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潇洒专和武则天对着干萧筱李治》 第1章 天师出山 江南东路的饶州府安仁县,在大宋一千二百三十四个县城中,无论人口赋税、地理位置皆不起眼,却能闻名远近,无他,只因境内有座赫赫有名的龙虎山。 龙虎山原名云锦山,汉末道教祖师爷张道陵,在此结庐而居、筑坛炼丹,三年后神丹炼成,龙虎出现,龙虎山因此得名。 自张道陵第四代孙张盛开始,正一道张氏后裔,世代居于龙虎山,到如今大宋政和年间,已经传承了千余年,其掌教之位,非张氏血亲不传,民间亦尊称其为“天师”。 在这华夏大地上,天师张家,是唯一能和衍圣公孔家相提并论的家族。君不见,多少世家门阀,都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没落、衰亡。但无论朝代变迁,王业兴衰,这北孔南张两家,却始终矗立在金字塔顶端,只因他们牢牢掌握着文化和宗教的话语权。 而与孔家相比,张天师一系因其乃道教正宗,擅符篆、通鬼神,因而显得更为神秘莫测。 此时正值政和二年春,在距离安仁县上百里的一处荒郊野外,两个着道袍的年轻男子正在山林中露宿,其中一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副未语先笑,神采飞扬的模样。 他拨弄着篝火问道:“师父,前几天官家宣召您入京,您托病婉拒,让道坚代您觐见面谢,却带着弟子连夜下了龙虎山,到底何事如此紧急?” “昨夜,为师得了一卦。”端坐在一旁打坐的青年回答道,声音似冰击玉,睁开双目时,一双丹凤眼中点点霜雪寒星,容貌极是出色。他看着不过弱冠左右,周身却有一股渊亭岳峙的气势,莫名让人心中凛然,不敢放肆。 这位矜贵冷淡的青年,正是龙虎山第三任掌教天师张嘉闻,而问话的少年郎,则是他的大弟子祝永祐, “可是卦象不祥?”祝永佑收起笑脸,正色道。 张嘉闻抬头,看着天空繁星,沉吟一会才道:“大宋承平百年,文恬武嬉,可卦象所示四海妖魔之气再起,怕是大乱之世,迫在眼前了。” “难不成是要改朝换代了?” “阿佑,慎言!” 张嘉闻呵斥了弟子,祝永佑吐吐舌头,赶紧转移了话题: “那师父,咱们这回往哪去?” “先往蜀地去。天下妖魔起,白泽图,该现世了。” 张嘉闻看向远方,目光悠远,字字铿然。 突然,在他们头顶的树上,传来一阵阵怪异的声响,俄而,一个全身漆黑的怪物从天而降,它身高二尺左右,头上毛发既黄又长,手掌脚掌俱生了长长的锋利指甲,一双眼睛红地似血,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两人,似乎是看见了什么美味。 祝永佑本来吓了一跳,待看清眼前的怪物后便嗤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妖魔鬼怪,小小山都,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继而又说:“师父您不用出手,徒儿自已也能收拾这精怪。” 张嘉闻闻言,竟真的又坐了回去。 祝永佑:……师父您不客气一下吗? 就在此刻,那只山都突然扑了过来,祝永佑赶紧抛出一张符篆,瞬间一团明亮的火球射出,正好打在山都的手掌上,它当即吃痛地怪叫起来,仿若阵阵孩童啼哭之声。 第2章 儿回来 一月后,巴陵城郊。 在官道旁有一间小小的茶寮,店家是个中年男子,除了出售些粗茶米酒之外,还兼做些胡饼、炊饼等,卖给过路旅人用以填饥。 张嘉闻和祝永佑这日刚到巴陵,恰值正午,便在此处喝茶歇脚。给他们上茶的是个八九岁的孩童,穿着身青色的粗布衣衫,裤腿还短了一截,脚上一双麻鞋。看起来像是店家的儿子,年纪虽小,干活手脚却快,上茶倒水,擦桌洗碗,他都一个人包了。 “牛伢,再烧壶水!” “来了,爹爹。” 牛伢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跑着去后头拎了桶水过来,倒进锅里,还不忘加柴添火。 看他小小身影忙里忙外的样子,祝永佑感叹了一句:“当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时,店门口进来个年轻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正在做饼的店家看了,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笑着走了过去:“宝儿来了,爹爹抱抱。” 妇人却一扭身,皱起了眉头道:“离远点,我们宝儿今天刚穿的新衣服,你莫蹭脏了。” 店家听了,也不介意,呵呵笑着把两人安置在一旁的桌子上,牛伢也赶紧端了茶水和新出锅的炊饼。 妇人更嫌弃了:“我和宝儿才不吃这些东西。”说着打开了手上的油纸包,里面是一整只烧鸡,她撕下一只鸡腿来递给怀里的孩子,后者一把接过,啃得津津有味。 妇人亲热地亲了一口孩子,接着也不招呼眼前两父子,自顾自地吃起了另一只鸡腿。 这时又有客人来买胡饼,牛伢父子便开始忙起来了,妇人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明明是一家四口,两个站着忙活,另两个坐着大快朵颐,这场面倒是相映成趣。 那叫宝儿的小孩啃了会鸡腿,突然把东西一扔,哭闹着要出去玩,妇人忙着哄他。牛伢路过第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鸡腿,他有些可惜地说:“娘,娘亲,宝儿的鸡腿还没啃干净呢。” “没啃干净怎么了,都掉地上弄脏了,你吃啊?”妇人正心烦,闻言便翻了个白眼,刻薄道。 牛伢天没亮就跟着爹爹出来摆摊,朝食只胡乱对付了几口,此时正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捡起鸡腿,吹了吹,看着上面剩了小半的肉,他咽了咽口水,还是小心翼翼地撕了点下来放进嘴里,还没尝出什么味儿,兜头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弟弟的鸡腿你也抢?” 妇人指着他大声呵斥道,牛伢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嗫嚅道:“可,可是宝儿他已经扔了。” “他扔了也不准你吃!喂猪喂狗都行,就你这个拖油瓶不能吃!” 店家此时也走了过来,搓着手劝道:“宝儿他娘,你别闹,牛伢可能是饿了,见宝儿不吃了他才捡起来吃两口,再说这桌上不是还有好些吗?” 他过去扯人,却被一把拍开:“胡大,这是你儿子,可不是我儿子。当初你娶我的时候可说好了,这拖油瓶留在家吃碗茶饭便行,但这家里的物事,可跟他没半点关系。现在倒好,敢抢起我宝儿的东西来了!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妇人话说得太难听,牛伢把手里的鸡腿放回桌上,带着哭腔说:“我错了,我不吃了!” “你哭丧着脸一副晦气样给谁看呢,白眼狼的小崽子,还不快去干活!” 她一边说,还不忘踹了牛伢一脚,胡大一脸不忍地抬了抬手,也不知想拦还是想帮,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3章 洞庭王爷 等骡车走后,胡大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擦擦手走出去,蹲在还在洗碗的儿子面前,牛伢赶紧扭过头擦干净眼泪,挤出个笑容喊道:“爹爹。” “唉。”胡大应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哽咽,他试着笑了笑,说:“别洗了,过来吃点东西吧。”刚说完他又加了一句:“等下午早些收摊,爹带你进城玩玩,给你买糖吃。” 牛伢的眼睛瞬间发亮,不过很快又垂了下去,期期艾艾地说:“不用了,我都长大了,把糖留给弟弟吃。” “弟弟吃,你也吃,你们俩都是爹爹的儿子。”牛大说到这里,又重重地点点头道:“你们是一样的。” 牛伢这才高兴起来,还是懂事的把碗洗完,才坐到桌前开开心心地吃起炊饼来。 等到张嘉闻两人吃完起身时,他赶紧过来收拾桌子,同时有些扭捏的道谢:“谢谢两位大官人。” 张嘉闻笑了笑,没有说话,祝永佑倒是捏捏他的脸,笑着说:“牛伢,你要快快长大,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牛伢点点头,抬头看看张嘉闻,稍稍犹豫了会,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团放在桌上,低声道:“这是刚刚那辆骡车离开后,我在地上发现的,里面写了字,可我不认得。” 一只冷白如玉的手捡起了那个布团,展开,上面是草草写就的几个字:“子时,洞庭湖,救命。”字迹是红褐色的,泛着淡淡的血腥味。 今夜星月黯淡,临近子时,白日里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在惨淡星光下,也彷佛有了些波诡云谲之态。 如此万籁寂静的深夜,却有一辆马车停在湖边许久,也无人下车。 “五哥,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啊,大晚上的这湖边还挺瘆得慌。”柱子说着,看了看身后的车厢,“你说,等这半天了,她们不会醒了吧?” 牛五喝了口酒,“没事,今天晚上那顿,料加得够多,醒不过来。来,你刚不是喊冷吗?这老酒够劲,你也喝一口暖暖身子。” 柱子接过酒葫芦,灌了两大口,长长地出了口气:“希望咱们今天早点交差,等会找个客店好生歇息,这一个多月赶车赶得人都散架了。” 两人闲话间,又过了两刻,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 在沉沉的夜色中,亮起了零星几只火把,随着火光走近的,是一群大概十来个村民,打头的那位,五六十岁年纪,穿着一身缁衣暗花直缀,看着像是德高望重的乡绅之流。 牛五与柱子从车上跳下来,向为首的老者作揖行礼,口称“里正,货带到了。一共十二个,咱们说好了,我们兄弟先挑四个回去复命,剩下的八个才是你们的。” 对方点点头,似有些犹豫,最后说:“牛五,辛苦你了,先让我们看看。” 牛五走到车前,撩开了车帘,里正正打算近前详查,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跃出,同时月光下一道银光闪过,牛五反射性地抬手欲挡,却忽觉身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劲,他心中大骇,迟疑之间一根银簪正刺中他的左眼,他疼得大喊一声,滚倒在地。 在场众人大惊,这才发现刚刚的人影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她手里握着根银簪,一边压制着牛五,一边大喊道:“快,跑!” 那车里呼啦啦跑出来十多个人,看着都是十来岁的妙龄女子,她们一下车就四散奔逃,跑进了湖边的密林里。 只剩那持簪女子,还在发着狠咬着牙又刺了牛五几下,她实在太憋屈了! 她叫江蓠,是a大历史系研究生,毕业前为了赶论文熬了一夜,再醒来就莫名其妙到了北宋末年。刚刚穿越过来,她就被重男轻女的原身父母卖掉,她好好一个大学生,被人当成物品买卖还不算,这两个男人竟想让她们做祭品,祭你奶奶个腿! 这天杀的穿越,这操蛋的古代! 柱子想上来帮忙,却跑了两步就腿软地站不起来。于是,转过头对着那帮村民喊道:“快来帮忙啊!” 吓呆的村民这才如梦初醒,扎手扎脚地上来准备抓人。只见江蓠松开了牛五,转头对着人群大喊:“不许过来!”接着,手持簪子顶在了自已的脖颈上,厉声说道:“谁敢过来我就自尽,那些姐妹已经跑了,那么多人你们抓不住,不到天明官府之人就会过来,到时候看你们担不担得起拐卖良民,逼死人命的罪名。” 村民们一听,又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4章 柳毅 只见原本静谧的湖面泛起了一层薄雾,渐渐地雾越来越浓,从浓雾中晃晃悠悠地驶出一叶扁舟,舟上空无一人,可在半空中却影影绰绰显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那黑影高约两丈有余,就这么凭空出现在深夜的湖面上,让人心中悚然,紧接着从半空中传来一声厉喝:“本君已到,贡品何在?” 那群村民见状,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磕头:“洞庭王爷恕罪,我等乃是沿湖几个村子的村民,那些贡品,贡品,都被人放跑了” 那浑浊厚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多了几分怒气:“哦?是谁胆敢扰乱祭祀?” “这……”村民们语塞,然后,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 江蓠看着眼前的超自然现象一脸懵,被村民集体行注目礼后才反应过来,把身子缩了又缩,整个人都躲在张嘉闻身后,对上恶人她不怕,但是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张嘉闻上前一步:“可是柳毅柳水君?在下龙虎山翛然子张嘉闻,请现身一见。” 那黑影顿了一顿,渐渐浓雾散开,现出真身,只见那洞庭王爷全身裹在一张漆黑的大氅里,脸的位置盖了一张极恐怖扭曲的面具,随着他现身的同时,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臭浑浊的味道弥漫开来。他高高地从半空着俯视着地上一干人等,威势如山岳般压了下来,众人皆低眉俯首,江蓠感觉全身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经受不住只得跪在地上。 只有张嘉闻两人不卑不亢得站着,待黑影对上天师那高山白雪般清冷的眼神,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似漫不经心:“原来是龙虎山的张天师,久仰,既然天师要保下这女子,那本座就卖天师个面子。” 张天师?江蓠一愣,按历史记载,徽宗在位期间,龙虎山掌教之人正是第三十任天师——张嘉闻,他九岁嗣教,十一岁奉诏面圣,崇宁四年十三岁时就被封为“虚靖先生”,深受徽宗器重,当真是年少成名。当时读史书时尚没有感觉,今日见到真人,原来竟这么年轻俊秀。 张嘉闻细细打量着半空中的洞庭君,半响才开口:“多年不见,柳水君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洞庭王爷一愣,随即大怒:“放肆!本座可从未见过你,不过看在你天师的名号上行个方便,你竟敢得寸进尺!”说完,他的身影又隐入了浓雾中,同时湖面上刮起了一阵怪风,卷起了湖边一行村民并江蓠和张天师师徒往湖中央飞去。 不说村民们如何哭爹喊娘,江蓠也吓得赶紧一把抱住身边最近的人,大喊:“卧槽,龙卷风,救命啊!”张嘉闻顿了一下,直接被卷上半空,这时湖面陡生波澜,湖面竖起一面三尺高的水墙,排山倒海般向众人扑来。 张嘉闻的头发在夜风中猎猎飘起,只见他左手捏诀,右手抛出一张符篆,大声喊道:“疾!” 瞬间,符篆化作一道金光闪过,以他为中心,湖面上爆开了一个金色半圆形的结界,把将将要落入湖中的所有人都包裹了进来,远远看去,一行人像是坐着舢板漂在湖面上,可脚下明明是凌空的,透过金色透明结界,还能看见底下漆黑的湖水。而刚刚汹涌的湖水拍打在结界上瞬间就消弭无形。 所有人都傻了,除了祝永祐还在嬉皮笑脸地调侃:“这是分水诀,阿蓠姑娘,你没事吧” “啊?”江蓠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现在可以放开我师父了吗?”江蓠低头一看,自已正死抱着张天师的大腿,道袍都被她捏皱了,犹是她自认厚脸皮也不由脸如火烧,赶紧放开,还抻了抻天师的袍角,妄图抹灭罪证。 “咳。”张嘉闻刚咳了一声,江蓠就放开了可怜的衣摆,赶紧站起来,尴尬地道谢:“多谢天师又救我一次。” 这时,惊魂未定的村民们也对其顶礼膜拜:“多谢天师大人的救命之恩啊!”就连之前态度嚣张的牛五两人也一脸虔诚,“小人们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龙虎山的天师大人”。 “不必多礼。”张嘉闻说完,袍袖一展,众人从湖面回到了岸边,结界撤去,直到踏上脚下的土地,江蓠才觉得两腿一软,好悬没跪下。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身后的湖水里伸出一只黑色的触角,卷住江蓠的一条腿就往湖里拖,千钧一发之际,江蓠本能之下扯住前面人的袖子,“刺啦”、“砰”两声同时响起。 原来,张嘉闻第一时间发现险情,捏决施法,变作一个火球砸在那触手上,对方吃痛,松开江蓠缩回了湖里。江蓠一个平地摔,摔得呲牙咧嘴,昏头胀脑地爬起来一看,手里正捏着半截袖子。 夜风吹过,现场有一瞬诡异的安静,“额……”江蓠现在简直想学鸵鸟把头埋进地里去。 “师父的衣裳今日真是多灾多难。”祝永祐首先开口,还是那副欠扁的调笑语气。 “洞庭王爷大怒了,这可如何是好?”村民们惶恐道。 “那位并不是洞庭水君柳毅。“ 张嘉闻一句话如一石激起千重浪,村民们今番连受惊吓,这回,既然连年年祭拜的洞庭王爷都是假的? “天师,这不可能啊,那就是洞庭王爷啊,他与我们洞庭庙里的神像一模一样。“ “可他根本没露脸啊?“江蓠疑惑,“你们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反驳: “有面具啊!“ “面具,对,就是面具,他戴的面具就是这样的。“ “所以说,你们没有人见过洞庭王爷的真面目,就是通过面具识人?“祝永祐不可置信地问道。 众人当中一位老者站出来说:“是啊,诸位不是当地人,可能不知道,这洞庭王爷啊……“ 原来,前朝时的洞庭湖水神是老龙王,柳毅那时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有一年赶考时路过泾水,遇到一个牧羊女,没想到那竟是受到婚后虐待的洞庭三公主。柳毅为其放弃赶考,千里迢迢赶到洞庭传信从而救她于水火,也因此得了洞庭老龙王的青睐,认为他嫉恶如仇,端正忠直,召他当了女婿,后来还将水君之位传给了他,因他本人生的清秀文弱,怕他难以服众,因此传给他一个丑陋如恶鬼的面具,让他日日戴着,在属下面前立威。 话说这八百里洞庭湖,跨越周围数个州,几十个县,福泽数十万百姓。在这七水二山一分田的地界,百姓们靠水吃水,丰水期捕鱼,枯水期挖藕,有些家底的置下一二小舟,或是渡人过湖,或是赁给富户文人们游湖赏春,每年都能有不少的进项,比种田可强多了。上百年来,洞庭湖虽偶有灾殃,但尚算风平浪静,百姓们崇敬水神,洞庭沿岸十来个县都建了洞庭神庙,年年祭祀,庙中的神像就是柳毅戴着这鬼面面具,端坐在水波之上。 只是从七八年前,湖面就不太平了,无端端就兴风起浪,翻船覆舟,附近的州县渐渐就开始起了流言,说是洞庭王爷发怒了,至于为何发怒,就在那丑陋的面具上。 传说因为戴的日子久了,那面具就和脸长在一起了,摘不下来。洞庭王爷因此心中不悦,因此,此地从此开始流传一个规矩,在湖中泛舟乘船时,千万不能用手指着湖面,不然会让洞庭王爷以为时在指点嘲笑他。 但这也没什么用处,湖面依旧不太平,七年前,洞庭湖区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许多低处的耕地都被淹了,船只也被卷进了湖里,老百姓一下子没了进项,于是,沿湖的百姓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祀活动,以平息水神之怒,这次得到了回应,老百姓虔诚祈祷参拜后,散落的香灰在地面上组成了一行字迹: “每岁投八女以湖,不予,必得大咎。” 第5章 人牲 “所以,你们便开始以人牲祭祀?”张嘉闻说道。 老者重重叹口气,向他作了个深揖:“回天师,当时沿湖上百个村子经过商议后,决定以八个村子为一组,每年轮流向洞庭王爷进贡,每村出一个人。自从三年前开始祭祀以后,这洞庭王爷就没再作乱,今年,轮到我们几个村了。” 可是,自从定下这人牲献祭的规矩后,沿湖凡是有女儿的人家这两年都赶着嫁女,哪怕是远嫁他乡也行,年纪小的好些也被送到了外地的亲戚家。今年轮到他们,上百户人家居然凑不齐八个少女。哪怕是家里有女孩的,也不愿意送自已女儿去死,于是,他们几个村长就商量决定,既然大家不愿意出人,那就每户都拿钱,凑一凑从外面买替身。 “所以你们就去拐卖良家民女,让别人去替你们送死?”江蓠愤愤不平。 老者看看她,捋了捋长髯,“小娘子莫怪,我等也是迫于无奈。古语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虽然活人献祭有伤天和,但以几人之命,却可救我们沿湖数十万老百姓,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江蓠简直要被气笑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你们这么无耻的,你们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是草吗?你有什么权力决定他人的生死?” 一边的祝永祐脾气爆炭一般,此时也嚷开了:“说的不错,那些女子与你们一样,都是受苦受难的百姓,你们怎么忍心为解自已危难,就陷他人于水火?” 村民们被连番质问,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也有些压不住脾气:“小娘子莫要得理不饶人,我等也是良民,非是那些伤天害理的绿林强盗,这是洞庭王爷要的人,有本事你们找他去啊。” 张嘉闻打断他:“无论如何,活人献祭与法不容,与理不合,与情不忍。” 天师开口,村民们也都沉默下来,讷讷不敢言。 张嘉闻继续说道:“况且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传说柳毅以凡人之躯,能得龙王下嫁公主,是因为其人品果毅刚直,据你们方才所言,洞庭湖这百年来都太平无事,百姓丰衣足食,这表示柳毅的水君之位做得很称职。” 众人点点头,张嘉闻继续说道:“那这七八年来的乱象不就很奇怪吗?如今这个洞庭王爷分明是一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暴虐无道的人,但同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里性情大变?何况,柳毅身为一湖水君,职责就是守护领地里的生灵百姓,如此草菅人命,与他自身的修行也是无益的。” 江蓠喃喃道:“一个人不可能短时间内变化这么大,要么之前就是装的,但之前装了上百年,现在装不下去了?要么……”她恍然大悟“所以,您刚刚才会说,那不是柳毅?” “崇宁二年,我奉诏入京时,曾路过洞庭,当时机缘巧合下曾见过柳水君一面,当时也未见到真容,但其人光风霁月,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与今日所见所闻,大相径庭,所以……” “所以,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哪怕再不可置信,那就是事实。”江蓠接着说道。 张嘉闻一顿,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江娘子敏锐,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不敢当不敢当,天师才是观察入微,一眼就看出这洞庭王爷是个冒牌货。”江蓠摆摆手,她这不过是搬运了福尔摩斯的名言罢了。不过,今日这番见闻,倒让她对这位少年天师刮目相看,这位是真高人,与现代那些帮人看风水骗钱财的“大师”们可不一样,江蓠恍然,难道她这次穿越其实是灵异打怪流? 在她发呆的时候,张嘉闻移开视线,点了点地上的牛五两人,问道:“那这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里正还没从“拜了这么久的洞庭王爷居然是个假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听到问话,赶紧拱手解释:“回天师,我们商量好后准备买人,正悄悄往牙行里打听,这个牛五就找上门来,不知从哪得知了献祭的事情,据他所说,他自青州来,是当地大族赵家的仆役,正巧奉主人之命来南边采买女使,愿意帮我们把人一起买了,免得我们走漏消息,惹得官府上门。” “这是帮你们,还是在要挟你们啊?”祝永祐一语点破。 “道长睿智,我等也猜测这牛五别有目的,后来他说,他帮我们买人,我们出钱,顺便把他采买女使的钱也一并给了,就当他们两人的辛苦费。我等无奈,也怕他在外面将事情叫破,于是就答应了。”里正也是无奈。 “青州人,赵家?”张嘉闻若有所思。 江蓠在一旁告状:“可据我所知,我们一行十二人,有些是被这牛五买来的,有些却是被拐骗而来,比如那阿香姐姐就是。也正因此,牛五一直给我们的饮食里加蒙汗药,让我们不能反抗逃走,直到昨夜偷听到他们谈话,知道他们不只是买女使,大部分人是要送去洞庭湖祭祀龙王,所以我们才下决心逃跑。” “途中,我们趁他们不注意将药下到酒里,这二人喝了酒以后手软脚软,这才让我得了手。”说到这里,江蓠略得意。 “阿蓠,你小小年纪可真是有勇有谋啊。”祝永祐还真欣赏这个小姑娘,外表看着瘦小柔弱,内里倒是果断决然的性子。“师父,这两人拐卖妇女,还有他们,咱们怎么办?” “幸好今次事情未成,村民们都各自先回家去,这牛五二人非是善类,阿祐,你先将他们两人带去官府。”说着,解下腰带上系的荷包,扔给祝永祐。后者慌忙接过,“使不得师父,这是官家给您铸的宝印,这么点小事用不着吧。” “你先拿着,若事有紧急,可便宜处置。”接着,张嘉闻转过头询问江蓠:“江娘子,刚刚跑掉的那些女子可是去报官了?你要不要也跟着一起去官府,等事情处理完,官府应该会出面,送你们回乡。” 回去?回去让他们再卖一回吗? 江蓠连连摆手,“我不回去了,既卖了我,我也不认他们是家人,况且我还有些事情想拜托天师。对了,那牛五身上,还有我们的卖身契。”祝永祐一听,过去提起软在地上的牛五,从怀里搜出一叠牛皮包裹的纸张,扔在地上,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一张符来,捏在两指间念了几句口诀,只见一簇火苗从他指尖的符纸燃起,顷刻落在那些卖身契上,不过几息间,纸张俱就化作了飞灰,见此情景,牛五两人哪敢言语,恨不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祝永祐得意地走回来,向阿蓠一挑眉:“这是炎火诀,怎么样,厉不厉害?” 江蓠海豹鼓掌:“厉害厉害,省的带火折子了。” 祝永祐一听,脸一垮:“你夸我呢还是贬我呢?” “好了,阿祐。”张嘉闻转身面向这些村民,接着说道:“诸位随我这弟子去吧,今日之事,我会去找出真假水君的真相,你等回去后告诉周围的村民,人牲祭祀到此为止,待此间事了,定会还你们一个平静祥和的洞庭湖。” 众人大喜,纷纷拜倒:“多谢天师。” 第6章 摊牌 之前停在湖边的马车派上了用场,祝永祐一手一个拎起牛五柱子,砰砰两声扔上了车,里正作为村民代表,要跟着去衙门作证,他一把老骨头,可不敢领教这小道长的扔人大法,自动自发上了车。来时拉了一车人,走时只有四个,拉车的两头青骡如释重负,祝永祐甩了两鞭子,便欢快地拉着车跑了。 江蓠看着,心中不禁感佩,这位祝道长年纪不大,技能挺全,生得了火,打得了人,驾得了车,捧得了哽。 “江娘子有何事要拜托在下?” 冷不防,一句金石相击般的嗓音传入耳中,江蓠不由揉了揉耳朵,转头看着身边的张嘉闻,哪怕袍角被她捏皱了,袖子也被她扯破了,但在月华之下,仍像白昙一般圣洁高贵。心想,这位更不得了,长得像天仙也就罢了,本事大也算了,居然声音都这么好听。 她想了想,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辞,试探地开了口: “天师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借尸还魂?” 张嘉闻打量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你是说夺舍?” “是也不是,这个……”江蓠一咬牙一闭眼,决定拼一把。“实话跟您说吧,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准确来说是九百年后的未来,三个月前我突然到了这里,成为一个普通农家女,巧合的是我们都叫江蓠,但我并没有想恶意占据她的身体,我也不知道她的灵魂去了哪里,在我们那儿,管这种情况叫做穿越,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蓠像被鬼追一样,一个磕巴不打就一口气把底都抖搂干净了,却看张嘉闻只是挑了挑眉,脸上毫无意外之色,这下轮到她吃惊了:“您不惊讶吗?不意外吗?”太淡定了吧这位大哥。 张嘉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你第一眼,我便察觉到,你魂魄有异,只是你身上并无妖邪之气,方才才知,原来你来自未来。” 原来大哥您有一双x光透视眼。 “您相信我?不考考我吗?“ “考你什么?” “比如徽宗什么时候退位,下一任皇帝是谁?还有您的未来如何?”阿蓠其实也有些不安,要是张嘉闻真的问起自已,难道要说他一生无妻无子,30多岁英年早逝? 张嘉闻抿了抿唇,刚刚江蓠无意中说了徽宗退位,徽宗?想必是当今身后的庙号,她脱口而出,可见不是撒谎。还有退位?一朝天子活着时退位让贤,难道真的是国遭大难? 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不必了,先解决今日的事,其他的,以后再慢慢问吧,江娘子,以后你便跟着我们吧。” 江蓠刚刚说出自已最大的秘密,又得到了许诺,如今一身轻松。她知道自已身无长物,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无枝可依,如果不找一个靠山,那只能重复之前随意被卖被支配的命运。所以她才会在认识几个小时后就将自已底牌完全掀开,把所有的筹码都摆出来,一把梭哈,一是因为张嘉闻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金大腿,二则是因为之前他表现出的善意和慈悲。 所以,她赌了,并且准备趁热打铁:“那咱们说定了,您神通广大,能给我庇佑,但我也并不是毫无用处,我是学历史的,我说的历史便是此间的未来,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您尽管问就是,咱们互帮互助。” 穿越这几个月,江蓠第一次觉得踏实:“我暂时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去,所以,这段时间请您多关照,天师大人?” “不用如此唤我。” “嗯?”江蓠歪了歪头。 “既然以后结伴而行,长久相处,那便是伙伴,不必唤我天师,叫我先生即可。” “先生?对了,您是御封的虚靖先生嘛,先生好!那先生便也唤我阿蓠,你说的,我们是伙伴。” 张嘉闻点点头,默了片刻,才唤道:“阿蓠。” “在!”江蓠在心里给自已点个赞,抱大腿原则第一条,想尽一切办法拉近距离,t! 少女声音清脆又充满活力,张嘉闻心情也轻松起来:“我们走吧。” “去哪,先生?” “去找真正的柳毅水君。” 第7章 龙女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贞子!!” 阿蓠指着井口,下意识将手中的橘子扔了过去,要是她是只猫,现在全身的毛都已经炸开了。 本来已经露出井口的女子,正面带微笑,微启檀口:“天师……”,突然被魔音贯脑,接着又遭“暗器”偷袭,“哎呦”一声差点没掉下去,张嘉闻眼疾手快,伸手往她后脖颈的衣领一提,她就被提溜出了井口,女子大惊失色:“天师大人,我可不是什么鬼怪,我是三公主的侍女。” 张嘉闻闻言松了手,女子落地后理了理衣饰,她穿着茜红色的短襦和光鲜的石榴裙,配着玳瑁的簪环,本是光鲜亮丽,可惜经此一遭气势荡然无存,只得佯装无事地行礼道:“天师,还有,这位姑娘。”向着阿蓠的方向僵硬地福了福:“奴乃三公主的贴身侍女,名画眉,三公主知晓天师大人大驾光临,特派奴来迎接。” “公主现在何处?柳毅水君呢?”张嘉闻问道。 “回天师,公主现在洞庭水君府,柳水君身体不适,公主正陪伴在侧。”画眉恭敬答道。 “那我们怎么去?”阿蓠惊魂初定,也觉得不好意思,谁能知道小姐姐的出场方式这么特别。 画眉拿出两枚发出幽蓝色光芒的珠子。“这是避水珠,两位放在身上,可避水分波。不论身处江河湖海,都可如在陆地上一般呼吸行走。”然后看了看井口,意思不言而喻。 也就是说,要跳井? 片刻后,阿蓠站在井沿上,看着底下黑黢黢的井口,实话说,她腿有点软。 “其实阿蓠可以在树下等我。”张嘉闻见状,劝道。 “不,我要去的。”虽然决定抱金大腿,但也不想当依附别人的菟丝花,“先生不是说过,我们是结伴同行的伙伴,既然是伙伴,当然不能事事都让先生一人面对。” 张嘉闻一愣,这样的话似乎没人对他说过,他九岁嗣教,大事小事都是自已一肩抗下,如今多个伙伴,似乎也不错。 张嘉闻握了握她的手腕,“等会你若害怕便抓住我。” “嗯,那我们数一二三,一起跳。”阿蓠手心有些冒汗,“一、二” 三还没出口,阿蓠只觉身子一坠,就被张嘉闻拉着跳了下去。 在即将碰到下面的井水时,避水珠中爆出淡蓝色的光圈,将二人一起笼罩,缓缓地沉下水去。 在漆黑的井水里,他们两人仿佛身处在一个大水泡里,发出淡淡的光晕,恍惚间,江蓠觉得彷佛天地万籁寂静,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一般。 不过片刻间,两人的脚就触到了地面,此时阿蓠才发现井底别有洞天,侧面连有一条长长的通道。 “这井底连着洞庭湖底。”张嘉闻解释道。 原来如此。此时,之前便跳下来的画眉正守在通道口,见二人下来,便福了福身,走进通道领路,两人跟了进去,通道很长,但越走感觉越是宽阔,江蓠依靠着避水珠发出的微弱光芒打量四周,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原本一片漆黑的前方突然光芒大盛,画眉说:“到了。” 走出通道,江蓠看着眼前堆珠砌玉,华彩熠熠的宫殿,默默地合上了下巴,心想,西游记还是保守了。 第8章 中蛊 “中蛊?” 两道女声响起,阿蓠和三公主俱是惊讶不已,三公主追问道:“可夫君位居水君,已是半神之体,怎会遭蛊虫毒害,是谁对他用蛊?” “柳毅水君以前是凡人之体,老龙王逊位前将一半修为传给了他,才让他坐稳水君之位,但他一无修炼得道,二未经天雷淬炼,天道并未完全认可。况且这并不是一般的蛊虫,此蛊名金蚕蛊,乃万蛊之王,它无形无色,又可变化万端,极难提防。况且,这蛊虫之上还下了咒术禁制,不仅会损伤水君身体,还要夺取他的机缘、修为和气运,十分歹毒。” “至于是谁下蛊,一看能力,起码是身边亲信才能做到。二看动机,水君病倒于谁得益,符合这两项者,便有嫌疑。” 阿蓠心想,一定是那黑鱼精玄幽做的,水君一病倒,公主不管事,他不就乘机做大了吗? 三公主显然也想到这点,神情越发自责,她抬头看着张嘉闻,眼神哀戚。“天师,此蛊可能解?” 张嘉闻正凝神思索,这蛊虫上的咒术乃是道门禁术,这黑鱼精从哪学会的。直到阿蓠推了推他,他看着因他的沉默面色雪白,摇摇欲坠的三公主,才点了点头。 “我龙虎山除了降妖、炼丹之外,自祖上起便医道双修,家中藏书中对各类蛊毒亦有记载,公主放心,此蛊可解。只是颇费些功夫。” 三公主大悲大喜之下,情绪激动得哭了出来,又赶紧擦干眼泪,重行一礼。 “那烦请天师援手,若能救得夫君,我夫妻二人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炼制此蛊要十二种毒虫,解此蛊也需要十二种相克制的药材,我先写下清单,公主派人去准备。还有,解蛊需要七天,这几天我等要叨扰公主了。” “天师不必客气,您愿意留下救治夫君,乃是我二人的大幸。这凝碧宫旁边是太虚殿和云水阁,两位就住那儿可好?” 作为天师的拖油瓶,阿蓠也享受到了贵宾的待遇,一进云水阁,便已准备好香汤沐浴,挥退了女使,阿蓠自已一个人泡在大大的浴池里,舒适得想要叹气,之前那半个月挤在骡车里都快腌成咸鱼了,终于能好好清洗一下,果然,抱金大腿这个决定太英明了,你看这生活水平立刻就上来了。 沐浴后女使们又送来了好几套配套的衣饰鞋履,阿蓠更衣后,便立刻前往隔壁的太虚殿,抱金大腿原则第二条,随时联络,加深好感。 太虚殿里,张嘉闻也刚刚沐浴更衣完,正端坐在小塌上准备入定静思,就见阿蓠提裙跑进来。她换了一套浅粉色的襦裙,襟口、衣袖和裙摆上都绣了连枝蔓叶的桃花,头发上也簪了配套的桃花玉簪。本就是豆蔻年纪,这一身衬得阿蓠也像枝头含苞的桃花。 等跑到跟前,阿蓠才像刚想起来一样,匆匆行了个礼:“先生,我刚才想起来,你现在留在这救治柳毅水君,那黑鱼精怎么办?他不会趁乱跑了吧? “跑不了。”张嘉闻掏出三枚铜钱,看似随意地一抛,铜钱落到地上,他只看了一眼,就下了断语:“那妖精还藏在洞庭,西南方向,等此间事了,我自会去了结他。” 阿蓠黑人问号脸。 “这就看出来了,就扔几枚铜钱就能算出来?” “这是卦演之术。” “那只能用铜钱吗?不需要用龟甲吗?” “铜钱,稻谷、路边的石子都可以,龟甲演卦,一般用于占卜国家大事。” “哦……”阿蓠不明觉厉。 第9章 刺猬 三人正说着话,只见画眉进来回话说,所有药材都已备好,说着便把一个个箱子都抬了上来,张嘉闻一一看去,点头说:“不错,我今晚处理一下,明天就可以开始解蛊了。” 画眉大喜过望,赶紧回去向公主报告喜讯,江蓠看见那一堆箱子中还有一个用布盖着的玉篓,一时好奇,“这是什么?”掀开一看,就见里面挤挤挨挨地窝着好几只小刺猬。 “咦?先生,刺猬也能入药?” 张嘉闻也走了过来 “金蚕蛊乃至阴至邪之物,却无形无色,刺猬畏光喜静,最喜夜行,其血也属阴物,用作药引,才能引得金蚕现身。” 阿蓠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些小生灵,它们似乎是受到惊吓,把自已团成了一个个刺球,挤成一团,只有一个小刺猬,全身都是雪白的,自已窝在笼子的一角,两颗黑豆大的眼睛和阿蓠的对上,顿时瑟瑟发抖,但又忍着没有把自已团起来。 阿蓠看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一时觉得它可怜又可爱。 “先生,取血时要伤及他们的性命吗?”话音刚落,那只刺猬仿佛听的懂一样,浑身抖得犹如帕金森。 “倒是不必,虽然这七日要日日取血,但这里这么多只刺猬,每只分担的量不大,应该不会伤及性命,等解了蛊,再把它们放生就是,万物有灵,也是一份功德。” 张嘉闻说着,直接伸手把角落那只小刺猬提溜了出来,拎在半空中,与它四目相对,蓦地他眉头微微皱起,凝神看去,小刺猬吓得眼睛紧紧闭上,全身抖个不停。 “先生,你小心别把它摔了。” 张嘉闻这才收回目光,“你喜欢?” “嗯,它好小好可爱,我可以养它吗?”阿蓠眼巴巴地看着它。 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明显得快溢出来的喜爱和期待,张嘉闻心里莫名一软。眼前这小娘子看着坚强,其实就如这小刺猬一样,初来乍到,面对这陌生的一切,本能地竖起全身的刺。再想到昨夜看到的阿蓠,她明明那么弱小,面对对面十几个村民却也不惧,她身后什么都没有,靠的只有一腔孤勇。 他知道虽然她说出了自已的秘密,但心中仍有防备和试探,所以之前没有细细追问,只希望时间能让她心中的刺慢慢抚平。 “刺猬是夜行怕光的动物,你要养的话,放在箱子里。刺猬平日都吃些蚯蚓昆虫……”他把刺猬搁在地上,见它又是一抖,转而说道:“不过在湖底找这些也不易,就喂它一些饭食也可。” “好,我知道了,谢谢先生,先生别忙太晚早点休息。”阿蓠答应地飞快,像是怕他反悔,拿出帕子包着刺猬就出去找人做窝去了。 身后的祝永祐看着这番互动,有些迷惑,师父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好像这几天变得越来越温和了。 “阿祐,发什么呆?还不来帮忙。” 好吧,是他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阿蓠起来用朝食时,没见到张祝二人,才听殿中女使说,天师刚到卯时就去给水君治病了,祝永祐跟着打下手。 只剩下她一个闲人,无事可做,在别人的家里也不好到处闲逛,便专心照料起她新养的宠物:小白。是的,小白就是那只刺猬,阿蓠很喜欢它,让人找了湘妃竹编的小箱子,里面垫上厚厚的丝绵给它做窝,可惜这小东西一睡要睡上大半天,并不怎么爱理人。 阿蓠小心翼翼地把小白从窝里托出来,放在桌子上,摸摸它身上的刺,有一点软软地扎,痒痒的。一会又点点它的小鼻子,直到小白似乎不堪其扰地睁开眼,她才开心地说:“醒了?小白你好能睡啊。是不是因为在湖底的缘故,等过几天我们离开洞庭,到了外面你是不是就能精神些?” 小白原本昏昏然半闭半睁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似乎犹豫了一下,用小鼻子轻轻蹭了蹭阿蓠的手指,让她惊喜出声:“咦,小白今天这么有精神?等会我要去做饭,给你留一份好不好?” 第10章 腾根 阿蓠看的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法宝?” 祝永祐得意洋洋,“不知道了吧,这叫腾根驱疫灭蛊灵宝袋。” “什么根什么蛊什么宝什么袋?”阿蓠蚊圈眼,马什么冬梅? 张嘉闻细细解释:“你可知道方相氏?“ “是驱傩的方相氏?传说最早的方相氏就是上古的膜母,膜母为黄帝妃子,据说容貌极丑,元妃嫘祖病逝后,黄帝命膜母负责祭祀,护送灵柩,并授予方相氏的官位,利用她的相貌来驱邪。” “嗯,不错,而方相氏麾下驱逐疫鬼的部属便是大傩十二兽,腾根是十二兽之一,此袋是由腾根皮制成的,而盛水的碗是腾根骨头所做,腾根乃上古妖兽,是蛊虫的克星,用它的皮肉牙齿做的法器,无论是何等厉害的蛊虫,十二个时辰内都会自然消解。” 阿蓠一脸敬畏地点头,类似于金角大王的葫芦吗? “天师,如此蛊毒便祛除了吗?我夫君可还好?”三公主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早已扑到榻前,心疼得直掉眼泪。 张嘉闻劝慰道:“水君已无碍,公主不必忧心,蛊毒已除,料想水君很快就能清醒。”江蓠也不由上前轻声安慰她。 三公主拉过柳毅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眼睫颤动间,一滴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砸在柳毅的手心上,对方似有所觉,手指轻轻抖了下,一声叹息般的声音传来:“碧君,您怎么哭了?” 三公主不敢置信地抬头,只见昏迷数年的柳毅水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三公主一把抱住他,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柳毅水君大病初愈,想必夫妻俩自有许多体已话要说,张嘉闻三人都识趣地退了出来。 出了殿门,阿蓠想起刚才的情景,也为三公主高兴:“这下好了,水君醒了,三公主这些年独自勉力支撑,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祝永祐也连连点头,“是啊,也不枉费师父这几日的辛苦。对了,师父,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那黑鱼怪了。” “嗯,我已经查到那妖孽躲在何处,此妖作恶多端,决不可留,明日你便随我去诛杀他。”提到此处,张嘉闻一脸肃杀。 “弟子领命。” “至于阿蓠你,便留在水君府等我们回来吧。” 阿蓠也知道自已去也是拖后腿,乖巧地答应:“好,先生此行小心,我等你们回来。” 第二天,张嘉闻携徒弟去看望柳毅,后者已除了蛊毒,虽脸色还稍显苍白,但精神已是好了许多。 他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几人笑意温和:“一别数年,天师风采更胜当年。今次蒙天师救命之恩,吾铭记于心。” 张嘉闻道:“此事说起来还多亏了阿蓠,我才机缘巧合发现了那黑鱼精假冒水君之名行不法之事,也凑巧救了水君,可见冥冥中自有天道命数,水君不必挂怀。” 他神色复杂:“玄幽此人,在我刚即位的时候,说实话仰赖他良多,可我没想到这助长了他的野心,以至于酿成大祸,我如今卧病,还要仰赖天师帮我清理门户,毅实在惭愧。” “柳水君不必自责,你如今略有不便,我既恰巧遇上,自该尽绵薄之力。况且我只能降妖除魔,但如何治理洞庭,还百姓安宁,这只有水君能做到,您当善自珍重,尽快康复。” “天师说的极是。” 阿蓠有点奇怪,之前寸步不离的三公主居然不在,不由问道:“水君还是好生休养吧,不然公主该操心了,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到三公主殿下?” 柳毅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公主多日劳累,我让她回殿多休息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