会再让你出事。” 容笑嘴角扬了起来,“谢谢二哥。” 容复注视着马车缓缓离去,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他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向皇宫。 清风殿 容复脚下生风一路从外殿廊下往里走去,他神色阴沉,像个索命的阎罗,沿途宫人战战兢兢见礼,他置若罔闻。 容复闯进内殿,却不见沈楚楚的影子,这时,影卫许恒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二人面对面,终究是许恒气势弱于容复,先垂下了头,不情不愿道:“见过督主。” “沈楚楚呢?”容复冷冷道。 “公主去了宝华殿。”许恒有些不甘心的加了句:“公主这些日子常去宝华殿给容笑姑娘上香祈福。” “祈福……”容复冷笑了一声。 正在这时,沈楚楚从庭院月门下走了进来,她远远看到容复眼神嗖的就亮了,快步走了过去。 “容复!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许恒,叫人去烹茶。” 许恒阴沉着脸离开了大殿,沈楚楚像是没看到容复阴沉的脸,上前想要挽他的胳膊。 “你知道容笑去过慈照寺。” 沈楚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进退不得,容复双眸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她,沈楚楚耳畔响起自己的心跳声,她强作镇定道:“我是知道。” “你知道慈照寺的住持认得她,知道她经常背着我们偷偷跑去慈照寺,知道失踪那天就是去了慈照寺。可是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容复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有!”沈楚楚一脸受伤,她大声为自己辩解:“我之所以瞒着你慈照寺的事,是怕你怪我把皇兄想娶笑笑的事告诉她。她平时去慈照寺都会叫上我。所以我才以为她失踪那天不是去慈照寺。” “你、以、为。” 容复的怒火节节攀升,但他的表情却很平淡,沈楚楚被他的视线看的浑身汗毛倒竖,用尽了力气才强忍着没有发抖。 “容复,我真的……” “以后不要再去找容笑。” “你别这样好不好。”沈楚楚闷声道,她眨了眨眼,眸中飞快蓄上泪水,“我知道不该自以为是,我去找笑笑道歉,她会原谅我的。你别这样,我不是有意的。我一直把笑笑当自己的亲妹妹,我怎么会害她呢!” 容复视若无睹,“如果我知道你再去找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阴鸷的眼神已经足矣震慑住沈楚楚。 容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楚楚膝下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宫女银翘从殿外跑了进来,“公主!您没事吧?” 沈楚楚那两行眼泪已经干了,眼中的恐惧渐渐转化为怒火和恨意,她咬紧牙关:“都是沈雾!坏我好事的贱人,若不是她多管闲事容笑现在早就闭嘴了!” 她双拳紧攥。 容笑留着始终是个祸患,可惜她费尽心机打听到的消息,本以为能一次把容笑送走,结果还是出了差错,现在容复不准她见容笑,万一容笑哪日说漏了嘴,把花朝节那晚宴席上的事说出去,就什么都完了! 银翘:“公主您要冷静啊,其实都已经四年了,当时容笑不过八岁,兴许早就把那件事忘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您得把督主哄好,否则岂不前功尽弃了。” 沈楚楚深吸了一口气。 第26章 孩子死了,不是吗? 容家人走后没多久,两个沈雾没预料到的人竟上门来找她,是张万全的妻儿。 张夫人神色有些憔悴,张德志倒是比上次沈雾见她时稳重了许多,想来是家中突逢变故的缘故。 张德志把母亲搀扶了起来,二人一同见礼,“给长公主请安。” 沈雾微微颔首,张夫人直起身后又拽了拽张德志的衣袖,张德志掀起下摆跪在了地上。 “公主,上次您到府里来,我和志儿误会了您,志儿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妾身今日特意带来来向公主赔罪。” 张德志磕了两个头,起来又甩了自己一巴掌,“那日我猪油蒙了心,竟然还咒公主不……我该死!” “起来吧。” 沈雾示意二人坐下,她看向张夫人,顿了顿道:“……还不知你姓什么,现在还叫你‘张夫人’怕恶心了你。” 费氏神情郁郁,“公主唤妾身费氏便好,这是妾身本姓。” 眼看费氏状态不好,沈雾询问张德志:“你和你娘现在住在何处?” “暂时是住客栈。”张德志道:“张府被封了,他那些不义之财全都被官府搜了去,倒是没拿走我娘和我的,钱虽少但能糊口,我找了个在码头扛东西的差事,每天有二十文。” 费氏跟张万全都是贫民出身,费氏已经没有娘家,好在还有个儿子能在出事后陪伴着她。 沈雾:“你不是要考科举,乡试在即你不赶紧复习功课去码头扛货,不想做官了?” 张德志摩挲着粗麻袖口的补丁,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横竖还有三四个月光景,白日做工夜里温书,两不耽误。只是大庆英才济济,我这般庸才,未必能入得了考官青眼。” 费氏捏着帕子的手倏然收紧,眼尾细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沈雾指尖掠过茶盏上的纹路,忽而轻叩案几:“流心,带夫人去西园里转转,本宫府里的海棠花开了,好看的很。”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沈雾漫不经心放下茶盏,眸光如利刃出鞘:“书院除名的事,瞒得住你母亲,瞒得过本宫?” 张德志脊背骤然绷直,喉结滚动几番,终究哑声道:“果然是瞒不过公主。” 他嗤笑中掺了三分戾气:“自打张万全的案子判下来,书院就停了我的束脩,说是‘暂避风头’。可我心里知道,寒门举子尚要查三代清白,何况我这罪人之子。倒不如早早断了念想,省得考场上被赶出去叫人当笑话看。” 茜纱窗漏进一缕斜阳,正映在沈雾鬓边九鸾衔珠步摇上,晃得张德志眯起眼。 沈雾指尖轻叩茶盏,瓷声清越如碎玉,她忽而轻笑一声:“大庆吏治自皇帝登基后虽有所好转,但那些底下办实事的依然专挑世家子弟称斤论两,本宫有所耳闻,可一直拿不到实证。” 张德志一怔,“公主是说……” “张万全是张万全,你是你。”沈雾话锋一转,慢悠悠道:“本宫记得半年前张万全呈过一本赈灾十策,其中‘以工代赈’之法甚妙,本宫一直认为那奏疏不像他平日的水准。是你代笔吧?” “是。”张德志面露羞愧。 沈雾慢条斯理道:“你既有才,何苦庸人自扰。前朝工部尚书李崇山曾为罪臣家仆,凭一篇《漕运疏》得先帝破格擢用,本朝御史大夫柳明堂出身贱籍,殿试时直言‘贵贱在德不在血’,你瞧如今谁敢轻看他半分?” 张德志攥紧了拳头,顿时热血沸腾,眼神愈发明亮。 沈雾:“本宫答应你,秋闱之上你若能再写出赈灾十策那样的文章,本宫绝不会让你明珠暗投。” 沈雾站起身,“等会儿流心回来,去问她领二十两银子做你这半年家用。好好考试,别让本宫失望。” 张德志眼含热泪,跪下给沈雾磕了几个响头。 再回想那日对沈雾出言不逊,以及曾对她女子身份插手朝堂事务鄙夷轻视,张德志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长公主的胸襟比那些自诩清流的男人要大得多!这样的长公主,凭什么成了他们口中轻贱的对象! 张德志眼里冒火,他一定要名就功成! 只有站的足够高,才有资格做长公主手中的刀,才有资格让那些沽名钓誉之辈闭嘴。 张德志和费氏离开后,流心对沈雾说:“公主既有心帮她们母子,为何不多给些银子?二十两,恐怕只够安家之用,张万全的家产都被抄了,再过几天他们连客栈都住不起了。” “谁说张万全的家产都被抄了。”沈雾嗤笑声道:“他养的那个外室,手里不还有张万全给她置办的田产和房契?” “公主的意思是……” “费氏和张德志跟着张万全吃了半辈子苦,甜都甜在那外室母子身上。如今峰回路转,也该换换了。” “奴婢明白了。” 沈雾有心拉拢张德志,早已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对了公主。”流心轻咳了一声,“国公府把许氏送回来了。” 许氏灰溜溜从后门回了公主府,生怕沈雾不让她进门,许氏这次没坚持她为公主婆母的傲气。 回到府上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见她的宝贝外孙裴显。 祖孙俩刚见面就抱头痛哭,许氏摸着裴显的肚子,眼泪连珠串似的往下掉。 “我的乖乖,这是吃了多少苦啊!腰都细了!天杀的沈雾,她是不是故意虐待显儿!” “娘虐待我!不让我吃水晶肘子,烧鹅肉,大螃蟹,让我吃水煮白菜和小青菜!”裴显掰着手指头告诉许氏。 他抱着许氏的大腿嚷嚷:“祖母帮我骂娘亲!显儿想吃肉!” “好好好,祖母现在就让人去给你做水晶肘子。” 许氏抱着裴显来到屋外,“来人啊!赶紧让厨房做几道硬菜来,一定要有肘子、烧鹅和螃蟹。” 下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氏正要发火,一行人从院外进来。 裴显看到他们脸色顿时煞白,一个劲的往许氏怀里躲。 来人行礼,“夫人,少爷要去上午课了。请您把少爷交给我们。” “午课?什么午课?平日这个时辰显儿该午睡了!” 许氏从未见过这个人,警惕的打量着他,男人四五十岁的年纪,身后还跟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豆丁。 不知为何,许氏看着那个小孩儿,心里总是突突的跳。 “那是您之前定的规矩。长公主已经给少爷定了新的课表。再过两刻钟便是午课。” 陈管事笑眯眯的说:“少爷即将要去白鹭书院开蒙,一个月后便是入学试,还请夫人不要耽误了少爷。” “祖母救我,我不去读书,我不去开蒙!” 许氏还没来得及安慰裴显,陈管事叹了口气,冲身后人道:“把少爷抱来。” 许氏:“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显儿!” 几个小厮上去就抢,裴显叫声活像待宰的小猪,被小厮捂着嘴巴带出了院子。 任许氏怎么怒吼谩骂,陈管事神色仍然淡定自如。 “长公主让小人转告夫人,夫人以后若还想再见到少爷,就不要再置喙公主的决定。” 许氏追出了院子,被半路赶来的裴谨言截住,硬是拖回了房中。 “母亲!你怎么一回来就惹事!” “我还要问你呢!我才走多久,显儿瘦了那么多不说,午睡都改成午课了!沈雾是不是想逼死他!” 裴谨言:“沈雾好不容易给他争取来去国子监开蒙的名额,让他上午课是因为他太蠢了!不上的话连入学考试都过不了!我还想问问母亲,我把显儿给你养,你就养的他快四岁大字都不识一个?!” 裴谨言平日太忙了,若不是这段时间清闲,去听了裴显上课,她还不知道自己儿子竟成了个傻子。 许氏:“……” 裴谨言怒目圆瞪,许氏眼神躲闪,扯着脖子说道:“你少胡说八道,显儿可聪明了,唐诗宋词都能背出几首,头头是道。怎么就大字不识?” “那是之前沈雾带了他几个月!之后你见不得他跟沈雾亲近,又将他要回去。你再去问问他,之前背的那些唐诗宋词,现在他一个字都背不出来!” “那又怎么了!”许氏破罐破摔,“你和谨行都是被我这样养大的!现在不也功成名就了!” 裴谨言被她的强词夺理气到胸闷气短。 她转身来到廊下,吼退了下人,关上门把许氏拉到里间。 压低声音:“显儿不是一般的身份!他现在本就没有认祖归宗,若是哪日皇上和太后知道显儿这样,不要他了。母亲可有想过!” 提起这个,许氏卸了火。 她气道:“我早就说了,让你尽快让陛下接你回宫。这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不能信的,天知道他弄死沈雾以后还会不会接你回去,让显儿认祖归宗。我看还是趁现在他们两个闹得正凶,你尽快抽身。沈雾还活着,他不敢不帮你。” “不行!” 裴谨言面皮紧绷,“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可不是为了在后宫争宠的!” “娘是怕你女儿身暴露,往后这路就更不好走了!” “您放心,我都已经装了这么多年了。跟那些同僚相处时从未露出过马脚,以后也不会的。” 裴谨言深知,她的女子身份是绝不能暴露的东西,她要做的事不是女人该做的,只有男子才能入朝堂。 她宁可死也是裴谨言,裴谨言是公主驸马,是天子近臣,裴佳玉不过是软弱无能的闺阁女子,这身份除了在沈括面前,否则她不会叫任何人知道。 “就算为了我,您别再那么惯着裴显了,否则再把沈雾惹怒,我也救不了您。” 许氏撇了撇嘴,二人坐下冷静了一会儿,许氏问道:“对了,方才来的那个男人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 “那是沈雾新请回来的管事,姓陈。” “既是下人,怎么还把儿子随意带进府里?这么没规矩?” 裴谨言愣了愣,随后道:“您说的是琢玉?” 她神色一沉,“那不是陈管事的儿子,是沈雾从大街上捡回来的乞子。沈雾给他起名琢玉,还让他跟着裴显,说是做伴读,我瞧着衣食用度样样是比着裴显的。” “府里还有人说,她想认琢玉做义子。” 嘭—— 许氏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毯上,茶渍将波斯地毯洇出一片黄痕,裴谨言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 许氏慌乱的擦拭着身上的茶渍,“没、没什么。这个沈雾到底在做什么,好端端的……干嘛要认义子,还认一个大街上捡回来的。她是不是疯了……” 第27章 驸马御前衣衫不整 许氏心越跳越快,她只能拿不断拔高的声线伪装自己,对裴谨言说:“你可不能这么惯着她!得拿出你驸马的威严!这孩子是随随便便就能认的吗!” “我也去找过她。”裴谨言脸色难看,“可她不肯承认她要认琢玉,她也的确没带琢玉去入籍,只是在衣食用度上下功夫。我能拿她如何,多说了几句,她便拿裴显的身世来说事……” 裴谨言和许氏都沉默了下来。 裴谨言对许氏说道:“往后您多让沈雾和裴显接触接触。您成日霸占着显儿,沈雾和孩子疏远,你觉得是好事?” “我这不是怕显儿和她感情深了,往后再生出事端。” “至少要让她对显儿有感情,她才不会胡思乱想。她那日已经开始怀疑我对显儿过于上心。若真让她发现孩子不是她的……”裴谨言一顿,“咱们都要完蛋。” “怎么可能会发现!”许氏声音拔高:“她那孩子早就死了!” 裴谨言眉头微皱,“我知道那孩子死了。那事还是您亲手处置的,您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我……我下意识就……” 裴谨言站起身,“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得进去就看您了。” 裴谨言走后,刘妈妈小心翼翼来到里间,“夫人,驸马走了。时辰不早了,要不要老奴叫厨房给您准备晚膳?” 许氏没有反应,刘妈妈试探着走到她身侧,轻声道:“还有,上月中州发信问您要贴补,您还没回呢。” 许氏身子一抖,瞬间收回神志,她厉声道:“离上次发信才多久,真把我当她家钱庄了不成!一文也不许给!还有,这段时间不许再接那边的信,也不许发信回去!” 刘妈妈:“可是信和银子若断了,她们……” “她们不敢。” 许氏嘴角一咧,笑容阴毒可怖,“她们不敢怨我,就只能把气撒在小的身上。” 许氏摸了摸后腰,她的伤势还没好全,不能久坐。 沈雾打了她,她虽不能拿沈雾如何,却有能让沈雾痛苦的办法。 刘妈妈为难:“只怕那家子刁民一时恼恨,下手没个分寸,把人给弄死了……” 许氏斟酌须臾,“那就拖个一月半月的,再发信把银子送过去。” “是。” …… 翌日清早,沈雾看了一晚上折子精神不济,垫了两口馒头便出了门。 流心已经将马车脚凳放好,正扶沈雾上车时,身后传来一声:“公主——” 沈雾顿了顿,冷漠回眸,裴谨言的笑脸对上她眼里的疏离,顿时有些僵硬。 她调整了一下心情,温柔道:“公主,我今日也要上朝,府里马车只备了一辆,不知公主可方便捎我一程?” “不方便。” “……” 不等裴谨言再挣扎一二,沈雾已经坐进马车,流心将脚凳放到后边,直接跳上马车吩咐车夫扬鞭。 尘土打在裴谨言身上,也如巴掌扇在裴谨言脸上,幸好府前没什么人,她不至于太丢脸。 裴谨言呼吸吐纳数次,冷脸让下人抬了轿子送她去皇宫。 这一折腾,好险误了早朝,裴谨言抹着头上跑出来的汗,看着沈雾的背,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 裴谨言虽恨沈雾不怜香惜玉,但今天是她复工第一天,沈括到后她仍然打起了精神。 大庆近年来还算安定,边关和民生仅有一些小波动,奏报听得人直打瞌睡,裴谨言也不免走了神,目光时常偷瞄沈括。 因为沈雾的反常,她和沈括已有好一阵子未能好好相处,裴谨言心里发痒,心想一会儿得找个理由进宫会一会沈括,否则后宫那么多嫔妃,时间一长她岂不就从朱砂痣变成蚊子血了。 就在裴谨言心猿意马时,忽然一道声音大声说道:“……陛下已到而立之年,然后位空悬多年,后宫不稳则前朝不宁,臣请陛下册立后位,以保后宫安宁,后宫安宁,前朝自也受益。” 沈括本也靠在皇位上昏昏欲睡,听了这话才打起精神。 往年也有不少大臣劝他早早立后,都被他以年岁和国政为由搪塞了过去,今天本也想故技重施,不成想一连数位官员站了出来,有的说:“大庆现今在外无战乱,在内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正是陛下册立皇后的好时机。” “陛下正当盛年,后宫嫔妃已有十数位。现在虽有太后娘娘替陛下看管内宫,但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只有册立皇后,才能镇压住后宫妃嫔,陛下的内宫才能久安啊!” 沈括往日的借口被这些人反驳的干干净净,他扫视了一圈,发现这些或多或多都是沈雾的从属! 他捏着龙椅的手指用力到指骨泛白。 裴谨言站在队伍中,身子微微发抖,脸上泛着青白之色,很是难看。 沈括沉默须臾,说道:“此事待朕跟太后商榷后再做定夺,今日先不议。退朝吧!” 沈括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离开了。 沈雾坐在位子上没有动,朝臣三三两两离开,裴谨言三步两回头,看着沈雾的身影,咬了咬牙折返了回去。 她盯着沈雾的侧脸,目光如炬,“沈雾。逼皇上立后,可是你的主意?” 正陆续离开的朝臣们闻听此声,都悄悄停下了步子。 沈雾正闭目养神,指尖敲击着椅子扶手,轻描淡写道:“是又如何?” “立后关乎国本!岂能随意!你今日让那么多朝臣一起上奏,不是逼着皇上马上立后吗!公主,你虽是公主,也是女子!怎能插手皇上的房中事,简直有违女德!逾矩犯上!” 沈雾掀起眼皮瞟了过去,裴谨言身子顿时一僵,一股凉意从脚跟蹿上后颈,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驸马以什么身份在本宫面前说话?” “自然是以陛下臣子的身份。” “既是臣子,那本宫也是你的主子,岂有你俯视本宫之理。” 裴谨言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沈雾一脚踹中膝盖,只听嘎嘣一声,裴谨言低嚎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 沈雾俯视着她,拊掌大笑,“这才对嘛。” 众朝臣面面相觑,眼底皆有惮色,裴谨言痛的泪花都涌了上来,正想破口大骂,沈雾笑容一收,气场大开,她站起身,环视一周,厉声说道: “皇帝已经弱冠,正当盛年,内宫嫔妃十数位,个个心思活络。太后静心礼佛,十日有八日不管后宫,长久下去,内宫不知要乱成什么样。本宫是不想管这些事,可你们这些大男人,你们这些应当规谏皇帝的大臣都做了什么!” 沈雾嗤笑,“皇帝年轻,不知国本之重,还不想受皇后束缚再快快乐乐的玩几年。而你们不愿得罪圣上,到头来,还是要本宫这个皇姐出面,替你们来做这个恶人。” 裴谨言越听越不对劲,沈雾这是直接歪曲了沈括不愿立后的心思! 几名朝臣扑跪在地:“微臣失职!请公主降罪!” “臣等失职,请公主降罪!” 金水桥前呼呼啦啦跪了一大片,容首辅站在一旁神色阴沉不定。 沈雾转过身,对裴谨言道:“本宫要去见皇帝,你也跟来。” 御书房内,沈括已经得知了金水桥前的事,气得差点砸了笔洗,听到外头太监行礼的声音才赶忙坐回了位子上。 沈雾大红色的朝服袍角从柱后闪出,她一步步走上殿,连个问好都没说便在一边椅子上坐下了。 沈括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三分,深吸了一口气,“皇姐怎么没回府?可是还有什么事要跟朕说?” 裴谨言慢腾腾的走到殿中,沈雾抬了抬下巴指她,“驸马对皇帝立后之事颇为不满,本宫带他来请罪。” “皇上!微臣没有!”裴谨言咬着牙道:“微臣只是觉得,此事当从长计议,急不得。” 沈括转了转眼珠,“皇姐,其实朕也是这个意思。就算要立后,也要等考察了六宫嫔妃,择选德行、品貌、才华都上佳的女子。” “本宫也没说要你明日就选出皇后,自然是要好好选的。”沈雾看着裴谨言说:“这样一来,驸马并非对皇帝要立后一事心存不满,而是本宫误会了?” 裴谨言连忙点头。 “既然如此,考察一事就驸马来办好了。” “什么!” 裴谨言和沈括异口同声道。 裴谨言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揉碎了,酸涩窜上心头,她顿时就想掉眼泪。 沈括站起身,“皇姐!驸马毕竟是男子,由他来选是不是……” “是男子不错,但他是本宫的驸马,料想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沈雾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怎么,驸马以前和皇帝一向亲厚,本宫自己亲自来挑,恐怕又要有人说本宫‘不守妇德’,让驸马代本宫,皇帝不高兴,驸马也不愿意?” “不、不是……”沈括看着裴谨言的发顶。 裴谨言调整了半天,才颤颤巍巍说:“微臣,微臣遵旨。” 沈雾这才满意,“你就专心为皇帝挑选吧,等到时把内容记录成册,本宫跟太后一起钦定人选,皇帝,这总没问题了吧?” 沈括强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沈雾又淡淡道了句:“驸马从不规谏皇帝,不适合在都察院办差,既如此不如做个文官,去国子监教书罢。” “公主!”裴谨言顿时慌了,她爬到沈雾脚边,正要求她,沈雾便冷漠道:“本宫已经决定让你在国子监做率性堂助教,教导监生。你若觉得这差事没意思,本宫还可以让你去看典籍,抄录古书,你自己选吧。” “微臣、微臣做助教就是。” 裴谨言不求了,沈雾分明是要敲打她,不管她怎么求,这官位是保不住了。 送走沈雾这尊大佛,沈括回到乾清宫大发雷霆,把宫内砸了个稀巴烂。 陈旺在宫外听得胆战心惊,跟着他的小太监眼神恐惧,轻声道:“师父,这皇上为何动这么大的气啊?” “少问为什么,这不是咱们能打听的!闭紧嘴巴做事就好。” 这时,裴谨言来了。 陈旺知道驸马一向跟皇帝郎舅关系甚好,像见到了救星似的隔着门禀报:“陛下,驸马爷来了。” 殿内安静了下来,沈括阴沉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 陈旺赶紧把裴谨言迎进殿,出去带上了门。 沈括在窗下喊道:“都给朕滚远点!” 陈旺又招呼侍卫们退到了外殿月门处守着。 裴谨言走进内殿,沈括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二人对视片刻,沈括大步走上前将裴谨言揽入怀中,二人像久旱逢霖似的拥吻在一起,瞬间点燃干柴烈火,等一吻结束二人都衣衫半解,气喘吁吁。 第28章 脏了龙床的贱人是谁 裴谨言红了眼眶,“我本想着今天来见你,好些日子不见你我想你想的紧。可是沈雾那贱人竟然……竟然想出这么狠毒的法子来剜我的心,要我亲手给你选皇后……我、我怎么舍得!” “今日之事也着实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沈括很是懊恼,“谨言,朕对不住你。” “早该有这一日的,我本以为可以晚些,可……看来是不行了。” “你放心,不论谁是皇后,在朕的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皇后,和显儿这一个太子。” 裴谨言眼神微闪,不安的心情平定了些许。 沈括抚摸着裴谨言的发,温声说道:“其实立后未必不是好事。朕一直担心给你的位子会被旁人夺去,如今主动权在你我手中,朕先让人给你占一个位子,等朕除掉沈雾,就废后给你腾挪地方。” “哪有那么容易。只怕沈雾早就有了人选。” 现在后宫里位子最高,出身最优越的嫔妃仅有三人,一是裴国公府的女儿云妃裴卿云,二是窦太后的侄女颍妃窦颖,第三位就是沈雾军中副手,征西军镇国大将军的妹妹,娴妃霍如璧。 这些年来沈括一直让这三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他给了霍如璧独一无二的封号,让霍如璧的地位更高,就给了裴卿云更多的宠爱,而窦颖有太后的加护。 不管看什么,皇后人选也必定出在这三人里,而这三人来沈雾最可能选的,肯定就是娴妃霍如璧了。 裴谨言:“霍如璧人虽然不爱走动也不爱生事,但那张嘴巴实在讨人厌,而且她眼神毒辣,只怕她做了皇后,会发现我和你之间的事。” 沈括:“颍妃头脑简单,是个好拿捏的,但性子担不起六宫之主。” “那就只剩裴卿云了。”裴谨言脸色也不好看,“她是个蛇蝎心肠,又自视甚高,若真让她做了皇后,恐怕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可如今看,没有除了她之外更好的人选了。”沈括耐心劝说,“再者她也是你裴家人,有这个借口,朕就更有理由关照裴家,往后还可以以此为借口,给你升官加爵。” 裴谨言仍然犹豫,沈括不想再多说,将她抱了起来。 “好不容易你身子好了,朕能见你一面,这些扫兴的话题咱们往后再说。” 裴谨言也有些情动,主动勾沈括的脖子,二人倒进龙床。 谁知道衣服脱了一半,外头传来脚步声,沈括瞬间吓软了,慌张从帷幔里出来穿衣裳穿鞋子。 陈旺在门外禀道:“皇上,云妃娘娘求见。” “她来干什么让她滚——” 沈括受到惊吓又坏了兴致,脾气瞬间上来,怒吼着说道。 可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了解裴卿云,裴卿云不是他发脾气就能轻易赶走的货色,这女人脸皮太厚了。 果然,裴卿云不但没走,还来到了门外,隔着门娇滴滴说:“皇上,臣妾亲手熬煮了参汤,听说您近几日休息不好,特意来送您。” 沈括已经整理好了衣冠,裴谨言也从床上下来,刚把龙床铺好。 裴卿云已经在外头连叫了好几声:“皇上。” 陈旺说:“娘娘,皇上现在没空见您。驸马爷也在里头呢。” 裴谨言? 裴卿云心思一动,更提高了几分声音:“陛下,好歹让臣妾见一见您。臣妾很担心您的身体呀。” 过了几息,里头传来沈括的声音:“进来。” 裴卿云拎着食匣走进殿内,只见沈括坐在明间宝座上,一旁还站着低着头的裴谨言,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裴卿云却隐约觉得哪里有些违和。 她往里间瞥了一眼,正好望见龙床的一角,明黄色床单竟折了一个角进去。 对了,方才沈括说话的声音明明是从里间传出来的,怎么现在特意坐到明间宝座上来了? 床单又是…… “参汤放下,你看也看过了,就回去吧。” 裴卿云放下思绪,抬起头说:“臣妾听闻陛下方才动了怒,喝完参汤消消火吧。” 沈括有些不耐烦,“朕和驸马在聊政务,云妃你身为宫妃,不宜听政。” “臣妾无意打搅陛下和驸马,请陛下恕罪。” 裴卿云行礼后又瞟了眼裴谨言,这次她终于又发现了不对。 她美眸一冷,青眉倒竖,厉声道:“驸马殿前面圣,竟然衣衫不整!不敬陛下!成何体统!” 偷偷翻领口的裴谨言身子一僵,连忙跪下。 “微臣有错,请陛下恕罪!” 沈括:“驸马身体刚刚痊愈,有些失察倒是无妨,下次注意便是了。” “罢了,朕累了,改日再与驸马议政。陈旺,把人送走吧。” 沈括生怕裴谨言继续留在这儿,裴卿云又发现什么,赶紧让陈旺进来将人带走了。 裴卿云不甘的回眸看了眼裴谨言。 殿前失仪,皇帝竟然如此轻飘飘抬手放过,未免也太宠幸裴谨言了,就因为他是驸马? 二房妾室扶正的庶出而已,究竟哪里比她们大房嫡子尊贵? 往日只配仰视她和哥哥的人,不仅跟他们平起平坐多年,甚至还隐隐有越过他们的意思。 裴卿云早就想给裴谨言一个教训了,送上门的机会,她岂能不抓住。 裴卿云俯下身说:“陛下,驸马御前失仪,陛下若不稍加惩处,往后前朝臣子若纷纷效仿,陛下威严何在?” “朕说了,驸马身体刚刚痊愈……” “陛下宽容待下,却不是所有臣子都懂陛下苦心。往后人人都拿此为借口不敬陛下,陛下龙颜何在啊!” 沈括看明白了,“你是执意要朕处置驸马?”他沉声道:“云妃,你和驸马可是堂姐弟。” “正因如此,臣妾才要请皇上严惩!”裴卿云抬起头,一脸的正气凛然,“否则若被有心人听去,说驸马因长公主和臣妾,不敬皇上,那臣妾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污名了!” “……”沈括揉了揉山根,“朕知道了,朕会安排。” “陛下圣明!” “你退下吧。” 裴卿云站起身,“臣妾听说陛下刚才发了火,砸了东西,臣妾看里间还未收拾,臣妾去帮您收整了。” 说罢,也不等沈括回应,裴卿云大步迈进了内殿。 “诶!” 沈括心里突突的跳,又怕此刻出声制止她更显得心虚,便故作无意的跟在她身后进去,坐在了暖炕上。 “这一地的茶碗渣滓,陛下怎么也不叫人收拾,万一扎伤了陛下可怎么好。” 裴卿云一边说一边捡,沈括内里烦躁,不耐的说:“叫陈旺他们进来捡就好了,无需你亲自动手。” “诶呀!” 裴卿云忽然站了起来,她葱节似的指尖上冒出一抹鲜红。 沈括走上前,“朕说什么来着,你赶快回去吧,这种事岂是你会做的。” 沈括正想喊人,裴卿云勾住他的腰带揽住他的脖颈,把人拉了回来,她的声音魅惑又娇柔,像羽毛轻轻搔着沈括耳蜗:“陛下是嫌臣妾笨手笨脚的?可臣妾也是担心陛下。” 沈括扶着她的腰,方才被裴谨言勾上来又刻意压下去的火,这会儿又窜了上来。 二人说着说着就到了龙床边上,沈括勾了一下裴卿云的脚,人便陷进了床被中,正打算压上去,裴卿云忽然叫了一声,作势要起来。 “怎么了?”正脱衣裳的沈括不满的将裴卿云按了回去。 裴卿云:“陛下等等,有东西硌着臣妾了。” “什么?” 裴卿云起身往身后摸索,“就是这个,硌着臣妾的腰,好疼啊。” 沈括看着裴卿云手上捻着的珠子,瞬间吓得魂不附体,仿佛被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 裴卿云却没当回事,还娇笑着抬腿夹他的腰,见沈括反应不如方才热情,才察觉到他竟已软了下来。 裴卿云黛眉皱起,寻着沈括的视线看去,见他紧盯着自己手上的珠子不放。 “陛下在看什么?” 沈括蓦地回神,咬着牙说:“没、没什么。” “这珠子有什么古怪的吗?”裴卿云将珠子拿到眼前,可看了半天就是个普通珠子,她本以为是从沈括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香囊、玉串上掉下来的,可她仔细想了想,沈括身上似乎没有出现过这种珠子。 裴卿云是后宫最受宠的嫔妃,隔三岔五就能见一次沈括,对沈括的一切也算了如指掌。 可这东西是怎么会出现在沈括乾清宫的床榻上的? 他反应还如此奇怪…… 裴卿云心中一凛。 难不成,沈括在这临幸了身边的哪个宫女?怕被她们这些嫔妃知道,所以故意藏着不说! “一颗破珠子,扰人兴致!” 沈括抬手夺过那珠子扔了出去,裴卿云来不及阻止,珠子已经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沈括整理着衣裳,冷冰冰道:“你先回去吧,朕还要看折子。” 裴卿云默不作声的整理好衣冠,离开了大殿,陈旺送她到长街上,裴卿云将他叫到一旁。 “陈公公,近些日子陛下可曾唤过什么嫔妃来乾清宫?” “没有啊,娘娘您是知道的,陛下甚少在乾清宫会见宫嫔,也就是娘娘有此荣宠。” “真的没有?”裴卿云声音冷硬了些,带了几分威严,陈旺连声说:“奴才岂敢在娘娘跟前扯谎!” 裴卿云转了转眼珠,“那陛下身边最近可有伺候得力的宫女?” “这……倒是有个叫采英的宫女,泡的一手好茶,陛下常喊她在御前侍奉。” 裴卿云脸色冷了下来,心想脏了龙床的贱婢八成就是此人了。 她坐上撵轿,冷冷道:“叫这个采英来见本宫,本宫也想尝尝她泡的好茶。对了,此事就不必让陛下知道了。” “奴才领命。” 另一边,裴谨言回到摄政王府后直奔书房,锁上门后她便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着。 今天实在是太险,以前她跟沈括幽会,都会提前定好日子,确保不会有人打搅,今天情不自禁没想到差点酿成大祸。 裴谨言休息了一阵子才换下朝服,摘下固定发冠的玉钗,裴谨言瞳孔一缩。 珠子呢? 玉钗上的珠子怎么不见了! 裴谨言当机立断,赶紧命人点了盆炭火来,把玉钗扔了进去。 侍从满脸震惊,“驸马,您怎么把公主给您的玉钗给……” 裴谨言颞颥一跳,“你说什么?” “这个玉钗,小的若是没记错,是去年公主送您的生辰贺礼,可是下头进贡上来的。” 裴谨言心口狂跳,她盯着侍从冷声说道:“记住了,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至于这玉钗,本驸马不知放到了那个犄角旮旯,去年年底就已经找不到了。明白了吗?” 侍从战战兢兢:“明白,明白了!” 第29章 驸马陛下和采英……三个人?! 当天晚上,一根烧的焦黑的朱钗被送到了沈雾面前。 沈雾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裴谨言都说了什么?” “驸马说,不让小人把他烧了朱钗的事告诉别人。驸马自己都不记得这是公主送给他的东西,还是小人先想起来的。他还让小人说,这东西从去年年底就找不见了。” 侍从跪在地上,将裴谨言卖的干干净净。 帮他瞒着?笑话,这整个王府都是长公主的,纸包不住火,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他可不要被裴谨言给拖累死。 沈雾点了点头,流心走上前,给了他一个荷包,荷包鼓鼓囊囊,沉的能把人胳膊带的向下坠。 流心;“你做的很好,以后若再有什么事……” “小人一定第一时间禀告公主!”侍从磕了几个响头,收起荷包欢欢喜喜的离开了。 流心走回沈雾身旁,看着那朱钗好奇的说:“驸马没事烧这个做什么?总不能是怨公主,拿这东西撒气吧。” 沈雾将朱钗拿了起来,朱钗已经被烧的焦黑,大体看不出什么东西,沈雾在顶端摸了一下,眯了眯眸。 “本宫记得,这钗头有一颗宝珠,圆润透亮,触感生温,如今却不见了……” 流心啊了一声,“是不是驸马将珠子弄丢了,怕公主责怪,干脆就焚尸灭迹,当这东西找不见了!” 沈雾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渐渐扬起。 “收起来。说不准以后派的上用场。”她向后一倚,“对了,新进宫的秀女都入宫了?” “已经分好住处了。没被选上的也作为宫女被分到各个宫苑去了。” 永寿宫,内务府的姜总管带着几个人来到裴卿云跟前。 “见过云妃娘娘。娘娘,新进宫的宫女,奴才挑了几个好的给娘娘先挑选。” 裴卿云扫了一眼几人,叫她们一个个出来见礼,这些宫女容色举止也都格外出挑,虽然没被选上成为宫妃,但个个都是有家有室的,甚至还有小门小户的嫡出女儿。 都知道裴卿云受宠,这些人里不少抱着跟了裴卿云,就有机会接近皇上的心思,极力卖弄自己,到底是不知内宫险恶,不知心思都写在脸上,裴卿云越看越恼火,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个宫女上前,“奴婢麝月,给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麝月并不刻意卖弄风骚,说话也不夹着嗓子,主要是容色平平,裴卿云第一眼便安心。 她一直没忘沈雾说的那句话,这些人里一定有沈雾安排给她的,而这些人里独独麝月稳重安分。 裴卿云留下了麝月,其余宫女一脸艳羡,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姜总管正要退下,裴卿云淡淡叫住了他:“外头那些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是来做宫女的,不管她们进宫前是何身份,进了宫便是宫女,是伺候主子的。什么规矩都没学会就贸然往本宫跟前送,你的差事做的是越来越‘好’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姜总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把外头那些都送去浣衣局,先让她们洗一年的衣裳磨一磨身上的娇气。” “是。”姜总管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快步退了出去。 裴卿云对殿内其他宫人说:“你们也都退下。” 等人都出去了,裴卿云才看向麝月,“公主并未直接说给本宫的人是谁,但本宫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是你。” 麝月欠身一礼,“公主让奴婢代她向娘娘问好。” 裴卿云眼睛发亮,很是心急的追问:“公主可还说什么了?可有让你给本宫带什么东西?” “公主让奴婢告诉娘娘,不必着急。” “不着急……”裴卿云有些失望,她眼神闪烁,状似无意的说道:“可本宫听说,公主在前朝主张陛下尽快立后,还安排驸马为陛下择选。不知此事,公主可有跟你提起过?” 麝月看着裴卿云,缓缓道:“娘娘可知有句话叫贪心不足蛇吞象?” 裴卿云被她看的心慌,“本宫是有些贪心了,可本宫以前树敌颇多,若真被旁人坐上了皇后之位,本宫即便有孕只怕也难保孩子能生下来,本宫是……事出有因的……” “公主喜欢聪明人,娘娘想要得到什么,也得付出些东西才行。” “好!好!”裴卿云立即说道:“公主想要本宫做什么?本宫都愿意做!” 麝月满意颔首,“公主近日是遇到些麻烦事。驸马和皇上一向走得近,这娘娘是知道的,公主怀疑驸马和皇上之间有什么秘密瞒着她,就说驸马有几次伴驾回府,衣裳总像是换过,身上还带有脂粉香气。” 裴卿云眼里出现疑虑,“的确,本宫昨日去乾清宫,驸马也是好像脱过衣裳。不过御前失仪,皇上竟也没有责怪的意思,本宫还在龙床上发现过一颗珍珠,似乎是女人的东西。” 麝月:“前朝曾有臣子,为了能扶摇直上讨好皇帝,为其寻来扬州瘦马,以致前朝皇帝荒淫女色,朝纲毁于一旦。公主担心,驸马也走上了这不归路,所以请娘娘找出这贱人,好叫公主有理由问罪驸马。” “此人或许已经在陛下身边了。”裴卿云眼里迸出戾色,“本宫知道是谁。” 翌日,陈旺带着一人来到永寿宫,采英脸色煞白,身子抖得厉害。 “娘娘,采英奴才给您带到了。” “奴婢采英,给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裴卿云看着陈旺,“陛下现在何处?” “陛下今日与容首辅等人商议朝政,约莫午时左右结束。” 裴卿云抬手挥退了陈旺,采英跪在殿中瑟瑟发抖,这时,麝月走到她身旁,“娘娘请你来泡茶,东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泡茶? 采英慌张的神色有所缓和,她小心翼翼看了眼裴卿云,然后飞快垂下了头。 她强作镇定开始烹水煮茶,麝月站在一旁,她言语温柔,态度十分亲和,逐渐的采英也放松下来,应她几句话。 “采英从哪里学来的手艺?” “是跟宫里的姑姑学的。” “陛下很喜欢采英你泡的茶吧?” “陛下只是不嫌弃罢了……” 采英很快煮好一盏,放在红案上打算呈给裴卿云,裴卿云说:“你自己捧来给本宫。” 采英身子一抖,刚煮好的茶滚烫,刚拿起来时还好,片刻后那刺痛便深入指尖,十指连心,采英疼的下唇都要咬破了。 来到裴卿云面前,她正想把茶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裴卿云便伸出手。 “啊!烫死本宫了!”裴卿云指尖刚碰到茶碗,就大叫了一声,抬手把茶碗掀飞了。 “贱人!这么烫的茶不好好端着!烫死本宫了!” 裴卿云指着她说:“给本宫狠狠的打!打到她长记性为止!” “是。” 殿内的宫人上前将采英按在地上,姑姑抄起边上的镇纸往采英身上招呼,顿时疼得她哭爹喊娘,大叫着求饶。 裴卿云:“把她的衣裳脱了,穿着衣裳能疼到哪里去。” “不要!不要!” 采英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姑姑撕扯开外衣,白嫩纤细的胳膊露了出来,裴卿云眯眸一看,拍案而起。 “好个贱婢!你身上的守宫砂呢?竟敢与宫人私通!败坏内宫风纪!” “娘娘饶命啊!奴婢,奴婢没有与人私通,奴婢是……” 事到如今,采英再也不敢抱着侥幸心思了,裴卿云分明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哭着说:“奴婢是给了陛下的,奴婢没有与他人对食。” 宫人听到这话纷纷停了手,裴卿云脸色阴沉的坐下,示意他们都出去,只留了麝月一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已经、已经有几年了……” 裴卿云眼前一黑,“陛下幸了你几次?” “奴婢……奴婢记不清了……” 裴卿云正要动怒,麝月悄悄按住了她,“娘娘,正事要紧。” 裴卿云咬牙,“是谁把你引荐给陛下的?” 采英两眼迷茫,“奴婢自幼伺候陛下,从无引荐一说……” “胡扯!”裴卿云厉声道:“是不是驸马将你送给陛下的?狐媚贱人,一看便是勾栏里出来的。无媒苟合这么多年,还在乾清宫勾引陛下,脏了乾清宫的床榻!本宫若不给你点教训,何以正宫纪!” 采英完全听不懂裴卿云在说什么,她怎么配上乾清宫的龙床,每每都是在暖阁,或者偏殿,至于勾栏,她虽出身低贱,可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不过这些话她没有机会说出口。 采英被叫跪在殿外,裴卿云在殿内气得来回踱步,“裴谨言简直混账,竟然安排这样的人勾引陛下,居心叵测!本宫一定要告诉公主,让公主好好教训他!” 麝月:“其实此事,奴婢觉得还有些地方十分蹊跷。” 裴卿云看向她,麝月:“别的不说,陛下与采英,乱了衣衫是常事,可驸马为何也……” 裴卿云瞳孔震颤,难不成……他们三人! 这时,一个姑姑跑了过来:“娘娘,不好了,陛下銮驾往永寿宫来了!” 麝月:“娘娘,当务之急要先稳住陛下,不能让陛下知道娘娘与……” 裴卿云会意。 很快,沈括的身影就出现在月门处,他远远看见跪在庭院中的采英,对上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沈括怒火蹭的窜了上来。 本来昨日乾清宫一事,沈括就对裴卿云起了不满,她又对采英下手,沈括这下抓住了把柄,大步走进寝殿中。 “云妃!你现在是越发大胆了!” 话音刚落,裴卿云带着几个宫人从暖阁出来,欠身见礼,“给陛下请安。” “你——”沈括正要动怒,瞥见裴卿云的手,怒色一滞,“你的手怎么了?” 裴卿云眼圈通红,瓮声瓮气的说:“臣妾没事。” 麝月上前:“陛下,娘娘听闻陛下身边的采英泡得一手好茶,特意命人准备了器具,请她来烹茶。谁知采英煮完茶奉给娘娘的时候,竟然将滚烫的茶泼在了娘娘的手上!” 沈括脑袋一空,往殿外看了眼,“那她是……” 裴卿云一脸委屈,“臣妾知道她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陛下爱喝她煮的茶,她冲撞了臣妾,臣妾看在陛下的份上只是罚她跪一跪,这也不成吗?陛下一进殿便喊臣妾云妃,臣妾不知哪里做错了。” 沈括盯着她看了须臾,才发现自己似乎误会了,裴卿云并未发现采英和他的事。 如此,沈括的确没法发作,他总不能自己承认他跟个宫女厮混了好几年,这事传出去并不好听。 “朕不是那个意思……”沈括拉着她进屋,“让朕看看你伤的重不重。” 第30章 驸马和陛下在一起到底做什么 采英没想到沈括来时还怒气冲冲,一副要为她出气的样子,结果进去没多久就揽着裴卿云亲亲热热回暖阁去了。 她心如死灰,裴卿云善妒之名内宫人人皆知,皇帝不护着她,她又没有妃嫔名分,还不是任由她打杀! 麝月走了出来,她冲廊下宫人说道:“陛下和娘娘要说私房话,你们都退到外殿去。” 采英垂着头专心罚跪,这时,一盏茶竟递到了她面前,抬头一看来人正是麝月。 她轻声说:“我给你挡着,你喝一口茶暖暖身子。” 采英很是感激,红着眼睛把茶一饮而尽,身上总算有了暖意。 “多谢姐姐。” “你不要谢我,长公主特意交代过,所有陛下的妃嫔被云妃戕害,我都需帮一把手。” 采英一脸不可置信,麝月垂眸看着她,“你运气不好,云妃悍妒手段狠辣,就连朝中大臣的女儿都敢暗害,何况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母家只是九品芝麻官。我只能暂时哄着她留下你的性命。” 采英害怕极了,她轻轻抓住麝月的衣角,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求姐姐救我,求公主殿下庇佑!” “这后宫想求公主庇佑的妃嫔太多了,你不过小小宫女出身,连嫔妃都暂且不是,有什么能让公主庇护的资本呢?” 麝月叹了口气,“今日我帮了你,来日未必能救你性命,只愿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不!奴婢有用,奴婢一直跟在陛下身边,奴婢愿意帮公主殿下监视陛下,帮殿下探听消息!” 麝月眼底闪过一道暗芒,厉声道:“这话你也敢胡说?私自探听陛下消息,等同逆贼,你是要陷公主殿下于不仁不义之地?” “奴婢万万不敢啊!”采英急得都快哭了,“奴婢什么都愿意替公主殿下做,只求姐姐保我一条性命。” “哎,此事我也不能替殿下决定。”麝月说:“待我问问殿下的意思。” “那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你自己珍重吧,云妃的性子……也不知她会不会突然反悔,就想要你的命了。” 采英失神摔坐在地上,恐惧如阴云笼罩在她头顶,迟迟不散。 不一会儿,沈括和裴卿云从暖阁走了出来,裴卿云娇滴滴挽着沈括的胳膊。 “陛下才来多久就要走。” “朕是听说你宫里出了事,这才来的,容首辅和几位大人都还在御书房等着呢。听话,朕晚些再来看你。” 二人经过庭院,采英一脸希冀的看着沈括,“陛下——” 沈括看着她脸上的伤,于心不忍,正想开口赦免她,裴卿云晃了下他的胳膊,矫揉造作的嗯了一声。 沈括立即动摇了心思,他叹了口气:“你毛手毛脚伤了云妃娘娘,是该吃点教训。等云妃娘娘何时宽恕了你,你再回御前伺候吧。” 采英眼里的光瞬间熄了,沈括的话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看来能护着她的人,就只有公主殿下了。 送走沈括,裴卿云回到寝殿中,她问麝月:“那贱婢如何说?” “她还有些犹豫,不过娘娘放心,她迟早会答应娘娘的。只要她发现,她除了答应帮娘娘外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裴卿云勾着嘴角靠在软枕上,“让她到外殿去跪一晚,明日再让她回去。就劳你辛苦些盯着她。” “是。” 采英在外殿跪了大半夜,她揪红了自己大腿逼自己打起精神,一刻也不敢睡。 麝月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采英,她望了眼夜空,似乎在等待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采英快支撑不住的时候,麝月缓缓走了过去,“起来,跟我去个地方。” 采英费力的抬起头,眼里满是希冀,她挣扎着起身,踉跄跟在麝月身后。 二人穿过长街,绕过宫殿,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麝月推开院门,廊下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笼,院中石凳上坐着一名女子正在喝茶,看到麝月和采英进来,沈雾才微微抬起头。 采英在御前伺候,当然见过沈雾。如今已是深夜,宫门都下了钥,沈雾却能出现在宫中,采英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奴婢见过公主!求公主救救奴婢吧!” “你的事,麝月都告诉本宫了。”沈雾老神在在的说道:“本宫倒是可以帮你,只是你怎么报答本宫的恩情呢?” “奴婢但听公主吩咐!” “本宫的确有几件事想知道。”沈雾慢悠悠的说:“比如驸马常跟陛下待在一起,到底在做什么。” 第31章 什么督主,没根的太监罢了 采英脸色顿时就白了,她扑在沈雾脚边不停磕头,“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麝月:“还不快说清楚。” 采英哭哭啼啼的说:“陛下,陛下怕与奴婢的事被旁人知道,所以时常让驸马爷为奴婢和陛下打掩护。陛下假意召见驸马,再让驸马独自一人等候在御书房,然后……然后陛下与奴婢……等完事以后,再让驸马离开,这样就没人知道奴婢和陛下的事了。” 沈雾长哦一声,“怪不得。连陈旺都不知你跟皇帝的事,就是因为这个。” “这主意谁出的?” 采英:“是陛下。陛下让驸马帮忙已有三四年了,陛下说若是奴婢的事被旁人知道,朝中大臣和、和公主您一定会训斥陛下,陛下说喜欢和奴婢单独相处的日子,若奴婢成了宫妃,就要搬去寝殿住,就不能时常陪伴在陛下身边,所以……” 沈雾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怜悯,这傻丫头是真不知道,她自己才是那个‘打掩护’的人。 怪不得沈括和裴谨言能瞒那么多人,瞒那么久,若不是真的捉奸在床,这份说辞足以把他们两个的事遮掩的干干净净。 采英久久没得到沈雾的回应,怯生生抬头看她。 沈雾淡淡道:“本宫可以保你周全,以后你只要听麝月的吩咐办事,办得好,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采英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舒一口气,磕头都有了力气。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麝月和采英前脚离开,后脚影卫霁风就出现在庭院中,“殿下,容复正带着一队禁军朝这边来。” “不错啊,发现的还算及时。”沈雾放下茶盏,站起身道:“走吧,别跟他正面撞上,影响本宫今晚好梦。” 霁风:“属下去将他引走。” “不必。”沈雾回眸看了眼桌上的茶盏,笑容恣意,“本宫来过一遭,足够他头疼了,走。” 二人前脚刚走,后脚大批禁军推开小院暗红色的大门,齐齐涌了进来,一部分人在前庭搜索,剩下的则去了后院。 夜色下,容复一袭玄衣,眉眼冷峻,他缓缓走到庭院的石桌前,看着上头还在冒热气的半碗茶冷了眼神。 这时,身后一名禁军禀报:“督主,前庭后院都没有发现生人。” “我看根本就没有生人!” 众禁军齐声道:“裴大人!” 裴谨行腰系佩刀,大步流星走进院中,他眼神阴沉的瞪着容复,阴阳怪气道:“容督主,这深更半夜的,你把我的人调来这偏僻地方,非说有生人夜闯宫禁。敢问生人在何处啊?” 容复眼神如墨,身形未动。 裴谨行指了旁边禁军:“说!你们前后都搜了,生人在哪里!” “这……院前院后,都没有旁人踪迹……” “容复!你听见了没!”裴谨行抽刀指着容复,眼神狠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越过陛下和本统领擅自调走禁军,可知此行堪比谋逆!来人啊,将他拿下,待明日奏报陛下,依律严惩!” 裴谨行下了令,却没人敢上前,裴谨行几欲吐血:“你们都聋了?!” “大人,那……那可是督主啊……” “什么督主!没根的太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