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和离不要崽,父子俩悔疯了》 第1章 娶穿越女当平妻 “跟侯爷说……我肚子不舒服,让他请大夫过来看看……” 魏熹宁躺在床榻上,整个人紧紧蜷成一团,双手捂着小腹,痛极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小腹里面狠狠搅动,想要夺走她腹中的孩子。 侍女春桃瞧她冷汗都上来了,满脸都是担忧。 她急匆匆往正院赶去,侯爷却正搂着受伤的女子蹙眉不耐。 “没瞧见大夫这会儿正忙着吗?让她安生些,再不济她自己也总会把脉,矫情个什么劲?” “是啊,大夫一会儿还要给月月姨换药呢,叫母亲等一会儿吧。”小世子燕明也在旁边附和着。 他看到月月姨的伤口,好长一条,该疼死了,母亲那等一会儿应该也是不碍事的。 燕启满面寒霜,只当魏熹宁故意作妖,冷厉的眼神往还想说话的春桃扫去。 “还不快滚?” 春桃被燕启斥了一顿,只能咽下话退了出去。 魏熹宁听到门开的声音,艰难抬头往门口看去,却看见春桃红着眼进来。 “怎么了?”魏熹宁一开口,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嘶哑低沉。 她没看到春桃身后有人进来,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大夫呢?” 春桃还端着热水,拧了帕子给魏熹宁擦着薄汗,替夫人感到委屈,忍着心酸安慰。 “大夫那边忙不开……奴婢看到了,那姑娘的伤确实有些严重,侯爷报答救命之恩关切了些也是情理之中,侯爷这么多年一直不近女色,连小妾都没有,夫人想开些,别太往心里去。” 魏熹宁一愣,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抓住春桃的手腕,用尽了她剩余不多的力气,一双眼死死盯着春桃。 “他不让?” 春桃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向来同下人说话都不大声的夫人,居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伤心,震惊,绝望。 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 多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在她眼底酝酿着风暴,看得春桃更为她感到难过了。 在她还在想该怎么回答的时候,魏熹宁又追问,加重了音调,“他说了什么?” 她明明早就去信告诉过燕启她有孕的消息,却没想到春桃连个大夫都带不回来。 三月前,云州科考出现舞弊事件,震惊朝野上下。 燕启作为年少有为的大理寺少卿,奉皇命去云州彻查此事,儿子也嚷嚷着想去玩,魏熹宁拗不过他便由着他去了。 之后没多久她就发现时隔五年再次有了身孕,当即就给燕启去了信报喜。 今日本是父子俩回京的日子,只因燕启曾夸过一句她熬得粥不错,所以一大早她就亲自去厨房忙活着熬粥。 但粥刚熬好便听人说燕启遇刺,就近安置在了京城附近县城的庄子里,她就迫不及待赶了过来。 怀孕初期坐马车奔波了大半日,又一路为了燕启的安危担惊受怕,下了马车便觉小腹隐有坠感了。 但听守门的小厮说他没事,魏熹宁便欣喜地奔向正院,想要再亲口告诉他一遍有孕的喜讯。 然而到了门口,她却听到燕启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对另一个女子许下承诺。 “我娶你做平妻,让你风光进门,享嫡妻所有的待遇。” 那一刻,魏熹宁从一家重聚分享喜悦的好心情直接跌入寒潭,呼吸狠狠一滞,心痛得几乎站不稳。 若非极为受宠或者身份贵重,一般男子成了婚之后都不会再娶平妻,这是赤裸裸打正妻的脸,是让人抬不起头的举动。 但燕启就这般轻易地说了出来,甚至还要给她嫡妻同样的待遇,丝毫没有顾虑她的颜面。 她以为燕启对她总是那般不咸不淡只是性子使然,但没想到他也会这般柔笑,会温声哄人。 这时燕明却突然扑了过来,重重撞上她的小腹,魏熹宁连护一下都没来得及。 “母亲~你怎么来了?” 魏熹宁忽略小腹的钝痛,稳住心神,抚了抚儿子的头,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屋里的交谈也因着这一声唤停了下来,门被打开了。 燕启看向魏熹宁,面上并无几分喜色,反将眉头拧起,也问出了与儿子一样的话,“你怎么来了?” 说完这话,又扫了眼旁边的侍女,神情冷漠,魏熹宁知道,他这是怪她们没通报。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几月未见的人,忍痛问道。 “你方才……在跟谁说话?” 听闻这话,燕启的眉峰深深拧了起来,“你何时还学会了听墙角这种上不台面的事?” 魏熹宁一时情绪激动,热泪倏然滚落,“我上不得台面?侯爷娶了平妻,我往后还需要上台面吗?” 燕明眼瞧着父亲要发怒,赶紧摇了摇魏熹宁的手解释。 “月月姨很好的,这次父亲抓了很多人,那些人的家人伺机报复,若不是月月姨挡了刀,恐怕父亲就要受伤了。” 从儿子口中听到解释,魏熹宁的心愈发沉了下来。 救命之恩。 她爱上燕启,不也正有这么一层原因么? 那年她不过十四,在宴上落了水,是燕启救了她。 她永远无法忘记燕启那日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但燕启将她交给侍女之后就直接离开了,连话都没跟她说一句。 魏熹宁忍不住越过燕启往屋内瞧去。 这时那女子却主动走了出来,她穿着单薄的底衣,脸色极度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巴掌大的脸尽显柔弱。 燕启也没空再理会魏熹宁,忙迎了上去,捞过他挂在屏风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你下榻做什么?” 魏熹宁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他的神色十分紧张,这种表情从未对过她。 她不禁狠狠攥紧了自己的手,小腹一阵阵痛席卷而来,但魏熹宁恍若感受不到一般,只是看着动作亲昵的两个人。 燕启没有再回头,扶着那女子进了屋,只留给魏熹宁一个背影。 魏熹宁很想叫住他,问一问他是没收到那封报喜的信吗? 但她终究是忍住了,她早该知道,燕启娶她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她从未有过多余的关心和别样情愫。 是她一直不死心,自以为做好燕夫人,迟早也能捂热燕启那颗心。 屋内关切的言语一声声传进耳朵,燕启全然忘了来看他的夫人,片刻后提声呵斥。 “都傻了么?叫大夫来。” “母亲,母亲?”燕明叫了好几声,魏熹宁才回过神来。 “你先去休息吧,我去看看月月姨。”不待她回答,燕明也小跑进了屋子。 夜风拂过脸颊,明明还是夏季,魏熹宁却冷得不住发颤。 她的儿子,也没有问过她一句,便急着去关心另一个女人。 在这庄子,她好似一个外人,而屋内的人才是一家三口。 侍女带着大夫来将她挤开,魏熹宁脚步踉跄,浑浑噩噩由着春桃扶去偏院。 没多久,她的小腹抽痛越来越剧烈,可这县城别庄没有府医,就外头请来的大夫在正院,所以她才让春桃过去叫人。 此时春桃被她抓着手逼问,只能支支吾吾道:“侯爷……让您安生些……” 她没敢说后面那句骂她矫情的话,说出来只怕夫人还要更伤心。 听到春桃口中的话,魏熹宁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松开她的手无力往榻上跌去。 魏熹宁闭上眼,泪珠从眼角滑落,自嘲的低笑自喉间溢出,感受到小腹传来越来越越强烈的绞痛。 第2章 小产和离 魏熹宁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刚睁开眼就听到春桃带着哭腔的声音。 “夫人!” 她抬手抚上小腹。“孩子呢?” 春桃眼眶瞬间就红了,“孩子……没了,奴婢昨夜去外头请了大夫来,还好夫人您没事。” 原来,她痛到昏过去了一晚,燕启却还是没来过,大夫也是春桃重新去外面请的。 魏熹宁愣住了,良久之后才笑了出来,泪珠顺着眼尾滑入鬓角。 春桃看得心里难受极了,“夫人……难受您就哭吧,您这样奴婢害怕。” 是该把承平侯夫人的位置让出来了,这个孩子不来也是好的。 她虚弱地坐起,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润,“给我梳洗。” 一直到梳洗妥当,燕启还是没差人来问过一句。 魏熹宁看向充满血腥气的床榻,不忍地别过头,憋住落泪的冲动吩咐春桃。 “脏床单扔了吧,收拾干净,我去找侯爷。” 她再一次来到正院,让门口的侍女进去通报。 燕启顶着一张憔悴的脸出来,看到同样憔悴的魏熹宁不由一怔,难道她昨日真不是作妖? 他视线落到魏熹宁的小腹,难得生出一丝愧疚,“肚子现在好些了吗?” 魏熹宁垂下眸笑了,她本来还想问问燕启是不是不知道她有孕了。 但听到他这句话,好像没有必要再问了,他什么都是知道的,但什么都抵不过不在意。 成婚后,燕启对她一直不咸不淡,房事也不多,婚后一年多才怀上燕明。 生下燕明之后,燕启忙于公务,房事就愈发少了。 婆母终日盼着她再生一个,为这事没少念叨她。 今年或许是燕启仕途顺遂了些,才遵着婆母的心愿去她屋里多了些,这个孩子还是燕启离京之前那一次的。 燕启极为孝顺,她以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燕启也当是开心的,可她满怀欣喜给燕启去了信,日复一日等着,却始终没有回信。 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劳侯爷挂心,我是想同侯爷说一声……” 她的话还没说完,燕启就打断了她,“到偏厅去吧,心月昨夜起了高热没睡好,别扰了她。” 说完这话他就率先提了步子往偏厅去了,魏熹宁看着紧闭的房门,只觉脸上被狠狠扇了一个巴掌。 原来她只是高热,就比她的孩子还要重要。 魏熹宁转过身跟上他的步子,没有落座,方才想说的话被打断了,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续。 还是燕启先开口,疲惫的脸上充满了不耐,看到魏熹宁也没什么事,方才那点愧疚之情被抛诸脑后。 “你要同我说什么?” 魏熹宁抿着唇,想逼迫自己继续说出来,可喉咙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 燕启见她不吭声,眉峰紧锁,“既然你没话那我就来说,昨天你也听到了,我要娶心月为平妻,先同你知会一声。” 若昨日她还可以骗自己他只是哄人罢了。 今日却骗不过去了,他丝毫不避讳,着急又郑重地来告诉她这件事。 他也不认为她作为正妻能有什么意见,只是知会,而非商量。 魏熹宁觉得累极了,刚刚说不出口的话,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说了。 她抬眸迎上燕启的目光,“和离吧。” “你说什么?”燕启几乎怀疑他听错了。 他知道魏熹宁从婚前就爱慕着他,这些年也一直对他无微不至,百依百顺,生下孩子后更是尽心尽力照顾一家老小。 若非心月的出现,就这样和她过下去,他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也正是考虑她从未有任何错处,所以他没有动过休妻的念头,而是提出娶平妻。 没想到他为魏熹宁的考虑,她全然不理解,还以和离来威胁。 魏熹宁再度启唇,对着燕启震惊的目光没有避让,“我说,我们和离吧。” 听到她又重复了一遍,燕启的神色从震惊转为阴沉,切齿发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魏熹宁。” “我知道。”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她本以为她永远也不会离开燕启,哪怕他对自己并不热情,她也一直乐于其中。 但昨夜的事让她彻底醒悟了。 燕启被她快速而果断的回答气笑了,“这些年我给足了你侯夫人的脸面和尊重,你出去打听打听,满京城的高门贵族,有几个像我这样连妾都没纳的,这都成婚多少年了我才提这么一回,你便如此善妒,我以前怎么不知你是这样的人呢?” 魏熹宁面上也是笑,心里却一阵一阵抽痛着。 他确实不曾纳妾,但此举,倒还不如纳妾,至少纳妾她还能留得几分脸面在。 甚至她曾经也设想过有那么一天,但年复一年,燕启从没有提过这件事,她心中还有些窃喜。 他向来沉稳理智,杀伐果断,若只是为了恩情,多的是报答的方式。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他动心了。 动心到,哪怕知道她怀着他的孩子小腹不适,也是以那个女子为先。 她捂了这么多年都没捂热的心,却在她未见的这短短三月,为另一个人融化了。 魏熹宁此刻身心俱疲,无意与燕启争吵,“我先回京了,等你忙完再说吧。” “随便你!”燕启起身,直接拂袖而去。 他没有半分挽留,在魏熹宁的意料之中,只是忍不住心里的痛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在原地站了许久,收拾好情绪,她才往儿子的房间去。 几月没见儿子,她十分想念,就算要和燕启和离,她对儿子也是放不下的。 小产不知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还是因为儿子重重撞的那一下,只不过孩子年幼无知,她都可以原谅。 一会儿回京,她准备带上儿子一起,毕竟等和离之后,她就不一定能日日见到儿子了。 燕启和婆母是肯定不会让她把儿子带走的,能多相处一日便多一日。 儿子惯是喜欢赖床,她以为人还没起。 但刚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了燕明欢快的声音,“你说月月姨会喜欢我的礼物么?” “姜姑娘那么喜欢世子,肯定也会喜欢世子的礼物。”从小照顾她的张嬷嬷回答着。 “太好了!快点给我梳发,我要去看月月姨。” 张嬷嬷给他梳着发,话锋一转,“夫人身体好像也有点不舒服,世子不去看看吗?” “母亲肯定没事啦,我想早点把礼物送给月月姨,昨天遇刺之前她夸了好看,我要送给她祝她度过危机,她之前也送了我礼物的,母亲说,要礼尚往来。”燕明说得头头是道。 张嬷嬷到底只是下人,世子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说太多。 魏熹宁站在太阳底下,却只觉得通体生寒。 她每年给儿子送的礼物数都数不清,而今他五岁多了,却一份礼物都没给她送过。 她总以为,孩子还小,不懂礼尚往来。 原来他不是不懂,只是懒得把这份心用在她身上。 她巴巴赶来准备带儿子回京,以为儿子也会想她,却没想到张嬷嬷都提醒了,他也还是这般无所谓。 魏熹宁突然觉得她很像一个笑话。 她不再犹豫,转身离开这里。 春桃看魏熹宁这么着急回京,不禁充满了担忧,“您的身子……怕是经不住这般颠簸。” 虽然京城离这不远,但毕竟刚刚小产,马车再快也要大半日。 魏熹宁神色淡淡,“我没事。” “那世子呢?不一起吗?”春桃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刚来怎么就走了。 “世子在这儿陪侯爷,快去叫车夫吧。”她不想多说。 春桃劝不住,但又担忧夫人身体,决定还是去同侯爷说一声。 可到了门外才知侯爷照顾姜姑娘一晚上,这会儿正在休息。 春桃不敢打扰,想来夫人也不会容许她耽误时间,她只能对那个侍女交代。 “侯爷若是醒了便告诉他,夫人昨夜小产了。” 第3章 同一个爹 侍女瞪大眼,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这么大的事……” 春桃叹了声,她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说来话长,你记着就行了。” 匆匆交代完,春桃就叫上马夫和夫人回京了,只希望侯爷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早点回来哄一哄夫人。 这次回程一早就出发了,到京城的时候天才刚刚擦黑。 魏熹宁掀开车帘,看着街上人潮涌动,许多夫妻带着孩子在街上闲逛。 这是她没有体会过的温馨。 她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回魏府。” 刚伤了身子,又一日没吃过东西,胃里饿得绞痛。 碰巧她到的时候,魏府正在吃饭。 魏父提起眼皮看她一眼,“不是说阿启遭到行刺了么?你怎么回来了?” 燕启遇刺的事早已传开了,更别说他在朝中为官,消息还要更加灵通些。 魏熹宁自顾坐下,“他没事。” 侍女盛上新的碗筷,魏熹宁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饭桌,因着魏熹宁的到来,也沉默了下来。 魏熹宁当然知道这所谓的家人不欢迎她,只是埋头吃饭,不过胃口不好,她也只吃几口就撂了筷子。 柳姨娘挂着尴尬的笑意,“怎么不多吃些?” “多大的人了,管她那么多做什么。”魏熹宁还没说话,魏父倒是先开口了。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才平静道。 “我准备和离了。” 话音刚落,魏父就将筷子重重一拍。 “你发的什么疯?当初是你死活要嫁他,现在孩子都快六岁了,你又说要和离?你不要脸面,我这张老脸还要的。” 魏熹宁没有抬头看他,被父亲的话骂得有瞬沉默。 当初老侯爷早逝,燕启年纪轻轻袭了爵,侯府只剩孤儿寡母,族中旁支又没有厉害的角色,虽有个爵位傍身,但燕氏也只剩个空壳子,魏父是万般不同意她嫁入承平侯府的。 不过魏熹宁也知他并非爱女心切,父亲当初是想将她嫁给太子做太子妃的。 偏生她不依,绝食了好几日,又跪了几个时辰,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父亲才在怒急之下同意了这门亲事。 在当时,其父位居从二品,又是永康侯,魏熹宁配燕启是绰绰有余的。 嫁入侯府后,燕启高中榜眼,仕途平步青云,重振了侯府门楣,父亲这才有了些好脸色,肯承认这个女婿。 今时今日,燕启已经做到了本朝最年轻的正四品官员,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他不同意和离也没有出乎魏熹宁的意料。 “当初是当初,现在我不想过了。”魏熹宁静默后平静地说出口。 啪—— 魏父的巴掌扇上魏熹宁的脸,娇嫩苍白的脸立刻就浮起了指印。 魏熹宁的脸被打偏了过去,半边脸发着麻,连耳朵都在嗡鸣。 他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你以为这是儿戏吗?”魏父暴怒,指着魏熹宁的鼻子骂,“你要是敢和离,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也不用回我魏家来,我就当这么些年白养你了。” 魏熹宁鼻腔一酸落下泪来。 她知道父亲不会那么轻易同意,却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决绝。 热泪滑过下颌,魏熹宁抬手拂去,转过头睁着发红的双眼看向魏父。 “他要娶平妻。”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魏父突然有些后悔打了她那一巴掌,但他也不可能跟晚辈低头。 静默了许久,他才淡淡道,“男人三妻四妾也很正常,他要娶平妻置你不顾,待他回京我自会问他,总之和离这事不容再议。” 魏熹宁嗤笑一声,起身沉默地作了个大礼,然后离开了魏府。 出了府,魏熹宁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京城这么大,可好像,没有她的家。 父亲说三妻四妾正常,对他来说确实如此。 他和母亲的婚姻是遵父母之命,但父亲不喜母亲性子,连带着对她这个女儿也无过多感情。 后来他凭自己心意纳了柳氏过门,之后又诞下了弟弟,他便整日宿在柳氏那边,他们三人享着天伦之乐。 而母亲郁郁寡欢,年仅三十就撒手人寰。 是她奢望了,妄想父亲能够接受她回去。 她疲惫地靠上车厢,有气无力道,“回承平侯府吧。” - 燕启一觉睡到天黑才醒,熬了一宿,起身时嗓子都是哑的。 "什么时辰了?" 门口听到问话的侍女赶忙回禀,“回侯爷,快到戌时了。” 燕启皱了皱眉,他居然睡了快一天,“心月还没醒吗?” 侍女一愣,又回道,“姜姑娘午时就醒了,奴婢瞧着侯爷还在……” 她话还没说完,门就打开了,燕启脸色阴沉,“我不是说过心月那边一有情况立刻来报吗?” 侍女知道侯爷这是发怒了,吓得之前春桃交代的事也抛到脑后了,膝盖一弯就跪下求饶。 燕启重新唤了人来伺候,冷声发令,“这月俸禄不用领了,逐出庄子。” “侯、侯爷!” 侍女傻眼了,夫人那边那么大的事,侯府里的奴婢都不敢打扰,姜姑娘也没什么事,她一个庄子上的小小奴婢,哪里敢随意扰主子休息。 “饶过奴婢这一次吧侯爷。”侍女还在求饶,就已经有人来将她拖走了。 燕启快速洗漱完就去了姜心月那儿,还没进屋就听见两个人的笑声。 他还以为魏熹宁会把燕明带回京,毕竟她对这个孩子极为关切,在云州那些日子也是三天两头来信。 不过他没多想,这笑声抚平了他的怒气,脚步越发轻快起来,推开门笑道。 “背着我说什么好玩的?” “父亲!”燕明回过头来,献宝似的把竹蜻蜓举起来,“看我给月月姨姨做的竹蜻蜓,月月姨姨可喜欢了。” 姜心月的脸色还是白,看到燕启的时候不禁撇了撇嘴。 “什么叫背着你?我醒来可让人去叫你了,到底是侯爷架子大,在屋里睡大觉呢,还好有明儿陪着我。” 燕启快步上前,摸了摸燕明的脑袋,没急着搭理他,反是坐到榻边,握住姜心月的手赔罪。 “我交代了侍女的,她没有叫我,已经发落了,你可消消气。” 姜心月没有魏熹宁那般乖顺懂事,要是魏熹宁肯定不会这样撒娇抱怨,但燕启却觉得这种被人需要和依靠的感觉很不错。 姜心月没有开心,反而是张大了嘴,“怎么发落的?其实这点小事也……” 燕启知道她在想什么,心月虽没规矩了些,但性子最是良善,从不忍他苛责下人。 他握着姜心月的手紧了紧,笑道,“只是赶出了庄子罢了,没杀也没打。” “那就好。”姜心月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燕启将她鬓间的碎发拢到耳后,说回正题。 “我还需回京述职,在这边住不了太久,大夫说最初这几日过了就没有大碍了,届时你是与我一道回京还是在庄子上再住一阵?” 姜心月收起笑脸,神色严肃,“我跟你一起回京,我娘临终托付我来找我爹。” “好,我帮你找。”燕启将人搂入怀中,“你爹是谁?” “我爹叫魏建安。” 第4章 真不愧是父子 魏熹宁再次见到燕启父子是在三日后。 父亲的话说得决绝,她暂时还没将和离之事跟婆母说,只好随着婆母一起去门口迎接燕启。 他看到燕启下了马车之后,又亲自扶着那位女子下了马车,体贴周到。 而对她,燕启从来都是下了马车就走了。 她好像一直都在看燕启的背影,就这样看了七载。 魏熹宁低垂下头,不愿再看。 燕明站在马车上跺脚,“哼,父亲偏心,我也要扶!” 燕启无奈,将人抱了下来,“你月月姨还伤着,你一个大男子汉怎么这么娇气?” 魏熹宁一直低着头没看他们三人,直到听到燕母热络的声音。 “这便是心月了?” “伯母好。”姜心月落落大方打着招呼。 “好、好,先进府吧,青槐那边大夫想来是没有京城的好,让府医再给你瞧瞧。”燕母拍了拍她的手,扶着人往府里去。 燕启经过她的身边顿了顿步子,冷哼一声就进去了。 燕明抱着魏熹宁蹭了蹭,“母亲,你上次走了怎么没告诉我呀?” 魏熹宁看着儿子,百感交集,她勉强提了提嘴角,想着如何回答。 但燕明飞快地松开了她,“快进府吧母亲,月月姨说饿了,我去叫厨房给她做好吃的,只有我才了解月月姨喜欢吃什么,父亲才不知道呢,哼。” 怀里风一阵似的的,满了,又空了。 燕明惯是爱争强好胜的,只是她没想到,连那个女子喜欢吃什么,也值得他跟燕启争个输赢。 热闹的府门,瞬间就只剩下了魏熹宁和春桃二人。 春桃看着一言未发的魏熹宁,不禁替她叫屈。 “侯爷实属过分了,刚才老夫人那样,明显就是……” “春桃,慎言。”魏熹宁提醒着她,她不想春桃因此受罚。 但春桃没说出口的话狠狠戳着她的心窝,燕启分明是早早来过信提了姜心月的事,否则婆母不会是那样的态度,她最是重视规矩礼仪,所以这些年魏熹宁在侯府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放弃义诊之事,安心居于后宅。 或许她应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魏熹宁仰头看天,静默了好半晌才转身进府。 刚在屋里坐下片刻,婆母那边便来了人请她一块用膳。 魏熹宁捧着春桃煎好的药,淡淡地道,“我身体不适,便不去了。” 顾嬷嬷端着手,步子半分没动,轻笑一声,那笑里分明还带着讥讽。 “老夫人早就猜到夫人的心思了,说你若是借口不去,就让老奴转告,贵为侯府主母,当有气度,不应拿子嗣当借口,莫要折了孩子的福。” 魏熹宁的手一紧,胸口闷痛难忍。 婆母是除了燕启父子和几个伺候的下人之外唯一知晓她有孕的人,所以才会有这番话。 “老奴言尽于此,夫人自己掂量吧。”顾嬷嬷作了个礼就直接退下了。 春桃听到这话忍不住红了眼,“夫人……奴婢去同老夫人说一声吧,您这身子近来本就不能见风。” “罢了,去就去吧。”连离开燕启这种事她都已经准备好面对了,还有什么不能面对呢? 无非只是坐一起吃一顿饭,再难也没有当初拒嫁面对父亲时难。 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起身往老夫人院子走去。 才刚到院中就听到屋内的笑语,魏熹宁步子一顿,然后状似无常,进屋对着燕母作了个礼。 “母亲。” 燕母敛起笑脸,扫了她一眼,“嗯,这不是没事么?” 魏熹宁沉默,没有回应。 只是当她抬起头看到姜心月时,不禁怔在原地。 姜心月的头上,戴着她送给燕明的竹纹玉簪。 原来那日在青槐别庄,燕明正是要拿这支簪子去送给姜心月。 燕启也看见她的视线了,自然知道这是她送给燕明的,他冷冷开口,“不就是一支玉簪么?这副神情,别人只当我侯府苛待了你这个侯夫人。” 对于她提的和离一事,燕启只当她是闹脾气,那日气过之后便没放在心上了。 姜心月听了燕启的话才知道魏熹宁为什么看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抽出那支玉簪想要递回去。 “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你送给明儿的,只是那天夸了一句好看他就送我了,小孩子不知礼物贵重,你别往心上去。” 燕启也拉着魏熹宁的衣袖劝道,“是啊母亲,月月姨不知道是你送的,反正你送我的东西那么多,这只是一支簪子罢了。” 魏熹宁想笑,这父子俩,倒真不愧是父子。 她伸出手准备去接,但坐在姜心月身边的燕启抬手抽过玉簪就砸在了地上。 “你闹够了没有?她出于好心还给你,但这送出去的东西你还真的好意思收回来?你这是在打明儿的脸还是在打我侯府的脸?” 玉簪碎在魏熹宁的脚边,清脆的响声提醒着她,这玉簪再也不能恢复原状了。 昔日母亲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这玉簪啊,是我亲手刻的,本想送给心爱的男子,可你父亲……呵……” 母亲将玉簪郑重地塞到她手心,摸了摸年幼的她,“既然我用不上,母亲希望你用得上。” 在那之后没多久,母亲就撒手人寰。 她将玉簪放在匣子里珍藏着,一藏就是数年。 她想着,若是哪日,燕启能喜欢上她,她就把这簪子送给她。 可一直等到燕明长大,燕启对她还是那般不冷不热,她便想着,给她一样爱的儿子也是好的。 她视若珍宝的玉簪,因为姜心月的随口一句,便这样被当成人情送了出去。 如今,连拿回来的资格都没有。 眼泪倏然滚出眼眶,魏熹宁蹲下身,默默捡着四分五裂的碎玉。 可眼泪朦胧了双眼,她擦了又擦,还是看不清。 春桃看到自家夫人这样,也蹲下身帮忙捡着。 却听老夫人重重叹了一息,“叫你过来用个膳,这闹的都是什么事?” “罢了,罢了,我是没有胃口了,你们吃吧。”撂下这句话燕母就走了。 燕启看她哭,没有心疼,而是厌烦。 他转过头看到姜心月不知所措,拉过她的手,“让你见笑了,去我院子吃吧。” 姜心月神色为难摇了摇头,也准备弯下膝盖替她捡,燕启察觉她的动作,却死死拉着不让她弯腰。 “有丫鬟帮忙,你不用管,你不是饿了么?” 岂料姜心月眉头一皱,瞪着燕启,“这事本来就是你不对,还给她不就好了么?你砸坏它干嘛?” 姜心月被拉住了,索性也没有执意要帮她捡了,只是看着魏熹宁的样子真的很难过,说不定那玉簪对她很重要。 她继续道,“要不……你还是给她道个歉吧?” 第5章 也该学会放手 听到姜心月这句话,魏熹宁的动作滞了一瞬。 又是如此大胆的话。 可在安静了片刻后,她却真的听到燕启开了口。 “我下次再送你一支更好的,已经碎了,别捡了。” 这句话没有道歉的字眼,但魏熹宁很清楚,他这已经是低了头。 燕启性子高傲,除了对燕母,她从没见过燕启真正对任何人低过半分头。 可如今,只是那女子一句迟疑的建议,他便低下了头。 燕启会纡尊降贵的想法也很简单,虽然相处不算太久,但他了解姜心月的性子,他不想让心月愧疚。 说完这话,他并不打算等魏熹宁的回复,直接强行拉着人离开了。 燕明左看看右看看,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追着燕启而去。 这样的母亲,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 或许跟父亲说的一样,回头再送她一支更好的,她就不会伤心了。 魏熹宁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 春桃着急,将脱力的人扶起来坐好,“夫人您再等会儿,就快捡完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玉簪有多贵重,但夫人应该很重视。 春桃捡得很细心,小小一枚都不放过,全部包到了帕子里,小心翼翼递给魏熹宁。 “都在这儿了,夫人。” 魏熹宁盯着那包碎片良久,才抬手接过。 “谢谢你,春桃。” “夫人……”她只不过是个侍女,哪里敢受这样的感谢,“奴婢扶您回去用膳吧。” “嗯。”魏熹宁也累了,起身时看了看那桌没人动过的菜,不禁又是一声轻笑。 春桃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不敢再说话。 那桌菜没有一样是夫人爱吃的,甚至还有夫人吃了会长疹子的发物。 这一晚,魏熹宁不知道燕启是宿在何处的。 她燃着灯等到子时,每日会来找她哄睡的儿子也没有来。 第二日,春桃伺候洗漱的时候问道,“今日还去老夫人那儿吗?” 这是魏熹宁嫁入侯府后的习惯,每日晨起都会去老夫人那儿问安,哪怕有时候老夫人懒得见她,她也会过去表一表心意,风雨无阻。 但今日,她只是摇了摇头,“不去了,一会儿陪我去街上看看铺面。” “夫人这是?”春桃不解。 “不过是捡回之前一直想做的事情罢了。”魏熹宁看到妆奁里那支惹眼的簪子。 是燕启送她的唯一的礼物,颜色热烈,款式夸张。 与她本人的气质十分不符合,但燕启却说这簪子好看,她便时常戴着。 如今想来,能配这种簪子的,便是姜心月了。 她随手拿过一枚浅色珠花别入发髻,交代春桃,“那簪子,收起来吧,以后不戴了。” 春桃日日伺候她,当然知道这是燕启送的,愣怔过后才应了是。 魏熹宁用过早膳之后就出了门去找铺子,反正儿子现在也不是很黏她,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该学会放手。 魏熹宁会医,是因为在她幼时,母亲身体不好,常年以药将养着。 她便与府医常来常往学了些皮毛,在母亲逝世后,她一人愈发孤寂,在学完了父亲指定的课程之后,便抱着晦涩难懂的医书啃,又常常缠着府医去学,便也学了一身本事。 比宫中的御医比不上,但比起民间的普通大夫却是半分不差。 她自个儿的身体状况,她最是清楚,那日让春桃去请燕启,不过是还未死心罢了。 原本伺候她的侍女,在她怀孕时便放出府嫁人去了,春桃是后来的,并不知她懂医术一事。 东市是京城中心的地界,最是热闹,但租金也贵。 她既然要继续义诊,便不好选这种地段,思虑再三,吩咐马夫往东市附近的街市去了。 往那边去要经过魏府,到了魏府附近,魏熹宁掀开帘子看了看。 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燕启。 在他身旁还站着姜心月,门房正带着两人往里面去。 春桃也看见了这一幕,不禁诧异,“侯爷和……他们去魏府做什么?” 魏熹宁的诧异不亚于春桃。 她想起父亲说过会寻燕启一事,难道便是今日? 可燕启把姜心月带着,岂非是火上浇油? 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岳丈如何看待这件事。 云州科考一案,燕启又立了功,晋升之事指日可待。 何况他连她这个妻子的脸面都不在乎,又何须在乎岳丈的脸面呢? 想透了这一层,魏熹宁也不愿再去分析了。 若是燕启能让他父亲震怒,同意和离之事,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魏熹宁放下帘子不再看,到了街市去寻铺面。 母亲虽然早逝,但留给她的嫁妆不少,她也算是有点财物傍身。 侯府的钱,她不想动。 这一次,无论婆母和燕启是否同意,她都不会再轻易更改自己的想法了。 她与春桃逛了大半日,才终于看到一间合适的铺面。 这地段不是太贵,魏熹宁盘算了一番,便直接将铺子买了下来。 铺面不算大,不过做个义诊也是十分够用了。 办好这件事,她本还想再添置点别的东西,但春桃却劝道,“今日已经出来很久了,夫人还是得注意着身体,明日奴婢再陪您出来可好?” 魏熹宁想了想才点头,春桃是如今为数不多真心关心她的人,她也不忍辜负春桃的好意。 但魏熹宁还是不想那么早回府,带着春桃在外面吃了些东西才回府。 到了院子,坐垫都还没坐热,燕启却突然过来了。 以前燕启两三个月都不一定来一回,她总是盼着。 有时,燕启不来,她便主动过去找他,却也经常被以各种事宜赶回来。 今日面对突然到来的男人,魏熹宁再也没了那种惊喜的感觉了。 想着白日看到的画面,说不定燕启是来同她商定和离之事的,魏熹宁对上燕启的视线。 “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燕启没想到魏熹宁是这副平静的模样。 但旋即一想,魏熹宁这副模样也不奇怪,她总是那般木讷、无趣。 燕启自顾坐了下来,春桃奉过茶就自觉退了下去,屋内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燕启没有喝茶,沉声开口,“娶平妻一事,岳丈已经同意了,你还是要继续闹么?” 魏熹宁那淡得不能再淡的笑意僵在脸上,仿佛听错了一般。 她父亲要面子如命,怎会同意? 这个问题,她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燕启抬手摩挲着杯盏,轻道,“姜心月是你的姐姐。” 第6章 我成全她 魏熹宁嗫嚅半晌才发出声音,“你早就知道?” 燕启垂下眼,盯着手上的祥云瓷盏,依旧是神色淡淡,“算是吧。” 说完后他抬起眼,和魏熹宁对视着,“不过这重要吗?” 魏熹宁蓦地笑了。 是啊,不重要。 对燕启来说,她的一切都不重要。 这个女人夺走她丈夫的关爱,儿子的黏人,如今连父亲也要分她一半。 看到魏熹宁脸上的笑容,燕启皱了皱眉,不掩面上嫌恶之色。 杯盖被他拎起又随手落回杯盏之上,随着“叮铃”一声响开口。 “心月是个受不得委屈的,拿出你的正室气度来,莫要让那些后宅阴私的腌臜事出现在侯府,否则我绝不轻饶。” 燕启站起身,没打算再听她说什么。 夜风从门外吹来,给脸上带来丝丝凉意,魏熹宁抬手摸上脸颊,才惊觉不知何时落了泪。 “燕启!”魏熹宁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扬声唤了他的名讳。 燕启顿住步子,回过身来,不带情绪地看着她。 他站在黑夜中,屋内的光只能照出他隐隐约约的轮廓,魏熹宁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她受不得委屈,我就可以吗?”魏熹宁强忍住哽咽,眼底盛着无限的哀婉。 燕启隐在暗色的眉峰攒起,拂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不屑的话和夜风一同飘进魏熹宁的耳朵。 “你有何委屈可诉?” 这句话就像一棒槌狠狠砸在她的头上,让她昏了的头清醒过来。 是她不该对燕启再抱任何的幻想,这些年的付出,连他一句安慰都换不来。 院里伺候的侍女都听到两位主子方才的话,却一个都不敢出声。 次日一早,魏府就来了侍女。 “侯爷请小姐回府一趟。” 魏熹宁正用着早膳,握着瓷勺的手一顿,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 这早膳她也吃不下了,直接随着侍女就往永康侯府去了。 等再次站到魏府门前时,她的脑中不由自主想起昨天燕启的话。 魏熹宁低垂下头,唇边蕴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踏上台阶往里去了。 刚进府不远,就听到小厮的声音。 “小心些,别碰到了,这是侯爷放在库里珍藏的茶具,专门给大小姐添置的。” 听人提到大小姐,魏熹宁转过头,一群人正抬着一些家具经过这边,看到她时顿住了步子问安。 “大……二小姐。” “这是抬去哪儿?”察觉到下人称呼的变化,魏熹宁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 下人们神色为难,没想到今天二小姐居然回来了,为首那个人支支吾吾道,“回二小姐的话,是送去紫薇院的。” 听到这话,魏熹宁不由一怔,半晌没回过神来。 为首那个人又硬着头皮道,“奴才们还得去做事,就先告退了。” 魏熹宁被唤回神思,摆了摆手,看着他们一群人远去。 刚才小厮口中的侯爷,大抵是指她父亲吧,毕竟燕启管得再宽,手也伸不到魏府来。 而紫薇院,正是她出嫁前所住的院子。 姜心月一来,便占了她的住处,父亲甚至没有跟她说一声。 那套茶具她也是知晓的,其他人为了讨好父亲送的,她曾和老师学茶艺的时候向父亲讨要过,魏父只道以后或许有用,此事便作罢了。 魏熹宁只觉得越想越窒息,晃了晃头想将这些记忆都甩出脑袋。 她再次提步往父亲院子走去,脚下越走越快。 等见着了人,魏熹宁依着规矩问了安才坐下,“父亲今日叫我来,是为了姜心月的事么?” 魏父端着茶盏,瞥她一眼,指了座后才点点头,“想来阿启昨日已与你说过了。” 魏熹宁直视着前方,轻“嗯”了声。 魏父到底是没喝那口茶,搁了杯盏,自认语重心长地解释。 “我年轻时曾在云州为官。”若非他在云州政绩出色,也无法做到一回京就直接进了三省。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继续,魏熹宁不动声色,神色淡然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只是静静看着。 “那时候遇到心月的母亲,醉酒情浓之下有了夫妻之实,只是她出身低微,你祖父母都不同意,后来我回京之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阿启带着她来了魏府,拿出信物,我才知道那个女子当年有了身孕,只是听闻我在京城已经同你母亲成了婚,才一直没来找我,前些日子去世之前才托心月来寻我庇护。” 话说到这儿,魏熹宁也全都听明白了。 魏父继续说道:“这事总归是我对不住心月娘,我不能再对不住心月了,我已将她的名字添进族谱认祖归宗,她以后便是你姐姐了。” 魏熹宁只觉得心已经麻木了,漠然地看向魏父。 “都听父亲安排。”她的话语一顿,终究还是问了,“那和离之事,是否可以允了?反正她将来也是会进承平侯府的。” 魏父没有料到魏熹宁会是这样一番反应,当初魏熹宁对燕启有多痴情,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的,更别说他这个父亲了。 “心月并没有答应要嫁给阿启。”魏父想起昨日的谈话。 闻言,魏熹宁也不由一怔,燕启从来没有提过这事,而她也一直认为他们是郎情妾意。 “很惊讶吗?”魏父也觉得有点,毕竟燕启无论是样貌还是前途都是一等一的,也待心月极好,“她说不嫁有妇之夫,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魏熹宁笑了,直视着魏父的眼睛,“这样不是更好么?我成全她。” 魏父只觉得她的笑有些刺眼,认为她是阴阳怪气闹脾气,语气也忍不住重了起来。 “简直是胡闹!不论她嫁与不嫁,你都不能和离。” 一来,和离是丢了永康侯府的脸面;二来,他已让心月认祖归宗,姐妹同嫁一夫本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但一个和离一个嫁,那笑话就闹得大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魏熹宁和离。 第7章 如此大的排场 魏熹宁并不是个蠢人,魏父的这些心思,她只略想一想便能猜出几分。 看来今日走这一遭是白走了,除了听父亲说了一通如何对不起姜心月娘俩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她知魏父性子,一直以来都是固执己见的,魏熹宁也不打算继续和他僵持,准备起身告辞。 但魏父却叫住了她,“还有一事要知会于你。” “到底这么多年是我亏欠了她们,往后对外来说,心月便是我永康侯府的嫡出大小姐了,只因双胎体弱所以在云州修养,你记得在外莫要露了馅。” 到底嫡女身份要高上一层,不管她日后嫁谁,都要更有底气些。 魏熹宁不可置信他说出口的话,憋闷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红着眼瞪向魏父。 “你对她们有愧,那你对我母亲呢?就这样让她记在我母亲名下,百年之后你当真有脸去黄泉见我母亲吗?” 这话说得太重,可魏熹宁不吐不快。 任他们如何让她委屈都没关系,可这事对她来说却是有辱了她的母亲,她急需发泄。 但下一瞬,清脆的巴掌声就响彻了整个屋子。 魏父颤着手指向她,“孽障!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这么多年教你的规矩礼仪都学到狗肚子去了,果然跟你母亲是一个德行,让人生厌!” 他手臂一移,指着门。 “给我滚!滚到你的承平侯府做好你的侯夫人,记住我的交代,若你让我面上无光,你便也不是我魏建安的女儿,生出你这样的人,那你母亲的坟也可以迁出我魏氏陵墓了!” “父亲!”魏熹宁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肉里,不敢相信这种话居然出自他的口中。 她以为父母至多只是性格不合,像她和燕启那般无夫妻情谊,但面上也算过得去。 却没想到,他居然以母亲坟墓之事来威胁。 这是有多恨她的母亲呢?也怪不得,他对一个私生女都比对她这个嫡出女儿要好。 “别叫我,滚出去!”魏父烦躁得很。 本来对魏熹宁还有些愧疚之情,此刻已经半分怜悯都没有了,只想眼不见为净。 魏熹宁突然一点争吵的欲望都没有了,抬手抹掉泪水,转身往府外走去。 快到门口时,身后却突然有侍女追了上来。 “二小姐,侯爷说十日后设了赏花宴,让您届时和姑爷一块回来。” 魏熹宁虽停了步子,却没转过身去,那侍女又怯生生补上一句。 “京中有头脸的世家都会发帖子,还请小姐莫要与侯爷怄气。” 听了这话,她直接甩袖离开了侯府。 永康侯府没有正经主母,自打她母亲去世后,家务之事便是柳姨娘和管家一起管着,宴会之事也是能避则避,如今却大张旗鼓请这么多人办什么赏花宴。 赏花宴多在春日,如今六月办这种宴,也不过是个由头,任谁也知道这是为了引见姜心月给众人认识。 一个私生女,如此大的排场。 而她身为真正的嫡女,父亲从来没有为了她办过任何宴会,多么可笑。 她让马夫将车驶到了魏氏陵墓,坐到母亲的墓碑前,终于放肆哭了一回。 直到天色将黑,她才整理好仪容,继续做回那个循规蹈矩、有着大家闺秀和侯府主母风范的人。 车夫看到了她的眼眶红红,低着头不敢看,只是小心问着,“夫人现在要去哪儿?” 去哪儿? 她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是个无处可去之人。 静默良久之后,她才哑着声道,“回府吧。” 这车夫是承平侯府的,说回府,自然也知道是回的承平侯府。 他没有再多话,安静地驾着车。 魏熹宁一进院子,燕明就冲了过来,一双手搂住她的腰不放,抬起头看着她撒娇。 “母亲,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啊。” 从城外回来,魏熹宁双眼的红肿已经没那么厉害了,燕明没有注意到。 到底是她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魏熹宁的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怎么了?” “父亲不在府里,我想和你一起用膳,晚上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燕明的眉眼很像燕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睁着一双桃花眼盯着魏熹宁,满眼都是期待。 魏熹宁喉间哽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转首吩咐春桃传膳。 这两日魏熹宁都是独自在自己院里用膳,那次闹得不愉快之后,婆母也没再让人来叫她了,想来也只是因为姜心月初次上门才叫她的。 没多会儿菜就上齐了,燕明看着这满桌的菜色皱了皱眉,“这也太清淡了。” 清汤寡水。 因着魏熹宁小产,春桃便吩咐小厨房近日都只做些清淡好消化的。 这些菜也是到了用膳时分早就做好了,一直热在屉里,等着魏熹宁来传,所以并没有考虑到小世子今天突然过来。 春桃正准备道歉,魏熹宁摆了摆手,春桃便退下了。 魏熹宁夹了点青菜到燕明碗里,“这些有营养,多吃些。” 这是她的习惯,不过燕明近几月跟姜心月日日在一起,有些排斥起了母亲总是强迫他吃这样吃那样。 他一把挑出青菜扔到桌上,“我不想吃,母亲多吃点吧。” 魏熹宁看在眼里,只是轻叹一声,没有再给他夹菜了。 燕明勉强挑着符合他口味的菜吃,又一面打量着母亲的神色。 父亲昨日说月月姨也是外祖父的女儿,今日送月月姨去外祖府上不愿带他,他又不想找祖母,没人陪他用膳,他便跑到母亲这里来了。 见魏熹宁吃得差不多了,燕明也撂了筷子,试探着问道,“母亲,我以后是不是该称呼月月姨为姨母呀?” 燕明知道得这么快,魏熹宁倒不意外,只是倍感无力,“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燕明从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心中暗喜了一番。 好耶,至少母亲没有不准他这么叫。 父亲说了,以后他和月月姨就是亲上加亲,只是好可惜,她搬去外祖那儿就不能日日见到了。 春桃带着人来撤了碗盘。 魏熹宁问燕明,“这几日功课如何了?今晚的书还没看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魏熹宁也不例外。 但燕明去云州这段日子,一页书都没翻过,回来这几天也是玩疯了,此刻听到魏熹宁提起功课,开始愁眉苦脸地抱怨。 “母亲……我今日不想看书。” 魏熹宁蹙眉,“功课不能落下,年底你就六岁了,再过两年就该进国子监了,你是侯府的世子,不说多么优秀,也不能……” “好了母亲。”燕明拉住她的手,直接打断她的话。 又是唠叨这些话,他都听腻了,整日侯府世子侯府世子的。 第8章 愧为我侯府主母 母亲若是不管这么宽的话,那可真是一个好母亲,就是因为她管得太多了,所以他越来越喜欢跟姨母在一起的自由了。 魏熹宁见他如此排斥,眼神一暗,闭了嘴。 燕明捏了捏她的手,又开始哄她,“陪我去走走,然后回来洗漱给我讲故事吧?” 魏熹宁今日实在是疲累,本想拒绝,让春桃陪他去,但看到儿子期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下去。 “好。” 听到她答应,燕明高兴地拍了拍手,拉着她的手就往外去。 燕明在前面蹦蹦跳跳,魏熹宁缓步跟在他身后,还是忍不住嘱咐。 “你慢点,小心摔着。” 燕明转头答着,“知道啦母亲。” 话音尚未落就撞到一堵结实的肉墙。 燕启拎起他后脖颈的衣服,“瞎蹦跶什么?路都不看?” 听到熟悉的声音,燕明更加高兴,“父亲!你从外祖那儿回来啦!” 他往燕启身后瞧了瞧,又有些失落,“姨母以后真的不跟我们一起住啦?” 燕启微微颔首,“嗯,以后有机会的。” 什么机会,不言而喻。 姜心月如今不愿嫁他,不代表以后不愿意嫁。 只是魏熹宁不明白,为什么姜心月都说那么清楚了,燕启也没来提和离之事? 或许他也是跟父亲一样,怕成了京中人的谈资。 魏熹宁离燕明有些距离,夜里的院子灯火不是太亮,燕启回答完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人。 魏熹宁看到他看了过来,默默移开了眼。 母子俩以前常在膳后府中闲逛,燕启也是知道的,他捉着燕启的衣领将人提到一旁。 “你继续逛吧,我回屋还有事。” 燕明眉眼耷拉下来,“那好吧。” 燕启回屋要经过魏熹宁身边,魏熹宁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路,燕启目不斜视直接从她旁边走了过去,两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是从魏府回来的,那就说明她从魏府离开后,燕启和姜心月就去了魏府。 这个点,也已应该用过膳了。 看来他们和父亲在一起应是愉快。 魏熹宁不愿再想,提着沉重的步子走向燕明,陪他四处逛了许久才回屋洗漱休息。 躺在床上的时候,燕明搂着她问道,“母亲什么时候能再给我生个妹妹啊?” 他有时候一个人真的很无趣,看别家的小妹妹可好玩了。 儿子一句无心的话,却让魏熹宁的心狠狠一痛,半晌没说出话来。 燕明没听到回应,抬起头喊道,“母亲?” 魏熹宁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燕明见她有反应了才又继续说着,“可不止是我想要妹妹,祖母也念叨好久了,母亲努力啊。” 这一句句天真的童言,让魏熹宁心中淤堵,随意敷衍了几句将人哄睡,她却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燕明还在赖床,魏熹宁这次没叫他起床了,叫来了张嬷嬷守着便和春桃出了府。 铺子已经盘下来了,家具和药材还需要准备齐全才好开张。 她庆幸如今还有点事情可做,不至于被那些情绪所牵绊控制。 魏熹宁去了东市定了药柜之类的家具,又寻好药材供应的商户,才再次去了铺子,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人刚坐下来就听到姜心月的声音。 “老板,你这铺面转让吗?” 她抬起头,姜心月刚从外面踏进来,看到魏熹宁也不禁一怔。 姜心月指了指外面,轻声道,“门口贴着铺子转让……这是你的吗?” 魏熹宁这才想起来,前房主贴的纸还没撕。 她还没答话,燕启的声音也传了来,“说了东市更好,你非要选这种地段。” 很明显,他在进了门之后第一时间也看到了魏熹宁,眉心微沉,“你怎么在这儿?” 成婚这么多年,他也不清楚魏熹宁手下的铺面庄子有哪些。 姜心月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这么凶干嘛?” 小动作没躲过魏熹宁的眼睛,她垂下眼眸,假装看不见,“我的铺子,我自然在这儿了。” “去把外面的纸撕了吧。”魏熹宁吩咐春桃,然后才看向姜心月,“那个忘记撕了,这间铺面不转让的。” 燕启刚刚被姜心月说了,本不想再搭理魏熹宁,眼下听到她这么说,不免生了些火气。 “这铺子是你的嫁妆?” “不是,刚买的。”魏熹宁回道。 燕启蹙着眉,“既是还没开张,我出钱买了,你再重新去寻一间。” 魏熹宁咬了咬下唇,居然没有立刻拒绝他。 大概这么多年,他习惯了顺从燕启。 姜心月看着两人气氛又不对,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再去看看别的也是一样。” 燕启看着姜心月这样和善,魏熹宁又不出声,竟直接催道。 “侯府也不差那点钱,既然心月喜欢这儿,你可以去东市寻个更好的铺子。” 侯府确实不差钱,但魏熹宁不打算动用侯府的财产,所以才选了这边更便宜的铺子。 她抬起头直视着燕启,“我只要这里。” 燕启沉着脸,不发一语。 姜心月想起父亲的交代,如今她们俩在外是双胎姐妹,又怕这两人吵起来,便自来熟坐到了魏熹宁对面。 “那个……我也想在这附近租一间铺子,不知妹妹知道哪里还有吗?” 见到姜心月坐了过来,魏熹宁才将视线落到她脸上。 从目前的几次接触来看,姜心月对她没什么恶意。 可是她凭什么认为她就应该这么快就接受这个姐姐的存在,当做没事一样与她和平相处? 察觉到魏熹宁冷淡的眼神,姜心月垂了垂眸子,显得有些失落。 “不知道也没事,那我自己再去转转。” 她站起身对燕启道,“你留下来陪她吧,我自己去看。” 燕启看到姜心月这么不开心,对魏熹宁越发不满。 “如此小心眼,当真愧为我侯府主母。” 姜心月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恶语伤了人,拉住燕启的胳膊,皱眉瞪着他,悄声道。 “行了,别这样咄咄逼人的。” “你总是这样善良,事事替别人考虑,但她考虑过你吗?再如何说也是姐妹一场。” 燕启的音量一点都不小,就是故意要说给魏熹宁听。 魏熹宁闭目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有些忍不下去了。 “还烦请侯爷和魏大小姐去别处聊。” 入了族谱,自然是该称其为魏小姐了。 燕启盯着她半晌才拉着姜心月离开这处,与她说话的声音也传到魏熹宁耳朵里。 “让我陪她干什么?我今日是专门来陪你的,继续去别处转转吧……” 随着人走远了,后面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清了。 她行义诊,燕启说不要做这种自降身价抛头露面之事,姜心月要看铺子,他却亲自陪着。 春桃站在旁边一直没敢说话,只是也忍不住心疼夫人。 自她伺候夫人以来,侯爷陪着她出府的日子几乎屈指可数,平日多是一心都在公务上,可刚刚却说今日是专门来陪那位的。 想到这儿,春桃也突然反应过来,“夫人刚才叫她魏小姐?” 第9章 后悔也来不及了 之前燕启过来找她谈话和回魏府春桃都不在,自然也不知道其中的真相。 魏熹宁在他们离开之后倒是没事一般,轻笑一声,“她是我……胞姐,在庄子上我也不知道,昨日父亲才与我说,以后见到她,你也该称一声……大小姐。” 她拢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不想母亲死后还不安宁,她只能照着父亲的话去说。 春桃的面色一时精彩纷呈,好半晌才讷讷地回了一句,“奴婢记下了。” 又守着魏熹宁在这发了好久的呆,春桃才提醒着,“是不是该回府了?一会儿也该用膳了。” “回吧。”魏熹宁没有拒绝,看着春桃下了钥才乘马车离开。 吃完晚膳,魏熹宁到书房打算亲自题一块匾。 托了父亲对她教养严格的福,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在等春桃磨墨的时间,魏熹宁已经想好了药堂的名字,提笔落下三字——仁义堂。 春桃看着这字,忍不住夸赞,“夫人写得可真好,明日奴婢便去请工匠裱好。” “嗯。”有了事情可做,魏熹宁心中也不再那般空落落的,露出发自真心的笑意。 从书房出来,魏熹宁正准备洗漱歇息,燕明就来了。 “母亲,今天我还睡你这儿。” “嗯,洗漱了吗?”魏熹宁弯腰摸了摸他的脸。 燕明点点头,“洗过了。” 下午父亲派人来接了他,出府和姨母一起用了膳,又玩到这个点才回来。 怕母亲嫌他脏,特意叫张嬷嬷给他洗漱干净了才过来找人。 本来今天还想跟着姨母去外祖家,却被父亲提了回来,说他晚上睡觉不安稳,别吵了姨母。 魏熹宁带着人上了榻,看着他疲累的样子,心中有了数,也没问他今日去哪了。 只是搂着人轻道,“如今你也越发大了,往后该一个人睡觉了。” 燕明噘了噘嘴,“我都还没到六岁生辰,母亲这就想赶我走了吗?” “那便等你过了生辰吧。”魏熹宁没有回答他后面那句话,抚着他的发顶,“睡吧。” 魏熹宁没再多问,只道:“知道了。” 之后的日子不紧不慢过着,除了燕明偶尔会来一下之外,魏熹宁就等着家具药材到位便可以开张了。 转眼便到了宴会那日,魏父是会挑日子的,今日正好休沐,除了父母辈,许多年轻男子也会赴宴,魏父这是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到了府门见到燕启,却没看他表现出什么不满。 魏熹宁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燕明松开燕启的手跑了过来,拉着她上了马车。 燕启随后也坐了上来,上了车就靠着车厢假寐,是明显不想同魏熹宁多说的意思。 魏熹宁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回着燕明的话。 到了永康侯府,燕明第一个下了马车。 魏建安和姜心月…… 不,或许如今该叫魏心月,两个人正在前院接待宾朋。 看到魏心月,燕明就兴冲冲跑了过去,“姨母!” 魏心月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他,笑得灿烂,“小明儿来啦?” 魏熹宁一下马车便看到燕明抱着魏心月蹭蹭,如同抱她那般,嘴里嚷嚷着,“我想你啦。” 她垂下眼踩着凳子下了马车,燕启随后出来,和她并肩,轻声道,“别摆出你这副姿态。” 她知道燕启这是怕她不高兴,引起众人讨论。 她微微垂了垂头,掩饰住落寞的情绪,与燕启一同往里走去,“知道了。” 看到随后而来的两人,魏心月站起身,主动跟魏熹宁打招呼,“妹妹来了。” 魏熹宁挂起淡淡的笑意,“嗯,你忙吧,我自己进去坐会儿。” 她能维持表面,却不想跟他们几人说太多。 魏建安看她没闹,也算是有些满意,“随她去吧。” 有了魏心月的陪伴,燕明也没吵着要跟她走,魏熹宁算是乐得清净。 她在府中缓步走着,为了这个宴会,魏建安还真的不知道从哪儿寻来了许多名贵稀有的花,一部分直接移植到了土里,一部分放在花盆里堆在一起,倒是赏心悦目。 淡淡的香味沁人心脾,魏熹宁闭目感受着四溢的花香,却没注意脚下的石子,脚上一扭往旁边跌去。 低呼卡在喉间,还没落地却落入了一个怀抱。 魏熹宁抬头看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好听的男声传来,“魏二小姐也太不小心了。” 这个“二”字微微咬得重了些,其实她已经出嫁了,不管是几小姐,外人也当称一句夫人才是,但魏熹宁只当听不懂他的讽意。 她忙站直身子,行了个礼,“多谢太子殿下。” 裴彰轻轻点了个头,“客气了。” 魏熹宁自认与他没什么好说的,准备退下去别的地方转悠,就听裴彰继续道。 “听闻这魏大小姐是与燕启一起回的京,反而二小姐是独自一人先回来的,这倒是怪事了。” 魏熹宁停住步子,不知裴彰到底是何意。 虽然她和裴彰当初并没有什么事实牵扯,但正逢皇帝有意给裴彰挑太子妃,魏建安也有此意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可到最后她没有成为太子妃,反而嫁给了承平侯,拒嫁东宫一事便传得沸沸扬扬,让众人津津乐道了好一阵。 此事无论怎么说,都是拂了裴彰的脸面,他会不喜自己也再正常不过。 她掀了掀眼皮,直视着裴彰露出笑来,“本就是一家人,他们在云州时就相熟了,姐姐替侯爷挡了刺杀,留在青槐养伤,一起回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裴彰还是那副笑,状似了然挑了挑眉,“那倒是我多虑了。” “皇兄!”一道女声插了进来。 魏熹宁转头,看到四公主裴嫣,在她身旁还站着另一名女子,正是太子妃霍娴。 裴嫣疾步走了过来,瞪了魏熹宁一眼,“你怎么在这儿?听说承平侯和你姐姐不清不楚的,你不会是又想着来勾搭我皇兄吧?” 她嗤笑一声,满脸鄙夷之色,“当初是你死活不愿意嫁我皇兄,如今可算是有现世报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魏熹宁就知道是这种情况,她都还没来得及走裴嫣就不分青红皂白发泄起来了。 “公主慎言,不过是偶然碰到。”声誉之事,魏熹宁想着还是有必要解释一句。 霍娴走了过来唤了一声“殿下”,裴彰“嗯”了声,两人都没说什么。 裴嫣不依不饶,冷哼了声,“最好是这样,我皇兄皇嫂感情很好,容不得你来插足。” 魏熹宁知道说再多也没用,矮了矮身,“你们随意,我先退下了。” 只是她一转身,就看到燕启和魏心月站在面前,两人挨得很近,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想必刚才的话也被他们听到了,燕启明显得不快。 裴嫣轻笑道,“说着这就来了,啧,魏熹宁你还真是可怜。” 第10章 我代明儿道歉 魏熹宁没有吭声,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了,但当着众人被如此打脸,心底仍是狠狠揪了一下。 燕启上前来,“几位殿下安。” 魏心月也赶忙跟上,按着这几日恶补的规矩行了个礼,学着燕启的话,“几位殿下安。” 魏熹宁背对着几人,不想再听他们说些什么了,直接离开了这处。 随着时间推移,园子里的宾客越来越多了,其中不乏魏熹宁眼熟的。 她疲惫地一一寒暄了几句,刚想着回紫薇院歇会儿,却突然想起来,紫薇院如今已经不是她的了。 落寞的笑意爬上嘴角,魏熹宁只能尽量往人少的地方去。 前方拐角外传来小孩的哭闹声,听着似乎是打起来了,其中一道声音听起来还很耳熟。 魏熹宁快走了几步,看到燕明正将一个小男孩按在地上,嘴里还叫嚷着。 “不许说我姨母。” 躺在地上那个孩子打不过燕明,眼泪都出来了,支着手臂努力挡着他的拳头。 “我说的有什么错,你姨母勾引姐夫,你敢打我,我要叫我父亲治你的罪!” 这一声声争吵,魏熹宁听得分明。 待看清人时,魏熹宁提声喊道,“燕明!放开他。” “母亲?”燕明停下动作,站起身来,一张小脸还是气鼓鼓的。 魏熹宁没搭理燕明,三步并作两步将另外那个小男孩扶了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灰,又抬手替他拭去眼泪,温声哄着。 “不哭,我等会儿给你拿饴糖。” 本来他还没哭出声,听到这声安慰,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扑进魏熹宁怀里紧紧抱着。 魏熹宁替他顺着气,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抚着,扭过头蹙眉看向燕明。 “谁教你的如此欺负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看着燕明不服气的样,她又软了音调,“给他道个歉好吗?” 这小男孩魏熹宁在去年的宴上才见过,若是没记错的话,便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嫡子了,名唤裴翊,与燕明年岁相当。 “我不!谁叫他说我姨母!我就要打死他!” 燕明嚷嚷着还要动手打他,魏熹宁将裴翊护在怀中,手上微微用力,燕明便跌了个屁股墩儿。 这时他也忍不住哭了,“你居然为了他推我?我讨厌你!” 魏熹宁也愣住了,她只是想阻止他打人,根本没用什么力。 她松开裴翊想去扶燕明,“对不起,我……” 燕启一把拍开她的手,“怪不得父亲也不喜欢你!” 说完这话他爬起来就跑走了。 这话就好像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眼眶瞬间就染红了。 这便是她从小捧在手心的儿子,如今却挑着她的痛处狠戳。 裴翊抬头看了看,止住了哭泣,他扯了扯魏熹宁的衣袖,“姨姨别哭了,我没事了。” 小孩安慰的话语传来,魏熹宁才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用力眨了两下眼,忍住想哭的感觉,然后才看向裴翊,勉强笑了笑。 “我代他向你道歉,还疼不疼?” 裴翊撅起小嘴,诚实地点了点头,刚刚跟她说没事只是看她好像有点难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没事了,他也不想装了。 魏熹宁上下检查了一番,看到他的嘴角青了一块,也知道燕明这是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劲。 她轻叹一声,看来这事也不好轻易揭过去了。 “对不起,我带你去父母那儿,再找府医给你上点药。” 魏熹宁牵起他的手,向侍女打听了太子和太子妃在哪里,如今就算不想见他们,也只能她来处理这个事了,否则裴翊回去要是告了状,就更难解决了。 此时的裴彰和霍娴正坐在人工湖旁的小亭中,还好裴嫣已经不在了,魏熹宁硬着头皮牵着裴翊过去了。 裴翊一见到霍娴就松开魏熹宁的手扑了过去,委屈地唤了一声“母亲”。 伤在脸上,十分显眼,霍娴第一眼就看到了,忙问怎么回事。 魏熹宁垂着头,行过礼才解释,“小太孙和我儿子发生了一点冲突,我代明儿道歉,还请两位殿下见谅。” 霍娴是将门虎女,行事直率,脾气也不好。 听了这话,她上前就是一掌落在魏熹宁的脸上,咬牙切齿道,“管好你儿子。” 脸上吃痛,魏熹宁掐紧了自己的手,转回被打偏的头,“是我们的错,还望太子妃息怒,我已经让侍女叫了府医来。” 裴彰看到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将裴翊牵到自己跟前问道。 “怎的就打起来了?” “我说他姨母勾引姐夫,他就打我,可姑姑就是这么说的呀,难道我说错了吗父亲?” 裴翊抬起头,睁着一双单纯无辜的眸子看向裴彰。 这话是裴嫣说的,可她是同谁说的,无需再问了。 裴彰冷眼斜晲霍娴一眼,霍娴也有些心虚,没有出声。 裴彰拍了拍儿子的头,“老师没有教过你吗?莫要妄议他人。” 裴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说了。” “行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就别哭哭啼啼了,叫你母亲带你玩去吧。” 霍娴心中不甘,她儿子贵为皇家嫡孙,挨了打何须要管对错? 但她不能直接跟太子顶嘴,只能憋着气带着裴翊走了。 魏熹宁也不好继续留在这里,“给殿下添麻烦了,我也该走了,免得让人看到生了误会。” 这是指先前裴嫣乱泼脏水说她勾搭太子。 裴彰轻笑,“方才对太子妃可没见你有这般脾气,怎么对着孤倒是呛了起来?” 魏熹宁沉默了,裴嫣说的话确实让她记入了心,所以才会这么说。 见她不吭声,裴彰继续道。 “不是叫了府医么?在这儿等着吧,你这个样子回了席间,难免叫人多想。” 裴彰站起身,没有再多话,直接离开了亭子。 魏熹宁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个人捉摸不透。 不过既然他都走了,她便也不用避嫌了,便坐了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挨打的地方,透着火热的温度,魏熹宁不禁轻叹一声。 侍女带着府医来了,听闻是小孩挨打受伤,不由问道,“人呢?” 魏熹宁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自己的脸。 府医将药箱放上石桌,心疼道,“好端端的,又是何人打了小姐?” 这位府医便是给她母亲调理身子的那位,与魏熹宁很是熟悉,便也大胆了些。 魏熹宁状似无所谓笑了笑,“没什么大事。” 她起身在药箱里自主翻找着,拿出一个绿色小瓷盒,朝府医晃了晃,“我没找错吧?” “你啊。”府医无奈,“可要我帮忙?” “不用了。”魏熹宁估摸着位置抹好了药膏。 府医也知道今日人多,不好长留在这里,看着她抹好药膏,关心了几句就离开了。 魏熹宁等了一阵,还好巴掌印不是什么重伤,涂了消肿药膏一会儿也就消了下去。 她拿过手帕又将脸上的药迹擦了去,这才往席间走去。 第11章 不用管他们 这个时辰,来参宴的人基本都到齐了。 席间准备了膳食,用过膳后,作为主人便会带着众人闲逛赏花,彼此之间相熟的人也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虽然妾室一般是上不得台面的,但永康侯府夫人逝世后魏建安一直没有再娶续弦是众人皆知的事,夸他专情之余也把柳氏当做半个主母,也不会多说什么。 所以女席这边的主位上便坐着柳氏,魏熹宁到的时候,魏心月坐在她左侧。 看到来人,魏心月忙起身打招呼,“妹妹来坐这边。” 魏熹宁看了一圈,主位那一桌除了魏府这家人,裴嫣霍娴也在,毕竟她们身份比在场的人都高,自然是跟主人家坐一起的。 唯一的空位便是柳姨娘的右侧,魏熹宁强压情绪,提起精神气过去落了座。 她的表妹周云缨刚好就在那个空位旁边,周云缨是她姑姑的女儿,虽然家世略微差了一点,但到底也算魏家自己人,所以也坐到了这桌。 她和周云缨关系一直很好,近来也有段时日未见了,只是这里人多,周云缨也不好说什么私房话,只是笑笑寒暄起来。 “怎么瞧你一副疲乏的样子?少操点心吧。” “没什么大碍的。”好友坐在身边,魏熹宁心里才舒坦了些。 裴嫣大概也是听闻了侄儿被打一事,冷笑一声,“管好孩子自然是要多操心的。”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裴嫣身份尊贵,哪怕是当着魏府的人甩脸子,柳氏也一句话都不敢说。 魏熹宁半垂了头,“殿下说的是。” 周云缨没想到她随口一句话就成了这种氛围,接下来也没怎么说话了。 话说食不言,寝不语。 一家人关起门来说上几句话倒是没什么,今日宴席,众人又都是京中世家子女,规矩礼仪大于天,所以一顿饭吃下来倒也没几个人说话。 倒是魏心月,给柳氏和魏熹宁夹了几次菜。 魏熹宁不好当众拒了,只是下人都来撤盘子了,她也没动那些菜。 魏心月看在眼里,失落的神情掩盖都盖不住。 用过膳后,自然是游园了,柳氏和今日前来的长辈一块闲谈着。 魏建安也带着男席的人过来碰了面,“只是赏花倒是无趣,今日小辈众多,不如玩一玩曲水流觞如何?” “妙哉!我看行。”户部尚书双手一击,很是赞同。 世家宴会,常有这些风雅玩乐之事,并没有人反对。 魏建安爽朗笑了两声,吩咐侍女下去安排。 魏熹宁并不想参与这些,心中思绪纷乱,独自一人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周云缨追了上来,看到周围没人才问,“前几日这事传出来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这个姐姐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比魏熹宁小了一岁,因着年龄相仿,自幼两个人关系就极好,她可从未听说过舅母还有个大女儿,随便想想也知道这是糊弄其他人的说辞。 魏熹宁无奈看她一眼,轻叹了一声,“说来话长,总之父亲现在是把她当嫡女养着的,便就这样吧。” 周云缨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只是燕启和魏心月的传闻,外头就没断过,她替表姐打抱不平。 “我今天瞧着,姐夫同她走得很近,哪有这样不知避嫌的姐姐,你看紧点吧。” 听到周云缨这话,看来他们两人已经毫不避讳了。 和离之事还没定下来,魏熹宁也不想让她担心,便敷衍着点了点头,“不用管他们。” “你啊。”周云缨皱着眉,不知该如何说这个表姐了,既心疼她,但又不知从何帮起。 看到她兴致不高,周云缨也不提这事了,两人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聊着近况。 过了好一阵,就有个侍女匆匆走了来,“二小姐,表小姐。” 魏熹宁微微颔首,那侍女接着道,“侯爷请您去宴上,叫你别躲着。” 呵,大概是怕被人议论她们姐妹不和。 魏熹宁站起身,“带路吧。” 两人去到办曲水流觞的地方,十来个世家公子小姐都已经坐好了,只在燕启身旁留了一个空位,他的另一边,坐着魏心月。 周云缨推了她一把,“去吧,承平侯在等你呢。” 魏熹宁顺势坐到他的身边,身边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未递过来。 侍女见到魏熹宁坐稳了,提高音量笑道,“人来齐了,那便开始吧。” 这游戏玩法也简单,参与者围坐在蜿蜒的溪流或人工开凿的流杯渠旁,放一杯酒随水流而动,由一个小厮蒙面击鼓,鼓声停时酒杯若停在谁面前就由谁来作诗,若是作不出来或诗作不佳便罚酒。 侍女盛好酒置入流杯渠上,鼓声便响了起来。 巧的是,第一次鼓声停的时候就落在了今日宴会的主角面前,魏心月身边的侍女捞起酒盏放在她面前。 众人视线都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酒盏有些不知所措,燕启的好友之一谢知行大看向燕启,打趣着。 “要不你替大姨喝了吧?” 谢知行并不是会随意跟人玩笑的人,今日能当众这般打趣,定也是跟魏心月熟识了。 魏熹宁抬眸看向燕启,他却侧首看向了魏心月,用眼神询问着。 众人见到这种情形,面上表情可谓精彩。 裴彰并不在流杯渠旁,而是坐在外侧的旁观席,他靠着座椅气定神闲凝视着魏熹宁,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就在众人以为燕启真的会替她喝时,魏心月却站了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此诗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魏心月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满脸笑意,对着众人颔首。 “献丑了。” 待她坐下后,谢知行才猛猛鼓了鼓掌。 “好诗啊好诗,魏大小姐竟有如此才华,倒是我刚才冒犯了。” “这诗作得也确实太好了。” 众人都忍不住纷纷夸赞起来。 魏熹宁也多看了她几眼,不得不承认,即便她是京中众人认可的才女,也写不出这般惊艳的诗作。 一股酸涩泛上心头,她移开了视线,努力忽略掉周围人的声音。 第二轮又开始了,这一次酒杯却又很巧地停在魏熹宁的面前。 她的视线巡了一圈,众人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唯独燕启闲散坐着,并没有看过来。 珠玉在前,魏熹宁自知无法超越,轻轻咬了下唇,端过酒盏对着众人敬了敬,随后一饮而尽。 第12章 为夫人放的烟花 众人还等着她作诗好对比一番,没想到她居然默默自罚了,顿时都觉得有些无趣。 谢知行更是一点不嘴软,摇了摇头,“都怪魏大小姐这般不留情面,让后面的人不好发挥啊,只能罚酒了。” 看似怨怪实则夸赞,更是将魏熹宁贬得一文不值。 魏熹宁知道他和燕启一样,不喜她的性子,所以即便她和燕启成婚多年,也跟燕启这位好友不熟。 她没有回击,倒是魏心月开了口。 “可别捧杀我了,大家继续。”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才轮到她的时候,她是真没反应过来,好在及时搬出了李白的诗,不然可当真颜面全无。 听到魏心月这般说,谢知行也没再拿她打趣了。 很快就开始了第三轮,魏熹宁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好在接下来酒盏也没再在她面前停过了。 不过又传到魏心月面前好几次,但她一首一首的诗,每次都能惊艳众人。 魏建安和其他长辈坐在旁边,也没想到这个女儿居然如此有才,只是今天这一场曲水流觞,就远超魏熹宁此前曾带给他的面子和骄傲。 面对他人的恭维,他脸上的笑是压都压不住,对这个女儿是愈发喜欢。 再一次感叹,当年她要是在身边就好了,如今的太子妃说不定就是她了。 想到此,又更加憎恶魏熹宁的不争气。 游戏结束后也再没什么好玩的了,宴会也基本散场了,魏熹宁和父亲打过招呼就上了马车。 因着今日燕启和她是一块来的,所以回去的时候也要等他一起。 她等了好一阵,才听到车外传来燕明的声音,魏熹宁掀帘看去,魏心月牵着燕明的手,蹲在他的身前讲些什么,隔着一段距离魏熹宁也听不大清楚。 燕启就静静站在燕明身旁,等着魏心月和燕明说完话才牵着人上了马车来。 燕明还记恨之前的事,看到魏熹宁的时候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燕启还不知宴上发生的事,瞧这模样,不由问道,“这是发的什么气?” 燕明噘起嘴,瞥了魏熹宁一眼,“母亲今日为了别人推我,给我摔痛了,除非她给我道歉,否则我不理她了。” 听闻此言,燕启这才掀起眼皮看向魏熹宁,“嗯?” 魏熹宁本来还有些愧疚,可看到这样的父子俩,心底那点愧疚都被拧痛覆盖了。 她装着没事,只是淡淡道,“他今日打了太子的嫡子。” 只这一句,燕启也知事情严重,但既然席上太子和太子妃都没说什么,也就证明这事过去了,他便懒得问魏熹宁是如何解决的。 燕启屈指弹在燕明额间,“下次有话好好说。” 燕明捂着额头,不满地看向魏熹宁,那眼神是在怪罪她告状,但想到父亲也跟母亲说了一样的话,不情不愿道,“知道了。” 魏熹宁只当没看到他的眼神,闭目靠上车厢。 今天这场宴会下来,她只觉得疲累无比,回到府中就早早歇息了。 在这之后,燕明也真的没来找过魏熹宁了,连春桃都忍不住问,“小世子怎的来了几天又不来了?” 魏熹宁当然知道为什么。 他有魏心月陪着,又讨厌她管得宽,自然就不爱来了,可对春桃却无法诉说其中心酸。 “到底是大了,不似奶娃娃那般黏人,倒也正常的。” “那夫人可要去找小世子?”春桃又继续问着。 魏熹宁只是默默摇了摇头,“铺子快开张了,近来事多,就不了吧。” 春桃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便没有再问了,而是转移了话题。 “不过今日乞巧节,街上肯定很热闹,夫人要约侯爷出门逛逛吗?” 魏熹宁知道春桃这是看她许久没和燕启一块了,替她操心。 但她不会再去主动找燕启了,往年每年也期待着燕启过节陪她,可除了春节,他一般都是懒得的。 她还是摇了摇头,却又接道,“今晚你陪我出去吧。” 嫁人后她也确实没再在乞巧节出过府了,反正儿子现在也不需要她,正好她也可以出府感受一下过节的氛围,凑一凑热闹。 春桃有些诧异,但随即笑着应下了。 她瞧着夫人近来总是愁绪满腹,愿意主动出府逛逛也是好事。 “那奴婢好生准备准备,晚上陪夫人放花灯去。” “嗯。”魏熹宁颔首。 晚间魏熹宁如约带着春桃出了府,街上房角都挂着灯笼,沿街看去倒当真似银河璀璨。 年轻的姑娘们挤在胭脂铺前嬉笑,街边挑货郎的担子前围满了孩童,叫嚷着自己想要哪个糖人。 贯穿京城的河流飘着一盏盏的花灯,不知承载了多少的祈愿。 春桃比魏熹宁要小上五六岁,正是爱玩的年纪,平日跟着魏熹宁也没什么机会出来闲逛,瞧着这热闹景象也不禁活泼起来。 “夫人看那芙蓉花灯好还是兔子花灯好?” 魏熹宁不愿拘着她,扫了一眼答道:“那就兔子吧。” “那夫人等会儿,奴婢这就去买。” 春桃转身就往人群挤去,手刚碰上兔子花灯,旁边就横过来另一只手率先将花灯提走了。 春桃一转眼,立刻笑不出来了,规规矩矩行礼。 “奴婢不知是侯爷,这个花灯给侯爷吧。” 燕启看见春桃也在这儿,便知魏熹宁也在附近了,不过他没问,直接付了钱就离开了。 春桃看着他颀长的身形往不远处的糖人小摊走了过去,将手上的兔子花灯递给了魏心月,魏心月还牵着燕明,几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笑意。 她后知后觉往魏熹宁的方向看去,魏熹宁也正看向侯爷那边,春桃怕她难过,买了另一只芙蓉花灯就赶了过去。 “兔子花灯卖了,这芙蓉的也很好看,夫人快放花灯许愿吧。” 魏熹宁默默收回眼神,全当没看到,提了提嘴角,接过春桃递来的花灯去到河边。 春桃拿出火折子递给魏熹宁,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 她再转头去找燕启身影的时候,却发现那两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春桃暗自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不劝夫人今天出来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但她看魏熹宁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吹燃了火折子,将花灯推向河里。 魏熹宁静静看着花灯远去,直至变成一个小点才站起身。 若说她有什么祈愿,从前便是希望家宅安宁,燕启父子可以平安健康。 可今日,她什么愿也没许。 当她转身的时候,远处突然炸开了烟花,人群爆出欢呼。 百姓的议论传了过来。 “听闻这是承平侯为夫人放的烟花。” 第13章 正妻的位置 魏熹宁抬起头,看向绚烂盛大的烟花,唇边竟绽出笑来。 这笑看的春桃心中忐忑,她喉头滚了滚,犹豫道。 “去街上再逛逛吗?前面还有杂耍的。” “好。” 耳边的欢呼议论还在持续,魏熹宁没有停留在原地继续看了,随着人潮往杂耍的地方去。 春桃路上看到新鲜,买了两个面具,一人戴了一个。 杂耍台子还没到,倒是看到猜花灯的,魏熹宁停下步子,来了兴致。 只见一个小少年站在台子上,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 “猜中谜底最多的人,可获得今日的彩头,澄泥砚一方。” 那少年指了指面前桌案之上的乌木盒子。 说完了彩头,他转身拿过身后的纸笺,继续说道。 “这第一题,可听仔细了。” “玉盘悬空照九州,盈亏不语写离愁。姮娥捣药千年恨,曾照古人共白头。” 第一题十分简单,魏熹宁脱口而出,“月亮。” 与她一同出声的,还有站在她身旁的一名男子。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看向对方,在看清来人时,魏熹宁倒是有些意外。 此人正是燕启科考那一届的状元郎——鄂景明。 他比燕启还年轻了几岁,却在殿试生生压住了燕启,所以燕启才只得榜眼。 只是因为出生寒门,没有世家支持,如今发展尚不如燕启,在御史台做个五品中丞。 听闻他年已二十四,却尚未婚配,性子淡漠,也不参与朝中官员关系往来,是个淡泊名利之人。 只见鄂景明对她拱手一礼,唇边的笑意也只是礼节,看不出他有几分喜悦,倒真如了外边的传言,淡漠至极。 魏熹宁微微颔首算作回礼,回过头继续听题。 “这第二题可要难一点了啊,诸位听好了。”小少年继续说着。 “身披铁甲列阵行,兄弟齐心算分明。商贾持我量天下,将军借我计刀兵。” 他的话音刚落,两人又是异口同声答道。 “算盘。” “看来今天的竞争很激烈啊。”少年打趣着。 魏熹宁没有再往旁边看去,倒是鄂景明看了一眼旁边这个戴着面具的姑娘。 春桃对这些风雅之事兴趣缺缺,闻到了不远处小摊的香味,悄声跟魏熹宁打了招呼就跑去买煎饼了。 “第三题,琉璃腹内藏冰心,一点朱砂燃到明。夜夜伴君读万卷,泪尽成灰亦无声。” 魏熹宁倒是知道答案,只是这次没抢着答了。 但这次一同出口的却是两道男声,“油灯。” 随着话落,一男子站到了魏熹宁的左侧。 她侧首看去,就看到燕启带着自信的笑脸,在他身侧,魏心月正牵着燕明,神色欢快。 魏熹宁本欲直接离开,但转头却没找到春桃,怕她回来找不着人,魏熹宁不动声色往右侧挪了挪,继续等着春桃。 燕启转过头来,没认出魏熹宁,倒是看到了鄂景明,两人互相点了个头。 接下来的题,魏熹宁只是静静听着。 而那两人却分毫不让,或者应该说是燕启不愿让,好似想争回科考中的那一口气。 至于鄂景明,魏熹宁猜想他确实想要那块澄泥砚。 毕竟他家境贫寒,为官之后也从未有贪财之举,而澄泥砚却是珍稀之物。 燕启来得迟了些,就算全都答对了,也拿不到这个彩头。 不过估计他也是不在乎的,侯府从不缺这些,无非是陪着魏心月凑个热闹罢了。 魏熹宁的心思已经不在猜灯谜上面了,频频回头想看看春桃是否回来了,这怪异的举动让鄂景明更多了两分关注。 不远处的杂耍台子突然爆出一阵欢呼,街上的人群拥挤了起来,都想跑过去看。 魏熹宁回头时,被疾跑路过的人狠狠撞了一下,在差点摔到地上被人踩成肉饼时,鄂景明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 面具也不知被何人蹭掉了下来,在她抬起头时,鄂景明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古怪,往一旁的燕启看了看,在魏熹宁站稳之后飞快撒了手。 “冒犯了,夫人见谅。” “多谢鄂公子。”魏熹宁只当没瞧见左侧的视线,对着鄂景明作了个礼。 还剩下最后一题,但鄂景明没打算继续了,转身同人告别。 “今日节庆人多,侯爷夫人归府时还请当心,景明便先回了。” 这话说得巧妙,明知魏熹宁和燕启不是一块来的,却无形点了燕启一句。 魏熹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生出一些自责,若不是刚才太过尴尬,鄂景明也不会在最后关头选择放弃。 她叹了一声,再次回头找着春桃的身影,就看到春桃握着油纸小跑过来。 “今天人可太多了,排了好久的队,夫人久……侯爷?” 近前来的春桃看见燕启,有点诧异,忙将高举的手收了起来,矮身行礼。 此时燕启也答完了最后一题,毫不意外地,澄泥砚落到了他的手中。 燕启点了点头,就听魏熹宁提起步子对春桃道,“走吧。” 他皱了皱眉,刚才鄂景明的言外之意他当然不会听不出来,“一起回吧。” 魏熹宁步子一顿,回眸略带疑惑看了看他。 魏心月这时将燕明的小手往燕启那儿一塞,小跑到她的身边,搂住魏熹宁的胳膊快走了几步。 燕启牵着燕明,垂首看了一眼,知道他还是气上次的事,所以没有和魏熹宁打招呼。 看魏心月这样是有话同她说,燕启也没拦着,只是让春桃和他一起在后面远远跟着。 “燕启说你今天不想出来,我不知道你也想出来逛逛,不然我肯定和你一起。” 魏心月边说边打量着魏熹宁,满脸的歉疚之色。 魏熹宁默默抽出被她搂住的胳膊,无论她们之间有没有燕启,她都没有这么快接受和这个姐姐如此亲昵。 只是她到底也没驳了魏心月的面子,微微摇了摇头。 “不重要的,你若是喜欢他,随心而为即可,正妻的位置,我也可以让出来,只是要麻烦你帮忙好好劝劝父亲。” 魏心月面上有些难堪,魏熹宁的语气淡淡的,可在她听来,就是她恶意抢了这个妹夫一般。 当初她穿越到云州,燕启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达官显贵,为了她的任务,她只能跟燕启搞好关系。 直到庄子那一晚,她才知道那个见过一面的女人就是燕启的妻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心里愁肠百转千回,最终只是叹了一声。 “我真的无意同你抢燕启。” 但她也无法拒绝燕启带给她的安全感和呵护,这种矛盾的心情让魏心月很煎熬。 第14章 孩子没了 魏熹宁抬起眸子,直直凝视着魏心月,看了她许久才倏然笑了笑。 “我信你。” 魏心月的脸上刚露出喜色,魏熹宁就接着说道。 “可是我信你又能如何呢?我不能阻止他想要娶你,也不打算阻止。” 她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戳上魏心月的胸口。 “或许你不愿意承认,可是你不妨问问你的心,不用在我面前上演心口不一的戏码,有意无意,我不在乎了。” 话刚说完,燕启带着一阵风而来,他钳住魏熹宁的手腕狠狠甩开。 “你想做什么?” 燕启的力度之大,让魏熹宁直直往旁边跌去,春桃急忙扶住她,还未冷透的煎饼落到地上。 魏心月低呼一声,连燕明都忍不住轻唤了一声“母亲”。 魏熹宁缓缓抬起头,眸底泛着不易察觉的水光,静静看向燕启。 燕启几乎要被她眼底汹涌的情绪淹没,他蹙了蹙眉,克制住想去扶她的手。 片刻后魏熹宁才移开眼,什么也没说,忍着脚上的剧痛,搭着春桃的手离开这里。 “妹妹……”魏心月叫了一声,可她始终没回头。 燕启盯着魏熹宁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方转回头来。 “你没事吧?” 魏心月默默摇了摇头,知道燕启是误会了。 面对这种热切的关心,魏心月耳边再度回想起魏熹宁的话。 “不妨问问你的心。” 她抬起头偷偷看向燕启,他也正看着她,魏心月叹了一声。 “你还是去看看吧,她的脚好像扭了。” 燕明已经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了,满不在乎抢先出了声。 “春桃跟着她呢,这儿反正离家也不远。” 燕启对儿子的话不置可否,反而牵起魏心月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手相触,魏心月低头看了看,内心挣扎了许久,终究是没放开。 魏熹宁直到走出一条街,才随意寻了街边的座椅坐下,脚踝钻心的痛,她是凭着心底那口气才走了这般远,实在是走不动了。 今日出来过节,知晓人多,她们便没有坐马车,此时离府里还有一段距离。 春桃直接半跪在魏熹宁身前,“奴婢背您回去。” 这会儿也没有别的法子了,魏熹宁搭上她的肩趴到春桃后背。 到了侯府,春桃已经是满头大汗了,两只手都隐隐发着颤,不过好歹是把夫人平安背回来了。 她替魏熹宁脱去靴子,掌灯来看,脚踝已肿了好高一团。 春桃忍不住抱怨,“侯爷也真是……” 此处没有外人,魏熹宁也懒得提醒她了,只当没听到,吩咐着,“拿纸笔来。” 春桃这才想起来,夫人就是大夫,估计要写方子。 她一刻没耽误,将纸笔在魏熹宁手边的桌案铺好,又端了砚台过来。 魏熹宁提笔蘸墨之时,突然莫名想起那块澄泥砚和鄂景明。 春桃见她发愣问道:“夫人怎么了?要不奴婢还是叫府医过来?” 她摇摇头,提笔写下活血化瘀的方子,“研磨成粉调成药膏,另外再打盆冷水来。” 等一切忙活完,都已近子时,明明累了又伤了,可魏熹宁搂着锦被仍是辗转许久才睡着。 晚上睡得不大好,魏熹宁很晚才醒来,刚洗漱完就听下人来报。 “太夫人来了,老夫人请夫人过去,等会儿一起用膳。” 魏熹宁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将拐杖拿来。” 太夫人便是燕启的祖母了,自儿子过世后,伤心避世,一直住在京郊别庄。 若说这侯府除了春桃还有谁对她是真心的,太夫人绝对是算得上一个的,魏熹宁每年都会去别庄看望她两三次,每次都要住个十日八日的,怕她老人家寂寞。 算一算,太夫人已经有两年都没回过侯府了,魏熹宁也顾不得脚还伤着了,拄着拐就往婆母院子去了。 一见着人如此模样,太夫人就起身迎了上来,满脸心疼的。 “这是怎的了?早知你伤了,便不叫你过来了。” 魏熹宁扬起笑脸,由着太夫人搀着她落座,“没事的,不小心扭了一下罢了。” 坐在一旁的燕启听了她这回答,面上闪过些不自然。 老夫人静了片刻,蹙眉看向魏熹宁的小腹,满是责备的语气。 “你都双身子了,不能注意些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 尤其是燕启和燕明。 “我终于要有妹妹了?”燕明问道。 太夫人掩饰不住的笑意,对魏熹宁更加热络了。 “哎呀,这都隔了多少年了,终于又有孕了?怎么没派人来告诉我?” 魏熹宁还没开口,就听老夫人轻哼一声,“矫情,学宫中娘娘的做派,说要等胎坐稳了才让人说。” 太夫人瞪了她一眼,“好了,你少说两句。”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魏熹宁的小腹,“几个月了?如今伤了脚,可更得注意着了。” 魏熹宁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太夫人的欣喜,燕启父子的震惊,婆母的冷淡都一一纳入眼中。 那一夜身心的双重折磨再一次袭来,她极力稳住心神,微微垂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没了。”似乎怕他们听不懂,魏熹宁又添了一句,“孩子没了。” 说完话,她再度抬起头,和燕启隔空对望着。 几乎是在她话落的一瞬间,燕启就站了起来。 听了这话,老夫人也坐不住了,提高音量,“没了?什么时候的事?” 太夫人则是久久说不出话来,这一起一落的,她实在不知如何接话。 魏熹宁平静道:“一月前吧。” 一月前,便是她去青槐别庄那时。 老夫人重重叹了一息,跌坐回椅子上呢喃着,“作孽。” 她盼了好几年的孙儿就这么没了,早知那日便拦着不让她去青槐了。 燕启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指尖在茶盏边沿摩挲两下。 “流了便流了,往后少折腾些。” 太夫人一怔,蹙眉瞪去,呵斥,“阿启!” 魏熹宁握着扶手的手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再多的设想,都没想到燕启会是这般。 “折腾?”她笑出声,蓦地起身一瘸一拐行到燕启身前,佝偻下腰身抓握住他的臂膀,将平整的布料抓出一道道褶皱。 出口的字句几乎是槽牙磨出来的,“燕启,你还有没有心?” 若非她听闻燕启遇刺,如何会不顾怀孕早期远行坐了大半日马车颠簸。 若非听闻他要娶平妻,她又如何会情绪波动太大导致胎儿不稳。 而如今到他的口里,只有一句折腾。 再平静的情绪,也因为燕启这简短的字句溃不成军。 燕母见状,起身一把推开魏熹宁。 第15章 得寸进尺 魏熹宁脚上本就有伤,燕母这一推她就直直跌到地上,视线只余他们母子二人的鞋履。 燕启唇线紧抿,垂下眼去,目光微沉,杯盖一磕碗沿。 “你既护不住,何必怨人?” “够了!” 太夫人再也听不下去了,亲自上前去将魏熹宁扶起来。 燕母见太夫人这态度,也有些不满了。 “我儿说得倒也没错,知道自己怀了孩子,本就该小心些,母亲又何必动怒。” 她懒懒斜晲一眼魏熹宁,看不得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都多少年了,我还指望你为侯府开枝散叶,好不容易再次有了身孕却是这般,还有脸来质问阿启,你若是生不了,就换旁人来。” 燕母只差将魏心月的名字说出口了。 太夫人看不下去这对母子,替魏熹宁揩去眼泪,她轻声安抚。 “我先送你回去,咱们就在你院子用膳。” 太夫人的柔声细语拉回了魏熹宁的一丝神智,任由太夫人扶回了院子。 一路缓行回院子,太夫人一句话都没说,她知道魏熹宁需要时间收拾情绪。 直到用完膳,太夫人才握着她的手劝道。 “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孩子日后还会有的,你和阿启都还年轻,眼下注意着把身子养好才是。” 太夫人年事已高,魏熹宁不想她操心太多。 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终只是红着眼点了点头。 将魏熹宁哄好了,太夫人才去找燕启。 “陪我去消消食。” 燕启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便跟着人往园子去。 “祖母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下次记得提前捎个口信,孙儿好亲自去接。” “别扯那些。”太夫人的语气很不好,斜晲他一眼,“我再不回来,只怕侯府都要翻天了。” “你实话告诉我,外头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燕启拂开路上斜来的枝叶,“不知祖母问的哪一桩?” “我是老了,不是傻了,现在外头都说你要娶魏心月过府做平妻,连你母亲也提及她,你喜欢她也就罢了,做平妻是怎么回事?” 燕启轻叹一声,想到那人又笑了笑,“孙儿确实喜欢她,她和别的女子都不一样,祖母要不要见见?您肯定也会喜欢的。” 太夫人抬起手,步子一顿。 “免了,我只认熹宁这个孙媳,你要纳妾我是不管,但若是娶平妻,你可对得起熹宁这些年的付出?” 燕启沉默了。 太夫人叹了声,“你啊……熹宁这孩子,为妻为媳为母都是挑不出错的,你要多关心她一些,莫要让她寒了心,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你父亲又去得早,我这有生之年啊,就想看着你们都好好的,这样下去了才好同他说侯府的状况。” 听到祖母这一番说辞,连父亲都搬出来了,燕启也不好再驳了她的话。 “知道了,我有分寸的。” 和祖母分别之后,燕启想了想,调转步子往魏熹宁那儿去了。 魏熹宁自太夫人走后捧着书在窗下坐了许久,只是都两刻钟过去了,却是一页也没有翻。 看到侯爷来了,春桃行了礼就退了下去。 待他在魏熹宁身边坐下,魏熹宁才反应过来。 燕启从怀里掏出伤药搁到桌上,魏熹宁扫了一眼那小瓷盒,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母亲不是故意的,这药上回皇上赏的。”燕启看她不开口,便先出了声。 魏熹宁垂下眼,没有再看燕启,眼神空洞洞的,只是淡然道,“有什么事吗?” “祖母向来是喜欢你的,只是娶心月我势在必得,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你不要对她动什么心思。” 燕启屈指叩了两下案角,漫不经心道:“至于孩子,若你想要,再补你一个也无不可。” 魏熹宁看着地砖,突然觉得倦极了,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平静道。 “我听说了,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侯夫人的位置我可以让给她,和离吧。” 听了这话燕启没有高兴,反是将茶盏重重一搁,茶水四溅,泼在桌上,显得有些狼藉。 “我原以为你闹几天性子也就罢了,现在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了。” 魏熹宁歪了歪头,凝视着生气的燕启。 “我得的哪门子寸,又进了几尺?”她顿了顿,声音都有些无力,“和离不过是放过彼此罢了。” 燕启静静看着她,好半晌才冷笑出声。 “祖母年事已高,你少闹腾惹她烦忧,和离之事,待祖母百年之后,我自然如你的愿。” 魏熹宁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木然地看着燕启甩袖离去。 这次谈话之后,燕启没有再来过,燕明来过一次,母子俩生分了许多。 魏熹宁不再像之前那样唠叨叮嘱,燕明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总觉得母亲对他冷淡了,关心了几句之后觉得无趣也就走了。 太夫人倒是每日都会来坐上好一阵,关心她的脚伤如何。 甚至老夫人都派人送了点进补的药材食物,这倒让魏熹宁还讶异了一下。 不过想想,魏心月毕竟还没有进门,或许老夫人终究还是盼着她再生个孩子。 魏熹宁脚伤好了,太夫人也回了别庄,她不愿再在府中待着,由春桃陪着往铺子去了。 路过隔壁那条街的时候,魏熹宁鬼使神差掀开了车帘,却看到了魏心月。 魏心月盘下的铺子竟然离她的医馆只隔着一条街,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但她不想深究了。 魏心月一回头就看到了坐在车里的魏熹宁。 魏熹宁不想跟她打招呼,飞快地放下了帘子。 刚刚抬起手的魏心月只好失落地垂下来。 但魏熹宁坐下还没多久,魏心月便过来了,她提着食盒,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小碗来。 一碗是茶饮,一碗是酥山,只是看着这两碗都和京都的风味不同。 春桃上前去冷声道,“我们夫人身体不宜食这些寒凉之物。” 虽说小产已有一段时间了,但到底现在还养着身子,对方却巴巴来送这些冰物,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第16章 绑架 魏心月也察觉到了春桃的不善,表情有点难堪,但片刻之后她又露了个浅笑看向春桃。 “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不能吃,这是我铺子卖的,卖得很不错,所以想拿来给妹妹尝一尝,她吃不了的话你试一试,若是喜欢下次我再给你们送点来。” 春桃没想到这个人脸皮这么厚,说了夫人吃不了,连她这个丫鬟都想收买。 她半垂下头去没有做声,魏熹宁却在这时开了口。 “你拿去吃吧。” 春桃朱唇微张,不知道自家夫人这是何意。 但夫人既然都发话了,春桃也不好违逆了她去,便端着那两个碗去了一旁。 魏熹宁直直凝视着魏心月,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谢过你的好意,下次不必再送了,请回吧。” 魏心月绞在一起的手抠了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叹了一声,提起食篮就走了。 春桃虽然将那两碗端走了,但一直没有吃,见到人走了才跟魏熹宁说。 “奴婢是永远站在夫人这边的,她送的东西我才不吃。” 魏熹宁感慨春桃这性子也是个冲动执拗的,无奈轻笑一声。 “只是不想浪费罢了,你要是不想吃那就不吃吧。”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一一检查着,这些日子医馆要添置的基本上都送了过来。 刚打开抽屉就听到门外街上有人讨论。 “新开的那家冰饮铺子喝过没?我从来没喝过这么新鲜的口味,一起去试试。” “喝过了,若是闲时去免不了要排队,那女掌柜还真是会做生意。” 春桃蹙眉看去,语气不太好,“他们说的不会就是大小姐那家吧?” 刚才来的时候确实看到店面里有不少人,只是还没到中午和晚上的闲时,便没看到有人排队。 魏熹宁瞥她一眼,“你啊,别太关注那么多,往后在医馆还有的学,我一个人未必忙得过来。” “知道了夫人,我肯定会努力学的。”春桃换了个语气,跟在魏熹宁身边跟她认药材。 正巧清完最后一味药材,门外来了个人,“大夫,帮我开点风寒的药。” 魏熹宁转身,对面那人愕然道,“燕夫人?” 春桃认出来了,这是鄂景明。 魏熹宁淡淡笑了笑,对着他微微颔首,“过来把脉看看。” 本来今日是不打算接诊的,想着把药材和账册之类的理一下,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第一个客人。 上次乞巧节的事让她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欠了鄂景明什么,碰巧今日他来看病,也算是还了个情。 鄂景明走近了些,却道,“并非我,是我母亲病了。” 人长得俊朗,又有礼节,还是个大孝子。 春桃在心里暗暗夸赞着。 “原来如此,那你母亲具体有些什么症状?” “有些咳嗽,其他的暂未见着不适,只是怕加重了所以想着来开几服药。”鄂景明如实简单回答道。 “知道了,你坐会儿,我给你开方抓药。”魏熹宁提笔写了方子,然后唤来春桃。 “以后若是忙的时候,抓药的事还需你帮忙,就照着方子,对上药柜抽屉的字,称好斤两放到一块,这次先看我来。” 她说得很详细,温声细语的。 鄂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他那里看去,刚好能看到魏熹宁的侧脸,金光从窗户洒了一部分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在春桃表示会了以后,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整个人都好似发着光一般。 这样盯看了许久,魏熹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看了过去,鄂景明闪躲不及,压下有些慌乱的心,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意。 “马上就好了。”魏熹宁以为他是等久了,柔声解释着。 “不着急,夫人慢慢来就好。”鄂景明说完这句话,便移开了视线。 包好了药包,魏熹宁绕过桌案走到窗边亲自递给她。 “一天一包,早晚各喝一次,应当三四日就好了,另外这几日记得要忌辛辣。” “好,多少钱?”鄂景明提起药包就准备掏出钱袋付钱。 但魏熹宁只是轻笑,“我这儿本就是义诊医馆,鄂公子只管拿走便是了,就当谢过你上次相助之恩。” 鄂景明掏钱袋的手滞了一瞬,这下算是明白她怎么会在这儿了。 普通风寒咳嗽的药物本也不算贵,鄂景明也没有再坚持,拱手谢过就离开了。 不知道是从外面看起来医馆已经可以接诊了,还是有人看到鄂景明提着药出去了,在他离开后魏熹宁连口茶都还没来得及喝就又来了人。 既然是义诊,便也没有拒人的道理,魏熹宁便又坐回桌案替人瞧起病来。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都是些普通百姓,在听到魏熹宁要的银两时不由连连感谢。 虽说医者仁心,但大多数的医馆也是要赚钱的,魏熹宁只是收了药材的成本钱,连买铺子的钱都没算进来。 她一直是那副温柔带笑的模样,这段时日遇到的那些糟心事,也因着这份忙碌给忘到了脑后。 后来一直到月儿高悬,街上只剩零星的铺子还开着门,才终于闲了下来。 魏熹宁拿出今日收到的银钱清点了一番,又将药材柜清算完了才伸了个懒腰。 如今刚刚入秋,天气变化大,正是病人多的时候,今天确实也给她累到了。 春桃熄了灯落锁,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往侯府去。 “明日要不还是叫上车夫吧,这走回去怎么说也得快两刻钟,夫人都累了一天了。”春桃转头问她的意见。 魏熹宁只是摇摇头,“医馆坐诊一坐就是一天,走回去也好,不然这浑身上下都僵硬了。” “那好吧。”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春桃也没有再劝。 只是两人转过街角的时候,居然看到魏心月也才刚刚关铺子。 魏熹宁本想当没看到,但她却又凑了上来。 “妹妹怎么也这时才回去?我今日去你铺子看着,你那儿好像是个医馆?” “嗯。”魏熹宁并不想和她多说什么。 魏心月总觉得多少对不住她,便想着和她拉近些关系,让她不那么排斥自己,便没话找话。 可魏熹宁一直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她叹了一口气,终于选择了闭嘴。 走到这条街道尽头两人本就该分路了,但却突然听到身后的两个丫鬟叫了一声。 她们二人同时转回头去,什么都没看清就被一个大麻袋给套住了,随后就是绳索捆到身上来了。 两人刚想叫,就有坚硬的利刃抵到胸口。 “老实点。” 第17章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魏熹宁把喉咙口的呼救压了回去。 就算她看不见,也知道抵在胸口的是什么。 见她们听话,绑匪扛起两个人就往小巷走了。 七拐八绕的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了下来。 虽然套在麻袋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魏熹宁也能察觉到这是进了某个屋子,还燃着烛火。 作案的是两个男人,到了屋里他们才开始说话。 “妈的,这浮雪听茶抢了老子多少生意,前几日天天见着一男人接她,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了。” 魏熹宁的心一沉,大概明白了这是利益上的事,而她不过是因为跟魏心月走在一起遭受了无妄之灾。 而他们口中那个天天接她的男人…… 魏心月也听明白了,今日燕启说有事,还嘱咐她早点回府,她没听,所以才让他们抓到机会。 想到这里,她冷静开口,“放了我,我给你们钱。” “谁要你的钱?”这些年他做生意也不是很缺钱,但就是想出一口恶气。 “就是,我看你长得倒是不错,今晚就让你好好爽一爽。”另外一个男人口出狂言。 话音落下,两个人头上的麻袋都被揭了开来。 魏熹宁抬头看去,是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看面相就是肾虚之人,想来没少去烟花柳巷。 两个丫鬟没抓来,或许是因为人手不够,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情况,能不能找到人来救她们。 最坏的情况是,春桃她们很可能被打晕了,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醒过来。 而他们又不要钱,魏熹宁逼迫自己冷静,在心中想着对策。 但听魏心月气愤道,“不要钱,那你们要命吗?我爹可是永康侯。” 那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永康侯的闺女出来跟我们平头老百姓抢生意?牛是你这么吹的吗?” 魏心月见他们油盐不进,气得一张脸通红。 其中一个男子摸上魏熹宁的脸,就差口水都掉出来了。 “你别说,意外抓来的货色竟然生得如此美貌,是我爱的那种美人。” 魏熹宁忍着恶心扭过头,想挣开他的魔爪,那人却丝毫不怜香惜玉,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下去。 魏心月也听到这声响,着急喊道,“妹妹!” “老子摸你是你的荣幸,还敢躲。” “啧啧。”旁边那男子瞥他一眼,“还是姐妹花呢,我就说这么美的小娘子,怎么一抓就是两个。” 魏熹宁被扇倒在地上,头昏眼花的,脑子已然成了一团浆糊。 恐慌如涟漪在她心底扩散开来,在这种时刻,她的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了燕启。 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她这个时候还没有回府,会不会派人来找她。 但随即她又苦笑了一声,寄希望于燕启,还不如寄希望于魏心月,父亲对她的关心那么多,说不定会早点发现她还没回去。 在魏熹宁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其中一个男子说道。 “你先盯着,我去尿个尿,回来咱们一人一个,爽完了就丢到河里去,免得她们认出我们来。” 还是有点脑子的绑匪,他们也知道之前的对话暴露了太多。 不过也许一开始就是存着弄死她们的心思,所以根本不在乎暴不暴露。 魏熹宁看见他开门走了出去,紧咬着下唇在脑中疯狂思考对策。 按这两人的狠劲,失不失身都已经是小事了,她若不想办法自救,就算父亲以最快的速度发现魏心月不见再开始找人,等找到了她们估计也彻底凉透了。 眼前还有着一个人,她也没办法跟魏心月开口商量。 她透过打开的门往外看去,这似乎是一处很小的私宅,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二楼。 那人出去已经有一会儿了,只能赌一把了。 魏熹宁悄悄坐起来,观察着屋内这人,趁他不注意站起身,猛然往他身上一撞,再用力在他下盘狠踹了两脚,然后一刻也没耽误地往楼下跑去。 身后的哀嚎不断,魏心月的呼声也传了来。 但魏熹宁脚下没有停。 她不能停! 她首先要自救,然后才能找人来救魏心月。 尽管她再不喜欢魏心月,但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是医者,无法眼睁睁看着魏心月就这样丧命在两个恶徒之手。 魏熹宁生平头一次跑得这般快,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了。 快到一楼的时候,屋内的人追了出来,“站住,你个小贱人。” 她不敢回头,但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魏熹宁估算着楼梯和一楼的距离,不算太高。 她狠了狠心,往扶手上一趴,直接跳到一楼,和人拉开距离。 才刚好的伤口又有些刺痛了起来,她瘸着腿,忽略掉脚上的痛楚,用尽全力直奔门口而去。 她听到身后的叫声,“妈的,让你看会儿人就跑了,赶紧去追,不能让她逃走。” 魏熹宁出了大门,慌不择路往还亮着灯的街道去。 跑过了一条街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东市,最繁华的地段。 她可能有救了。 “站住!让老子抓到你就完了。” 身后的人还在坚持不懈追着,大概真的很怕她搬到救兵。 魏熹宁咬着下唇,脚上是钻心的痛,刺激的眼泪都噙在眼眶里了。 只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快! 快! 再快一点! 她在心里疯狂喊着。 若是现在被抓了回去,不仅救不了魏心月,她也算是完了。 但是此时已经夜深,街上没有人,只有一些铺面还燃着烛火,透出一点微光来。 魏熹宁抬头打量着牌匾,选了一家高端酒楼,王公贵族最爱来的地方,说不定有认识她的人,而且这酒楼是十二时辰经营,最是热闹,就算没有人认识她,也肯定有不少人还在里面。 打定主意,她拐了个弯就往里冲去。 却突然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魏熹宁的腿一软,在即将跌倒的时候被那人一把扶握住胳膊。 “燕夫人?” 魏熹宁抬起头,见到眼前人居然是裴彰,她忙回头去看,那人没敢追上来。 “救命,太子殿下快去救我姐姐。”她的声音都是颤的。 “你说什么?心月怎么了?”燕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他上前一把将魏熹宁从裴彰怀里扯开了来,这粗鲁的动作让魏熹宁脚上的痛雪上加霜。 魏熹宁转过头,燕启那张充满着怒意的脸闯进眼帘。 他仿佛没看到魏熹宁被绑住的手,眉峰紧锁,不耐她反应迟钝,抓着她胳膊的手也用力了几分。 “快说。” 第18章 死在歹人手里 魏熹宁心底的悲怆蔓延着,胳膊和脚都泛着密实的疼痛,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她想挣脱燕启的禁锢,但对方却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她。 这时裴彰横过手来抓住燕启的手腕,“别着急,她应该也是受了惊吓,你越急她越慌。” 或许是他的身份不好得罪,又或许是他的劝解起了效果,燕启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胳膊上的扶力一松开,魏熹宁就控制不住双腿的乏力往地上倒去。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人命关天。 她抬起头,尽量忽略掉燕启的眼神,举起手向裴彰求助。 “劳烦殿下帮我解开,我带你们去,那地方我实在是说不清。” 刚才慌不择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条街道跑出来的,只能往回走循着记忆找。 裴彰对侍卫递了个眼神,侍卫抽出剑从她两手之间劈过。 魏熹宁这才撑着地努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碰到地的瞬间脚踝钻心的痛,之前忙着逃命,对疼痛的感知小了不少,眼下安全了,反倒是生不出刚才那股狂奔的力气了。 燕启瞧她模样,轻“啧”一声,十分不满。 但他还是上前一步走到魏熹宁身前,半蹲下身子,“我背你,你指路。” 魏熹宁咬了咬下唇,沉默地趴上了他的背,往来时的路指了指,“直走右拐。” 燕启一刻也没耽误,即刻迈开了沉稳的步伐往她指的方向而去。 这还是燕启第一次背她,却是为了魏心月,若尚未脱险的那个人是她,燕启也会如此着急吗? 她控制不住这些假想,正出神间就听燕启急躁的声音。 “发什么呆?然后呢?” 魏熹宁被他的呵斥唤回神智,眼神一暗,回答道:“直走。” 裴彰这边,今日一起出来喝酒的不乏京中各家望族公子,他转回身在众人脸上巡了一圈,然后才笑道。 “今日之事……”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众人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了,纷纷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裴彰满意点点头,“都散了吧。” 他顿了顿,然后吩咐侍卫,“把附近的金吾卫叫来,问问他们都是如何办差的?” “是。”侍卫领了命,脚下生风般地跑走了。 裴彰顺着魏熹宁他们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这时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明明不是很远的路,但魏熹宁却死活也想不起来是哪条路跑出来了的。 夜里昏暗,她刚才又惊慌失措,记不住本也是情理之中。 但燕启却不这么想,他索性一矮身子就把魏熹宁扔到了地上。 “印象最深的是哪边?我自己去找。” 魏熹宁看着面前的三条路,犹豫再三,指了最右边那条。 燕启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提腿就走,刚开始的疾走逐渐转为疾奔,转瞬间就消失在街角。 四下无人,刚才的那种恐惧又一次袭上魏熹宁的心底。 她努力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两次都失败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想,若是那绑匪躲在这附近,她该怎么办。 到时候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在她害怕得几乎哭出来的时候,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裴彰看着这几条岔路口,微微眯了眯眼。 这承平侯,为了大姨子,将发妻一人丢在这儿。 他摆了摆头,才将目光落在魏熹宁脸上,“可还能走?” 裴彰两次三番在她难堪时解救于她,她好想说走不了了,但仅剩的理智告诉她,应当与异性保持距离,特别是对方还是尊贵的太子殿下。 她缓了缓,将眼泪憋了回去,然后才点了点头。 裴彰不疑有他,见她似乎站稳了,就松开了手。 魏熹宁身子一歪,差点又倒下去,裴彰刚伸出手她就稳住了身形,他便默默收回了手。 但这番逞强,却是叫他看透了。 裴彰也懒得计较,就听魏熹宁道,“我还是不放心,侯爷去的路不一定正确,殿下能陪我再去前面看看吗?” 裴彰垂下眼,看了一眼她的脚,而后才不紧不慢开口。 “不着急,金吾卫马上来,届时每条路都会寻。” “好。”魏熹宁也垂下头,那只伤脚踮起脚尖虚虚踩着,看起来十分滑稽。 但还没等到金吾卫,燕启却又从那条路折返了回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那边根本没有什么异常。” 魏熹宁抬起头,摇了摇头想要解释,但燕启根本不愿意听,连裴彰站在旁边都被他忽略了,他快步过来拉着魏熹宁就走。 “你跟我一起。” 要不是燕启抓着她胳膊的手还用力往上抬着,那这会儿魏熹宁就该在地上爬了。 狼狈至极。 裴彰蹙起眉,但终究是没出声制止,夫妻俩的事,就算他是皇帝,也不好过多干涉。 她一瘸一拐努力跟上燕启的步子,却实在痛得厉害,憋回去的眼泪又泛了出来。 “你慢点,我脚痛……” 燕启突然停下步子,转过身无比愤怒看着她,竟是忽然冷笑了声。 “还叫我慢点,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巴不得心月死在歹人手里?” 魏熹宁没想到夫妻一场,他居然会这般想她,解释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余眼泪溢出眼眶,朦胧了视线,叫她看不清眼前人。 燕启没有将时间浪费在口舌上,又继续拖着她走。 又走了好一段路,燕启才隐隐约约听到有女人的哭声。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是比魏熹宁要好些,在魏熹宁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燕启就放开了她的手,任由她狠狠跌在地上。 他对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用力踹开一楼的大门。 与此同时响起巨大声响的还有二楼的窗户,一道人影竟这般直直从上面飞扑下来。 魏熹宁还坐在地上,看到魏心月从二楼跳下来时,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魏心月就跌在她的面前,衣衫不整,脸上有着掌印,连脖颈都被掐了一圈红印子。 二楼虽然不高,但魏心月的头却磕到了地上,隐隐渗出血迹来。 她双眼紧紧闭着,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 第19章 老夫人请您去一趟 “心月!”燕启回过头来,疾奔到魏心月的身旁。 这时带着金吾卫赶来的裴彰对着二楼冷冷瞥了一眼,毫无温度地发令。 “抓活的,好好审一下是谁给的胆子。” “是!”十几人的队伍统一回答着,声音洪亮。 二楼的绑匪没想到这两个女人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刚刚追魏熹宁那人看她进了酒楼只能暂时作罢。 等他回来越想越气,也有些后怕,两个人便对着魏心月折磨。 没想到她宁死不从,外衣都撕烂了,打也打了,那劲儿却是比过年的猪都还要难按,一个没注意就让她跳了楼。 听到底下的动静,他们也慌得不行,人还没从后门逃走,金吾卫的刀就架到了脖子上。 这里有裴彰坐镇,燕启没打算再留下来,抱着魏心月就想离开。 魏熹宁心中一急,春桃还不知去向,她总不能大晚上叫太子去陪她寻人,只能抓住燕启的衣摆。 “春桃,春桃也不见了,能不能派人送她回去,陪我去找春桃。” 燕启的耐心在这一刻耗尽了,毫不留情抬脚踹上她的胳膊。 “区区一个贱婢,也配耽误心月的伤?” 魏熹宁被这一脚踹得直接扑到地上,连掌心都被粗粝的石板磨出血印子。 但他连一眼都不曾施舍给魏熹宁,转身就抱着魏心月往魏府的方向而去。 裴彰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等金吾卫押着人出来。 看到这两个贼眉鼠眼的,裴彰就莫名烦躁,“带下去,严审重判。” 想到魏熹宁刚才那带着哭腔的祈求,他又出声叫住离去的金吾卫。 “两个人押回去就行了,其他的去找侯夫人的侍女。” 吩咐完又转向贴身侍卫,“把孤的马车赶过来。” 一行人领了各自的任务,都分散开去,这清冷的街道一时只剩裴彰和魏熹宁。 但魏熹宁先前的逞强让他记忆深刻,他并没有贸然去扶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魏熹宁听到裴彰连串的吩咐,缓缓坐起身来,半晌后才抬手拂去脸上冰凉的湿润,低声道:“谢谢殿下。” “不碍事。”裴彰斜晲他一眼,没有多话。 等了片刻,马车便过来了。 裴彰这才靠近她,俯下腰身,伸出手臂准备穿过她的腋下抱人时,魏熹宁脖颈瑟缩了一下,准备开口婉拒,就听裴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要是想腿脚废了就尽管逞强。” 明明是关切的,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冷的。 魏熹宁没有再拒绝,只是低垂着头,避免和裴彰的对视。 裴彰稳稳将人抱起,觉得莫名的瘦弱。 他的步子很稳,不似方才燕启背她的时候,颠得她难受。 裴彰就这样抱着她上了马车,又将人稳稳地放下来坐好。 “承平侯府。” 吩咐完了裴彰就靠着车厢闭目假寐,反正对方也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 等马车走动了一段路,魏熹宁才再次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谢谢殿下。” 裴彰缓缓睁开眼,似笑非笑看向她。 “你是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魏熹宁被呛了一句,索性又闭上了嘴。 当真是个闷葫芦。 裴彰暗哼一声,随即又出声,“回去找府医好好瞧瞧,别落下什么病根。” 魏熹宁刚想开口道谢,猛然想起再说的话就是今晚的第三次了,她及时将这句话吞回腹中,转而轻声道了个“好”。 “不错,有进步了。”裴彰这句也不知是褒奖还是嘲讽。 魏熹宁也不知道接什么话,就听着车轱辘压着石板路的声音。 不过裴彰本来也没指望她接得出来什么话,便闭上眼睛继续休息了。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酒香,闻得出来裴彰今晚饮了不少酒。 魏熹宁一晚上又惊又累的,在车厢摇晃和酒香的围绕下,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等马车停到侯府门口的时候,裴彰才睁开眼,却看到这人好似真的睡了过去。 他拧眉摇了摇头,没有叫醒她,直接抱起人下了车。 车夫下去叩响了侯府的门,门房揉着惺忪睡眼来开门,看到太子抱着自家夫人,眼睛都瞪圆了。 裴彰懒得搭理他,直接往里去,吩咐着,“带路。” 门房后知后觉小跑了上去,将人带到夫人的院子。 秋杏和春桃都是魏熹宁院中的一等丫鬟,平时就住在主屋两旁的耳房值夜。 魏熹宁这么晚还没回来,秋杏一直睡得不深,听到响动赶紧起身来迎。 裴彰没有多看她惊愕的眼神,将人放到榻上便吩咐,“你们夫人脚扭伤了,请府医来。” “是。”秋杏也不敢问太子春桃去哪儿了,忙去找府医了。 裴彰也没停留,直接又随着门房出了侯府大门。 等魏熹宁这边好不容易敷上了药忙活完,又有金吾卫抱着春桃回来了。 秋杏看着另外一个眼生的丫鬟有些懵,但还是不敢多问,又叫府医给春桃和那个姑娘一起看了伤。 两人头上都被钝物打击过,流了不少血,一直昏迷着。 秋杏知道这是出了大事,不敢大意,就坐在魏熹宁的榻边守了一夜。 但直到天明,人还不见转醒。 秋杏不放心,又叫府医来看了一遭。 还好府医说只是疲累惊吓过度,除了脚伤没有大碍,只是这脚伤有点严重,得好生养着。 秋杏恭恭敬敬将府医送出院子,人还没踏进主屋,就听老夫人那边的顾嬷嬷在身后说话。 “老夫人请夫人过去一趟。” 秋杏转身行了礼,神色为难,“夫人还病着,没有醒,烦请顾嬷嬷去回禀一声。” 顾嬷嬷冷哼一声,“夫人好大的本事,竟与太子勾勾搭搭,倒叫永康侯府赏花宴的流言成了真,老夫人可是动了怒,不带人回去我可交不了差。” 说罢她就对带来的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打了盆水来。 秋杏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忙去拦着。 顾嬷嬷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横眉怒斥,“你好大的胆子,老夫人的命令也敢违逆。” 秋杏的泪花都在眼眶打着转儿,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退缩的空挡,顾嬷嬷就带着人进了里屋。 侍女毫不留情,一盆冰凉的水就直接往榻上还在沉睡的人泼去。 魏熹宁被这寒意激得狠狠一颤,尖叫一声坐了起来。 顾嬷嬷见着人醒了,冷笑道,“夫人醒了?老夫人请您去一趟。” 第20章 满城风雨 魏熹宁的脑子尚在混沌之中,顾嬷嬷那尖细的嗓音喊得她的心突突直跳,久久缓不过来。 秋杏从外面跑了进来,看到魏熹宁全身湿透,方才没落的眼泪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拦在榻边给顾嬷嬷跪了下来,“夫人的脚不便走路,还请顾嬷嬷行个方便,给夫人一点时间。” 魏熹宁冷得发颤,不过她也知道顾嬷嬷不把她带走是不会罢休的。 一个下人胆敢闯夫人房间直接泼水,无非是因为燕氏母子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上行下效,下人自然也就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魏熹宁抬手落在秋杏的肩膀上,声音低低的,有气无力。 “起来吧,给我找身干净衣裳。” 顾嬷嬷眉头一皱,“夫人好大的架子,还要老夫人等着?此事事关我侯府门风,难不成……” 她还在说话,魏熹宁强撑着身子就站了起来,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她的脸上。 屋里所有人都呆住了,夫人向来温柔,即便是下人犯了些错,也从不曾苛待重罚,如今居然打了人。 顾嬷嬷更加是不可置信,捂着脸将被打偏的头转回来看去。 “你竟敢打我?” 这一巴掌打完,魏熹宁也仿佛是失了力,跌坐回榻边。 她抬起眼,眸中是一点温度都没有,吓得顾嬷嬷瑟缩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夫人眼里出现过这么冷厉的眼神。 魏熹宁张了张唇,刚想说话就是一阵猛咳,秋杏连忙起身替她顺着气。 好半晌后,魏熹宁才低哑着声儿道。 “你是奴,我是主,今日打你是叫你摆正自己的位置。“又轻咳了两声,魏熹宁直接发令,”出去候着吧。” 秋杏红着一双眼,也替夫人开心,她终于知道反击了。 她转过头看向还在发怔的顾嬷嬷,“夫人说话没听见吗?” 顾嬷嬷万般不甘心,一个不被夫君和婆母待见的夫人,也敢如此使小性子,她定要好生跟老夫人告状一番。 只见她跺了跺脚,连礼都未行就甩袖出去了,魏熹宁叫她候着,她也全然没听。 秋杏瞧她这动静,不知道的还当是侯府的嫡小姐呢,这般大的派头。 “这顾嬷嬷真是狗仗人势,夫人下次可别这样纵容她们了。” 魏熹宁自嘲笑笑,“罢了,去找衣服吧。” 方才那一巴掌,她也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回过神来,既然打了就打了。 她只是不想跟这些小人耗费神力,不然又不知道要使什么绊子。 免得婆母久等发难,魏熹宁连澡都不曾洗,换好衣服就拄着拐杖过去了。 那厢顾嬷嬷正将脸上的巴掌印给老夫人看,一副好不委屈的模样。 “奴婢也是替老夫人传话,怕老夫人久等,谁知夫人连老夫人的面子都不给。” 燕母将手中茶碗重重一拍,“以前倒是小看她了,只怕不是攀上了太子,便不将我这老骨头放在眼里了,等她来了我倒要好生问问。” 魏熹宁刚一进了院子,婆母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扫了眼拐杖。 “儿媳如今自己有主意了,是嫌我这老婆子管得宽了?” 顾嬷嬷站在燕母身边,一副得意扬扬看好戏的表情,魏熹宁便知她定是添油加醋告了状。 魏熹宁轻叹了声,平淡说着,“熹宁不敢。” 因着之前刚出嫁时,魏父看不上燕启,婆母便也就看她横竖都不顺眼,百般刁难苛责。 从前魏熹宁顾忌燕启,便都一一忍让了,到了如今,也就习惯了这般顺从的态度,想着息事宁人。 但燕母只是冷笑一声,“你还有不敢的,常言道打狗还得看主人,顾嬷嬷跟随我身边几十年,今日你说打就打了,往后叫她如何代我在府中行事管人啊?” 魏熹宁低垂着头,觉得有些好笑。 哪怕是跟了二三十年,在她嘴里也不过是一条狗。 她这哪里是替顾嬷嬷出头,只是觉得她的面子被下了而已。 她无意争辩这些,“还请母亲消气。” “你让我如何消气?便是顾嬷嬷的事不提,昨夜那么晚了,为何是太子抱你回来的?这事传了出去,我承平侯府的脸面要是不要了?”燕母摇了摇头,痛心疾首的模样,“真是家门不幸,娶了你这么个媳妇儿,今天我就替阿启好好教教你,何为贤妻。” 她说着话,顾嬷嬷就走上前来一把夺过她的拐杖,魏熹宁突然失去重心,往地上一扑,昨夜蹭破皮的掌心又一次狠狠蹭了一下。 秋杏见状就跪,“还请老夫人明鉴,我们夫人是脚受了伤,夫人一心向着侯爷,绝对不会跟太子扯上关系的。” 顾嬷嬷心里还攒着方才那一巴掌的气,夫人她不敢打,但秋杏可就不一样了。 她毫不手软一巴掌扇了过去,“老夫人和夫人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 秋杏捂着脸,不敢反驳。 魏熹宁这次的脚伤比上次更严重,拐杖被抢了索性就不站起来了,只坐在地上回话。 “脚都伤了多久了,还在这儿装?“燕母不知昨夜的事,只当她是装的,”即便是真的有伤,也该知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如此不知廉耻,还怂恿你的婢女顶嘴,便跪在我院中好好反省。” 说完这话燕母就进了屋,顾嬷嬷扶着魏熹宁的肩膀逼迫她跪起身,看到打了自己的人受辱,她的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夫人可跪直了。” 魏熹宁被她粗鲁的动作掐得肩膀都是痛的,但她真的没有力气再去计较了,看着顾嬷嬷也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七月的天说冷不算冷,说不冷却也顶不住一直在院中吹风,没多久魏熹宁就觉得手都有些僵了。 秋杏也跟着跪在一旁,“夫人的伤还没好又受这些磋磨,要不奴婢去找侯爷吧。” 魏熹宁摇摇头,找燕启若是有用,昨夜她也不会是被太子抱回来了。 怪只怪她没撑住那会儿睡了过去,也不知为何太子没有叫醒她。 而此时的燕启正在魏府,特意向朝中告了病假陪着魏心月,他坐在榻边打盹,忽闻魏心月惊恐地喊叫。 “别碰我!滚开!” 燕启猛然睁开眼,握住魏心月在空中乱挥的手,“我在,歹人都被收拾了,我是燕启。” 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魏心月缓缓睁开眼看到燕启,坐起身扑到他怀里就哭。 燕启顺着她的背,不断呢喃,“不哭了,现在都没事了。” 就这样安抚了许久,魏心月才止住哭声,从他怀里抽身,“妹妹跑出去了,她没事了吧?” “她抛下你跑了,你醒来第一个竟还关心她。”燕启有些不满。 这时一个侍女走了进来,“侯爷,昨晚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现在已是满城风雨……” 第21章 离开这是非之地 魏心月的眼鼻都是红通通的,惊道:“什么?” 燕启扶着她坐好,“不用担心,我去解决。” 魏心月的手死死抓住被子,执拗道,“外面传了什么?” 侍女迟疑着看了看燕启,“这……” “说吧。”魏心月看着她,“你们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的。” 见她固执,燕启也别无办法,略一颔首。 侍女满脸为难的神色,“说的不太好听,他们说、说魏家大小姐被人凌辱,失了清白,还有人说……是小姐故意抛头露面,勾、勾引男人……” 魏心月的手狠狠一攥,心里堵得慌。 就算她是穿越过来的,足够开放,但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被容忍造黄谣,何况这还是封建社会,她已经可以想象到她会被人说得多么不堪了。 燕启也是握紧了拳,他转头看到魏心月又要哭的样子,出声安慰。 “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是相信你的,这些乱嚼舌根的人,我一定会揪出来的。” 魏心月咬了咬下唇,她昨天不堪受辱宁愿从二楼跳下,之后就不省人事了。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昨晚有很多人看到吗?为什么会传这些乱七八糟的。” “并没有什么人看到,是魏熹宁找到我们的,其他人也只有太子和金吾卫。”燕启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先好生休养,我去处理好这件事。” 说完他就站起身准备走了,魏心月看着燕启,内心在疯狂拉扯。 “阿启。”她出声唤住他。 燕启回过头,没有任何不耐,“怎么了?” 魏心月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燕启又折返回来,抱了抱她,“我天天都会来看你的,有我在,别怕。” “好。”魏心月看着他再次离去,心跳得厉害。 她刚刚差点就说了,她愿意嫁给燕启。 想到这儿,魏心月不由得有些懊恼,她一个21世纪的人怎么会有姐妹共侍一夫的想法。 燕启回来的时候,魏熹宁都已经跪了一个时辰,浑身上下都僵硬不堪。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秋杏转过头看到来人,高兴地笑开。 “侯爷!您快劝劝老夫人吧,夫人脚伤得很严重。” “呵。”燕启冷笑着,走到魏熹宁的面前,她看着眼前的鞋履,缓缓抬起头。 燕启的面庞很是憔悴,如同在别庄守了魏心月一夜那般无二,看来昨天他又是守了一夜。 魏熹宁垂下头,没有接话。 她和燕启之间,早已经无话可说。 但燕启却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直视,燕启的眸底蕴藏着风暴。 “我从永康侯府出来,听到外面都在传,魏家大小姐遭人凌辱,这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魏熹宁面上闪过震惊的神色,随即扯出苦笑来。 一切对魏心月不好的事情,燕启总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她的下颚被燕启捏得生痛,魏熹宁撇过头去,“与我无关,侯爷本事通天,不如去查清楚还她一个清白。” 手中一空,燕启拂袖负手,直起身来,眼神冷冽盯着魏熹宁的发顶。 “我自会还她清白,无需你来操心。” 魏熹宁发现,从前他的语气和态度只是淡,但是自从魏心月出现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便是冷漠、不屑,以及诸多的不耐。 “昨夜只有太子和金吾卫,你告诉我,这事不是你传出去的,难道是太子和规矩严格的金吾卫吗?”燕启继续说。 “为何不能是呢?”魏熹宁凝视着他,眼底是浓浓的失望,“昨晚动静那么大,被其他人窥见不也是正常吗?为何就一定是我?” “你最好是跟此事无关,否则我休了你这个毒妇,祖母也无话可说。” 她已经身心俱疲,听到燕启的话时,竟然笑出了声。 燕启压下情绪,蹙眉看着她。 “当初没嫁给太子,如今后悔了是吗?” 回府时听说了母亲这边的事,昨夜事多来不及多想,但这会儿静下来想想,太子对她施加的援手,着实太过了些。 “燕启!”魏熹宁大声喊出他的名字,瞪着泛红的眼圈看过去,那充满怒意和绝望的眼神,是燕启没见过的。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和太子清清白白,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么?” 心底密实的痛意就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魏心月被人编排,受了委屈。 燕启便回来编排她和太子,那她当初绝食跪求拒嫁东宫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婆母不喜她,找借口来磋磨也就罢了,但这种话从燕启口中说出来,魏熹宁突然就不想忍了。 燕启冷笑,“记住你的身份,如今还是侯夫人,莫要不知羞耻,闹得往后连明儿都跟着你这个母亲脸上无光。” 这时屋门打开了,顾嬷嬷带着笑给燕启行礼,“老夫人请侯爷进去叙话呢。” 秋杏本还高兴侯爷回来可以帮忙劝劝,但看他们俩吵成这样,也不敢再插话了。 那扇门打开,又关上,母子俩在里面或许是欢声笑语的,又或是指责她诸多不对。 魏熹宁神色悲凉,若是父亲爱她,她又何必在这里同这母子俩耗着。 明明位居三省,却不愿庇护她这个亲女儿。 这样的日子她不知道还要过多久,但她不想过了。 看来只有不赚钱的医馆是不行的,她要多多筹谋,等赚足了银钱,便离开这是非之地,远离京城这滩浑水。 突然想通透了的魏熹宁,也不想再跪下去了。 “秋杏,扶我起来,回去吧。” 秋杏微微一怔,她很想带夫人回去,但又怕老夫人继续找麻烦。 魏熹宁看穿了她的想法,“没事,把拐杖捡回来。” 看到这样神色坚定的夫人,秋杏也不想再纠结了,她点点头,去将拐杖捡了回来,扶着魏熹宁一拐一拐地回了院子。 一进了屋子,魏熹宁就吩咐秋杏,“把我柜子下面上了锁的那个梨花木盒子拿来,钥匙在我的妆奁最底下。” 盒子里是一些地契银票和嫁妆册子,全都她的私人财物,当初刚进侯府时补贴了不少,现在剩的不算太多。 魏熹宁粗算了算,这些财产她若是省吃俭用也是能用一辈子的,只是她若是还想继续做义诊的话,那就还需再多攒点。 她从里面抽出两张地契交给秋杏,是地段不太好的宅子,“有空拿去卖了吧。” 第22章 我嫁错人了 晚间天色将暗之时,春桃醒了过来,出了耳房来找魏熹宁,看到她安然无恙坐在美人榻上才将心放回肚子。 秋杏正给魏熹宁脚上敷药,听到脚步声,魏熹宁忙止了秋杏的动作,让她去扶人。 春桃的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在她行礼之前魏熹宁就开了口。 “你伤还没好,快坐着,现在可还有什么不适?” “夫人可有事?”春桃未答反问。 魏熹宁说:“就是脚扭了,不妨事,你伤了头,这些日子便不用来跟前伺候了,养好了再说。” “奴婢醒时瞧见大小姐的丫鬟怎的也来了夫人这里?”春桃整个头都是晕的,懵懵发问。 说起这事来,魏熹宁还没醒就被折腾,竟也忘了通知魏心月来领人,想来是金吾卫不认识,便都当做她的丫鬟送了过来。 她揉了揉额,无奈叹了声,“阴差阳错,懒得提了,过来,我给你把脉瞧瞧。” 春桃摇摇晃晃走了去,魏熹宁搭上她的腕,秋杏自觉拿了纸笔过来候着,片刻后魏熹宁写了个方子给秋杏。 “气乱血瘀,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先下去休息吧,秋杏,去府医那边抓药来,给那姑娘也多熬一份吧,明日去永康侯府叫他们来接人。” 秋杏应声后扶着春桃回了屋,刚出耳房就见院子外来了人,是永康侯府的丫鬟,她认得。 那丫鬟只扫了她一眼,连通报都不通报,直接就进了屋。 “侯爷请二小姐回去。” 魏熹宁闭眼轻叹了声,片刻后才抬眸瞧她,“可有说是何事?” 那丫鬟也同顾嬷嬷一般,眼睛长在头顶上。 “大小姐的流言满天飞,侯爷请您回去问话。” 魏父直到这个时辰才忙活完,安慰了魏心月好一通,才有空让人来找她问话。 魏熹宁并不想去,直接就回道。 “我脚伤得厉害,去不了,另外,你们记得来人把魏心月的丫鬟领回去,金吾卫送错了地方。” 但那丫鬟还是纹丝不动,“侯爷原话,脚伤算什么?爬也得给我爬回来,若是不肯来,就绑了回来见我!” 丫鬟顿了顿,面上露出讥讽之意,“小厮就在院外候着,不知二小姐要选哪种方式?” 秋杏也跟着他进来了,听到这儿直接拦在了魏熹宁身前。 “哪有这样做父亲的?大小姐重要,二小姐就不重要吗?” 那丫鬟斜晲她一眼,“贱婢,胆敢说我们侯爷,你信不信……” “够了!”魏熹宁打断了她的话,她不想秋杏惹祸上身,再说父亲早就想好了对付她的法子,也由不得她不去。 “拐杖拿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带着秋杏,万一被这丫鬟告黑状,她就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了。 那丫鬟带来的小厮,没有机会绑她,倒是派上了接人的用场,背着魏心月的丫鬟一起出了府。 刚出府却碰到了燕启,他也正要往永康侯府去,看到魏熹宁这般模样,眉头一皱,但什么话也没说就上了自家马车。 魏熹宁和两个丫鬟上了永康侯府的马车,两辆马车就这样一前一后到了魏府。 进了魏府,两人分道而行,魏熹宁侧首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是紫薇院。 也是,他来魏府除了找魏心月,也没什么别的事了。 小厮也背着魏心月的丫鬟往那边去,魏熹宁没再多看,去了魏父那儿。 才一见面,魏父就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她脚边,乱瓷一地。 “简直是孽障!她可是你姐姐!” 盏中飞溅的茶水染脏了魏熹宁的裙角,她下意识就想要躲,差点摔倒,还好撑着拐杖稳了一番。 她看了看地上的狼藉,目无波澜看向父亲。 “敢问父亲我做了什么?” “你还有脸问?”听到这话,魏父更加来气,“昨晚的原委我都知晓了,若非你抛下她独自逃走,她会留下被那两个畜生羞辱吗?又何至于传出这些流言?” “我不跑便是两个人一起死,这便是父亲想看到的结果吗?”魏熹宁感觉心上仿佛压了一座山,无论她如何都无法挣脱。 “你还敢顶嘴,幸亏当初是没当上太子妃,否则今日是否还要我跪着同你说话了?” 魏父接受不了素来乖顺的女儿一次次顶嘴忤逆,之前拒嫁本是唯一一次,但最近却越来越频繁。 他转过头吩咐,“给我传家法来!” 小厮拿过鞭子递给他,魏父毫不留情就照着魏熹宁抽去。 看到高高举起的手,魏熹宁知道也避不过去,她闭上眼睛,先是着鞭风袭来,然后是剧烈的痛楚,痛到浑身发颤。 “姐妹二人总能想出办法,你丢她一人是何居心?”魏父抽一鞭便问一句,“若非燕启在场,你真的会叫太子救人吗?若不是他们寻人动作快,你姐姐就真的被糟蹋了,你让她还怎么活?” “今日不过教训你几句,就敢忤逆!说你是孽障,当真是一点不为过!” 十几鞭下去,魏父都抽得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怒视冲冲看着已经拄不稳拐杖躺倒在地的魏熹宁。 这时紫薇院的人却慌慌张张跑了来,“侯爷,被错送去承平侯府的那个丫鬟死了,大小姐正伤心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死了? 魏熹宁也为这句话感到诧异。 她和春桃不都是受到钝物所击吗?府医给她们开的药也是一致的,她居然死了? 魏父扔了鞭子,匆匆往外去,到了门口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指着魏熹宁怒骂。 “好端端的人,从你那儿回来就死了,等我看完心月再来收拾你,给我跪到祠堂去!” 那丫鬟是从魏心月回魏府第一天就跟着她的,日日贴身伺候,心月是个心善的,跟下人都跟朋友似的,不用问也知道这个丫鬟死了对她打击有多大。 魏熹宁被鞭子打过的地方,如同火舌舔过,她想坐起,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低声痛吟着。 一旁的下人见侯爷发了这么大的火,对他的命令也不敢有违。 不管魏熹宁是不是痛,直接一左一右将她架到了祠堂。 魏熹宁一抬眼,就看到摆在第一排的母亲牌位,热泪无声滚落。 若是母亲还在该多好,就算父亲不要她,母亲也肯定不会不要她的。 她趴在地上,对着母亲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哽咽呢喃。 “我嫁错人了,母亲,我该怎么办啊……母亲呜呜……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自己……” 第23章 浑身是伤晕在街上了 她望着母亲的牌位,一声一声恸哭直至失声,哀痛欲绝。 她刚生出的希望,想要逃离燕启的希望,在父亲这没有半分手软的鞭笞下被打得稀碎。 她也想坚强地活下去,离开是非之地,按照母亲的希望,好好地活着。 可一桩桩一件件,总是莫名其妙缠上她,逼得她几乎窒息。 难道她的存在就是错误吗? 她自问着,但恍惚间,她的耳边响起母亲的回答。 “傻宁儿,你的到来是母亲最珍贵的礼物,怎么会是错误呢?” 那是幼时,她弹琴弹到指尖流血,父亲却还是不满意,在她掌心狠狠打了十戒尺。 她哭着跑去跟母亲哭诉,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那时母亲尚能庇护她,同父亲大吵了一架,让她休息了半月没有练琴。 魏熹宁只觉得身上冷透了,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 “母亲……我好想你啊。” 这时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魏熹宁没有回头,魏心月双眼含着泪,盯着她满是血痕的背脊,哽咽问道。 “芙蕖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在她话音落下之后,又有两道重一点的步子,燕启替她披上氅衣,对祠堂中受伤的魏熹宁视而不见。 “你伤还没好,何必亲自跑来问他,人死不能复生,你眼下还是需得养好伤才是正经。” 魏熹宁的腰身弯得更低了,掩在袖中的手狠狠攥紧。 魏心月见她不出声,推开燕启,又近了一步,重复着那句话。 “芙蕖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魏熹宁猛然转过身,疯了一般,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吼着。 “不是!不是!是她命薄!你凭什么来质问我?你只是个私生女,别来这里撒野,脏了我母亲的眼。” 燕启从未见过魏熹宁这般疯魔的样子,便是上次谈到孩子的事,她也只是失礼了那片刻。 他不由愣了一瞬,而后才后知后觉将魏心月护在身后,那小心的模样,生怕魏熹宁突然扑上来打人。 还站在祠堂外的魏父也跟燕启的反应一致,愣过之后才从祠堂外冲了进来,抬脚踹在魏熹宁肩上。 “我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我说过了,她是你的胞姐,若是记不住,就带着你母亲的牌位滚。” 魏熹宁被踹回地上,身上泛着密密麻麻的痛楚,她的指甲嵌入肉中,缓缓抬起眼看向眼前站在她对面的三人。 魏心月看起来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跑,让魏熹宁想起见她的第一面。 自从魏心月出现之后,她身边最重要的人,就始终站在她的对立面,为了魏心月不惜两次三番地伤害她。 她看到魏心月扶着燕启的胳膊从她身后走出来,跟她对视了许久,倏地笑了。 无论她多么努力,想要和这个妹妹搞好关系,她总是那么厌恶她。 若非芙蕖在她面前突然呕血去世,她或许还会继续讨好这个妹妹,还会认为她逃跑是为了救她。 可坚持找她的是燕启,送她回府的是燕启,若是没有燕启在,她真的会救一个恨之入骨的人吗? 何必呢?魏心月。 她问自己。 是魏熹宁自己守不住丈夫,得不到父亲的喜爱,连燕明都亲口告诉她,比起母亲,他更喜欢她这个姨母。 她这种人就是不配得到爱! 她只不过是想要来讨个答案,凭什么魏熹宁受了多大伤害一样来骂她是私生女? 私生女的出身不是她能选择的,但她偏挑着这个痛楚来戳。 若非世俗干扰,她的母亲才该是父亲最爱的女人,她才本该是永康侯府正经的嫡出小姐。 可笑魏熹宁认识不到这一点,总是看她不顺眼。 为了这个所谓的妹妹,她克制着自己的心,每次和燕启在一起都从未逾矩过,也不肯松口嫁入承平侯府。 而今,都没有必要了。 魏熹宁看到魏心月眼底的变化,那双漆黑的瞳仁里蕴藏着风暴,嘴角的笑意是她在无数人脸上见过的,充满着不屑和讥讽的笑意。 她突然听到,“燕启,我愿意了。” 燕启仿佛听错了一般,面上全无笑意,全是诧异,“你说什么?” 魏心月转过头,和燕启对视着,一字一句缓慢重复着,就是要让魏熹宁听清楚,她求不来的一切,不过是她魏心月想要和不想要而已。 “我说,我愿意嫁给你了。” 魏熹宁也很想发笑,失去的孩子,一次次的伤害,早就让她的心凉得透透的了。 魏心月是以为她还会在乎吗? 她撑着身子爬起来,拐杖落在父亲的院子,她也不想再走过去捡了。 她仿佛不曾听见魏心月的话,从他们身边艰难地走了过去。 燕启没有回答魏心月,眼神反而落在魏熹宁身上。 不知他是惊喜的不知道该如何答,还是这个问题本就无需答。 总之,都不重要了。 魏父听到魏心月的话,也沉默了。 他本就知道心月心仪燕启,何况如今她的名声尽毁,除了燕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叹着气摇了摇头,看着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暗骂句不争气的东西。 直到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燕启才看回来,“我并非不愿娶你,只是你确定考虑好了吗?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怄气所以……” 魏心月伸出两指封在他的唇上,“不是怄气,只是我不想再克制了,我喜欢你,早就喜欢你,所以,你之前的话还作数吗?”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永远大胆的女子。 燕启紧紧拥住她,在她耳边轻道,“自然是作数的,只是仍需委屈你做平妻。” 祖母上次的话他还记得清楚,且若在这个时候弃了魏熹宁,那万人所指的就该是魏心月了。 魏心月无力地靠在他怀中,“我明白的,只要你的心在我这里就好。” 两人在魏熹宁母亲的牌位前诉尽了衷肠,而魏熹宁却在出了魏府大门没多久之后晕倒在街角。 许多路人围了上来,把路都堵住了。 裴彰的车夫过不去,只得勒停马儿,转头对他道,“殿下,前面围了一群人,车过不去了,可能需要等会儿。” 裴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去瞧瞧怎么回事。” 那车夫跳下车轼,费力挤进人群,却看见了熟悉的脸,想起太子那日亲力亲为的模样,他立刻转身去禀报。 “是承平侯夫人,不知何由,浑身是伤晕在街上了。” 又是伤? 这女人还真是不会照顾自己。 裴彰再次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自有侍卫替他开了道。 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裴彰没来由生了些怒气,重叹一声将人抱回了马车。 “找间上好客栈。” 第24章 谣言里的男主 “请大夫,再带个侍女来。” 裴彰抱着魏熹宁上楼一壁吩咐着侍卫,旋即他又想起了什么,步子一顿,侧首道,“大夫要女子。” 将人放到了榻上,裴彰就坐在一旁喝茶等着。 在他喝到后半盏茶的时候,榻上传来低声啜泣的声音,裴彰扭头看到床上的人背对着他蜷成了一团。 片刻后,他听到她的嘴里似乎在低喃着什么,只是离了一段距离,他听不清楚。 裴彰这才起身往那边走去,站得近了才听清楚,魏熹宁在喊母亲。 他只能看到她的半张侧脸,眼尾湿润,脸色泛着不大正常的红。 裴彰伸出手探向她的额,滚烫的热意染上他的手背。 果然是起了高热,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裴彰看着被她踢开一半的被子,犹豫了一瞬,随手给她拉到胸口的位置就又坐了回去。 再半盏茶后,侍女和女大夫都到了,裴彰和侍卫退到外间。 期间侍女出来打过几次热水,每次端出来的水都是一片腥红,连裴彰这样见惯血腥之人都不由感慨,下手的人还怪狠的。 过了很久大夫才出来,“外伤已经换过药了,身上的伤养个十来天也该好透了,只是脚踝的伤,似乎是伤了之后又多次受力,若是不好好静养怕是容易落下病根,还请公子注意些。” 大夫不知二人身份,只当女子不知因何受了伤,男子关切,猜测二人关系亲密才会有这番交代。 裴彰神色古怪,沉默了片刻才颔首,“知道了。” 他抬眸看去时,大夫正在桌案前写着药方,裴彰起身,“今夜你便留下尽心照顾,酬劳少不了你的。” 他没打算在这儿留宿,救她一命已算是大发慈悲了,留下了侍卫和侍女,裴彰就回了东宫。 魏熹宁的高热退了下去,快天亮时又起了一次,侍女倒也是尽职,不眠不休照顾着。 天色大亮时,这热才彻底退下去,侍女和大夫才靠着桌子打盹。 魏熹宁醒时还是迷迷糊糊,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大街上。 她对着顶上的帐帘出了许久的神,视线才逐渐清醒过来,是从未见过的,不是在家里。 身上不似之前那般黏糊,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她扭过头看到桌上趴着的两个陌生女子,艰难地坐起身,满脑都是疑问。 侍女是东宫伺候贵人的,警觉性远超常人,床上那点轻微的动静很快就惊醒了她。 看到魏熹宁醒了,她忙走了过去,“小姐醒了。” 听到这称呼,魏熹宁才注意到她的穿着,一身宫装。 她揉着隐隐发痛的额角,“是你救了我?我是不是晕在街上了?” “不是奴婢,是太子殿下。”侍女压着声音回答,回头看了一眼还睡着的大夫,既然太子没有从宫里请医女,那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又解释道,“那边是大夫,叫她过来给您再把个脉瞧瞧吧。” 魏熹宁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这是第几次了,狼狈不堪的时候总是碰到裴彰。 她挤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不用了,替我谢过殿下,我该回去了。” 说着她就掀被下榻要走,这时外间的门打开了,裴彰人还没出现,声音就传了来。 “你那脚是不要了?” 大夫也被这声音扰醒,还揉着惺忪睡眼就被侍女拉了出去。 魏熹宁坐在榻边止住了动作,看着裴彰踱了进来,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懒懒看她。 她实在猜不透裴彰的想法,当初丢了面子的人是他,为何又要一次次帮她? 对视了一阵,魏熹宁才轻道,“多谢殿下,但是我真的该回去了。” 一夜没回去,不知道婆母和燕启又会如何编排,偏生她这次还真的又是跟那位谣言里的男主在一起。 “没有不让你回去,只是你确定要这样走回去?”裴彰蹙眉,满眼都是疑问。 魏熹宁抿了抿唇,“那也不便坐殿下的马车,让人看到……恐污了殿下声名。” 裴彰咧嘴笑了声,好整以暇剥着桌上的花生,漫不经心瞥她一眼,“是怕污了你自己的吧?” 这倒是真,魏熹宁不过挑着好听的来说,没想到裴彰如此不给她颜面,就这样戳穿,她干脆闭了嘴不回答,站起身就要离开。 裴彰一把扔了手上已经剥好的花生,叹了一声,解开身上的披风往魏熹宁头上一扔。 还带着温热和一股松木香气的披风直接把魏熹宁罩住,下一瞬她就直接腾空,竟是裴彰将她打横抱起了。 她刚抬手准备扯开,就听裴彰开口。 “你要是想被人看到,拿开也行。” 她的手滞在半空,最终还是默默垂放在小腹,受着伤也拗不过他,索性作罢。 裴彰见她老实了才迈开步子,刚下到一楼,裴嫣就冲了过来,裴彰抱着人闪躲不便,裴嫣动作又快,猛然掀开了那件罩住魏熹宁的披风。 “好啊,果然是你!上次说你勾引我皇兄你还不认,真是恬不知耻!” 此时正是午时用膳的时间,大堂里坐满了人。 魏熹宁被她这样骂着,脸色一阵青白,死死咬住下唇说不出话来。 她眼角余光看到太子妃霍娴就站在不远处,触了雷电一般,从裴彰身上跳了下来,脚触底的一瞬间,她用力撑住身旁的桌子才不至跌倒。 裴彰神色也不大好看,但也没再执着要去扶魏熹宁。 “大庭广众的,你来闹什么?” 他低声斥着裴嫣,但说完话却是看的霍娴。 她这个脾气不好脑子也不好的妹妹,多半是受了霍娴的指使。 本不过一桩顺手的小事,被她闹得这般难看。 霍娴昨日大晚上还不见太子回来,却见他的侍卫带了个侍女出宫,让人悄悄跟着,只是不到半个时辰太子就出了客栈,霍娴便也就作罢了。 谁知他今日下了朝又往这儿跑,她专横惯了,自然是忍不了,当即就找了裴嫣好一通诉苦。 裴嫣拍了桌子就拉着她过来要替她做主,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眼见裴彰责怪的眼神扫来,霍娴只当不知,走到魏熹宁身前,便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这一下,连带着魏熹宁扶着的桌子都被冲力给移动了两分。 裴彰钳住霍娴的手腕,“够了!” 这个举动让霍娴愈发恼怒,看了一眼裴彰又瞪着魏熹宁。 “儿子管不住,自己也管不住吗?” 第25章 侯爷这是在怀疑我吗? 魏熹宁按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抠紧,一抬眼便是坐在桌边的人还举着筷子,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她忍住想哭的冲动,不顾脚痛,绕开这几人就往外疾步走开。 裴彰看到她单薄的身影,一把甩开霍娴的手,对两人抛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滚回宫去。” 这两人虽然骄纵,但也深知裴彰的脾性,那眼神是真的动了怒。 裴嫣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看到他的眼神,只能哼了一声,等人离开这里才大声道。 “承平侯夫人魏熹宁不要脸,有妇之夫还要勾引太子,不守妇道,令人唾弃!” 说完她就拉着霍娴走了,到外面时看到裴彰将魏熹宁塞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似是租来的,没有任何皇家的纹饰。 魏熹宁挣扎着,带着哭腔喊道,“放开我。” 裴彰却坚持,她挣脱不得,连日来的委屈快要把她压垮,最后几乎的崩溃的,忘却了两人身份,一拳一拳砸在裴彰身上,哭着怒吼道。 “放开我,不用你管。” 裴彰也来了气,毫不温柔将人往座上一抛,就这样看着她哭。 过了一阵大概是发泄完了,魏熹宁的理智才逐渐回笼,抬手抹了抹眼泪。 车厢内又安静了好半晌,裴彰才道,“我不知道她们会来找麻烦,这事算我没办周到,不过马车不是东宫的,你可以放心了。” 魏熹宁这才注意到,比起之前那辆,这辆车厢确实小了很多,坐垫也没有那么柔软精致。 她看向裴彰,盯了他许久才嘶哑着声音开口。 “为什么帮我这么多次?” 裴彰靠上车厢闭眼揉揉眉心,闷声道:“看你可怜。” 魏熹宁哑然了片刻,竟然笑出声来。 不是利用她,也不是心悦她,只是这么简单的,可怜她。 裴彰听到笑声,睁开眼看她,觉得这女人脑子估计昨晚发热烧坏了。 而后两人也没有再说话,到了侯府门口,裴彰才懒懒掀起眼皮,“回吧。” 魏熹宁扶着车厢壁起身,想了想,最终还是在掀帘之前轻声道了句谢,然后头也没回下了马车。 碰巧燕启刚从魏府回来,魏熹宁在看到他下车的那一瞬,几乎脸都白了。 燕启自然也看到了魏熹宁,他转眼看向那辆陌生的马车,又看到魏熹宁还穿着昨日的衣裳,便知她昨夜也未归府。 燕启直接从魏熹宁身边擦肩而过,走到马车前就要掀帘。 察觉到他想干什么,魏熹宁攥紧双手转过身喊他,“侯爷想做什么?” 燕启顿住动作,转过视线冷冷看着魏熹宁,“里面是谁?” 听到这声质问,魏熹宁才反应过来,她为何要怕燕启误会? 事实是什么,他不会关心,更不会在乎。 若真有什么怒气,也不过是男人的自尊罢了。 只是她不想将太子牵扯进来,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 魏熹宁直视着他,表情坦荡,“侯爷这是在怀疑我吗?” 燕启冷笑一声,没再搭理她,准备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 “父亲!” 燕明突然冲了过来,抱着他撒娇,“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准备叫嬷嬷带我去看姨母呢。” 他的小脸垮了下来,噘嘴抱怨,“这下好了,去不成了。” 魏熹宁看到那小人风一般地从身旁跑过,没看见她似的,再听到这话,仍旧是忍不住心揪着痛。 裴彰在车内哼笑一声,马夫见人送到了,也就驾着车离开了。 燕启抬眼看了眼马车,然后才回答燕明的话。 “你姨母昨晚高热没睡好,这会儿已经歇下了,明日我再带你去看她。” “那好吧。”燕明的双肩也垮了下来,牵着燕启的手转身准备回府,这时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魏熹宁。 见燕明注意到她了,但面上并不是什么喜悦的表情,魏熹宁什么都没说就扶着墙进了府门。 燕明想了想,追了上去,“母亲,你脚怎么了?” 魏熹宁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只是淡淡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扭了。” 察觉到母亲冷淡的态度,燕明小小的脸蛋皱了起来,步子也停了。 燕启从后面过来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往里去。 回两人的院子要经过同一段路,魏熹宁又走得慢,几乎是一点点挪的,燕启父子很快就超过了她走到前面去了。 直到拐过弯,才听到燕启似乎低声同燕明说了什么。 小孩心性藏不住事,大声嚷嚷清晰地传到魏熹宁耳朵里。 “真的吗?姨母以后可以住到侯府来了?父亲你太好了!等她伤好了你可要带我们去骑马……” 后面的话因着两个人走远了,她也就听不清了,左右不过也是围着魏心月聊的。 魏熹宁脚痛得厉害,干脆直接坐在廊下出神。 活成她这样,也不怪裴彰说可怜她。 半年前燕明就吵吵着要学骑马,她一直不允,只因听说了顺安伯爵府的小公子,都八岁了,但骑马时一个没注意掉下来,被马生生踩断了腿,再也好不了,所幸是命大,没有踩到别的地方,不然就不止一条腿了。 她想着等燕明再大些,找个细心点的师傅再教他。 但燕明因此和他怄了一天气,她拿着礼物哄了半天才将人哄好。 她懒得再想,正巧路过一个下人,魏熹宁叫住她让人去喊秋杏来。 又坐了会儿,秋杏急匆匆跑了过来,满脸担忧的表情,“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奴婢就打算去魏府找您了。” 她扫了一圈,疑惑道,“拐杖呢?” 魏熹宁刻意无所谓道,“掉了,不然怎会让你来扶我,晚点再给我买个新的来,我这脚怕是有时日好不了了。” 她是大夫,对自己的身体清楚得很。 若非这两日的折腾,养个二三十日也该好了,眼下只怕还要更久的时间了。 秋杏稳稳地扶住她,慢慢挪了回去。 经过昨天的事,魏熹宁想要离开的决心更加坚决了,转首问道:“那地契可有拿给房牙?” 秋杏点点头,“今早没见着您回来,以为您歇在魏府了,就抽空出去了一趟。” “那就好。” 只是魏熹宁回了屋还不到一个时辰,顾嬷嬷就又来了,两个丫鬟不由分说上来就架着她要走。 秋杏上前去拦,顾嬷嬷抬手就将人掀到地上去,“狗奴才,再敢拦就将你发卖了去,老夫人和侯爷都等着。” 她眼神一转,落在魏熹宁脸上,一副大仇得报的快意。 “请夫人过去好好解释解释,和太子客栈共度一夜是怎么回事。” 第26章 沉塘? 秋杏还不知道魏熹宁昨夜的去向,听到这话也震惊地看向她。 魏熹宁用力推开那两个侍女,一脸平静看向秋杏,“把我拐杖拿来。” 顾嬷嬷还想说话,就看到魏熹宁冷冽的视线扫了过来,想起上次那一巴掌,她也不敢再造次了,不过想到等下自然有人收拾她,她就在心里冷笑了声。 中午公主和太子妃在客栈闹得那般难堪,传了出去也是再正常不过。 就算裴彰施压,但最难堵的便是这人的嘴。 魏熹宁撑着拐杖,艰难地走着。 即便是处境难堪,但她也不想让人看到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所以性子再软,她也仍旧推开了那两个侍女。 见到那两人时,燕启正端着杯盏喝茶,瞧见她过来,目光扫了过来,面色冷如寒霜,就这样盯着她。 燕母则是气得拍了桌子指着骂,“昨日才让你反省,今日便让这丑闻传遍京城,你还要不要脸了?” 魏熹宁扶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燕启这时也放下了杯盏,瓷杯和实木重重相撞,发出“砰”的一声。 “那马车里,是太子。”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魏熹宁闭了闭眼,睁开后平静地答道:“我与太子未有半分私情,无论你们信与不信,这便是事实。” 燕母横眉冷对,气极了的模样,“没有私情?那公主和太子妃为何会看到?要不是府里下人出了府听到大家都在传,我还不知道你昨夜未曾归府。” 她冷笑一声,“孤男寡女共处一夜,搂搂抱抱,给太子妃都气哭了,这叫没有私情?” 所谓的事实,早就在百姓的口里变了味。 没有人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觉得在茶余饭后多了一个狂欢的话题罢了。 “母亲听到的也不属实。”魏熹宁实在心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没有强烈想要解释的欲望,她早就不在乎这些人相不相信她的清白了,只是不想将太子扯进来。 他们对她本就没有半分好感,就算说出太子只是好心相帮又如何呢? 昨晚不管裴彰是直接送她回府,还是在客栈,都少不了编排之言。 “跪下。”燕启的眼神毫无波澜,看着她就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嬷嬷逮到机会,夺过拐杖就往她的膝盖后窝拍了过去。 魏熹宁没了拐杖本就站不稳,又遭这一击,直接就往地上重重扑了去,趴到了燕启的脚边。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燕启的鞋履,那双她今年亲手给他做的鞋。 明明那时收到礼物的他,也曾带着笑对她道了谢。 可现在,那鞋抬了起来,挑起她的下巴,那张冷漠的不带一丝温度的脸闯进眼帘,以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冷眼看着她。 “陷害心月在前,这便是你的报应了,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拖累承平侯府和永康侯府,让所有人都跟着你脸上无光。” 说完话他便果断地收回了脚,仿佛沾到什么晦气之物一般,满眼都是嫌弃。 魏熹宁低垂下头,肩膀突然耸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些害她狼狈昏在街上的人,也有脸来指责她令所有人脸上无光吗? 裴彰好心相帮有什么错? 她被动地遇到这一切糟心事又有什么错? 她再抬眼时,眼眶已盈满泪花,却倔强噙在眼里不愿掉。 “但凡你们有点良知,便闹不出这种谣言,所以侯爷想如何呢?将我沉塘吗?” 又是燕启从未见过的表情,虽还是那副柔弱的模样,但跟他记忆里熟悉的那个人却大不相同了。 他默了一瞬,吐出更为凉薄的话。 “心月将要过府,我不想给她带来一丝困扰。” “沉塘?”燕母剜了她一眼接了腔,“你是想要坐实这件事给众人更多的笑料吗?当年让你进了府,真是我燕家不幸!” “那你们想要如何?”魏熹宁跟他们已经无话可说,只盼着解决掉离开此处。 “此事我自会解决,但若有下次——”燕启话语一顿,“这最后的体面你便也不用要了。” 随便吧。 她哪里还剩下什么体面。 魏熹宁撑着身子试图站起来,就听燕母继续道:“后日请了大师来为心月和阿启问名,如今你掌管府内中馈,聘礼一事你也可以操办起来了。” “一切按嫡妻制度。”燕启添上一句。 魏熹宁动作一顿,只觉滑天下之大稽。 娶平妻本就是打她的耳光,如今她却还要亲自给魏心月准备聘礼。 她喉间哽了一下,好半晌才笑看着燕启,“好——按嫡妻制度。” 燕启皱皱眉,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拂袖离开。 魏熹宁爬过去想捡拐杖,燕母却道,“天都快塌了,你就想这么离开?跪到院子去反省!” 她的手刚摸到拐杖,顾嬷嬷就一脚踢开了,“请吧,夫人。” 魏熹宁想生气,但她发现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麻木得好像一潭死水。 她木然地挪了出去,又木然地跪下来。 大概是怕她再次不经过同意就离开,这次顾嬷嬷就站在廊下守着她,但凡她的背稍微弯了弯,就有丫鬟拿着戒尺拍上背。 鞭伤迸开,逐渐渗出血来,让她后背充满了黏腻的触感。 直到夜色笼罩,燕母才出来,“滚回去,别碍我的眼。” 魏熹宁的双腿麻得不像自己的,站了好几次没站起来,第四次才终于勉强站稳。 她看向顾嬷嬷,“我的拐杖。” 顾嬷嬷还想让她自己拿,但看到魏熹宁那冷如冰霜的眸子,愤愤进屋拿了拐杖丢到她的面前。 落地的拐杖,就仿佛她落地的自尊。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弯腰去捡,慢慢往回去。 秋杏时不时到院门外看一圈,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终于看到魏熹宁摇摇晃晃的身影。 “夫人总算回来了,可受了什么为难?” 魏熹宁只是默默摇头,进了屋才舒了一口气,直接往榻上跌去。 “拿药箱来。” 她颤抖着手脱去衣服,露出满背是血的纱布裹带。 秋杏还不知道她回去一趟受了这么多伤,眼泪都要出来了,“夫人您……一定很痛吧。” “把这些剪了,重新给我上药。”魏熹宁唇色都发白了,可见痛楚。 秋杏拿着剪子一点点去剪,可多处血液凝固,伤口和裹带黏到了一起。 魏熹宁抓紧软被,忍住战栗的身子,嘶哑着声发令:“撕开。” 第27章 我罚你,可服气? 秋杏小心翼翼去撕,带着哭腔道:“夫人您忍一忍……” 虽然夫人已经极力在克制,但她仍旧能够看到幅度极小的抖动。 干涸的血迹因着被撕裂,又重新渗出血来。 等扒完这身裹带,连秋杏都已是满身汗,面对着纵横可怖的伤口,秋杏终于忍不住哭了。 “夫人这伤……日后估计是要落下疤了,谁这般狠心?是魏侯爷吗?” “不重要。”害她到此番田地的,又岂止是一人呢? “上药吧,我没事。”魏熹宁还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来给秋杏。 面对关心她的人,她不想让对方太过担忧。 秋杏一边抹着泪一边给她擦好了药,又重新包好才起身,“奴婢给夫人传膳来。” 魏熹宁摇摇头,“罢了,吃不下,我好累,想睡了。” 魏熹宁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日上三竿了,秋杏怕她有什么不适,才将人喊醒。 “什么时辰了?”魏熹宁揉了揉睡得有些发晕的脑袋。 “巳时两刻了,夫人可还有哪里不适?”秋杏看她模样,很是担忧。 “没什么大碍,许是睡得久了。” 睡了这么久,也没心思再继续睡下去了。 魏熹宁起身洗漱用了早膳,却见侍女进来报,“汪夫子来了。” 汪夫子是给燕明上课的老师,是从国子监休致的老夫子,魏熹宁请了好几次才请动他,平日有什么事夫子也都是和她来说的。 近日来没有关注燕明,也是有些时日没见夫子了。 “请进来。” 汪夫子人还没进屋,叹气声就传进来了。 魏熹宁见到他满脸愁怨,忙问,“夫子这是怎么了?” “这孩子我是教不了,去了一趟云州心思野了,近来不是三天两头借口请假,就是上课心不在焉,开蒙课都反复教了好几次了,抽他来答还是答不上来,今日老夫来同夫人说一声,还请夫人另请高明吧。” 魏熹宁大概也知道是为什么了,三天两头请假无非是去找魏心月了。 此前有她日日督促着,燕明倒也还算乖巧,可这么小的孩子,一旦失了束缚,便管不住自己了。 燕明不同燕启,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想管那么多,但也不想看着他就这般放任下去。 她叹了声,“还请夫子见谅,近日是我没管教好他,夫子先休息几日,我同他说说再去请您。” “唉,再说吧。”汪夫子起身作了个礼就离开了。 “秋杏,好好送客。” 待秋杏回来了,魏熹宁才无奈道:“把明儿叫来。” 秋杏去请人时,燕明正在院里射箭,看到秋杏过来了,竟直接将箭头一转对准了秋杏。 箭射出来那瞬间,秋杏吓得抱头乱窜,燕明却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这是姨母给我做的玩具,没有箭头的,你怎么胆子那么小?” 秋杏这才惊觉打在身上的只是钝痛,神色尴尬站直了,“夫人请世子过去。” 燕明一听这话就噘了嘴,本来母亲这段时日不管他,他可开心了。 今日夫子发了怒,想来是去告了状,现在要是去母亲那里肯定又要挨骂。 本来今天父亲说他要上课,不肯带他去姨母那儿就烦。 “我不去,你就说我病了。” 这是小主子,秋杏不好说什么重话,看他刚才那精神样哪有半分生病的迹象,她只好温声哄着。 “这么久都没来栖梧院了,夫人也想你了,过会儿就该用膳了,一起吧?” 栖梧院便是魏熹宁住的院落。 但燕明还是不肯,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一旁伺候从燕明出生起就伺候他的张嬷嬷也听说了夫人这些日子的事,夫人待她素来宽和,于是她也帮忙劝着。 “老奴陪您一起去,夫人近日身体不适,也需要小世子探望一下呢。” 她没少陪着燕明去魏府看魏心月,看到世子这样,张嬷嬷也很是无奈。 抗不过两人连番的劝,燕明捂住耳朵不耐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 燕明是去年才单独搬出去住的,离魏熹宁的院子并不远,但过了好一阵魏熹宁才见着他垮着脸走进屋子,不情不愿喊了她一声。 “母亲。” “坐。”魏熹宁拍拍身边的美人榻,“最近上课如何了?对你来说很难吗?” “我就知道你找我就是问课程,就不能问点别的吗?整天就只知道上课上课,你真的很烦。” 燕明站在门口没有过去,魏熹宁拍榻的动作一顿。 或许她真的对燕明太温柔了,她眼神一暗,好片刻回不过神来。 张嬷嬷都惊了,“小世子,怎么能这样和夫人说话?夫人也是关心您。”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罗里吧嗦的,姨母就不会这样。”燕明还在继续。 魏熹宁收回手来,红着眼圈看他,“跪下。” 燕明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母亲凶过,惹她生了气顶多也就是责备几句,更别提罚跪了。 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魏熹宁再次开口,“秋杏。” 秋杏知道这是要她动手的意思,她本还想劝几句,但看夫人这陌生的眼神,只能压着燕明跪了下去。 “惯子如杀子,今日我若不教你,往后便是轮到别人教了,你对母亲如此无礼,我罚你,可服气?”魏熹宁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一团,努力克制着情绪的翻涌。 “我不服!我要告诉父亲呜呜……”燕明吼着就哭了起来,“那个臭夫子讲的课干巴巴的,我不想要他,姨母说她嫁进来就会教我的,我不要汪夫子!” 又是魏心月。 为什么哪里都是她? 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让燕启父子都围着她转? 难道她这些年的付出真的一文不值吗? 魏熹宁情绪几乎崩溃,捞过手边的物件就往地上砸了去。 张嬷嬷还是头一次见夫人如此失控,下意识蹲下身搂住燕明护着他。 燕明被瓷盏这巨大的落地声吓着了,一时也忘了哭,震惊地看着母亲。 魏熹宁偏过头去,背脊都仿佛被压弯了一般,半伏在桌案没有看他。 她的胸口急剧起伏着,努力稳住心神,一字一句地说,“好,你不要,我成全你,你走吧。” 第28章 是大凶啊 听到这句话的燕明一时连哭都忘了,抬手抹掉眼泪看过去。 母亲半撑着桌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声音也是无比的疲乏无力。 换了以前,母亲定是要先来哄他,再好好跟他讲一番道理的,可这次,母亲却说,好。 顾嬷嬷心疼地看着魏熹宁,小声唤了句“夫人”,想说点什么话安慰,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燕明愣怔过后哼了一声就站起来了,他也很生气,母亲居然会罚他,难道他说的有什么错吗? 汪夫子古板无趣,但是姨母给她讲故事就有意思多了。 他不明白,母亲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居然会如此容不下姨母,可能他以前对母亲的印象都是错误的。 他看了魏熹宁几眼,没再说什么就跑开了。 顾嬷嬷不得已只能去追他,走前说道,“夫人别伤心了,世子还小,待奴婢去劝劝。” 秋杏见夫人这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侯爷要娶平妻的事,她也都听说了,夫人现在已经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猜她是不是因为不满侯爷所以才勾搭太子的,但她深知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秋杏斟了一杯茶放到魏熹宁的面前,“夫人喝口茶润润,顾嬷嬷说得没错,世子还小,您也别太生气了,让他疯一段时日,咱们先把伤养好,或许夫人晾他一段时间,他就能知道这个世上还是只有母亲待他是最好的。” 魏熹宁闭上眼,揉了揉眉峰,没有去碰那茶水。 若非上次的事,她也总认为是儿子还小,许多道理还不能理解。 但上次那玉簪的事让她明白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摆摆手,“下去吧,我自己静静。” 医馆才刚忙了一日,就接连意外,也不知何时才能正经过她的日子,她不想再围着这些人转了,实在是心累。 之后的几日倒算安宁,春桃的伤也好了许多,偶尔会来给她沏壶茶。 两个侍女都担心着魏熹宁的心情,寻摸着各种方式逗她开心,魏熹宁倒是也很给面子,笑容多了几分。 这日秋杏好容易打探到了好消息,去了魏熹宁跟前汇报。 “外头已经没什么夫人和太子的传言了,便是说的也只不过说是夫人伤了脚,太子帮个忙而已,是太子妃和公主误会了。” 魏熹宁翻书的动作一顿,扫她一眼又低头看着书,轻轻颔首:“嗯。” 既然风评已经扭转,她也没什么好再关注的了。 想到燕启上次说的他会解决,这应当就是他的手笔吧。 只不过他这么做肯定也不是为了维护她,而是为了两家声名罢了。 大概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知道她并非是会勾搭别人的性子,加之不想让人揪住话柄,所以便没有休妻,当真是把算盘打到了极致。 秋杏偷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着又道:“听人说,前日侯爷还和太子一块喝酒听戏,许多人都看见了,侯爷这是何意?” 她只捡了不会太影响夫人心情的,至于侯爷请了媒人去魏府已经送过了大雁,她是一个字也不敢提。 听了这话,书上的字魏熹宁是一个也看不进了。 她拧起眉来琢磨着。 这酒局到底是谁先邀请的呢? 燕启不是那种会惧怕太子的人,出了这样的丑闻,两人还能坐在一块喝酒。 想来想去,魏熹宁也只能想到他俩不过是为了力破谣言,故意给人瞧见的。 不过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跟她没什么太大关系了,反正她现在除了侯夫人这层身份,跟燕启和太子都没什么牵扯。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谁知道呢?懒得猜他的心思。” 两人这边还说着话,老夫人那边就来了个小丫鬟传话,“魏侯爷来了,今日给魏大小姐和咱们侯爷问名,魏侯爷叫夫人也去。” “知道了,你先去回话吧。”魏熹宁将人打发了。 秋杏皱着眉抱怨,“这都是什么事?平妻说破了天也不是正经嫡妻,还整得这般正式,又想叫夫人去做什么。” 魏熹宁捞过旁边的拐杖,心如止水,“为了显得重视吧,反正我去了也就坐一会儿摆摆场面,我要是不去,他们才会闹得难看。” 秋杏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她还是不大放心,就扶着人一块去了。 到了燕家祠堂,几个重要人物都坐在那儿了。 魏心月大概是伤还没好,小辈来不来参与这种仪式也不重要,重要的长辈在就行了,所以魏熹宁没有看到她。 也好,魏熹宁也不想看到她。 见到她来,那几人也没有太大的喜色,只是有外人在,勉强颔首应了她的礼节。 等魏熹宁坐定了,老道才开始做法问名。 这问名自古以来就是大事,凡是议亲的,在下聘之前就得测算吉凶,不合的便就此算了。 魏熹宁静静喝着茶,如今这场景,她难免想起当年她和燕启的问名结果,测算出来的是大吉,如今却落到这种下场。 现在看来,这种东西也不可尽信。 过了好一阵,那道士才停了下来,燕母问道:“如何了?” 道士看着那龟甲,蹙眉摇摇头,“这……显示的是大凶啊。” 听闻这话,魏熹宁才抬起眼看了过去。 燕启的眉毛也深深皱着,默了一瞬才道,“那可有破解之法?” 是了,虽说大部分人都会遵循问名的结果,但也有那种情深不移的新人,会寻破解之法,然后接着走后边的流程。 当年若非她和燕启八字本来就合,估计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但到了魏心月这儿,肯定是不一样的。 魏父和燕母面上也不大好看,燕母直接就抢在了大师回答之前开了口。 “要不我看就算了吧?都大凶了,老祖宗们传下来的规矩自然是有道理的,何必想着要去破?” 魏熹宁除了来的时候喊了人,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声。 燕启父亲去得早,母亲守着这么个空壳子侯府将他养大,他一直以来都很是孝顺。 孝顺到什么程度呢?可以说是魏熹宁几乎没有看到过他忤逆燕母的任何话。 哪怕是她受了什么委屈,燕启也只是事后言语安慰她几句,让她包容一点。 所以她也很好奇,燕母如今都开口了,燕启会如何回答。 第29章 完美无瑕的肌肤 魏熹宁看向燕启,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想着什么。 魏父本来也在等他开口,毕竟魏心月的名声也不大好,又早就过了适婚年龄,他本来对这门亲事还是抱有期待的。 但听到燕母那般说,燕启又迟迟不做决断,难免生了愠怒。 “若是不愿寻破解之法,那就作罢好了,反正我魏建安的女儿也不愁嫁不出去。” 燕启这才开口,“岳丈稍安勿躁。” 他又看向燕母,“我也不是要逆了老祖宗的规矩,但既然有大师在此,想必定是有破解之法,想来这便是老祖宗给我们留的多余选择,母亲不用太过担忧。” 毕竟是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她也知道燕启是确实喜欢魏心月的,只能重重叹了一声,有些不满地瞥了魏父一眼,“罢了罢了,随你。” 魏熹宁看着这几人拉扯,几不可见笑了笑,又垂下头看着手中的杯盏。 茶水倒印着她有些模糊的面庞,以及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苦笑。 待他们几人争论完了,大师才接话,“按理来说,破解之法一般都是有的,待我再测算一番。” 说罢又是一阵摆弄,然后又道,“新人这八字,本是金伐木断的凶局,但可调整风水,将新房设在主和睦的巽位,可化肃杀为生机。” 听这“凶局”二字,燕母心底一骇,不明其言,急急追问,“何为巽位?” “巽位——”大师遥指方位,“便是东南方向。” 此言一出,燕母和燕启的视线都落到了魏熹宁身上。 她自然是知道她的栖梧院正是位于府内东南方向的,本来那个院落在她嫁进来之前没人住,是没有名字的,还是她主动央着燕启题了字。 那日燕启想了想,提笔在纸上落下栖梧院三字,是取这凤凰非梧不栖之意,魏熹宁捧着那字当珍宝似的让人做了匾挂在院门外。 如今这么一想来,其实当初二人之间情意虽是淡了些,但夫妻之间该有的温馨,也还是寻得见那么几件的,也正是那为数不多的一点温馨,让她年复一年这样坚持了下来。 只是她没想到,在娘家要给魏心月腾地方,兜兜转转到了夫家来,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魏熹宁抬起头,和燕启对面相望,嘴角还是那抹笑。 “侯爷想要,我搬走便是,要我搬去哪儿?”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委屈了她,毕竟那院子,她住了七年。 燕启也叹了声,“你自己挑吧,侯府哪儿看得顺眼就搬哪儿。” 难得的,他的声音温和了些,让魏熹宁有一种错觉,是从前的燕启在同他说话。 他的眼神又往下移了移,目光扫在她的脚上,添上一句,“婚期还早,不着急这两日,你看着来吧。” 他这是在关心她? 魏熹宁垂下眼,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既然已经办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让人收拾一下。” 她站起身拿过拐杖,没有再管其他人,走出了一段路,魏父才从后面追上来。 “宁儿!” 已经忘了多久没听到他这么喊了。 今天还真是奇怪,一个个的都仿佛是回到了之前,就好像他们对她的那些伤害都从来不曾存在一样。 只是因为她主动让出了院子么?魏熹宁自嘲地笑了笑,她没有回头,但停下了步子,等他绕到眼前来。 魏父看着她,嗫嚅了几息才冒出声音。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魏熹宁看着他,并没有因这句关怀感到欣喜,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面对。 以前他还渴望父爱,在魏心月出现之前。 她本本分分做着一个好女儿,想方设法讨好他,可以说她的人生中,除了嫁人这件事,几乎没有违逆过父亲。 但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却激不起她内心的风浪了,她只是淡淡地回答,“就那样吧,父亲有什么事吗?” 魏父被她这态度哽了一下,不过到底说来,他心中有愧,自我调整了一下之后又道。 “心月流言的事情,阿启已经查清楚了,确与你无关,是父亲错怪你了,我给你……道歉……” 最后一句话,魏父似乎说得极为艰难。 魏熹宁还当是什么事,当即就哼笑出声。 他若不是这般愧疚的态度来道歉,这件事过了也就罢了,但摆出如今这副模样,倒更让她感觉恶心。 “父亲同我道歉是因为错怪了我吗?”她迎上魏父的目光,摇了摇头,“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你想听我说原谅,说没关系,这样会让你心里好受点,然后继续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你的日子。” “你!”魏父没想到现在的魏熹宁竟然会说出如此犀利刻薄的话来,气得指向了她,面上涨红着,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羞恼。 “父亲请回吧。” 原谅的话她说不出口,可她若是不原谅,好像又成了她的错。 她一点也不需要道歉,那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一句不诚心的道歉,又能换来什么呢? 换不回来她失去的孩子,也换不回来她完美无瑕的肌肤,她那满背的伤口,将会永远存在一条条扭曲丑陋的疤痕。 而他只是想用一句道歉就将这些都轻轻揭过去。 “你简直是不知好歹!如今越发的猖狂!”魏父指着他大吼着。 对魏父的反应,魏熹宁毫不意外。 他的行为正是印证着魏熹宁的话,他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旦魏熹宁不原谅,他发现他的道歉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效果,便立刻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说实话就叫猖狂,那到底什么才叫不猖狂呢?像魏心月那样吗?还是说我说没关系,你虐打的伤口已经在恢复了,请父亲不用担心?” 魏熹宁真的觉得这个世道癫了,越说就越激动,语气也逐渐重了起来。 她每说一句,魏父的怒意就更高了一层,到最后又是惯性的抬掌甩到她脸上。 秋杏连忙扶住站不稳的魏熹宁,“夫人!” 魏熹宁抿了抿唇,摸上被打到发木的脸,缓缓转回视线,看了一眼这位所谓的父亲,冲着他露出讽笑,一个字也没说就离开了。 好在这次魏父也没有再拦她了,刚刚那种陌生的笑意,让他久久回不过来神,在那儿站了许久才气冲冲离开承平侯府。 第30章 世子坠马受了伤 回了栖梧院,魏熹宁就让院中的人收拾了起来。 秋杏义愤填膺,“他们也太过分了,明明夫人才是明媒正娶的嫡妻,我看侯爷也是被鬼迷了心窍!” 连她这种旁观的人都觉得夫人委屈,真的不知道夫人是怎么若无其事将这些委屈都咽下去的。 不过想想刚才魏侯爷的态度,夫人不咽也不行。 自古女子便是依附男人,娘家不帮忙,也怪不得侯爷一家如此蹬鼻子上脸。 夫人要是真的与他们吵起来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秋杏深深叹了一息,看向还在淡定看书的夫人,“夫人想要哪个院子?奴婢好提前派人过去打扫。” 魏熹宁想了想回答道:“梅园西边那间吧。” “啊?那边会不会太偏了些?”秋杏傻眼了。 梅园靠近侯府后门,和侯府的其他的院落都是隔开来的,平日这边不怎么来人,也就冬日开了梅花好看些。 那边的院子也比不上现在的栖梧院大,东边的院子本来是有人住的,只是早已经闲置好几年了,梅园那一片可谓是冷清又破败。 魏熹宁笑笑,“阿序都住的?我有什么住不得的,偏一点好,清净,梅园好好打理一番,再种些别的花草,出了院门就能赏景,多好。” 阿序便是燕启同父异母的弟弟,前几年就去边境参军去了,一直没有回过侯府。 栖梧院摆了很多燕明的东西,幼时的玩物衣服塞满了,书房也有许多他的书籍用具。 但如今既然就她一个人,稍微小点也没什么,反正她也没那么多东西要摆。 再说那边也就只是相较于栖梧院小了些,比起寻常人家住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好吧,夫人您决定了就好,那奴婢让人早早准备起来。”秋杏顿了顿,“私库的东西她们已经在整理了,只是书房和卧房有些东西,可能还需要夫人示下。” 她指的是燕明那些东西,以及……燕启的部分东西。 到底做了这么多载的夫妻,燕启有时也会在这边过夜,怎么可能一点东西都没有呢? “你们看着办吧,用不上的就直接扔了,用得上的就送回侯爷和世子那儿去。” 换院落的事,不紧不慢进行着,三四天后也全部弄完了。 魏熹宁来到那处没有名字的院落前,心中感觉到无比平静。 她腿脚不便,这边便都是秋杏安排人收拾的,“夫人先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魏熹宁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就进去了,家具的位置基本都是与栖梧院的差不多,按照她的习惯来的,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秋杏一边扶着她看一边道:“待奴婢寻些秋冬开花的种子来,到时候给院里那些空地都种上。” “你办事果然是妥帖的。”魏熹宁笑笑。 这时有个侍女从外进来,“房牙来传了信,说是房子有人要了,问夫人什么时候有空去过一下地契。” 魏熹宁有些讶异,倒是没想到还挺快的。 她并不急着马上就出手,所以同房牙说的价格跟市价差不多,她还以为怎么着也要一两个月。 “那便申时吧,四时茶馆定个雅间。”魏熹宁也懒得拖了。 秋杏直接让车夫把马车驾到后门来了,免得魏熹宁多走一段路,他们现在住的这儿离正门实在太远,眼下来看,这住处倒也方便。 到了定好的雅间,房牙和保人都已经到了,倒是没见着买家。 又坐了片刻,才有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抱歉,来晚了。” 魏熹宁抬眸看去,两方皆是一愣。 “鄂公子?这宅子是你要买?”魏熹宁有些讶异。 他做了好几年的官了,要买地段更好一些的大房子应当也是买得起的,怎的偏挑了她这个宅子。 “嗯,原来是夫人的宅子。”鄂景明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魏熹宁,承平侯府也不是缺钱的样子,但他想起了近日种种传闻,也不知魏熹宁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房牙左看看右看看,笑呵呵道:“原来两位认识,真是有缘分。”他将契约推到鄂景明跟前,“夫人已经看过了,公子看看还有哪里有问题。” 鄂景明粗略扫了一眼就摆回桌案中间,“既然夫人看过了那就直接签吧。” 他这是请了假出来的,一会儿还得去当值。 魏熹宁顿了一下,便跟在他之后签字按了印。 之后又给保人房牙付了佣金,待他们拿去京兆府户曹将这转为红契就算是完成了。 两人走了之后,魏熹宁也让秋杏拿了钥匙给他,“鄂公子怎么想着买我这宅子了?” “母亲节俭惯了,要是知道我买的宅子贵了只怕又要心疼,夫人这宅子的布局很好,我和母亲两个人住也绰绰有余了。” 鄂景明倒是耐心地给她解释,看着面前这温温柔柔的女子带着浅笑,仿若前些日子满天传的流言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最近又有人说承平侯要娶她姐姐过府做平妻,还有人夸她大度,大师给那俩人问名都在一旁守着,但更多的是说这燕夫人怕不是疯了。 “鄂公子当真孝顺。”魏熹宁不吝夸赞。 鄂景明起身对她作了一礼,“上次的药效果很好,多谢夫人,我还得回去当值,便先走了,还请夫人见谅。” 魏熹宁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好几日不曾出府了,这茶楼又在河边,魏熹宁便和秋杏饮茶赏景坐到酉时才回府。 一进院门,春桃就迎了上来,满脸担忧紧张,“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小世子坠马受了伤,您可要去看看?” 她这些日子不在魏熹宁跟前伺候,便也不太清楚魏熹宁和燕明之间的关系已经冷若冰霜了,虽然上次听说了小世子顶嘴撤了夫子的事,但想到夫人对世子那般关爱,受了伤无论如何也要报一声才是。 魏熹宁想起那日燕明所说的话,所以这是魏心月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们三人立刻就去游玩骑马了。 她本不想管,但想想她还没离开侯府,到底是她的孩子,过去看一眼也不妨事。 “知道了,秋杏扶我去就行了,你歇着吧。”魏熹宁交代春桃,然后就往燕明的院子去了。 第31章 离开京城 才到门外就听到燕明鬼哭狼嚎的声音,秋杏推开门扶着她进去,这才发现燕启和魏心月竟然都在,魏熹宁只怪她没问清楚。 燕明到底小孩心性,嫌隙忘得快,一看到母亲来了,眼泪汪汪的,“母亲,我好痛啊。” 这下魏熹宁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在门口僵了片刻才走到榻前。 只是榻边坐着燕启和魏心月,倒没有多余的位置给她坐了,她的脚还没好利索,如今仍旧是撑着拐杖。 魏心月今日见了她也不像之前那般带着笑脸来搭话,但倒是起了身准备给她让了位置。 燕明见状,立刻拉住她的手,“姨母,你别走嘛,我都快痛死了。”‘ 魏心月只能又坐了回去,安抚着他,“对不起啊,是我没抱好你。” 秋杏看到他们这样,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从旁边搬了凳子来,扶着魏熹宁坐下。 府医还在一旁写着药方,魏熹宁没有再看他们几人,而是转首去问府医。 “伤了哪处?” “回夫人的话,小世子是从马背跌了下来,小腿磕到了石头,估摸着是骨裂,静养一段时间就好。”府医作礼答道。 听到这儿魏熹宁也是放下心来了,没有被踩踏,没有骨折,不幸中的万幸。 她再次转回头来,碰巧撞上燕启的视线,似乎刚刚是在看她和府医说话。 不过只是短暂的对视一眼,燕启就移开了眼,看向床榻上抱怨的小人儿。 “骑马是你是要去骑的,别大呼小叫的,你可是男子汉。” 燕明哼了一声,拉着魏心月的手就撒娇,“姨母,你看看父亲,对我这么凶。” 魏心月忍俊不禁,也看着燕启娇嗔一声,“他都受伤了你还这样,也真是。”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全忽略了还在一旁的魏熹宁。 秋杏看不下去,大声说道,“小世子,夫人特意来看您,要不要同夫人说说话?” 燕启不动声色转过来一眼,不满秋杏这种自作主张的行径,秋杏虽然有些怕,但也不后悔,因为小世子也跟着看了过来。 他面上似乎带了点愧疚,“母亲……我给你道歉,姨母已经教过我了,不应该那么对母亲说话,母亲都是为我好,我知道了。” 魏心月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那天燕明哭着跑来魏府,她细问了缘由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妈妈也总是逼着她跳舞弹琴学画画,出了社会才知道妈妈是为她好。 刚穿越来这边,母亲就去世了,她也很想念另外一个世界的妈妈。 虽然她现在不愿意再讨好魏熹宁,但她教育燕明的话不过是遵从本心罢了。 魏熹宁平静地看着燕明的眸子,那双和他父亲神似的眼,提起一个无所谓的笑意。 “好好养伤吧。” 燕明是个性子倔的,也不知魏心月说了些什么,能让他低下那高傲的头。 这场景让她有些恍惚,前不久玉簪的事情,燕启也是这般,魏心月的一句话,便让他低了头。 她深知这父子俩的歉意和他父亲的道歉别无二致,没什么深究的必要,所以也只是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既然见着他没什么大事,魏熹宁也不想在这里多留,“我就先回去了。” 她拿过拐杖起身,燕明又小心翼翼唤她,“母亲。” 魏熹宁转过头看着她,没有出声,只是打算听他要说点什么。 燕明看着她澄澈的眼神,低下了头,但小手却抓紧了魏心月的手。 “那我可以不要汪夫子了吗?姨母可以教我的,她懂很多……”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燕明以为她都走了,可他抬起头来,看到魏熹宁却是在笑,一如以前那般温柔的声音。 “可以。” 说完话她就直接离开了,留下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人。 燕明没想到母亲答应得这么利落,心中窃喜,对着魏心月扬起笑脸,“太好了,姨母以后每天来给我上课吗?” 魏心月有些无奈,“好,你先好好养伤,把我教你的三字经都背熟。” 燕启看着那抹纤瘦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口,微眯了眯眸子,若有所思。 一出了院子秋杏就忍不住抱怨起来,“小世子也太不懂事了,夫人为了他可是求了汪老好几次才找来的,可他却……唉……” 秋杏重重叹了一口气,“夫人您就是性子太好了,世子年纪小,说不定是魏大小姐同他说了什么,您何不争一争,世子可是您一手带大的。” 当年小小的世子晚上闹人,谁都哄不好,她贵为侯夫人,半夜还得抱着小世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地哄,好一段时间肩膀都抬不起来。 这些年夫人就是围着小世子转了,别家贵夫人,都是交由乳娘带着,但夫人却比府里的下人要更细心。 好容易长这么大了,却被个横插一脚的女人给收买了,秋杏着实替她不平。 可魏熹宁实在是没有心思去争什么了,既然娘家回不去,她现在只想多攒些钱离开京城。 卖出去一套宅子,也算是个好的开始了。 只是今日刚收的钱还没捂热,表姐周云缨就上门来借钱了。 周云缨父亲没有她的父亲那般有权势,也就只是个四品官,故而周云缨嫁的也算不得是什么高门大户。 公爹前年因身体原因休致退仕之后,就全指望着在工部任职的夫君,偏公爹又整日要用药,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 两人坐下来,周云缨有些不好意思,“你姐夫近日犯了点小错被停职了,公爹下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了。” 魏熹宁打小在府里日子就不大好过,好友也就周云缨这么一个,她什么都没说,只将今日鄂景明给的钱袋推到她面前。 “这些你先拿去用吧,应该还能撑几个月的。” 周云缨一下就感动得红了眼,“谢谢你,我知道你最近也不太好过,侯爷要娶魏心月当平妻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究竟如何想的?这事也答应了。” 魏熹宁苦笑,她不答应又能如何呢? 父亲和夫君都会逼着她答应,她直接应下,便也少吃些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