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看上我夫君?让给她,男人多的是》 第1章 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屋内的石板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让人见之生寒。 紧靠东边墙壁放置的床帐里却是火热一片。 单薄的帷帐被女子的细腿踢开一条缝隙,下一瞬,半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伸出,把女子的腿勾了回去,顺手合上帷帐关紧动人春色。 陈易在女子耳边低声哄着。 离家去县里书院求学已有三载,同窗里不乏有放浪形骸之人,陈易自认恪己守礼,一心向学,从来不为外事扰乱心境。 可身下女子乌发凌乱,半合的双眸里要溢出来晶亮水珠挂在眼睫,整个人像一朵被骤雨袭过后颤抖脆弱的白色栀子。 “阿栀,阿栀......”陈易呢喃着,心头燃着的火倏地窜到了额间发顶。 这是他的妻子,要与他共度一生的妻子。陈易这样告诉自己,而且二人前日才成婚,新婚燕尔,便是放纵些又如何。 有了完全正当的借口,陈易不再克制,把身体压得更低,去亲吻女子的眼角嘴角。 如一叶扁舟置于茫茫江水之上,宋栀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沉浮晃动不由自己,她下意识张开手掌合起,想要抓住些什么。 可她抓不住,只给陈易的后背添了几道指甲痕。 这点细微的疼痛对沉迷于情欲之中的男人来说,就是奖赏,宋栀好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意识再次被男人狠狠碾碎。 月落参横,情意缠绵未断。 陈易抱着宋栀,掌下肌肤光滑细腻,他一边摩挲着她的腰侧,一边意犹未尽地啄吻她的额边鬓发。 宋栀身体僵硬,心跳如雷,脑子里好像装满了熬烂的不见米粒的白粥,浆糊一碗。 可腰侧渐渐有了越来越重的按压感......她现在头脑不清,但还是能瞬间接收到陈易的意思。 她按住男人的手,“有些累。” 陈易动作一顿,抬手摸了下鼻尖,“后日......明日回门,今晚我不闹你。”而后微微涩然问:“要清理下吗?” 回门? 宋栀胸口震动,呼吸有些不畅。 “只想睡觉。”宋栀摇头,同时把头更深地埋进了陈易的胸膛里。 然后就感受到男人胸膛的震动,他在笑她。 笑什么。 可比起骂他掐他咬他,比起身体的粘腻不适,宋栀更想理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知道自己一定不在长安城,不在失控颠簸的马车里,也没有以为会有的粉身碎骨的疼痛与沉溺在水面之下的压榨窒息感。 她还好好活着,没有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哪怕是在陈易的怀里,她也在好好活着。 元朔二十五年春,她随陈易从临清州进京作政务述职,六月中旬考核结束后,陈易被任命为户部郎中,属陕西清吏司,官职为正五品。 临清是直隶州,知州是从五品,从临清知州到户部郎中,别看只升了半个品阶,同样的品阶来说,京官天然就比地方官高了半级,何况还进了户部,这一来一回,算是大升。 这一年,陈易不过三十有二。 三十二岁的陈易儒雅俊美,周身皆是非阅历所不能得的独特魅力,圣人见了直言道:当年果真点错状元,合该叫你做探花郎才是。 圣人有眼,圣人的女儿也不瞎,偶然的一次见面,孀居的升平公主竟对陈易一见钟情。 那一段时间,宋栀出门赴宴,身上总有目光投来,这目光有名字,叫做同情。 升平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而无论哪一位公主,也绝对不可能做妾,她们已经给她定好了结局。 像是阴天的水面,宋栀则是水面下的一条鱼。 渔人会在阴天撒网捕鱼,宋栀知道自己应该潜入深水中,可她要想活着,却必须浮出水面呼吸。 这次的阴天持久稳定,一眼望不到头,让宋栀分不清比起父母离世那次的暴雨倾盆,哪个更让她难捱。 她与陈易的夫妻关系淡薄,几近形容陌路,要不是有一双儿女,日子过不下去半分。 荣华富贵,加官晋爵,皇亲国戚,就连她自己都只恨自己不是个男人。她不觉得陈易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 理由也正当:迫于权势。 他依旧清清白白。 宋栀煎熬了一个月,直到去南山青云观的前一晚,陈易来到后院。 他对她说,“我不会休妻,公主也不会进我陈家门,你不要多虑。” 阴霾天瞬间放晴,就算只是她头顶的那片水域被照亮,她也想不顾一切地探出水面拼命呼吸。 陈易的怀抱被女子填满,女子的发丝不住地摩擦他的颈间。 清淡多年的栀子花香突然浓郁,从来睿智敏捷的陈大人怔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直到耳边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夏衫单薄,很快被泪水浸湿,陈易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抱住宋栀。 那一夜的二人,好似重回到十多年前夫妻和顺的时光,他们恍然大悟,原来对彼此是这般渴求。 第二天一早,宋栀很羞涩,以致看都不敢看陈易一眼。 往日去青云观,心中遍布愁云,除了两个孩子的身子康健,宋栀别无所求,但这回她还给西南院里的月老庙添了把香油钱,叫两个贴身丫鬟笑红了脸。 变故来得很快,就发生在回程的路上。 马车突然被拦,车夫被杀,来人张狂道:“陈夫人,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 车马狂奔,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颠簸出来,很快行到南山北侧的断崖山道,山道下方便是渭水。 车马坠落,马车的布帘翻起,宋栀好像看到了那人腰上的玄铁烫金字的腰牌,金色的“升平”二字刺眼到让她想流泪。 濒死的惊惶与绝望席遍全身,宋栀用力掐着手心,转动了身体,背对着陈易。 其实,她不止挡了升平公主一个人的路。 没有人不想做驸马,她其实一早就知道。 第2章 宋栀被光怪陆离的梦境侵扰,睡得不实,伸出被褥的手脚猛然抽动一下,她翻身坐起,双目有些失神,心口惴惴。 眼前红色床帐透着喜意叫她陌生,身上盖着的多子多福红色喜被更是让她有恍如隔世之感。她颤抖着手撩开帷帐,入目是青灰色的地面和黄白色的墙面。 果真是她居住过数年的陈家老宅。 “我还活着”、“回门”,这些字眼不住的在脑中闪现,她真的回到了元朔十一年,出嫁后的第二天。 日光调皮,顺着床帐缝隙跳到脸上,四月的天也还有凉意,宋栀打了个寒战。她不再呆坐,要去床尾摸衣裳。 动作有些大,才组合在一起的骨架似乎又松散了一下。宋栀抿唇,手上穿衣动作不停,心里骂陈易禽兽不如。新媳妇不好当,秀才娘的儿媳妇更不好当,要不是他闹人,她哪里至于起不来侍奉婆母? 宋栀早把自己不喜早起的习惯忘到了脑后,觉得全是陈易的错。 默默骂了陈易好几句,却在系长裤的腰带时突然停住。她醒来时身上没有黏腻之感,这是陈易在她入睡后又起来了。 在家中有丫鬟伺候之前,陈易好像每次都会这么做。 她又往窗边看去,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三足面盆架。瓷盆里有水光反射,屋子中间的炭盆上,还坐着一个黄铜壶。 陈易有过怜惜她的时候。 宋栀晃了晃头,冷哼一声,那有怎样呢。 净了面梳了头,宋栀看着镜子里的略显稚嫩的自己,要拿起并蒂海棠金步摇前动作微顿,转而挑了枚桃花粉玉簪斜插在了发髻里。 陈家是庄户人家,世世代代都在上河村务农为生,无论是陈家人还是上河村的村民们,都不在梳妆打扮上多花心思。 不出两刻钟,宋栀便把自己和屋里都收拾妥当了。 迈出东屋门槛,中堂里空无一人,正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四方的木头矮桌,正门西侧摞着七八个用木板钉成的矮凳。 简朴过头,但也整洁。 西屋的门帘被掀开,有个小姑娘悄悄探出了头。 是陈宛,陈易的小妹,陈家二老的老来女。 陈家人丁兴旺,陈易上面便有两个已经成亲生子的哥哥,下面还有个六岁的小妹。 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日子再过得仔细些,长久地积攒下来,也算是略有薄产,五年前更是盖起了三大间宽敞明亮的新房,这样的好日子不说是村里头一份儿,也绝对数得着。 情况急转于去年年末。 陈家二哥的小儿子年满五岁,长着一副聪明相。陈家二嫂不知听了谁的话,动了送儿子读书的心思。 读书费钱,一个庄户人家供不起两个读书人。 随着二儿媳妇慢慢地不再收敛,连带着大儿媳妇也蠢蠢欲动,两个儿子也越发沉默,为了不至兄弟阋墙,陈老汉和陈母王氏商量了三宿,在陈易的一个旬休中,于元朔十年的年底,给几个儿子分了家。 房子自是一个兄弟一间,家中攒下的二十两银子则被分成了五份。 陈家二老和陈家小妹跟着陈易住,银子则是一个兄弟拿四两,老两口一人拿四两。 陈家二嫂不愿意了,二老拿的银钱还不是贴补老三,“房子也是三弟分得大,爹娘也还康健......” 王氏眼睛一瞪,一句“老三还没娶妻,小碗过了年才六岁”便把陈家二嫂给堵了回去。 陈老汉则看着陈家老二说:“今年县里修河道,你没少出去做工。” 做工做得不少,交到公中的钱却不多。 老二一家彻底没了话说。 陈家大哥是个老实憨厚的庄稼汉,为着前些日子给二老摆脸色懊悔不已,直打自己嘴巴。 陈老汉叹口气道:“是我一开始没想明白,总想着这个家不能散,才在你们成家后还笼着你们。” 谋事为亲子,老二媳妇是,他们老两口也是,如果陈家只能供一人读书,谁都会选自己儿子。 而且老三年后二月里就要参加秀才试,绝不能被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分了心。 都是儿子,二老也不是不为这两个儿子考虑,各家虽有小心思,头些年一起供老三读书是事实。老三若真有造化,中了秀才乃至成了举人,他们老两口还是希望老三多少能帮衬他的两个兄长一些。 为着这个,三间房子之间并没有竖起篱笆,一大家子还是进出一个大门,便是三个孙子孙女们,王氏也时常看顾着。 一个院子三间房,大大小小住了十多口人。 人多口杂,口一杂是非就多。 半个身子躲在门后头的小碗儿,便是在八岁生辰前夕,丧命在这无端的是非中。 她太小了,腊月里出生,说是八岁,实际才只有六周岁。 回来得突然,人也迷糊,昨晚的宋栀下意识把陈易往最坏处想,现在清醒冷静些了。 她不知道陈易在害她性命这件事中到底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可她也知道一点,陈易称得上始作俑者。 向升平公主报仇无异于痴人说梦,远离陈易、偏活一隅却不是没有可能。 而长达十年的冷漠相对,她又怎么可能不怨恨。 可再如何怨恨他,想要远离他,她也做不到任由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丢了性命。 宋栀往前走了两步,越过院落望了大开的大门一眼,哪怕是为了她自己能过几天舒坦日子,这个家也必须分得彻底些。 陈宛被父母哥哥宠着长大,天不怕地不怕,虽然觉得宋栀陌生,却不会害怕。 小姑娘腿短,十分小心地迈过门槛后便蹬蹬蹬跑了几步到灶台处,从大锅里捞出一个鸡蛋。 “嫂子,吃鸡蛋。”陈宛还不到宋栀腰间,为了把鸡蛋塞进她手里,还得抬胳膊。 宋栀下意识接过,一低头就看到陈宛的笑脸。 小姑娘穿着一身浅绿色细布衣裳,头顶用两根红绳绑了两个小揪揪,红花绿叶,娇嫩的小脸是嫩黄的花蕊。 侄女肖姑,圆眼笑唇,有那么一瞬间,宋栀以为眼前的陈宛是她的乖乖小女儿。 手中的鸡蛋温热,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宋栀轻轻抓了两下陈宛的小揪揪,问她:“就我们在家?” “爹娘去地里了,哥哥也去地里了。” 陈易不是那种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旬休时会和家里人下田务农,是以虽然是个书生模样,身材并不淡薄,反而精瘦有力。 宋栀蹲下来和陈宛平视,不自觉夹起嗓子:“怎么把鸡蛋给我了,你不想吃呀。” “娘煮了三个的,我昨天吃了两个呢。”陈宛想了想,才说。 一个被哥哥分成两半给了爹娘,一个她自己吃掉,还剩一个。 所有人都吃了,就嫂子没吃呀,所以她想吃也不能吃。 宋栀从陈宛零碎断续的言语里,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前世的这天,她可没有分到鸡蛋,可听陈宛的意思,这两日王氏都煮了三个鸡蛋? 是因为那时候她午时才起,所以没赶上? 王氏性子硬,见她不肯起来,一气之下完全能做出来把她的鸡蛋分给小妹这种事。 宋家是安阳县城有名的富商,宋栀又是宋家二老的独女,莫说鸡蛋,便是飞禽海味也不觉新鲜。 可她现在竟觉得有些心虚。 第3章 宋栀坐在矮凳上,一手揽着陈宛,姑嫂俩亲亲热热的一起吃完了那颗鸡蛋。 醒得晚,心里还想着事情,人就不觉得肚子饿,可半个鸡蛋进肚后,突然就有了饥饿感,还是很凶猛的那种,咕噜咕噜声震天响。 陈宛小手捂嘴笑,指着锅里,“有山药馒头。” “这两天娘都做了山药馒头。”王氏厨艺不精,面食倒是做得不错。山药捣成泥混上面粉再撒上一把白糖,加水和成面团分剂子,上火蒸好后白生生的,绵软又清甜。 这种好东西,哪能天天吃。可她这两日,确实是天天吃。 于是宋栀忍不住想,这不会是特意做给她吃的吧。 前世她刚嫁过来时,觉得夫家穷困就算了,菜品还难以下咽,也就能吃两个山药馒头了。 她自怜自艾,并不与陈家人多亲近,现在不过主动出屋和陈宛说了几句话,便知晓了一些她忽略掉的事。 宋栀没去掀锅盖,她有点不好意思,而是转身回到东屋,捧出了个小木盒。 木盒上下两层,每层又分成了两个格子,上层是红枣和剥好的核桃仁,下层是用桃肉和杏肉做的蜜饯。 宋栀一边给陈宛手里塞了块桃脯,问她:“嫂子中午做饭好不好?” 陈宛不答好也不答不好,反而问了句:“您会吗?” 宋栀一听,就知道她那婆母肯定没少在背后说她闲话。惫懒娇气什么的,不用猜都知道。 “何止是会,给你炖鸡吃。”宋栀生气,她不会,婆母难道会不成?一瓮咸菜都能腌到发苦。 也不光是为争一口气让婆母刮目相看什么的。 她自己也有些馋了,而且还有些心虚,一锅鸡抵山药馒头,她才不想欠下什么。 想好就干。 新妇不好独自出门,宋栀在陈宛耳边说了两句。小姑娘一溜烟儿跑出家,没一会儿就领了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进来。 女孩儿姓吴,父母双亡,和哥哥逃荒到了上河村。到此未满五年,还分不了田地,主要靠着吴家小子进城做工和打猎换钱为生。 家养的母鸡自然最好,可才过了年,整个村里也不会有一只不下蛋的母鸡。 宋栀也是碰碰运气。 听了宋栀的意思,吴家小妹眼睛锃亮,“我去追我哥哥!” 过了能有两刻钟,吴家小妹背着个背篓进院,陈宛机灵,赶紧把人推进屋里,门也关了个严严实实。 “鸡腿,不给石头他们。”石头是二房的小儿子。 宋栀笑出了声,吴家小妹也抿起嘴。 宋栀和陈宛往竹篓里看,两只比男人巴掌大些的收拾干净的野鸡,还有五颗青灰色的蛋。 吴家小妹很腼腆,小声说:“哥哥说野鸡卖给您省了脚力,野鸡蛋是送给您的。” 倒是懂事,还鸡毛肚肠收拾干净了,不然她真不知如何下手。 宋栀笑了下,数给吴家小妹四十个铜板的同时还塞给她一把红枣和蜜饯。 吴家小妹推辞,宋栀又说:“还麻烦你带着小碗儿去村尾买块豆腐,家里还有几把咸菜。” 野鸡不好熟,爆炒味道大不说她也不太会,不如炖汤,一下午的时间,小火慢慢煨着,晚上关门喝汤吃肉。 中午的话,后院韭菜才割过一茬,也还算鲜嫩,和用猪油摊的鸡蛋一起炒;芥菜咸菜咸的发苦,用水冲一冲泡一泡和豆腐一起煨也是正好。 这么快就想出菜色,宋栀都被自己小惊了下,随即就笑了出来。 自知道她要嫁到乡下,母亲一边叹息一边对她进行紧急教学,从点燃灶眼到简单的烹炒,要想美味复杂不可能,总能摆上几道菜上桌就是了,就这样,母亲也担心她做不来灶间的活计。 现在这般,母亲应该能放心了。 还有父亲,重活一世,她一定要救下父亲,保住宋家家财。 火苗渐大,窜出火舌,烤得脸发热发红。 宋栀往锅里添了瓢水,刷干净锅后,放猪油,倒入打散的蛋液。 两个菜弄好后放到锅里隔水温着,就叫陈宛搬出来两个小凳放在檐下。 四月的天,外面比屋里头暖和多了。 王氏从田里回来赶回家做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阳光下头,一个红衣美人手里拿着绣棚,一个绿衣女童则在旁边坐得端正。红衣美人绣几针停一停和女童说话,女童的小脑袋则离绣棚越来越近。 做了祖母的女人也是女人,这样美好的场景让王氏不禁咧开嘴。 可霸道的菜饭香味,一闻就知道得放了整整一勺猪油炒菜! 她急急往前走几步又停下,可是味道真香,吭哧干了一上午地里活,本就又累又饿,这可把她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这下好了,别说骂儿媳妇不懂持家,便是冲着她板起脸都有点困难。 不用动手就有得吃,还说什么挑什么? “娘!”陈宛跑了几步,抱住王氏大腿。 王氏接住陈宛,低头看了眼便抬头看向起身向她行礼的儿媳妇。 乡下人不讲究行礼这些,好看赖看却是能分得出来。王氏觉得她儿媳妇和她行礼的模样,像极了小儿子中了秀才后,给自己磕头行大礼的模样。 实在是说不出的好看。 这念头冒出来的同时,没顾上说话,王氏又刷地低头看陈宛。 她就觉得刚刚被什么晃了眼! 这下看清了,原来是两朵黄金丁香戴在她小女儿的耳朵上,闪闪发光。 陈宛太小了,只懂吃喝不识金银,显然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她又抬头看宋栀,见她神色自若,得,这小儿媳更不会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了。 穿新衣戴首饰的小女孩儿也实在好看的紧。 王氏叹气,往水缸边走了过去。 宋栀一直在观察王氏的神态动作,挑了下眉。 不早起侍奉婆母的事,就这么过了?前世可念叨了她一辈子。 王氏不冲她来,她也愿意暂时做个好儿媳妇。宋栀快走两步,拿起葫芦瓢舀了水。 王氏顿了下,还是把手伸到了葫芦瓢下头。细小的水流缓缓浇到手上,混着泥溅到地上,有泥点子蹦到她的裤腿上。 新媳妇穿得可是新衣裳。想到这,王氏赶紧把胳膊往前伸了伸。 “怎么给小碗儿这么贵重的首饰。”她还是没忍住。 宋栀回道:“我喜欢小碗儿。” 然后呢? 没了? 王氏没等到下一句。 她动动嘴,说:“知道你有嫁妆,手指缝也不能这么松。”喜欢谁就给谁金子,这叫什么道理? “小碗儿是妹妹。”又不是外人。 ......那倒也是。 但这是金子啊,哪怕只有那么一小点点,也是金子啊。 王氏没再说话。 她说啥,别说宋家财大气粗,一个县太爷给说媒的儿媳妇,她还能管住不成? 总归是没像昨天似的睡到晌午,家里一应不管的,至少今天还给做了饭。 儿媳妇嘛,一日好过一日就行,就说大房二房那两个,相处了十年八载的,不也还是作妖闹分家? 哼,她们回家可吃不上现成的饭。王氏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不多时,陈家人尽数归家。 王氏靠在门边冲陈老汉和陈易喊:“阿栀给做了晌午饭,这下你们爷俩儿可有口福了!” “有人给做饭就是好,我也是享了儿媳妇的福!”这句话特大声,指向性特明显。 陈家大嫂赶紧进了屋,陈家二嫂的脸黑得像铁锹头。 隔壁刘家大娘是个爱凑热闹的好心人,大声捧了一句:“你可真有福气啊!” 王氏神清气爽,年前分家的郁气终于去了干净。 第4章 用过午饭,各自回屋休息。 陈易上床的时候,宋栀身体不受控制的紧绷。 她重生的时间不巧,偏偏是在嫁给陈易之后,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不过还好,只要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她便会怀上安儿,她的长子。 大邺国法:女子不得立户,但寡妇或和离后有子可立。陈易有状元之才,又有一张好面皮,安儿也不会父不详叫人欺负说是野孩子,若陈易能把血脉放在心上,将来也能帮衬安儿一二。 而且在床上,也不只陈易一个人快活。 他们俩夫妻关系一般,偏偏在床上合拍。宋栀想到这,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禁感叹道:到底是重生之人,在这上头不会脸皮薄。 她都想好了,等孩子生了,一切尘埃落定,她便想办法寻由头同陈易和离。带走孩子肯定不容易,但办法是人想的,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不用早早地着急上火。 陈易一上床就搂住宋栀,用唇瓣去摩搓宋栀耳廓,一只手往下伸,握住宋栀放在侧腰的手。 这是不含情欲的亲近。 “多谢你。”陈易轻生说道。 多谢你善待小妹,多谢你为一家人张罗饭食,也多谢你成为我的妻。 他又想起那日下学时,冯知县遣了小厮传他的事。 年前他以头名得中童试,秀才于他称不上难。冯知县是进士出身,自不会对一个才称得上是个读书人的小儿加以笼络,但秀才越多乃至出来一位举人,便是他任安阳知县期间实打实的政绩。 是以陈易对冯知县的传见,有些意外,不觉忐忑。 谁料冯知县竟是给他说媒? 冯知县是安阳县的父母官,极重政绩。又逢大邺三年一次的官员考校,索性把百姓的肚子饱不饱、婚事利不利都装在心上了。他绞尽脑汁想让自己的考核能再好看些,三更半夜睡不着觉,想起了丝绸商宋家似乎还有个待嫁的女儿。 连夜从前院赶去后院,晃醒冯夫人。 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左脸上也挂了三道指甲痕。 冯县令在没见过宋栀的情况下,把宋栀夸的天上有地下无,那叫一个才貌无双、温婉大气。 他越说越觉得真,满脸一副“便宜你小子了”的模样。 可陈易竟然在发呆。 冯知县皱眉,“你不会因宋家是商户而不愿意吧。” 罢了,读书人一时间想左了,也无妨,待他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他就晓得自己多疼他。 可陈易盯着他脸又叫他开不了口。 冯知县抬手挡脸,“养了只猫儿,脾气不太好......” 下一秒陈易给他行了跪拜礼,“学生谢先生。” 陈易是未来的秀才,秀才见了县官是不必行跪拜大礼的,刚见面的时候冯知县就拦住了他行礼,这跪得突然,倒是把冯知县吓了一跳。 陈易出县衙时,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双腿像是不在地上。 宋家阿栀,他知道的。生得娇艳动人,才名不显;大气是有,温婉应该......明明是个娇气姑娘。 娇气。 陈易停下脚步,自己家中怕是不能娇养她。 可是冯知县说了,她将年满十七周岁,宋家往上孝敬再多的钱财,冯知县也不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过了十六还能算是十六,到了十七可就真是十七了。依照律法,有女满十七不嫁,父兄徒三年。 他一定会爱她护她,别人却不见得能把她捧在手心。 他不图宋家钱财,莫说旁人,便是宋家族人也在虎视眈眈。 那一夜陈易辗转反侧,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宋栀最好的选择,一会儿又怕自己让宋栀受委屈。 他被放弃和不放弃两种选择撕得都要碎了,学堂上却更能沉浸。 好在过了几日便是旬休,事关终身大事,出于孝道,陈易也得把冯知县给他做媒的事告知父母。不料一进家门,家中竟在闹分家。 家分了,宋栀进门后就不用直面相对两面三刀的大嫂和贪得无厌的二嫂。 陈易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这实在是有忘恩负义之嫌。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越去忽略越能疯长。 母亲暗骂大哥和二哥没脑子,意思他的秀才功名近在眼前,这会儿闹分家,便是把从前供养幼弟的恩情都扔了出去。 父亲则沉默不语。 陈易直言:“中了秀才不过算得上读书人,称得上什么功名。不说进士,便是举人于我而言,也与痴人说梦无异。” 他话说得文邹邹的,却没什么难懂的词,陈老汉和王氏都听明白了。 “是啊,才要开始花大钱。”王氏讷讷,竟有些迷茫。 陈老汉闻言连忙拍了下老妻。 儿子有天资,在没有财力支撑下,考取功名的过程中势必要多走上许多弯路。原因无他,再有天资,也得经人点拨指导。 延请名师,需要钱。 他们是泥腿子,土里刨食,不能给儿子更多。但总还能给他信任和支持。至于老大和老二,不拖着他们也是好事。 大掌落在木桌上,“啪”得一声,当家人陈老汉当机立断:“分!” 旬休结束回到安阳县,陈易去了趟宋家。见过宋老爷后,返回县学的途中,天色已晚。 他没着急回去温书,反而慢悠悠地走。 那点时间里,陈易想明白了自身: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让你成为我的妻已称得上强求,再多的他不敢奢望。 宋栀动了下头,算是回应他,其实在心中冷哼:他们不找我麻烦,我也能装贤惠。我好大家好,也让你好两天就是了。 第5章 西屋渐渐安静下来,东屋里头陈老汉和王氏在低语。 陈宛睡得香,冒了一脑门汗,王氏给她抹干净汗后又用手背去碰她红扑扑的脸蛋儿。 还是没忍住把小女儿耳朵上的两粒金丁香摘下来。 看王氏把它们放在帕子里包了又包,陈老汉笑话她:“就知道你不能让小碗儿那么戴着。” 王氏不觉得被笑话,“你这老鬼吃了顿好饭就骨头沉了是不?小碗儿多大点,还能把金子戴耳朵上?” 太招眼了,就跟前两天她那三儿媳妇头顶上的金步摇。 我的乖乖哦,一晃一晃的,比天公老爷都刺眼! 提起这个,王氏小声说:“老三媳妇也挺懂事。这不今天就没戴?才嫁人,戴两天新鲜,也正常。” 她不知道宋栀今天戴的桃花粉玉簪更值钱,陈老汉也不知道。 “老三媳妇出手就是鸡蛋金子,晚上还有野鸡汤,我看你这老太婆是被哄住了。”陈老汉并非挑拨婆媳俩,就是觉得自家老婆子真能变脸。 田里干活时还憋了一肚子气,耕牛一样埋头苦干,干得比他都快。这才过了几个时辰,都开始给老三媳妇圆了。 “哼,你知道我不是。”王氏没再多说,把装了金丁香的帕子塞进箱柜底下,就要睡了。 但没睡着。 “儿媳妇手艺不错。” 陈老汉害怕自己老婆子找事,提问:老娘做的菜难吃是吧?于是保持沉默。 “老头子?” 陈老汉迷迷糊糊:“嗯?” “下午我不去地里了,明天儿媳妇回门,得备些礼。” 午觉醒来,东屋门窗紧闭,王氏在炕上扒拉家里的铜钱袋子。 分家后,明面上分得十二两银子,他们老两口也攒了一两半的私房银子,一共就是十三两半。 十三两半的银子,还有一间房,要不是老三读书,这日子其实挺好过。就在她开始为将来发愁的时候,老三年后中了秀才,又被选为了叫什么廪膳生员的。 什么生她不懂,就知道是老三念书好,知道有钱有粮食拿,一个月有两钱银子加上半石的米。 才有点笑模样呢,老三就带回来一个说不清是好是坏的消息。 娶妻肯定是好的,就是这妻竟是县城里宋员外家的独生女儿。宋员外她知道,农闲时挑菜去县城里走街串巷,县衙边上的一处宅院就是宋家。 但王氏第一个反应是愧疚。 老三快十九了,老大老二这个年龄的时候,孩子都在媳妇肚子里了,到他这却是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有。 王氏可不记得小儿子多花的学费纸笔钱。 读书明理,当初每个儿子都送去前山村老秀才那里读了几天书,偏只小儿子被留了下来。 儿子是读书的料,做父母的还能不理会?哪个乡下老妇不想做宰相娘?老二媳妇不也是为着这个闹腾? 至于这桩婚事,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懂,明知在聘礼上会有些为难家里还开了口,那就是真喜欢真想娶。 县令夫人做媒人,王氏也没有士农工商的弯弯绕绕——吃饱肚子才几个年头,还瞧不起富贵商户?而且正如儿子所说,将来若真有考取举人功名那一天,有个有钱的老泰山,也不必为了赶考的盘缠银子给旁的地主豪绅多好得脸色。 她听说过,邻县头些年出了个举人老爷,中举的好消息传到家门的同时,三五个富贵员外就带着银两田地和貌美丫鬟登了门。 当时让多少人羡慕啊,一传十十传百的,结果没过上两年呢,那举人身上的功名竟被撸了干净。似乎是为着他身上挂着太多地主的田地,能免税赋,让朝廷收不上来钱了。 当时她就想了,商人多精怪,还能白给你银子不成。 可老泰山会。 宋员外家人口简单,本人名声也不错。 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氏节俭到抠搜,在大事上却绝不含糊,第二天就回娘家把三两银子的欠账要了,手头上就有十六两银子。 十两银子做聘礼,算是图个十全十美;三两银子办个有三个大荤的酒席,儿子中秀才多长脸的事。娶妻立业,双喜临门值得把肥鸡鲤鱼和肘子都摆上桌。 二两银子给全家老小都做身细布衣裳,半两银子置办些新的瓷碗筷子。 王氏又算了一遍算过无数遍的账,再次确定手头上确实就剩了不到二两银的散钱。 老大和老二的媳妇都是前后村的,家里过得不如陈家,二两银子的聘礼是半文没带回来不说,嫁妆不过一身新衣裳和两条薄被。凡事都讲究礼尚往来,说是回门礼,叫俩儿子切上两斤猪肉带回去添个菜都算礼重,老三媳妇这边,还真让王氏有些头疼。 八抬装得满登登的嫁妆,雕花木床都是娘家送过来的,为了全陈家脸面,只说是儿媳妇认床。更别提还有现银二十两。 这是明面上的,背地里肯定给了更多。 不是她算计惦记。 她可是秀才娘,自有点傲气在身上,才不会见天儿想着怎么搜刮儿媳妇的嫁妆。 将心比心,假说她要是有那么大一份家财,等小碗儿出嫁那天,非得陪上自己半数私房。这还是因为小碗儿不是独女,否则全家不还都是她的? 一家人分不清,再说不用儿媳嫁妆,天长日久下来,肯定是他们占便宜。等儿媳妇生了孩子,更不用说了。 便是眼前的,今天午饭后她给了小儿媳妇五十文,也被退回来十文,儿媳妇只收了野鸡的钱。 唉,穷就是穷。 王氏琢磨来琢磨去,把钱袋子收起来,出了屋。嘱咐了几句陈宛不要乱跑,就拎着背篓,往山里去了。 第6章 心中无事,身体疲惫,宋栀这一觉睡得踏实,睡了能有一个半时辰。醒来后头脑清醒,身体也十分轻快,简直满足的要命。 只是看天色,她又该做晚饭了。 她轻轻皱眉,第二顿就开始烦了,装贤惠可真难啊。 忍忍,忍忍,等把东西两侧的房子空出来了,非得把她的丫鬟翡翠给接过来!再把厨房里的珊瑚和她娘要过来。还要雇个洗衣服的仆妇! 接过来之后月钱怎么办......娘说了,娘家出钱用奴仆,太下夫家面子。 面子面子,宋栀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前世的陈易没有参加今年八月里的乡试,而是选择继续埋头苦读三载。事实上他的选择没错,三年后他得中举人,转过年的会试也榜上有名,然后在殿试中得了圣上青眼,被钦点为状元郎。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是在陈易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了。就连她,也一跃成了状元娘子,人人称羡。 可是她没骨气,她鼠目寸光。不想做状元娘子,只想早些享福。 宋栀生了几块碳,把王氏剁好了的野鸡碎块扔进了红陶砂锅里,煮开后撇去浮沫,又往锅里扔了一块敲碎的山姜并三颗红枣。 香味儿渐渐飘出的时候,宋栀连锅带炭盆的,全都搬回了西屋,小尾巴一样跟着她的陈宛又把门紧紧关上。 宋栀又好笑又郁闷,住同一个院子,吃点好东西都得避着人。 烧炭炖汤都得有人看着,宋栀便在屋里继续教陈宛绣花。 读书习字她不是教不得,可人家有陈易这个兄长,班门弄斧的事她不做。要教就教点别人教不来的。 刺绣煲汤管家事,大家小姐的闺中必修课。可别等陈宛成了官家小姐的时候,因为什么都不会把自己锁在家里。 不出门交际就没有知心朋友,找靠谱的夫家也难。 宋栀没有忘记自己不会在陈家久留,但能教多少教多少,若陈家二老像前世一样不随陈易赶赴任地,陈宛就能留在安阳县,能教她的机会就更多了。 她下意识忽略掉的,其实是自己不会有的薇薇,她和陈易的小女儿。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把陈宛当薇薇养。 王氏在陈家父子归来前进了家门。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只见门边铺满了野菜,还有一小捧红色的蘑菇,用衣服垫着。 王氏摘野菜的时候很仔细,没带几根杂草进家门,根上的土也抖落干净了。趁着天还没黑,分类捆扎上就行了。 “这是水芹,和猪肉一起和馅儿,包饺子吃。这是野蒜和红梗。这点红菇也带着,再让老三背只鸡。”王氏猜她这小儿媳妇不认识这些野菜,指着各样给她说了一下。 宋栀一听就知道这是在给她准备回门礼。 “家里的鸡,不是还......下蛋吗。” 王氏性子利索,听到人小声小气的胸口就堵得慌,刚想抬头让她大方点,就看到宋栀的神色。 这是不好意思了? 她就笑了。脸皮这么薄,真要是嫁给心思多的人家,得被啃干净骨头茬子肉。 “咱家穷,金贵东西也拿不出来,这东西还能让你爹娘吃个新鲜。”也不用说人家看不上金贵东西这种话,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 “做新媳妇都担惊受怕,你做好媳妇该做的,我也做好婆婆该做的。”王氏说了句真心话。 宋栀点头,说了句:“多谢......娘。” 有什么可谢的。王氏心里这么想,但还是昂着脖子应了声。当过两回婆婆的人了,还是喜欢摆婆婆的款儿。 然后她就没忍住又唠叨了句宋栀指头缝松。 小碗儿耳朵上那对金丁香才叫她摘下去,又让人戴上两朵银丁香。 上午还回她两句的小儿媳妇,这下一句话都不说了。 王氏又看了看自己的小女儿,罢了,银丁香也不值钱,也不打眼,比茶叶棍子是好看多了。就让孩子戴着玩去吧。 . 二房屋里,陈家二嫂刘氏黑着张脸,在小儿子低声啜泣声止不住后,又狠拍了下大丫。嘴里骂道:“弟弟也哄不好!指望不上你们!” 陈二咽下口中红薯,说:“吃饭呢,别打孩子。” “吃饭,这叫饭!”刘氏端起咸菜碗怼到陈二眼前,声音提高了两个度,有些尖锐。 咸菜碗duang得一声落在木桌上,刘氏道:“你爹娘可真够心狠,能关上门背着孙子吃独食!” “什么叫独食,说这浑话!”陈二瞪眼睛。 “曹家的可是说了,吴家小子今儿没去县里,他家那个丫头可进了咱家门。吃饭还把门关上,防着谁呢!” “咱家门不也关着?晚上天还凉......”陈二也猜到了,而且他闻着点肉味,他这鼻子可是打小就灵。但做儿子不能听着媳妇编排父母,便争上两句。 “凉个屁!”刘氏更生气了,“你跟我过日子,得跟我一条心!” “我不跟你一条心由着你闹分家?我弟弟可中了秀才!” 陈二把筷子摔在了桌上,“老三童生试的时候排在前面,秀才怎么可能考不中!你在这节骨眼上闹分家,村里多少人笑话我冤大头!” 眼瞅着要摘果子了,自己个儿把树给砍了。陈二自认算个精明人,当初怎么就昏了头。 “我闹分家!我闹分家!你要是没这心思,我能闹得动吗?”刘氏刷地站起来,指着陈二鼻子骂:“你一直就嫉妒你弟弟,恨你爹娘偏心,当我不知道?大哥那也是你撺掇的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花大钱的地方在后头,现在分了家你不用再管,但前头你实打实供了,将来老三要是真有出息了,为着自己的脊梁骨,也得对你敬三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夫妻俩一直就这么想的,不过从来没把话拿明面上说。至于刘氏娘家人找的相面师傅说的话,算是推了事情一把。 “你现在后悔,不就是因为老三娶了个财神娘娘回家?” 刘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自己该停了,可越说心里越觉得快慰,人对快慰这种情绪完全不能控制,连带着的,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口舌:“老三那样的人物,娶财神娘娘是应该的。我告诉你,你就是比不上你弟弟!” “啪!”陈二抬手抽了刘氏一个大嘴巴,他双眼猩红,鼻孔张合,像是要吃人。 刘氏嚎叫一声,朝陈二扑过去,又咬又挠。 石头哭得更大声,二丫抱着弟弟吓得动都不敢动。 第7章 第二天早上,陈易才披上外衫,宋栀就醒了。 他本想说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会儿,却见宋栀眸子很亮,可见是一点不困,全是要归家的兴奋。 陈易笑了下,趿拉着鞋去桌上倒了杯温水。 宋栀也是个被伺候惯的,杯子都凑到嘴边了,哪有不喝的道理。陈易给倒的又怎么样。 炭盆后半夜才熄,烤的她嗓子要冒烟,就着陈易的手,宋栀咕咚咕咚喝了两杯水。 “你先穿衣裳。”陈易把床尾的棉衣拿到宋栀眼前,才出门去打洗脸水。怕开门的冷风扑着宋栀,还把床帐合了个严严实实。 宋栀撇了下嘴,没忍住说了句粗话,“孩子死了你知道来奶了”,也不纠结,快速动手穿衣。 王氏早都醒了,正把昨晚几块剩下的没肉鸡架子倒进锅里,准备添点水煮个面条,然后再打两个鸡蛋进去。 上河村离安阳县远些,牛车得晃悠一个半时辰,大清早的还冷,肚里没点热乎东西可不行。 唉,鸡蛋。 她就两只母鸡,一只母鸡一天下一个鸡蛋。她这嘴怎么就这么快,亲家还能缺只鸡?小花鸡年纪小些,那就捆上小红鸡吧。王氏纠结又迅速地做出了这个重大决定。 村里有牛车的那户人家姓冯,陈老汉早就和他说好早些来家门口接人。陈易和宋栀夫妻俩吃完饭,收拾好东西,赵老汉正好赶着牛车过来了。 上河村到安阳县,车费是一人八文,现在农忙,正是用牛的时候,一人本应多加两文钱。不过自春节后,村里就没几个人去县城里,正有需要出门采买或透气的村民,一辆牛车倒是装了个满满当当,就还是按了原价。 赵老汉人情练达,先去了别的要去县里的人家,把他们挨个叫醒,又给留下两个舒服点的位置,才赶牛车去陈家接人。 曹家的不服气,意思一样的钱人家就能坐好位置? 赵老汉也不恼,回:“要不你也多付三文钱?” 上河村离安阳县实在是远,八文钱的车费就够肉痛的了,还多付?浑身的骨头才几两重? 曹家的白了赵老汉一眼,心里骂陈家两个老的冤大头,儿媳妇罢了,当小姐的时候再金贵,嫁过来了还不是随着夫家拿捏?当菩萨供着,小心人家真摆菩萨的谱! 赵老汉见了陈易便热情招呼,“秀才公这是要去拜岳丈啊!” 陈易拱手,带着推辞之意,“您还是叫我陈老三,哪敢称秀才公。” 赵老汉心里头舒坦,牛鞭指了下空位,“快上车吧,咱们这就走了。” 陈易应着,才伸手要扶宋栀上车,就看到她狠狠舒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突然冲背篓伸手,抓着鸡翅膀,把鸡塞进了母亲怀里,一气呵成。 “它还得给我下蛋呢。”说完,头也不回,搭着陈易的胳膊就上了牛车。又看着陈易道:“愣着干嘛,上车啊!” 陈易上车后把准备好的棉花垫子给宋栀铺好,两人坐稳后,赵老汉手中的牛鞭挥动一下,牛车便往前走了。 王氏反应过来,往前追了两步。她的手正好夹在鸡腿之间,莫名有股热流。王氏气得跳脚,拎着鸡翅膀把鸡往前伸,“哎呦!这死鸡!” 牛车上,陈易拿过宋栀手里的帕子,低头仔细给她擦手,低声道:“你胆子还挺大。” 男人体热,手一握过来就像是冒热气,宋栀没躲,由着他擦手指。听见陈易的话后,她本来不想回,偏不知哪根脑筋搭错了,没头没脑说了句:“鸡翅膀下面还挺热乎。” 陈易笑出了声,眼神宠溺地看她。 果真就得到了自家夫人的一记白眼。 真真是个好别扭的小女子,做好事也不许人夸。 小两口的互动被对面坐着的两个妇人尽收眼底,她们是心眼好的,相视一笑后也不再盯着看。 曹家的故意早上晚起,为着去县城里吃热乎包子,这会儿被颠簸的十分难受,也没力气说讨人厌的话。 一路相安,牛车赶在午前,拐进了行正巷。 近乡情怯,原来的兴奋高兴被紧张压过,宋栀抓住陈易的手,“叫赵叔把车停下吧。” 手上力气重,陈易叫停了牛车。 “吁!” 牛车在巷口停下,待陈易和宋栀站稳,赵老汉才问,“可还用我来接?” 不等陈易说话,宋栀就拽着陈易衣袖,“我能多留些时间吗?” 陈易怎么会不答应。 宋家门房的眼睛灵,在陈易他们下车的时候就认出了人,忙跨过门槛,对宋管家道:“小姐和姑爷到了!” 宋管家敲了下门房脑袋,“还不去告诉老爷和夫人!” 这是让他讨个巧,门房傻笑了下,绕过影壁就开始喊:“小姐到了!姑爷到了!” 今日是女儿回门的大日子,宋母一早起来后,就扎在厨房里,又怕枣泥山药糕不够甜,又怕鸽子汤过了火候,直让宋父找不见人。还是她自己约莫着时间,女儿女婿要到了,才去了前院。 刚开始宋父还笑话宋母,说什么女儿胃口从来就小,用得着做那么多菜?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后,宋父就开始坐立难安,在正堂里走来走去。 宋母被他晃的眼晕,“没到时辰呢,你快坐下吧!” “上河村是远了点。”宋父有些不高兴。 “呵,还不是你让女儿嫁......”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喊叫声,夫妇俩神色一喜,霍地起身,往门口去了。 宋栀才上台阶,还没和宋伯说句话,宋父和宋母就出现在她面前。 健康的完整的父亲,美丽的幸福的母亲。 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收不住,宋栀提着裙子快走两步,眼泪砸到地上,带着哭腔:“爹!娘!” 不知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莫说宋家二老,便是陈易都觉出来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想去扶几乎跪在地上的妻子,却插不上手。 宋母眼泪扑簌簌地掉,宋父抹了下眼眶,把难受咽回肚里,说:“像什么样子,先进门。” 宋栀的贴身丫鬟翡翠也哭,宋母身边的吴妈妈也哭,但总还能听见宋老爷的话,一人一个,把母女俩连扶带抱的弄进了家里。 第8章 宋栀哭得鼻尖发红,一抽一抽的,但总能说话了。 宋父又有点生气,可又不好直冲着女婿,问女儿:“嫁人了还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多少委屈。” “离了你们就委屈。” 在家娇养了快十七年,骤然离开双亲,一时承受不了也是有的。还嫁的那么远,夫家还穷。连个丫鬟住的地方都没有。 宋父想明白了也冷静下来,知道女儿这般大抵是和女婿本人无关,瞅女婿那一脸迷茫又心疼的样子就知道了。 否则要心虚的,他看人最准了。 宋母听了这话心更疼了,又心肝肉的抱着哄了几句。 宋父起身,叫了陈易,“母女俩都是眼泪碟子,咱爷俩可躲远点。” 陈易有些迟疑,还是宋父握着他手腕子才把人拽走,去了东厢房。 宋家家财颇丰,住的院子却不大,一是宋父为人低调,不喜张扬;二是他只有一结发妻子,一独生女儿,人口实在是少。 宋母让吴妈妈去厨房,告知晚上两刻钟再摆饭,就带着女儿回了后院。 每家女儿回门都会被母亲问上一问,“女婿待你还好吗?亲家母呢,待你如何?” 其实真挺好的。 宋栀也不能说假话,“婆母这几天给做了山药馒头,昨天下午还去了山里采野菜给带过来。” 宋母心里有数了,她就觉得王氏是个利落人。 “那我也给他们做饭了呢!”宋栀补充。 宋母最了解女儿,笑着问:“一顿?两顿?” “娘!” “呵呵,娘不笑你。”紧接着又问,“光说亲家母,女婿呢,女婿对你好不好?那个册子......” 宋栀声音更大了,脸刷得就红了,“娘!”她是重活一世,加起来都活了快五十年,可在母亲面前提那事怎么好意思? 她其实不太记得之前母亲是不是问过一样的问题,却想起了前一天晚上。怎么就挑那个时间回来,可真够丢人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娘同你讲,这事上好,别的都容易好。食色,性也,娘不唬你。”宋母看着女儿红苹果一样的脸,就知道坏不了,又忍不住逗自己的小闺女。 “别的呢,对你还体贴?” “哼,有什么体贴的,是每天都把洗脸水洗脚水端进屋了,衣裳我瞧着也是他洗的,这活儿翡翠还做不了吗?”还不是因为陈家穷,地方小,一个丫鬟也养不起住不下的。这话太刻薄了,宋栀说不出口。 听到这里,宋母才真觉得安心了,这说明女婿是真疼女儿,还有心。 她手上拍了下宋栀后背,把人往怀里抱,“你可真是我的小祖宗,女婿一个大男人,还是读书人,读书人清高,都愿意伺候你了!你呀,就是嘴不好,心里头是不挺受用的?” 宋栀不说话了,伸出胳膊环住宋母的腰,一个劲儿地蹭脑袋。 耍赖撒娇。 宋母见状也不再说了,静静抱着女儿,直到吴妈妈敲门,说是到时间该用饭了。 宋母带着宋栀一进前厅,就发现女婿紧往女儿脸上看,担心紧张的模样,和当年她哭后宋父的样子没有区别。 “阿栀不懂事,让女婿见笑了。” “岳母言重了,是小婿做得不好,让阿栀受委屈了。” 本来就是客套话,陈易的回答让宋母满意,“饿了吧,赶紧坐下,先喝碗鸽子汤,加了茯苓,炖了一上午呢。” 说着,也不用别人动手,亲自给陈易盛了一碗,陈易忙站起接了。 先给陈易盛的呢。宋栀不高兴,就说:“你安心坐着行不行,一会起来一趟,饭还要不要吃了?” 后背又挨了一下。 “娘!”宋栀非常不高兴。 “女婿你可真要多担待她,就是嘴不好,心里其实是好的。”宋父也服了女儿的这张嘴,赶紧把汤勺塞进了陈易手里。 宋母也说:“她这是嫌我先给你盛汤呢,嫁人了还跟孩子似的。我就这一个宝贝,她受不了我疼别人。” “你呀,”把鸽子汤放到宋栀跟前,用手指点她额头,“和女婿争就算了,有了孩子还和我外孙争?” 陈易嘴角挑着,慢悠悠喝汤,显然是被自己的小妻子可爱住了,待想到两人的孩子,人更柔和了几分。 殊不知宋栀正邪恶地想:外孙?呵,等我给你们弄回来个姓宋的大乖孙! 饭桌上气氛轻松起来,谁也没注意宋父一杯一杯灌陈易酒,陈易自己也没察觉。 等陈易脸发红了,突然一个劲儿和宋父说多谢,他口齿不清,有点大舌头。母女俩才反应过来。 宋母埋冤宋父,“女婿是读书人,可别喝坏了!” 宋父量大,“没多点,这是个一点喝不了的。喝坏?要是那么容易喝坏,说明身板子不行。坏了正好再给闺女换一个!” “我看你是醉了,说得什么浑话!”宋母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去看陈易,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放心。 宋父说:“女婿醉了,正好晚点走。” 宋栀没想到是为了这个,有些哭笑不得,“本来就要晚些走的,陈易应了的。” 宋父:“......那怎么了,陪他老丈人喝个酒,怎么了?” 瞅瞅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后,狡辩的样子。宋母没眼看,叫两个小厮进来把女婿扶进了西厢,又让女儿进去给他擦擦脸和脖子。 宋栀震惊,什么?让我伺候他! 宋母的夫妻相处小课堂又开始了,“这夫妻之间啊,都是互相的,他疼你,你也得......” 宋栀投降,钻进了西厢。 榻上男子有些不老实,手一直扯衣领。宋栀凑近了看,陈易的额头上脖子上薄薄一层细汗。 他白,喝酒上脸的厉害,偏也不是红通通的关公模样,是淡淡的粉,很有些柔媚可欺。睫毛也长,像袖珍羽扇,宋栀没忍住上手揪了一根下来。 她抿抿嘴,拧干浸湿的帕子往他脑门上贴,然后开始擦,动作一点不温柔,堪称粗鲁,“你好命,让我伺候你。” “看在你哄我爹娘高兴的份上。” 第9章 完成宋母交代的任务,宋栀就迫不及待离开,但也没把陈易一个醉酒之人扔在屋里,而是叫了前院的一个小厮守着他。 宋栀舍不得母亲,宋母也好像还有千百句话要交代的,母女俩便一同去了后院宋栀的小院里。 母女俩没睡觉,也睡不着,最多再待两个时辰,用来睡觉实在是浪费。 宋母想了想,问宋栀要不要洗个澡。 宋栀本来没想的,听到洗澡两个字后,头皮发麻身体发软,仿佛已经置身于热水中了。她兴致勃勃,喊人备水:“翡翠!” 出嫁前宋母边亲手给女儿洗了头发,当时她心情复杂,一边欣慰她竟真把一个两个手掌长的小人儿养成了这么齐整漂亮的大姑娘,一遍难过女儿嫁人,还嫁到了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穷秀才家。 她当时还想呢,谁知道下次再给女儿洗澡洗头是什么时候,结果下一次来得这样快,满打满算也就三天。 “你也不要随着女婿,身体吃不消要同他讲。” 宋栀坐在木桶里,氤氲的水汽的漂浮的花瓣遮挡了大半娇躯,身前的红痕清晰。 人舒服起来,也不知羞了,宋栀抹了把滴汗的下巴,点点头。 “娘,说起来,你不觉得今年的春夏也得时间短吗?” 宋栀状似无意,似乎是因为热水澡联想到的,“我记得前年这个时候我因为热洗凉水澡叫你骂来着。” “你还挺记仇!” 宋栀哼了声,“还说着凉流鼻涕什么的,结果我根本没事儿。但是你看现在,我总觉得冷。” “昨儿我给做午饭,用韭菜炒了鸡蛋,听婆母说韭菜才割过一茬。” 她说着转头去看母亲神色,见她果真若有所思,“娘,我记得之前爹爹说要去蜀地瞧蜀锦,听闻蜀地闷热,蜀锦是不是很薄啊?要是像去年一样,薄衣服才能穿几天?” “傻孩子,蜀锦不薄,算厚的,春秋穿正好......”宋母不再说话。 去年天气和往年不同,春天来得晚,没过几日却进入盛夏,夏日炎炎,似乎比以往的夏天更难捱。夏天一过,秋天也没持续多久,第一场雪很快就落了。宋母全都想起来了,去年秋霜下得早,周边村镇的居民几乎是日夜不停,才把庄稼都收完。 比起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人是很习惯高枕无忧的。对于成熟环境产生变化的感知,说迟钝也不迟钝。不迟钝体现在他们可以迅速发现不同,从而采取措施积极应对;迟钝则体现在他们相信环境的成熟度,觉得一次的变化只是意外。 可宋栀清楚地记得,这次天气的变化其实是循序渐进的,进而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元朔二十五年的时候,陕西的黄河段久不开化,两岸百姓恐无水浇灌田地。 事关温饱,恐慌是压也压不住,也是因为这个,当年陈易才定了官位,没到走马上任的时候呢,就总是在户部一待一整天。 宋母看着玩水的女儿,若有所思。他们不务农事,没能把一切结合起来看。 “那你觉得春衣料子可要少进些?”宋母心中已经有了盘算,不过女儿名下有间绸缎铺子,还有两间布庄,便有心考校一番。 天气多变,具体的她也记不清,思考片刻道:“绸缎庄子倒是不用有什么变化,富贵人家一到了季节都换衣裳,两套四套的都有定数。布庄少进两成吧。” “两成?” “布庄面向普通百姓,春秋衣裳本就能互相穿着,冷的话里头加件保暖的细布衣裳就行。每年大批进货春衣料子的时候,进价定下来多少年了,一匹布上下差不到十文钱,就算春天卖出去不到一半,堆放到秋天再卖,应该不会有损失。” 宋栀觉得,冬天才是挣钱的好时候呢:“比起蜀锦那金贵东西,不如叫爹往山东和陕西多走走,买些田地好好种棉花。” “要我说绸缎这东西就是看个漂亮,不如太祖爷实在......” 宋母赶紧把女儿叭叭不停的小嘴给堵上,“你可真是什么都敢说。” 大邺的开国君主太祖爷为了休养生息,也出于重视民生的角度,在稻米小麦之外,还鼓励百姓种植棉花,到了太祖爷驾崩的时候,三十五年后,大邺的百姓吃饱穿暖已成普遍。 可能都是一个过程,中间两个皇帝也没有更改国策之意,直到现在。 元朔帝嘛,是个贪于享乐的。明面上不违逆祖宗之意,可上行下效,自有人为了哄他高兴顺着他的心意做事。 就看她爹,不也一心往绸缎这华而不实的东西上费心钻营。蜀锦紧供着皇族贵人们使用,余留下的那一点又不知被分成多少个份额散落在各地富商手里,费老大劲,能弄来多少? 已经有些不计成本的样子。 宋栀眼珠子乱转,“有时候做生意也是烦,当个大地主也挺好,只管收租!” 这是认真分析了两句又开始不认真了,但宋母已经觉得满意了,“蜀地其实也是不好进,我也担心你爹,也四十多岁了。” 宋栀赶紧点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呀!” 她东扯西扯,为了宋家生意不假,更多的就是为了不让她爹入蜀,还没等她顺其自然说得再明白点,她娘就上道了。 前世宋父就是死于蜀地,官府调查后按了“路遇山贼”结案。 宋父一死,他的弟弟也就是宋家二伯,便联合宋家族老上门逼迫宋母收下二房家的小儿子做承嗣之人。 宋栀不知真相如何,但二伯他们不怀好意是真得不能再真,他们也确实是得利者。陈易做知县断官司时便说过,受益人大多不是无辜之人。 “娘,家里现在还和赵家镖局合作吗?” “是呀,合作多少年了,怎么问这个?” 宋栀道:“赵叔年前没了,听说接手镖局的是二儿子?我记得赵二不是个勇猛的,以为会是赵家大哥接手生意。” “唉,赵家大郎的那个继母厉害着呢。” “要不让爹换个镖局走镖吧,我觉得赵二实在不行,真出什么事,他这个镖头保准比谁都跑得快。石师傅老道有经验,我看赵二不见得容得下他们师徒几个。” 是啊,他们可是一直和赵家大郎关系匪浅的,这镖师们不同心,就不可靠。 宋母十分欣慰,“你长大了,考虑事情开始比为娘周全。” “才不是,是爹娘一直忙着女儿的婚事,顾不上自己了。”宋栀声音变得闷闷的,又想哭了。 前院西厢房里,陈易终于醒了,守着他的小厮警醒,听着点声就睁开眼,瞌睡虫跑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时辰了?” “快过申时了,小姐还说您申时不醒就要小的叫你呢。”这是告诉姑爷,小姐可没有要在家过夜的意思。 陈易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不觉得他多嘴,更不会觉得被冒犯。仆役们处处为主子考虑,是好事。 第10章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宋栀恋恋不舍,一直叮嘱双亲要照顾好自己。 宋父看了看天色,“行了,快些回吧,趁着天亮,马车还能快些赶。”天亮之前到陈家肯定是最好,没到也没办法,谁叫陈易酒量那么差,要怪就怪自己儿子吧。 但肯定是不能再耽搁了。 二人上了马车,车夫便挥起了马鞭。 一架的小马车,不是那么稳当,大约是出于这点,车座上铺了好几层垫子。 折腾了一天又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宋栀真的有些困了,脑袋一点一点。陈易伸胳膊把人揽在了怀里,懂了几下寻了个让坏中人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马车比牛车快多了,天擦黑时,驶进上河村,停在了陈家的大门口。 陈家左边邻居姓王,见有马车,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就从家门跑了出来,但不一会就回来了。 王家婶子就问,“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大一点的说:“就一匹马,也没上回那两匹好看。”语气显然有些失望。 王家夫妻俩却是互相看了一眼,陈家结的这亲家可真有钱,这说明家里养了至少三匹马。 小孩子瞧了都觉得失望,大人们开门看了眼便也没出门看热闹。 “还以为能给陈家带回来多少好东西?王婆子多抠的人,竟要给儿媳妇回门带只鸡!”幸灾乐祸加上不赞同。 也有人持不同观点,“总带东西像什么话,陈家也是好好过日子的人家,人那亲家这样做是要好好交亲的意思。” 赵老汉赶着牛车也就比陈易他们早回一个时辰多一点,到田埂上告诉了陈老汉陈易夫妻俩估摸着会晚些到家。 陈老汉一听,就知道亲家肯定会用马车送儿子儿媳回来。 宋家二老这回确实没给宋栀带回来什么,只有些吃食。两个纸包里分别是莲子糯米糕和枣泥山药糕,纸包不大,几个人分几块就能吃完,当尝个新鲜。红枣和红糖倒是装得多些,大房二房也有份。比较惹眼的是两个白瓷坛子。 宋栀道:“我外祖家祖传的腌菜手艺,我娘叫带给您二老尝尝,一样是红腐ru,一样是八宝酱菜。” 王氏觉得,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往屋里头送东西,陈老汉则和陈宛一样看着马。 陈宛跟男孩子一样,也喜欢马,跑到马车前头,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 炒黄豆的味道焦香,马儿长长的眼睫忽闪了下,低下了头。手心被马嘴碰到时,还能感受到它的两个大鼻孔喷出来的热气。原本有点紧张的陈宛,“咯咯”笑出声来。 车夫笑着说:“黄耳喜欢小小姐。” 陈老汉见状也放下心来,和车夫谈论起马匹,“这马看着年纪不小了。” “陈老爷好眼力,快十五岁了。不过还算有劲儿,黑天里山路上,让它驮着最放心了。” “是,老马识途啊......” 两人说着话,没注意到石头也凑近了马车,看着空空的马车,祖母也没叫他进屋给他分吃的,他的嘴就瘪了下,一副要哭的样子。 看到他有点怕的马能就着陈宛的手吃炒黄豆,突然有点生气,也不记得要哭。 他都吃不到炒黄豆! 而且娘说了,就是因为有这个小小姑在,他不是家里最小的了,爷奶才没那么疼他这个小孙子!昨天更是,炖了鸡汤都不给他喝一口,三婶也不疼他,什么好的都给了小小姑这个丫头片子! 石头走到陈宛身边,硬邦邦地说:“给我把炒豆子!” 炒黄豆是香,但吃多了胀肚,王氏只给了她一小把,摊在小手里也就两小点。 陈宛满脑子都是喂马,没注意到石头一直往自己耳朵上看,听见石头要黄豆就以为石头也想喂,可她还没喂够,另一个手心攥着不松开往身后藏,说:“我还想喂它呢。” “你给我!”石头喊了一声,伸手去拽陈宛藏在后面的胳膊。 陈宛比石头还小半岁,又是女孩子,也没设防,根本不是石头的对手,下意识往后撤步躲开。 石头哪里肯罢休,使劲掰她手,见怎么掰也掰不开,就狠狠推了陈宛一把。 石头冲陈宛喊的时候,陈老汉和宋家车夫就注意到了,正往两个孩子这边瞧,见陈宛被推倒在地,陈老汉赶紧冲到小女儿身边,车夫则去安抚受惊的马。 王氏在门口瞧见马匹抬起前蹄的时候,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口舌发干,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她从院子里往外冲,却见陈宛已经一手借着她爹的胳膊站起来了。 天色暗,看不清陈宛神色,只能看见动作轮廓。 小姑娘没哭没闹,脚步哐哐落地,颇有气势,窜到呆站着的石头跟前,双手一抬,把他狠狠推倒在地。 “让你推我!” 王氏步子已经放缓,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这才对嘛。 陈家二嫂一直开窗户缝看着大门动静,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被推倒了,“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她一叫,石头就觉得委屈,扯着嗓子嚎开了。 母子俩怎么嚎也没用。本身就是陈宛占理,陈家二嫂还是做儿媳妇的,而且孩子间的事,大人掺合是最没意思的。 王氏几句话就把哭嚎声压了下去,转身进屋给大房和二房拿了红糖红枣,又给五个孙子孙女一人拿了一块糕点。早给早完,省的他们惦记。 宋家的车夫见没什么事,和宋栀说了一声驱车离开,众人各回各家,陈家院子里外安静下来。 屋里,王氏举着油灯,又把陈宛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摸哪里也不见小丫头喊疼,便放下心来。 和王氏一样,宋栀也喜欢陈宛这个性子,拍了拍陈宛的肩,满意之色从眼睛里溢出来流了一地。 “闺女就得这么养,不然受欺负!” “娘说得对。”宋栀毫不犹豫点头。 得到儿媳妇赞同的王氏神采飞扬,“等你要是生了孩子,也不要养得太精细,男娃女娃都得抗摔打......” 陈易不赞同,“女儿还是要精细些养的。” 于是陈易这个好大儿,得到了他为人子十八年后,母亲的第一个白眼。 第11章 年纪在这,又娇妻在怀,堪堪老实了一晚的陈易又不老实起来。 宋栀傍晚才睡了一觉,也精神得很。等最后,宋栀问出了个她上辈子就想问的问题:“你好像真的很热衷此事。” 陈易睁开眼看着女人洇湿的鬓发,并不言语,眼睛里流出些不好意思。 宋栀看不见,不然肯定要说他装模作样:你做都做了,她问还不能问了是吧。 陈易的婚假前后共八日,一转眼就到了离家的日子。 王氏还是老样子,在门前叮嘱儿子饿了吃饭冷了穿衣,好好睡觉读书不要太累,一套下来后就往后退了两步,意思你可以走了。 陈易却看向了旁边。 宋栀......看什么看,早走早好,天快亮的时候还能被“鬼压床”,她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但王氏都退回院里给她腾地方了,她也不能不上。 可是说什么呢? 她心里一点都不关心他,只想让他拼命读书最好今年秋闱就能中举。 宋栀不免再次感叹,装贤惠可真累啊。 “你每次回县学,娘都这么叮嘱你吗?”宋栀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觉得母子俩表现很有意思。 一个说得快,一个应得快,没感觉出说的人多担心,也没觉得应的人多诚心,像是一套必不可少的流程,走不走心不重要,反正得过个嘴。 陈易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但还是笑着说:“每次都有,说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也确实不用娘担心太多。” “你也不要担心我。”陈易话锋一转,趁机握上了宋栀放在腰间的双手。 “现在天凉,水也凉,你不要自己洗衣服,等我回来再洗。” 宋栀:“你十日才能回来一趟,等你回来衣服都要臭掉了。” “不臭。” “嗯?” 宋栀抬眼看他,见他眼里含笑,一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让人羞耻的话,赶紧反握住他的手掐他,用眼神制止他,让他不要胡言乱语。 登徒子! 徒有其表! “我会好好读书。你自己在家若是闷了,就拘着点小碗儿,我看你俩处得来,让她在家陪你。或者娘出门的时候,你跟着出去转转。”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呀,我成婚之前也没这么受拘束。”宋栀噘嘴,有些不满。 “我是怕你不习惯村里人。”他的妻子美貌,又是新面孔,便只是出门走走,身上难免会聚集些打量的目光。 宋栀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应了声后催促他,“你可快些走吧。” 陈易一走,王氏也要去田里了,临走前还和宋栀说不用她做午饭,尽管睡觉去,看宋栀脸红起来,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把门关严实走了。 亏得宋栀还觉得自己脸皮厚了起来,经历过两位母亲调侃,宋栀意识到她还是年纪不够,看看她这辈子能不能顺利活到四五十岁,是不是能把这些当寻常随便就唠出来。 . 陈易到县学时,正赶上午休。 门房看也没看陈易递过来的木牌,笑着和他打招呼:“怎么回来的这样早?上回梁秀才可是天快黑才赶回来。” “家远不便,明日先生许要考问功课,便早些回来了。”陈易收回木牌,递了一个小纸包过去。 门房接过来摸了下,是糖块儿,当即就反应过来,声音大了些:“难为秀才公想着我,也让我沾沾喜气。”明面上他肯定是不能收用县学生员的好处,私下里嘛,总有给人行方便的时候不是?就说刚提到的梁秀才,那可是天黑透了才回来。县学天黑落钥,没有他那梁秀才都进不来门。 陈易默认,点点头进了门。 门房撕开纸包,打眼一看,冰糖、粽子糖、冬瓜糖各五块,轻叹了口气。 这陈秀才,娶了个财神娘娘出手还这么寒酸。 不过想到陈易从来都守规矩,一身正气的,可没有求得着他的时候,不由得收起了心思。陈秀才,有了富贵的岳丈出力,将来还有极大可能成为陈举人......谁不想要这么个大儿子。 就算没有读书的天分,就算身为老子的他斤斤计较爱占小便宜,也想有个顶天立地的大儿子。 门房本来都捏起一颗粽子糖要扔进嘴里了,又放下。他重新把纸包包好,准备拿回家给自己的乖孙吃。 儿子不行孙子行呢? 万一真有喜气呢,让他这个老头子沾了不就浪费了? 安阳县中等大小,县学便也不大,收容秀才生员不过三十,另有些富贵有门路的人家子弟十余人,共计四十多人,由一名教谕三名训导一同教导。这四十多人按科考及县学岁考成绩分为五等,八人一间教室,按等分堂。 陈易是廪膳生员,中了秀才后也没有志得意满荒废学业,自然牢牢在一等生员之中。 县学是个前后四进的院子,倒座房用于生员用餐,二进正院当作学堂,后面一进则是教谕和训导吃住的地方。陈易进门后从东边走,走过一段抄手游廊,路过一个带着池塘流水的假山花园,便来到了后罩房处,他们这些学生住宿的地方。 一只脚才踏进门,就听见折扇收起的声音,陶望清喜出望外:“陈老三!你可是回来了!” “望清兄。”陈易声音平直清润。 陶望清家境不错,家里二姨父是隔壁嵩山县的知县,便是那富贵且有门路的十余人之一。按规矩来说和陈易分不到一个房间住,可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 “哗啦”一声,陶望清又把手中的折扇展开。他人挺拔俊秀,便是一身普通的青蓝色圆领襕衫的生员打扮,配上这等潇洒的开扇动作,也让人不禁感叹一声......可真是潇洒。 他把陈易上下看了一遍,啧啧称奇不住点头,“到底是成了亲的人,就是和从前不一样!” 其实穿得还似寻常朴素,一身素色直裰而已,但眉眼间的得意风流是挡也挡不住,一看便知精神振作,可见新婚这几日过得美不胜收。 陶望清叹气,“看来还是得娶妻,就是和别的不一样。”他早都开了荤,家中通房就有两个,外头也是打过野食,可从来没有这般好神色。 他兀自感叹着,没注意到陈易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第12章 陈易把书箱放在砖地上,很是用了些力气,发出的声音让喋喋不休的陶望清闭了嘴。 身为陈易的同窗兼同屋好友,陈易成婚那日他自当到场。 宋栀的模样他原没见过,在听闻陈易的婚事后,他急得团团转,生怕好友盲婚哑嫁个乖戾跋扈的丑婆娘。 于是偷偷给家里人递了信叫打听,弄得他娘以为自家孽障要收心,欢天喜地后费心费力,认认真真打听到了冯知县夫人头上。 最后自然造了个好大的乌龙,亲娘的拎耳朵和陈易的横眉冷对那是一个不少。 如果是两个月前,和陶望清不甚相熟之时,陈易必然会觉得被冒犯,要严肃神色请他慎言,现在知道“慎言”于他无用,只道:“若非才从外面回来,一路天色不变,要以为唯有县学之上天公盛大,让人滴汗如雨。” 大冷天的弄个折扇开开合合,若君有疾于首? 另一种形式的指桑骂槐。 陶望清听明白了,也反应过来刚刚说的话不对,连忙作揖致歉,“还请陈兄宽恕则个。” “知道你大约这个时辰回来,瞧,专门给你打的饭。东坡肉和清炒藕带!”他转移了话题,觑着陈易脸色。 陈易无奈摇头,洗手吃饭。陶望清见状,便知此事算是过了,又口若悬河起来。 从五日前的月考成绩,到三日前的同学口角,再到昨日自己被训导用戒尺敲了脑瓜子,人也好,事也好,自己也好,全是陶望清的谈资。 陈易偏身,稍微挡住桌案上的饭碗,默默听他说着。 吃过午饭,洗干净碗筷,又打水进来擦房间落着浮灰,待地也洗完,临下午课程开始不到半刻钟时,陈易拿了书册在手,说:“该去上课了。” 陶望清如遭雷击,大叫一声,“陈老三!你误我!”误我的午休! 不是所有人都有陈易那种精力,陶望清又属于特别没精力的那种人,午休不睡,下午的课堂上不知要有多痛苦。 想睡不敢睡,意识混沌头脑胀痛。 想逃学。 十分想逃学。 陶望清把儒巾戴好,跟在陈易后面往学堂走,觉得脑袋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一会儿大约又要挨戒尺了。他那位县令二姨父总说他是榆木脑袋,他现在倒是希望自己这脑袋真是榆木做的。 面前人的背影青松一般,步履从容,要是叫那等以貌取人的人见了,必要夸上一句谦谦君子。 呵,好一个记仇且有仇就报的君子! . 陈易去搏他的功名,自有事做,宋栀则准备在上河村先老实窝住几日。 她不耐烦陈易,但还能听进去他的话,比如把陈宛拘在身边。 那日石头把陈宛推倒,让宋栀想起一件事来。 陈宛的生辰在五月初八,也就是端午节之后,节日之后是宝贝金蛋的生辰,陈宛每天笑盈盈的,王氏也不觉得种地辛苦了。 陈宛就是在这个时候淹死在了围绕了半个上河村的金沙河里。 那时正是春汛,金沙河水位稍涨,大人们会叮嘱家中孩童几句,甚至恐吓。 当日王氏抱着陈宛已经冰冷僵硬的小身体一个劲儿地说,“娘不打你,跳河里也不打你,你再跟娘说句话。” 那时都谁围在四周?除了家里人和熟悉的村里人,还有二房刘氏的娘家侄子。 宋栀记得这个孩子年龄上只有十岁,但长得很壮,从身量体格上来说,便是比起十四五岁的孩子也不差什么。他往日是总来陈家,美名其曰想念姑姑姑父来探亲,实际上是过来吃吃喝喝的,可陈宛出事后,宋栀便没有在家中见过他。 联想起石头对陈宛的敌意,宋栀心里十分不安,一时后悔那日和王氏一起夸奖陈宛起来。 这几日间宋栀有和王氏提过,觉得石头对陈宛的安全有些威胁,是不是隔开点比较好。 她深层次的意思当然是让大方和二房都搬出去,但很显然,这意思有些过于深层了,王氏听不出来一点。她大手一挥,颇有些豪迈道:“谁比谁厉害可说不准!” 更后悔夸陈宛了怎么办? 偏偏她也不能往浅了说。 嫁进来没几天就要把公婆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全赶出去,那她简直就是传说中搅家精的化身。这几日装的贤惠,恐怕也要功亏一篑。靠着装贤惠得到的这几天舒坦日子,也要不复存在。 宋栀把七出之条捋了一遍,她许是犯了“口多言”这条,即多嘴离间家族关系。 那若说自己是做梦梦见陈宛出事呢? 王氏连她的梦都不会听完就给她一耳光。咒她最宝贝的小女儿,简直其心可诛! 就算王氏姑且信了她的话,她也说不出个然后来。她只知道前世陈宛出事,一旦被问起因经过和罪犯,就会一问三不知。 完全不可信。 宋栀思来想去,只能用笨办法了。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陈宛和石头爆发了冲突,石头先动的手没错,偏偏吃亏的也是他,刘氏真的善罢甘休吗?还是因为是儿媳,因为处在低位而不得不被强压住? 宋栀想起了竹子。遇到强力时,要么被折断,要么产生极大的反力,狠狠打伤那使力之人。 “嫂子,嫂子!”陈宛噘起小嘴,宋栀没有应她后加大了音量。 四天的时间,对宋栀在家中待习惯的人不算什么,对只有六岁的往日在村里疯跑的小娃娃就很漫长很漫长了。 刺绣握笔习字作画,就算宋栀换着花样教她,她也不免腻烦起来。 陈宛渴望早晚的凉风灌进嘴里的感觉,也渴望中午刺眼的阳光照进眼睛里——她都要挑阴凉处走路,现在她竟然想直面太阳。 陈宛表达能力有限,但实在好懂,宋栀哄她,“后日我要去县城,你想不想去?” 小家伙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你今明两天在家陪我,刺绣可以先放放,你只要背会两首诗,我就带你去怎么样?” 不等宋栀说完,陈宛小鸡啄米一样忙不迭点头,像是怕宋栀反悔一样。 宋栀得意,小孩子就是好哄,都不用承诺买绢花。 第13章 当天晚上,宋栀和王氏说了出门去县里的事,用了去看绸缎铺子和布行的经营情况的理由。 绸缎铺子和两间布行是宋栀明面上的嫁妆,王氏听完就应了下来。小儿媳是城里人,对安阳县熟悉得很,带上陈宛也没什么事。 “我还想去看望一下夫君,就是不知会不会扰了他。”去都去了,不主动提下去看陈易说不通,但若是王氏不让她去,那简直就是皆大欢喜。 王氏这时才露了个笑,带点揶揄,似乎是在说:看铺子是假,看我儿子才是真吧。 宋栀...... “才成亲,正热乎着,你娘我也是过来人。”她小声和宋栀说了句。 “你不用担心扰了老三。他小时候去下河村老秀才那里读书时,我去偷看过。边上孩子再怎么吵闹,他也能认真读书。”宽慰宋栀,也顺带夸夸陈易。 王氏现在对宋栀是真的满意。漂亮端庄,贤惠孝顺,心里还记挂着她儿子。 宋栀刚进门时,早上不起,不事公婆,唯有吃饭时露个面。便是这露面,也跟个病秧子似的白着一张脸,眉间也总是微微皱起,偶尔流露出的嫌弃更是让她气不打一出来。 陈家这样的庄户人家,娶了个县城里的富贵小姐,是委屈宋栀了不假,但他们家也不是上赶着,非娶不可啊。 王氏没往宋栀已经到了非嫁不可的年龄这上面想,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嫁进来,就好好过日子,而总觉得自己委屈,这日子是必然过不好的。 所以王氏不止看那点眼前事,她又不是七老八十了,用谁伺候?比起宋栀那娇养了十七八年的小身板,她可要有力气能干多了。 还不是怕她和陈易过不好。 夫妻俩,就得互相记挂着,互相心疼着,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宋栀也不反驳她,记下了陈易午休的时间,又问:“也快端午了,家里也有什么缺用,我正好带回来。” 王氏摇头,“端午过后就是你小妹的生辰,咱家都是五月初四去县里。” 宋栀故作惊讶,“讶!是我们小碗儿的生辰啊!” 她把陈宛半搂在怀里,“小碗儿有没有想要的想吃的,嫂子给你买。” 陈宛没亏过嘴,也不知道想吃什么,见过的东西也不多,也说不出来要什么,只是扭了扭小身体,呵呵笑。 话都说到这了,宋栀就问了下陈老汉和王氏的生辰。 王氏:“问这做什么,我们大人又不过生辰的。” 宋栀:“你们就是不过,我做儿媳妇的也得知道,哪怕当天给您端上碗长寿面。”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比如以后每年过这种话。她和陈家哪里有以后的每年。 . 又是一个半时辰的牛车。 好在今天去县里的人少,虽车费多了两文,但能松泛许多。不算赶车的赵老汉,除了宋栀和陈宛两个,对面只坐了一对妇人。 陈宛一开始还兴奋不已,半个时辰后就被晃悠的昏昏欲睡。宋栀把陈宛牢牢搂住,让她趴在自己腿上,手还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 “秀才娘子是个心细的,等将来有孩子了,肯定能把孩子照顾好。”对面说话的妇人四十多岁,面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不少,眼睛却带着些清亮,挺温柔的模样。 宋栀觉得眼熟,但不认识。 见宋栀露出些迷惑的样子,夫人自我介绍,“我姓乔,夫家姓张,村里人都叫我乔娘子。” 宋栀有些印象了,这位乔娘子守寡多年,抚养一子一女长大成人。寡妇门前是非多,就是有子女在身边也免不了被一些风言风语搅扰。 宋栀听王氏提起过,说这位乔娘子头些年过得很苦,好在儿子成家立业,女儿也嫁了个不错的人家,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 寡妇......宋栀心里一动,接话道:“婶子,我听娘提起过您,您这是去县里买东西?” 她是做不了寡妇,自己和乔娘子的境况也天差地别,但总归要独身抚育儿女。宋栀想了,不管说什么,和她说说话总没错,万一那句话就给了她启发呢?她这叫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是也不是......这是我儿媳妇,带她去医馆抓几副汤药。” 宋栀看向挽着乔娘子胳膊的女子。 女子二十多岁,半低着头,听到婆母介绍自己才挺了下脖子。 宋栀瞧她脸上带了几分苦相,“张大嫂。” 女子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看了眼趴在宋栀腿上睡得香的陈宛,又把头低了下去。 宋栀见过这样的眼神。羡慕的,想接近又不敢的,再带着许多的可怜。 乔娘子拍了拍自个儿儿媳妇的手以示安慰,又和宋栀说:“这小碗儿,上车没多久就开始睡。陈家嫂子会养孩子,我看着她比村里同龄的孩子都高。” “是,能吃能睡。” 一路无话,直到快到县城。 宋栀问:“婶子,您是带嫂子去的仁心医馆吗?” “是啊,仁心医馆开了多少年了。”乔娘子答过后眼睛闪了闪,“是有什么不妥吗?” 秀才娘子是城里人,知道的肯定比她们多,乔娘子往前探了探身体。 “倒也没有,只是我娘常去的是回春堂。” 乔娘子疑惑,“回春堂?十多年前不是因为......”治死了人,被人拆了牌匾,砸了铺子。 “是,回春堂牌匾没了,但那位老大夫还在。”具体发生什么,宋栀也不知道,但她能来到这世上,用她娘的话说,感谢完列祖列宗和天地神灵,还得感谢下这位姓李的老大夫。 宋栀觉得,说起感谢李大夫时,她娘的神色语气要认真多了。 “我就是想起来了说一嘴,仁心医馆也是个好去处的。”宋栀不再多言。她也是看张家大嫂求子艰难,人也没有精气神,一副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 李大夫惹过人命官司,除了一些真实得到过他救助的在安阳住了二三十年的老人儿,别人信不过他也是正常。 宋栀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心软。 听她娘说,仁心医馆在回春堂对面开张不久,回春堂就出了事,从此仁心医馆一家独大。现在整个安阳县,除了些实实在在受过李大夫救助的老人儿,还记得他的人不多了。 仁心医馆没有赶尽杀绝,但不见得能容忍李大夫抢病人。 想到这,宋栀眉心微蹙。她怕自己多嘴再给李大夫带去麻烦。 乔娘子很敏锐,见宋栀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就知道她有些后悔多管闲事。忙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对县里知道得少,更别说十多年前的事了,还不是都听别人传的。我家大郎在赵家镖局做活,虽也打听了些,也打听不到深点的......” 第14章 “赵家镖局?”宋栀也往前倾了倾身子。 乔娘子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宋家买卖贩货,偶尔需要镖局护卫。 “我家大郎身子骨不错,也有些造化,得了石师傅青眼。走镖危险,好在能得到些酬劳。”她看着宋栀的神色,试探着说了句。 见宋栀果真感兴趣,才继续:“只是听他的意思,自赵老爷去了,镖局倒是还有活计,做的却不如以往顺心。” 宋栀身体又靠了回去,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乔娘子看出宋栀的顾虑,主动道:“陈家嫂子既和秀才娘子提过我,也一定提起过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信陈家嫂子的儿媳妇。我悄悄去找李大夫,一定不叫旁人知道。” 听了乔娘子的话,宋栀心中感叹,一个寡妇能把家给支应起来,比起女中豪杰也是不遑多让的,可真是个聪明人。她的婆母也确实夸赞过乔娘子。 宋栀说了个地址,“敲门敲三下,等上半刻钟若无人应,便不要等了。进了门就说是宋家金娘子引你来的。” 乔娘子一一记下。 到了安阳县,下车后和赵老汉约定了汇合时间和地点,宋栀姑嫂俩和乔娘子婆媳二人便朝着两个方向去了。 宋栀庆幸安阳县不大,宋家和县学也在前后巷,她的几间嫁妆铺面也都在好地角,要不一个时辰可不够她走的。 她低头,嗯,还有个一步迈不到一尺长的小短腿。 小短腿哪里知道宋栀为什么突然笑,仰着头问:“我们先去哪呢。” “先带你去见外祖......”宋栀紧急停了下来,陈宛太小,差点让她弄错辈分,“带你去见我的爹娘。” 宋家门房看到宋栀时,呆傻傻的,“小姐?”也不知是在震惊小姐这么快又回来,还是震惊小姐牵着个女娃娃。 “不是我还能是谁?”宋栀哼了声,领着陈宛进门。 陈宛长这么大,来县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来也是跟着王氏直奔布行或是蜜饯铺子,直到县城里面好,和上河村黄黄的路面以及青青白白的房子不一样,但没想到县城里面的里面这么好。 她靠近影壁,举手摸了下上头突出来的石刻祥云纹,等过了垂花门,小家伙没忍住“哇”了一声。 实在是天真可爱。 宋母酷爱侍弄花草,前院后院的花圃里便都种满了各色花朵,牡丹芍药开得正艳,十分好看。 田间地头和错落树林的天然小花惹人喜爱,人工花圃中精心饲养的花卉也能夺得人心,都美。 “老爷去了淮安府,宋管家跟着一起去的,约莫得两日后才能回来。夫人上午去了林家,才进门不久。”门房跟宋栀说了下男女主人的行踪,便退下。 宋栀牵着陈宛的小手进了内院,就见宋母急步迎了上来。 “哎呦你个小冤家,回来也不说一声!”宋母边说边埋怨,她要是也不在家,岂不是白回一趟?她难受,女儿也难受。 报信的小丫鬟只顾着说小姐回来了,看到抱着女儿大腿的小女童,下意识“诶”了声,便猜到了这是陈易的小妹,“这是,小宛吧。” 宋栀轻轻拍陈宛后背,“叫婶婶。” 宋母喜欢小孩子,也了解自己的女儿,若不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姑子,才不会领回家认门。 小姑娘有些怯,依赖女儿的姿态明显,软乎乎的,瞧着十分可人疼。宋母才去了于家,身上的宽袖长裙还没换下来,不方便抱孩子,否则定要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宋栀问:“林家办宴会?” 母亲穿了时兴的妆花料子,上面绣了桃花,正红色的比甲领口用了镶红宝的扣子。很华丽的一套衣裙,胸前的羊脂玉鹿衔灵芝镶金嵌各色宝石的项圈闪闪发光。 “不是说这个太华贵?”宋栀笑话母亲,她可记得年前父亲献宝拿出来时,母亲口是心非的样子。 “林家那位姑奶奶回来了。”宋母挑了下眉。 宋栀了然。 林家原是本地的一个小瓷商,家资不丰,待家中女儿做了前几任安阳知县的宠妾,才水涨船高起来。如今这位林家的姑奶奶已经不是知县宠妾,已经是庐州府台院里有子傍身、地位稳固的林姨娘了。 按说各家关起门来过各家日子,推辞不了的交往敷衍过去也就是了,可谁叫当年金家女和林家女争宋父一个? 这话宋栀当然不会说出来,否则她娘定要和她瞪眼睛,说:我可没争!你爹可不是我争来的。 换言之,宋父心中从始至终都只有宋母一人,是林家姑娘一厢情愿。 宋母和所有女子一样,喜欢金银首饰,其中更喜欢项圈,宋父为讨妻子欢心,每年都要送给宋母一个精致华贵的项圈。这个事儿可以说全安阳县都知道。 宋母换过常服,饭桌已经摆好。 翡翠很有孩子王的潜质,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已经能让陈宛跟着屁股跑了。宋栀看她照顾陈宛得心应手,就专心和母亲说起话来。 “娘,镖局的事可有进展?” 宋母给她夹了块没刺的鱼肚肉,“我和你爹说了,你爹也去谈了,但......” 见女儿要急,赶紧又说:“赵家有让利的意思,原本是百两货物补五两,现在是三两。” 宋栀气死,她盘算过自家家底,多说能有五万两。这五万两可不是纯纯正正的现银,是宋家三代从商步步小心积攒下来的、连带着田产铺面房子马匹甚至要加上宋母的二十个项圈折算在一起,能凑上五万两? 就是一下全压进去了,佣金不过两千五百两。百两让二两,加起来能有几个钱。 这笔帐她都能算明白,宋父不可能算不明白。 见女儿定定看着自己,宋母心说女儿嫁了人还真是变聪明了。 “赵家二郎和你爹哭了一通,你爹就心软,说什么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遇了难处......” “老的才死,也不能真的不管小的。”宋栀把话补齐,也没忌讳,大剌剌说了死字。 宋母忽略女儿的无理,只是叹了口气。 宋栀又问,“那前往蜀地......” “这个你爹倒是应了,但你二叔却想走一趟,你爹有些不放心......” 宋栀这下是真要被气死了。 她长呼一口气,把在牛车上和乔娘子的对话和宋母说了一遍。 见宋母若有所思,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赵家明明不止做我们家的生意,却不惜让利也要做。二叔,娘,你明明原来还怕他起异心,怎么现在不怕了?” 第15章 正午时分,日光正盛,一阵风吹来,支起一半的窗户合上,发出噼啪一声。 一块鸭腿肉把陈宛的腮帮子撑的鼓起,她眼疾手快,抓起翡翠拆好的另一块儿鸭腿肉塞进翡翠的嘴里,见翡翠瞪大了眼睛,便做坏事得逞了一般笑了出来。 宋母眼睛一眨不眨,定定看着女儿,突然打了个冷颤。 “阿栀......你怎么知道?”宋母当下不安地四处看了看,见屋里只有她们四个加上吴妈妈,才轻声问了句。 “娘,二叔没有放弃过让爹过继他的小儿子,不是吗?”宋栀反问,明明语气平静,却让宋母听出了些难过来。 宋母把宋栀当成心肝护着,自认为把这些晦气都隔绝在女儿的成长之外,当下便动了气:“有人在你身边嚼舌根?是你二婶?” 是仆役?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就被宋母甩开。 宋家不过三个主子,她管家二十余年,自信旁人插不进来一根针。只有哪些自诩长辈的,才有可能在女儿面前说是非嚼舌根。 宋栀眼神闪了闪,没否认。 她那位二婶向氏不得夫君喜爱,厌恶二叔小儿子的姨娘。不,二十年的冷心冷遇下来,她厌恶二叔的一切,连带着宋栀。 她看到宋栀只会皱一下眉,转身就走。 宋栀这副样子落在宋母眼中就是默认,当即就站起身,要去找向氏算账。 宋栀忙把母亲按下,“您坐下,和二婶有什么关系?她连大哥都不上心,哪有心思和我说这些?” 手掌贴着母亲的胸脯往下捋给她顺气,宋栀道:“您呀,就是气性大......” 母女俩头凑在一起,又说了几句,见陈宛吃饱了,宋母算了下时间吩咐翡翠:“叫李家小子把马车套上,我和你小姐巡铺子去。” 转头又和吴妈妈说:“你去叫厨房把羊宰了分了,陈家人多,给你小姐带上有脊骨的那半。厨房里还有什么现成的,装个食盒,让阿栀给女婿带过去。” 宋母不赞同地看宋栀:“你呀,去看女婿还什么都不带!” 宋栀想要辩驳一下,说是婆母不让她带的。陈易早和家里说过,县学里吃食不错,不用家里操心。 却发现自己母亲根本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思,转头就和吴妈妈继续交代让珊瑚把炖羊肉的配料香料也一起带上,同时还说了句:“你家小姐啥也不会,难不成清水煮羊端上桌?做人家儿媳妇的,不露两手丢人不。” 这个场景好熟悉,像极了陈易离家前婆母的行为。 你听不听改不改的不重要,我这个做娘的反正是要说的。 因在宋家待的时间有些久,宋栀本准备只去看看陈易,再带陈宛随便逛逛买些东西回去,就走了。这会儿听着母亲安排,也不自己想了,大可以做个木偶,任由母亲提线。 宋母转过头看到女儿晃着腿,喝口清茶后眼睛一眯嘴角一挑的修然闲适模样,不由分说拍了下她肩膀,“还坐着!快点起来!错过了女婿午休没见着他,我看你怎么和你婆母交代!” 那就当作无事发生呗。 马车转过一条街,就是县学。直线距离近得很,绕着走一圈却要走上一刻钟。 午休时间的县学有学子进出,宋母下了马车后抓住一个瞧着面善的,请他把陈易叫了出来。 陈易平常不苟言笑,给人冷淡的印象,但近半年相处下来,都知道陈易实际是乐于助人的,别人向他请教必定知无不言。 是以这位廖姓学生一听是陈易的妻子来看望,很友好地应承了下来。 等陈易的时候,宋母对宋栀说:“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女婿人缘不错,瞧见了吗?” 陈易用过午饭后正在屋舍内的桌前正坐温书,陶望清则躺在床榻上假寐,美其名曰休养生息。 “陈易兄,你娘子在县学门口,还有一位大婶,应是你的岳母。” 陈易慢慢抬头,盯着廖生看,直叫他以为是不是打扰到陈易温书。 “什么?”陈易问了下,想确定一下廖生刚刚说得话是真是假。 廖生这时才看清楚,原来陈易是不可置信。虽是不可置信,实际上眼神已经开始飘,想来心已经飞到了县学门口。 才成亲,能理解,廖生笑着又重复了一遍,眼瞧着陈易脸上带着控制不住的欣喜。 不等他说完,便听到一声“多谢廖兄”,陈易站起身的同时就迈出了一只脚,可见急迫。 陈易音量有些大,惊醒了半睡半醒的陶望清,只见陶望清一个鲤鱼打挺,一双眼瞪得老大:“陈易娘子?弟妹来了?”也不等廖生回答,下榻穿鞋一气呵成,风风火火跟着陈易出去了。 独留廖生失笑,陶望清是出了名的爱凑热闹,有如此举止是寻常。 让他意外的是陈易的表现。 这还是那个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陈易? 说起来,陈易娶了一位富户家女儿这件事,在县学的学生中引起了一些闲话。 陈易不是银子,也不主动与人结交,有些人背地里说他眼高于顶假清高。娶了商户女简直就是做实了那些人口中的假清高。 不过是嫉妒。 廖生和妻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看出了陈易对宋家小姐是真喜欢。 才子佳人两情相悦的故事总能戳人心肠,尤其能戳书生的心肠,廖生看了眼陶望清遗留在床榻上的折扇,觉得折扇是个好东西。 陈易脚步不停,脑子里才塞进去的诗句书文被宋栀占满。 他不是傻瓜,感觉出了宋栀对自己并不温柔热情,相对的,对他娘和小妹却柔顺温和。 可是他也想了,如果自己的小妻子不中意于他,为何要对他的家人那么好呢?她在他面前不掩饰真性情,其实也是对他展露心迹的体现。 而且,他确实俊俏。 说不在意外表是胡说,不知道自己好看更是天底下最大的谎言。陈易原本是不以此为荣的,但知道自己有娶宋栀的可能时,却庆幸自己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他当然知道人与人的审美情趣各不相同,但无论如何,他的这张脸绝不会讨人厌就是了。 宋栀漂亮可人,还好他能堪堪与之相配,不至辱没她。 他还有进取心,聪慧过人,他也心地善良、为人正直。这些美好品质并非自夸,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易数不清自己在心中细数过多少遍以上的优点了,再一次得出“她心悦我也是正常”的结论。 殊不知,二人之间隔着前世种种。 他脚步越来越快,陶望清鞋没穿好,跟在后面有些吃力,嘟囔着:“要飞了似的。” 第16章 一路疾行到门口,迈出门槛后猛然停住朝前看去。 陈易胸膛起伏,鼻息有些乱,面上很平静,喜悦却藏不住。 明明离很远,宋栀就是觉得二人视线相对时,她清楚地看到了陈易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有些怔愣。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陈易穿这身青蓝色的襕衫。衣袍宽大,藏不住年轻人骨骼的青涩,而这股青涩无端地显示出蓬勃的无尽的力量。 风华正茂,书生意气,不过如是。 心脏也走神一样,漏掉一次节拍。 怎么会是第一次见到? 他秀才做了三年之久,在县学求学三年之久。 宋栀恍惚,想了起来。是了,那三年里,她没有去县学探望过他。而陈易归家时,农闲时一身素色直裰,下田耕种时则是棕褐色的粗布衣裳。 晃神的功夫,陈易已经来到面前。 陈易和岳母见了礼,垂手轻轻掐了下陈宛的下巴肉,转身看向宋栀。 他身量高宋栀半尺有余,叫她小名:“阿栀。”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宋栀咬唇,低下了头,觉得自己有点丢人,好像她看呆了似的。 下一瞬耳边传来一声笑,宋母十分善解人意,推着她往前走几步,“你们小两口聊几句。”说完,就牵着陈宛的手走到马车另一侧,看着陈宛摸黄耳的脸和鬃毛。 宋栀仍觉得丢人,她娘那声笑更是做实一般。被误会却解释不得,宋栀有些恼火,在陈易又叫她阿栀时,瞪了他一眼。 毫无杀伤力便罢,和指甲在他心尖上轻轻抓了下没区别,一双澄澈的桃花眼只有潋滟。 陈易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背在后面,“怎么来看我?” “谁说来看你?我来巡铺子。”宋栀语速很快,又气鼓鼓的,欲盖弥彰的模样。 陈易不与她争,哄人似的点头,顺着她道:“嗯,我的阿栀真能干。” 能骂人吗? 宋栀真的想骂人。 “那铺子看的怎么样?”陈易怕真把她惹恼了,转移话题。 “还没看......”宋栀住嘴,因为她看见陈易的双眼盛满笑意,有纵容和宠溺,还笑她口是心非。 他好得意。 说是巡铺子,却先来看他。 能不得意吗? 陈易问:“这几天还好吗?有没有不习惯?今天搭牛车过来累不累?” 宋栀已经不想和他说一句话了,只嗯嗯应了两声,就招手让翡翠过来。 把食盒塞进陈易手中,“我不和你多说了,还有铺子要看,牛车也等不了太久。” 第17章 赵老汉的牛车一般在县里停一个时辰,宋栀既回了娘家,又还有铺子要看,是不能与他说太多。 加起来不过两句半。 陈易应了声,把宋栀送到马车上,低声道:“五日后旬休,我会归家。” 宋栀真想白他一眼,回就回呗,跟她说什么?好像她盼着他回似的。 车帘未随手指离去失去支撑,被风吹得纷扬,陈易头顶的儒巾入了宋栀的眼,经久不去。 她想起她曾为他亲手戴过乌纱帽。 马儿抬起马蹄,车缓缓往前行去,消失在巷口时,陈易才转身回县学。 陶望清有些酸,“哦呦哟,五日后就能再见,用得着这样吗?” 陈易停下看了他一眼,很慢的眨了一下。 这是在思考的意思,可能又要整他。陶望清下意识求饶,虽然他这回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陈易没等陶望清说话,缓缓道:“你说得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也不看陶望清愣住的傻样,陈易拎着食盒往前走了。 鞋底频繁落地,陶望清小跑几步追上陈易,他并不减速,撞上他肩膀的同时胳膊往上一抬勾住陈易的脖子,叫嚷着:“好啊你个陈秀才!亏我以为你是个只读圣贤书的主儿!原来你还看,”他停顿了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坏,“yin词烂调~” 陈易心里高兴,没在意陶望清的没有正形,由着他勾肩搭背,“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你心脏,看什么都脏。 陶望清脑子转了一下,又叫了起来,“拐着弯骂我!就你?” . 宋家在安阳县里共有五间铺子,两个绸缎庄子和五个布行,不至垄断整个安阳县的布料生意,旁的布商确要仰他鼻息。剩下的产业便都在临近两个县了,除此之外,在松江府也有一家绸缎庄。 松江府的绸缎庄最大,也最值钱,是宋父最引以为傲的一个产业,用他的话说,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爹可没把绸缎铺子开到松江府。 宋母给宋栀的三个铺子都是账面干净营收最多的。宋栀独自进去,见伙计们都还算勤勉热情,才叫了掌柜出来。 有宋母在旁坐镇指点,又有掌柜在旁解释,凭着前世管家练就的本事,宋栀很快就把三个铺子的账目理清了,又和三个掌柜分别确定了每月看账,半年清账交利的事。 马车上,宋母问:“为何约定时间?不怕他们做假账?” 宋栀老神在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宋母点头表示赞许,“成亲后有长进。” “你爹这回去淮安府,就是想要再开个铺子,你好好把这几个铺子管明白了。”宋母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宋栀赖在母亲怀里,撒娇:“哪里有给嫁出去的女儿产业的。”嫁妆是一回事,成了亲后给的是另外一回事。 宋母哼了哼,故意说道:“不给你给谁?真给过继来的不成?” 马车行到城门口,一下车就看到已经等着的牛车,吴妈妈正和乔娘子说着话。 宋栀:“赵叔,我们有些迟了。” 赵老汉:“不迟不迟,我是没地方去,就一直在这等着了。” 翡翠把陈宛抱上车,听陈宛说让她去上河村找她玩的时候,有点想哭鼻子。 她也好想和小姐回去啊! 第18章 牛车到上河村,直接停在了陈家门口。 陈宛和在院里收拾柴房的陈家大哥打了声招呼,头也不回往前跑,叫了陈老汉出来让他把牛车上的背篓拿回屋里。 背篓不小,上面盖着一层黄白色棉纱,瞧着他爹的样子,可见是有些分量。陈老大下意识放下手中活计,要去帮老爹拿,想到他惹了二老伤心,加上小妹刚刚的表现,又停住。 三弟妹上回从县里回来就拿了红糖红枣给他们分,这回也没空手。他巴巴上手,像是为着分好东西。 王氏本来在大门口和下了车的乔娘子说话,瞥到大儿子这个样子骂道:“养你白养的?还不帮你爹把东西拿进去!” 陈大听到这话几乎要哭出来,抬起胳膊使劲揩了下眼睛,也没说话,接过了陈老汉手里的竹篓。 到底是自己儿子,分家的气也散得差不多,王氏看到大儿子这样心里有些不好受,继续和乔娘子抱怨:“儿子多了有什么用,摊上个憨的,能把你气死。” “看看这,连句好听话也不会说,还得老娘给他台阶下。”越说越气,也越担心,“跟自己爹娘脸皮都薄成这样,日子怎么过?快三十的人了......” 旁边的宋栀在听到王氏说的那句“儿子多了有什么用”开始,就去看乔娘子脸色。 她这个婆母,你嫌儿子多,可乔娘子的儿子可是一个孩子都没有呀,就这么往人心口痛处戳? “还说你家大郎,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嫌儿子多,嫌孙子多不?你做不了儿媳妇的主,把小碗儿给我也行啊,年岁上给我家儿媳妇做闺女也不嫌大!”乔娘子眼睛一瞪,嗓门有些尖,一副要和王氏抢孩子的架势,总之和与宋栀交谈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栀又看了眼乔娘子的儿媳妇何氏,她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王氏瞪婆媳俩,开始赶人:“打量着这个呢,赶紧走赶紧走,叫你家大郎多在家呆呆,说不准啥都有了!” 两个妇人一来一回的,让宋栀若有所思。 这便是什么事都拿在明面上说? 她过去做官夫人,和其他的官夫人们言语间机锋打得你来我往,一个时辰的宴会下来,常常说些自己都不知所云的废话。 闺阁中当然有朋友,可自她嫁给陈易后,觉得丢脸,也不和朋友联系了。好容易等陈易中举,她自觉扬眉吐气,挽回了一些颜面,想和昔日好友联系时,好友已经离了安阳,嫁到了福建。 不想起便罢,一旦想起,才从县里回来的宋栀,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去,飞到李秋怡的面前,重拾被自己丢掉的友谊。 回到房中,宋栀指着那多半只羊,“家里宰了只羊,我爹突然有事去了淮安府,现在的天放不住这些肉,我娘就让我带了回来。” “这坛子咸鸭蛋,我娘的腌菜铺子里拿的,不是快到端午了吗。” 大邺牛羊肉价不比猪肉贵,一斤在二十文上下,半只羊也就三十斤,在六百文左右。六百文一顿吃进肚里,当然奢侈,一次吃个两斤却是能吃起。 商户整只买,农户们按斤买,口袋里的铜板决定了两种不同的消费方式。 宋栀跟王氏说:“娘,这些咱们四个一顿也吃不完,您看怎么分?”她不想和大房和二房住在一个院里,但不在意分出去些吃不完的东西,权当是给为了堵外人的嘴。 “后腿我想留着,给夫君做罐肉酱。”后腿肉最多,能做出来好几罐子肉酱,多说给陈易带去两罐,剩下的放家里或是拌面条或是就白粥吃。她是一罐不想给陈易,不过是打着他的名头不能不给他就是了。 其实前腿肉嫩,但嫩比不过多,她取舍了一下。 王氏不和宋栀客气,知道宋栀喜欢吃排骨后,说:“那咱们把后腿和排骨留着,脊骨就做两半给老大和老二,前腿......前腿咱们留着,后腿割一半,你给二家送去。” 王氏和陈老汉说道,同时说宋栀:“傻呀,前腿肉嫩,比后腿好吃。” 陈老汉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在上河村住着,关系亲密。陈二叔家里人也不少,半只后腿和红萝卜一起炖,一人能分上两块肉。 没想到自己弟弟家还能有份,陈老汉有点受宠若惊,想了想说:“老婆子你要不要留个脖子啥的,给我老丈人送去,你上回......”王氏回娘家要债,闹起来不至于,但也不太愉快。 第19章 他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事儿让儿媳妇知道似乎不太好,就住了嘴,觑着王氏神色。 “看老娘干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愿意什么?让我服软不可能,我又没错!脖子也留下来,炖了咱们自己吃。” 王氏喷了陈老汉一顿,让他拿斧头把羊分好。陈老汉分羊的时候,王氏把她回家要钱的事和宋栀说了,没瞒着要钱是因为陈易要娶她。 “和你没关系,也怪我,钱借出去的时候就应该约定还钱的日子,要不真以为这钱是他们自己的了。” 宋栀听王氏说完,笑了下,“娘说得对。您看我娘家是做生意的,借钱也好欠债也好,不止定下还钱的日期,还有利息呢。” 陈老汉提着羊腿出门前,王氏又叫住他:“别忘了说是儿媳妇带回来的,少打肿脸充胖子......” 陈老汉干笑了两声,轻轻摆手:“当儿媳妇面说这些......” “老头子就有这毛病,爱面子......”陈老汉出门了,王氏仍在说他。 宋栀无所谓这个,她用不着陈家人记她的好,“分这么细做什么?” 王氏:“你拿回来的能让他们知道这好事不是常有的。人呐,有时候会惦记兄弟的东西,不至于惦记侄媳妇的。” “那您还记挂着他们?” “现在不都还好好的?”王氏反问。 看着小儿媳妇低头沉思,王氏又满足了。真是小姑娘一个,什么都不懂。 宋栀真觉得自己前世白活了快三十岁。她爹娘走的早,搬离安阳后和宋家金家都断了亲;和王氏也不曾有过这般交谈的时候,其余的陈家人也是陈易联系招待,并不叫她费心。 和亲戚相处应该注意什么,她没想过。 王氏和宋栀把肉和骨头都拿进屋,只留脊骨在外面,然后喊道:“自己过来拿,还要让我给你们送?” 两声开门声前后响起,陈家大嫂走到正屋门口,“娘,那我就把肉拿回去炖上了。多谢弟妹啊,我们沾了你的光......” 宋栀:“都是一家人,大嫂不用这么客气。” 二房出来的人却是二丫。 二丫八岁,头发发黄,有些瘦小,那这个竹编的圆盘往里装脊骨,几步路走得有些踉跄。 把圆盘送回二房又出来,跟王氏和宋栀说着谢谢爷奶和三婶。 王氏点点头,小声说:“还不如孩子懂事。” 见宋栀要动手做晚饭,王氏道:“行了,跟我面前装什么?累了就去歇着,别的做不了,清水煮羊我还能做难吃了?” 宋栀抿嘴笑了一下,她动作慢吞吞的,确实不想动手。同时腹诽自个儿亲娘:看吧,清水煮羊怎么了? “那就辛苦娘了。”有些得意,带着点撒娇,像是偷吃到了一口灯油的小老鼠。 但还有些不放心。 “娘,羊排骨清水煮了就好,不要放盐,蘸酱油配野蒜吃。” 在王氏瞪过来之前,宋栀拽着陈宛进屋,把门关上了。 第20章 五日一晃而过,转眼间到了陈易归家的日子。 旬休前一日的下午只有一节课,这样县学里家远的生员也能赶在天黑前归家,住上一宿。 陈易以前并非每次旬休都回山河村,多是隔一次一回。 陶望清看陈易收拾东西,吃了多少亏也忍不住说话:“你成亲在家待了八日还没待够?” 陈易不理会他。 陶望清又说:“我明天没事做,你回家带我一个呗。” 陈易站起身,把布包背上身,手臂抱着一卷画轴,“你怎么会没有事做,端午前的月考你再是五等,恐怕不好交代。” 想起自己横眉竖眼的爹和凶神恶煞的二姨父,还有训导手里的木头板子,陶望清哀嚎一声,跟陈易说:“你说我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非得进县学?” “还不是我爹,总觉得商人低人一等,我觉着挺好啊。” 陈易迈出门前,还是回头和陶望清说了一句:“你不笨,心也并非不在诗书上面。苦读不是件丢人的事。” 陈易去书行时,有遇见过陶望清和他的朋友们。 那些个公子哥儿行为潇洒,听了陶望清介绍陈易后,露出十分轻蔑的神色。嘴里也不干净,说他穷酸秀才一个,甚至挤兑同行的陶望清,问他是不是也想寒窗苦读混个秀才做做。 有人反驳:“什么寒窗?陶兄若读书,非得是红袖添香!” 一阵哄笑。 人有从众心理,在混日子的人群中待久了,努力好像会羞耻。让他人知道了,又会换来嘲笑。 索性跟着他们继续混,至少安全,始终能呼朋引伴。 陈易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今日算他心情好,也算答谢陶望清给他的灵感。 看着手臂里的画轴,陈易跨出门槛,大步流星走出了县学。 安阳县学的教谕姓白,遥望着陈易走过花园假山,目不斜视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叹气摇头,神色却轻松带笑。 训导李先生见状,问:“教谕怎么如此?” “我原先总觉得陈易过于紧绷,二三月里的那个劲头不是把你都吓到了?现在我看他是松了下来。” 二三月时和陈易与宋家女议亲的时间重叠,他们做人家先生的,早已清楚陈易为何那般。 “您倒是不怕他松过了头。”李先生有些忧虑,成家立业在前没有错,只怕陈易年少,沉溺于儿女情长。 白教谕笑道:“老李呀老李,你学问与我不相上下,看人却差我一截。你瞧这次月考,陈易必拔头筹。” 李先生不服,“若头名不是陈易,你可要陪我一壶二十年的女儿红!” 如此赌局,两个人参与没意思,另外两个训导也被白教谕招呼了过来。 . 陈家,陈宛正把自己的小枕头从宋栀的床上拿下去。 慢吞吞的,和宋栀几日前不想做晚饭一个样,耍赖。 那天傍晚,是陈宛第一次和宋栀一起睡觉,感觉就是:好香。嫂子的被褥很香,嫂子的人也很香,她睡得也特别香。 第21章 晚饭吃完,她就蠢蠢欲动,等宋栀要回房时,便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问:“嫂子,你晚上自己睡不害怕吗?” 问的是这句,眼睛里全是:嫂子,我今晚能和你睡吗? 自然是能的。 惹得王氏说宋栀:“你也不要太惯着她。” 和香香软软的美人睡觉,一晚自然是不够的,于是陈宛就和宋栀睡了一晚又一晚。 陈宛抱着小枕头往出走,一边走一边叹气,见没人理会自己,小丫头叹了一口好大好长的气:“唉!” 看得王氏又气又笑,“你嫂子不赶你你就不走是不?” 陈宛小脖一梗:“我嫂子才不会赶我!三哥真的会回来吗?回来我就得让他吗?” 王氏没办法和陈宛解释新婚夫妻之间的热烈,只能把脸板起来。 耍赖无效,陈宛扯着宋栀袖口:“嫂子,那你和我三哥睡一晚,我明天晚上再回来......” 宋栀也有点舍不得她,要不是她自个儿生不了孩子。 “行,等你哥走了你再回来。” 姑嫂俩依依惜别,让王氏觉得好笑又觉得奇怪。 天擦黑时,陈易进了家门。 陈宛希望的小火苗彻底熄灭了,双手食指扒着下眼睑,跟她三哥做了个鬼脸。 陈易哪里有心思注意陈宛,只是笑着摸了下她头顶两个小揪揪,并不去想自己小妹为何对自己这样。 儿子回来,不管他在外面吃的好不好,做娘的就想给儿子做顿好的。哪怕是厨艺不佳的王氏。以前她会留着面粉,给陈易烙油饼蒸馒头,现在有了宋栀,她便想弄点新花样。 红萝卜切丝,撒上点盐停一会,用水清洗两遍洗去盐分再攥干水分,然后切上两刀,加上一罐熬好的肉酱拌成馅儿,包饺子。 王氏很开心,可算能给陈易弄顿在学堂不容易吃到的东西了。 饺子是菜也是饭,再弄个小葱拌豆腐解腻,饺子汤溜缝儿,多美的一餐。 饺子已经包好,只等陈易回来下锅。待陈易洗过手脸后,饭桌已经摆好。 一共四盘饺子,陈宛自己有一小碗。小孩子有些不知饥饱,晚上吃多了容易胀肚不舒服,王氏给她数够了十个。 可陈宛心中悲愤,食欲大增,十个饺子哪里够吃?等她吃完自己碗里的,把筷子伸向了盘子里。 王氏不让她吃,“你吃多了晚上难受,要是闹我我就打你!” 陈易看热闹,逗孩子:“几日不见,小碗儿这么能吃了?” 不出意外的,陈宛把舌头一伸,眼球往上翻,又给陈易做了个鬼脸,还是和之前不一样的鬼脸。 陈易再迟钝也看出了小妹对自己有点意见,“我这是惹到你了?” 王氏要给他解释原委,让陈宛抢了先。 “我今晚能和三嫂一起睡吗?” “什么?”陈易有些没听清。 第22章 “我说,我今晚能和你们一起睡吗?”陈宛又问了一遍,还站了起来,小手撑在桌边。 王氏把陈宛按回凳子上,“你现在说话利索了,嘴快得都拦不住你是不?” 陈宛很执拗,身体被按住,脑袋扬着,往陈易身上看,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 陈易稍微想想,就明白了,看了眼笑盈盈的妻子,冲着陈宛笑了下,嘴角挑起后立刻平直,“不能。” 笑的很假,拒绝的很真心。 陈宛没被三哥这样对待过,小孩也要面子,有些下不来台,开始在王氏怀里乱动,一边蛄蛹一边假哭。 晚饭吃得香,还有个活宝逗趣,还坐在桌边的三个大人脸上都带着笑。陈老汉吃得快,正坐在门边点起一袋烟,咂巴一口后吐出烟雾,好不舒坦惬意。 王氏拍了两下陈宛的小屁股,和陈易说了些成亲这几日若是耽误功课,也不要着急、花些时间总能补上的话。 陈易点头,只说让她放心,他有分寸。 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等收拾好碗筷洗好碗,地上也都扫干净了,到了回屋睡觉的时候。 借着外屋油灯的余光,陈易把屋里的油灯点燃,宋栀才进来。 不知道陈易什么时候窜到门口,在她双脚都踏过门槛之后,门被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啪嗒”。 宋栀莫名僵了一下,但只有一下,便迈开步子。 却只迈出半步。 一只手被拉住,陈易动了下手腕,宋栀踉跄一步,他伸出另一只胳膊,牢牢揽住她的腰肢。 看到了乌黑的发,耳边滴溜着的两丸红,还有低垂的眼帘和挺翘秀气的鼻子。 陈易松开宋栀的手腕,去碰宋栀的耳朵。 宋栀的耳朵敏感,打了个激灵,抬头的同时双手撑着陈易的胸膛要往后退。 可退不得,推不动,他的胳膊像钳子,他的胸膛发硬。 宋栀能看清他眼中的自己。 分不清和几日前在县学门口看到陈易那时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否一样,宋栀感到胸口发胀,喉头有些紧。 她猛吸一口气,攒足了气势后双目圆睁,“你放开我!” 陈易脸上的笑更大了些,“肯抬头看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看你了?”不是狡辩,是规避危险的本能告诉她,她现在需要忽略自己做过的事。 陈易心道,在我说出“不能”之前,看你一眼之后。 “嗯,你没有。”陈易声音很软很低,泡了一汪温泉似的。 然后把人往怀里搂得更近,低头去亲她的脸颊。 宋栀往后躲,眼中带了些厌,胸口急促的鼓声在一个喘息间平息, 又是这副哄着她、顺着她的模样,好像他不能和她讲理,好像她无理取闹。 陈易在和她调情,宋栀很清楚。 夫妻间的情趣罢了,她又不是不懂。 可她突然不开心起来。 第23章 和想骂人、被气死那些情绪都不一样,是从心底涌起来的不开心。 “又这样。他又这样。”这句在上辈子,每当陈易不和她沟通后,她说过无数次的话,刚刚突然在脑中出现。 她倒是不曾在陈易面前歇斯底里过。她觉得那样太难看,也太低,让人看不起。 但是她暗地里崩溃过。 从控制不住地暗地里崩溃,到渐渐的不再崩溃,再到能平静地冷嗤一声,“就知道是这样”,宋栀动了动手指,她用了五年。 面颊没有印上薄唇,宋栀挑了下眉,抬眼看陈易。 “你不开心?”问句很平,陈易眉间鼓起,眼中有疑惑。 宋栀双唇微张,讶异从脸上一闪而过,“怎么会?” 口中否认着,身体仍让陈易感觉到了对抗的力量。 屋里安静下来,呼吸声清晰可闻渐渐同频,实际各怀心思。 宋栀惊讶于陈易的敏锐,同时有些不安。她都能重生,这厮不会身上也有点说法吧?不然怎么能看出她不开心? 显然,陈易身上没说法,否则要和她说:不是看出的,是感觉出来的。 他是真的能感觉出来,感觉现在的宋栀不开心。说起来有点玄,他觉得现在的宋栀身上没什么味道,但若仔细闻,能闻到股淡淡的苦味,又清又冷的苦味。 这丝丝缕缕的清冷苦味能填满胸腔和头颅,陈易觉得身上哪里都不舒服起来。 不舒服就要问清楚,和做学问一样。陈易相信自己不会仅仅止步于举人功名,书读得越多,他心中壮志升腾,已在云之上。 “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吗?还是别的什么?”陈易想到两种可能。 “别的”里面要多,衣食住行确实让她委屈,可她安然神色不是作假。 他自身的话......陈易眉头更紧了。 如果是他自身就得分得细些。比如容貌、品格、学问,是因为新婚后把她一个人撇在家里?因为思念他所以和他闹别扭? 宋栀看着陈易的神色变化,瞧他的眉毛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的,刚刚还转瞬即逝般勾了下嘴角。 ......他不会是故意整这出,为了保持姿势多抱她一会儿吧。 宋栀成功把自己给逗笑了,也成功让陈易回神。 “你笑什......”么字还没说出来,陈易就感觉到眉间被人捋了一下。 微凉而细腻的触感,没有一触即离,宋栀伸出手指,用指腹反复刮蹭陈易的眉心。 “你不要再皱眉了,再皱要长纹的,要显老的。”说完这句还不够,宋栀加了句。 “我喜欢年轻的郎君。” 她是真不想和陈易这样僵持着了。执手相看也好,静默相拥也好,这等缠绵悱恻的姿势与让人窝心的纠缠,对他们二人有些过。 什么叫喜欢年轻的郎君?你只能喜欢我! 陈易盯着宋栀,在宋栀回避他眼神的一瞬间,狠狠吻上她的颈侧。 饿狼扑食一样,他的脚步赶着宋栀的脚步,把她往床上扑。 宋栀掐他腰,一回来就这样,你不要脸我可还要脸。 “我看你带了个画轴回来,我想看!” 第24章 陈易不想动,双唇时轻时重地触碰宋栀,意思再明显不过。 宋栀扭动了下身体,推拒了他一下。 一趟房子住着是不好,他得更努力读书,和阿栀住在一个独立的院子里。 重重的呼气打在脖子上,宋栀知道陈易要起身了。她一手撑着床榻,腰上也用了力量,身体忽地被紧紧拥住又放开,他用了全力抱她,甚至让她感到了一丝丝疼痛。 她坐在床边,看着站起身后转身走到窗边桌案上拿起画轴的陈易。他动作利落、毫不纠结,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装模作样。 宋栀摸了下脖子,起身拿起陈易桌案上的油灯,放到了梳妆台的一角。梳妆台贴着西面放置,陈易的桌案则在南侧,临着一扇窗。屋子不大,两个桌子离得很近。 看画的动作难免大,宋栀害怕一个不小心打翻油灯,油灯扑在陈易的桌面上,再把陈家老宅给烧着了,别嫌弃着嫌弃着,再连这样的房子都住不成。 宋栀放好灯台,回头,陈易正好展开了画轴。 葱郁的树冠下,身着青蓝色襕衫的男子和穿着淡黄色衣裙的女子相视对立,男子身型挺拔,女子身姿秀丽,脸是看不清的。 他们看着彼此,自能叫看画的人体会出画中男女的绵绵情意。 画中有风,女子的裙角被吹起,恰能碰上男子的小腿。 宋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平心而论,这幅画很美,也颇有意境,陈易是个不善画的,宋栀清楚他的水准。便是他后来封爵拜相,看了再多的名家画作被腌入味了又怎样?陈易现在这个年纪画出的画作,是上升不到“意境”二字的。 可这幅不一样。 画的不是他们俩就好了,宋栀想。这样她就能毫无负担地对这幅画作穷尽赞美之词。 偏偏能让她一眼看出画中人就是他们俩。 他们没有这样的情意。 画是好画,画中人知道这画的来源掺假。 宋栀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她的祖父去世前分家产,原本定下来的是两个儿子六四分,长子多些是习惯,次子不少是祖父为人父的慈爱。就在请族亲来家里祠堂见证时,宋家的大门被买了宋家棉布的百姓冲开。 柔软细密的棉纱布仅仅有在一匹布的外缘裹了三五层,里头是触感粗糙的布料。 货商与宋家合作得久,处于信任早已不仔细验货,倒是被买回家的散户百姓发觉。 一匹布二两银,实际连一两银子都不如。 货商被她二叔挡住,见不了祖父,索性散了几百个大钱让“买家”来宋家寻公道,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 因为这场“打假”,宋家二叔到手的财产从四成折半,只有两成。 “阿栀?”陈易发觉宋栀在走神。 宋栀唇边笑意不减,指着那颗树冠,问道:“这是县学门口的那颗榕树?”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书院门口通常都栽有树干平直粗壮、枝叶繁茂的树木。安阳县学门口栽种的就是一颗榕树,前朝即有,树龄超过两百年了。 陈易没想到宋栀关注的是树,想问她有没有看到树下的两个人。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嗯,你我二人入画也是正好。”答非所问。 他眼睛盯着画,余光瞥着宋栀反应。 宋栀展颜,仍不对画中人做出评价,又问陈易:“怎么想起作画?” 怎么想起做这么一幅劳什子的画,一看便能看出作画之人所用的心血时间。宋栀暗自咬牙切齿:还是课业少,让你有这个闲情逸致。 她真的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个厉害的妻子,拿着竹鞭守着他,让他学习再投入一些,今年便得中举人。 第25章 陈易低头,说:“想做便做了。” 这叫什么理由?明显是敷衍糊弄。 宋栀却没在意,她自己心思也不在画作上,根本不想和陈易纠缠这个。她的双眼仍在画上,从裱画的轴头到天杆,视线往下到地杆,又看了眼曲圈和扎带。 陈易见她看画看得仔细,也不去纠结她不问画中的他们了。 他无法回答为何作画这个问题。 他本来真没想作画,是陶望清。 宋栀去县学探望他的当晚,陈易像往常一样温书,陶望清竟也破天荒地老老实实坐在桌案前。 二人背对着,陈易沉迷书海,并不知晓陶望清何故抓耳挠腮不止。 直到他完成今日任务,起身洗漱,发现陶望清用来洗脸的铜盆里黑黢黢一片。 习字不至如此,陶望清再不学无术,一个笔洗也够他用的。 陈易回身看了一眼,见他果然在作画。 绞尽脑汁,让人能看出来“我很认真”的作画姿势和神态。 陈易有些好奇,不经意走过去看一眼,这一眼却让他再挪不开眼睛迈不开步。 过于写实的榕树和明晃晃的“安阳县学”的牌匾,让他不能忽略画中树下的两个丑人是他和他的妻子。 陈易握了握拳头,给陶望清一拳不至于,要是有掌刑名之权,第一个就要把他抓起来关进大牢,三天不给饭吃。 陶望清见陈易看过来,张开双臂挡住他的大作,要遮不遮的,“唉哎,你怎么偷看呢?还没画完呢!等画完了,当作是补的新婚礼......” 这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这种新婚礼,不如烧掉干净。 “哎呀,我也是有感而发,我觉得你和弟妹实在是般配,让我忍不住想要赋诗一首来赞叹才子佳人,可惜啊,书到用时方恨少。”陶望清感叹。 “我就想着能画下来也好啊,可是,嘿嘿。”画到用时也没有这本事啊。 陈易拿起他桌案上的宣纸揉作一团,扔到了桌下,让它去到它该呆的地方。 但想法是好的。 陈易毫不客气地将陶望清的想法占为己用,并理直气壮地让陶望清把这个想法从他的脑瓜子里摘掉。 原型是他和阿栀,他就该理直气壮地把这个想法占为己有。 赏画过后,夜深人静,夫妻俩躺在床上,都不动。 宋栀有点不理解陈易了,半个时辰前还猴急成那样,现在笔直躺着是什么意思?还放铺两床被? 怎么的?睡觉还需要冲动不成? 成婚才几天啊,和她睡觉都需要冲动了? 宋栀轻咬唇瓣,把手伸出被褥,然后伸进他的,勾住了他身边放着的手的小指。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孩子,要是能确定,才不会去钻他被窝。 不是冲动,是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动作,被打断的事再继续,似乎需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她的细嫩小指就是理由。 陈易掀开被子,丝滑钻进了宋栀被窝。 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宋栀的双唇便被堵住。 实在的小别胜新婚,宋栀伸出红被的一只胳膊又被男人抓住手腕,按在了头顶。 第26章 第二天宋栀醒的时候,陈易不在床上。 她撇撇嘴,挣扎着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的脸往枕头上摔。 腰疼,疲惫。 脸压着枕头,有些妨碍呼吸,宋志便把头侧了侧。她睁着眼,看艳红的床帐。 这床帐挂了小半月,该洗了。 这样想着,耳边仿佛有水流声。 他不说要给她洗衣裳吗?宋栀突然露了笑,我让你洗个够! 状元郎蹲在地上搓衣裳,宋栀想起这个画面,真是百看不厌,能看一百遍,今天还想看。瞬间腰不疼腿不酸,她现在就可以从床上起来! 结果陈易还真的在院子里洗衣裳,正洗的是一件荷叶裙,宋栀昨天穿上身的一件。 前世陈易也给她洗过衣裳,但只在婚假未消之时。 上一辈子的陈易在第一次离家时也嘱咐过她,让她把脏衣服攒着,等他回来洗。 可她没放在心上。 她雇了吴家小妹洗衣裳,分薄厚长短按件计费。她穿得干净,衣服过水撒上一点皂角粉简单搓搓就能洗干净一件,薄的短的一文一件,薄的短的两文一件,冬天的衣裳便是五文一件。价格公道,吴家小妹洗得也认真仔细,两厢情愿的,算是完美解决了她的洗衣难题。 可她觉得完美的时候,有人看不得她安生。 不洗衣服是好吃懒做、只花钱雇人洗自己的衣服是不敬尊长。吴家小妹无父无母,她雇佣她便成了欺凌弱小。 明明双方你情我愿,吴家小哥也替她说过话,结果她的坏名声又多了条水性杨花。 宋栀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绝不低头,因为低头就是认错。 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可陈易让她低头。 他又一次说让她把衣服攒着,等他回来洗。 凭什么呢?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发生口角。 这次,宋栀仍然陈易说的等他回来洗衣服这件事放在心上。 装贤惠啊,一个贤惠的妻子还能让在外求学的丈夫每逢旬休时回来给她洗衣裳? 她认真盘算了一下,左右她平日里也不出门,现在天气凉爽又不出汗,做饭时再换上旧衣,这样换下来的衣裳没有异味,外衫实在不必讲究得日日清洗换新。 没嫁人之前天天换衣,她没想过换下来的衣服怎么办。宋栀骂自己堕落,然后安慰自己,她这不是堕落,她这叫适应环境。 她都想好了,肚兜和布袜这种贴身的小件和从前一样,就在家里洗。外衫这些攒两套了就会着吴家小妹或是张家嫂子去河边洗,可没等她迈出这一步,王氏就叫上了她。 王氏本身是好心,带她四处转转熟悉环境。河边洗衣服的都是女子,日后总要打交道,而且和村里人见见面,便是不谈天说地,听听她们扯闲话也算消遣。 她真的没有半点搓磨小儿媳妇的意思。 可初春的河水真凉啊。 她当然不觉得凉,皮糙肉厚的一双手,小儿媳才洗了一件寝衣,眼瞅着葱白一样的手指变成红萝卜。 第27章 王氏连忙宋栀才拿到手里的衣裳,说:“水凉不知道说!” “我看您都不觉得凉。”我不好意思说啊。她绝不允许自己立的贤妻人设因为一件小小的衣服就毁于一旦。 说着这样的话,语气上却有点委屈。 意识到这点的宋栀恶寒,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就算这一世和婆母相处不赖,但也不能和她委屈呀。 不等王氏说话,有人插言:“我也不觉得凉啊!秀才娘子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就是娇贵。” 说话的人是曹家的,也姓刘,和陈家二嫂刘氏沾亲带故的。她的五官皱在一起,颇为不善的模样,嘲讽宋栀,想挑事儿。 娶进门个衣服都洗不了的儿媳妇,娘家还有钱,不压住了她迟早要反天。曹家的嘿嘿笑着,以为王氏会下不来台觉得丢面子,骂宋栀一顿。 不料王氏冲着她来了。 “是啊,我儿媳妇声来就是富贵命,哪像你,穷窝窝里长大的,皮糙肉厚,受一辈子穷!”王氏声音很大,七嘴八舌的妇人们很有默契地都闭了嘴。 这话太难听了,甚至带着点诅咒,曹家的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骂我!你......”曹家的辈分低,张口骂同辈的比嗑瓜子都利索,对上长辈却露怯。 “我,我什么我?不是我做长辈的说你,嘴上积点德,做事也留几分,有说我家事儿的那几句功夫,不如给你儿子的裤腿往下放放。” 曹家的没有生养过,之前嫁的那汉子得病没了,该嫁给上河村的一户曹姓人家,得了个继子。 曹家小子七八岁的年纪,冬天里脚腕子就露在外头,冻得通红,轻轻一折就要断掉似的。还是里正媳妇看不下去,借着他找自家小孙子玩的时候,给他把裤腿边儿缝了一圈的线拆开,又往里填了一拳头的棉花。 这裤子是他亲娘做的,知道小子长得快,特意留了点余量,这样便不用做新的了。 村里孩子裤腿和袖口都是这样的做法,这女人但凡有点心,都不至于看孩子冻成那样。 这件事全村的妇人都知道,没明面上说起过,背地里没少说她心狠。 曹家的丢了大脸,挨个看去,被看的人低头回避,没有人要为她说话。 宋栀贴在王氏身边,像个被母鸡护住的小鸡崽儿,半低着头一声不吭。 小鸡崽儿见恶鹰离去,撒欢儿似的,给老母鸡揉肩捶腿。 老母鸡还有衣服要洗,一手把小鸡崽儿扒拉开,让她一边儿玩去。 宋栀想到这,看着吭哧吭哧洗到浅粉色交领外衫的陈易时,下了个决心:以后衣服就攒着,婆母都给我洗衣裳了,让你洗她也不带说啥的。 吧。 宋栀还是有点忐忑。 直到中午王氏回来,看见院里晾好的衣裳和床帐,抿了下嘴,然后该吃饭吃饭。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宋栀冲着陈易哼了声。 就像陈宛对自己做鬼脸一样不明所以,陈易不知道宋栀在哼他什么。 但他能感觉出来她在开心。玄乎的事又来了,他好像能闻到宋栀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气,而且是酸酸甜甜的橘子。 开心就好。 第28章 陈易吃过午饭不多时,赵老汉就赶着牛车到了陈家门口。 陈宛开心地和陈易招手——他可算走了。 但陈宛开心的可不止是陈易走,更让她开心的是陈易一走,再回来时就是端午了。 午饭时陈易提了下端午去县里看赛龙舟的事。 流经安阳县的一截运河终于修好,正赶上端午佳节,就像搬了新家要吃开锅饭,冯知县琢磨着开个河。 不是他闲得没事干。 运河修好后,安阳县便和漕运联系上,船只带来的货物和岸上的货物相互往来交易;船只上的人上岸吃饭睡觉,就能让河岸两侧的食肆客栈赚得盆满钵满。更不提需要的扛货工了。 税银更多,百姓也有赚钱的活计。这等大好事,难道不值得开个河? 划好位置,邀商户摆摊儿,游人如织吃吃喝喝。商户们见识到了巨大的利润之后,两岸的商铺卖高价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地角偏出天界又怎样,有钱就有人,有钱有人就是中心。 冯知县睁眼是河,闭眼是钱,梦里头全是政绩。 他命这么好赶上了,不叫全县百姓都知道运河是在他的任期里修好的话,他往后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安阳县的这截运河依金沙河干流而建,顺着安阳县西侧的地缘,水面开阔,水路多平直,有大弯却没有急弯,可能不够刺激,但能保证安全。 冯知县觉得这样最好,刺激不够,锣声来凑呗,气氛到了,人的情绪自然就会涨起来。 陈宛不知道安阳县首届龙舟赛由来的背后故事,就知道有热闹看,就知道又可以和嫂子去县里。 陈老汉和王氏却有些迟疑,过节不在家,去县里过? 王氏想得更多,亲家有礼,他们去县里亲家知道了定会主动招待。 老两口还在纠结着,不成想过了几日,里正就挨家挨户通知了县里要办龙舟赛的消息。 县令亲自下达的通知,让他们必须包含热情与诚意地介绍这次的龙舟赛,一个村去几户他不管,来不了一百人也得来五十人! 里正以前觉得指令不明确的吩咐最难做,现在觉得明确指令的活儿才叫真难做。 上河村离安阳县那么远,走是根本走不到,就算村里人愿意凑热闹,也不愿意车费,就算是花车费,村里也没有那么多牛车! 里正向冯知县提出这个实际难题,冯知县开始捋胡子。 难住了吧。里正心想,这回知道他们的活儿也难干了吧? 他显然低估了冯知县要好好开河的决心。冯知县大手一挥,自掏腰包雇用了县城周边两个村里牛车,去上河村接人。 里正彻底推脱不得,只得卖力宣传,宣传着宣传着,他自己都有点想去了。他本就必须去,现在是真有点想去。 他做工作也不是没有章法的,和他沾亲带故的都得卖他面子,必须得去;村里过得好的人家,说不定就愿意凑热闹。 他晃悠晃悠着,算了算人数,五月初一的傍晚,往陈家走去。 第29章 陈老汉正在大门口坐着消食,见里正过来了便站起身,话还没说手腕就被里正扯住,“哎呦老弟呀,你这会可得帮帮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陈老汉往院里拽,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往自家院里进。 现在天暖和起来,家家户户不到睡觉时间也不着急关门了,里正冲着东西两边开着的房门喊:“大郎二郎,你们都出来,我有事儿跟你们说。” 里正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明白,“我想了,你家人口多,你家小儿媳妇又是县里的,也能趁着这时候回趟娘家不是?” 王氏暗里骂里正老糊涂,你知道我家人口多,不知道我们分了家?还一块算儿,怎么想的? 里正没有老糊涂,他不过是在装糊涂,见陈老汉和王氏都不接茬儿,他便冲小的使劲儿。 他问陈宛:“你想去看龙舟不?老大老长的船,前面还有龙头!” 陈宛本来就想去,也一直觉得自己会去,使劲点头:“想去!” 里正露出了个得逞的笑,又问陈家的几个孙子孙女,“你们想不想去?到时候岸两边全是吃的喝的,让你们爹娘给你们买!” 陈家是里正最后一个来的,孩子们之前听到点风声,但没放在心上。 现在村里最大的官说了,又有好吃的好玩的在前面引着,瞬间听取“想去”一片。 刘氏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手掌略过叫得最欢的小儿子,拍向微笑点头的二丫:“去什么去,买好货不要钱的!” 里正的笑僵在脸上,手掌抹了膝盖两下。 王氏暗里骂里正是一回事,一个年轻媳妇当面落里正的脸就是另外一回事。王氏站起身要把二儿媳妇拽进屋里,陈二却要冲刘氏伸手。 上回陈二打刘氏耳光的事,家里人都知道,陈大当时没有出来看,事后却和陈二聊了这事,告诉他遇事要商量,动手算什么,男人哪里能打女人? 可陈二嗯嗯啊啊答应,一点也没听进耳朵去,陈大看出来了。 陈大反应极快,拦住了陈二的手。 火气上头的快,去的也快,这一拦一拽的,便都坐了下来。 宋栀本就坐在王氏身边,见此情景便轻轻晃了下王氏的胳膊。 王氏叹口气,看向宋栀时眼里带着点抱歉,然后就看见她两只大眼眨了眨。 小儿媳妇是在安慰她,也是告诉她不要想太多。 王氏咳了下,清清嗓子,“晌午时候亲家从县里给家里递了个信,让我们全家务必去县里过这个端午,在岸边商铺上定了两桌酒......里正到时也去啊。” 都是里正惹的祸,王氏最后一句就冲着他去了。 我们去可有人招待,你有吗?好好的一个里正,借孩子说事儿! 里正受下王氏的阴阳怪气,心里虽然也有点发酸,但完成上头下达的任务比什么都重要。 大人们想法各异,孩子们都真切得高兴起来,只恨不得明天睁开眼就是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第30章 宋家捎口信的时候,还顺带着带过来一把五颜六色的彩线,另有不值钱的菜玉珠子。 宋栀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笑。 她最擅长编手绳,她娘捎这些过来是叫她好好露一手。 权当是玩儿,宋栀带着陈宛编手绳的时候,大房的大丫和二房的二丫都有些好奇想玩,便叫上了她们一起。 宋栀给陈宛和王氏编了个复杂的,陈宛自己给老爹编了个简单的,大丫和二丫年纪大些,学得更快,便给自己和弟弟一人编了一条。宋栀更是个熟手了,不知不觉间编多了几条,便让王氏拿着送给了陈家二伯的几个孩子。 陈家二婶姓钱,为人爽快热情,做事也麻利周到,王氏和她很合得来。 王氏进屋就上炕,钱氏正在缝补衣裳。 “来了?”钱氏招呼了一句,又低头穿针引线,嘴里不停念叨:“这两个小子是真招人烦,去年才做的衣裳,簇新的呢,就给磕坏了!” 王氏:“我们家是分家了,可轮不到我给他们缝缝补补了。” 钱氏白了王氏一眼,“可不是你成天跟我哭喊孩子不孝顺的时候了。” “我那会儿没想明白,还是你好,一儿一女。” “得了吧,你是现在觉得好,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可没少损我不能生。”老太太指的是陈老汉和陈二伯的娘。 “我不能生,我那儿媳妇是个能生的,两个小子一个闺女,唉,得亏小的是个闺女,要不我真愁死了。”小子你得给娶媳妇吧?娶媳妇前怎么也得给弄一间房吧?全是钱啊。 妯娌俩说了几句闲话,王氏才把手绳放到炕上,原本被袖口挡着的手腕子露出点红。 “老三媳妇编的,给孩儿们戴着玩。” 王氏已经很控制自己的神色语气了,但还是让钱氏看出了她在显摆。 不过能长脸的事本来就值得显摆。 钱氏也不吝啬捧她,“呦,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吧,这么大岁数手腕子上还戴上红线了。” 她动了下腿,把王氏的手腕拉到眼前,发现上面还缀着玉珠子。炕上的那几条也有珠子点缀,但一看就知道比王氏手上的这条简单许多。 “老三媳妇手真巧。”钱氏由衷夸了宋栀一句。 王氏道:“也就吃喝玩乐上巧得很,洗衣服可费大劲。” 明明是抱怨,落在耳里就带着欢喜,钱氏开始烦她了,“得了吧,我看你给洗得挺欢实,曹家的说她一句你都不让呢!” “我儿媳妇,用得着她嚼舌根,也不看看自己!” “就是就是。”钱氏附和。 话题又扯到别的上头了。 . 五月初四,才过晌午,宋栀和王氏正来屋外灶台处煮粽子的时候,陈易进了门。 端午是个大节,县学会给学子们放三天假,除了能让一家人有充足的时间过个节,也能弥补下四月末少的一天旬休假。 每回这个时候,学子们的心在上午最后一节课时就已经散了,下午若是还压着上节课,学生难受先生们也生气,索性上午早早就散了,让各回各家。 陈易四月里在家待了那么多天,中间又回来了一次,这人回来的频繁了,就不珍贵,王氏瞅了一眼,连句“回来了”都没说,继续洗鸡蛋。 鸡蛋洗干净,放到煮粽子的锅里一起煮,蛋清会染上浅褐色,吃起来比清水煮的更有滋味。 亲家给拿的一坛子鸭蛋几天前就开坛了,咸的蛋清挤碎放粥里,蛋黄流油,空口吃香得很。 就是她这小儿媳花样多,非得把生蛋黄包在粽子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吃。 木头点燃后除了焦味还有独特的气味,和粽叶糯米的香味混在一起,宋栀吸了口气,她觉得这味道挺好闻,有点沉浸,也没空搭理陈易。 第31章 反倒是上回对陈易横眉冷对的陈宛看到陈易进门时欣喜地“哇!”了一声,小嘴一个劲儿地说:“三哥!你回来了啊!” 回来的好啊,她三哥一回来,就说明她只要再睡一大觉,就能去县里看龙舟了! 在此之前她都数不清自己睡了几大觉了,都给她数糊涂了! 陈宛头上有朵用菜玉珠子攒成的珠花,是宋栀用剩的珠子给她做的,不值钱,戴着玩。浅绿色的玉石,簇在一起装饰在小小的发髻边上,清新又可爱。 小妹这么欢迎他回来,陈易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他摸着她的小发髻道:“小碗儿今天真好看。” 陈宛得了个新鲜东西本来就很在意,见三哥注意到了就更开心了,又把胳膊举起,让他别只看自己脑瓜顶,手腕你也得看啊! “嫂子给我做的。好看!” 她并不问陈易好看不,她自己看了,都好看得很! 陈易本来没把陈宛的手绳当回事,姑娘家家戴的小玩意儿。待看到王氏和宋栀手上也都有时,也没在意。 直到他看到他爹手腕上也有一根手绳的时候,陈易抿了抿嘴。 等发现家里人手腕都不空的时候,他没忍住看了眼宋栀,宋栀正好与他四目相对,感觉到他......似乎在委屈? 这个发现给宋栀吓一跳,从陈易回来她也没和他说几句话,就是谁惹了他让他脆弱委屈也和自己不相干。 怎么说呢? 要是只有小孩和女人们有,他不会当回事。这种小玩意儿,也就女人孩子们喜欢。 但是他的五十岁老爹、以及奔三的大哥二哥为什么也有? 他去县里读个书,还把自己给读出陈家了? 陈易有些不开心,但他不说。 他憋到晚上,尽数在床榻上释放,狠狠把宋栀修理了一顿。 宋栀先是求他,他置若罔闻,然后咬他肩膀骂他禽兽,他也没感觉听不到。端的一副五感尽失的模样。 “你抽的哪门子风!”云雨终歇,宋栀语气不好,眉眼间有火气。她这回是真生气,而且是就事论事的生气,并不牵扯到上一辈子的事。 他不知道明天要早起吗?不知道他们明天要出行吗?把她折腾成这个样子,夜又这么深,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陈易原本也不想说的,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跟她闹,好像他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但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不说清楚,怀里的小女人会生气很久。 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反正就是有,非要解释,用“求生本能”四字最贴切。 “......”陈易翻身,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小声咕哝了一句。 宋栀没听清,觉得他墨迹,更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什么?” 男人不再说话,手往下摸,宋栀不可置信。 我在和你生气,你还想这事儿? 直到感觉手腕被握住。 除了感受到男人掌心温度与压力,还有被绳结硌住。 不是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宋栀这下是真觉得不可置信了。 第32章 两个人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一大早陈易醒来时,觉出手腕有被缠绕之感。 他有些错愕,慢慢朝手腕看去,正是一套红绿相间的缀了玉珠的手绳。 家中男子手腕上戴的都是光秃秃一条绳,没有玉珠。 一颗心瞬间化水,把他整个人都泡在了里面。 陈易满意了,笑着用指头卷起一截发丝,拿发梢碰宋栀脸颊。 宋栀睡得香甜,轻微的痒意叫不醒她,她伸手摸了两下脸,又回到了原来安睡的模样。 陈易轻轻亲她,在她耳边道:“阿栀,该起了。阿栀?” 阿栀阿栀阿栀,叫魂呢? “你好烦啊。”宋栀努力让自己醒过来,说了这样一句。她必须得起,就算是不想看龙舟凑热闹,她也想见爹娘。 刚醒,声音有些哑,音量又低,陈易没听出来她是真烦他。 “呵呵,烦也得起。”他又抓住宋栀的手,一起带出被窝放到宋栀眼前。 手腕相贴,手绳自然也贴在一起。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不藏着情意,甚至带点娇憨? 宋栀知道娇憨是形容女子的。 但......宋栀可笑,“你就因为这个折腾我?” 陈易还是笑,不答,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她的手。脸上不知道是不是被桃粉床帐映了点颜色,粉白粉白的。 宋栀嫌弃道:“你像是比我小几岁。”算上前世的三十岁,他确实比她小。 可宋栀记性再不好,也能记得陈易的性情。 他的成熟稳重远超年龄,总是面无表情,冷得像块冰。这会的他笑到娇憨,春日暖阳一般,让宋栀好不习惯。 陈易不理会她的傻话,心道:真惦记上了年纪小的郎君不成?我就是比你大,你也没办法。 他又亲了宋栀两下嘴角,终于起身,很快的把自己收拾好又帮着宋栀收拾。 今天不是窝在山沟沟里,又是过节,穿得好看些也是正常。宋栀指挥陈易给她递衣架上准备好的衣裳。 浅绿色缠枝花纹绣粉蝶的对襟长衫,发髻上珍珠穗晃晃悠悠,显得宋栀极为娇美。 宋栀看着镜中的自己,说:“我其实更喜欢穿襦裙,你是不是还没看过?只是平日里不方便穿。” 出外是泥土地,进门就上炕上床,还要洗衣做饭,马面裙前后开胯,长至脚踝,比起盖到脚面将要及地的襦裙要方便许多。而且前者齐腰而已,上身随便穿个外衫就行,相比起来,需要搭配抹胸、半臂的襦裙就太麻烦了。 从前生活在大宅子里,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喜欢打扮愿意打扮,也不觉得打扮费事儿。 现在嘛,宋栀想了,就算是她愿意打扮,让她打扮那么漂亮坐牛车,那也不能够。而且一家子都平常打扮,太不一样也招眼,好在她年纪小又是新妇,至少还能在颜色上穿得新鲜点。 陈易本来想说这样也好看,可看着宋栀微微撅起的嘴,就知道她想听的不是这话。 “我努力读书,到时候你想怎么穿怎么穿。” 宋栀看了他一眼,惊讶中还有一丝懊悔。 她顺嘴说的话其实不太妥当,她是嫌弃现在生活的环境没错,但早已经认了。安贫乐道太高尚,一年的清贫日子怎么也能过,而且她心态好,和陈家人相处都不错,与吴家小妹和乔娘子婆媳俩也能说得上话,便也不觉得乡下日子多难过。 她不想让陈易误会他。 不关陈易的事。 她其实不在意陈易怎么想她,反正迟早要散伙。但自己没做的事、没存的心,让人以为做了存了,太憋屈。 哪怕她想了多少次让陈易早些中举,可她刚才真的没想。 “我......” “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陈易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 是不是听出妻子的弦外之音有何要紧,他也想住得舒服,也想让他的妻子过得比出嫁前更好。 “我给你画眉?”他还沉浸在与妻子情意绵绵的时刻,手有些痒。 宋栀:“......”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宋栀读过这首诗。 本身是前朝诗人行卷时所写,询问他人意见,借了夫妻的名头而已。可描眉之乐融入到闺房之乐,简直就是夫妻和顺恩爱最好的象征。 别人怎么想宋栀不知道,她自己是“明知故犯”,顺从自己的理解。 陈易好看,而且处处都好看,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流畅,指甲修得很干净。 眉笔在他的指缝间显得又细又小,一看就知道是男人在把玩着女子的眉笔。 流连花丛中的男人这般行径,谁看了只觉寻常。 可这只手的主人是陈易。 清高的、守礼的、冷淡的,在外人面前无比正经的陈易。 陈易没听到宋栀回答,便去看她的眼睛,面上仍有询问之意。 然后就发现自己的妻子眼睛很亮,嘴角还有丝意味不明的笑。像是要使坏,又隐约带着兴奋。 陈易有心问清楚,被宋栀打断。 宋栀拿过眉笔,毫不犹豫拒绝了陈易的请求。 想什么呢?今日她要出游,来来往往要碰见多少相熟不想熟之人,顶着画坏的眉毛晃悠一天,杀了她干净多了。 一家人简单吃过了早饭,走到村口,好几驾牛车等着,装满就走。 有人兴奋,有人则说知县老爷可真够下血本的,可不管说什么,都盖不住兴奋的孩子们七嘴八舌。 有妇人被吵得没了耐心,道:“平常去县里车坐到一半就晕乎乎睡着了,今儿可倒好,我看他们能说到见城门!” 还真就让她说着了。 每个孩子都一路精神抖擞,见到县城的外墙时,说话的声音更大了,有的干脆叫嚷了起来。 第33章 宋栀在安阳县过过很多个端午,今日县里办龙舟赛,又有冯知县给各村下的人口指标,街道上来往的人是比往年多。 他们到得算晚的,也不在街上耽搁,赶紧就去了码头处。 两岸人头攒动,一行人被挤得走走停停,按着宋父给的商铺号,确认汇合地点后,便被临时从县里其他酒楼拉来的店小二请上了二楼。 亲家见面免不了寒暄,宋父宋母和陈家老两口互相问候了几句,又和陈易的兄嫂说了两句话,宋父便拉着陈老汉坐到临街一侧的位置上,王氏则有宋母招待。 陈易和宋栀自然在这桌作陪,陈家两个兄长正发愁自己做哪里,陈家大嫂韩氏就说:“家里孩子多,怕打扰宋家叔婶,我和弟妹两个人看着他们,你和二弟也陪着叔婶说说话。” 这样的安排确实合适,王氏发话让兄弟俩坐下,宋栀则看了眼低眉顺眼的陈家大嫂。 她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才说过话就把头低下,要不是宋栀留意了下,都要恍惚刚刚那话不是她说的。 待人都坐定了,四处瞧瞧看看,才发现宋父这两桌位置订的有多好。 临着街边便罢,因在高处,极目远眺时能看见北边龙舟出发地的盛况,往南看去,也能看到终点,最大最惊险的拐弯处就在眼下,一看就是用了心思定的好位置。 比起在岸边少了是两分人挤人的热闹,但两岸摆满锣鼓,敲得震天响,耳边还有百姓们熙熙攘攘的交谈吵闹声,临街就一侧位置有限,互相也得挤挤,气氛便也不差什么了。 不知道冯知县从哪里弄来那么多条龙舟,一字排开在出发地的开拓水域,打眼一看确实颇有气势。 陈易解释道:“安阳运河宽有十丈,最浅处也有五丈,足够十条龙舟齐头并进。多出来的三条,能让比赛更好看些。”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总不能说是为了凑条数,让场面看起来更盛大吧。 宋父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听了陈易的话依旧给面子的点点头。女婿言语间知进退懂分寸,没有卖弄之意,他感到十分满意。 宋家不是安阳的首富,但也排得上号,县令大人办龙舟赛必然需要钱,不等冯知县有什么动作,县里的富商们边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集了共三千两银子奉上,以赞助之名。 实际上是希望开河后,能买上几间沿河位置正的好铺子,要是再有点造化,借着运河的水搭上点漕运的边,三千两银子算什么,便是掏空家底,都值得搏一搏。 总之不管是因为什么,冯知县很满意,省了一大笔官银呢。直跟手下人说他们可真懂事,同时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要不人家有钱呢。 捐钱的几户人家都得了冯知县的邀约在终点处一同观赛,就连松江府府台也给请来了。这样的邀请不好推脱,而且也是体面,不过宋父还是给推了,实话实说要招待亲家。 陈宋两家能结为亲家是冯知县牵线,一听宋父要招待陈家,就笑了出来。愿意招待,就说明认这个亲家,认这个亲家,意味着小夫妻俩相处不错。 冯知县和宋父挤眉弄眼,意思是瞧我这月老做的,可真不错。 第34章 满天的锣鼓声突然停歇,酒楼里的小二们忙道:“各位客官各位客官,比赛要开始了!” 孩子们早都跑到木栏边等着了,大人们听到店小二的话,便也都起了身站在孩子们后面。 几乎是锣鼓声重新响起的同时,十几条龙舟一齐窜出,围观的百姓们振臂高呼、疯狂呐喊。 是比赛就有彩头,本朝虽严禁开设赌场,暗处的赌局却是禁止不了的。 支持红的还是蓝的,橙的还是绿的,压了十文还是一两,都各有支持的龙舟队伍。 除此之外,比赛还设有彩头,第一名五十两银,第二名三十两银,第三名二十两银。至于剩下没拿到前三名次的,每人也能得二百文的赏。 一条龙舟11对桨,再加上舵手和鼓手,加起来两百多号人,皆是安阳县里及周边村镇选出来的健硕汉子,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赤膊上阵,动作流畅整齐,让人看着就热血沸腾。 为了自己的赌资也好,还是为了家里能得到奖赏,抑或是单纯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参赛的和观赛的都全情投入,整场活动被推到了高点。 进入运河的开口是第一个考验,红色的龙舟率先进入河道,青色和黑色的龙舟仅仅跟随,众人眼睛死盯着河道,眨不敢眨,待七八条龙舟到了河道中段的平直之处时,才有了喘口气的功夫。 待又过两个拱桥之后,一半的队伍已经被淘汰,彻底失去争取前三的机会,而百姓们见自己支持的队伍夺魁有望,叫喊声就变得更大更疯狂。 很快的,数条龙舟行至了宋栀他们所在酒楼的眼下。 龙首轩昂,双目炯炯有神;船上人神色严峻,目光锐利。 此时并排行进的龙舟只余四条,这个拐弯处便是一决胜负之地。 所有人都提起一口气,电光火石间,一艘龙舟便因转弯幅度过大撞上石壁,另有两条龙舟几乎是贴在一起,险些相撞。 三条龙舟先后冲出,前后差距不过半个船身,后面另有两条龙舟后继有力,追上来渐渐紧逼。 决胜时刻,锣鼓被敲的更重,漫天的响声与欢呼声中,黑色龙首率先冲破终点,勇夺头名。二三名分别是红色龙舟和青色龙舟,黄色龙舟比起青色的,只堪堪落后一个船艄。 令人激动的比赛结束,百姓们对这场赛事的余热还未散去,直到冯知县陪同府台大人把奖金交到了获胜队伍手中后,岸边和各处拱桥上聚集的人群才终于挪动脚步,不再驻足。 摊主们重新回到摊位上,开始了又一轮的忙碌,酒楼里的店小二也似陀螺一样,开始穿梭于堂中。 桌上摆的装了瓜子与糖块的盘子被撤去,一道道热菜被摆上了桌。 第35章 小二撤糖块盘子的时候,孩子们所在那桌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在盘子掠过刘氏的侄子的肩膀时,一只手快速伸向盘子,把盘中糖块抓了个干净,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粽子糖硬,不好化也不好嚼,等切成块的鸡腿和酱肉等冷盘上桌时,他又着急动筷吃肉,竟直接把口中没吃完的糖块直接吐到了地上,然后开始抢肉吃。 很粗鄙。 他动作大,引得众人侧目。 察觉到众人视线,刘氏讪讪笑了下,“还是孩子。”明显没觉得她侄子这样的举动有多失礼。 王氏笑得有些勉强,这回宋栀却没有去安抚她。 她还能维持表面功夫,实则心跳如雷,开始不安起来。 街道上人群未散,熙熙攘攘,酒楼里的食客们也招呼着亲朋夹菜喝酒。 宋栀夹了一块鱼皮卷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陈易见状,看了眼宋栀面前空空的碟子,问她:“不喜欢?” 鱼皮卷上鱼肉和猪肉混在一起的馅儿,入口鲜香,宋栀很喜欢这道菜。只是她现在没胃口,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宋栀摇摇头,找借口道:“车坐得太久,刚刚又太激动,胃口有些淡。” 想起宋栀刚刚看龙舟赛看得专心,眼睛跟着几个身材健硕肌肉遒劲的男人走,陈易垂下了眼睛。 然后自己放在桌下的袖口就被扯了扯。 宋栀靠过来,在他耳边问:“二嫂的这个侄子多大了啊?” 陈易没有因为宋栀的提问而去看刘富,那样太明显了,“我记得是十岁?也就是十岁出头的年纪。” “看起来不像。” 陈易轻“嗯”了声,刘富块头很大,从后面看脖子几乎没有,身体和头连在一起,像是一个小球落在一个大球上面。 “许是二嫂叫他过来的,过后我会去给岳父岳母赔罪。”偷字太难听,陈易没说。 他将心比心了一下,他看到自己的妻子,胃口会更好,那么妻子看到......虽然不是夫君,但有着她欣赏的身型的男子,胃口也应该更好才对。 真正倒胃口的是谁,大家都很清楚。 他以为分家之后,即使在一个院子里,别管是大房还是二房,很多事儿都不会影响到宋栀,能少去很多令人厌烦的事。 所以有关这两房的事情,陈易没和她说。 他是真觉得没必要,是大哥二哥的岳家,又不是他的亲戚,平日里遇见不上一次的。 谁知道今天来了这么一出。 宋栀摇头,“我爹娘不会在意的,我跟他们说一下就行了,这也不是你的错,你赔罪做什么。” 宋栀又不是大善人,而且过节的时候谁不想和真正的一家人呆在一起? 所以在乍一听到她爹捎过来的口信时,宋栀心里还埋怨了一番。 就你阔气,亲家是你应该请的,用得着把那两家也弄去不。多花一桌酒的钱是小,和外人一起用饭多不自在。 这个想法持续的时间很短。 因为她想到了刘氏的侄子。她怀疑刘氏的侄子是前世害死陈宛的凶手。 第36章 端午节,吃好的,他能不来? 但如果家里没有人呢? 离陈宛出事的时间还有两年,刘氏侄子也不会在这时就起了坏心。 这个端午先不让他过来,等大房二房搬出去,以后也不必再见。偏偏她还没有想出一个顺理成章能让两房搬走的办法。 宋栀一时间心乱如麻。 最后还是决定一步步来,所以她就装得好像很愿意大房和二房一起去县里过端午似的。 甚至考虑地很周到,还和王氏说:“就怕大嫂二嫂她们有没有回娘家的安排。” 王氏听到这个,就有点动摇。老大家的还行,也算是一心和老大过日子,回娘家也是带两斤肉回去而已,但老二家的,呵。 从前没分家的时候,她那个五大三粗一脸蠢相的侄子就总来打秋风吃白食,老二媳妇现在自己当家了,回趟家还不得把家当全搬回娘家? 但她只是这么想想。 能管住一次,还能管住一世?王氏当时没把话说死。 结果里正就过来了。 一切本来挺顺利的,谁知就在龙舟赛结束时,刘氏眼尖,恰巧看到了她那个在酒楼下徘徊的大侄子。 正好是饭点儿,谁也不能差孩子一口饭。 宋父主动小二去楼下把刘富给领了上来。 是巧合还是安排好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不过一顿饭而已,又不上他们的桌。 宋栀也不能说什么,有心把陈宛叫来身边坐着,看到她和大丫二丫两个小姑娘一起玩手掌的游戏正开心着,只能作罢。 一顿饭提心吊胆得吃完,余光瞥着,没瞧见刘富接近陈宛,宋栀的一颗心才稍微安定下来,然后就有点饿。 可也不好再闷头吃了,都在谈天说地不说,菜也凉了个彻底,鱼皮卷看着都有些发腻。 还好这时又端上来两道点心和一盘凉粽,宋栀一口气吃了三块小点心和一颗蜜枣粽,仍觉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她的盘子被人调换,一颗已经剥去皮的粽子出现在面前。 金黄色的粽子盛在白色的瓷盘里,颇有些晶莹剔透,盘子边沿的手指还没离去,显得这颗粽子更好看。 女孩子被人发现一直猛吃,都会有点不好意思。宋栀说:“我不太喜欢灰水粽。” 陈易笑着说:“这个里面有豆沙馅儿,我吃着甜,你应该喜欢。” 甜甜的豆沙馅儿啊。 宋栀看了眼引诱她的粽子,没扛住,还是把筷子拿了起来。 虽说推了冯知县的饭局,但之后的应酬宋父还要露面,吃罢了饭,又说了一会话,两家便散去了。 陈家一行人沿街逛着,一边消食一边往安阳县北边走,牛车等着的方向。 宋栀牵着陈宛的手停在一个卖玩具的小摊前,正对着一个镂空的藤球看。 藤球有两个手掌指尖虚空对着支起般大小,手艺精细,适合女孩子们来回抛着玩。 宋栀去寻腰间荷包,摸来摸去竟摸了个空。 “啊,有......”贼字说出来前,她看清了眼前人。 第37章 竟是李秋怡。 “秋怡......”才叫出她名字,宋栀就说不下去话了。 姑娘家眼睛瞪老大,眼圈通红,死死盯着她,咬着牙,一副要咬死她的模样。 宋栀眼圈突然就红了。 两个姑娘泪眼相对,不发一言,一个气势强一点像是在控诉负心汉,另一个气势很弱,瞧着有些委屈。 李秋怡终于眨了下眼睛,掐着腰大声道:“你还委屈上了!” “我......秋怡,我想你了。” 哪有这样的,哪有这样的,我生着你的气你突然和我说想我了。 李秋怡本来想骂宋栀很多句,现下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你说这个没用,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这么狠心呢,半年多了,你一下都不找我。”李秋怡发誓自己没想说这些,可一张嘴就说了这些。 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糟糠之妻。 她真要哭了,眼眶含不住泪。 正在她犹豫是再憋憋还是不装了的时候,街边突然喧闹起来。 “救命啊!”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呐!” 尖叫声此次彼伏。 宋栀心下一空,发现自己的手也空了。 李秋怡一直看着宋栀的脸,见她的脸刷的变成青白色,人也开始发抖。 “小碗儿......小碗儿!”宋栀拨开朝她伸过来的手,眼睛定定看着人群聚集处,就要往那边跑。 李秋怡拉住她,“什么小碗儿!你怎么了?” 她这样太吓人了,三魂七窍跟被抽干净了一样。 宋栀缩回胳膊躲她,“小碗儿,就刚刚在我身边的小孩儿。”她急切说着,手胡乱的比量着,比在自己腰下的位置,脚还在往前迈。 宋栀这样太奇怪了,李秋怡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才把人拉住,“这不在那呢吗!” 宋栀顺着李秋怡指着的方向看去,穿着嫩黄色衣裳的小姑娘低着脑袋莽着劲儿往人堆里扎,理她不过十步之遥。 就连陈易也在她的视线里。 他一直守在她们不远处。 心口一松,力气瞬间卸了个干净,要不是李秋怡抱她抱得紧,宋栀能直接坐到地上。 “唉,你,我,”李秋怡有些吃力,你我了两句决定把宋栀的便宜夫君叫过来。 看出了李秋怡的意图,宋栀连忙制止:“别,你别叫他。” 李秋怡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住了口。 她渐渐感觉到宋栀心绪平复,人也有了力气,刚松手准备问她怎么了,就见她陡然又变了脸色。 第38章 “陈易!”撕心裂肺。 被大声喊着的男子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往前跑去,一下没停地跳到河里,在陈宛被推落水后,连扑腾一下都没有时,陈易就把小姑娘给举了起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站在岸边的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宋栀已经冲到了岸边,跪在石板地上,弯着腰去接湿漉漉的陈宛。 “小碗儿?小碗儿?” 陈宛呆愣愣的,眼睛也不眨,直到宋栀拍了拍她的脸,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时,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出来就好。 宋栀把陈宛抱紧,晃悠身体去哄她,不经意间瞥见刘富要跑的身影,宋栀急忙叫道:“秋怡!拦住他!” 李秋怡和宋栀十分有默契,当即就反应过来宋栀让她拦住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凶手。 她倒腾着脚步,指着刘富,厉声道:“就是他!抓住他!他推我妹妹下水!” “蓝衣服的!”穿蓝衣服的太多了。 “最胖的!”众人反应过来。 刘富体格肥大,有能把幼童推下水的力气,却没有逃过众人追捕的速度,等陈易也被岸边的百姓给拽上来的时候,刘富也被人反扣着手按在了地上。 不等陈易和宋栀说什么,刘富便哭嚎起来,“我是刘富啊,三叔,我是刘富。” 他冲着陈易认亲,加之一副孩童模样的脸,还真把有些人唬住了,以为真有什么误会。 李秋怡双眼一瞪,又掐起了腰:“三叔?你叫谁三叔?他可不姓刘!” 有人认出了陈易,恍然,对啊,这胖子可不姓陈。 “我一双眼看得真真的,就是你推了这小女孩!”李秋怡不知道这满脸蠢相的人和陈易究竟是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她,她得把宋栀从这个事情上摘出去。 也得说明白她和落水的女童无关,她只是单纯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说的所有话都与人无关,只是就事论事,所以临时改了口,反正这么混乱,也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李秋怡小脸通红,义愤填膺,显然是被气急了,很能煽动人心。 “就你?和秀才公可不像!” “像又怎么样?不像又怎么样?推人小姑娘的是不是你?” “这块儿最深了,要不是秀才公跳下去得快,保准连个孩子影儿都看不见!”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等王氏刘氏她们听到动静过来的时候,刘富已经被定了罪。 安阳县周边水系发达,密集成网,善凫水之人众多。之前落水的是个成年男子,水性就不错,他一不小心失足落水后并不惊慌,只觉得丢脸,便一边凫水一边调笑着水有些凉。 王氏他们本来正看着那边的热闹,被宋栀叫的那声“陈易”吸引过来。 浑身湿透半搂着儿媳妇的儿子,以及儿媳妇怀里不停嚎哭的小女儿,王氏一下子就想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和宋栀的想法一样,不管发生什么,小孩子只要能大声哭出来,就不会出太大的问题,王氏稳住心神,没有大喊大叫,冲到了宋栀旁边,扒开了陈易。 陈宛受了大惊,嫂子再好也不如亲娘。一看清王氏的脸,哭声更大,小手松开宋栀的胸襟,冲着王氏一个劲儿叫:“娘!娘!” 陈宛是小闺女,在陈家被宠上天,真心疼爱她的人不算,便是韩氏刘氏这两个嫂子也不敢给她脸色,生怕惹哭了这个小姑奶奶。 她没有过这样叫娘的时候。 王氏听着心都要碎了,也顾不上还抱着陈宛的宋栀,几乎是抢的,把陈宛抱进了怀里。 第39章 刘氏和王氏一样,看到宋栀怀里露出来的嫩黄色衣服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有一丝幸灾乐祸,嫩黄的衣服好看,绿底粉蝶的衣裳也好看,可再好看的衣裳,现在不也都湿漉漉脏兮兮的?同时又有点失望,怎么就没把这小丫头淹死。 老三娶了个财神娘娘进门,别人沾到的好处不多,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倒是占尽了便宜。 一副金丁香,一副银丁香,头上还能有朵玉珠花。 年纪小命轻,压得住这些东西吗? 刘氏恶毒地想着,她想得投入,没有注意到地上的刘富。 刘富性恶,可年纪小,做不到被众人指摘还能无耻地面不改色,慌乱起来后也不知向谁求救了。刘氏没第一时间向他冲过来,也让他有些迟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头晕导致认错了人。 直到确认。 他猛地扭动身体,激烈挣扎起来,“姑姑!姑姑!” 老实了半天的人突然使劲儿,倒是把按着他的几个汉子闪了一下。 “喊什么喊,哪有你姑姑!” “姑姑姑姑,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们以为刘富还在胡乱攀亲,瞎叫唤,可刘富知道不是,他叫声更大了。 刘氏想得高兴,李秋怡在旁边注意到她的神色,正义感爆棚的她没忍住质问道:“你谁啊?你笑什么呢?” 下意识反驳,眼睛四处乱飘,“我没......”目光却对上宋栀的眼睛。 竟吓得她一凛。五月五的正午,要出冷汗似的。 总归是回过神来了,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杀猪叫一样的“姑姑姑姑”终于落进刘氏的耳朵里。 刘氏转身,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她动作缓慢,似乎是看不清,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等看清了之后,本能让她尖叫着冲过去,脑海中却空白一片。 她扑过来的样子太吓人了,跟个丧心病狂的木偶一样,不看路不看人,撞到人也毫无知觉。 一个女人没什么可怕的,一个男人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疯子,沾上谁谁就不得好。 刘富被松开,以为有了倚仗也没了跑的心思,抱着刘氏的腰就哭起来。他人长得蠢,哭得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显得特别丑,让人不忍直视。 可刘氏不这么想。自家大侄子跟霸王一样,就没哭过,现在哭得这么惨,可见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富听着刘氏心疼的哭喊,穿过人群中的缝隙,冲着站在一起的陈易宋栀以及李秋怡露出了个得意的笑。 做了坏事被发现又怎样,别说陈宛没淹死,就是淹死了又怎么样。 李秋怡看见了刘富的那个恶毒的笑,手指颤抖指着,被震惊到说不出来话:“他,他......” 宋栀看了眼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的陈易,他的目光沉沉,怒意勃然。 她抓住李秋怡的手腕按在身侧,冷静道:“我看到了。” 我们都看到了。 前世陈宛死得不明不白,此刻那个杀人未遂的凶手就在眼前,且如此不知悔改、恶意挑衅,宋栀很好奇,陈易会怎么做。 这个前世有名的青天大老爷,为了自己的妹妹也好,为了心中的公道也好,会怎么做呢? 宋栀不通律法,不知道刘富这样的罪人凶手能获罪几何。 他该死。 留着也是祸害。 第40章 今日陈宛侥幸活命,他日不知是谁要搭上一条命才能置这恶毒之人于死地。 这不公平,也太惨烈。 没有谁应该为这一条烂命赔上自己。 宋栀头痛欲裂,痛楚骤然间遍及全身。 “陈易。”宋栀叫了陈易一声。 声音很弱,陈易却听清了。 “阿栀......”陈易才回应一句,就眼睁睁看着宋栀在往下坠。 天旋地转,完全不受控制的沉重的身体,宋栀闭上眼睛之前,看见了陈易大惊失色的一张脸。 她有点想笑,笑陈大人不是面如平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吗? 下腹处突然尖锐的疼痛让她笑不出来。 终于想到了什么,她心痛、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可她不能哭。 凭借着最后一点意识,她抓住了陈易的手贴在小腹上,咕哝了一句什么,便彻底晕死了过去。 李秋怡哪里见过这副阵仗,眼泪当下就涌了出来。 陈易听清了“孩子”两个字,脸色变得煞白,喘不过气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医馆!去医馆!” 李秋怡根本冷静不下来,但眼泪越流越凶的同时,话也越说越多:“不去仁心医馆,去回春堂,回春堂。” “回春堂!带路!”陈易几乎吼了出来,把宋栀打横抱起。 李秋怡被吼得身体一震,抬腿就走,口中一个劲儿说着:“带路带路......”她心乱,乱到无法思考,只能靠着自言自语提醒自己该做什么。 . 宋栀醒的时候,已是深夜。 陈易一直在床边守着她,片刻不离,见她睫毛颤动时,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下一瞬又松开,好像使的那点力气就能把她捏坏一样。 “阿栀?”他叫宋栀的名字,带着后怕和喜悦。 宋栀迷蒙着眼睛,视线也不清晰,等看清陈易的脸时,河边、落水、晕倒,一股脑的冲进了她的脑海中。 不等她变了脸色,陈易连忙道:“孩子没事,没事。” “回春堂的李大夫还在家里,你们都没事。”他怕宋栀不信他的话,便提起了李大夫。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去叫他......”宋栀有些呆愣愣的,陈易紧张地问道。 “这是我家里。”宋栀彻底清醒了,她动了动身体,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她现在身体僵得很。 陈易把手伸进被里,伸到宋栀的腿弯处和腰间,弯腰把她往床头挪动,然后坐到床头,让宋栀半躺在他怀里。 靠着人比靠着摞高的枕头舒服多了,宋栀便没说什么,由着他抱。 “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岳父岳母担心你也受了惊吓,我就自作主张让两位老人家回去休息了。” “嗯,他们年纪都大了,一日睡不好就要长三根白头发。有李大夫说了没事,我娘也不至于睡不着觉。” 陈易笑了下,“是,在回春堂时,岳母听到李大夫的诊断后,就松了口气。” 第41章 他按捺着喜悦,交代了几句,便道:“阿栀,我们要有孩子了。” 说出一句后便压抑不住任何了。 “怎么会这么快,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初为人父的喜悦让陈易变了个人似的,端方持重被抛干净,他像是一只清晨里吃饱了虫儿的鸟,在指头上蹦蹦跳跳,雀跃不已。 “李大夫说我们的孩儿才只有二十日左右,要不是你感觉到了......”大悲大喜、大怒大恸,这样的剧烈情绪波动之下,这孩子可能连什么时候流走的,他都不知道。 陈易想到这个可能性,心就一疼,连人带被得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同时把手轻轻覆在宋栀的小腹上。 现在天气热起来,宋栀身上盖了一层薄被,他的手覆在宋栀小腹处,能感受到手掌下是宋栀的手。 “是我不好,我昨晚不应该折腾你,我混蛋,我禽兽。”他不知所云,想到什么说什么,说着说着就骂到了自己。 “我也没想到。”宋栀这样说着,语气并不迟疑,陈易太高兴了,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 宋栀默默算着日子,就应该是在陈易上次回家那次怀上的。安儿是二月初十的生辰,怀胎十月,早几日晚几日,按着陈易归家的时间算,要么是上次,要么是昨晚。 早知道已经怀上了,她昨晚......做那无用功作甚? 想到昨晚就觉得羞耻,她身体一直很好,要不是昨晚陈易不知克制,说不定不会有今日一遭。 想到这,宋栀掐了下陈易得寸进尺的不知何时伸进被子里的手,他企图隔开宋栀的手,再去摸摸孩儿,哪怕都悄悄摸过不知多少遍了。 “都怪你!”险些失去孩子到底让宋栀心有余悸,再强自镇定,声音里也不自觉带上几分委屈。 陈易一直说话,为了安慰自己,更为了宽解宋栀,见她出声,才放心一点。 宋栀本就娇美,此刻的她不着粉黛,素着的小脸,茶白的寝衣散乱的乌发,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楚楚可怜的美貌女子,肚子里还有他的骨肉。 这样的宋栀在陈易眼中简直美到不可方物,他被绵绵情意缠绕,自甘沉迷。 瞪他算什么,掐他又算什么,他都想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手掌和牙齿下,随她打随她咬,可打他动作大,他怕她动了胎气;咬他的话,他皮糙肉厚,想把他咬疼会累到她牙齿。 陈易摩挲了下宋栀滑嫩的手背,说:“希望能得个女儿。”男孩子都皮糙肉厚,不似女儿,一定像她。 宋栀......她古怪地看了眼陈易,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他们俩说啥了能让他把话题转到腹中孩子的男女上。 是个儿子不说,还不会是你的。 宋栀抿嘴笑了下,想象着陈易被接二连三打击后,失望和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满足。 不对,失望能有,因为安儿是男孩,失魂落魄可一点不会有,他又不喜欢她,等到孤身一人时得蒙公主青眼,说不定还要谢谢她识趣,早早退位让贤。 “你就这么高兴?”宋栀还是问了出来,前世有孕时,陈易也高兴,但没有这般喜形于色。何止是喜形于色,简直是毫无分寸。 “不然呢?我们有孩子了。”陈易反问着,没听到宋栀答话也不在意,兀自说着,“本次秋闱我无十足把握,本不想参加,可是,举人的女儿是不是比秀才的女儿好听?我打算搏一搏。” 第42章 他有这个心,宋栀乐见其成,举人娘子也比秀才娘子好听多了,哪怕就能当几个月,也能过几个月好日子不是?但宋栀忍不住泼他冷水:“万一是儿子呢?” 喜悦戛然而止,随后是陈易板正的声音:“一定是个女儿。” 与其说是坚定,不如说是固执。 宋栀不想看他这副傻样,也不想和他讨论自己的儿子,问:“刘富怎么处置了?” 陈易面色一沉,宋栀靠着他,看不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宋家正院。 宋父宋母被陈易劝回房中休息,但根本睡不着,一会儿闭目养神,一会儿又说几句今日发生之事,见翡翠被引到屋里,立刻精神了。 翡翠和宋父宋母说了小姐醒来,姑爷正陪着小姐说话。 “姑爷没叫人,我在外头听见了。”翡翠听了会儿墙角,确定自己小姐无事,才来到正房禀报。 宋母彻底安心,发生这样的事,小两口说说话,再互相抱一抱,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宋母叫翡翠退下,回去好好休息,这丫头对女儿一片真心,跟他们一样提着一颗心不敢松,再不好好睡一觉,估计走路都能摔个跟头。 转头就见宋父皱着眉,她眼带询问看过去。 宋父动了动嘴,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宋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宋父果然藏不住。 他皱着眉:“女儿没找我们呢。”有点酸唧唧的。 宋母心里也有点酸,但能装,也想借此嘲讽宋父一番:“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宋母打断他。 “不能有自己的心思?哼,自己女儿,再有什么心思也是为了咱们两个好,不像你那弟弟,谁知道安了什么心!” 宋父原本是想说,那也不能这么快就不依赖他们了,谁知道老妻话锋一转竟转到了这上头。 “哎哎,咱们不是说陈家的事吗?怎么说起这个了?” 宋母不想放过他,继续道:“阿栀无恙,咱们自可看看女婿怎么处理,用多说什么?倒是咱们自己家,当年被连累了名声不够,之后还不知道要给他擦什么屁股!” 宋母说的是宋家二叔卖棉布以次充好、后又东窗事发的事情。事是这么个事,理也是这么个理,就是这话可真难听。 宋父就板起脸来:“什么屁股不屁股的,你也好意思挂在嘴边。” “你们兄弟俩能做,我还说不得?我也快年过半百,什么难听话不好意思说?就怕半道做了寡妇,连累着女儿也没了亲爹护着!”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宋母就没怕过宋父,当即反唇相讥,把话说得越发严重。 “再如何也不致于害我性命......”在宋母的眼神威逼之下,宋父的声音越来越小。 第43章 这些时日宋母也没闲着,差人寻了乔娘子的儿子张家大朗,借此和赵家镖局的石师傅搭上了话。 石师傅受死去的赵家老爷信赖,在镖局里地位超然。手下培养出来的镖师武夫数不胜数,便是为着这份师徒之谊,自有人替他注意局里动静,给他通风报信。 他并非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不负老爷所托,看住赵家家业。 谁知就让他知道个大的。 宋家二爷与镖局当家密谈,宋父五月入蜀地时,不让他这一队陪同走镖。 赵家镖局一共就两个小队,其中一个小队的镖头才被换掉,换成了当家的亲舅舅,正乌烟瘴气着,无论是武力经验还是稳定性,都不如他这一队太多。 何况这些年,宋家的镖一直都是他这一队跟着走。更别提这次入蜀,是真正的大生意,还人生地不熟。 这实在反常,石师傅猜不透,所以宋母以走镖之事做幌子寻他时,他想也没想就去了。 宋母不用透露太多,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就足够石师傅联想了。 赵家分家的场景就在眼前,想起不留一字就远走高飞的大少爷,呵,财帛动人心,“人为财死”不正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 宋母想点点宋父的额头,又觉得他好歹都是要做外祖父的人了,也不好不给他脸,哪怕屋里就他们老两口两个人。 “我和女儿就是太心疼你,不然非得来一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放任你入蜀,让你看看你那弟弟是个什么豺狼虎豹!” 宋父看了老妻一眼,叹口气,彻底耷拉下了脑袋。 宋家无人入睡,上河村陈家正屋,更是如此,用灯火通明来形容也不为过。 陈宛受到惊吓,回春堂的李大夫给开了两副安神的药,这会儿已经吃了药睡下,被王氏抱去了陈老大屋里,让大丫看着点。 正屋里陈老汉和王氏坐在炕上,中间隔着个小桌。陈大和韩氏坐在炕沿上,堪堪搭了个边儿,陈二和刘氏则跪在地上。 陈二垂着头,一动不动,刘氏不服,膝盖也疼,便动了两下。 屋里没什么声响,陈大两口子大气都不敢喘,就连陈老汉,烟瘾犯了也只敢摸两下衣角,烟杆都不敢碰一下。倒也不是还有心情来一杆儿,高兴的时候来一口,发愁的时候来一口,一辈子的习惯了。 他现在愁眉苦脸,老三和他交代了该如何行事,但还是愁。 今儿是端午,又看了热闹又吃了好烦好菜,乐呵得他想不起来烟杆子,怎么就会发生这么多让他想不明白的事。 小女儿落水,是被老二媳妇的娘家侄子推的,紧接着老三媳妇晕在路边,大惊大恸之下腹中孩子差点不保,这和刘富也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刘富小小年纪,怎么会恶毒至此? 他在心里默默捋着事,听到老妻突然发问:“老二家的,你不服是吗?” 刘氏暗骂了王氏一句,低眉顺眼道:“娘罚儿媳跪着,儿媳不敢不跪。”实则巧言令色,半分不提今日发生之事。 第44章 她一点也不怕,老三媳妇的朋友看见了又怎样,一双眼还能给刘富定罪不成?而且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哪里能有害人的坏心?说不准就是老三媳妇看她不顺眼,授意她那朋友污蔑刘富。 “刘富推小碗儿入水,你不知道?” 刘氏抬起头,“娘,刘富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什么品性您不清楚?他一直当小碗儿是妹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刘富什么品性,我和你娘还真就不知道。”陈老汉插嘴,让家里人都吃了一惊。 王氏却把要拍桌的手收了回去,她这个老头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大事上绝对不含糊,就像年前分家一样。 想到分家,王氏眼中闪过了什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跪着的陈二和坐着的陈大一家。 陈老汉继续道:“刘富往日里逢年过节来家里吃喝,我和你娘想着不过是个孩子,吃也吃不穷咱们家,来就来了。他从来就是埋头吃,可没和家里人说过几句话。” 就差直接说刘富来陈家打秋风了。 刘氏听明白了,想到今日刘富在饭桌上的表现,有些理亏,但还是狡辩:“小孩子贪嘴罢了......” 陈老汉不想和儿媳妇争辩,他不相信刘富,也不相信小儿媳妇的好友,但他相信自己的小儿子。 刚刚由着老妻问二儿媳,也是再给她一个机会。归根结底,她不是凶手,也为陈家生儿育女。这会儿看着,实在是多余。 “老二,你怎么看?”真正让陈老汉为难的是他这二儿子。 陈二毫不含糊地磕了个头,“小妹差点没了,弟妹也受苦,我这个做二哥的,真是该死。” “可刘富,爹,不是我护着媳妇,害人性命这样大的罪名,总得有证据啊。” 刘氏跟着说道:“今天街上人那么多,失足落水的便有一个,小妹去看热闹,说不定也是失足......” “啪”得一声,王氏拍了下桌子,“你那侄子呢!你让他回家躲起来了吧?” 刘氏:“娘说得哪里话,什么叫躲?他小小年纪受了委屈,还不能回家和爹娘哭一哭?” 一直旁观的韩氏幽幽道:“弟妹总拿年纪说事儿,刘富可没有孩子样儿。真正的孩子还在我那炕上躺着,小妹马上才过五周岁生辰。”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是啊,陈宛马上要过生辰,进了五月便欢天喜地的。想起抱着陈宛时,她冰凉湿透的小身子,这之前还是个快活的花骨朵、是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 王氏只想到一半便不敢想下去,眼神凶狠起来,她猛地下地,鞋都顾不上穿,冲到刘氏面前,拽着她的领子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 “你希望小碗儿没了是不是?你一直恨我们疼小碗儿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娘家轻贱你,我好好对你,可是你呢?还是改不了犯贱的病!你就是贱命一条,活该被刘家不当人看!”王氏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理智全无,全然忘了刘氏是自己的儿媳妇一样,把她当成了仇人,往她最痛处戳,什么难听说什么。 第45章 刘氏反应过来,要起身挣扎,不等屋里的男人们有反应,韩氏已经三步并两步站到王氏身边,一双手用力压着刘氏肩膀。 要不是不能受人话柄,怕被人瞧见,她都想直接踹刘氏膝盖骨一脚。 要说她和刘氏有什么大仇大恨,那自然是没有的。 她今日这般,分家前明里暗里的挤兑和偷奸耍滑是一,撺掇她闹分家就是二!韩氏看着不声不响,实际脑子里总有弯弯绕绕。 陈宛也好,宋栀也好,这俩全陈家最大的宝贝疙瘩一个出事就够刘氏喝一壶的,何况是同时出事? 公婆容不下刘氏,小叔容不下二房。 证据?呵,上有公爹婆母,下有小叔小姑,又不是定罪要把她扭送衙门,休妻罢了,哪里需要证据。 以后能沾小叔一家多少光暂且不论,若二叔不肯休掉刘氏,便能把二房赶出去,他们家就能多分一杯羹。 陈家父子三人一齐动作,把自己的妻子拉开,王氏仍喘着粗气,一副要吃人的样子,韩氏眼皮依旧耷拉着,刘氏就比较惨了。王氏的那一耳光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又有韩氏按着她肩膀,要想不被按趴在地上,双手只能拄着地面。她反抗不了分毫,只有挨打。 刘氏恨死了,哭声凄厉,听着就知道她一定受了好大的委屈。 也许是受委屈了,可比起痛失爱女,她哭成这样就小题大做得很,只让人觉得她是在做戏。 陈二不相信刘氏,确切说是不相信刘富。事已至此,只有相信刘富,才能把今日的一切甩脱干净。 偏偏他娘提到了刘氏希望小妹死的这条。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妻子震惊的眼神,同船共枕近十年,他知道她这是被说中了。 那是他的亲妹妹。 陈二痛心疾首,两个声音拉扯着他。 “你闭嘴!哭什么哭!你不叫刘富过来,哪有今天这档子事!”陈二怒斥刘氏,想让她安静下来。 刘氏不可能安静,她必须胡搅蛮缠,这样想着,就要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可王氏神色淡淡的模样,竟让她嚎不出来,她开始低声抽噎着,好像是被丈夫呵斥住,忍气吞声起来。 王氏这时已经冷静下来,她整理了下有些散乱的头发,笑了一声。 “你哭我打你吗?你就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别人家的儿媳妇都过得什么日子。” 这年头,做人儿媳妇的,挨下巴掌算什么。让你生孩子,让你操持家务,让你下地干活,让你歇不下死不了的,这样的儿媳妇也多了去了。 “我还是对你太好,跟你家一样不拿你当人看,你反而能学乖。” 王氏自言自语着,似乎真的在思考怎么折磨刘氏。 第46章 刘氏不在出声,眼中有惧怕。她也不是傻的,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才是好日子,想到过去在娘家吃不饱穿不暖、活如牛马,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老二,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这样的儿媳妇我们陈家容不下,但你要是想和她过,我也不拦着你。” “娘!”陈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他娘这么快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他不可置信,又看向陈老汉,“爹......” 小碗儿没事,弟妹也没事,何至于此? 陈老汉道:“她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舍不得也是应该的。村西头有空着的房子,你要是做好决定了,就收拾东西,搬出去吧。” 他太了解陈二想什么了,又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从来没有千日防贼的。她对小碗儿起了坏心,你娘今天打了她让她没脸,保不齐哪天给全家下把耗子药。” 这话太严重了,陈二听了直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流,看着挺惨的。 陈老汉不为所动,“真有那天,你再哭!” 许是因为处于极其危急的时刻,触发了刘氏求生避祸的本能,陈老汉和王氏的话让她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胳膊,袖子把眼泪一擦,挺着脖子道:“我算是看明白闹这一出是为什么了!不就是想把我们赶出去!老三媳妇觉得陈家院子小,我们住在这碍眼了是不是?今天县里人多,哪个大人不是拽着孩子的手腕子一下不肯送?怎么?就老三两口子心大,小碗儿刚好就落水了?” 话不用说完,众人也都听明白她的意思了。 这实在骇人听闻,让人从心底生寒,一家子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刘氏见他们哑口无言,又面露震惊,便得意起来,“刘富也是倒霉,恰好出现在那,要是我出现在那,估计被按在地上的人就是我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说出来后几乎坚信不疑,“怎么就那么巧,谁也没看见是刘富推的,就老三媳妇的好友看见了?他们两口子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就是为了把我们赶出陈家!” 说着,嘲讽地看了眼韩氏,“大嫂啊大嫂,你以为我们被赶出去了,这家就都是你们的了?老三媳妇,商户出身。商人最奸猾了,今日算计我们,明日算计的就是你们!” “老三媳妇刚进门那两天什么样你们不会忘了吧,她突然就变好了我还觉得奇怪。老三就够沉得住气了,知县大人给他做媒他等到分家之后才说,老三媳妇为了把我们赶出去,对小碗儿那么好,给她吃给她喝,什么好东西都给她......” 蠢人就是这样,他们偶尔会灵光一现,说的话好像还挺有道理,然后就开始卖弄,口若悬河起来。 说多错多,最终把自己的小心思暴露无遗:闹分家闹早了,占不到多少便宜了,又对陈宛得到的好处心生嫉妒。 陈老汉和王氏对视一眼,又看眼垂着脑袋的大儿子大儿媳和二儿子,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这刘氏确有几分小聪明,口才也是一等一的好,想来当初,就是这般说动了他们三个和她一起闹分家的吧。 要不是他们老两口和陈易谈过那件事,早已开诚布公;要不是他们能看出宋栀是真心把小碗儿当妹妹、把他们当公婆对待。在听了刘氏这番话后,便是没有全信,心中也会被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老话说得对,对坏一门亲,教坏三代人啊。 第47章 陈老汉最后还是没有把事情全盘说过他们听。 作为父母,他们能宽容也能理解陈易的小心思,兄长们却很难。说到底,先提出分家的,是大房和二房,他的小儿子不过是将计就计。 说多了反而会使大房二房觉得他们有理,成了受害者。人总是对自己更宽容,不管谁先动手,只管最终结果是谁受了伤吃了亏。 谁弱谁有理。 他隐去了真相,把陈易得知冯知县做媒的事往后推了推,一口咬定陈易也是在分家之后才得知此事,并说了陈易在他面前保证,将来若得中举人甚至进士,若有飞黄腾达那一天,一定不会弃两位供养过他读书的两位兄长于不顾。 陈易说这话时是真心,陈老汉和陈易要这个保证,也是他对两个儿子的慈父心肠。他不想让这个家散了。 都说多子多福,简直是放屁。三个儿子稍微闹一闹,就让他掉层皮,要真碰上大打出手的,他直接一头撞死,绝不会还有力气给他们断官司。 他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泪珠大颗大颗从浑浊泛黄的眼珠子里冒出来,噼里啪啦往下掉,老泪纵横的模样让人看着就心酸。 这可给王氏心疼坏了,骂道:“赶紧滚,都给我滚!把我们老两口气死了,这一家东西就都是你们的了是不是?” 兄弟俩带着妻子推出门去,陈大夫妻俩算是局外人,就算刚刚差点被刘氏所言说动,可老爹哭成那样,又情真意切的,便什么也不想了。 陈二心头却是一松。 在过往的日子里,老娘用这种语气骂过他们无数次。当时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不认他这个儿子,第二天还不是依旧嘘寒问暖。 天底下哪有父母能对儿女真的硬下心肠。 回到屋里,刘氏还不肯善罢甘休,她深觉自己窥探到了真相,竟被公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便给糊弄过去了。 她喋喋不休陈述自己的见解,见丈夫始终不回应他,恨恨道:“你可真听话,让你滚就滚。怎么?你还要听老太婆的话,把我休了?” 话不过脑子说了出来,但说就说了,刘氏和陈二一样,觉得这事儿已经过了,根本没把陈老汉和王氏说的话放在心上。 殊不知这话却提醒了陈二,“休妻”二字敲在陈二心上,有了印子。 他也不隐瞒,冷冷看了刘氏一眼。 和王氏差不多的眼神,却更让刘氏惧怕。 刘氏止住话头,慢慢低下头,看都不敢看丈夫一眼。 第二日一早,王氏单独叫了陈二过去,第一句就是:“你想好了吗?” 陈二疑惑。 王氏笑了,“你以为我和你爹在跟你说笑?休了刘氏,还是你们一家搬出去,一晚上了,你想好了吗?” 陈二大惊失色,仿佛受了巨大打击会不过神一样。天底下竟真有这么狠心的爹娘?让孙子孙女没了娘,让儿子没了媳妇? 他显然忘了,他是陈老汉和王氏的孩子,陈宛也是;远离刘氏那样的娘,石头和二丫说不定能比现在强,而宋栀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二老的亲孙子,可是差点儿就没了! 王氏:“让你休妻,和刘富没关系。你不是不了解你媳妇,她对小碗儿起坏心,我恨不得掐死她。” “可如果没有刘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陈二依旧认为事情的关键在于刘富有没有推陈宛下水。 “刘富,你弟弟今天会去县衙,我们是苦主,一会儿也要动身去县里,你要是真信刘富无辜,就跟着我们一起去。”王氏不想再和这个二儿子多说什么,也不想费心神纠正他错误的想法,不如把事实摆在他面前,按着他的想法,让他死心。 . 安阳县衙。 第48章 冯知县正在用早饭,冯夫人同坐。 早厨房上了小笼包,炒了嫩鸡蛋,再配一碗清粥两份小菜。上了年纪,糯米粽子和大鱼大肉便是吃的几口,也觉得胃不舒服难以消化。这样的早餐最是最好不过了。 冯夫人给丈夫夹了个包子到碟子里,才喝了一口清粥,等炒鸡蛋才入口还没嚼呢,又听到他叹气。 冯夫人停了下,当作没听见,筷子又伸向了萝卜酱菜。 然后是一声更为粗重的叹息。 冯夫人装不下去了,宽慰丈夫道:“龙舟赛之前你就把注意安全的告示贴了下去,还调了隔壁两县的差役过来,已经竭尽所能避免意外发生了。” “而且也没发生意外,落水的那人水性极好。你也不想想,哪条大江大河没淹死过人,亏得你总说我妇人之仁。” 冯知县看了妻子一眼,并没有被安慰到。 “你在意的是陈秀才的幼妹吧?这你就更不用愧疚了,不是说当场就抓到了凶手?” 冯夫人说到最后语气上扬了一点,沾亲带故的凶手,最后都会不了了之,能大义灭亲之人这世上没有几个。 她反正是没见过的。 这样想着,她也这样说了出来。官司就是这样,不告不理,左右不用他来断,真不知道他愁个什么劲。 冯知县看到妻子脸上的玩味,意味不明笑了下,一口一只包子,连吃了两个后,没头没脑说了句:“你马上就要看见了。” 冯知县风卷残云,一口气吃了两碗粥一碟包子,转眼间嫩鸡蛋剩几块、萝卜酱菜剩几条,这给冯夫人气的。 “我好心劝你,你趁我不注意把饭都吃了!不知道的以为你着急投胎,吃的断头饭!” 冯知县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打湿了的帕子擦嘴,“不是断头饭也差不多,我今天也就这顿饭还能有胃口好好吃下去。” 冯夫人不解,也最烦他卖关子,有话说也不说全,说一半留一半的。 将要发作时,突然有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冯夫人听了莫名心悸。 县衙前后离得远,传来的鼓声并不骇人,而且敲官鼓是报官的流程,冯夫人住在县衙后院,这声音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明明早已习惯,半夜熟睡时听到也能翻个身继续睡。 她看着站起身的丈夫,他开始发胖的脸上还带着笑。 笑什么,都怪他,一大早上莫名其妙的,弄得她也疑神疑鬼反常起来。 冯知县才迈出两步,就有小厮来报。 “老爷!老爷!有人报官,是.......” 不等小厮说完,冯知县问:“是陈秀才?” 小厮吃了一惊,“老爷料事如神啊!”顺便拍了个马屁。 “哼。” 就在小厮以为自己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不知如何是好时,冯知县转身看自己夫人,“看吧,我说你马上就要看到了。” 第49章 宋家,宋栀正在自己的小院里晒太阳。 她穿了一身莲青色的齐胸襦裙,裙摆宽大,随着摇椅一晃一晃,将要触地时又及时离开。里面配了件银红对襟薄衫,因是在家里,她没穿褙子,只在身上盖了条薄成两层布的两尺见方的薄被。 翡翠坐在躺椅边上的小凳上,和她说着话。 “小姐你是不是不回陈家了?”这样的时光在小姐没出嫁之前是寻常,翡翠不曾珍惜,错过了才知道多后悔。 小姐不在家,她真是没意思透了。 “谁知道,至少能待上十天半个月。” 翡翠问完这话正暗说自己傻呢,不料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呵呵,我有孕在身,还动了胎气,正是精细照顾修养的时候,陈家不会着急让我回去。”宋栀拿手中团扇轻轻敲了两下翡翠的小脑袋瓜。 陈家乱麻一团,不知什么时候能解开,哪里敢接她回去,一个不小心再动了胎气,结果谁都承受不了。 翡翠恍然大悟,是啊,陈家那几间屋,连她都住不下,没有她,小姐能修养好?谁能有她更会照顾小姐? 想到这,翡翠嘿嘿笑了两声。 而且要不是陈家,她家小姐也不会陷入昨天的险境。 被姑爷抱着回来的,苍白的脸色、人事不省,她家小姐从来都生机勃勃的,什么时候这样过。 翡翠笑不出来了,嘴巴抿了抿想说难听话,又顾及陈易这个姑爷,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对陈家不太喜欢,但觉得姑爷还是不错的。她昨晚没在屋子里是不假,可一直透过窗户缝儿盯着呢,敢开小差打瞌睡试试看! 好在姑爷一直盯着小姐,足可见关心之情。 翡翠把这个观察和宋栀说了,惹得宋栀一阵笑。 春日早上阳光刺眼,透过石榴树枝叶后便只余柔和温暖。宋栀伸手展了展裙摆,说:“趁着月份小,在家里我还能把这些衣裙再穿穿,要不放上一年,再好的绫罗绸缎也要淡了光泽。” 翡翠深以为然,“淡了光泽不说,花色说不定也过时了。” “要不把柜里的衣裙都摆出来,把想穿的挑出来,趁着在家也都上上身。”翡翠提议道。 到底是自家的产业,又不像别的人家人口多,在吃穿用度上都定了规矩,生怕乱套,她家小姐的衣裙一季可没有定数。 她平日里跟着小姐逛铺子买衣裳还不算,夫人看到好看的料子也是直接吩咐绣娘给小姐裁衣裳,老爷的话,更是看到什么新鲜的都往小姐眼前搬。 宋栀果然来了兴致。 翡翠欢呼一声,叫两个小丫鬟把衣架子搬到院里,又把柜子里合适这时节穿的衣裳全都挑拣了出来。 喜欢的留下放回柜子里,不想再穿的就直接让翡翠记着,完事后分给小丫鬟们穿。 伺候宋栀的除了翡翠还有四个小丫鬟,能看这么多好看的衣裳都很开心了,知道自己还有份,一时间欢天喜地起来。 主仆几人正挑得开心,有外院的小厮传了李秋怡着人递过来的信件。 宋栀展开信,李秋怡被当作证人传唤,已经往县衙去了。 翡翠识字,看了信后暗暗夸赞小姐真是料事如神,同时对陈易这个夺走小姐使她们主仆二人分离的姑爷印象更好了一些。 “小姐你可真了解姑爷。”翡翠笑得像花,真心觉得小姐嫁了个好人。 宋栀有些疑惑,“什么?” “不是您说的,姑爷一早出门,八成是要报官。” 第50章 宋栀根本没这么说。 她昨晚半夜醒来后睡不着,由着陈易抱着她胡言乱语了一阵,再吃了两块桌上备着的软糯点心,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巳时,陈易早已不知所踪。 她不过顺嘴问了下,翡翠就露出了那种“你们感情可真好,一刻也离不开”的表情来,说:“姑爷才离开,走之前还让我们照顾好您。” 宋栀想说翡翠真是个傻的,这是咱们家,用他提醒你好好照顾?之前没他的时候不也好好照顾她吗?用他装好人? “不过姑爷离开前去了趟正院,和老爷在屋里待了近两刻钟。” 宋栀无所谓道:“我昨天那个样子,他和爹娘请罪是应该的。” 翡翠脸变得很快,瞬间不高兴了:“也不知道这事儿最后怎么处置,能不能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就是报官也不见得能得出个交代。” 宋栀仔细回忆了下,确定她原话明明很消极,怎么就八成了?这丫头怎么现在听话一半一半的? “怪不得您还有心情打扮,知道姑爷能给您做主是不是?”翡翠星星眼,带点兴奋。 越说越离谱了。 她今天心情好,是因为陈宛没事,那个能给陈宛带来生命危险的人也浮出水面,她终于可以在保住陈宛这件事上松口气,或者说,她已经尽人事了。 还有孩子。 她马上就可以和陈易和离,只要和离,她便不会如前世一般惨死。 她要长命百岁,和爹娘把宋家家业打理好,赚很多很多的钱。有钱了,要什么没有?包括男人。 看本朝圣上的幼妹宁安公主就知道了。 诚然,宁安公主还有权,可据她所知,宁安公主还没仗着权势逼迫哪个男人做她的裙下之臣。 想起未来一片光明,她就快乐,她心情好明明是因为这个! 还陈易给她做主,他能做什么主?一不是县官,二也不能现管。男人啊,真的是无用得很。 他将来肯定是有用的,但也不会以公徇私,真的整死刘富——陈宛还好好的,无法一命抵一命。 宋栀默默想着,呵,他要是能把刘富整死、抛了他的君子之道,她就能再给他生个孩子! 看着眼冒桃心的翡翠,宋栀没好气道:“你今天就把那些话本子都给我烧掉,教你识字,你就一天到晚看这个?” 说起这话本子,自然是宋栀喜欢看,翡翠跟着看。 她为什么迟迟没有嫁出去,话本子看太多得占一半。里面的男人要么天纵奇才、要么是天潢贵胄,长得全天下最好看,爱慕他的人数不胜数,然后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宋栀想到过去的自己都觉得可笑,不由得自嘲:最后倒是落到陈易手里,可真是便宜他了。 她已经面对现实了。 翡翠却觉得天塌了,她又没重活一世,又没嫁人!而且她看得是才子佳人类的,她觉得小姐和姑爷简直都从话本子里走出来了,多真啊! 真的东西多看看,难道不应该? 翡翠心里反驳着,面上一点不露。 不说一孕傻三年吗?小姐说不定就能把烧她话本子这事儿给忘了。 第51章 宋母过来宋栀院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各色精美的绫罗绸缎摆了一院子,衣架上正挂着一套雪青色绣翠鸟的妆花锻对襟襦裙,一阵风吹过来时,衣料上的翠鸟要飞出去了似的。 比花园还要姹紫嫣红。 “外面吵翻天了,就你悠闲。”宋母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倒是把女儿从头发到鞋尖儿都看了一遍,生怕有什么不妥。 宋栀看出了她眼中的关心和担心,慢悠悠从躺椅上起来,转了个圈,双臂稍微张开,俏皮问道:“娘这下可是把我后背和胳肢窝都看清楚了吧?” 宋母果然被逗笑,牵住女儿的手,“嗯,看清了,都要做娘了,还是泼猴一个!” “还说呢,一上午都不见人影。”因实际不是第一回有孕,她不像前世初初有孕似的,见不到母亲就心慌,都晌午了,她竟然没有想起找人。 宋母:“你呀你,就能说嘴。女婿都去敲鼓了,你还没醒,我也不能叫醒你,你昨天动了胎气,自己不知道?能睡就睡,该吃就吃,能坐着就别站着。” 顺着这话,宋母又扶着女儿胳膊把她送回了躺椅上。 “你现在有孕,我就放心了。”宋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宋栀不解。 “我怀你怀得艰难,很怕你和娘一样,在子嗣上艰难。李大夫说过无数次你正常,我还是不放心。现在好了,成婚才一个月。” “我现在是不担心你和女婿了,你俩结合得突然,好在培养出了感情,再有个孩子捆着,只会更好。” 宋母念叨着,并不提多年前,她发现自己身子不易受孕后,想到宋父可能会休妻或者纳妾而产生的恐慌。她性子直,也不屑隐瞒这个,直接就和宋父说了。 结果宋父不说话,拉着她就去了祠堂,在宋家祖宗面前发誓,绝不休妻绝不纳妾,真要无后,就把家财全都捐了。 捐给慈幼局,养孤儿,全让他们姓宋。 这话真混账,却把宋母感动的又哭又笑,同时还怕宋父惹恼了宋家祖宗,再把他们给气活了。 她不能确定陈易这个女婿在飞黄腾达之后,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看重女儿呵护女儿,但女儿至少有个孩子。 有了孩子,再有几分情分,正妻的地位就稳。 宋母知道自己想这些想得太早,可活了半辈子,又让她不得不往远处想。她当然不会和女儿现在就说这些,说起来还是新婚燕尔,又初次有孕,说这些实在是煞风景。 看着母亲慈爱的眼神,宋栀摸了摸平坦的肚皮,把反驳的话咽了下去。 罢了,都先高兴着吧,这一家子昨天都受了惊吓,都得缓缓心情。 “您这是才从县衙回来?”宋栀估摸着时间,问:“秋怡可回家了?冯知县可派人去抓刘富了?” 宋母吃了一惊,“有人给你通风报信?我还以为你光顾着臭美,不管外面呢。”说的竟然全中。 宋栀才没瞎打听,也确实只顾着臭美,不过是做过三年的知县夫人,她太熟悉县官审案的流程了。 秋怡是证人,自被礼遇;陈易是苦主,又不是讲不了道理就知道哭的苦主,和冯知县也相识,到了晌午饭点儿,也是能放回家中的。 刘富是前山村的,从安阳到前山村,一来一回得两个时辰,差役们去抓他过来对峙的这段时间里,上到冯知县这个判官,下到聚集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都能好好吃个饭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继续判案子看热闹。 “刘富年纪小,冯知县竟就同意去抓他了?”宋栀比较好奇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对一个五岁孩子起杀心并真的动了手,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以为就这点,都有得扯皮。 宋母神色复杂,“你要是身子骨够好,真应该去看看。” 去看一遍,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不知道要对女婿怎样的情根深种。 瞧着眉飞色舞欲言又止的吴妈妈,宋母叹口气,“你跟你小姐说吧,我看你是忍不住了。” 吴妈妈得了指令,往前大迈一步,开始声情并茂起来。 第52章 “姑爷是个有成算的,一大早把昨日把他从河里拽起来的,还有按住刘富那两个汉子全请到了一处,才去敲鼓。” 这很正常,把有可能的目击者以及实际牵扯到的人先找好,能省去很多时间,能加速审案流程。 这就叫有成算?宋栀怀疑得看了吴妈妈一眼。 吴妈妈一把年纪了,怎么和翡翠一样,轻易就被陈易给迷惑了,净给他说好话! 吴妈妈看懂了自家小姐的神色,丝毫不在意不说反而笑意更大。 “听了秋怡小姐的证词,知县大人也没有决定抓人,刘富这小贼还是占了年纪小的好处!” “就在僵持不下时,姑爷突然撩起衣袍,猛地跪地,要知道,姑爷是秀才公,公堂之上是不用跪的。”吴妈妈化身成说书的,开始卖关子。 宋栀无语,翡翠沉不住气,算是代宋栀问了出来:“小姐知道,您倒是说点小姐不知道的!” “姑爷竟以秀才功名作保,若真凶不是刘富,’学生愿摘掉头上襦冠!’”吴妈妈最后语气铿锵,以我自称,显然已经入戏。 翡翠听到这里,已经认定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都是真的,宋栀却觉得荒谬。 “又不会乌纱帽,值什么钱?”秀才功名罢了,竟还有能作保的分量? 听到女儿这么问,宋母才觉得荒谬,“我的小祖宗啊,秀才功名你还看不上了?全县有多少个秀才,又有半个举人没有?何况是女婿这等名列前茅的秀才!” “这哪里是用一个秀才功名作保,这是连以后仕途都压上了!” 宋母皱眉:“你不是已经不看那些王公贵族的话本子了?怎么还瞧不起秀才了?我错了,我真的应该把你那些话本子早早烧掉......” 翡翠现在听不得“烧”这个字,一听就虎躯一震。怕小姐被提醒,还悄悄看了一眼。 就见她家小姐眉头紧锁,显然没想起来烧她话本子这事。 翡翠松口气,却好奇小姐在想什么。 宋栀心中直呼不对。 这不对,陈易一心想要出人头地、施展抱负,做官之后......她再不喜他,也不得不承认,陈易是个好官。 陈易不会这么冲动拿前途去赌。 把刘富抓过来又怎样,除非有十足的把握能定他的罪!不然就是陪了夫人又折兵,陈易心眼子多得像筛子,绝不会做这种有可能得不偿失的事。 吴妈妈仍在描述县衙的场景:“姑爷跪那一下,腰背直挺,青松一般,好看到围观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等到说出那句话时,周遭都安静了,然后就跟炸了锅一样,知县大人敲了好几下惊堂木,都肃静不下来......” 炸了锅。 人声鼎沸,物议沸腾。 宋栀倒吸一口凉气,她好像知道陈易要做什么了! 当一个人名声不好,有行为举止不佳的前科,又落入到人人喊打的境地。那么这件使他如过街老鼠的事情,他没做也是做了。 他要借着舆论,把刘富的嫌疑做实! 刘富自然是做了,她亲眼所见;能把刘富捉拿归案,让他受到该有的惩罚,也是罪有应得。 可这过程不坦荡不合理,陈易这般行止,实非君子所为。 君子。 宋栀双唇微张,不寒而栗。 在她的印象里,陈易明明是个君子。 第53章 太阳往西走,在今日最后的时光里不遗余力地散着光。宋栀半躺在床边矮炕上,天边橘红色的云透过半开的窗户映在她的眼里,把她原本黑亮的眼珠也染上了颜色。 “蹬蹬蹬”,脚步声传来,宋栀转头看去,是翡翠。 “小姐小姐!刘富,刘富认罪了!”翡翠激动大叫。 她跑得快,气喘吁吁的,脸也泛起潮红,一进了屋便忍不住扯衣领子,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宋栀抬抬下巴,示意她桌上有水:“你先喝点水吧。” 两个时辰过去,宋栀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恐惧中恢复如初。心下虽忍不住发空,自嘲夫妻十余年,她竟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枕边人。 好在,她不用再和他过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她无关。 翡翠喝了一杯茶后又倒了一杯,牛饮一般喝空了半壶茶水,才长长舒口气,觉得自己是活过来了。 “那刘富小小年纪,怎么能坏成这样!他竟然是因为嫉妒小小姐,才推了她!” “嗯?”宋栀到这时,才露出惊讶的表情来。嫉妒陈宛?他有什么可嫉妒陈宛的? “就说呢!他觉得自己也是陈家的亲戚,来县里过端午吃好的却不叫他,还得他那个姑姑偷摸摸告诉他,而小小姐却能跟在您身边,您什么都给她买、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给她。” 如果不是亲耳所闻,翡翠也不相信竟然能因为这个就害人性命! “我给她买什么了?吃什么喝什么了?”宋栀没想到这事还能和她扯上关系。 问完这句,宋栀眼中就闪过了那两件不值钱的首饰。 就因为这个? 翡翠道:“您觉得那点小东西不值钱,落在他们眼里就是好东西呢。还是刘氏的错,哦,就他那个姑姑,可真能嚼舌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出讲。” “这个刘富也是够不要脸的,陈家小姐是您的小姑子,他是个什么东西?您的婆母听了刘富的话,在堂上就破口大骂,说他打秋风打多了倒把陈家当自己家了。” 翡翠显然是被真相冲击到了,她觉得太荒谬了。她不能理解刘富的想法,更不能相信这就是害人的理由。 宋栀反倒从震惊中恢复如常,神色平静反问道:“但他就那么做了,不是吗?” 她冷嗤一声,“还是荀子说得对。”人之初,性本恶。 这一半天的,她想了下陈宛这个大劫难为什么会提前了这么多。听了刘富害人的理由,宋栀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对于恶人来说,坏心是什么时候都会起的。 宋栀问翡翠:“刘富可得了什么刑罚?” 翡翠摇头,“他年纪在那,又哭又嚎的认错,围观的百姓们都看不下去了,开始替他说话,有个老秀才,就上回乡试没考中发疯撕榜单的那个,一直念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仔细回忆着,说:“他说都怪刘氏带坏他,如果不是刘氏在他耳边说这些,他根本也不会注意小小姐。” 原本还痛骂刘富的翡翠,说到这时也渐渐动摇,“也是,您说他一个男子,哪里会留意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耳朵上头上戴什么首饰?” 宋栀目露讽刺,拿起团扇慢悠悠扇了两下:“是啊,不会留意女孩子头上的首饰,倒是知道祸水东引。” 第54章 对谁来说,讨伐一个恶妇都比讨伐一个孩童容易。 翡翠被宋栀这句话定在了原地,像是一只不听嘎嘎叫的鸭子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什么声音也没了。 都进屋这么长时间了,翡翠脸上的热意早都散了,这会儿额角却冒了汗出来。 她被宋栀的说法吓到了,吓到忍不住想反驳,想说刘富又没念过书,哪里能知道什么叫祸水东引? 但她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就连不会说话的小孩子犯了错,问他是谁做的,他都会伸出小指头指向旁边的人。找人背锅,免于责罚,这其实是本能。 翡翠脸色变差,喃喃说出了刘富最终的判罚结果。 因陈宛安好,刘富属于杀人未遂;又因刘富年纪尚小,尚不能明辨是非,棍棒加身也不可能。 “还是见姑爷一家不肯动口,冯知县才请了县学的教谕和训导过来,商议了半天,定了让刘富去金沙卫所服半年劳役。” 宋栀了然,“也是应该。” 少年犯不好定罪,大邺律法在此之上也没有明确的规定,提到之时不过四字:谨慎待之。 宋栀拍拍翡翠肩膀,“行了,这结果已经是挺好的了。”刘富这个祸害不除,自然不好,可这样的结果,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直到陈易报官前,宋栀都以为这会是个糊涂官司,便是报了官,她也没期待会有一个结果。 至于其他的......陈易利用民意沸腾达成目的,是对的还是错的,宋栀一时分辨不清。 她是玩味般想过,若陈易能抛开他的君子之道,弄死刘富,她愿意再给他生个孩子,可陈易真的做出有违君子之道的事情来,她心情却很复杂。 哪个女子都喜欢君子,哪怕她知道陈易是对的。 让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这道理去到西天佛祖面前还是九重天上的显圣真君面前,都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陈易不这样做,便是如今的局面也不会有。 罢了罢了。 不想了。 宋栀摸摸小腹,孕中不宜多思,她上辈子因为吃住不舒心,心情差得很,父亲又骤然出事,孩子差点就没保住。 这回动胎气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两日前石师傅也和赵家镖局分道扬镳,没有石师傅护卫,父亲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陪同二叔入蜀,陈宛的劫难也过了。 宋栀把事情捋了一遍,又仔细想了一下还有没有什么是她忘记的急事,确定没了之后,开心起来,觉得自己这下可以安心做个快乐的小孕妇了。 人一开心,就有胃口,何况本身也到晚饭点儿了,“你小姐我晚上想吃糖醋鱼,你去和厨房说一声。” 翡翠不可置信,在面对这样阴暗的人性之后,小姐竟还能吃得下饭! 宋栀也不能说她年纪大了,面对再阴暗的人性也不至于吃不下饭,就用了腹中孩子做借口:“你家小姐我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知不知道?” 第55章 糖醋鱼做法有很多种,宋栀只喜欢用油炸过再淋酱汁的。 选条鲜活大鲤鱼,宰杀后把鱼沿着主刺行刀至鱼尾处,主刺剔掉后再把腹部大刺去除,打了花刀后到面粉里裹一圈,就可以下油锅了。 鱼肉被炸透,小刺也都酥了,能直接入口。 糖醋在大火之上铁锅里混合翻滚,呛出味道,能飘很远。 宋母停住走向女儿院子的脚步,拐向厨房,嘴里咕哝着:“怎么做味道这样大的菜,你家小姐难伺候得很,又有身孕,闻到非得吐不可......” 吴妈妈应和道:“可不是,您怀小姐的时候就闻不得......” 两人在看到坐在厨房门口的宋栀时,同时消音。 只见她身子还在门外,头已经探进了门里,鼻翼也在抽动嗅闻着,一副要把所有味道都吸进身体里的样子。 “快快快,先端过来,我得先吃一口。”一勺红亮酱汁浇在鱼身,宋栀催促道。 这副馋嘴的样子,让宋母哭笑不得:“珊瑚,你动作要是再慢点,你家小姐能追着生鱼啃一口。” 珊瑚宋家的厨娘,往出端鱼的时候正和宋母和吴妈妈打了个照面,正要行礼,就被宋母打断。 “娘~”宋栀撒娇地叫了宋母一句。 宋母笑得慈爱,接过珊瑚递过来的筷子,亲手夹了块刚出锅的糖醋鱼喂给宋栀。 外酥里嫩的鱼肉,裹着酸甜可口的酱汁,宋栀一边嚼着,眼睛渐渐眯起,双脚也不老实地离了地面晃了两下。 宋母宠溺地捏了下宋栀鼻头,“小馋猫!” 吴妈妈怕宋栀给自己从木凳上晃下去,便走到她身边站着,笑道:“小姐才有孕,胃口正好着,趁着这时候能吃多吃,否则三四个月时要难熬的。” 宋母又喂了女儿几口,才说:“结果你都知道了?” 宋栀点头,“翡翠都回来小半个时辰了,您怎么才回来?” “刘富被判却不愿认罚,他的爹娘爷奶齐上阵,自然要耍懒扯皮一番。”宋母面露鄙夷。 “爹爹呢?” 宋母:“今儿让知县大人犯了难,你爹还在县衙呢。说起来就让为娘生气,冯知县明显想要和稀泥,好在女婿坚持。” 提到陈易,宋母转问宋栀:“你怎么也不问问女婿如何了?” “左不过和爹爹一样,留在县衙和冯知县赔罪,要不就和陈家人一起回了上河村,那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宋栀想说谁管他,但在母亲的注视下,还是换了说法。 宋母摇摇头,“女婿被教谕叫走了。我看教谕神色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怪罪女婿惹了事。” 宋母猜测着,不由得有些担忧。 宋栀疑惑,却不担心,有啥可担心的。 陈易聪敏,一点即通,人又勤勉,是全天下老师最喜欢的一类学生没有之一,这位教谕才不会怪陈易惹了事,只会担心这事惹了他、影响他读书的专注。 . 安阳县学,陈易不发一言地跟在白教谕身后进了书房。 门被关上的瞬间,白教谕便转过身,“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的神色严肃又带着复杂,隐有失望痛心,仿佛在看一颗突然生了叶斑的翠竹。 陈易的用意瞒得了别人,瞒不住他,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亲耳听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学生说。 说是一时冲动以致行差踏错,或是说一句有悔。 第56章 陈易直直看过来,不躲不避,道:“学生不觉有错。”平平淡淡的一句,没有一丝争辩之意,更没有后悔。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你以为如何。” “修身齐家为先,学生可以不做君子。” “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行义而失道,又以为如何。” “比之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触法抵罪方为正道。” 白教谕抿唇沉思,好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我是教不了你了。” 此话不可谓不严重,陈易仍不为所动,“教谕才学胜学生万分。道不同而已。” “你就不能认个错?”白教谕气得牙痒痒,他刚刚可都打出感情牌了,这学生,也不给他个台阶下。当然,他不是被着小子说服,但他能理解他,哪怕并不认同他。 “学生不觉有错。”陈易又说了一遍。 白教谕:...... 他很想说滚滚滚,但他不能,这个字和他形象气质不符,好像他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于是只能摆摆手示意陈易出去。 却在陈易即将要退出门时叫住他。 “你是为了你的幼妹如此,还是为了你的妻儿如此?”这样不择手段,白教谕有些好奇直接原因是什么。 陈易脚步一顿,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何必问那么清楚。 聪明人之间本来也不用事事说清楚。 渐远的脚步声响起,白教谕却不恼,反而露出了个笑。 他举人出身,原已补了实缺,若是做好了自由前程,如今却在一个小县学里担任教谕,为什么?盖因早年不懂为官之道,认为世间无非黑白两色,撞得头破血流便罢,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等到终于有所察觉,发现自己的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举步维艰之下,又犯了倔,把读过的圣贤书全忘了个干净,脑中只有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而后愤然辞官。 孤臣?不,做孤臣也得有本事,有大才。 他已年过五十,早已能诚实得面对过往的一切,更能看清自己。 陈易有天资,肯努力,如今看来,也不迂腐,小小年纪已有自己的道。虽然这道不完美,只要不偏,也无伤大雅。 就怕偏。 偏了就是祸害,是比刘富那等性恶之人,更大的祸害。 好好的一个端午,发生了这许多事,但总归都过去了,也算是有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陈易初六那晚又在宋栀闺房住了一宿,第二日回了趟上河村,晚上便给宋栀带回来了两个好消息。 一是陈家二哥不肯休妻,收拾好东西后便会带着刘氏和一双儿女搬出陈家;二是王氏发话,让宋栀安心在娘家住着。 王氏并非躲懒,不想费心照顾怀孕的儿媳妇,她只是不虚伪。无论从吃住条件上,还是心情调节上,让宋栀在娘家住着,都是最好的选择。 明知如此,何必废话? 而且第二日一早,王氏就带着陈宛登门,和母女俩一起上门的,还有一个月前逃过一劫的小红鸡。 已经被拔毛净膛的小红鸡,宋栀是救不了了。 宋栀一边心虚,直念叨着这回没能救下小红,同时忍不住感叹小红鸡汤可真好喝。 第57章 时间转眼来到了五月十三,这一天正是前世宋父入蜀的日子。 纵使该做的都做了,宋栀也不免得从昨晚就开始心神不宁。身体似乎在抗议,天蒙蒙亮时小腿竟抽筋了。 疼痛来得突然又猛烈,她叫出了声,惊醒了睡在此间榻上的翡翠。 翡翠迷蒙着眼睛,鞋都没穿便跑了过来,不住地问怎么了。 宋栀并未睁眼,神色痛苦,本能地把腿弯曲至胸前,双臂紧紧抱着。耳边的怎么了怎么了让她有些恼火,能怎么了,抽筋了呗,还不赶紧给她揉揉,问个屁! 她用力睁开眼,想要借此机会大发雷霆一通,待看清眼前人时愣了一下,恍惚间,恼火散了个干净。 是翡翠啊,翡翠没有照顾过有身孕的她。 照顾她照顾习惯了的,是陈易。 “没事,小腿肚抽筋,揉揉就好了。”宋栀轻声道。 翡翠忙走到床尾,却只看到一只腿,有些茫然。宋栀苦中作乐笑了下,试探着动作,慢慢把胸前抱着的腿伸直。 疼这一下让宋栀彻底睡不着了,但还是有些迷糊,不知今夕是何年,否则她怎么会忍不住想陈易呢。 比起翡翠,陈易的手掌要大得多,也更有力,动作也更熟练,十分知道怎么按摩能让她立刻缓解、渐渐舒适。宋栀抿抿嘴,他给她按摩也不是怀第一胎的时候,那时候两人一个在村里,一个在县里,十天半个月能见一次。 她不否认每回他归家对她的照顾关怀极尽细致,可从闺阁女子到一个男人的妻子,那么快又将要成为一个母亲,这一切竟是在短短两三个月间发生的,她不安到有些惶恐。 这一次是远远不够的。 宋栀眼睛睁着,也不怎么眨,显得有些空洞。翡翠这会儿也清醒了,见小姐蔫蔫的,默默数了下日子,“小姐可是想姑爷了?” 此项非彼想,但确实是在想,这与拆穿几乎无异,宋栀瞪了翡翠一眼,“他日日午间过来,我烦他都来不及。” 翡翠不信,提起姑爷就鲜活,怎么可能烦呢?最少也是欢喜冤家。不过看姑爷对小姐巴着心肝的模样,还是小姐口是心非的可能性更大。 她超懂,真的。 “县学太严格了,日日有早读晚课,否则姑爷回家里住多好。”翡翠不傻,心里想的和口中说的完全不一样,要是仔细听听,甚至能感觉出来些敷衍。 宋栀现在可仔细不起来,仍有些恼,“谁家男子日日住在妻家的,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上门女婿,你家姑爷清高,哪里肯背这样的名声。” 胡搅蛮缠的,不过能理解。翡翠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劝道:“姑爷现在挣功名呢,功课是一日都不能落下,不过您要是真想他,缺个一次半次早读的,应该也没什么。” 宋栀没听进去翡翠具体说了什么,因为她觉得翡翠的神态语气很怪异,怎么说,就是特别有年龄感,像是入了什么戏。 “你最近在看什么话本子呢?”她突然问道。 “《黄金屋里颜如玉》......”翡翠嘴快,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意识到之后找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嘿嘿,劝学的......” “今天你就把你床底下的那些话本子全都烧掉。” 翡翠:...... 说多错多,她就应该保持沉默。 宋栀彻底清醒了,冷笑:“你别以为我能再忘一次。”说完就翻过身,腿抽回一半又踢出去,踢了踢翡翠,“滚滚滚。” 翡翠死皮赖脸陪笑着,不肯走,“小姐,我陪你睡会儿啊。” 第58章 “呵,我让你跟我睡好几天了,你也没睡啊。”宋栀哼哼。 说起来翡翠以前总陪宋栀睡,但这床现在不干净......不是,被陈易躺过了。 翡翠想了,她是没规矩,但也不能怎么没规矩。她自我感觉良好:我真是又有自知之明又有长进! 还能屈能伸。 “嘿嘿,昨天下午新换的被褥,这你腿再抽筋,踢我下就行~” 宋栀确实需要人陪,便拉开了被子。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主仆二人又说了两句有的没的,还是睡着了。 早饭时,宋父谈起了赵家镖局的事。 “石师傅有本事,离了赵家有的是人请,但对外都说要歇息一段时日。” 宋母:“石师傅重情义,在给赵二郎时间呢。”雇佣镖局护卫,看重的是人,石师傅歇息一年半载,若赵二有点本事,足够重整队伍了。 宋栀问:“您不是要往北走,反正石师傅这段时间闲着,您不如请了他们师徒几人做护卫。” “你这小女牙子,口气还挺大。请这师徒几人做护卫,一年百两银子都不见得够使。” 宋栀:“有百两银子也比在家赋闲强,谁也不会和钱过不去。” 宋父仍然迟疑,“我们宋家现在和赵家暗地里已经是撕破脸了,要是再把老石他们请过来,可就要撕到明面上了。” “那叫撕破脸吗?那叫害人不成恼羞成怒!你越老越糊涂就算了,怎么还畏首畏尾的?”宋母在宋父面前没什么顾忌,也懒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礼。 甚至想拉着女儿一起嘲讽丈夫:“你看你爹,为了自己弟弟上刀山下火海也甘愿,到咱们娘俩了,就瞻前顾后......” 宋父老脸一红,“你看看你,怎么在女儿面前也什么都说。”也不知道给为夫些脸面。 最后这句没说,但宋父一个劲儿冲宋母眨眼。 宋母才不理会,才要继续讽刺丈夫,宋管家就走进了屋里。 他面色凝重,看了眼宋栀和宋母后,又看了眼宋父。 宋父正开心有人能救他一救,筷子都没放下就问:“什么事?到出门的时间了?” 宋管家张了张嘴,心想出门啥,我看你是出不去门了,这样想着,便又看了眼宋栀和宋母。 宋母多敏锐的人,问道:“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自然没有。”宋管家毫不迟疑答道。 “门口有一对母子叩门,那妇人说......”宋管家说到一半,看了眼宋父。 宋父仍然不在状态,“啥?是哪家的?是哪批布出了问题?去看看。”说着,就站起了身。 宋管家......他看到夫人神色已经变了,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还哪家的,人家说是你家的! 第59章 在宋管家把事情说清楚之后,宋栀竟然有点想笑,一切的心神不宁似乎有了答案一般。 她这位好二叔可是冲着她爹性命来的,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轻飘飘放过他,她知道需要斩草除根,可时间实在太紧。 宋栀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重整旗鼓,一计不成又来一计,根本不给喘息的时间。 相信父亲吗?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宋栀不见得相信——她不相信男人。活了三十多年,见识过太多人太多事,她意识到了一个真理:男人只有名字上了牌位,才会真的老实。 偏偏她有,时间又这么巧。 但母亲没有。 宋栀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并不理会震惊无比的父亲,笑着问宋管家:“你看那妇人的儿子和我爹像不像?” 宋父倒吸一口凉气,“你乱说什么,怎么可能像!” 宋管家却陷入沉思。 “诶?你说话啊!你怎么还不说话了?”宋管家比宋父大三岁,二人从小一起长大,见宋管家如此,宋父神色终于严肃起来了。 宋母感受到女儿通过手掌传来的力量,也冷静下来,竟也笑了出来。 她嗤笑一声站起身,“既然像,那我们就去看看。” “请进来了?”宋母问宋管家。 宋管家理所应当道:“外人罢了,未经您允许,自然不能请进来。老爷,您说是吧。” 宋父:...... 宋栀心里给材叔比了个大拇指,瞧瞧人家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先向家里女主人表明自己对宋家大门外的母子俩的身份认知,表明自己的立场;同时又把问题抛给她爹。 在这件事上,宋栀一点不觉得材叔不仗义。本来就是她爹的事,凭什么让别人为难?夫妻间的事,外人就应该有多远躲多远。 何况材叔可不是每件事都躲,前世和她爹一起入蜀,为了护住她爹,后背都被刀斧劈烂了。虽然最后也没能护住就是了。 一行人神色如常行至门口,便看到了跪在大门外的母子俩。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妇人眼中震颤,眼泪无声滑落。 预想的哭天喊地没有发生,宋栀有些意外的同时,心下一沉:这么沉得住气,恐怕不好对付。 妇人看着三十左右,白脸黑眉,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让人忍不住把视线落在她的瘦削肩膀上,没有风吹也能飞走似的。脸却没有多美,甚至称得上寡淡。 可人是一个整体,这样的身材合该配这样的脸。 再加上楚楚可怜的作派,全天下男人,个个都喜欢的不得了。 宋栀看了眼母亲,虽还板着一张脸,但眼中染上了点怅然若失,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处。 打量的视线又落在妇人身边跪着的少年身上。他虽是跪着,也能看出身形是随了母亲的纤长。脸色也是一样的白,但眉宇间没有愁苦,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他在低声劝着妇人什么。 柔弱的母亲、懂事的孩子,两个人弱势但讲理。 二人创造出了个结界,时间越长,结界的边缘外扩,要把三三两两越聚越多的人都囊括进来一样,连同情绪也能一起传达。 对付泼皮自可喊打喊杀,对待这种,连正常叫停似乎都有些不近人情。 妇人没有哭出声,只是抽噎得越来越厉害。抽噎带动着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碎掉。 就在宋栀不知道怎么办时,有人扒开人群。 王氏低着头,嘴里念叨着借过,同时嘟囔道:“干什么挤了这多人?” 第60章 陈宛脆生生道:“娘!是不是有杂耍!” “胡咧咧什么?你嫂子家又没戏台!” 母女俩声音不小,在安静的氛围中尤其突兀。突兀地打断了抽噎的妇人,以及围观诸人被感染的情绪。 二人被行注目礼而不自觉,在看到门前站着的宋父宋母时,王氏问:“亲家公亲家母这是要出门啊!我过来看看儿媳妇。” “娘?”宋栀语带迟疑地叫了一声。 王氏撇撇嘴,“咋的?几天没见不认识我这个娘了?” 什么叫神兵天降,这就是! 宋栀喜出望外,声音清脆道:“娘!您说的是哪里话!我想你还来不及。” 王氏哼了声,嘴角却控制不住上扬,关切问道:“怎么站在门口?这块儿有风,再被扑着。” 这显然说来话长。 宋栀眼神示意了下。 像是才注意到台阶下跪着的母子一样,王氏转身后看了他们几眼,问宋栀:“来讨饭的?” 不等宋栀回,继续说,“看衣裳也不像啊。” “老姐姐,你是才到吧?”有人问道。 “可不是?你是看了一会了?发生啥了?”王氏神色不似作假。 “......我是看了一会,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对啊,发生啥了?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众人知不知道的问了一圈,终于发现自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要跟着人哭了,神色开始变得古怪,觉得有点丢人。 眼眶就那么浅?眼泪就那么不值钱? 王氏这次把目光投向了仍跪着的母子俩,“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也不说,往人家门口一跪就哭。多不吉利啊!” 是啊,多不吉利,像哭丧。 妇人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眼神渐渐不善起来,神色有些慌乱,连忙开口:“不是的,我......” 王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说:“也就是宋老爷宋夫人良善脾气好,要是我,早拿起大扫帚把你打出去了。” “是你你打不大?”王氏话音一转,问了刚刚叫她老姐姐的妇人。 “这......”妇人被王氏盯得说不出假话,“打!我也打!” “就是,有事说事,光哭有什么用。”众人声音渐高,也变得有些嘈杂。 “真耽误事儿”“真浪费功夫”......有了几声这样的抱怨后,人群有散开之势。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说了句,“哎呦!你刚刚不还说是带孩子认爹吗!爹可是宋老爷?” “宋老爷这么大的家业正愁没儿子继承,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这儿子不就来了!”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才没愁过没儿子!”这话简直是触碰到了宋父的逆鳞,他真的从来没愁过这个,他可是在列祖列宗前发过誓! 第61章 这惊天一喊,简直泣血。 宋父气势汹汹走下台阶,站在人群边缘,一手掐腰,身子往前探,“谁说的!谁说的!” 他满脸怒火,眼珠子都鼓出来,步子很重地踏在地面。他往前一步,人群就往后退一步。 看他这副样子,好像要是知道了是谁,就能揪着人家的脖领子晃,不把脑花晃出来不罢休。 谁也不想无辜被冤,眼神都不敢和宋父对上,只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又是陈宛脆嫩的声音:“叔!叔!是他!要跑了!” 宋管家随了主子,已经投入“战斗”了,眼睛盯住了人后,大喊一声:“抓住他!” 两个小厮如离弦的箭,猛地蹿了出去,三两下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身体触地疯狂挣扎的人和端午那日的刘富重合了起来,宋栀看陈宛的眼神更温柔了。 男人三十多岁,身材十分瘦小,轻易便被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夹着胳膊拎到宋父跟前。 宋父怒气未消,但已经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你为何污蔑于我!” 走南闯北多年,能守成外又开拓一份家业,宋父身上自有威严。被怒视着的男子把头越埋越低。 “怎么能是污蔑,叫我说这位大哥说得是人之常情。”说话之人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作了一副书生打扮。他面带微笑,长袍妥帖得贴着身型,让人不自觉以为他本人也十分妥帖。 凭谁被人插言打断都会心生不快,宋父眼睛微微眯起。 男子仿若未觉,往前迈了一步,从人群中脱离开来,先做了个自我介绍:“宋老爷,鄙人姓麻,也读过几年书,不知您可知晓一句古训?” 宋父:“还请麻公子赐教。” 这麻公子嘴上说着不敢当不敢当,胸脯却更挺起来了些,“‘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您只有一女,业已出嫁,无儿承继宋姓,亦无人承继这万贯家财......不知这宋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可得安宁?” 他说到此处甚是感伤,抬起胳膊做了擦泪姿态。 挺有感染力,但感染不了宋父,这事儿他早都想明白了,说:“私以为此言差矣。庄子亦有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又不是宋家的祖宗,你怎么知道他们安宁不安宁?”一直默不作声的宋管家给自家老爷的咬文嚼字做了注解。 王氏接话道:“就是,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宋家祖宗!我看你小小年纪,怎么愿意给人当祖宗呢!你也当得起,我呸!” 话糙理不糙,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麻公子显然不是个道行深的,被人一笑就脸红,气急败坏指着王氏道:“你这大娘言行怎得如此粗鄙!” “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弄不清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但我懂一条,别人家的事少操心,不要多管闲事!” 麻公子眼睛闪了闪,似乎被王氏话语中哪个字词启发,又精神了起来,“闲事?这怎么能叫闲事?俗话说得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身为读书人更是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就想问问,谁家没儿子能抬得起头!” 拒绝一切胡搅蛮缠,只盯准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在心里重复了这样一句。 第62章 这一句话对付普通老百姓足够了,又好理解,又容易引起共鸣。 麻公子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宋母,道:“要我说这宋老爷也是可怜,没儿子能传香火继家业,要是早些纳妾传嗣,何必在外头养?” 一说宋母善妒,二做实那对母子的身份。 他几句话把宋母和那对母子卷了进来,并让她们形成了对立面。没人会去思考此事若为真,罪魁祸首是宋父才对。 而女人对女人的嫉妒没来由又可怕:一个受尽夫君疼爱尊敬的正室夫人,还没有妾室和庶子庶女的烦扰,真是让人羡慕,也容易让人嫉妒,同时也容易滋生恨意。 男人之间的关系更有趣——明明没有从小一起长大,在一些事情面前也跟穿一套裤子似的。他们想了下,没有儿子都够难受了,有万贯家财却没儿子继承,真是更难受了。 一时间指责和同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麻公子见此情景,便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来,没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女子已经跪不住,有些摇摇欲坠。 王氏被气得想要破口大骂,却被宋母按手拦住。 宋母微笑道:“我一个妇人,读书不多,今日也是领教了读书人的道理。”说完并不等男子回话,转而看向宋父。 “既然有这么多人关心我们的家事,都是街里街坊的,我也不是个不懂好赖的人,那我便当着他们的面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宋父和宋母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哪怕此刻的老妻面色平静,但他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沉静的,怀疑的,害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成真但依旧会接受一切后果的。 这样的妻子让宋父心疼不已。 “你问,我绝不瞒你。”宋母首先问道:“你可还记得我答应嫁与你的条件?” 宋父对答如流:“一身一世一双人。” “在婚后五年无子后,我愿自请下堂你可记得?” 宋父点头,然后又拼命摇头,“是!但是我不同意!你是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人,孩子不会,我要你,不要孩子!” 身为孩子的宋栀:......爹娘感情好,当然好,但这话听着让她忍不住觉得自己特多余。 宋母又问:“这名女子,你可认识?” 宋父眼神坚定,指天发誓:“不认识!我要是对你有二心,就叫雷劈死!我宋家列祖列宗在地底下都不得安宁!” 宋母笑了下,笑得很温柔,对宋父说:“我相信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自带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宋母微微侧身,抬头面向沉默的众人,道:“不知此番对答,可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 “大家”脸色有些不好,很像知道自己错了却拉不下脸道歉时的表情,心里头咕哝着:这叫什么话,什么叫给他们交代,自己家的事用得着给他们交代?这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得理不饶人。 第63章 麻公子却不以为意,他现在有了中心思想,并不会轻易叫人带离了方向。 “您说这些做甚?在座的各位谁没说过几句海誓山盟,最后的结果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是以这并不能成为有力的佐证。” 宋母收了笑,面色认真,“我问我夫君这些,一是回你说我善妒,二是应你对这母子二人身份的肯定。” “至于这佐证是不是有力,你既能空口白牙污蔑我夫君,为何我夫君所说之言就不可信?” 宋母说完这句话,又对围观的人群道:“刚刚并非我冒犯各位,都是街坊邻居,邻里几十年,我家老宋对我如何、对我家小女如何,各位也是看在眼里的。” “有谁见过我家老宋和别的女子过从亲密?” 众人沉思,没有,真没有。 大邺朝并不禁止官员狎ji,庐州府地处江南之地,在烟雨朦胧与自古繁华的催生之下,美貌而有才情的女子不知凡几。宋父又是个生意人,总是免不了酒桌应酬,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宋父和任何一个女子有过亲密的举止。 宋母又问:“又有谁听过我家老宋想要儿子?”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但就是让人听出了肯定的意味。 众人抿了下嘴,确实是肯定。 眼睛有不好使的时候,但风言风语可是无孔不入的,但这么多年,愣是一句相关的话都没听到过。 宋母:“我夫君言行一致,众人皆是见证。” “倒是你,”宋母看向跪着的女子,眼神凌厉,“你可能说出你与我夫君何时何地相识?又为何在孩子这么大的时候上门相认?” 女子身体弱,又一直跪着,脸色很白,根本扛不住旁人骤然发难,身体开始抖个不停。 她这副模样落在在场的妇人们眼中便是心中有鬼了。 她们是羡慕宋母,被人一挑拨,这种情感也难免会偏成嫉妒,只是比起看宋母的笑话,女子对于外室以及妾室的厌恶更能让她们结成联盟。 这种情况下,有喜欢可怜女子的男人们想说话,也被妻子一个眼刀杀得片甲不留。 看看人家宋老爷,再看看你!兜里几个铜板,一颗心倒是花得不知有多少个窟窿! 周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善,柔弱的妇人成了众矢之的。 她两眼一翻,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这倒是给一直观察她的宋栀吓了一跳:哪里找来的人,竟这般不中用。 晕厥大法从来好用,会中断一切不说,也会显得宋家欺人太甚——虽然现在是所有人一起“欺”她,可她一旦真出了事,其他人必定会跑得无影无踪。 宋栀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有人比她更着急担心,着急担心到竟直接上了手。 眼瞧着柔弱妇人往下倒,躲在暗处把自己缩成鹌鹑的宋二爷终于忍不住冲上前来,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妇人旁边,伸手扶了一把。 一切发生得快,只有视线一直在妇人脸上身上的宋栀发现了她的不适。 那么她的这位好二叔,又是怎么发现的。 他脸上的关切虽然转瞬即逝,但实在是情真意切。 第64章 都说她这位二叔疼爱生了他小儿子的那位年轻妾室,可百闻不如一见。 可都情真意切到这个份上了,那个男人会愿意用心爱的女人下套?就不怕假戏真做自己变成绿毛王八? 宋栀歪了歪脑袋,脑袋一歪,眼睛也跟着歪,她的视线不期然地,便落到了妇人旁边已经站起来的少年身上。 可能是当过母亲,又可能她是个天生的仙女,心地善良,宋栀是极不愿意把打量的视线以及恶意的探究放到一个孩子身上。 但她想到了过继那档子事。 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分明就是过继的另一种形式。 宋栀把脑袋正了过来,心里已经有十成十的底,嘴角不由得噙了几分笑意。 看破他们的谋算让宋栀得意,想到他们的煞费苦心,这几分笑意便染上了十分的讽意。 “二叔?”宋栀大叫了一声。 “二叔!您怎么来了?您什么时候来的?”宋栀声音很大,在翡翠的搀扶下迅速下了台阶,走到那妇人身边时给翡翠了一个眼神。 翡翠心领神会,仿佛因为着急跟上主子而站不稳一样,一条腿打弯,膝盖狠狠撞了下女人的后背。 女子发出一声惨叫。 宋栀厉声道:“你着什么急?” 翡翠委委屈屈地说:“奴婢实在担心您!您还有着身子呢!” 她眼珠一转,福至心灵,又接了一句:“要是姑爷在,能比奴婢动作还快呢!就像刚刚二老爷那样!” 宋栀的双唇瘪了又瘪,几乎要装不下去面上的严厉笑出来,这个臭丫头! 翡翠看出来小姐在暗暗夸奖她,更是像小鸭子似的挺起了胸脯:破坏宋府和谐氛围的、让夫人小姐不开心的,都该左脸一巴掌、右脸一巴掌,左右开弓,把她打成个猪头! 话本子到底不白看,看得多了思想就活泛,有助于翡翠充分发挥想象力。 她不像宋栀一样顺着逻辑推断,她思想简单相信自己的直觉:一个男人那样关心一个女人,不是爱是什么! 呸!肮脏的爱,玷污了神圣的爱情! 这在翡翠心中简直是犯了天条,人人得而诛之! 宋二老爷呵斥翡翠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生生给咽了回去,天知道他刚刚都想连着宋栀这个死丫头一块儿骂了! 宋栀并不准备放过他,又问了他一遍刚刚的话,在众人目光聚集后,眼睛在这一家三口之间来回瞟,“二叔,我怎么觉得这位小弟长得和您很像?这位夫人,您莫不是认错了人、跪错了门?” 宋栀语气认真,说话毫不留情,几乎是在指着夫人鼻子骂她水性杨花,以至于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同时也把少年也牵扯了进来。 她心中快意,同时还暗骂了自己两句:人家都骗到门口了,还在那烂好心呢! 妇人泫然欲泣开始寻死觅活,少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宋栀的脸,宋二老爷也焦躁不安,同时眼睛往人群后望。 宋栀见状,眼神闪了闪,刚要说话,就看见了人群外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宋氏族长。 第65章 宋栀脸色一变。 她的父亲在时,能抗住宋氏一族的施压,拒绝过继她的堂弟,一旦他人不在了,以族长为首的宋氏一族便能做得了她家的主。 利益在前,他们会失去人性,更不会被亲情所困,只会迅速把她家的一切瓜分干净。 当年的父亲正值壮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人一起老化的,还有地位与权利。而宋氏的族长,这位面容清癯干瘦、眼神锐利的老者,仗着父亲二爷的身份,只要不死,地位却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与日俱增。 所以五年前的拒绝,如今还能算数吗? 何况是亲生的儿子——他们的目的一定是做实这对母子的身份。 宋栀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族长在前,后面跟着浩浩荡荡十余人,发须皆白者有之,神色威严者亦有之,围观群众自觉便分列两侧,让出了一条路。 族长年近九十,腿脚利索,比起辅助走路,他手中的紫檀拐杖为他增添气势的作用更大,好像权力的象征。 “哐哐哐”,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响起,众人寂静。 老族长恨铁不成钢似的,道:“家事闹到家门外,这是什么规矩!” 这话是对宋父说的,紧接着又看向宋母:“一直叫人家跪着,传出去要让外人以为我们宋家仗势欺人的!” “孩子,快扶你娘起来。”老族长的语气和蔼起来,看着少年的眼神也十分慈爱。 宋栀冷眼瞧着,老而不死即为妖这句话果然一点没错! 她微微偏头,和翡翠耳语了几句,而后目不转睛看着翡翠,十分郑重。 翡翠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宋栀引到宋母身边,三两下的就钻进了人群,绕到了后院。 宋家正院。 宋族长和宋父坐在上首,两人中间有一方桌,方桌之上则是一幅字,上书“克勤克俭明德惟馨”八个大字。 这八个字,可谓是道尽了宋家发家致富的根由。 宋栀原来并没有好好看这几个字,这会儿却深以为然,只看这幅字下坐着的两个人谁有钱就知道了。 老族长仗着年纪辈份才有如今的地位,靠着她家的财物支援以及宋家的祖田才能活得体面。 他忘了这点吗? 其实不是,正因为他时刻记着想着,才会与宋二老爷联手。 宋栀有些想笑,怎么,难道是因为同为被兄长压了一辈子的老二,生出了些同病相怜的感情? 这当然是胡思乱想。 按理说,族长这个位置在她父亲年满四十那年就该动一动了,只是她父亲没有儿子,才叫老族长一直稳坐族长之位。 做实母子俩的身份,便会让她爹有了儿子,届时老族长的位置不保。可他们机关算尽,又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起来族长的位置又有多重要。 那母子俩若真的登门入室,毒她爹娘都会变得容易,届时家财落入母子俩的手里,老族长和宋二老爷一同分赃,分赃后分家,宋氏族散。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死的是别人又不是自己,在这些人眼中,宗族哪里比得上二两银子重要。 何况不是二两银子。 第66章 在宋栀思索的当口,老族长屁股才坐稳便开始耍长辈的威风。 他掠过宋父宋母这两位真正的主人,吩咐宋管家叫丫鬟小厮摆凳上茶,见宋管家木头桩子一样不动弹又恼羞成怒拍桌子。 宋父与坐在他身边的妻子对视一眼,冲着宋管家轻点下头。 宋管家立刻动作,很快的,十来号人都有了座位和茶水。 老族长喝了一口茶,感到茶水有些涩口后露出些不满。 头茬的碧螺春不给上,用去年的普通龙井糊弄他!好在今日他也不是来喝茶的,否则定要同他这位大侄子讨个说法! 老族长咳了两声清嗓,道:“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要怕,我们宋家有头有脸,必不会逃避责任。若是真有什么,我身为宋氏一族的族长,也会为你做主。” 女子活动了下身体,哪怕只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茶水,身子便恢复不少,听到这话又泪水涟涟起来。 宋栀感叹,这女子真是水做的。 她刚在门外都哭出了多少水,几口茶水能补充多少?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从这妇人的口中,众人知道了事情发生在十二年前。 那年宋父北上,正值八月雨季,赶路时遇山体滑坡,商队被困,好在方圆五里内有个小山村。 死里逃生的事情总是让人印象深刻,妇人一提,众人便都想起来了。 妇人泣不成声,满眼痴心如望夫石一般看着坐在上首的宋老爷,“宋郎,你可还记得那日借宿的人家姓什么?” 宋栀被这一声宋郎弄得干呕,明摆着在说:你可真能恶心我。 这又使得老族长跳脚:“对长辈怎可如此失礼!” 宋栀道:“我孕吐,别说长辈,就是祖宗来了,我该吐也得吐,而我的祖宗却绝不会在意我失礼。” 老族长气得嘴角胡子飞起,不再理会宋栀的胡搅蛮缠,道:“我恍惚记得是姓秦?” 跟沉冤得雪了一样,妇人哭得更凶,“小女子便是秦家女,我身带路引,可做见证。”说着,从怀中掏出路引交给她的儿子。 少年步履从容,总是穿着一身破衣烂衫,也不能盖过明显的富贵气度。 宋栀笑了下,说:“不说别的,你这儿子倒是养得不错,细皮嫩肉的,有几分书生气质,想来也是读书的吧?” 宋栀并不用她答话,在场都是人精,谁也不是瞎子。 “你看着也是细皮嫩肉的,也不知这些年你们孤儿寡母,是靠何为生?” 宋栀问自己的老父亲,“爹,您十多年前北上遇险这件事女儿也有所耳闻,听说当年借宿的人家家徒四壁?” 这也是事实,没人不知道。 这是个不能多想的问题,因为很容易就想到不光彩上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一个年幼的孩童,就算有父母娘家帮衬,能吃饱穿暖都不容易,还能读书? 这实在不对。 怕不是有人接济。 宋栀眼神上下扫着妇人,并不说话。 就在这时,有一身着红衣的妇人冲进堂内,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来就揪住了妇人的头发,嘴里怒骂道:“还能靠何为生!自然是靠老爷从家里偷钱!” 第67章 红衣妇人下手狠,她从秦氏的后脑勺拽头发,同时往下压,秦氏不妨,竟被妇人拽着头发从椅子上跌落。 这样的姿势很危险,一个不注意就会伤到尾椎骨。 “啊!”秦氏再次发出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引得小跑到门口的翡翠都幻痛了,比起她用膝盖骨给那女人后背那一下,这才叫真打。 红衣妇人单方面打红了眼,不仅伸出了巴掌也伸出了指甲,同时口中骂道:“你个小娼妇!长了一张骚狐狸的脸!我让你勾搭爷们儿!我让你勾搭爷们儿!” 宋栀因为回到身边翡翠回过神来,忍不住撇撇嘴,这可挺冤枉,秦氏明明长了一张白莲花的脸。 其余人则是目瞪口呆,都被红衣妇人彪悍的战斗力镇在了原地。 秦氏两眼一翻都能激得宋二叔失掉分寸,何况被这样暴打。 女子柔弱的哭声、少年无助的呼叫,这一切的一切让宋二叔不能思考,弹跳起身,一手钳住红衣女子的胳膊,狠狠往门框一推,口中怒骂道:“你个疯妇!” 他的鼻翼呼哧呼哧的,一看就是动了大气。 没错,这位红衣女子红姨娘,便是宋二叔宠爱了多年的妾室。 被宠爱多年的女人,都会恃宠而骄,又有儿子傍身,更有几分底气。 男人吹胡子瞪眼怕什么,她又不是没见过。 红姨娘顺势扶着门框,做弱柳扶风之态,“老天呀!你怎么这么不开眼啊!妾身给老爷生儿育女啊,给宋家当牛做马啊,可老爷怎么还要去外面打野食!” 这时,一位素衣妇人缓步间走到了门口,是宋栀的二婶向氏。 红姨娘眼睛一转,又哭嚎道:“姐姐!姐姐!您为了操持这个家费劲心力,二爷竟然在外头养着个小贱人!” 她平日里对向氏不敬之处颇多,只看穿衣打扮便可知一二,又仗着自己年轻美貌,说话也是夹枪带棒,总是讽刺向氏年老色衰。 更别说还有多一个人分就少一份的家产。 不过比起她们二人的恩怨,红姨娘觉得,只要向氏不蠢,此刻都会和她联手,把外面的小贱人先掐死再说。 向氏神色冷淡,看了眼秦氏之后,对红姨娘露出了个讽笑。 红姨娘暗道不好,却听到向氏说:“老爷,您是得给我们后院一个交代。” 这个后院,说得不只是她和红姨娘,连带着剩下的两个不得宠、没存在感的姨娘也一并包含了进去。 红姨娘撇了下嘴,她家这位正室夫人,惯会收买人心,也特别能装清高,就是现在,说话的语气也是平淡冷静,仿佛说这句话也是被她逼的一样。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唱念做打着另外一套,哭嚎声并没有中断。 现在的场面是宋二老爷始料未及的,他立刻矢口否认:“说的什么胡话!这是大哥养在外面的!” 红姨娘闻言一愣,下意识看眼被他点名的宋父,又去看给她通风报信的翡翠,最后视线又落在宋二老爷和秦氏身上。 “我呸!您也太能懵人了!” 宋栀再也控制不住笑出声来,她这位二叔简直就是脑壳有问题,从开始到现在漏洞百出,这番做派和垂死挣扎又有什么区别。 “二叔,您口口声声说这是我爹养在外面的女人,可落在谁人眼中,也是您与她过从亲密吧?” 第68章 宋二老爷冷哼一声:“我不像你,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见柔弱妇人挨打也能当看不见!” 宋栀不想和他纠缠了,“各位族老,十二年前,我二叔也是同去的。这妇人的儿子,长得和二叔很像。我一个做晚辈的也不得不奉劝各位一句,人在做天在看!” 宋二老爷并不慌,“亲侄儿,和我面容相似才正常!我和大哥长得像,莫说全安阳,就是整个庐州府也都知道!” 此言不虚。 兄弟俩如出一辙的长方脸,五官都立体深刻,宋父常年在外皮肤更黑,身材也更加魁梧;宋二老爷养尊处优便面皮白净,身子骨也弱些,腰带上方肚子微微凸出来。可以说,若非性格和经历也能刻画人们容貌,两个人只会更像。 少年年岁小,没有长开,又因为皮肤白,打眼一看的确是和宋二老爷更像,但血缘的关系,还真就不能凭此分辨个清清楚楚。 这就是他有恃无恐,胆敢使出狸猫换太子这一招的原因。 只要秦氏自己咬死了,孩子说是谁的就是谁的。又有族人的帮助,逼宋父认下这对母子根本不是难事。 向氏是个聪明的女人,抑或是她对宋二老爷毫无感情,所以能做个局外之人,她很快就想明白了一切。 宋栀派翡翠过来,翡翠只做出一副焦急而热心的姿态,一口咬定秦氏是宋二老爷的外室,红姨娘这个脑仁没有黄豆大的蠢妇,想都不想就冲出了门。 为什么想都不想? 她太了解自己的枕边人了。去年她娘家侄女来家中小住几日,她的贴身丫鬟竟看到二老爷和她侄女勾勾搭搭。 毕竟是自己侄女,红姨娘只是把人送走了,做不出打骂的事来。 向氏本不想趟这浑水,可翡翠代宋栀转达的话,让她动了心。 宋栀说:二婶若想与二叔和离,我愿意助您一臂之力,也会解您后顾之忧。 向氏不解,问的是眼前的翡翠,实际上问的是背后的宋栀:“我有什么后顾之忧。” 翡翠只回了两个字:大哥。 向氏当即心口就是一颤。 这些年来,她对自己的夫君不闻不问,对自己的儿子更是冷淡,她没有想到,一个和她没怎么相处过的夫家侄女,看穿了她的心思。 向氏深深看了眼作壁上观的宋栀。 宋二老爷的计谋高明吗?不,甚至称不上计谋,可人一旦打定主意愿意抛开一切去耍无赖,比什么计谋都有用多了。 宋栀的应对方式又有多高明吗? 向氏仔细想了想,不由得收起了因为宋二爷而对宋家所有人产生的轻视。 十七八岁的姑娘,在父亲可能背着家里在外面养儿子的情况下,迅速冷静并理清一切,因为有了十足的把握才会直接把宋二爷和秦氏母子联系上。 让翡翠过来通风报信的前提,也是对她和红姨娘有十足的了解。 宋二爷愚蠢而露出马脚固然重要,但宋栀只要少看一处......向氏似感叹一般摇了摇头,至少此刻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失去理智的红姨娘作势又要去厮打已经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她的夫君厉声呵斥,眼前耳边是糟烂的人和事。 向氏早就厌烦这一切了。 “我有一法子,能看出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儿子。” 第69章 向氏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她语气平静柔和,听在耳中便十分有力量,能让人信服。 别看她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可她在宋氏一族的名声很好。 冷淡是性情使然,比起不拘着爷们的大度顺从和善待妾室庶子的温和良善,实在是无伤大雅。 她还有一个儿子,一个谦和有礼、聪敏明达的,已经长成的儿子。 宋二爷和向氏相看两厌,但深知这样一位主母说话的分量。于是一听到向氏的话,就朝她吹胡子瞪眼睛:“你一个外人,掺合什么!” 眼中的警告还不够,话中也含有警告之意。 他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其他人,这少年是他大哥的孩子,别人还是少掺合。 这话更是处处漏风。 向氏当即装傻反问道:“就算真是大哥的孩子,我们也不是外人啊!您作为这孩子的叔父,不也一直在关怀着这对母子吗?” “如果真的是大哥的孩子,虽然是个外室子,进门了也不过是个庶出,但我到底还是他的二婶......” 向氏上来就用了贬低之言对准了秦氏的儿子,让宋栀不禁咋舌,同时不得不佩服。 姜还是老的辣,吃多几年盐的人才不会如她一般妇人之仁。 多数时刻半低着头不显情绪的少年此刻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抬起的脸上全是隐忍和委屈。 这个时候,倒是有些像他娘了。 他这副样子,莫说不知真相的陌生人都会心生怜惜,他的亲爹更是一颗心都要疼碎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没有分寸,对一个孩子恶语相向实在太过恶毒,不堪为我宋家妇!” 这话太严重了,不管这孩子是个什么身份,是他的儿子也好是他的侄子也好,为了一个孩子对自己的发妻说出这般休妻之语,都太过了。 老族长想要打断训斥他,不料向氏根本不把这种话当回事。 向氏不解道:“夫君这话是何意?我说得哪一个字不对?他娘是外室,他就是外室子,他娘是妾室,他就是庶出,我要么是他的嫡母,要么是他的二婶。” 说着说着,向氏面上露出些怀疑的神色来:“见您的言行举止,我是他的嫡母可能性更大一些。” 比起红姨娘的撒泼打滚,向氏一句话的分量不知要大了多少。 两个枕边人都如此说,一个是宠妾,另一个甚至是发妻,宋二老爷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辩驳的话来,只是不停咒骂。 老族长身子骨再硬朗,年纪也在那,被这场闹剧搞得太阳穴直跳。 他这个族孙蠢他知道,但他真不知道他这个蠢货族孙还是个情种呢! 这女人不过是被打两下他就迫不及待跳出来,让人看出她是他的心尖后更是一戳一个准。 脑仁泛出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耳边也是没有一刻清净的,本该焦头烂额那一家三口这会儿已经做出了看戏的姿态,而应该是局外人的一家子全都搅和进了这一滩烂泥里。 局外人。 老族长想,他这个局外人怕是在分到宋家的财产之前,就能被宋老二这蠢货给气死! 人越老越怕死,尤其是有权力有好生活的人。 还没等脑子想明白,老族长握着拐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 紫檀木拐杖敲在地面的声音比什么都大,宋父也很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他不由分说夺过拐杖,敲地的力气更大,同时大声喊道:“都静静!都静静!族长有话要说!” 老族长根本没想明白说什么。 宋父往前迈一步的同时微微侧步,半挡在老族长身前,说:“二爷说了,事情一直这样纠缠也不是个事,弟妹,你先说说,你的方法是什么?” 向氏出了口恶气,也不再卖关子:“二爷的孩子,都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左侧发鬓里面都有一颗绿豆大小的痣。” “胡说八道!”宋二爷脸色一变。 他和秦氏的儿子,确实有如向氏口中描述的小痣,但他的其他孩子有没有,他还真的不知道。 红姨娘迫不及待跳出来作证,“有的,阿桦也是有的!老爷,您被外室勾走了心就算了,怎么就连我们的孩子也这么不关心......” 宋二老爷这下是真要被气死了,垂死挣扎道:“我孩子那么多,有两个孩子有说明不了什么。” 二人彻底撕破脸,向氏毫不掩饰眼中的嘲弄,“老爷,后院的八个孩子可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缓步走到脸色惨白的少年身边,伸手扒开了他的左侧发鬓,一颗绿豆大小的浅褐色圆痣果然隐在其中。 “果然,这是我的第九个孩子了。”向氏笑着说道。 第70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宋二老爷和老族长已经无话可说。 很快,由宋管家亲自去二房宅院里领过来的七个孩子从大到小排排站,由族中亲老上前依次查看。 宋二老爷不死心,疯魔了一样,动作很重得快速查看了三个孩子后,终于面如死灰。 没有人再次询问秦氏,也没有人在意她的话的真假,只因事实胜于雄辩。 宋二老爷不知道想起什么,刚刚还灰败的脸被怒火填满,开始发红,他快速走到向氏面前,死死盯着她看,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宋管家动作快,此刻已经挡在了向氏面前。 宋二老爷现在不知道多后悔。 他与向氏早没了夫妻情分,要不是因为向氏是个合格的管家婆,能为他操持家事,他早都把她休了。 其实秦氏母子的出现,不是今年也会是明年。 他的枫哥儿年岁渐长,需要延请名师、需要结交挚友,也需要更好的成长环境。 他也年纪大了,想要和心爱的女子长厢厮守。 说起来,做外室的名声不比做妾室差多少,实际日子过得却比绝大多数的正室夫人要舒心得多。 他本已决定于近期动手,吩咐家中厨房里的仆役暗中给向氏的饮食中下慢性毒药,等府中无主母时,再风风光光迎秦氏进门。 提前一年也不碍事,等他大哥家破人亡,给秦氏换个身份也是一样。 他咬牙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心中后悔让她活了这么多年。 向氏能看出他想什么,她知道他恨不得杀了她,也知道此刻的丈夫一丝一毫都不会想起他和她的儿子。 宋二老爷动不了向氏,便把满身怒火发泄到了另一个坏事的女人身上。 红姨娘此刻得意洋洋,做实了秦氏母子身份后,她脑中瞬间蹦出来不下十个的搓磨人的法子,她迫不及待大显身手好好收拾这个自家老爷养在外面的小贱妇。 宋二老爷的巴掌来得猝不及防,红姨娘被一巴掌打翻在地时都没有收起得意的神色,等到她的儿子扑在她身上嚎哭时还怔愣捂着脸。 宋二老爷看不见平日里备受自己宠爱的女人发怔的面容,也听不见小儿子护住母亲的哭嚎,他本来也是装的,这蠢妇,他只施舍给她那么一点点的柔情就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要不是她上来就厮打秦氏,他也不至于失态到如此地步。 他气势汹汹往前歪坐在地上的红姨娘迈步,抬起脚就要狠狠踩下去,红姨娘终于反应过来,母性的本能让她把挡在自己胸前的儿子护在怀中后猛地转身,预料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在后背上。 宋父握住弟弟的肩膀,把人扳过来之后左右开弓狠狠打了他两拳。 他太了解他的弟弟了。 从小犯错,若不被发现自会沾沾自喜,若被发现也只会怪别人误了他的事。 甚至都不会怪自己运气不好。 宋二老爷从来不会怪自己。 果然,就听宋二老爷喊道:“都怪爹娘!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不能平分家财为何又要生下我!我就是不服,就因为我比你晚生几年,只拿到了二成的家产不说,还要处处受你的管!” 长兄如父,他的弟弟已经忘记当年父亲的做法、也忘了四五十年间他这个兄长对他的处处爱护。 第71章 宋父表情十分沉痛。 宋二老爷看见了,也觉得兄长在猫哭耗子假慈悲,继续叫喊:“呵!你装什么痛心疾首!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都是爹娘害的!” 看着陌生人一般的宋二老爷,宋父终于彻底失望。 他突然笑了下,然后就跟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声止都止不住。 只是笑着笑着,一颗颗硕大滚烫的泪珠从他浑浊的眼中滴落。 人变苍老好像是瞬间的,这一瞬间往往就发生在直面惨痛真相的时候。 宋父在知道亲弟弟谋害自己性命这件事时,先是不敢相信又觉得手足无措。他第一时间甚至没有想过责备他什么,而是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迟来的对峙终于来了,压在宋父心头的巨石被眼泪砸了个粉粹。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对老族长说:“我要把宋锻从族中除名。” 宋父收起了惯常挂着的笑脸,看得老族长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了,才磕磕巴巴道:“这等大事......还需从长计议。” 宋父:“否则,就把我宋锦从族中除名。” 不等老族长说什么,另一位族老连忙道:“贤侄,这万万不可啊!” 你不在族里,族田谁养?你不在族里,谁带着族内子弟走南闯北的做生意? 说出口的话却变了个样子:“贤侄,贤侄,你听叔说,你没儿子,没了宗族更是连根都没有了啊!你这样出门做生意也是要被笑话的......” 这也不算假话。 生意场上你来我往,来往的除了钱和利,就是人和情。怎么找人和情,自然是看姓,除非时时联系,否则不出三代,一切的关系就会变得七拐八拐。 在宋家大房注定无后的情况下,将来就会让人无人来往,说好听点是欠下的情不知去哪里还,说难听点自然就是你宋家欠我的人情我找谁还。 宋母眼眶泛红,控制不住地责备自己没能给丈夫生个儿子;宋栀咬唇,想反唇相讥她肚子里的这个就是个能姓宋的儿子,却无法开口。 宋父握住妻子的手做安抚状,道:“那我就关了宋家的生意,全都折了现银,够花我这一辈子完事!” 这话称得上骇人听闻,老族长又有了精神:“你个不肖子孙!我非要带我哥哥打你不可!”说着,竟站了起来。 “你这是要毁了宋家基业、让宋家算子绝孙!”紫檀木做的拐杖不在手中,他只能指着宋父鼻子骂。 宋父快五十岁的人了,摆出一副浑不吝的姿态来,竟依稀有当年二十多岁时的独属于富家子弟的潇洒恣意来。 这更是气得老族长七窍冒烟。 宋栀却发现,父亲面色复杂的看了自己一眼。 还没等宋栀想明白父亲为何这样看她,有清朗的男声响起。 “族长此言差矣!”陈易迈过门槛。 第72章 宋栀看到陈易十分错愕,这个时间他应在县学认真读书才对。 陈易冲宋栀眨了眨眼。 被反驳的老族长十分不快,皱着眉又摆起长辈的款儿来:“这是我宋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姑爷指指点点。” “族长此言差矣!”一样的话,这回说的人却是宋父。 宋父起身,步伐轻松,面带微笑地环视一周,能让人察觉到有愉悦从他心底升起。 他转变的太突然了,模样更是过于快活,一时让所有人对他这般表现都摸不到头脑。 宋父顾不上这些了,一想到下一句要说什么,他就想笑,“我这女婿是我宋家继承人的爹,怎么就成了外人!” 这句话砸下来,莫说宋氏族人听不懂,就连宋母和宋栀也听不懂。 宋父笑吟吟的,若脸是圆的、肚子是鼓的,活像一个弥勒,怎么说呢,就是那副“我是佛,我原谅并热爱这世间的一切”的样子。 “我这女婿啊,真是,他看出我为家业继承之事发愁,竟主动提出,若是他和阿栀生下儿子,就姓宋,记为宋家子孙,你说说这......”宋父不知道是真感动还是装的,抬起胳膊,做出衣袖拭泪状。 众人:...... 怎么说呢,他们是听明白了,但没太懂。 宋父眼圈泛红,并不向旁人解释,只和妻女解释:“我原想着我这孙儿月份还小,是男是女也未知,就没和你们说这件事。” “就初六那天,女婿早上出门前不是和爹在书房待了挺长时间吗......”宋父见宋栀脸色不太好,老父亲有点忐忑地说道。 他不会去想这种好事女儿为什么不答应,他想的是,孩子是女儿的,他们爷俩儿都没和女儿商量,就直接订下了......这着实过分。 其实也不是直接订下。 宋栀动了胎气这件事,让宋父特别生气。 他的掌上明珠,从小没磕碰过一下的,竟受了这么大的罪,等听到陈易提出让女儿在家里休养时,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宋父当然知道家里能给女儿提供更好的条件,他也愿意养女儿外孙一辈子,但陈易这竖子,把自己有了身孕的媳妇从陈家赶出去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怪她女儿看到了刘富下黑手、搅了陈家表面安宁不成! 宋父骂陈易骂了不知多少句,什么果然是个穷酸书生,连自己媳妇都养不起、什么负心多是读书人、百无一用是书生,同时也忍不住后悔把女儿嫁给他! 亏他以为这小子是个好的,以为他在婚事定下之前上门拜访是个有心的。 现在看来,这小子可真能装!道貌岸然,读书人都能装!伪君子! 当然,这都是在心里骂的。 嘴上饶饶人,冲动最害人。 宋父面带讽刺,笑问:“我女儿在家里养身子是应该的,但你陈家的子孙在宋家养着就有些不像话了。” “怎么,这孩子要跟着我女儿姓宋不成?” 宋父发誓,他当时真的就是随口一说,虽然在说完之后,心跳都几不可查地漏了一拍,然后竟没来由的激动起来。 空气静了一瞬。 陈易沉思,不发一言。 宋父意识到这是一件不能用来开玩笑的事,扯了扯嘴角,就要做出个笑脸说句话打圆场。 第73章 就听陈易说:“未必不可。” 宋父:......? 屋里更静了,宋父反应过来之后,只能听到自己陡然加重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里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陈易认真道:“我会与阿栀商议此事,若这胎是儿子,就记为宋姓。” 宋父已经不能思考了,根本没有思考“为何是儿子才能记为宋姓”的能力,他的思绪全被“记为宋姓”占住。 “啊这,我只是随口一说......” “小婿认真想了。” 陈易把他的同窗陶望清打听到的宋家事和宋父确认一下,尤其是宋家二爷联合宋氏族老在几年前逼迫宋父过继的事。 而他心里眼里全是宋栀,又怎么会对她忧虑之事毫无察觉? 宋栀......也不全是因为宋家的事,她也在思虑怎么和你安稳和离。 反正这个事情太大了,也不合常理——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愿意把自己的孩子拱手让人? 这太不合常理了。 如果眼前人不是他的女婿,宋父会觉得这简直是仙人跳!这是在给他下套。 可陈易偏偏是他的女婿,一个给他长脸的、让他真的因为满意而和外人提起时非得用“我那贤婿”开头的,女婿。 宋父还有理智,也是因为谨慎惯了,最后只道:“这种大事你还是要先和老陈大哥和大嫂说,不,得先和阿栀说......”宋父也不知道这种事陈易应该先和谁说,他又不是过来人,他不清醒到有点糊涂。 宋父这般表现并非是因为陈易的话勾出了他想要儿子的隐秘心思。 多年前,他没有犹豫地接受了这一声无儿无女,但等李大夫给妻子把出喜脉后,他傻到不住搓手搓衣角,然后就是高兴得坐不住。那时候的他像什么呢,像大年三十晚上放的烟花炮仗,他想上天! 不对,上什么天,这种好日子,九天上的玉皇大帝给他个仙儿他都不做! 雪中送炭谈不上,他不觉得自己在雪中,但锦上添花也很让人欣喜啊。 这么大一份家业,他早就打算好到时候全私底下给女儿当作她的私产,但现在的情况是,宋家能传承下去,还是由他女儿传承下去。 谁说这世上没有两全法? 谁说的! 宋父对陈易露了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最后只憋出三个字:“再说吧。” 这种好事,他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为好,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别看这事过去才十来天,宋父面上好好的,实际煎熬的要死,有时候想时间紧,他那女婿还没回趟陈家,有时候又想,陈易竖子,说话不算话。 宋父把他和陈易那日的对话挑着捡着说了,说着说着,脸上又是要笑不笑。 他真的要憋不住了。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又怕女儿生气,他简直想仰天大笑三百声。 宋栀自然不会生气,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生气。 她现在只有措手不及。 这叫什么,得来全不费功夫么? 第74章 宋栀忽略掉心底的那一点古怪,冲她爹笑了下。 这下宋父得了令,只憋笑声不憋笑,一张脸上全是笑褶,慢悠悠回到座位上坐好,说:“老夫刚刚提出的,确实不妥。” 众人还沉浸在大房有了嗣子这个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中,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宋父说的是什么,更不会注意到他的自称有了什么变化。 宋父本来就有善心,这会儿他善心到称得上体贴:“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我带着妻女脱离宋家,二,我要做宋氏族长,同时把宋锻逐出门去。” “你们选吧。” 说是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无论是换族长还是把宋锻逐出家门,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相反的,一个更年富力强的族长,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比一个老态龙钟的族长强太多。 刚刚说宋父没宗族就没根的族老率先表态,“贤侄啊,宋家没有你了,那可就没根了啊!” 根这个东西,还真是善变,说不准就长在谁身上。 一阵窃窃私语过后,族里的人便都看向了宋父。 此时无声胜有声,都知道这眼神代表着什么。 宋父看了眼面色灰白的老族长和弟弟,说:“明日,开祠堂,改家谱!” 一锤定音。 “你们还不走吗?老夫家里厨房小,管不了你们这老些人的饭。” 到底是做族长的人,今非昔比,赶人都这么利索。 二十多个老老小小一撤,正堂便如同空了一般,不是错觉,宋栀觉得她呼吸顺畅了很多,像是来到了一处深山老林里。 陈易注意到宋栀深吸一口气,问:“哪里不舒服了?”问的同时,人也站在了她身边。 宋栀本就坐着,那些外人一走,原来坐得端正的身体随着几个深呼吸便松垮下来,瘫坐的模样像是累极一般。 “有些累,折腾了一上午。”宋栀没想太多,实话实说。 “你饿不饿,不饿先回房躺一会儿。”陈易有些担忧,这一上午发生了太多的事。 宋栀摇头,见爹娘往她这边看时,转移了下话题:“你怎么来了?还没下课吧?” 要不是有前世的记忆在,宋栀恐怕真要以为陈易有多关心她,现在只觉得他真能装,尤其是在她爹娘面前。 不过有必要装到把孩子都给她宋家? 宋栀有些想不明白。 “娘和小妹去县学找的我。” 听陈易提到王氏,宋栀立刻就把想不明白的事放下了,“你刚刚说的,娘知道吗?” 陈易垂眼,并不回答。 这就是不知道。 公婆不知道,这事就不能成,而陈易用“权宜之计”就能在他们一家三口面前糊弄过去,他们一家三口还得谢谢他。 宋栀心中冷笑,就说他没必要装到这个地步。 宋父想不到这些啊,一听王氏还不知道,焦急起来,就要站起来问个清楚明白。 宋母把人按住。 第75章 这时陈易道:“我爹娘会答应的,我会说服他们,我不会叫你空欢喜一场。” 宋栀口是心非:“谁欢喜了。” 我欢喜我欢喜啊!宋父内心嚎叫着。 陈易想了想,说:“我先送你回房,然后去找我娘说这件事。” 宋家的那些族亲们过来的时候,宋母吩咐了身边的吴妈妈把王氏和陈宛请到了后院,没办法,她再不舍得亲家这个“得力干将”,也不能在宋氏族亲在场的场合下把人留在身边帮她。 可王氏哪里坐得住。 这么大的事,她儿媳妇肚子里还有她的乖孙,之前就动过胎气,哪里经得起再动一回? 陈宛还小,根本不知道这事的大小,见她娘坐立不安,说:“三哥,三哥最聪明了!” 王氏笑:“就你鬼机灵是不是?你三哥再聪明,也没用......” 但万一有用呢。 就算没用,儿媳妇看到他,心里也能安定些。心里头安定了,人就稳得住。 王氏当即便拽着陈宛的手腕出了门。 这日县学当值的门房正是不久前吃了陈易给的喜糖的那个,一听王氏说是陈易的娘,门房见她神色焦急不似作伪,便冒着被教谕训斥的风险打断了课堂。 白教谕确实不耐,但通情达理,陈易的母亲他见过,并不是无理取闹不知轻重的无知妇人。 陈易告了假,往宋家走的这一路上王氏把事情原原本本和陈易说了一下。 县学和宋家离得近,到宋家门口时,陈易对他娘说:“我有解决问题的法子,事后会同您交代清楚。” 王氏当即点头,解决眼前的问题最重要。 但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法子! 客院里,王氏瘫坐在椅子上,脑仁像是被铁锤打进了几根钉子一样疼,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想不通。 她再次确认,实际是再给他一个机会:“你说要把你的第一个儿子记在宋家?” 陈易并不把这一问当成什么机会,只想把话说得再清楚点:“是,而且并非是为了解宋家的燃眉之急。” 他把宋家近年来因为宋栀家里财产继承而闹出来的事和王氏讲了一遍,又和他娘确认了一个问题:“娘,张家大哥前些日子离了赵家镖局,这事儿您知道吧?” 王氏当然知道,但她现在没法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和张家大郎又有什么关系!” “做镖师危险,但报酬不菲,张家大哥在赵家做了有七八年了,为什么不做了?据我所知,是和宋家有关。” 蜀锦的名声太响,简直是下次或者下下次皇商选拔赛的前哨战,宋父得了份额要前往蜀地的事情不是秘密,而取消行程,有心之人自然知晓。 “弟妹家以后还用赵家走镖么?”端午假期前,陶望清和他谈论有的没的时,突然就问了这么一句。 陈易被陶望清问得一愣。 陶望清见状,又唰的一下,展开了他那个破折扇。 “我是听进去了你的话,这些日子我光闷头读书了,一个狐朋狗友都没见过。” “礼尚往来,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 陈易点头,反正也是闲聊,没什么不能听的,有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他很信这个。 第76章 陶望清满意了,说:“读书我不如你,说整个庐州府有些夸大,但安阳临近这两个县,县令家也好还是县上的富户家也好,我简直就是万事通!” “你清高我知道,并不觊觎弟妹家那万贯家财,为了避嫌,你也是从来不问吧?” 陈易默认,说:“岳父还年轻。” 意思是宋父还有心力,若有力不能及那天,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定会义不容辞。 陶望清扇子扇起的幅度越来越大,“非也非也,你不见得能等到宋老爷用得着你的那天。” 他本来是想说你不见得能等到宋老爷老的那天,但这话太不吉利,又怕再被陈易整,话都临到嘴边了,赶紧改了一下。 并非他有好为人师的臭毛病,陈易露出不解的神色多不容易,陶望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自己知道的倒了个干干净净。 “赵家最有经验的镖头离开,宋老爷不去蜀地本是应该的,但你猜怎么着,那宋二老爷还蹦高要去。” 一个聪明的局外人万事通,有时候瞎琢磨就能琢磨出点东西来。 “宋二老爷和赵家那老二这段时间不知道喝了多少顿酒,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宋二老爷想让你岳父过继他小儿子的事不?” 陈易当然记得。 见陈易半天不说话,陶望清迟疑道:“也许是我想太多......” “不,你是对的。” 陈易认同陶望清这危言耸听的想法,说:“人心是会被养大的。” 陶望清连忙点头,对对对,他就是这个意思。 宋老爷要是不缺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宋二老爷也好谁也好,未必会有这些乱七八糟。 人心难测啊。 王氏听了儿子的话,陷入沉思,好半天才开口:“你是不是想多了......”但才发生的事又让她说不下去。 “就算......那也不能,你知不知道只是娶了阿栀,我都听到多少人说过你的闲话?” 王氏知道,村里人是酸他们陈家,不说她的小儿媳妇这般美貌,说他家闲话的那些人家里,若是有个能叫富商家女儿相中的儿子,就是那女子再丑,他们都会欢欢喜喜把人迎进门来。 让人说几句酸话又不会掉半两肉,王氏并不十分在意。 可这回真不一样,实实在在要把陈家的子孙交出去。 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些人会怎么说他们陈家,说她的小儿子。 说陈家能豁得出去,为了宋家的家财,连子孙都能拱手送出,怕不是早都生了吃绝户的心? 说她的小儿子,儿子都跟人姓了,和上门女婿有什么区别? 陈易能看清母亲眼中的泪花,心里也难受,他收起讲道理的强硬姿态,笑着说,“娘在村里听闲话,儿子在县学里听闲话,咱们母子也算是同进退。” 一贯一本正经的儿子耍赖会让任何一个母亲心软,疼爱的儿子插科打诨也能把任何一个母亲逗笑。 王氏剜了儿子一眼。 “娘,我不能在知道这些后,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这件事从根源上解决。” 陈易毫不隐瞒,把那日和宋父在书房中的对话和王氏全盘托出,王氏伸手点陈易脑门:“傻儿子,你岳丈明显被气到了才说了那么一句话,背地里不定怎么骂你!” 陈易说:“现在是不知道怎么高兴。” 第77章 “娘,今天发生的事你也都看到了,人为了达成目的是不择手段的,礼义廉耻算什么,列祖列宗又算得了什么?” “岳父大人走南闯北一辈子挣的家业,一不留神就能被凶手夺了去......” 王氏打断他:“你岳父这不是没事?而且我看他看得挺开,对你媳妇也不掺假,宋家这家当,够你媳妇花一辈子。” 王氏不知道宋父说过的关掉宋家生意的话,她是从宋父一直没偷偷找外面女人生儿子这件事上推断出来的。 陈易能说啥,只能继续耍赖,“那您就不想陈家的子孙还能花上岳父大人赚的银子?” 这话让王氏觉得诧异,她这儿子莫非还真存了吃绝户的心思。 王氏绝不允许! 陈易不紧不慢道:“娘,孩子姓什么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您的孙儿,都是我陈家的子孙。” “可没有您儿媳妇,我就不会有孩子,您也不会有孙儿。若是孩子姓陈,就和宋家没关系,就不是宋家的子孙了吗?” “您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陈易这话很绕,好像都是道理,又好像没一个能站住脚。 王氏皱眉。 陈易继续努力,“两家的孩子,就是两家的血脉,您会因为这个孩子姓宋,就对他不好吗?” 此话一出,陈易又轻易得到了他娘一个白眼。 陈易笑着说:“我娘刀子嘴豆腐心,对小辈都是掏心掏肺。” 王氏现在烦死他了,“滚滚滚,用不着给老娘说好听话!” “同样的,别管这孩子姓宋还是姓陈,也都会对两家的老人尽孝。您把我养得这么好,岳母也把您儿媳妇养得这么好,您俩到时一起养他,还怕养不出来个好孩子。” “哼,我孙子肯定比你强多了!”带着对儿子的暂时性厌恶,王氏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易连忙点头,“对对对,您说的都对。” 王氏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把我孙子送出去的这么轻易,不会哪天再把自己也卖了吧?” 陈易哭笑不得:“您儿子要是想做上门女婿,这么用功读书做什么?” 那倒也是。 她小儿子这长相,这通身的气质,要是愿意吃软饭,他杨家的软饭也不是吃不得! 大邺朝的皇族姓杨,这小老太太也是够敢想。 不过这要是让宋栀知道了,都得拍巴掌夸这小老太太可真会想。 王氏终于松了口,但说不出好听话,只道:“对,你说的对!就让你岳父走南闯北做生意、给咱家孩子赚银子花!你岳母也不能闲着,等孩子出生了半夜哭,我看她能睡个整觉不!” 说完,就起身要走,“这么大的事,我得赶紧回家里跟你爹说一下。” “我可不像你,自己都打定主意了,还说跟我商量。” 是,我不像您,您倒是想我,事情都定了,才回家和爹说。 解决了一件大事,陈易也活泛起来,没忍住在心里头顶了句嘴。 第78章 前院正堂。 宋父和宋母正商量着明日开祠堂的事。 宋父说:“我原本想着,咱俩把淮安府那摊子支起来也得用个四五年,那会儿咱们也五十多了,也要干不动了,权当是给女儿多攒点私房。” “现在不这么想了?”宋母冷笑。 事情能这般收场,她也高兴,但想到丈夫那副有孙万事足的模样她就来气。 “现在攒的可就不是私房了,而是家当。女婿将来要是真的高中进士,官就会做的越来越大,也会离开安阳,我是想一直做女儿的靠山,怎么,你不想?” 问这没用废话。 宋母白了丈夫一眼,说出心中疑虑:“但......我知道女婿是个好的,但他是心甘情愿的?” 宋父理所应当:“女婿对咱们女儿一心一意,让出个孩子就能让一切问题迎刃而解,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他就是个因为爱护妻子而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男人,陈易和他一样不是很正常?推己及人,宋父根本没怀疑过陈易的心意有没有掺假。 “而且怎么就叫让?我女儿生的孩子,姓宋,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宋父挺了挺没有发福的肚子,他理直气壮,好像这些天煎熬这事能不能成的人不是他一样。 宋母看着得意的丈夫一阵无语,听听,听听,竟然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宋家的那些子侄们你也了解,我看不如借着明天直接把我那些个倚老卖老的叔伯们全换了。” 听了宋父这话,宋母才明白过来为何丈夫突然改了决定。 他做了族长,从各家挑选出品德过关的子侄们培养,若凭他一个人,终究独木难支,宋家也不会发展壮大。 宋母认同丈夫的想法,但冷嘲热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野心这么大?” 宋父冷嗤:“你以为我傻?要不是我有钱,他们会把我放在眼里?呵,不对,其实早都把我这主支放在一边了。” 那种情况下还想他能帮着培养宋家小辈们,做梦去吧。 宋母由着丈夫生了会儿气,问:“你准备怎么处置二房?” “我那弟妹其实是个好的,大郎也是个好孩子。”宋父感叹。 想到女儿回房休息前提到的向氏,宋母提出了个折中的法子:“你那弟弟不肖,径自逐出门便是,让他和那对母子过去,我看他也愿意。” 一家子妇孺,又有那么个爹,宋锻要是真破罐破摔,这些女人孩子们说不准要被饿死在外头。 “左右二房不是没有产业。这些年要不是大郎在外经营,有弟妹在家里看顾着,你这些年的补贴可不止这些。” 宋母不是个很狠心的人,相反她很容易心软,今天发生的这些,她连红姨娘那个咋呼的女人都觉得可怜了。 宋父迅速承认错误:“我不该补贴他,都怪我,没教好他。” 宋母越想越觉得挺好,“少了那么个爹,大郎当家,肯定要比现在强。我下午亲自走一趟,问问弟妹是不是非得和离,反正把宋锻赶出府去,也是一样。” 做当家太太表面上风光,背地里伺候男人就算了,还要和那不知所谓的妾室生闷气。 但男人没了就不一样了,她会一跃成为全府地位最高的人,没有之一。 宋母幽幽看了宋父一眼。 第79章 宋父莫名打了一个激灵。 这时吴妈妈过来了,说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送到了后院。 亲家母舟车劳顿来了一趟,累得够呛不说,还送出去了一个大孙子...... “让阿栀她们小两口陪着亲家母吧,亲家母现在肯定不想见咱们。”宋母不太敢见王氏。 她心中惴惴,生怕女婿劝不住他娘。亲家母那种泼辣又聪明的妇人和自己站在一边对付别人时,很爽,但若是把矛头对向她,她还理亏......这可真让人害怕。 宋母发誓,她发现自己有可能生不了孩子的时候,都没这样过! 宋父这会儿可不是刚刚那个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了,手掌不自觉摩挲着膝盖,哎哎了两声后才说:“也不知道陈老哥得气成什么样。” 老两口面面相觑,嘴唇动动也说不出来互相安慰的话。 后院,宋栀和陈易正和王氏一起用饭。 清蒸鳜鱼,糖醋里脊,还有两个素菜和一大碗百合汤羹,四菜一汤摆在一个小圆桌上,红的红绿的绿,配上白瓷盘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王氏照顾着小女儿,给陈宛夹了两块糖醋里脊放在她面前的小盘里,筷子迟疑了下,又给宋栀夹了一大块鱼腹肉。 “趁着不害口,能多吃就多吃。” 王氏不是个愿意多思多想的人,她都应下了,什么都定下来了,她想再多又有什么用? 而且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能大过儿媳妇的肚子去。 所以一进宋栀院里见到她,王氏立刻就把话说明白了,只为让宋栀放宽心。 现在给她夹菜,也是为的这个。 一顿饭平静温馨的吃过,王氏就离开归家了。 只不过她是一个人走的,宋栀养胎不能乱动,呆着没意思极了,就把陈宛留下了。 陈宛原本和宋栀就亲近,又被宋栀救了一命,现在看陈宛的眼神和看王氏的没什么区别,充满了孺慕之情,轻易就被留了下来。 宋栀要送婆母出去,却被拦下,王氏再次嘱咐她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 宋家后门,王氏上马车前转头对陈易说:“你今儿也别回书院了,考不考得上也不差这一半天的,好好陪陪你媳妇。” 陈易自然应下。 回到宋栀院里时,看到宋栀牵着陈宛的小手站在台阶上,正指挥着翡翠几个小丫鬟给陈宛收拾屋子。 陈易想,等他们两个有了女儿,她也会这般。 宋栀对走近的陈易说:“我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让小碗儿住。” 陈易说:“她长这么大,还没自己住过。” 他弯腰,伸手掐陈宛的小脸蛋儿:“半夜不许找娘,不许哭,吵到你嫂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宛才不怕他,“我又长了一岁,已经是大孩子了!才不会半夜哭着找娘!” 第80章 到底是孩子,觉多,在院子里来回跑了几趟,陈宛就开始犯困。 陈宛和翡翠最熟,宋栀便让翡翠照看着她。 陈易十分自觉,等和宋栀进了内室,不用宋栀说话,就把帕子浸在温水里拧干,给宋栀擦脸擦脖子。 玛瑙和碧玺早都把头低下了,慢慢往后挪动脚步,生怕打扰了姑娘和姑爷的恩爱。 等出门了,年纪小些的碧玺和玛瑙挤眉弄眼,“姑爷对小姐可真好。” 玛瑙也是面带笑容,“是呢,主子们感情好是最好不过了。” 她们做奴才的,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前院的小厮长随出门的机会多,或者她们自己出去,你来我往的,一个个知道的消息可多呢。 这家宠妻灭妾啦,那家鸡飞狗跳啦,总有认识的同为奴婢的人被祸害牵连。 每次发生这种事,宋家的奴婢们都暗自庆幸他们的主家人口简单,老爷和夫人恩爱,小姐也善良宽和。 屋里,宋栀和陈易已经脱掉外衣躺在了床上。 午后安静,能听到窗外的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睡了吗?”陈易感受着宋栀的呼吸声,问了句。 宋栀动了动胳膊。 陈易把宋栀搂到怀里,把他和他娘的交谈跟宋栀说了。 说再多让她宽心的话,也不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和她说清楚,然后让她自己判断。 宋栀在陈易看不见的地方点点头,“娘对我的心我知道。” “那你好像还是不太开心。”陈易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宋栀......这人身上是不是真有什么说法,怎么看出她不太开心的。 她太好奇了,不知觉间就把小臂撑在身下,抬起上半身朝陈易的脸看去。 陈易看出她眼中的惊讶,笑了下,一只手放在宋栀的后腰上,带着她一起坐了起来。 他说过了,他能闻到宋栀身上的味道,她身上现在有股酸涩的味道,还带着点苦。 “你要不要和我说说?”陈易声音很轻,在静谧的房间里并不突兀,像是泉水轻声汩汩,能安定人心。 宋栀不语。 陈易把宋栀一缕调皮的发丝捋回她耳后,“我还算聪明,也许能解你的疑惑。” 宋栀撇撇嘴,这人,可真能自夸。 “我在想,今天你若是没有来,没有给出这样一个能让宋家那些个族老闭嘴的解决办法,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聪明的陈易皱起眉来,“但我不是来了吗?” 宋栀笑得有些勉强,“根源好像就是我不是个儿子。给我爹一个后人,连族长也能说当就当。” “说起来,这个族长早该是我爹才对,就因为我不是个儿子。” 宋栀的脸色越来越差,陈易捏她的手安抚她:“你不要胡思乱想......” “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宋栀打断他的话,苦笑着说了一句。 第81章 万事开头难,难说出口的话说出个字,后面的就好说多了。 宋栀的疑惑渐渐消失,变得不甘,“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般不公。” 这个问题,陈易确实解决不了,甚至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想当年武皇已经成了世上最尊贵的帝王,依旧把江山还给了李家。 “还有你,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你说如果是儿子才记在宋家,你觉得女儿记了也没用是不是?” 陈易眉心拧得更紧,但这回他可真有话说。 “阿栀。”他双手握住女人的肩膀,把她从沉浸的世界里出来,听他说话。 “我相信自己,也希望你相信我,我定能挣得一个功名。我没有别的意思,但女儿家若生在商户,总要艰难些。” 可以说,陈易正是看到了女子在这世道的艰难,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陈易的话不难理解,宋栀再想和他胡搅蛮缠,也知道官家小姐比起商户女要贵重不知多少。男孩的话,又有他这个做官的爹,手把手教着,还怕没有出路。 很多事都得不到结果,宋栀知道,她也就是发泄一下,发泄完了才开始后悔,面前的人是个男人,怎么会和她感同身受。 说不准还要觉得她心眼大。 她跟他交这个心做什么。 可听了陈易的话,宋栀......她有点心情复杂。 宋栀:“我累了,睡吧。” 根本睡不着。 明明身心俱疲,但根本睡不着。 这个男人,总是让她觉得烦。 在她辗转反侧间,陈易也想出了安慰她的法子。 他从造人补天神话中的女娲,讲到商代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妇好,再到吕后和武皇,他的声音清润,只讲故事不做评价,让宋栀纠结在一起的心肠渐渐疏解开来。 陈易并不说“总有女人能挣脱开这世道的枷锁,我觉得你也可以”这种话,说实在的,他也算饱读诗书,能举出来的例子一双手都数得过来,而且说不准要被怀中的小女人歪曲,觉得他在挖苦她。 有孕的女人情绪容易起伏变化,他怕自己说错了话再惹得她不快。 而此刻的宋栀,心里还真算着小九九。 抛开一切,陈易把安儿记在宋家这件事,她都得承他的情。 这就导致了一件很严肃的事:她会有些不好意思再算计他,让他同自己和离。 命比什么都重要,她和他也没什么感情,她还是要离开他,但不能用伤害他的方式。 宋栀才欠他这么大的一个情,还不知道怎么还呢,可不想在“负债累累”的情况下,再欠他人情。 宋栀别扭道:“这些故事我也听过,用你给我讲?” 这话她说得一点不虚,她又不是真的酒囊饭袋,她也是读过书的好不好?不过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所学所知的东西一时发挥不了作用,不能自动浮现开解她而已。 陈易哪敢反驳,立刻接话:“是我多嘴了。”然后就听到了轻微的鼾声。慢慢的,鼾声没了,呼吸声开始均匀绵长起来。 折腾这么许久,也该累了。 陈易看着她的脸,想着她腹中的孩子,一颗心软成一汪水,趴在她身边后,呼吸渐渐和她同频交缠。 第82章 五月份时,还有早晚凉的时候,一进了六月,太阳便彻底烧了起来,每日吐着火舌一样,燎着大地山川。 宋栀躲在院中阴凉处,手中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翡翠端过来一碗酥酪,放到宋栀手里,说:“您有着孩子,不能吃太冰的。” 碗壁透着一股很舒服的凉,宋栀还算满意,她把团扇放在石桌上,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吃起来。 翡翠:“夫人已经回来了,买了很多冰。” 宋栀哼一声,“又不是给我买的。” 半月前,宋家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安阳县的大街小巷,陈易一个宋家女婿,本不会有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但这回他也是主角。 锥心之语不少。 宋栀一个不怎么出门的人,都能从常来家中探望的李秋怡口中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世上多有形容女子德行不佳的词,比如泼妇、长舌妇,殊不知男子嚼起舌头来却是荤素不忌,污言秽语不断。 李秋怡一个闺阁女子都听到这许多,何况是宋父。 女婿和孙子的爹,这其中的差距可以说有两个物种那么大。 宋父如今对陈易是全心的信任,再加上心疼愧疚,陈易对他来说,跟亲儿子没什么区别。 一个进退有度、天资聪颖的秀才儿子,宋父觉得,他要是真有个亲儿子也比不上陈易。 和妻女商量过后,决定花大价钱为他延请名师,全力助他得取功名。 宋家世代经商,并没有相关的人脉,左思右想,便提着重礼去了县学见白教谕。 白教谕听明白了宋老爷的来意,知道他是对的,可他偏着陈易,心里不免说上一句“不愧是商人,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说起来也是陈易有这个命数,宋老爷早两天过来,他都没有这个合适的人。 想到自己亲爹奔走的这半月,宋栀心里酸溜溜的,“我爹是一心扑在你们姑爷身上了,我看我娘现在也是了。” 翡翠没听出来小姐发酸,自顾自说着:“徐先生明日便到,这么热的天,一进屋就能凉爽起来,可真好。” 多舒服啊,她只要想想都觉得浑身舒坦,“夫人可真周到,不愧是夫人。” 宋栀不置可否:“不来不是更好,挺大岁数的人了,又不缺钱,要我说不如在家歇着。” 翡翠:“嗯?小姐,您见过徐先生?” 宋栀:......说漏嘴了。 “当然没有,但你能不能动动脑筋想想,一个月净到手三十两银子,单独的小院住着,有小厮伺候着,还有人给送饭送菜,要是缺银子的,还能让我爹来来回回跑了那么多趟?” “那倒也是......”翡翠点点头,老爷这半个月只忙了这一件事。 她听话,动了动脑筋,说:“徐先生可能真的不缺钱,只是看中了姑爷,老爷不是说了,要不是他带着姑爷去了一趟,徐先生不见得愿意停在安阳县三个月。” 第83章 宋栀没有再说话。 她在想,命数果真都是确定的。 这位徐先生,她一点也不陌生,是前世陈易考中举人后,在庐州府求学之时遇见的,也就是说,他老人家这一世的出现比起前世,早了三年。 陈易是匹千里马,徐先生便是他的伯乐,他之所以能在后来高中状元,和徐先生的教导是分不开的。 徐先生本名徐章春,是前任内阁大臣之一,这一生无儿无女,为了大邺朝殚精竭虑,一副要死在岗位上的样子,却在一年前突然在朝会上向皇上提出乞骸骨。 他的态度之坚决、卸任后之潇洒,跟换了个人一样。 宋栀抬头看了眼天,茂密的树叶遮掩下,她只能看到几丝蓝天的缝隙。今日是六月初一,不过三月,就是乡试,也不知陈易在得了徐先生的教导下,会不会直接在八月应试。 “阿栀。”宋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女儿在抬头看天,知女莫若母,她看出了女儿流露出来的迷茫和脆弱。 宋栀回神,甜甜叫了一声:“娘!” 宋母不着痕迹地仔细观察女儿的笑脸,她刚刚可能是看错了。 “吃了酥酪?”宋母问着,用手背去碰碗。 宋栀鼓起腮帮,撒娇道:“您现在看我像是在看贼!” 宋母才不吃她这一套,“你从小就贪凉,夏天时一个看不住你就吃冰。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我看你也和以前一样,我可不得看你看紧点?” 宋母出去一上午,换过衣服就过来看宋栀,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女儿出嫁得突然,又嫁到乡下,本来以为要十天半个月能见一回,谁知峰回路转,竟还能照顾到孕期的女儿。她很珍惜这段时光,一日三趟的过来看。 宋栀给母亲倒了杯茶水,又把桌上的茯苓糕和翡翠重新端上来的一碗酥酪往母亲面前推了推,“小院都收拾好了?” 宋栀说的小院就在宋家隔壁,也是个两进的院子,但比起宋家要小一些。 等明天徐先生到了住进去后,陈易也会从县学离开一段时间住进去,再一人给安排个长随,院子也不显得空了。 “家里又不是没地方,干嘛还得再赁个院子。” “家里还是太小了,不过这样也好,正好能顾得上姑爷的脸面。” 母女俩同时说话但是鸡同鸭讲。 宋母喝了口茶润喉,手掌拢着冰碗,只当没听到女儿发牢骚,喜滋滋道:“姑爷有这个命,旁边人家正好要把房子赁出去,又是邻里邻居的,租金也是意思地收,省下不少钱。” 宋栀:“三十两银子一个月的学费都交出去了,倒是开始算计这点小钱了。” 宋母无视女儿的嘲讽,趁着这个机会认真教诲:“能省则省,该花的钱却不能省。” 吴妈妈最懂主子的心意,接话道:“常家估摸着也想姑爷能中举呢,住过举人的院子再往出赁,多少钱都有人抢着租。” 宋母越发眉开眼笑起来。 宋栀头一次对自己重生这件事有些郁闷。她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时候一定要给她娘和吴妈妈一人泼一盆冷水,偏偏她什么都知道,不能太昧良心说瞎话。 第84章 午饭时,宋母提起了二房的事。 宋二老爷这些年为了外头那个家,从家里偷出不少田产地契,便是铺子银钱也是不在话下。所以在宋父这个新鲜出炉的族长宣布只把他一人逐出家门时还挺平静。 宋母想起来这个事就生气,“也是便宜他了,说不定他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没了旁的女人孩子,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对秦氏忠心到几时。”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宋二老爷那种天生风流薄幸的人,秦氏从“偷”变“妻”,想想都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 “他以后不在安阳待了吧?” 宋母哼了一声:“安阳?整个庐州府他都没脸待!” 宋栀宽慰母亲:“又不能真的要了他的命,只有穷寇莫追,免得他狗急跳墙。” “是啊,赶狗入穷巷不可取。呵,草包一个,又好大喜功,他手里那点东西可经不起他祸害,让他自生自灭就是了。” 说完宋锻,宋母突然啧了一声,“你二婶还是要和离,但好在被你大哥劝住了,还是留在家里。这样也好,没了宋家二夫人身份的束缚,又有地位又自由。” 宋栀深以为然,“二婶是个聪明人......我还能叫二婶吧。” “自然,家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说完,意犹未尽道:“她现在是想怎样就怎样了。昨儿还请了两个伶人给她唱折子戏呢。”也不请我。 “您羡慕啊!”宋栀随口问了一句。 宋母沉默。 母女俩面面相觑。 宋栀不知道她娘怎么想,她是真羡慕,她给自己定的路线就是这样,有孩子没丈夫,有银钱没丈夫......没想到先行一步的竟会是她的二婶。 宋母笑了一声:“说起来你大哥都二十三了,还没成亲,我得跟你二婶提一提。孩子不着急,做娘的可得着急。” 做了婆婆,没多久就要做祖母,儿媳妇不见得能让她分神,孙子孙女环绕在膝间,还能这么快活。 她承认她有点嫉妒。 宋母随便一说,宋栀倒是想起了个人:“娘,您觉得秋怡怎么样?她下个月就十七了,伯父伯母都挺着急。” 宋母:“着急?娘记得秋怡不是有个要好的表哥。” 像是闻到什么臭味一样,宋栀捂了下鼻子,皱眉道:“还说呢。前天秋怡过来跟我说,她那个表哥的通房竟然有了孩子。” 宋母“啊”了一声,又恢复正常:“一个通房而已,一碗堕胎药的事。” 宋栀:“娘,你可真冷血。” “不是娘冷血,咱们家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姑爷呢,不是这样的人。” “得了吧,您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若他生在富商乃至官宦之家,未必没有通房丫头。” 宋母并不反驳,反而有些赞扬的意思:“不愧是我的女儿,还是个明白的。” “我和你爹这般全力帮扶姑爷,一是感激,二是愧疚,三,也是希望在他将来飞黄腾达时,不要忘了我们宋家的恩情。” “不是娘夸他,姑爷,非池中之物,定有进士及第那一天,若是再有造化,能入阁拜相......我们不能指望他还如现在这般对你。” 第85章 “娘......” “你听娘说,你要是不说刚刚的话,娘也不愿意在你们感情这么好的时候说这些丧气话,人心易变,你爹这样的男人,娘也就见着这么一个。” 宋栀没想到爹娘是这样想的,她真以为爹娘这段时间的张罗都是因为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恩情不恩情的,就怕提多了,要成仇。”宋栀小声嘟囔着。 宋母眼中带着震惊看向女儿,渐渐欣慰,“不愧是我的女儿。” 宋栀疑惑看去,怎么又夸自己又夸她的? 她是要和陈易和离的,才不要等到他对她不好、恩情成了仇的那天。 宋栀轻轻摇头,不再想陈易,继续说李秋怡的事:“才不是一碗堕胎药的事,秋怡那个表哥,对那个小通房可上心呢,竟然跑来求秋怡让她容下这个孩子。” “秋怡什么性子,您知道的,当下就狠狠拒了不说还打了她表哥一顿。” 宋母:“啊?打了一顿?” “你忘了?秋怡从小练拳脚呢,她那个表哥跟个瘟鸡一样,那身子骨扛不住秋怡的一个拳头!”宋栀十分自豪,不知道的要以为动手教训贱男人的是她。 “求秋怡不成,他就去求他姑姑。说起这个我就生气,李伯母竟然有松动的意思。” 不用宋栀解释,宋母也能猜到缘由,“秋怡和她表哥交往甚密,又这个岁数了,从头找个合适的可不容易。” 说到底还是那条该死的律法惹的祸。 那条律法让她不得不嫁,现在又让李家因为那条律法瞻前顾后。 “所以我就想起了大哥。原来二房有个祸害在,现在他也没了,大哥当家,二婶也不是个搓磨儿媳妇的人,倒是正合适,除了年龄上,大哥大了秋怡整整六岁。” 宋母也觉得这是一桩好婚事,“你和女婿年龄相仿,自然就觉得六岁大了。”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打算择日不如撞日,半下午的时候就去趟二房。 正好就赶上了两个伶人咿咿呀呀唱着。 “你现在倒是过上了好日子。”宋母语气中不免就带了点酸。 “姐姐来啦。”向氏不再是宋家妇,便也改了称呼。 向氏冷情,宋母又不用求她什么,才不会拿热脸贴冷屁股,是以二人虽做了二十多年的妯娌,也就比点头之交强上一点,倒是二人没了这层关系后,交往开始变多了。 向氏请了宋母坐下,也不问她有什么事,只笑着说:“这两个伶人唱苏三起解唱得不错,我一个人听着正没意思,您来的正好,跟我一块儿听听。” 宋母也不客气,抓起一把瓜子就嗑了起来,“你怎么还听这些个破镜重圆的故事?我要是你,就听嫦娥奔月。” 嫦娥抛弃后裔自个儿吃了仙丹灵药飞去了月宫,长生不老而容貌永驻,宋母瞥了向氏一眼:“你听这个最合适。” “哪就是破镜重圆,我听的可是毒夫这一折。”向氏煞有介事道。 宋母被逗笑,伸出指头隔空虚点了向氏几下,“不想你竟是个促狭的。” 第86章 宋母忙了一上午,听戏是个消遣解闷的好法子,便安安稳稳和向氏一起听完了两折戏。 等听完了戏,宋母才说明来意。 她不隐瞒一丝一毫,把李秋怡如今的处境和向氏说了清楚:“如果不是你,我便不说了,但你的话,能分清是非黑白。” 这件事不光彩,但再不光彩和李秋怡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可若是叫外人知道却要说闲话,闲话间免不得就要把李秋怡卷进去。 向氏知道李秋怡,是宋栀的闺中密友,“李姑娘我知道的,是个古道热肠的女孩子,大郎性子随我,和李姑娘倒是互补。” 宋母闻言一喜:“我正是这么想的!” “只是......”向氏想到自己和儿子平日的相处模式,有些迟疑。 “你就是想太多,大郎随了你不善言辞,但对你的孝心可不假。你是他娘,婚姻大事上说再多都是应该的。” “哎,怪我,我不是个慈母。” “不是慈母也是良母。” 两个女人又说了几句,向氏也不想放过一个好儿媳妇,便道:“大郎晚上回来,我和他说说。” “那我等你好消息。” 向氏是个聪明人,白了宋母一眼:“要是家里那个祸害不走,你们才想不到把这么好的姑娘配给我家大郎。” 两个女人商量的时候,宋栀也差了家中小厮去李家把李秋怡请了过来。 李秋怡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见悠然的宋栀便起了点火气:“要不是看着我的大侄子在你肚子里,我还能叫你招之即来?”大外甥变大侄子,李秋怡很“咬文嚼字”。 宋栀伸手把人拉下坐着,讨好似的拿起团扇给她扇风,“我的错我的错,半下午最热了,要不是为了解你的难,我也不会这么折腾你。” 李秋怡知道宋栀说的是什么,瞬间就变得蔫蔫的。她挺直的腰板儿一下子就塌了下来,垂着小脑袋,火气也散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都被郁气笼罩,和平日里能量满满的李秋怡两模两样:“我的难哪里那么容易解。” “你还笑!”李秋怡想要去抓宋栀胳肢窝,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敢闹她。 “我真的有个好法子,”她卖着关子,等李秋怡露出求知的小眼神儿时,才挤眉弄眼道:“你给我做嫂嫂如何?” 李秋怡:? 宋栀突然就理解冯知县了,当媒人,尤其是可能成就一段良缘的媒人,确实会让人热血沸腾。 李秋怡和宋杨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从前是没见过的。她喜滋滋把宋杨的情况仔仔细细和李秋怡说了,“我那个二叔别的不行,总归有一张好脸,我大哥会长,取了他爹表面的长处,又得了我二婶的里子,是个好人呢。” “就是,你们李家门楣高,不一定看得上我大哥。” 宋栀这话可不是朋友间的取笑之言。 陇西李氏是百年望族,虽经了朝代更迭的牵连已大不如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安阳县的李氏虽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如今也在经商,但......宋家的底蕴还是太浅。 “不过我也想了,伯父伯母并非一味看重门第的,要不早都把你送到京中由李家本家教养,我便是连认识你的机会都没了。” 这话可是说到李秋怡心坎上了,让她挺了挺胸脯:“我爹娘是疼我的。” 但马上又丧气起来,“我爹娘都这么为我筹谋了,还不是没算过人心。” 第87章 她和表哥吕鹏自幼相识,十岁时便定下了婚事。要说男女之情,李秋怡不懂,但这世上多少盲婚哑嫁,想来不懂也是不要紧的。所以在李秋怡看来,夫君总是熟人好。 谁知道这熟人就这么给她憋了个大的。 要说多大吧,也没有,就是让人如鲠在喉,这样想着,李秋怡又叹了口气,让宋栀瞧着,她似乎有些认命的意思。 宋栀劝道:“都说鸡肋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多占碗里的地方?要我说,该丢就丢。” 前世父母走后,又因为陈易做官,宋栀随着他远离安阳,并不知道宋杨的结果如何,但现在的境况完全不同。 “嫁给我表哥,日子是一眼望到头的。斗小妾,养庶子,要是嫁给别人,还能赌一把好日子。”李秋怡喃喃道。 宋栀:“要不说咱俩是好姐妹,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若两家父母觉得这门亲事能结,初十那日我们去南山道馆,安排你跟我大哥见一面。” 李秋怡并不扭捏,更不害羞,赞同道:“这样最好,要是你骗我,你大哥是个丑八怪怎么办。” 宋栀信心满满:“你瞧了就知道。” 宋栀想了想,交代李秋怡,“你回家后先不要和伯父伯母说,我先跟你说其实不合规矩,明日让我娘登门和伯母说。” 李秋怡笑话宋栀:“宋小栀,这是可能要做我弟妹了,开始想东想西了。怎么,怕我娘不高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多喜欢你,还能挑你的理?” 宋栀认真道:“伯母喜欢我我知道,但一码归一码。求娶求娶,重点就在一个求字。事事都得周全才行。” 李秋怡啧了声,“嫁了人是不一样,都开始把周全挂嘴边了。这下好了,这要是让我娘知道,她得更喜欢你。” 宋栀嘿嘿笑了下,又和李秋怡说:“我其实是由己及人。” “我当时的婚事定的匆忙,又因为要嫁到乡下,觉得伤了脸面。”在好友面前,宋栀不藏着掖着自己当初对陈家的嫌弃。 “但现在想来,陈家当时已经做了能做的全部。” 宋栀把陈家的聘礼和李秋怡一一细数,又说了回门时的事,“这才叫用心。” 李秋怡若有所思,然后又不正经起来,打趣宋栀:“我看你是被你夫君迷住了,现在看这桩婚事就觉得哪里都好了。” 她是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明明是陈秀才被好友迷住了心神。“你不知道,那些个人现在多羡慕你。” “不是嘲笑我的时候了。” 李秋怡说:“你夫君长得好,她们本来也酸呢。” “我同你讲,你夫君中秀才的时候,其实被林家看中了。”李秋怡声音很小。 宋栀瞪大了眼睛,“林?” 李秋怡眨眼,“对,就是那个林家。”当初和宋母争宋父的,如今已经是庐州知府的林姨娘的林。 “挺我娘说,林家托了县学的一个训导和陈易说来着,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他现在娶了你,总归是没成。” 宋栀已经惊呆了,“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李秋怡说:“这事儿就没几个人知道。两代女孩子都败给你们母女,多丢脸的事,还会满大街嚷嚷不成?” 第88章 第二日一早,宋母就差了小厮把昨晚写好的贴子送去李府,约了明日相见。做完这事,便在前院正堂和宋栀一起等徐先生到来,宋父则已经到门口等着了。 至于陈易,今日还在县学读书,并不肯耽误一点功课。 宋栀说:“他自己的事儿,倒是让咱们一家三口忙得团团转。” 宋母皱眉看她,“你怎么回事,总说这种傻话?” 宋栀:“我吃醋不行啊?” 宋母:“行行行,你就能使小性子。” 结果没等到。 门房禀报道:“徐先生下了马车,发现是咱们家院子,就板起脸来。老爷赶紧陪笑,把徐先生请去了旁边院子。” 宋母摆摆手,让门房下去。 “还是姑爷看得准。”宋母感叹道。 陈易昨晚家里住的,用晚饭时就和宋父宋母说了此事,告知他们徐先生爱清净,不喜与人应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做什么待客的准备。 但为人父母的,哪里会那么听孩子的话。 宋栀说:“我就说你们爱操心。” “那你不拦着?” “陈易的话你们都不听,还能听我的?”宋栀笑得坏,故意气她:“我现在一天到晚闲得很,看你们忙忙活活的也挺有意思。” 宋母听了这话并不生气,反而露了笑,因为在这种大事上,他们身体上不忙忙活活的话,心里就会又急又燥:“你呀,在我跟你爹面前随你说了,在姑爷面前可要有话好好说。” 母女俩闲聊几句,宋父就回来了,宋栀人闲的时候嘴就闲不下来,又刺了老爹一番。 宋父笑眯眯的,从徐先生那里回来,还有什么能刺到他?“徐先生有大才,性子古怪些也是情理之中。” 徐先生到了,今日的大事便算是了了,宋父带着宋管家出了门,宋母便去了二房,问问向氏昨晚和宋杨谈得怎么样。 宋栀闲不住,也想亲耳听听向氏说了什么,事关好友的终身大事,她必须十分谨慎。 不料到了二房,母女俩竟还见到了宋杨。 宋栀和宋母对视一眼,便知道这媒已经做成了一少半,只等明日登上李家门了。 . 傍晚县学里,陈易正在房间收拾行囊,书箱已经装好,这会儿正在收拾衣物。 他装一件,陶望清就叹口气,活像个计数的。 初夏的傍晚要凉爽许多,天边晚霞红彤彤的,很是璀璨,后花园中繁茂的柳树枝条上已有早蝉落脚,耐不住性子一样,偶尔才会震动翅膀发出一点声响。 但就是这一点声响,都让陶望请十分烦躁。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可才好好学一个月。”陶望请忍不住道。 昨日县学组织了五月的月考,他竟然升了班!结果高兴没满一天呢,就得知了陈易要离开县学的消息。陈易拉他入正途,他对陈易难免产生了些依赖,。 陈易面不改色,继续收拾衣服,“书时给自己读的。” “道理我都懂,不过你也真不够意思,也不提前告诉我要离开。” 第89章 “不是离开,只是在乡试前暂时离开,我若是落榜,还是要回来的。” 陶望清一时没能明白陈易说的话的意思,等默默想了两遍,牙齿就开始打颤,他十分震惊:“你说的不会是,今年的乡试吧?” “嗯。” “今年八月?” 陈易:“嗯。” “你这先生多钱一个月请的,宋家就给请了三个月?”陶望清憋了好半天,问出了一句这样没头没脑的话。 偏偏这是陶望清能想到的唯一理由,不然陈易为何改了主意,想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徐先生此番来安阳小住,在他的授意之下,除了白教谕和陈易外,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免得被人来往拜见,扰他清净。 宋父与人打交道太多,他不知道,就不会在和人交谈中露出口风。 说起来这一点,徐先生倒是想多了。 宋父暗自盘算过,他费了大力气请来的先生,可得藏好了,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想过来蹭学怎么办?都是相熟之人,他能拒绝?拒绝不了就要带人上门拜访......他哪敢啊,想起自己头两次拜访徐先生灰头土脸的模样,他的脸面也很重要的好不好。 若是灰头土脸的不是他,而是他带去的,呵,那更完了,人家估计要以为他老宋伙同徐先生折辱于他,这样的话,那以后也不用往来了,不结仇都算好的了。 最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是那等高风亮节之人,希望出息的后生多。他巴不得成才的,就他女婿一个,当然,仅限他女婿参加乡试的时候,人嘛,也不能太自私。 他们瞒得好,陶望清只能瞎猜。 陈易终于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是这位先生只肯教我三个月。” “这太扯了......”陶望清根本平静不下来。 他努力一月能成功升个班次,不是他多厉害,而是他原来太差。这两个班次之间的差别就好像是在识字与白丁之间,他只要会识字,就能往前进一步,可以说很容易,只要上点心就行了。 可从秀才到举人......这么说吧,整个安阳县过去两届乡试,都没出过一个举人,多少秀才从满头青丝考到满头白发也中不了举。 这是靠天资的。 陶望清对陈易推崇至极,但要想在三个月里跨过秀才到举人的这条天堑,真的很难。 “不尽力一试,怎么知道结果。我尽力便是。”他目光坚定,竟让陶望清看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感觉。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陶望清被陈易感染,也不再说丧气话,他作为他的好兄弟,必须支持他相信他。 说话间,陈易也把衣服收拾好了,陶望清执意要送他出县学,陈易也不拦着。 这个时间正赶上晚饭时候,临出县学大门时,二人和梁秀才为首的三人迎面撞上。 梁秀才把陈易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眼中露出嘲弄,啧声道:“入赘了商户就是不一样,都不占县学提供的免费晚餐的便宜了。”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去。 陶望清想要转身和他理论,余光又瞥见陈易仍然往前走,两厢对比之下,他还是继续跟着陈易走。 “你不生气?”出了县学大门,陶望清问。 “事情不是他说怎样就怎样,何必理会。” 陶望清看着陈易渐渐远走的背影,暗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90章 时间紧,任务重,陈易当晚便要住进赁的院子里去。 为了让小两口抓紧时间好好说说话,宋母拦住想要和女婿说话的丈夫,并单独叫厨房给宋栀院里送了一桌菜。 宋栀不能理解她娘的做法,他又不是出远门,明明就在隔壁住着,用得着这样吗。 陈易却很感激岳母的安排,吃饭也不专心,一直在和宋栀说话。 在他说到第三遍“你不要害怕”的时候,宋栀终于忍不了他了。 她把筷子放下,不耐烦道:“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我有什么可害怕的,能不能好好吃饭。” 陈易住口,低下头,就在宋栀以为终于清净了的时候,突然听到他说:“是我有些害怕。”怕你吃得不香,睡得不好,怕你一个人面对初次有孕的突发状况会手足无措。 宋栀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又不是真的初次有孕,也知道结果是什么,怕是一点没有的,大咧咧说道:“你不如等到我生的那天,再开始害怕,八月份的时候我这肚子也不过才五个月大。” 杞人忧天,宋栀看他的眼神中带着点嫌弃和怀疑,这人心思到底在没在读书上,能不能行。 陈易读懂了宋栀的意思也不恼,说:“你放心,我会用心读书的。” 宋栀:......我真觉得这人身上有点什么说法但是我没有证据。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着油灯,有些昏黄。 昏黄的灯光照在美人身上,还是自己心爱的美人。 她上身轻轻往后撤,两腮微鼓,眼中有疑惑,陈易露出了个很温柔的笑。 他慢慢起身,蹲在地上,视线与宋栀的小腹齐平,然后伸出手,把掌心覆了上去,轻轻抚摸着。 两世夫妻,宋栀熟悉极了陈易得触碰,是以他的举止虽不在自己的预料范围内,身体也并不会僵硬,更不会一惊一乍。 “你要做什么。”但她还是不理解他这般行为,所以还是问了出来。 陈易抬眼,“我和他说说话。” 这下子,灯下的美人变成了陈易。 俊朗如玉的青年半仰着头,眼中有细碎的金光,还有她的脸。 宋栀呼吸不由得一滞,然后立即抬头,眼睛不知落在何处,说:“他现在才听不到你说话。” 陈易把女子的羞怯躲闪看在眼中,笑意更大,说:“我知道胎动大约会在四个月多时,可那时我不在你身边,我怕他闹你,我要拿出做父亲的威严,提前嘱咐他。” “净说傻话。” 宋栀重新低头,这回只能看到陈易的后脑勺。 . 盛夏时的雨总是来得突然,雨势偏又很大,顷刻之间就使树枝低头,蝉鸣止歇。 宋栀歪坐在窗边,把手伸出窗外,夏日的雨不凉,甚至带点温热似的,冲刷在指间舒服极了。 翡翠提着食盒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忙把食盒放在了桌上,把宋栀伸出窗外的手给捉了回来。 第91章 “一个看不住您您就贪凉!”翡翠一边说着,一边扯过一条手帕仔仔细细给自家小姐擦手。 “要我说还是姑爷有先见之明,没有嘱咐您,反而嘱咐我和玛瑙,还有碧玺。” 陈易那日嘱咐完小的,却没有嘱咐大的,反而把院里伺候宋栀的丫鬟都叫了进来。 夏日炎炎,孕妇更不好受,让一个不好受的人克制自己,太难了,靠外力拘束着,虽然还是难,但心里至少能好受些。 宋栀脸上的笑意不变,由着翡翠伺候,她算了算时日,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开始孕吐了,什么都吃不下去的那种,几天人就瘦了一圈。 孕吐可太难受了,她默默等待着,像是等悬在颈上的刀,心有戚戚焉,结果几天过去了,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想了,可能是因为这一次在家娘家坐月子,舒心。 心情好,身体就好,连带着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心情好,一点都不闹她呢。 翡翠没有听见预料中的反驳,抬头看小姐,就看了小姐的笑脸。然后就了然地笑了一下,这十来天每次被拘着什么,小姐就说她们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其实内心里也是享受姑爷的关心吧。 宋栀和翡翠一起长大,翡翠眼睛一转她就能看出这丫头在想什么,到底是看话本子把脑袋看坏了,她不生气,她同情她。 雨越下越大,有雨珠跳过窗户,落进屋子里。 宋栀说:“进了六月一天比一天热,这雨下下来,也解不了几分暑气。” 翡翠应了声,“可不是,也就这会儿能凉快些,等雨停了,太阳一照下来,就又成蒸笼了。” 她把窗户关上,“一会儿还得去厨房一趟,拿点木炭房屋里,去去潮气。” 宋栀:“用木炭多浪费,用草木灰不也一样?” 翡翠怪异:“您不是嫌那玩意儿不干净?” “灰水粽我都吃了,还嫌什么嫌?”宋栀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然后就莫名想起了端午那日在酒楼里,陈易给她夹的包了豆沙馅儿的灰水粽。 吃完了饭,雨势也小了下来,但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也不能出门透气。 宋栀百无聊赖,想了想,问翡翠:“也不知道我爹到哪了。” 翡翠正在做针线活,手里拿着一块浅蓝色的细布,打算给未出世小少爷或是小小姐做个小肚兜。 她当时在颜色选择上很纠结,不知道是该选宝蓝色还是水红色,小姐知道后便掐指一算,让她放心大大地选宝蓝色。 翡翠觉得,她虽然是小姐的狗腿子,但也不能信小姐这随便一算,最后还是选了块浅色的料子。 她起了个针头,才说:“今日是十五,老爷十天前动身,也快到甘肃了。” “嗯,再回来恐怕得是十月了。” 十日前,待李秋怡和宋杨的婚事定下后,宋父便收拾行囊往北方看棉花地了,这是宋家头一回往北方做生意,也不知道会不会一切顺利。 这样想着,面上不由得就带上点担忧之意。 翡翠以为小姐是在担心老爷的安慰,道:“石镖头跟着呢,肯定不会出什么事。” 宋栀只是点头,没多说什么。 第92章 其实从解决了宋二老爷之后,宋栀已经不太担心她爹了。 这人的坎儿一辈子就那么多,都是有数的,何况这种个人为的坎儿,跨过去就是跨过去了,而且要是一直想着,也太瞻前顾后了点。 现下要考虑的,应该是她爹这回出去一趟,能不能打开北方的商路,赚更多的银子。 她抚摸着小腹,“可惜我现在有身孕,要不非得跟我爹出去一趟。” 翡翠没注意到自家小姐的踌躇满志,却把她刚刚说的“十月”听进了耳朵里。 她开始算时间,说:“八月是中秋,中秋前姑爷要参加乡试,九月份您就要做举人娘子了。” “十月迎老爷回来,然后就要过年,转过了年您就要生下小少爷或是小小姐,等您身子恢复差不多了,五月里正好能赶上大少爷和李小姐的婚礼。” “今年是您的喜事,明年是李小姐,不,也算是咱们家的喜事,喜事这么多,可真好。”翡翠越说越开心,开心到哼起了小曲儿。 宋栀听到第一句的时候想说“举人娘子哪里是那么容易做的”,可听到后面,还是决定不说了,毕竟除了这一件是不确定的,剩下的可都能确定,万一这一件不确定能受到确定的那些影响,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这叫什么,近朱者赤? 宋栀失笑,这日子悠闲,人的思绪是走到哪里算哪的,也不管对错,想什么就是什么。 她这边悠闲,陈易那边也挺悠闲。 不过这份悠闲指的是心,不是身。 人就是这样,无论是做什么学什么,一旦投入进去,就像是感觉不到疲惫。 大邺的乡试一共考三场,每场考一科,一科考考三日,三科分别为经义、策论及诗赋。 经义不过就是四书五经,陈易是个上等秀才,平日里又勤快,这上头的底子不错,熟读默背没问题,就是理解上还有不能参其义的地方;策论方面,就只能说是普通了,这是白教谕给的评价,而用徐先生的话说,就是不知所谓。 诗赋这块,就更是一大难题,而这上头,徐先生自己也不是很好,他的老师对他的诗赋评价,唯有匠气二字。 徐先生坦荡,直说这玩意吃天赋,而陈易年纪在这、家境在这、眼界在这,就更不要强求了。说到最后他甚至庆幸会试不考这东西,要不他当年不见得能中进士。 碰面的当晚,师生之间互相了解了,第二日便正式开始授课学习。 头几天二人互相磨合,不,是陈易单方面适应徐先生,总有磕磕绊绊的时候,甚至数不清后背挨了多少下竹鞭、手心挨了多少下竹板。 这种十分久远的记忆被唤醒,好像会加剧新伤的疼痛一样。 第一天晚上入睡时,陈易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徐先生不愧是做过刑部尚书的,手里头竟有那么多“刑具”。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但一日往前赶着一日过,时间并不肯慢一些走。 陈易也不记得是第几天,他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晒的已经干裂的土地,每日都在期盼天降大雨——他好像开始拼命汲取知识了。 也就是从这天起,徐先生把桌案上的竹鞭收了起来。 他收竹鞭的时候,陈易瞥了眼,就见徐先生摩挲了半天油光水滑的竹板......他还是没舍得收起来。 陈易一直都是个认真苦读的人,他从前就对自己要求严格,每夜睡眠时长不过就三个时辰,等学习上了正路,他睡得更晚了一点,起得更早了点,早起后还要随着徐先生打套太极或是五禽戏强身健体。 等洗漱后吃过早饭,才不过卯正,等到了卯正,一天的学习也就正式开始了。 六月二十五日这天晚上,陈易第一次向徐先生提出了一个请求,出门。 非是他坐不住学不进,而是终于到了报考乡试的时间。 乡试三年一次,报考时间为当年的七月上旬。 乡试需由考生现场报名,报名的地点在省城。陈易是安阳县人,安阳隶属庐州府,庐州府则属南直隶,他需前往南直隶的省城,也就是应天府报考,来往需五日。 正常来说,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六月末就应该动身以留够时间确保无虞。 徐先生看了陈易一眼,说:“你要更沉得住气些。来回五日,现在出门做什么。” 他并不等陈易答话,说:“若是在报名这种事上面都能横生枝节,那只能说明你运气不佳,要是运气不佳,这次也就不用考了。” 陈易:...... 他没有料到,这是第一关。也就是说,他若是运气不佳,他和这位前任阁老的师生缘分只有一个月? 可是......陈易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到最后竟深以为然。 徐先生什么人啊,眼睛毒辣得很,看陈易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在装假,而是真心认同自己的话。他由此对这个学生更满意了些,铁面无私的脸上竟露了个笑。 小院里相信运气的神棍二人组有条不紊,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却急坏了小院儿外面的人。 陶望清听到平安的传话后,不可置信地让平安再重复一遍。 平安是经宋栀发掘,宋父亲自看过的,挑给陈易的长随,自然,所谓发掘不真,不过是偷懒用了前世的记忆。 平安哭笑不得,又重复了一遍。 这可给陶望清气坏了,使劲扇着折扇,怒气冲冲道:“好啊,我这边给他找联保的秀才都急冒烟了,他倒是不慌不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第93章 廖岐和陶望清一同在廊下听平安传话,听到陶望清这样说,没憋住笑,但还不忘叫他低声些。 陶望清不是秀才,没有参加乡试的资格,这般为陈易他们着急,可不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所幸不用一同去报名,我能等他,别人就不见得了。”廖岐笑眯眯说了一句。 廖崎就是之前宋栀来县学探望,帮她去把陈易叫出来的那个,已经年过三十了。他六年前中的秀才,这回是第三次参加举人考试,对这上面的流程也算是轻车熟路。 陶望清受他影响,也不那么着急了,对平安说:“行,你家主子最大!你回去告诉他,廖兄会等他一同前往应天府,安心用功便是。” “对了,我们刚刚提到的联保之事不要同你家主子说,事情都解决了。”陶望清不放心,嘱咐平安道。 平安笑着给陶望清作了个揖:“还是您为主子考虑的周到。” 等平安走了,陶望清还是没忍住,说“都怪那个姓梁的,要不也不至于临时找。” 陶望清提起梁志辉,廖岐脸色也不好,“我们之前是自行联保,不知为何这次县学直接把名单定了下来。” 还正好和梁志辉分在了一个五人小组里,分在一个小组便罢,这人说不参加乡试就不参加了,就这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要不是陶望清有门路,不知道从他们县哪里挖出来个老秀才,否则这会儿急得可就不是陈易得先生不放人了。 “白教谕知道这事儿?”这两天陶望清只顾着奔走,还没跟廖岐问过这事。 “自是知道的,也急得很,各处找人,但不及你快。”言下之意就是白教谕没有问题,问题应该出在那几个训导上。 乡试将近,白教谕自然主抓教学,而且联保报名的工作都做过多少回了,依循旧例便是,最主要的是他之前算过人数,有意参加此次乡试的学员正好有十五人。 谁知道出了意外。 这种情况下,白教谕再如何看重陈易,也不能真的干涉什么,能做的只有尽力再给这几个学生找个秀才凑上人数。 陶望清听明白了廖岐的意思,紧皱的眉头便松了些,不是白教谕就好,要不他这兄弟说不定要伤心。 六月二十六这天,平安又出了一趟门,先是去了宋家,再去了县学,告知宋栀和陶望清廖岐他们,陈易会在七月初三那天出小院。 七月流火,夏去秋来,白天突然就长了些,于是在相对时间上,陈易终于不用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了。 但初三这日,陈易很早就醒了,还是起的比鸡早。 住在次间的平安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往屋里探:“公子,您醒了?奴才去给您打水。” 陈易嗯了一声,说:“动作轻些,别把先生吵醒了。” 徐先生昨晚就说了,今天他要睡到日上三竿。 平安把油灯点着,小声说:“先生这么大岁数了,觉不该这么多才对。”说完才意识自己失言,赶紧闭上嘴低下头,眼角余光瞥着陈易的脸色。 他今年十四,是宋家的家生子,因为宋家的主人实在太少,他都十四了,也没个正经差事,正愁呢,不料得到了在姑爷身边伺候的机会。这机会得来的不容易,而且姑爷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他能跟在姑爷身边伺候,用他娘的话说,老宋家的祖坟简直就是冒了青烟。 是以这一月来他处处小心,生怕遭到姑爷的厌恶被换掉。 所幸姑爷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平日里用他的时候不多,而且吩咐他做事的时候能把话说的很明白,反正就是他能一下子就听懂。 陈易只当作没听见他说什么,道:“先生上了年纪,这些时日同我一个作息,定是累着了。” 第94章 才不是一个作息,陈易埋头苦读时,徐先生时常闭眼小睡。 但主子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样? 平安本想昧着良心应一声,抬头时却和自家公子对上眼神。 很微妙带点古怪的眼神,然后主仆二人同时笑了下,俩人心照不宣,暗自蛐蛐了徐先生一顿。 包袱昨晚就收拾完了,二人洗漱好后很快出门。 从小院儿出来往巷口走,正好经过宋家门口,陈易停住了脚步,看着紧闭的大门。 平安问:“可要奴才去叩门?” 陈易摇头,“太早了,还睡着。” 是,门房肯定还睡着,但您想进去就进去......平安突然福至心灵,公子说的应该不是门房,而是夫人。 陈易舍不得敲宋家的门,怕惊醒了自己的心肝儿,也不好直接去敲廖家的门,廖兄才新得了个小女儿,好像才半岁大。 平安看出公子的迟疑,提议道:“陶公子不是在客栈?他说了要和您还有廖公子一同前往应天府。” 被陈易主仆俩从睡梦中叫醒的陶望清坐在馄饨摊子的时候,还很不清醒,等老板把馄饨放在面前,看到了碗中的翠绿才终于回神儿。 “老板,我这碗不要芫荽。”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发须皆白的老头,有些微胖,抱怨道:“你不早说,还好我手没那么快。” 他端过来一碗只放了葱花的馄饨放到陶望清面前,把另一碗推到桌子中间,问陈易和平安,“两位客官有能吃芫荽的吗?” 平安点头,把这碗放了芫荽和葱花的馄饨推到了自家公子面前。 陶望清鼻子还囔囔的,说话有些瓮声瓮气,“你这小老头,叫他们就叫客官,你杀熟啊?” “我来你这吃多少回了,连我不吃芫荽也记不得。” 馄饨摊老板嘿嘿笑了两声,“您也有日子没来了。” “沉迷读书不可自拔不行啊?” “行行行,没说不行,您们先吃着,有事再叫我。”小老头跟哄孩子似的,笑眯眯应下陶望清的话,又继续招待客人了。 他们三个虽然已经够早了,但自运河正式开了之后,这县城里贩夫走卒多了起来,总有人要更早些。 几句话间,几个馄饨下肚,陶望清的起床气也散的差不多了,才想起来问陈易:“你怎么这么早就出门,得亏是夏天,冬天你都叫不起来我。” 陈易:“廖兄有妻有女,我不好叫他,就只能叫你了。” 此话一出,陶望清最后那一点的起床气立刻就散了个干干净净:“这话是不错的,有家的人总是受些拘束。” 平安默默吃着馄饨,心想这陶公子是不还没睡醒。 他们公子也有家啊,可不是你们三人中的那个少数。 第95章 三人吃完了馄饨,又坐了一会儿,瞧着还有些时间,就决定去廖家和廖崎汇合,反正他家在安阳县东边,几人约的汇合地点也在县东边。 到了廖家所在的巷口往里望,看见廖岐正在门口,和一女子说话,说着说着,还抬手摸了下女子的额头,女子的腿边还站着个七八岁大的男童。 陶望清早都反应过来他们三人中只有他自己是孤家寡人了,见了这情景心里发酸,说:“这个廖老大,都什么时辰了,还没从家里出来,他怎得还不守时呢?” 他们三人如今关系好,廖崎在三人之中年龄最大,且在本家中也排老大,陶望清此刻不忿,不想称他廖兄,便这般称呼他了。 陈易才不理会这人的无理取闹,看了眼就收回视线,说:“廖兄和嫂夫人伉俪情深。” 廖岐的母亲偏向他的弟弟,连带着对大儿媳妇也总是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平日里他虽因在县学不得出,但总归离得近,要是有什么事家中有人报信给他,他也能早些赶回来。 去应天府来回五日,他的小女儿又只有半岁,放心不下也在情理之中。 陶望清也知道这些事,联想到陈易,再联想到身为独生子的自己,说:“还是生一个的好,我以后就生一个,免得惹出这些是非来。” 这更是胡说八道,他一个风流浪子,家中又有厚产,还生一个,上双都很容易。 廖岐把怀中女儿交给妻子,又嘱咐了两句,才转身,看到等在巷口的几人便加快了些脚步。 “让你们久等了。” 陶望清才不肯放过调侃他的机会,说:“廖兄言行不一,明明跟我们说这话,却一直回头看嫂夫人呢。” 廖岐也没注意到自己这样,正招手让妻儿进门,听到这话赶紧把手收了回来,和陶望清作揖求饶:“还请望清放过则个。” “易兄你闭关苦读一个月,出远门前可看望弟妹了。” 陶望清抢着说道:“没有,一大早就来找我了,天都没亮呢。要我说廖兄你就是太受儿女情长所累......” 廖岐则恍然,“时间是太早了,弟妹身怀有孕要好好休息的。” 陈易:“正是如此。” 陶望清:...... 他又反应过来了,两步追上陈易,张牙舞爪要去掐他脖子,咬牙切齿道:“陈老三啊陈老三,你是越来越坏了!” 不等陈易往旁边躲,平安已经把陶望清拦住。 “好啊,现在是你们主仆两个一起欺负我!” 因宋家的马匹,除了黄耳以外都跟着商队北上,廖岐虽家中殷实备有车马,但车马却在几日前被他弟弟定下,说是要带媳妇回娘家,正好陶望清这段时间憋很了,想去省城逛逛,他又是个财大气粗的,便直接雇用了一套马车,早吩咐了在城东等着。 廖岐和他们二人也是这两三个月间才走得近,对陶望清独自出资这事总觉不妥,上了车后又把自己的钱袋子掏了出来。 陶望清见状也把自己的钱袋子掏了出来,“来来来,那你也好好算算这一个月以来你给我开小灶答疑解惑,我该给你多少钱!” 第96章 “这不是一回事。” 陶望清大手一挥:“这就是一回事,你不知道,我爹知道我要和你们两个去省城,特地给我多送了银子过来。” “这老头子也是看人下菜碟,以前我出门时,生怕我兜里银子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看陈易已经从包袱里拿出书册看起来,他再纠结这点车费就显得太小气计较了。 陶望清这回出门,本是想好好放松一回。松散惯了的人,能老老实实读书将近两月,他觉得自己厉害坏了,需要好好嘉奖,攒些力气才能继续苦读,可看陈易和廖岐,他又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可他们俩马上就要参加乡试,他可不是,大邺的秀才考三年两次,算算时间,他完全可以松松精神。 可一个马车里,就他一个人没事干一样。 陈易默背了一篇策论,又重新整理了下思路,放下书册,问廖岐:“最近教谕可布置了什么课业?” 二人一来一回,讨论起来,没带书本的陶望清终于也能参与进来了。 七月初五的上午,一行人终于到了应天府。 这些天前来报名应试的书生络绎不绝,因有些路途遥远着急赶路,能分个早晚报名已是不易,为了方便考生报考,这些天主管文书、卷宗的照磨和检校在午间只能错开时间去用饭,好好休息的时间更是没有的。 莫说九品的官儿也是官,便是商铺的掌柜在休息时被打扰也要给客人脸色。尽职尽责是没办法,要想得个好态度,那绝对不可能,人之常情罢了。 陈易和廖岐到府衙时正好只有检校一人当值,时间正不凑巧,二人在木着一张脸的检校面前填好自己的籍贯、三代、本性等信息,见他并不查看,廖岐便给陈易使眼色,意思先走。 厉害的人往往方方面面都厉害,徐先生便是如此,运气之说听着怪不靠谱的,偏还真就叫他说着了。 就在二人原以为要等上半日才能盖上准考的印章,离开前正好遇到了要出府的参议大人。 刚还面无表情的检校在参议大人拐过来时就起身挂笑,等人来到面前时忙作揖行礼:“大人。” 参议大人点点头,瞥了一眼桌上二人的字迹,一个清隽劲瘦而隐带飘逸,一个工整端正而圆润舒展,不由得点点头。 他把两张纸拿在手中,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问:“你是陈易?” 陈易点头。 猜对了的参议大人有些高兴,又对廖岐说,“那你就是廖岐了。” “正是学生。” 他又把两人来回看了一遍,“字如其人,不错不错。”说着,就从腰间的荷包上掏出印章盖了上去。 “行了,已经报上名,继续好好读书去。”他把两张纸放回桌上,不等陈易和廖岐说什么感谢的话,转身便走了。 检校的态度瞬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边看二人的信息一边闲话:“两位秀才公不是应天府人不知道,咱们陆大人行事不拘小节,又有爱才之心,正好看见你们了,便不让你们空等,这不,直接盖好了印。” 第97章 原以为明日才能报好名,提前了一日,陈易归心似箭。 正打算去望江楼大吃一顿的陶望清不可置信,看陈易的眼神像是看恶鬼,控诉道:“赶路两日,现在是连顿饭也不让吃了!” 其实只有一日半,只是昨晚多走了一段路,很晚才到客栈,今天天没亮,又动身,算下来,一日半赶完两日的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陶望清还挺严谨。 “廖兄,你来评评理,这合适吗,这合适吗?” 和两个有妻子的人相处的这两日,陶望清已经能猜出陈易为何这般,劝陈易道:“我们先去吃个饭,你再去玉珍楼给弟妹挑个首饰?” 玉珍楼是应天府最好的收拾铺子,陈易哪有这个钱。 陶望清意识到之后赶紧说:“或是去东街逛逛,东街新鲜玩意儿多,给我侄子侄女买两样。” 廖岐接收到陶望清求救的眼神后也说:“这两日很辛苦,总得吃点正经饭菜,回去也要赶路,人再瘦了,弟妹见到要担心的。” 平日里妻子担心丈夫是二人感情好、是情趣,但丈夫若要让有孕的妻子担心了,就是不懂事。 这一套说法,别说让陈易若有所思,就连陶望清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懂事不懂事的,这种词还能用在男人身上,可真够新鲜。可看陈易的神色,再看他缓下的动作,又让他不得不佩服廖岐的说法来。 陶望清在陈易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给廖岐竖了个大拇指。 应天府作为大邺原来的都城,街道宽阔,建筑宏伟,被南方最重要的水系淮江穿城而过,陶望清提起的望江楼便是应天府最负盛名的酒楼,层高有五,坐落在淮江之畔,与行宫大殿遥遥相对。 这样的酒楼,酒水佳肴价格自然不菲。 陶望清不等陈易和廖岐说什么,急忙道:“这顿饭你俩可要吃的,我爹让我好好请你们俩一顿,好好感谢你们教好了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我!”老头子平日里是烦人了点,但有用的时候也是真有用,比如给他银子花,比如做他的挡箭牌,这样想着,陶望清暗自决定以后要少惹他爹生气。 但这回陈易和廖岐可不吃这一套。 雇马车才几个钱,便是陶望清不跟着一起来省城,这点车马费他们二人也掏得起,可望江楼的酒席,十两银子扔在桌上,也不一定能吃上什么好菜喝上什么好酒。 最主要的是车马费是必须得花的,这酒席却可吃可不吃。 廖岐笑着说:“望清你来省城多,但总往大店钻,这次不如跟我去个小店,换换口味?” 陶望清语气怀疑:“你可别把我心心念念的八宝鸭子换成萝卜咸菜。” “怎么会?我来应天府参加乡试参加两回了,也是吃过不错的小店。”廖岐信心满满。 他转身和陈易说:“这顿饭我来请,你不要和我抢,这两天平安可是被我们使唤的团团转。” 陶望清:“我看行。” 接着喜滋滋补充道:“那望江楼这顿就等你们二人得中桂榜,一起请我!” 廖岐道:“那就借望清吉言了。” 马车慢悠悠循着廖岐的指路往前走,来到了应天府西南大街,几人下了马车后七拐八拐的,终于进到了一个小院里。 小院不大,更不临街,看着根本不像个吃饭的店铺,倒像是一户人家。 第98章 “你行不行啊,这看着不像吃饭的地方啊......”陶望清小声问廖岐。 廖岐给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突然喊了一嗓子,“老伯,能吃上不?” 嗓门很大,把陈易都惊了一下。 廖岐解释:“老伯耳朵背,声音小听不见。” 没一会儿,果然有一老伯从屋里挪了出来,看到廖岐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也快了许多,都能让人看出来在开心,说话却不太好听:“怎么?你这后生又来考举人啊?还没放弃啊?” 人都在面前了,廖岐可以不用那么大的音量喊话了,虽然声音还是很大:“是啊!我又来了!我才三十三,要考到老啊!” “净胡说!哪里就用考到老!我看你这次就能考上!”老伯吹胡子瞪眼,干瘦的两腮上褶子变得没有那么明显。 这话他老人家上次就说过,廖岐笑了下,求饶似的作揖,却没再应声。 老伯摆摆手,“行了,带你朋友进去坐,半个时辰吧,能吃上。” 廖岐轻车熟路,引着陈易和陶望清往屋里走。 房门开在两扇窗的正中,进门是一条宽宽的走道,两边各有一个房间,门都没关,里面各摆了一张桌子和数个四脚圆凳。 廖岐却没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引着他们往后走,原来后面还开着一扇门。 打开门之后,并非别有洞天。 陶望清:...... “我还以为这扇门后面藏着个世外桃源呢。”陶望清没好气儿说道。 神神秘秘的,结果还是一个中间铺了一条青砖小道的泥土小院,比起前院也就多了一棵梨树和一口井。 陈易恍然,指着后院的房子,问:“你说的有地方住,就是住这吧。” 乡试一共要考九天,为了保证应试状态,大多数考生都会提前到三五日熟悉水土,一般都会在客栈或是民宅租住半个月左右。 家境殷实些或是实在路远的,便会在来省城报名时就住下,家里条件差些或是离得近的,也会在这时找好住宿的地方,自然了,也有那极少数不提前做准备的,到考试的时候现找。 一个月前宋父北上路过应天府,不声不响地就给陈易找好了考试要住的院子,而且到北边了才把赁屋的凭证随着报平安的信一块儿寄回家中。 宋父一出手,那这院子的地脚和环境肯定没得挑,离贡院近,周围也清净。他还很贴心,特地在信中提到了院子不小,若是有同窗好友需要也可留宿其中。 既为陈易的脸面着想,也为陈易的交友考虑。 周详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再细心不过了。 陈易对岳父大人的安排只有感激。 他并不扭捏弗逆岳父的好意,当晚就叫平安去县学一趟跟廖岐说一声,没想到的是廖岐传话回来说有住的地方。 观廖岐和这位老伯之间的相处如叔侄一般,陈易觉得也不能是别的地方了。 第99章 在等待饭菜时,就着香味,廖岐和陈易与陶望清说起了他和这老伯的渊源。 陈易运气好,头次参加乡试就有个好岳父给张罗乡试的住宿吃喝,可廖岐当时,可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他虽足够自立,但也预料不到乡试时客栈房间紧俏到临时找根本找不到。他无法,只得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进到民居巷子里头,询问有没有人家愿意租出一间屋子。 廖岐对应天府不熟,好在鼻子下头有路,问着问着就走到了城东,来到了桂花巷,往巷子里一探头却看到巷里头有一户人家正在办白事。 办白事却没奏丧乐,无声无响的,入目白纷纷,倒是给廖岐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冒犯了逝者。 脚步抬起又落下,犹豫片刻后,廖岐还是决定略过这条巷子,直接去下一条巷子里找。 结果人还没走过巷子口,眼角余光就看到了有人被推搡着,推到了地上,定睛一看,竟是一位老者。 而这位老者,便是梅老伯了。 廖岐为人良善而热心,再加上年轻,想都没想直接就冲了上去。 推人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瘦男子,长了一双倒三角眼,两颊颧骨凸起,鼻翼边延伸而下的两条纹路很深,又有一个尖下巴,打眼一看,一个大的三角里囊括了许多小三角一样,边边角角太多,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尖酸刻薄。 为人更是如此。 廖岐听着,这人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主人家宴请宾客,要老伯去做一桌子菜。 可老伯家中正在办白事,自然是抽不开身。 廖岐把老人扶起来,干瘦男子仍在喋喋不休,满口污言秽语,“看上你的手艺是抬举你”,“一个老奴才死了有个棺材板都不错了,停灵真是够晦气”...... 他看廖岐虽然高大,但身上的藏蓝衣裳有几处已经洗到发白,袖口还有毛边儿,语气轻蔑道:“我说呢,弄这么大阵仗,老太监这是有后人了,呵,你怎么不早点来,你那奴才娘今早儿可没人给摔盆!” 突然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是个人都得懵一会儿,何况这些话不是很容易听明白。 等反应过来后,廖岐难掩震惊看向身边的老者。 应天府是大邺的旧都,当初迁都时的确有不少太监宫女留在原来的皇宫里继续当差,能出宫的大约就是被赶出来的。 拖着老者胳膊肘的五指松了些,随即便感受到老者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同时他把头埋得更低,腰背佝偻得更厉害,像是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廖岐不自觉就把手掌重新贴紧了老者的胳膊肘。 明明面前的人已经垂垂老矣,无助弱小的模样却是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被爹娘以无暇看顾为由丢在了乡野老家,被坏孩子们叫“野种”的自己。 脑子一热也好、心疼当初的自己也好,廖岐把老伯往身后拽的同时往前大跨一步,和干瘦男人争辩起来。 愤怒能让人超常发挥,廖岐本身嘴皮子也利索,省城人家少目不识丁的,他引经据典时,围观的人也都听得懂,在他们的帮衬下,干瘦男人只得落荒而逃。 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曾经不解的问题再次浮现在脑海:为何有时候,在你陷入困境时,那些平日里相处甚好之人会毫无相帮之意。 因为难堪。 “野种”难堪,“太监”也难堪,出头之人怕自己被处在难堪之中的人拉进同样的难堪里。 但总要有出头之人,这时平日相处的情分才会控制不住的显露出来,或者说当令人难堪的缘由被摊开在太阳底下,所有人不再讳莫如深,事情才能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 廖岐不知道自己在未来是否还会做个出头之人,但他做了一次。 第100章 这些年来,廖岐每逢休长假时,就会带着妻儿来省城探望梅老伯,惹得家中双亲更是不快。但只是不快,他们才懒得问一个不被在意的儿子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和陈易、陶望清提起这些往事时,廖岐没有隐瞒梅老伯的身份,已经摊开过的事,隐瞒毫无意义,而且正如他所想,面前二人并无嫌恶之意。 至于他自己的事,都道在外处事最忌“交浅言深”,但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廖岐觉得这两位同窗已经是自己的朋友了。 陈易和陶望清意识到了这点,也觉得高兴,便举起了杯。 陶望清尝到口中苦涩的味道才反应过来,懊恼道:“有酒就好了!” 陈易:“这才叫以茶代酒。”气氛到了,喝的是酒还是茶又有什么要紧。 廖岐笑:“老伯这里不肯让人喝酒,酒醉之人容易闹事,他老人家不想惹这种麻烦。” 陈易喝口茶水之后,心中则在默默咀嚼廖岐刚刚说的“出头”二字。只是不等他想更多,梅老伯便把一个砂锅端上了桌。 廖岐熟门熟路,不用梅老伯提醒,就把桌边放着的隔热垫放到了正中央。 但这不能让老爷子满意,他嘟囔着:“真是有时间没来了,也不知道提前摆好。” 听明白了,这是怪廖岐不常来探望他。 老人嘛,知道怎么回事也要唠叨一句,廖岐也不应他,梅老伯也不等他应,转身就走了。 陶望清和陈易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二人的相处倒像是普通父子一般。 隔着白纱布把锅盖移走,砂锅散热慢,离了火之后汤也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浓郁的鲜香味扑面而来。 “放了淮江瑶柱炖的鸡汤,你们尝尝。”廖岐亲自动手给陈易和陶望清盛汤。 汤好不好,闻一闻味道,看一看汤色就知道了,又是御膳房里传出的手艺,陶望清大口吹气几下,迫不及待就把勺子往嘴边送。 饿过劲了胃因为一口汤有了着落,陶望清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吃了淮江的瑶柱,怎么能少了淮江的斑点鱼? 依旧是一个砂锅,皮被剥去,鱼肉在一侧,鱼肝在一侧,打开盖子后往里烹一碗姜汁和几根野葱,腥味尽散只余特有的河鲜味。 鱼肉表面淡黄内里雪白,鲜嫩无比,鱼肝更是绵密醇厚入口即化。 两道菜就把陶望清这个吃遍了好东西的少爷降服,等糟鹅上桌后,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顾着埋头苦吃。 三道菜分量大,荤的又饱肚子,再配上一大锅米饭,四个大男人也能吃饱。 陶望清捂着肚子,意犹未尽,问廖岐:“没了?” 廖岐道:“鸡鸭鱼三件套,老伯就做这三样菜。” 陶望清:“我不信。你要是在这住着等考试,还能给你吃大鱼大肉的?胃肯定受不了,老伯肯定给你开小灶。” 廖岐也不否认,只说:“白粥咸菜你愿意吃?” 陶望清一脸“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说:“梅老伯煮的白粥肯定也是与众不同的!” 第101章 回程路上,三人还是和来时一样,看书的时候很少,多是你来我往地讨论问题,晚上寻了客栈住了一宿,第二日一大早起来继续赶路,终于在初六晚上亥时的时候到了安阳。 廖岐是第一个下车的,下车前和陈易说:“还好,才过了亥时一刻,要不都不好叫门。”他其实没什么顾虑,这个时间妻子肯定还没睡,一双儿女一旦睡着也会睡得很实,不至于把母子三个吵醒什么的。 陶望清一双眼迷迷瞪瞪,再不忿也没力气控诉这两个眼里只有妻儿没有兄弟的人了。 他被这种赶路法折磨得只想倒头就睡。 车夫和平安换着赶车,所以正常来说,这一路真正累的应该只有那两匹马才对。 可这俩人太能熬了,他又喜欢听他们俩说话探讨,根本舍不得歇着。 陈易是个精力充沛到极致的他知道,怎么就连廖岐也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样,他能看出来,陈易一说话,廖岐这厮两只眼睛都发亮。 撑到现在,他陶望清真要不行了,双架马车再稳也架不住没日没夜地坐,这几日马车坐得都要把他两个屁股蛋给坐硬了。 什么?你说晚上不是在客栈休息了吗? 三个时辰,那是给他休息吗? 那是为了给马休息! 他都不如马! 两匹马这几天累的是身,他跟这俩人同在一辆马车上几天,累的可还有脑子! 他承认这几日同二人相处受益匪浅,但他真的要累死了! 终于到了宋家门前,陈易没让平安叩门。 门房很快过来开门,嘟囔着:“这么晚了,谁啊......”话说到一半看到是姑爷,忙把不耐烦的神色收了个干干净净。 “别叫嚷。”陈易吩咐了一句,步伐很快地就绕过了影壁,直奔后院。 门房忙把“姑爷回来了”几个字咽了回去,立刻提了盏灯追上陈易,瞧着他提着灯往小姐院里去了,便转身去了夫人的院子,请院里伺候的丫鬟禀报了夫人一声姑爷回来了。 跨过月门时,陈易便把脚步便放得又轻又缓,他提着灯,身型又出众,正从屋里出来的玛瑙一眼就看出了是姑爷。 “姑爷!”她惊喜叫道。 “小姐,姑爷回来了!” 门房没叫出来的,倒是叫丫鬟补了个全。 陈易已经走到了门口,往内室一探身,便看到了正在妆台前坐着被翡翠伺候着擦头发的宋栀。 二人四目相对,宋栀却别过脸,拿过巾帕开始自己擦头发,对翡翠说:“还不赶紧烧些水,风尘仆仆的,也不知道这么着急做什么。” 屋里顷刻间就只剩了夫妻两个。 才沐浴过的女子水灵灵的,又穿着一身玉白的中衣,陈易想靠近又不敢,生怕身上的尘灰沾染到面前这位冰清玉洁的仙女。 他有些懊恼,应该在隔壁洗干净再回来,反正徐先生觉少,这个时间也没休息,是不怕被打扰的。 但洗完再回来,阿栀肯定也睡下了,这样不就又少了一晚的相处? 说不准不止少一晚,进了隔壁院子,被徐先生抓到,能不能再出来都不一定。 自觉聪明的陈易半跪在离宋栀两步远的位置上,神色变换,想不出来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宋栀一直等他说话,结果他又不说,她简直都要怀疑自己刚刚看错了他眼中可怕的火热一样。 “你到底要不要说话,眼珠子转来转去想什么呢?”宋栀语气有些冲。 落在陈易耳中,却听出了点羞恼的意味,因为她在等自己说话没等到所以有些恼。 一个在不耐烦,一个则在想她需要他的回应。 她需要,他就得赶紧给,脑中蹦出什么嘴里便蹦出什么。 “你胖了。” ...... 宋栀恨这七八天全是大晴天,屋里角落里没有草木灰,要不她立刻就会起身捡一把灰全扬陈易这张可恶的脸上! 哪有这样的人,她给他怀着孩子,整整一月没见了,他第一句话对她说的是,你胖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变得更漂亮了。”陈易慌了,又伸手要抱她哄,指尖才要碰到她的衣服,又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你......” 宋栀才不要这人哄! “滚滚滚,赶紧走!”宋栀怒目圆瞪。 因为宋栀才沐浴完,锅里的水还热着,灶里的火也没熄,添了半锅凉水进去很快也便烧开了。 翡翠和玛瑙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浴桶准备好了,“姑爷,可以去......”话还没说完,就见小姐在冲姑爷撒火。 这还是她头一回撞见主子们争吵,翡翠有些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她错了,以后姑爷在,门没关她也要敲门进! 这叫什么,这就叫事教人一次就会。 陈易皱着眉,飞快转动着他的脑袋瓜。 他慌乱之中说不定要说多错多,如此只用言语哄人便有风险,很可能让阿栀更生气。 先洗澡,把自己洗干净了才能碰她抱她,离得近了才好说好听话、说真心话。 陈易唰地站起身,说:“等我洗完。” 男人一阵风似的进了浴室,徒留宋栀一个人感受他带起的风。 ! 陈易你完了! 还等你洗完! 我等你个...... 宋栀急忙把脏话咽下。 她摸着肚子,她得给安儿树立一个好榜样。 然后小声说:“你可不能和你爹学得这么混蛋知道吗?” 第102章 说妻子胖了的混蛋男人很快把自己洗刷干净,再回内室的时候,宋栀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把披在肩膀上的外衫脱了挂在衣架上,绕过屏风往床上看,见宋栀靠里面躺着,感觉到他靠近了,原本平躺的姿势变成了侧躺,脸对着床里。 陈易看着空着的半边床榻,勾了下嘴角。 他上了床,一条胳膊就伸了出去,想把人拦腰捞进怀里,可一想到这样的动作有些大,便只把胳膊轻轻放在宋栀的腰间,挪动着自己的身体,贴了了她的后背上。 “不气了?” “呵,我又不是真的胖了,干嘛要因为你胡说八道生气。”宋栀冷哼一声。 “是,是我胡说八道,我们一个月不见,再见你高兴得昏了头,一时口不择言。”陈易解释。 宋栀有孕近四月,又被好吃好喝伺候着,心情愉快又舒畅,肯定是胖了一点的,但他说的胖并非带有嫌弃的意思,而是很欢喜。 他见过因为种种原因瘦得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只有个肚子凸出来的孕妇,也有月份不大但已经全身臃肿粗圆的孕妇,他虽然是个男人,也能看出来这两种状态都是不对的,都会对母体有损伤。 这一个月来虽有平安给他传消息,但怎么比得过亲眼见到人。 宋栀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粉色,整个人白到发光,坐在凳子上时能看到微微凸起的小腹又放大了这份光,显得她温柔又仁慈。 这光晃眼又晃心的,这不,他就被晃晕了,竟说出了那等混账话。 宋栀有眼睛,看出了陈易的高兴,要不才不会轻易放过他,“不想听你说话,我困了。” 本来就美的女子,肚子里又有她的孩子,莫说现在冷着张脸,便是刚刚撒泼时也像撒娇,怎么看都是极美的。 陈易去亲她玉白的耳垂,没忍住问她:“我这么快回来你都不惊讶?” 二人长久没这般亲近,宋栀有些不习惯的同时,心口莫名有些发麻,她躲了下,说:“你沉迷学业,不可自拔。” 陈易立刻贴上去,轻笑一声,清楚说道:“我沉迷于你。” 他的声音很好听,露出个笑时,就更吸引人,还说着这样的情话。 怀中女人没有再躲,男人便变本加厉,把脸埋在宋栀的脖颈间,一个劲儿地蹭,声音也黏糊起来,“阿栀,我好想你。” 不清不楚的声调会显得态度不端正,可经陈易之口说出的话让人听着就觉得特别认真。 说不清是认真的男人沉迷情欲挑动了宋栀的神经,还是因为细细碎碎的吻已经从耳廓落到脸颊嘴角,宋栀渐渐软成一滩水。 男人身上胰子的味道分明和她的一样,但带有一股独属于男人的清冽气味,宋栀被袭来的气息包裹,顺从了自己的需求与欲望,抬起双手攀向了陈易的脖颈。 床帐内的温度攀升,熏得人头脑发胀,直到宋栀发出一声受不住似的嘤咛声,陈易的脊背瞬间绷直。 胳膊肘还撑在身下,吻也更轻了一点,野兽一样的欲望却有些压不住。 他把手伸进了宋栀衣服里,掌心贴着她肉嫩的肚皮,忍不住想:没这个孩子就好了。 他就可以压在她身上,让她从他全部的重量中感受他对她的渴求。 “阿栀......”他又叫了宋栀一声。 第103章 宋栀迷朦着双眼看他,能看到他黑亮眼仁里的火光,她也被这火光晃晕了眼和思绪似的,由着他握着她的手,一齐往二人身上的薄被下伸去。 云雨终歇,宋栀侧躺在床边,一只手往外垂着。 陈易端来了一盆温水放在床边的脚踏上,把水往女人的手上撩。 水珠落在水盆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四下寂静的夜里能盖过她还没缓下来跳动的心脏声。 他已经来回两趟了,给她擦汗湿了的身子和手......但手非得再好好洗一遍! 宋栀看着他,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餍足了,但他下床时,眼中总归没了饿狼扑食一样的骇人绿光,现在也是一副清冷持重模样,好像不是在给女人洗手,倒像是在握着笔在笔洗里轻轻晃荡。 根本看不出来他累不累。 宋栀撇撇嘴,突然就觉得不公平起来,她这段日子以来把身体养得极好,吃得香睡得饱,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精神十足,但就这么胡闹一通,竟然累得连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再看陈易,五日的行程硬生生压缩成了三日,正常来说都得累成什么样了,竟还有力气想东想西的......来回走了几趟,任劳任怨伺候她,虽然他伺候她是应该的。 但是......宋栀问他:“你都不累的吗?” 此时的宋栀完全把刚刚的快乐忘到了脑后一样,愿用“罪魁祸首”称呼陈易,嘲笑他为了这点欢愉连身子都不顾,累也要强撑。 陈易抬眼,视线落在女人还散着的领口上,又瞥了眼女人一手护着的肚子,最后看着宋栀的眼睛说:“我累。” 他不累,但是不得不累。 宋栀一下子就明白了陈易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就要把手缩回来。 陈易才不让,把她的手拽住,“还没洗干净。” 宋栀:......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是被自己的话给堵住了! 她不再说话,由着陈易给她仔仔细细地清洗指缝,陈易动作轻柔,宋栀本来就累,在他给她揉按指节活动手腕的时候,便渐渐迷糊起来。 夜深了,人也终于静下来,夫妻俩相拥而眠。 陈易习惯了早起,天微微亮时就醒了。 温香软玉在怀,陈易懒得睁眼,他动了动胳膊,把妻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很快又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光亮已经能透过关紧的粉红床帐。 陈易眨了眨眼,混沌瞬间消失,眼中只余清明,听力也随着头脑的清醒恢复了敏锐,他能听到窗外宋栀和丫鬟们的说话声。 也不知道在聊什么,突然就是一阵笑声。 陈易能轻易把宋栀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分开,于是也勾起了嘴角。他掀开被,两腿一弯下了床。 正穿衣服呢,内室的门被打开,是宋栀,“你醒了?” 可真巧,她过来看他,他就醒了,哼,说不定就饿醒的! 宋栀还没忘记昨夜的狼狈,哪怕今日被几个丫头轮番夸赞她面色红润,说她是因为夫君回来了,人逢喜事精神爽。 第104章 “你饿不饿,吴妈妈送了一小锅鱼片粥来。”宋栀跟陈易说话,却不看他的人,或者说是在从他身上找些什么。 她还没忘昨夜调笑陈易累不累的事,她还是觉得陈易在为着男人的脸面在强撑,他一个书生,肉体凡胎,怎么可能不累! 可在把陈易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宋栀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像个吸饱了精气并盛装了的男鬼,皮肤白而亮,双唇也有淡淡的粉,一头黑发有些散,平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他确实没有一点疲态。 这人身上绝对有什么东西!和发现他能轻易察觉到自己心情起伏的东西不一样。 宋栀能有这些心思,全因她是局内人的缘故。 她忽略掉陈易今日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记得陈易再敏锐,也没能察觉到自己的妻子从新婚第二日,就在想着和离。 没看到自己想看的,宋栀说完就要出去,却被陈易拽住手腕。 陈易说:“你给我梳个头吧。” ?她没听错吧。 一个昨晚才把她惹了的人,现在也让她不高兴的人,竟然敢和她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 要不是她娘派了吴妈妈过来让她把男人喊起来,怕他饿坏了,想让他填填肚子再睡觉,她才不会过来看他醒没醒。 “你......”宋栀本来想说些难听话,笑话他痴心妄想的表情却没能摆出来。 这混蛋男人翻了下手,转而轻轻握住她的指尖,牵着她似的,把她引到了妆台前。 男色误人。 宋栀看着手心里的木梳,感叹,男色误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等到面对男人的后脑勺时,她还是回过神来,咬牙切齿的隔着空气砸了他两下。 陈易从镜子里看到她的可爱模样,宠溺一笑。 宋栀收回张牙舞爪的模样,不和他对视,开始老老实实给他梳头发。 她绝不会承认,她刚刚竟然忘记了陈易能从镜子里看到她,她恶狠狠的模样被他看见,再被陈易这个狐狸化的看出了心思怎么办? 梳好头发,宋栀被陈易强牵着,去到了厅堂里。 翡翠和玛瑙看出了两个主子之间你来我往的“抓手游戏”,对视一眼后抿嘴偷笑,也不等他们吩咐,就退出了屋子。 桌上摆着鱼片粥这种养胃的,还有两盘填肚子的小笼包,提胃口的小菜也摆了四样。 鱼片粥是用砂锅煲的,陈易一看见就想起了在梅老伯那里吃到的三道好菜。他给宋栀盛了多半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一边吃着一边跟宋栀讲他们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从安阳县的馄饨摊到应天府梅老伯家吃的三道大菜,再到报名时的一切顺利,他口齿清晰,语调轻快,又擅长描述,宋栀觉得,陈易这厮哪怕是不走科举这条路,做个说书先生也能做成个状元。 就是......他提起的那道鱼,金黄的色泽,肥嫩的鱼肉,细腻的鱼肝,宋栀本来不想吃碗中的鱼片粥,被他说得口舌生津,也只能先用鱼片粥解解馋了。 “老伯那里每日供应菜品数量有限,否则我该给你拎个砂锅回来。”陈易抱歉地说道。 说的比唱的好听。 宋栀白了他一眼,想了想说:“等你中了举带我去吃也不迟。” 第105章 她说这话的时候可没安好心,也有些不懂事,让人听来像是在给陈易施加压力一样。 但陈易却认真点头,答应了她:“好。”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陈易问宋栀:“这两日可请李大夫过来诊脉了吗?” 话题转换得这样快,宋栀又想瞪他了。 “没有,还请李大夫来,要想让李大夫看病,得去他院里你不知道?”不过他这样问,说明是在关心她肚里的孩子。 他们两个如何都好,宋栀还是希望陈易能看重安儿的,得到一个前途无量的状元爹看重,就算这爹再混蛋,也比没有强。 宋栀这样想着,就算了算日子,“半个月前才去了一趟,正好也该去了,你今日要是无事,陪我去一趟?” 她试探问道,离乡试只有两月,她不知道陈易有没有别的什么安排,也许要回趟上河村也说不定。 陈易却是求之不得,急忙应下。 在往应天府去的路上,廖岐提到过胎动这件事,说是在四个多月就会有胎动,他一直记着这事。 昨晚没有感受到,明晚他又要回隔壁院子继续苦读,再出来见宋栀说不定就是考试前了,他想亲口听李大夫说宋栀一切安好,也想问问李大夫,孩儿这两天能不能动一动。 他不想错过这个。 说动就动,陈易在宋栀的陪同下去拜见了宋母,说了几句话便出门了。 马车上,宋栀说:“现在太阳还是毒,要不这点路应该走过去的。” 她吩咐翡翠,“你跟车夫说一下,快到时停一下,我可不想听李大夫唠叨。” 翡翠连忙转身掀开车门帘子,转告了车夫。 唠叨算什么,李大夫的横眉冷对才吓人呢,明明是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生气起来却是一脸凶相,比那满脸横肉的屠夫都叫人害怕。 宋栀跟陈易解释:“我平日里锻练身体的,阴凉时会出来走走。”她自动把“多晒太阳”的医嘱隐瞒下来,陈易再厉害,也不是全能,也不可能什么都懂。 到李大夫家门口时,里面正好又人出来,定睛一看,竟然是乔娘子和张嫂子婆媳俩。 俩人眼圈红红的,但满身的喜悦根本藏不住。 宋栀心头一跳,“嫂子这是有了?” 乔娘子猛地点头,握着宋栀的手就不放,感谢的话因为太过激动都说不出来。 “看完病的赶紧走!” “要看病的赶紧进来!” 院里的两声喊话打断她们的寒暄,乔娘子朝宋栀露出无奈的笑,“你先进去吧,等你哪天回了乡下,我们一家再好好感谢你。” 宋栀本想说举手之劳不用谢什么的,李大夫又说:“老夫要午睡了,这个时间过来,还在门口呆着不进来!” 确实是已经到午时了,但还不到午时三刻。 无奈的笑转移到宋栀脸上,陈易陪着宋栀赶紧就进去了。 第106章 往巷子里越走,就有淡淡的草药味道,十分清新好闻。 到了门口推门而入,就会有时浓时淡的药汤味道,之所以时浓时淡,是因为李大夫不常帮着病人熬药,院里就他一个人,连个弟子也没有,诊脉问证都够他老人家忙的了。 李大夫的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一条石板路分隔两边,左侧又分成了一大一小两块地,种了菜和常见的草药,右侧则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了木头架子,上面放着竹编的簸箕,簸箕里头晒着草药。 见宋栀和陈易进来了,李大夫把手中草药放回了簸箕里,就往屋里走。 宋栀不等李大夫提醒,就坐在椅子上,立刻把手腕放置在了脉枕上。 李大夫看看宋栀的脸就皱起眉,“我让你晒太阳你没晒?” “晒了,但是我晒不黑。”宋栀笑着说。 不是黑的事,晒太阳和不晒太阳不只在肤色差别上显现,主要是气色上的不同。 不过李大夫也不揭穿她,开始给她诊脉。他闭着眼睛,抿嘴皱眉,一句话不说,弄得宋栀心跳加速。 然后就感受到一只大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陈易对抬头看他的宋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夫才把手移开,脸色仍然不好便罢了,竟让宋栀再把另一只手放在脉枕上。 又是漫长的无声诊断。 宋栀忍不住交代了,“我确实没怎么晒太阳,这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话说到一半,李大夫终于舍得睁眼,然后又闭上,宋栀便不敢说话了,生怕打扰到他。 两只手的脉都摸完了,李大夫也不立刻说话。 陈易开口问:“我娘子她身体如何?” 李大夫抬头看了眼陈易,宋家的这女婿他记得,五月份的时候抱着宋家丫头往他屋里冲,瞳孔里全是恐惧,胳膊都吓得发抖了,也没有胡言乱语,反而是还能跟他把宋家丫头怎么晕的清清楚楚交代清楚。 反倒是在知道自己要当爹了之后愣在原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根本不像个能考上举人老爷的机灵人。 等到他都说了宋家丫头身子无碍、孩子也无碍之后,这小子还把他从医馆拉扯到了宋家,这还不算,还把他扣在宋家住了一宿之后,他就觉得他更不机灵了。 根本配不上宋家丫头! 陈易要是知道李大夫是这么看他的,一定得好好解释下,不是“拉扯”是“请”,不是“扣”是“请您暂住”。 但就算知道了也没用,解释更不能得到李大夫认同。 拉扯和请他老头子能分不清?他头发都散了,才藏好的白头发都支了出来! 他扣住和暂住他还能分不清?他换了张床根本就睡不好觉! 李大夫想起那日去宋家的颠簸狼狈,和一夜难眠的煎熬,冲着陈易冷哼一声。 陈易哪里知道自己被他老人家记恨上了,见他不答,只得又问一句。 “怎么,光在意娘子,不在意孩子?”宋丫头肚里的娃娃快四个月大,已经开始成型,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了。 “我娘子身体好,我孩子才能好,您这话问的。”陈易对答如流。他察言观色,意识到无论是娘子还是孩子应该是都没什么问题。 宋栀听着陈易轻松的语气,肩膀也被轻轻拍了一下,便长舒一口气,立刻又生龙活虎起来。 李大夫看着这小两口的互动,又好气又好笑。 他一句话都没说,这俩人乐啥呢?还能不能把他一个老大夫放在眼里了? “我说没事了吗?两个人全不听话! 第107章 宋栀闻言又紧张起来。 这才对嘛,他一句话就能引起病人的重视,否则可真不像话。 李大夫满意了,但还是面无表情,说:“这点小胆子还敢不听老夫的嘱托,稍微吓吓你,心就跳的怦怦的。” 看着李大夫这张严肃的老脸,宋栀恍然大悟:“您故意吓我!” “我都怀孩子了,您还吓我!吓坏了怎么办!” 李大夫看宋栀就像看自己的小孙女,也有人到了岁数的原因,开始听不得不吉利的话,听到“吓坏”两个字就瞪眼睛:“就能胡说!你从小活蹦乱跳的,哪能就吓坏了!” “而且老夫可没骗你,你现在骨头会比以前脆,这半个月晚上睡觉小腿抽过筋吧?” 被说中的宋栀叫唤不出来了,垂着脑袋,像是在认错。 李大夫可太了解她了,说:“晒小半个时辰黑不了,都要做娘了,别就知道臭美。” “你那个丫头也是不顶事儿,看不了你。” 说着说着就开始说别人,但翡翠又没进来,李大夫就开始说陈易。 “你这几次怎么没陪着过来?这丫头晚上睡觉小腿抽筋你不知道?你不问问是怎么回事?不想想怎么解决吗?” 突然被矛头对准的人有些迷茫,但好在这次有解释的机会,但陈易却觉得解释无用,认错道:“是我的错,我不够关心她。” 李大夫:? 他当然知道陈易这阵子忙于学业,急于考个功名出来。 李大夫再看陈易的眼神就有点古怪:这小子还是挺机灵的。 但有关晒太阳这事儿可没那么轻易就能过去。 李大夫再次仔仔细细地叮嘱了宋栀一遍,又说了几个他见过的孕妇病症吓唬她,直到宋栀举了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表示绝对听话,才放人走。 偏偏陈易还有疑问。 听到陈易问什么时候会有胎动,重点是他这一日能不能感受到胎动之后,李大夫笑了下。 问这种傻话,简直就是找教训。 宋栀被请了出去在院里晒太阳,陈易则留在屋里被好一顿教训。 翡翠到底是个忠仆,因为有姑爷陪着小姐、她又怕挨李大夫的骂而龟缩在车里,可等了快半个时辰了,人还没出来,她有些担心,便找了过来。 一进院,就看到小姐闲适地在院里溜达,脸上有笑。 明明只是轻轻勾着嘴角,但她能感觉出来,小姐笑得特灿烂,简直就是乐开了花。 一个人溜达还是有些孤独的,所以宋栀见翡翠进来了更开心了。 翡翠正疑惑着,想问小姐这么开心难不成是怀了双胞胎,就听到从屋里传出李大夫一声怒吼:“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翡翠被吓得一激灵,然后指了指屋里,无声问:“姑爷?” 这是第几遍了? 宋栀一边点头回应翡翠,一边默默数了下,这已经是第三遍李大夫怒斥陈易什么都不懂了。 她生在县城里,没见过技艺精妙绝伦的乐师,一直不知道乐天居士诗中的“如听仙乐耳暂明”到底能美妙到何等地步。 但她现在知道了。 何止是耳暂明,她觉得这是自她重生以来,郁气心结疏散的最干净的一次! 第108章 回到宋家已是未时。 宋栀高兴,就愿意贤惠,主动向陈易提出了回上河村一趟。 仔细算算,陈易已经有一个半月没有回过陈家了,现在天色还早,回陈家还能赶上晚饭,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吃顿午饭。 确定把孩子记为宋姓后的第二天,宋父宋母便带着宋栀去了上河村。 这天原定是要收拾宋家那些个要饭都不会要的族老们来着,可现在宋家的一切都是宋父说了算,别说他还提前吩咐了院里的小厮挨家挨户告诉他们改时间,就是不告诉他们,让他们在祠堂等了个空,他们也得受着。 至于陈易,早在当天哄完宋栀后,就赶回了上河村。 他娘肯定能镇住他爹,但这样大的事,出于孝道,他也必须尽快当面和他爹交代清楚。 要打要骂都得在宋家人上门前,这样一来,他爹一半火气被他娘劝下,一半火气由他受了,才不会让两家在一件已经是既成事实的事上面生出不快龃龉来。 陈易到家的时候,王氏还在劝着陈老汉。 她先是化身成说书的,把宋家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和陈老汉讲了一遍。 陈老汉的一颗心随着故事跌宕起伏,听到宋父要关门养老之后,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 王氏见状,说:“还是没有儿子,你看我,给你生了三个大儿子!” 陈老汉连忙点头。 王氏乘胜追击,话锋一转,提到了陈易:“我还给你生了个那么出息的小儿子,一个秀才公,哪天再成了举人,你可就成了举人爹。”可不出息嘛,连大儿子都能说送出去就送出去。 举人爹,多美妙的称呼啊,但陈老汉还能保持理智,没被一个不确定的称呼冲昏头脑,他要笑不小的,推拒着说:“举人哪就那么容易考......” 多年夫妻,聪明的要想算计下迟钝点的那个,那真是一算一个准。 王氏立刻说:“亲家要是能把老三当亲儿子,肯定能全力扶持。” 陈老汉:“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但半个儿就是半个儿,我要是亲家,就算老三不是个读书人,我也不一定会全力带他学做生意。” 何况是全力支持他女婿考功名。 都是为人父母的,又那么爱孩子,比起做高官夫人,也许做个普普通通的举人娘子,要幸福得多。 反正如果他是宋父,肯定会免不得这么想,以他小儿子的天资,考中举人定然或早或晚,就算再晚,也肯定能有那么一天。 陈老汉突然说:“咱们是不让老三给骗了?” 王氏:“什么?” 陈老汉提起了当初陈易劝他们老两口答应和宋家婚事时说的话。 “咱们光想着用岳家的钱比乡绅们送钱要强,但万一他那老泰山不给钱呢?” 他都能想到的事,比他聪明翻不知道多少番的小儿子能想不到? 一时之间,王氏也陷入沉思。 可沉思没有持续多久,她还是想起了正事。最主要的是,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女婿成了宋家子孙的爹,亲家公以前的想法也好、算计也好,都会有大变化。 不要拘泥于过去,也不要批判人性,过去不如当下,人性也会随着时间环境产生变化。就说她和丈夫,就一点都没想过什么不该想的吗? 不要细究,凡事都揪住不放,非得弄得清清楚楚,谁家日子都过不下去! “但我觉得现在亲家公肯定是把咱家老三当亲儿子了。” 陈老汉还沉浸在自己可能被小儿子骗了的伤痛中,可骗他有什么好处,不会就为了能顺利娶到宋家的女儿吧? 听老妻又提起了“亲儿子”三个字,陈老汉抬起头来。 “你觉得亲家公关了生意安心养老可惜,咱家老三也觉得可惜啊。” “就在这紧要关头,在亲家公被宋家族老用孝道祖宗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咱家老三出现了。” 第109章 看着老妻一脸得意的表情,陈老汉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得意的原因是问题被解决,而解决问题的方法...... 陈老汉声音发抖:“老三认宋老爷做爹了?” 王氏:...... “你瞎说什么!” 陈老汉声音抖得没那么厉害了,“那老三是倒插门了?” “咱家都娶媳妇了,还倒插门,倒插门个屁!”王氏才没宋栀的顾忌,说骂就骂。 王氏不再让丈夫乱猜了,而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等终于把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了,王氏盯着丈夫,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脸色,自家老头子虽然脾气好,但让孙子姓别的姓,可不是脾气好就能轻易过去的。 却根本没有发怒的迹象。 怎么说,陈老汉心里很复杂。 他想过了最坏的可能,以及第二坏的可能,竟觉得让孙子姓宋不是很难接受了? 但还是很难接受。 陈老汉沉默下来,不说话。 一张脸神色变换,迷茫、愤怒、认命、恐惧,来回交替着。 迷茫于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愤怒儿子不和他们商量一下就擅自做了决定,认命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来——都是亲家了,还能真的看着他被逼迫成那个样子? 万一真被谋财害命了怎么办? 至于恐惧什么......他没文化,他信鬼神,他怕今年去祖宗坟头烧纸的时候点不着火! “夫君......”王氏叫了句小二十年没再叫过的称呼。老头子这个样子,她瞧着也心疼,这么大的事,说不定要被人戳脊梁骨、被狠踩脸皮的,都这么大岁数了...... 然后就看到陈老汉的神色定下来,他像是见了鬼! 王氏一下子就看出来他见的鬼是自己,生生被气笑了。 这死老头子,真是不能给他好脸看! “我告诉你,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你不愿意也没用。而且儿媳妇也不可能就生一个,肯定有个姓陈的。” 见丈夫还是不说话,王氏开始威胁他,“孩子在儿媳妇肚子里,她要是想和离揣着肚子里的孩子走,宋家有钱有势,咱家也拦不住。” “我花了那么多钱娶的儿媳妇要是就这么没了,呵,儿媳妇没了就是孙子孙女没了,要是真照我的话走了,我告诉你,你今后就不要睡觉了,可得睁开眼珠子,我半夜非得拿菜刀把你砍了!” 陈老汉:! “事情都定下来了,我不愿意也没用啊......”陈老汉细声细气,带着点哆嗦。 “你知道就好!”王氏大手一挥,直接下炕。 “你中午对付了一口,我去看看吴家小子打着野鸡没。”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就得这么对付男人,哎,这个下次去看儿媳妇得教给她,可别忘了。 房门一开,就看到了门口的陈易。 “儿子?你怎么回来了?” 陈易也不知道他回来干嘛。 他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亲娘,早知亲娘的战力这么强悍,他才不会回来。 不如搂着媳妇睡觉。 第110章 陈家老两口已经接受了,别的就不重要了。 等宋父宋母上门时,更是摆了好大的阵仗,引得上河村人齐聚陈家门口。 然后他们就看到县城里的宋大老爷涕泗横流。 他自曝家丑,他满怀感激,他羞愧难当。 他巴巴看着陈老汉和王氏,一副生怕他们生气的小心模样。 村人们面面相觑,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哦豁,陈老汉他俩厉害啊,都能让县城里的员外老爷看他们脸色了! 在这门亲事里,原来是泥腿子对富商人家,陈家低人一等,宋家高高在上,现在可好,这陈老三还没中举人呢,两家的位置就颠了个个儿,瞧宋家老爷这样子,都要低到泥里去了,陈家这是踩在宋家头顶上了! 再看陈老汉神色严肃不说话,嘿,这熊玩意儿还挺能装! 殊不知陈老汉是被宋父这一套给唬住了,他都认了,哪里用得着亲家这样? 宋父眼角余光瞥着,耳里全是窃窃私语。他要得就是这效果,于是心里笑开了花。 他走南闯北一辈子,把面子这个东西看得透透的。 你少一点,别人就多一点,你多一点,别人就少一点,他现在是一点面子不要,全给陈家,让所有人都知道陈家帮了宋家的大忙,这样一来,至少在这上河村,在亲家公亲家母眼前,难听话的会少很多。 至于他自己,呵,面子算什么,比不上他乖孙的一个长长了的小指甲盖! 多余而无用,废品罢了。 总之事情解决的很圆满,宋栀回上河村也不觉得有压力。 听到妻子的提议,陈易眼波微动,再仔细一看,竟然隐隐泛着水光。 宋栀招架不住他这副模样,“哎哎哎,你不用这样,我就是馋娘做的山药大馒头了。” 陈易笑得温柔,眼里水光更甚。 宋栀:“我也想小碗儿了,想把她带过来陪我住几天。” 然后她就看不见陈易到底哭没哭了,她被男人抱了个满怀,耳边响起男人沙哑的声音。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男人啊,自作多情! 这是又快乐了? 宋栀想到陈易是快乐的,自己就恨得不行,手臂划到他的腰间,狠狠掐了男人一把。 明明是特别狠的那种,夏衫薄,她能掐到他的肉,她感到自己的指甲都陷进了他的皮肤里,能留下深深的月牙儿痕。 然后她就感觉到男人的胸腔震动。 她被他抱得紧,二人心脏相贴,跳动的频率渐渐和他的重合。 老鼠掉进米缸里一样的满足笑声填满了她的耳朵,宋栀有点羞恼。 “要不别回去了,你好几天没碰书本,耽误功课怎么办?你要是让我做不了举人娘子,我就跟你和离!”宋栀一个激动竟把关键词说了出来。 沉迷于“她心里有我”的男人怎么会把“和离”二字听进耳朵里?就算听见了又怎么样,娘子和夫君撒娇不是很正常? 但他还是很认真的解释了,把他这几天和廖岐、陶望清二人在赶路途中玩命一样的刻苦跟宋栀说了,“到客栈了我也没立刻就睡,背一个时辰书才睡下的。” 也就是说,那两三天里,这人统共就睡了四五个时辰? 见妻子脸色不太好,陈易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安抚道:“我没事儿,学进去了不觉得累。” 怕宋栀不信,又说:“李大夫也没光骂我,还给我诊了脉,一点事儿也没有。” 宋栀:谁管你有没有事!我是怕你身上有什么说法! 第111章 陈易便成了宋栀肚里的蛔虫,说:“从小我精力就比一般人好,入睡后很少做梦,所以用不着睡太多。” “睡觉又能补充精力。” 于是精力就越来越好,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宋栀知道陈易没撒谎,前世里,这人就是如此,不是在处理公务就是在处理公务的路上。 在翰林院时手不释卷,被贬官到芜县做县令了,也没有伤春悲秋过,整日里要不就是断官司,要不就是上山下河、实时实地考察民情。 肉体凡胎,这样不知疲倦拼了命的用。 她怀疑地看了眼男人得意的脸,心想,这人上辈子的死法会不会是被累死的? 也不一定,都尚公主了,还能像以前那样拼命干? 宋栀收回抓在男人腰间的手,躬起背来,手掌抵在男人胸前,把他推开,“既然要回去,赶紧准备准备吧。” “翡翠!”宋栀转过身,开始唤人。 宋栀这个装贤惠的都能想到陪陈易回趟上河村,宋母是个真贤惠的女人且真通情达理的丈母娘自然想到了。 碧玺才迈出院子,要去马房告诉车夫赶紧再给黄耳把车架上,就碰见了吴妈妈。 有了吴妈妈帮衬,准备的便更妥帖也更快。 等夫妻俩上了马车,吴妈妈回到院里跟夫人说了声。 她看着宋栀长大,宋栀小的时候头发长一寸她都要高兴半天,这次能主动提出回婆家一趟,简直是好大的长进,自然便和宋母欢天喜地说了。 宋母正在看账本,听到吴妈妈的话也高兴起来。 “以为是乱点鸳鸯谱,谁知道竟是一段良缘。”宋母不禁感叹。 吴妈妈:“是啊,小姐越来越懂事,姑爷又上进,咱家也有了盼头,陈家也能得帮衬,都说一箭双雕,这么算下来哪里是双雕,简直是两对儿雕啊!” 宋栀有孕,又要赶远路,玛瑙和碧玺两个丫头把马车座位上铺了好几个鹅绒软垫,后背也钉上了厚厚的棉花靠背。 翡翠拎着放了几样精致点心的食盒就要上马车,却被宋栀给拦了下来。 “你不用跟着去。” 翡翠:“奴婢得伺候您啊!” 宋栀莫名其妙:“哪次回陈家带你了?” 可以前是没地方住才不带她的呀,现在陈家二房搬走了,不是空出了个屋子吗? 宋栀眨眨眼,想明白了,但回陈家带个丫鬟像什么样子。 她又不是没人伺候。 “奴婢还得给您打洗脚水呢!” 宋栀撩开布帘,隔着车窗和翡翠说:“有人给打,累不着你小姐我。” 说着,指了指车里。 黄耳不懂翡翠,车夫的马鞭在半空中打了声响,便迈开四蹄。 又一次被留下的翡翠有点想哭,问玛瑙和碧玺,“你们说谁伺候小姐有我伺候的好?” “没有没有,从小到大都是你伺候小姐伺候得最好。”这是真心话。 “但姑爷伺候,和咱们伺候能一样吗?” 翡翠:“道理我都懂。” “嘿嘿,懂了不就得了,这又闲下来了,咱们去找厨房找珊瑚姐姐。” 宋栀养胎,厨房里变着花样研究好吃的菜式,她们几个伺候的是小姐,在整个宋家的下人中,地位超然,能吃到不少稀罕东西呢。 翡翠被玛瑙和碧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往厨房走,嘴里开始冒口水:“那就去吧。” 第112章 傍晚时,马车到了上河村。 陈宛正撅着小屁股在家门口的树下看蚂蚁成群结队地过来搬大拇指头大小的馒头块。 先把馒头块放在地上,有一只蚂蚁绕着馒头块转来转去,然后回巢穴里叫了一群蚂蚁回来,却发现根本没有馒头块。 一群蚂蚁团团转,陈宛嘿嘿笑起来。 反复几回,乐此不疲,一个不留神,太阳从金黄色变成金红色,等到太阳全部落到西边山头下,满天的云也被染成了粉红色。 陈宛看着天边像是一只大狗追着圆球的云彩,可算舍得站直身体了,霞光映在她的眼睛里,脸上金黄色的绒毛明显。 她惊叹于这样的动物云彩,张大嘴:“哇!” 大狗又宽又长的嘴筒子被风吹散了,圆球的边缘也渐渐模糊,陈宛听到了马蹄声。 村里没有马只有牛,别家也有儿子啊亲戚的赶马回来,但都没有嫂子家的马来得勤。 她往村口的方向看,竟真的看见了扬头嘶鸣的黄耳,尖尖的两只土黄色的耳朵,颜色从耳尖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头顶和脖颈的鬃毛上。 才合起来的小嘴巴又张开:“呀!” 她朝着黄耳跑了两步,又噔噔跑回去,把指尖拈着的馒头块轻轻放到了不知道团团转了几次的蚂蚁中,才彻底撒腿跑开了。 “嫂子!” 她来回几步的功夫,马车已经稳稳停在了陈家门口。 先下来的自然是陈易。 手掌轻轻拍了拍小妹的头:“就知道叫嫂子,不知道叫哥哥?” 陈宛小手捂头,“唔!” 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眼珠都要掉出来似的,然后撒腿就往院里跑,“娘!娘!三哥回来了!” 娘总念叨三哥呢! 王氏正在煮米汤,才往锅里放了把切碎的菜叶子,就听到了马匹嘶鸣声,紧接着就是小女儿的叫喊声。 转身往大门看时,一个没注意就把勺子掉进了汤锅里。 一时间她又想捞勺子又想看儿子,米汤怪热的,手忙脚乱间把锅铲捞起来又被铁柄烫到,竟没能拿实,长勺又掉回了锅里。 不捞了! 王氏边用围裙擦手边下台阶,看到儿子身影了,口中止不住一串的“哎呦”声,问院里的小女儿:“你三嫂呢,你三嫂回来没啊!” “你嫂子怀着孩子,才三个多月可不能回来,路上怪颠的......” 东一句西一句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小儿子从车上抱着个女子下来。 他小心翼翼的,侧过来的脸上带笑。 女子穿着青莲色的马面裙,外面罩着葱绿外衫,一张小脸就显得更白,又俏又嫩,不是她那小儿媳妇还能是谁? “哎呦,哎呦,怎么都回来了!”王氏乐得拍巴掌。 她冲陈宛说:“快,快去你二叔家把你爹叫回来。” 看到嫂子了,陈宛才不愿意动,几句话间早都贴到了宋栀腿边扭动着小身子。 宋家的车夫是个有眼色的,对王氏说:“老夫人,奴才去找陈老爷回来。” 奴才两个字王氏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但这会子她太高兴了,也顾不上顺耳不顺耳的,忙道:“那可就麻烦你了,你往西走,走到头再往左拐,门前栽棵枣树的就是他家。” 第113章 车夫应了声,把缰绳交给伸手过来的姑爷,就赶紧去找陈老汉了。 宋栀左边胳膊被婆母托着,右手牵着小姑子,被拥着带进了院里。 陈易先是把岳母给带的吃用物件送进了屋里,又出来,一个人把黄耳赶进了院里,又一个人给黄耳卸了车架,把黄耳拴在院子西边儿栅栏上。 他摸了摸黄耳的马脸,看它的大鼻孔忽闪忽闪的,就给它舀了盆水,黄耳立刻大口大口饮起来。 找盆的时候陈易看见鸡窝边上有一大捆翠绿的牛鞭草,又给黄耳嘴边扔了几把草料。 都弄完了,陈老汉也回来了,边上还跟着陈家大哥。 车夫见黄耳车架卸了,喝上水也吃上了草,忙向陈易告罪:“姑爷怎么亲自动手!” 陈易摆摆手,毫不在意,“你今晚......” 他看向他爹。 陈老汉心虚:“爹以为你们一时半会儿不能回家来,就没着急把你和儿媳妇的东西搬进去。” 陈老大撇撇嘴:“我娘早就让咱们搬,您不动弹......” 陈易:“小事,是我们回来得突然,你住南边那间靠大门的屋子,一会儿我给你送条褥子,饭好了叫你。” 车夫应下,转身便进屋了。 一个半月不见,父子之间有话说,兄弟之间也有话说,父子三人守着大门和一匹马说了好长时间的话。 屋里王氏正在看儿媳妇。 左看看右看看,笑成一朵花,“我瞧着你是胖了点?” 宋栀:...... “您儿子从应天府回来,看我第一眼就说我胖,咱娘俩快一个月没见了,一见面您也说我胖!” 王氏笑眯眯的,眼里全是慈爱:“你肚里有一个,再不胖点我可要担心了。你不害口,才胖了这么一点,可见是养得好。快四个月了,你就胳膊上长了点肉,脸稍微圆了一点。” 说着就掐了掐宋栀胳膊:“你现在这腰身,谁也看不粗你揣着个孩子。” “老三都能把你抱下来,他一个文弱书生抱你都这么轻松,你能胖哪去?”王氏的眼神里带着点揶揄。 “娘......”宋栀有点不好意思,叫了王氏一声。 都怪陈易,动手动脚的,害得她被婆母笑话了。 不过同样都是说她胖,作为过来人的婆母就比陈易这混蛋男人说的话中听多了。 王氏又看了看宋栀的肚子,说:“显怀了点。” 宋栀把肚子往前挺了挺,“嗯,有点大了。” 王氏便把手轻轻放了上去。 陈宛见了,也轻轻把小手贴了上去,“侄儿。” 她之前摸过,嫂嫂说是侄儿,还问她要做姑姑高不高兴。 想到家里那几个比她大的、不肯叫她姑姑的侄儿,陈宛高兴不起来。 可嫂嫂说了,这个侄儿比她小好几岁,必须得叫她姑姑。她还可以揍他,这个侄儿得听她的话......陈宛就有点高兴了。 一高兴,就喜欢,陈宛动了下小手轻轻抚摸,又叫了一遍:“侄儿。” 第114章 王氏慢悠悠起身,脸上的笑就下来过,以为就能见到儿子,谁知道还能见到儿媳妇和大孙子。 对了,她儿子呢? 王氏摸围裙的手顿了顿,哎呦,锅里还煮着菜粥! 她跑到门外,还没来得及往锅里看,就看到丈夫带着两个儿子在大门口聚堆儿......这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让哪个当家的女人看着都要来气。 “唠什么唠!” 三人被这一声狮吼吓得打了个激灵。 “有什么可唠的?什么时辰了,天都黑了,不知道吃饭啊!” 王氏骂完舒坦了,也不再看他们,去看锅了,嘴里不住念叨着:“一天天的,就得让人追屁股后头拿柴火棍赶着,不说就不动弹!” 现在还没到农忙的时候,乡下晚饭都吃得很糊弄。提前也不知道儿子儿媳妇回来,家里更不会备什么好吃的。 也就是亲家母又大方又细心,要不今天晚上都不知道吃些什么。 王氏把烧鸡和酱猪肘子各自切了一半出来,又从两个罐子里夹出了些下饭小菜。锅里还有早上蒸好的番薯,就着菜粥,也是一顿能吃好又能吃饱的饭菜。 宋栀跟王氏说:“娘,烧鸡和酱肘子放不住,给大哥大嫂屋里送去吧。”她也是看刚刚陈家大哥和公爹以及陈易相谈甚欢。 有个儿子在身边照顾着就比没有强,就算他们不常回上河村,也能安心些。 王氏道:“给他们,肚子里几两香油?” 她骂骂咧咧着,又说:“肘子泡水里,明天坏不了,这半个烧鸡给送过去吧。” 跑腿儿的事儿自然是陈宛去干。 陈宛回来,给车夫送饭的陈易也回了,一家子坐了下来。 宋栀喝了口菜粥,笑话王氏,“娘现在不往粥里放盐了。” 其实往菜粥肉粥里放点盐挺正常,当菜又当饭,肯定是得有点咸味才好吃,但王氏这么个节俭的人,一用上盐就不知道节俭了。 死命往菜啊汤里放,就像有仇一样。 王氏白了宋栀一眼,这小儿媳妇,现在都敢笑话婆母了。 她指了指桌角的一个巴掌大的带盖小罐子,“我现在哪里敢往汤水里放盐,都让他们自己放了。” 陈老汉和陈宛相视一笑,陈老汉不敢笑出声,陈宛敢。 王氏伸出手指点了点小女儿额角。 吃完晚饭,宋栀又坐着听陈易和两位老人说了会儿话,就起身要去院里遛弯儿。 陈易陪着,陈宛一会儿陪着一会儿走开,天很快彻底黑了下来。 趁这功夫,王氏赶紧把西屋打扫了一下,又从柜里拿出了干净的被褥。 头些天雨水多,屋里潮呼呼的,好在这几天出大太阳了,她没犯懒,直接把被褥都拿出来晒着了。 老规矩,陈易伺候宋栀洗脸洗脚,洗漱完了,宋栀便上床了,陈易则去了东屋继续和老两口说话。 学业上陈老汉和王氏都不懂,但他们懂儿子,看儿子说起徐先生、说起这一个月来的学习所获时露出的快意,他们就知道这个先生对儿子意义重大。 除了学业上,陈易也细细和他们说了自己的起居日常,说到宋父给他配了个长随时顿了一下。 他把平安给忘了。 第115章 前天晚上到了宋家门口后就没看平安一眼。 不过平安也不傻,主子没吩咐总不能乱跑的,估摸着就是回家待着了,这几天也是给他也累够呛。 做父母的关心儿子,又这么多天不见,儿子说多少都听不够。 陈易明白父母这份心,十分耐心地又把去应天府的事儿也说了。 别说应天府,就是本府庐州府他们也是没去过的,听儿子说起应天府宽阔的大道、高大的建筑,老两口眼中有向往,更多的则是对儿子能看到这些风景的欣慰。 他们看不见这些,但他们的儿子看到了这些。 百无一用是书生,谁说的? 谁说的! 还好他们没听这些坏话,送了儿子去读书。 陈家现在的日子这么有盼头,多亏了他们送儿子去读书! 陈易把岳父给找的院子也给爹娘介绍了一遍,之后又说了下考试的持续时间。 王氏“啊”了一声,又把亲家公亲家母好好感激了一遍,得亏儿子读书了,又娶了个好媳妇,得了个见多识广的岳父,至少她和老头子是想不到这么多的。 他们只能尽力多给儿子盘缠。 陈老汉问:“我记得考秀才也就考两场,这考个举人得九天啊?这身子骨儿要是不好也扛不住。” 陈易点头,“这您就放心吧。” 王氏说:“我儿子命数好,娘子岳家不多说了,去县里读书才半年多,就认识两个好朋友。” “那个姓陶的,淘气了点,但心好,现在也是走正路了。” “这个廖秀才公,也是个有成算的。瞧着吧,廖秀才公这回要是中了举,可有他那爹娘后悔的了。这一对公母俩,真是老糊涂,生完把孩子一扔,叫回身边也不多围拢围拢。” 王氏没文化,但对人情上的理解可不是靠有没有文化分高低的。 这廖秀才公明显和家里父母不亲,不亲就算了,她听着,这孩子也不是个会因为和爹娘不亲就伤心难过的人。 就得这样呢! 生恩怎么了?生而不养那是仇!养而不教那就不是人! 母狼还会教狼崽子打野食呢,父母做成这个样子,那是连山猫野兽都不如的。 陈易听母亲对陶望清和廖岐二人的称呼就想笑。 这要是让陶望清听着估计又得闹翻天,得说他娘厚此薄彼,明明先认识的是他,结果提起他竟然只是个姓陶的。 那怎么办,那个家长不喜欢儿子学习好的那个朋友? 婚礼时,对彼时的陶望清这样的公子哥儿“坏孩子”,能礼貌相待都不错了,王氏要是个厉害的,或者陈易是个不自律的,她这个做娘的,绝对不带让儿子跟陶望清接触的。再刻薄点,说不定都能闹到县学去,让把他俩的宿舍调开。 一会儿陈易说,老两口听;一会儿王氏说,父子俩听。自然了,陈老汉偶尔也问一两个问题。 油灯越来越暗,夜越来越深。 王氏赶陈易回屋,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一个两个的就知道唠,唠个没完。 父子俩:...... 行。 第116章 上弦月弯弯,光亮似乎有重量一样,坠得月牙儿往下落,渐渐落在了西山后头。 几个时辰前才落到的西山后的太阳却没和月亮碰上面,而是从东边升了起来。 鸡鸣声混合着折断树枝的噼啪声,宋栀从睡梦中醒来,还能听到婆母在埋冤公爹,问他怎么能让陈易去挑水。 陈老汉觉得自己这老婆子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了:“以前他回来也挑水啊。” 还敢顶嘴。 王氏压低了声音,“现在是以前吗?老三马上就要参加那个什么,乡试了,考那么多天,得累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你也是做爹的,不知道帮你儿子省省力气?这儿子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当爹的不知道心疼儿子,这儿子不是你的!” 宋栀听着就觉得乐,说两句话儿子都能没了。 她勾着唇,下意识伸手往身侧摸了摸,确认了下,陈易确实已经起床了,床铺有点发凉。 宋栀以前就是个特别能睡觉的小女子,怀孕之后更能睡,而且是理直气壮的睡,昨晚陈易回来时她早都睡熟了,要不是这人非得把她往怀里搂把她弄醒了,她都得以为这人晚上根本没回来睡。 平躺着十指交叉,慢慢把掌心翻出推远,有孕之后真的得处处小心,连伸懒腰都不敢大幅度,懒腰伸得都不够尽兴。 宋栀慢慢坐起来,按着李大夫教的拉抻姿势,在床上缓慢的舒展着身体。 这套动作做了快两个月,做完之后能把人从睡醒时瞬间涌上来的疲惫感赶得干干净净。 这一上午,王氏忙着给宋栀蒸她心心念念的山药大馒头,家里的山药早吃完了,好在陈家二叔家里还有点,陈二婶钱氏一听是侄媳妇想吃,赶紧就给王氏都拎走了。 对此钱氏还笑话王氏:“你也就有这点手艺,还真就派上用场了。” 因为厨艺差,王氏被笑了二三十年,早都练就了一身只过耳不过心的本事,说:“哼,手艺不在多,有用就行。” 除了山药大馒头,王氏还做了个掺了二分高粱面的馒头,又往里放了点切碎的的番薯,吃起来又香又软乎,有股独特的清香味。 刚出锅呢,宋栀就掰了半个吃,“李大夫说了的,让我少吃大米,多吃高梁山药番薯这些。高梁饭吃起来渣渣的,放大米里我都得给一粒一粒挑出来。” 王氏满意了,“那不正好?我也是和李大夫想一块去了。” 提起李大夫,王氏“唉”了一声,“你张家嫂子昨天还跟你乔婶子过来了一趟,给小碗儿塞了一大包的桃酥点心。说是在李大夫家门口见你和老三了,跟你说她怀上了吧?” 宋栀点头。 王氏和乔娘子好,宋栀和张家嫂子何氏关系也好,婆媳俩很为她们高兴。 “张家大郎一身功夫,五大三粗的,让小媳妇看着都害怕,成婚这么多年了,还不怎么在家,总住在县里,说是两口子却是不太熟的。李大夫有良心,不给大郎媳妇开那些苦得倒胃的坐胎药,只说让张家大郎多在家待待。” 王氏笑眯眯的,一边往笼屉上放揉好的面团,说:“你看,这不就有了?赵家镖局停了两个月,他就在家待了两个月,我眼瞅着你张家嫂子笑模样多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口子是新婚。” “可惜张家大哥不知道嫂子怀了,也是我爹走得急。”张家大哥是石师傅的得意弟子,石师傅都应了宋家做些护卫的活计,做徒弟的自然也就跟着一同北上了。 王氏说:“害,这多正好啊!张家大郎不在家,家里的田早赁了出去,这没田没地的,没个进项蹲家里两个月不心慌?” 这人经不起念叨,正说着,乔娘子和何氏就上门了,带了只老母鸡。 又是好一番感谢。 何氏的月份小,将将一个月,说是见月事晚来三五天时,就迫不及待去了县里找李大夫诊脉。 第117章 她又哭又笑的,婆母再怎么跟她讲经验也不安心。宋栀呢,一个全新的孕妇,她现在经历的,宋栀两个多月前才经历,她就觉得宋栀的经验可靠多了。 两个新手孕妇撇开加起来生过六个孩子的婆母,在檐下说了能有两刻钟的小话。 眼瞧着晌午了,该各回各家吃饭了,才依依不舍分开。 陈易宋栀夫妻俩吃过了午饭,领着陈宛,便又要回安阳县了。 临走前陈易跟老两口说了,这两个月可能都不能从小院里出来了,不过会在临去应天府前,派人过来接他们老两口去安阳县相见一面。 王氏看得开,孩子嘛,尤其是个有出息的孩子,长大了之后总是要离父母身边远些的,“见不上也没什么。倒是你媳妇,肚子一天天大了,你陪不了在身边,车上好好哄哄。” 怀头胎的小媳妇,丈夫要是不够体贴,能记一辈子。 陈易认真应下。 半下午的时候,二人到了宋家,陈易收拾收拾,和宋栀一起陪宋母吃了顿晚饭,赶在天黑之前回了隔壁院里。 陈易才进屋,包袱才放下,伺候徐先生的长随就过来敲门,说是徐先生请他过去。 徐先生手里拿着本书,一只胳膊背在腰间,多半身都朝着书架方向。 “先生。”陈易双手置于胸前,躬身作揖。 徐先生淡淡“嗯”了一声,不等陈易恢复身型,迅速发问:“何为大人之道?” 陈易站直身体,正色道:“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 “《洪范》汇编于?” “《尚书》。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于开放问题之上,陈易有其见解,且论证有理有据;在名家诗文上,陈易张嘴就背,文意皆通,字字详熟。 徐先生渐渐转过身体面对陈易,等陈易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坐在了座椅上。 这就说明本次考校顺利通过了。 隔着一条桌案,徐先生眯眼看他,看出此子脸上并无一丝一毫的得意。 嗯,还算沉得住气。 可他一脸坦然的模样......这小子也太沉得住气了,一副死性不改的样子。 徐先生狠狠哼了陈易一声。 “行了,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强度会更大。” 他可真好心,不直接揭穿这小子早早归来却不回来读书,也提醒了这小子做好之后会更辛苦的准备。 陈易不是个不知好歹的,立刻躬身,腰弯得很低,“多谢先生。” 徐先生:嗯,是个识时务的。 第118章 七月末时,早晚凉了下来。 四个多月的小家伙在肚子里突然变大似的,连带着宋栀的食欲也越来越大。 牛ru是成日里备着的,好在现在天凉下来,再用冰块镇着,总能保鲜;爱吃的琥珀核桃做的时候减了一半的蜜糖,虽吃着没原来香甜脆口,但为了能保持健康和控制体重,宋栀愿意舍下一半的口腹之欲。 嘴是没亏着一点的,唯一的遗憾就是秋天到了,满架子的葡萄也不剩几串了。 傍晚时,宋栀在宋母院里吃过晚饭,略歇一歇,又得溜达消食。 她本身已经有些厌恶这个饭后必须要有的步骤了,身子越来越重,她就越来越懒,不愿意动弹,但看看脚边的小黄,她便又愿意走了。 “走啦。”宋栀晃了晃腰间带着一个铜铃铛的白瓷鸟型口哨。 小黄立刻汪汪两声,它蹲坐在地上,神气的小狗脸儿仰着看主人,尾巴摇得飞快。 宋母原本是对女婿送条小狗进来挺不满意的,多不卫生......一贯稳重靠谱的人突然胡闹,宋母有些不高兴。 可李大夫说没事,女儿又喜欢,这半个月来,越来越喜欢,喜欢到为了遛小狗连路都愿意多走了,心情好最重要,这样想着,宋母便也不说什么了。 最重要的是,这小黄狗又真的很可爱,长得就很......俊俏。 颜色和黄耳几乎一样就够讨巧了,两个尖尖的耳朵立起来,嘴筒子看着能长挺长,脑门儿也大,四肢十分粗壮,瞧着就是一条能长成威风凛凛模样的大狗。 眼睛乌黑溜圆,有对相较毛色更深黄的豆豆眉。它通人性,发现她不喜欢它时,竟哼哼两声,眼皮微微耷拉,像是在皱眉。 水汪汪的小狗眼儿,会哭似的,看着竟还有对双眼皮。 宋母本来也不是个心硬的。 狗又比人简单多了。 宋母没忍住给小黄嘴里塞了块去了骨头的清炖羊排,说:“这小东西长得可真快,以后说不定要叫大黄了。” 宋栀意味不明笑了下。 就叫小黄,长大了也不改名,要得就是出乎意料、出其不意、出奇制胜。 宋栀起身,又晃了下小鸟哨子上面的铃铛,“走吧。”然后迈开步子。 小黄快速在宋母手上舔了口,才赶紧快跑两步到了宋栀的腿边。 吴妈妈笑了出来,“这小东西,朝三暮四的,两边都知道讨好。” 小鸟哨子是陈易去应天府时,在东街买的。 细腻的白瓷,小鸟身体捏的圆滚滚,尾羽和翅膀很有层次。眼睛和喙部也细细雕琢过,又上了层白釉,十分立体。小鸟脖颈处栓着个用红绳串起的铜铃铛,铃铛也精致,上面刻了如意莲纹。 吹口在尾部,声音响亮悦耳,有穿透力;铃铛随着走路会有细细碎碎的响声,人不一定能听到,小狗耳朵灵得很,只要离得不太远,都能一跑一颠地跑到宋栀身边来。 当然了,小狗也必须熟悉哨子声,所以宋栀一天也会吹上几次。 半个月前,随着小狗过来,平安也送进来了乡试的时间。 本次乡试开考时间照上次推迟了十天,八月十九开考,考到八月二十七,共计九天六夜。 宋母她们自欢喜一阵,推迟十天考试,陈易就能多学十天,徐先生也差了长随递进来话,说是会在八月十号那日随陈易一同前往应天府。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要知道这种损耗精神、劳动身体的要求,谁也不敢跟他老人家提啊。 第119章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次乡试就有戏。 前世陈易没有参加本次乡试,宋栀也没有留意过具体的考试时间,她忍不住猜测,这考试时间总不至于是因为陈易要参加了才往后挪了十天吧? 不至于吧。 总之不管是不是,这人的命数都是不错的。 但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比如他纠结的胎动。 好巧不巧的,就在他回后院当晚,宋栀感受到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肠胃叫,下一秒宋栀就意识到是孩子在动。明明不是头一回体会胎动,但还是湿了眼眶。 宋栀突然停住脚步,手掌覆在肚子上。 翡翠立刻就知道是小少爷又动了。 她还是被自家小姐斩钉截铁的态度影响了,已经觉得这个宝贝蛋就是小少爷了,这就导致一个月来做的针线活颜色越来越深。 主仆二人还有一条小黄狗又一起溜达两圈,便进屋了。 之后的日子里,陈易依旧被关着苦读,宋家上下除了宋栀一个孕妇,就没有闲下来的人,得开始为陈易赶赴应天府考试准备物件了。 吃的穿的用的,先列单子按单子准备,偶尔想起什么了,便临时添进去,等到八月五号时,一辆马车已经装不下;等到了十号出发的日子,第二辆马车也塞满了。 陈易是八月十号一大早才被徐先生放出来的,也顾不上稳重了,徐先生话音刚落就感受到了一阵风,再定睛看去时,门口只余衣角的残影。 ...... 徐先生破口而出:“白教你了!白教了!”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啊!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他这般样子像极了怒骂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老妇,把“教”换成“养”就更对味了。 陈易这回学聪明了,在平安的伺候下飞速洗手净面,几乎是飞一般到了宋栀身边,当然,在抱她前,还把袖口里藏着的半湿帕子展开,擦了擦身上这一路快走染上的浮灰。 丫鬟们早都有眼色的退下去了,把空间留给一个多月没见过的小姐和姑爷。 哪只一个多月?不出一个时辰就又要分开的,这一分开,又得一个月。这样算来,成亲五个月,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翡翠想了想,让碧玺去厨房,告诉他们把早餐送两份到小姐院里,自己则去了夫人院里禀报。 屋里宋栀推着陈易胸膛,小黄咬着陈易裤腿,男人仍不为所动。 “你挤到我肚子了......”宋栀小声说。 陈易立刻后退,双手还放在女人腰间,同时小黄突然哼唧一声。 原是被陈易后撤的脚步带翻,扬起肚皮四脚朝天。 这可真是气死狗了,小黄后退半个身子,冲陈易瞪眼呲牙。 宋栀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对小黄摇头:“不许咬他。” 可以咬他,但不能咬考生啊! 第120章 一个时辰后,陈易便出发了。 他一步三回头,坐上车的时候还撩开了帘子朝宋栀看过来。 见宋栀摇头,陈易抿抿嘴,但还是立即振作起来,挂上了笑脸。 几乎是马儿抬脚、车轮滚动的同时,宋栀的肚皮就动了动。 宋栀讶异,伸手去摸,肚里的小家伙像是给娘亲一个肯定的答复一样,动得更欢,不像之前,动一下就停。 真是为娘的乖儿子! 还在娘胎里就这么向着为娘! 母子连心,做娘的烦丈夫,做儿子的也不耐烦应付爹。 本来嘛,陈易想要啥就有啥,那也太让他得意了。 宋栀面带微笑,目光温柔,一手摸着肚子,站在门前台阶上望着车马远走,马车都拐出巷子口了,还含笑望着,没有回去的意思。她仿佛化身成了一颗望夫石,对夫君的不舍与牵挂就这样落在了所有人眼中。 再想想陈易的对妻子的掏心掏肺,这不是极尽爱护是什么? 在发现陈易心性坚韧,不为外界所扰之后,难听的话也渐渐没人说了。 娇养长大的宋家小姐嫁给了个穷酸秀才,秀才是好看,但看起来那样清冷疏离的一个人,自有傲气,根本不像是个会哄娇小姐的。 都以为二人会水火不相容,要成一对怨偶的。 结果你猜怎么着? 这日子竟真叫这俩人过起来了,还一副越过越好的架势。 陈秀才这次若能中举,不久之后又要喜得麟儿、或是千金,男孩女孩有什么重要的,二人感情这样好,又能生,害怕生不出儿子? 宋栀进门了,看热闹的邻居们也撇撇嘴晃晃脑,该进门的进门、该做事的做事。 . 这回马车上有徐先生,且不着急赶路,所以每日休息的时间很充足,对此陶望清表示,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而不是牛马! 此番前去应天府,廖岐自然同去,陶望清则是在八月初的月考中取得了好成绩,又成功升了个班次,有机会见到了白教谕。 二人同为陈易和廖岐等四人寻找联保的秀才人选忙前忙后,李姓训导在总结最近进步明显的学子又提到了他,白教谕觉得他又上进又讲义气,主动提出见他一面。 李训导动动嘴,还是没说话,默念了无数遍浪子回头金不换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最近上进也是上进,何况都上进三个月了,那不就是真正的上进? 士别三日都当刮目相看,这都让他刮目三个月了。 没错,陶望清就是个又上进又讲义气的好孩子。 陶望清人长得好,又聪明通透会拍马屁,白教谕和他相谈甚欢。 他是个惯能顺杆爬的,犹豫了半天,还是和白教谕张了口请假。 为期一个月,陪同陈易和廖岐考试,在他们进考场前给他们加油鼓劲,在考场时用心祈祷加独自用心学习,在他们出考场时给他们......考完了的考生不值钱,但万一哪个体力不支了,他能把他们扛回住处。 实际惦记的是梅老伯的三道菜。 第121章 白教谕思忖了片刻,痛快地批了假。 廖岐做了他的学生多年,他一直觉得此子勤奋有余、天赋不足,所作文章更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渐渐变得死板,很少有亮眼之处。 但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文章,竟让他有看二遍的想法。 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马上就要迈向一个新台阶。 为此他还把廖岐特意叫到了书房,一个多时辰的交谈中,他频频点头。 白教谕脑中闪了精光,直觉告诉他廖岐产生变化的原因和此次前去应天府有关。他有意无意地问起了这一路发生的事。 廖岐也是聪明人,知道教谕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便也没有弯弯绕绕,把和陈易之间的交谈切磋和白教谕讲了,以及陈易有意无意间对他的指引,自然也提起了陶望清。 白教谕本就对徐阁老极为推崇,经此一事更是对换了个身份的徐先生崇拜的五体投地。 这回徐先生跟着一起前往应天府,如果能在指导陈易之外,在有兴致的时候点拨廖岐和陶望清两句,对这两个学生来说就是天上掉馅饼。 白教谕想了下他的这个想法会不会影响到陈易,随即否认。 徐先生出身世家大族,向来随性,廖岐和陶望清若是入不了他的眼,他说不定连看不会他们一眼;陈易嘛,那五日间,前三天抓紧一切时间帮助两位好友,但后两天可是又陪妻儿又陪父母的。 陈易是个很有度的人。 这么轻易就请下来一个月长假的陶望清晕乎乎的从白教谕书房出来,没有看出白教谕的用心良苦。 一行人顺顺利利到了应天府,马车先停在了牙行。 平安利落下车,拿出胸襟里的租赁凭证。 牙行掌柜见了字据就眉开眼笑起来,立时差了个伙计带路。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刻钟,就到了地方,伙计一边开门一边说:“小的以为公子在七月上旬时会来看一眼。” 牙行挣得就是这份钱,自然对乡试的各个时间节点了如指掌。 “您备考需要清净,宋老爷特意嘱咐我们过,这不,这门轴上的桐油都是新上的。”伙计推开两扇门,果真极其顺滑,一丝声音也无。 陶望清:“岳父......你的岳父大人心可真够细的。” 加上了,这不是加上了“你的”吗,瞪什么眼!想他提起王氏和陈老汉时口口声声的“咱娘”“咱爹”时,这人可是无动于衷! 伙计闻言脚步一顿,这是女婿啊!可真看不出来。 那宋老爷跟他家掌柜说了,不要提及去年租院子的考生中了举人,这是生怕给女婿一点压力。岳父帮扶女婿的不少,但哪有做好事不留名的,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恩情啊。 一进院,入目的便是一棵长得极好的桂花树。 伙计介绍道:“九月揭榜之时,这桂花可就全开了,算是个好意头。” 庭院小巧洁净,青砖绿瓦的建筑古朴,让人看着就觉得舒心。 “院子前后两进,二进院有三间屋子,都是又宽敞又亮堂。屋里干净,您们把带来的行李物件填进去,就能住了。” 伙计仔仔细细介绍了小院,便把一串钥匙交给了平安。 廖岐要和伙计一同出门,后面跟着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的陶望清。 徐先生突然开口:“屋子这么多,又不缺你们的地方。” 说完,也不看他们,就进了正屋。 第122章 陶望清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嘴咧到耳朵根。 他跳了一步,抱住廖岐肩膀,“走走走,咱们去把梅老伯一起接过来,这样咱们就能吃得好住得好!” 陈易也是人,能住好之外还能吃好,他也求之不得。 廖岐迟疑:“老伯不一定愿意过来......” “所以我们跟你一起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礼,为了你能学好睡好,他老人家肯定愿意过来。” 陶望清信心十足,凑到廖岐耳边小声说:“你傻呀,徐先生愿意指点,这院子也更安静,梅老伯听了绝对会了不得过来。” “梅老伯那院子也是不错的,咱俩住进去肯定也能休息好,你就把陈易一个撂这吃糠咽菜?” 喜顺是徐先生的长随,听到糠咽菜时看了眼平安。这说法太夸张了,别说一会儿他就去请个厨娘回来,或者定下个干净好吃的饭馆每日送饭进来,就说他自己,也会生火熬粥啊。 却看见平安满脸喜色。 正如陶望清所言,梅老伯听完他的道理,就要收拾锅碗瓢盆。 廖岐还要说话,也被梅老伯制止,告诉他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们两个考生最重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正房左右两间屋子,由陈易和徐先生住,中间的正堂就用来做读书学习的地方。陶望清和廖岐则分别住在东西厢。 梅老伯因为要每日早起买菜,不能惊扰廖岐他们,和以往一样住在前头,和平安还有长禄住在倒座房里。 当天晚上,几人就吃上了梅老伯做的菜。 晚饭要吃的清淡落胃,三丝豆干用糖醋拌十分可口,白菜加鸡汤煨了后松软,入口简直要鲜掉舌头,又做了一道冬瓜酿。煮完鸡汤捞出来的鸡则被拆掉骨头,然后撕成细丝和细面混在了一起。 徐先生和陈易三人在后院用饭,梅老伯则带着平安和喜顺在厨房里吃。 明明没什么大荤的,二人却吃得满嘴流油。喜顺觉得平安不厚道,上回跟着公子去应天府,回来的时候可没跟他说起过这个!还煮粥,他煮的粥不叫糠咽菜,那叫泔水汤子! 徐先生带着陈易和廖岐在正堂里做最后的冲刺,陶望清则和梅老伯带着平安和喜顺两个给那两个收拾书箱和衣物被褥,还有九天的吃食。 这不是梅老伯头一回做这事了,之前就为廖岐忙前忙后,现在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但又有平安和喜顺帮衬着,更别提还有陶望清这个财神爷在,人不缺钱也不缺,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八月十五那日,徐先生让陈易和廖岐喘了口气,院里摆了两桌赏圆月吃月饼,八月十九日一早,两人一同去了贡院,陶望清站在两人中间喋喋不休,一个劲儿给他们加油打气,平安和喜顺在后面给他们两个拎着行李。 年轻人呼呼啦啦顷刻间走、光了,梅老伯跟着徐先生进到正堂,徐先生才一落座,梅老伯就跪了下去。 “小梅子拜见阁老。一别数年,阁老风采依旧” 徐先生笑了下,“这一路过来,陶望清那个小子跟老夫提起你的斑鱼肝,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阁老还记得奴才。”梅老伯神色激动。 第123章 二人年纪相仿,四十年前徐先生跟着父亲进宫赴宴时二人结识,二十年前徐先生时任应天府尹,在奉命修建行宫时又救了彼时被抓了和宫女相好的梅老伯。 “你赶紧起来。什么奴才不奴才、阁老不阁老的,你都离了宫,老夫现在也是一介布衣。” 等梅老伯起来了,徐先生用虎口撩动长髯,脸上是陈易他们都没有见过的惬意,可能只有遇到旧相识才会如此。 “我又不是老糊涂了,还能不记得你小梅子?” “是奴才老糊涂了!您老是神童,看什么都是过目不忘的。” 徐先生气笑了,“我都六十了,你还叫我神童,我看你是屁股痒了!” 梅老伯一边作揖赔罪一边笑,说:“陈公子知道您老的身份吧?” 徐先生点头,想憋笑但又藏不住,最后扬起了下巴,说:“嗯,老夫也没想到,这临了了,倒是收了个关门弟子。”陈易虽然还没给他行过拜师礼,但两人心中其实都默认了这件事。 “你那廖家小子也好。”但也不能把所有好的都收进来不是? 梅老伯赶紧道:“您愿意指点那小子几句已经是他的福气了。又教了这么多天,也是他有造化。再说了,这成为师徒也是看缘分的。” “就像你跟廖小子的父子情分一样,也是看缘分。”徐先生笑问。 “您别这么说,让外人听到要笑话他的。”梅老伯神色有些落寞,他一个太监,能得到个晚辈真心对待已经知足了,哪里敢奢求什么父子缘分? “他一个读书人,万一这回中了举,将来中了进士为官,奴才不能辱没了他。” 徐先生哼了声,“你对老夫都敢调笑,对着个区区举子倒是思虑得多。那廖家小子摆明了拿你当老子对待,实在不行不让人知道不就行了,还是得你自己过心里那关。” 梅老伯捕捉到了关键词,问:“您说他这回能中举?” 这谁能保证,不过是在他看来,廖岐这回能中的可能性比较大罢了。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听进去个举子?”瞧瞧,对儿子才能这么上心! 徐先生和梅老伯在家中叙旧时,陈易一行人已经到了考场。 离贡院百十来米处已有官兵把守封路,除了考生,其他皆为闲杂人等不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陈易和廖岐各自背上书箱,书箱里头装的自然不是书,而是吃食。装着衣物的包袱则垮在胳膊肘处。 吃食也好、衣物被褥也好,都在贡院大门前摆着的长桌上被翻了个底朝天。等终于进了贡院,头发是散的,衣物也是,但这样已经算是顺利了。 整理好后进了门边屋子里抽号,等被衙役领着到了各自号房,才真正长舒第一口气。 不是厕号。 陈易进入号房,不由又想起了徐先生的运气之言。 第124章 过了中秋就是寒露,清晨的露水更多更白,打眼一看还以为菊花叶片上结了一层白霜。 天是一日比一日凉了。 安阳县,宋家。 今日是八月十九,是女婿考试的第一天,宋母一宿都没怎么睡,比平日里早起了半个时辰,穿了一身暗绣桂花的深红色夹袄来到宋栀院中。 不想女儿的房门紧闭,整个院子都安安静静的,从上到下的,全都沉浸在睡梦中。 宋母道:“早上越来越冷,本来就不愿意起来的,她又怀着孕。” 吴妈妈难得没有应和夫人,这几日夫人的心情太紧绷了,连带着宋家所有人,除了小姐院里的,都不苟言笑的。 她笑着说:“您是越活越年轻,小姐现在可比您心宽!” 宋母被吴妈妈调侃一下,也笑了出来,“你这眼下也都是发黑的,咱们倒都不如这些小的了。” 宋栀自有孕后,便是翡翠、玛瑙和碧玺三个丫头轮流守夜,宋栀是觉得不用的,但毕竟一开始发现有孕时就动了胎气,生怕半夜出什么闪失的时候再叫不到人。 昨晚守夜的是玛瑙,在外间榻上睡的,半夜也睡不实诚,这会儿天也亮了自然早都醒了,又怕穿衣动作声打扰到小姐,便没有起来,只在闭眼假寐。 几乎是听到院里有说话声的同时,小黄就从内室留着的门缝里钻了出来。玛瑙看小黄的尾巴摇得欢,想叫又憋住后,尾巴摇得更欢。 玛瑙登时就放心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下声音,确认是是夫人和吴妈妈。才决定坐起身,就听到小姐叫她。 “玛瑙,外面是我娘?”床帐里传来声音,声音很小而且有些沙哑。 “小姐您醒了?”玛瑙连忙从榻上下来,没顾得上披衣服就走到了内室。 宋栀把床帐撩开,眯着眼睛看更漏,“嗯,还没到点儿呢吧?”她有些迷糊,眼珠像是被蒙了一层纱,看不远似的。 “没呢,不过也就差两刻钟。”玛瑙连忙把滑落的被子给小姐披在肩上。 “是夫人和吴妈妈,奴婢刚要起来去看看呢。” 宋栀说:“你把门打开吧。” 门才打开,小黄就从屋里蹿了出来,围着宋母腿边咬着尾巴转了三五圈,才撒开腿跑出了院子。 吴妈妈:“这小东西,这么着急肯定是憋了一会儿了,还能顾着您。” “你家小姐不就这样?从小就知道哄人。什么主子养什么狗。” “这话要是让小姐听见了,非得跟您闹不可。”吴妈妈需点了下偷笑的玛瑙,“可不能和小姐说。” “那妈妈这回得多给我做身衣裳才行!” 深秋已至,到了该做冬装的时候。 这些日子宋父不在家,又赶上秋收,宋母每日看铺子巡庄子,和以前一样,每到这个时候,府中这些琐事就会全权交给吴妈妈来办。 “贪心的丫头!昨晚才给你们新发了一身。” 第125章 宋母则笑道:“一身衣裳算什么,你家姑爷若是中了,两个月月钱也是有的。” 夫人若在,小姐是不用她们丫鬟伺候的,玛瑙穿上外衣便退了出去,很快送了热水进来。 吴妈妈把帕子打湿递给夫人,看着夫人给小姐擦脸擦脖子。看到小姐窝在被子里,眯着眼睛往前伸脖子的时候,抿嘴笑了。 夫人的话说得没错。 这样想着,就听到夫人说:“你跟小黄一个样,摸头挠脖子就往前伸。” 宋栀:“娘给我洗脸,舒服呢。” 今日宋栀要穿的衣裳是宋母昨晚亲自送过来的,大红色的衣裙上绣着金桂,明晃晃的,鲜亮又喜庆。 “您可真是的,外人来咱家,看着各个都穿了满身桂花,要以为家里住了桂花精,上了咱们的身。” “说话没个忌讳。”宋母这样说着,语气却是带笑,眼睛里也都是按捺不住的喜悦,“今儿是第一天,女婿自己在考场里,咱们也帮不上忙,也就在这上面讨个好意头了。” 宋栀:“万一没中,您这样高调岂不丢人?” “哼,这有什么丢人的?凡事得往好处想,哪家父母不望子成龙?”宋母觉得,谁要是笑话她,谁就是在酸,在羡慕嫉妒她宋家有个好女婿。 吴妈妈也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要是谁在这上头笑话您,可见是没有什么慈爱之心的。” 俩人一唱一和的,宋栀无奈道:“吴妈妈您可真是的,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母女俩才吃完早饭,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是林家姑奶奶差了人过来,要把请帖送到宋母手里。 丫鬟口中的林家姑奶奶,就是母女俩之前暗地里提起过数次的庐州知府的林姨娘。 吴妈妈朝着丫鬟点头,让她把人领进来。 宋母脸色不太好,说:“知府院里是容不下她了,天天回娘家称老大!”何止是回娘家称老大,这是想在安阳县的女眷中称老大。 宋栀道:“我前儿个下午和秋怡出去喝茶,她跟我说了林夫人回娘家过中秋,我没理会。” 她在庐州府是林姨娘,一回安阳县,便都要称她做林夫人了。像是对夫人的称呼上瘾一样,能摆摆夫人的款儿,自她夫家到了庐州为官,她便总往安阳县跑。 “递进来过两回帖子,我以打理铺子推拒了,现下倒是逼到跟前了,真是给脸不要脸。”说到最后一句时,宋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 宋栀惊讶,她娘是不喜欢那林姨娘,但最多也就是冷嘲热讽一下,今日这是怎么了? 恰好丫鬟领着来人进来,宋栀便住了口,打算等会儿人走了再问。 来人三十多四十岁的样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身酱紫的衣裳,眼里透着精明。 见宋母没有招待她的意思,妇人面色不变,脸上仍挂着笑,冲着宋母福了下身,低眉顺眼道:“宋夫人,我家夫人后日要办菊花宴,特地吩咐奴婢给您和宋小姐送请帖过来。” “我家夫人说了,头两回请小姐过去是她考虑不周,这不,小姐您也有快五个月身孕了,正好赶着您胎像稳固、动作灵巧的时候请您去赴宴,权当是赔罪了。知道夫人要办赏菊宴,我家老爷特意吩咐人送来了稀有的墨菊与绿菊。” 终于提到庐州知府时,妇人渐渐直起了脖子,眼中带着得意。 第126章 宋栀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娘刚刚为何反应那么大。在娘家养胎这几个月了,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林姨娘请过她,可见是都被她娘给拦了下来。 她心中冷笑,这狗仗人势的奴才。 “这位夫人我从未见过,不知......”宋栀按住母亲的手,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她皮笑肉不笑的,很有些威势的样子,挺能唬人。 妇人下意识错开目光,不和宋栀对视,道:“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怎敢妄称夫人。”说完这句话,又觉得有些不忿,奴才怎么了,她可是知府大人家的奴才,宋家不过商户罢了,叫她一声夫人她也未必受不起! 宋栀拉长音“哦”了一声,接着问:“那你是在哪家伺候的?你口中的老爷是?” 妇人愣了下,想到这宋家小姐她也是头一回见,不认识她是正常的,便老实答道:“自然是庐州府的长官,知府大人。” 宋栀歪了歪脑袋,咦了一声,问:“我记得本府的知府大人是姓闻?你说的林夫人是......娘,是女儿记错了吗?” 吴妈妈把脸别到一边,宋母压下要翘起的嘴角,瞪了女儿一眼,佯装训斥她,“小孩子家家的,混说些什么!你林......姨不就姓林?” 宋栀震惊,遮住口,一副自知说错话的模样,对那变了脸色的妇人说:“我也是一孕傻三年,林夫人可别怪罪。”你既然提我的肚子,我也不能让你白提不是?想在我怀孕的时候折腾我,可得先让我踩踩脸皮。 妇人的嘴巴张张合合,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愣是被噎住了。 宋母心里畅快,在桌下捏了下女儿的手。 她把请帖打开简单看了眼,说:“你回去和夫人说一声,我们母女届时会准时赴宴。吴妈妈,好生把人送出去。” 这妇人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没有多留的理由,何况那吴妈妈已经走到跟前做出了请的动作。 可她明明是奔着给宋家母女俩添堵来的,现下好了,她自己倒是憋了一肚子气。 姨娘还等着她给描述这母女俩的憋屈样子,她怎么交差? 说到底还是姨娘不占理,要真是正房,谁敢在称呼上计较?就因为不占理,她们做奴才的也直不起腰板,对那等不识相的,纠正不是,训斥更不能。宋家也不是没门路,真要闹开了,说不定要被真夫人抓到把柄,好好修理一顿。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就算老爷如何宠爱姨娘,在这层法理面前也没有办法。知府是四品的官职,可不是芝麻小官没人看着的,万不能被人扣上宠妾灭妻的名头。 她一面走一面想,神色变化都被吴妈妈收入眼中。 看人拐进了月门,宋母可算不用憋笑了,终于笑出了声,轻轻拍女儿肩膀以示鼓励,“我女儿可真厉害!能把那老奴才气得说不出话!” “林姨娘得宠,听说和知府夫人在后院里也是平分秋色的,要不能总往娘家跑?谁家做妾的还能和娘家连着亲?”这话有些绝对,在主母宽和、妾室恭敬的人家里自然如此,但林姨娘就不是个恭敬的,分明是个蹬鼻子上脸的。 “这狗奴才仗着自己那半个主子,连知县夫人也不放在眼里,我一会儿就给知县夫人送帖子,非得跟她也说说。” 冯夫人和安阳县里富商家的夫人原本是不太亲近的,说到底还是自恃身分,平日多和县丞、主簿的夫人们来往,哪怕论起眼界和谈吐来,她们根本比不上宋母这些人。 自闻知府到庐州任上后,林姨娘总回安阳县就开始不同了。 半个大官夫人看不上芝麻小官,遑论他们的正头夫人。宋母她们是商户又怎么了,都是旧相识,她发达至此,不叫她厌恶的旧相识们知道,看她耀武扬威,简直就是白发达。 冯夫人是她用来立威的第一人选。 可冯知县是个不错的地方官,虽没到两袖清风的地步,但总归不是个敛财的,在他手底下经商,都还挺顺利,是以在林姨娘第一回为难冯夫人时,宋母便出头给挡了一下。 都是旧相识,总不好因为她说错一句话就怪罪于她。 而宋母做这个出头鸟自然也是为了冯知县是宋栀和陈易的媒人。 第127章 有了第一个没被打的出头鸟,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几个月来,冯夫人和宋母她们拧成了一股绳,越来越亲密了。 宋母的夸奖让宋栀很受用,骂人的话也让她觉得过瘾,像是回到了上辈子和别的夫人太太们聚在一起听闲话的时候。 她也是做过官夫人的,只是陈易后院清净,她从来没有陷入宅斗当中、更没有人让她出手过,但她听得多啊。 听得多,也爱听,耳濡目染的,竟也学会了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 看看,她稍微一出手,就得到了母亲的高度赞扬。宋栀很满意,果然没有一样本事是白学的。 母亲说得没错,她可真厉害。 宋栀有点飘飘然,有那么一瞬间,宋栀都想等等,等个几年入京后,和那位看上陈易的公主掰掰手腕了。好在理性尚存,公主才不和你扯嘴皮子上的功夫,人家是能直接朝你扔刀子的,在入一个男人的后宅前,只会先把后宅里的女人全部解决掉。 也不知道前世她死后,安儿和明薇怎么样了。 母亲兴致勃勃的模样把宋栀飘远的神魂拽回,她冲着母亲摇摇头,不赞成道:“她不见得能把我的话说给林姨娘听。林姨娘不痛快,她能痛快?又没别人知道咱们下她面子。” 宋母笑得神秘,说:“这你就不懂了,丢不丢脸的也不是非得在明面上,知县夫人估计也收到了这赏菊宴的请帖,估摸着这会儿正闹心呢,我去看看她保准能宽宽心。” “而且被奴才欺瞒本身就够丢人的。”到时候你再提一下,我们偷笑一下,看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各个儿过来赔笑脸的这回都能真心笑出来。 宋栀问她怎么提。 宋母:“林姨和林姨娘不就差一个字?”停顿一下的,拉个长音的,就算口误了又能怎样? 宋栀:......可人家并没有被气到啊。 宋母对此表示,她们开心了就行,别的你少管。 八月二十五日,宋栀和母亲前去林家赴宴,果然就看到了知县夫人红光满面的模样。 何止是知县夫人,前来赴宴的夫人共有十位,有七八位脸上都带着笑。 这和林姨娘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和以前她们的表现也完全不一样,以前的她们如丧考妣......她们不难受,这宴会办着还有什么意义? 还花着钱。 林姨娘有意无意问了一下,可哪里会有人跟她说实话,只往家里的幼童身上推。 幼童可爱,做下的趣事不少,自是能“背锅”的。 林姨娘怎么会信,她能感受到她们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宋栀这下懂了,这林姨娘就算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不会动气,但今日这些个夫人们的表现足够让她难受了。 你想让我们难受,我们也有法子让你难受,至于生不生气的,生气了是意外之喜,不生气也是被蒙在鼓里,等到有天知道了,她也不能把她们挨个叫来给她们脸色瞧,然后就只能生闷气。 哼,生闷气,气过去才好呢。 整个宴会上宋母一直守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等宋栀想明白了便和母亲咬耳朵。 母女俩相似的脸贴在一处,不时笑一下,落在林姨娘眼中无比刺眼。 第128章 八月二十六,陈易出考场的前一天,宋母把来看望宋栀的王氏留在了家里,傍晚的时候宋栀明显看出来两个人开始焦躁不安,晚饭都没吃进去几口。 宋栀没理会她们俩,反正能相互取暖。 她给陈宛挑了块没刺的鱼腹肉,陈宛拿着小勺子舀进嘴里,还没全咽下,小手又拿起了一只鸭腿。老鸭用砂锅炖了快两个时辰,肉十分酥烂,然后加了酸笋又煨了两刻钟,十分酸香开胃。小姑娘嘴再小,上口咬一下也能撕下好大一块肉来。 这股上食的劲儿,像个小猪仔,想到陈宛本来就属猪,宋栀更开心了。 她希望安儿这回能像陈宛这样嘴壮,别跟前世一样,因为娘胎里没养好瘦瘦弱弱的,长大了之后吃什么也进得不香。 王氏再操心陈易,也还能分出些眼神来看陈宛,见她吃喷香,不由感叹道:“还是孩子好,你看看这,一点烦心事也没有,害,哪里就孩子这样,老三他爹,心也是够大,吃得香睡得好,我看见他都烦!” “这儿子像是给我自己生的!”提起丈夫王氏就生气。 听亲家母说起女儿和夫君,宋母本来也想说说宋栀,说她这些日子也跟陈宛一样,一切如常,让人看不出半点为身在考场中夫君担心的样子。好在立刻觉出不妥,赶紧就转了话头:“这多好,咱们就是想的太多,干着急就是了。我十九那天早上早早就醒了,你这儿媳妇也是,也是劝着,胃口又慢慢好起来了。” 宋母说这话时,宋栀正端着碗仰头喝汤。 一碗酸笋老鸭汤一饮而尽,碗底敲在桌面上发出“duang”的一声,真是痛快得很。许是最近看武侠话本多的缘故,这样的吃法让她生出些豪迈之气来。 她咂巴咂巴嘴,有些意犹未尽。 宋母:......一点都不像胃口不好的样子,好在她刚刚说话留了余地,不然在亲家母眼皮子底下扯谎,可真是要丢大人了。 王氏没想那么多,一个是远在天边的健康的成年儿子,一个是近在眼前的脆弱的娘胎里的孙子,都不用想,她就知道谁更需要关心和爱护。 “你可不能为了老三忧心知道不?什么都没你肚里孩子重要。”王氏语气认真,动手拿过宋栀面前空了的汤碗,又给添了半碗汤,汤里有好几块肉。 “再喝两口汤,多吃肉,吃肉有力气。” 宋栀刚刚沉迷喝汤,根本没听见她亲娘给她在婆母面前编好话,她听着婆母突然提到陈易有些疑惑,但汤碗又重新摆在眼前,她的注意力又全都在碗里的汤和肉上了。 宋栀吃相好,哪怕吃得快,唇上有油光,落在王氏眼中也是好看又可爱。 宋母看王氏看自己女儿的眼神,就笑了出来。 . 应天府贡院。 陈易借着微弱的一点天光把晚饭吃了,等收拾好后,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 他把油灯点起,准备对这最后一场考试,也就是他苦些近两日的策论进行最后的润色。 九天六夜的考试已过八天五夜,只剩下今晚,待明日下午的鼓声一响,便全都结束了。 灯油是进考场时发的,每个考生一份,没有多余的,陈易是个心里有数的,每天用一点,今晚过去,正好能用完。暖黄的灯光映照着陈易的脸,看着人还算精神,只是脸色不免比平时苍白了些。 第129章 乡试嘛,说不辛苦是不可能的。他这一排的号房里,就有考生连第一场考试都考完,便昏了过去的。这一昏,就意味着考试结束,再想博取举人功名,只能再等三年了。 八月末的夜里很冷,炭火早都点燃,陈易把双手置于炭火之上,一边烤火一边想些有的没的,权当是放松精神。 感觉双手暖和了,陈易把炭盆推至脚边,转过身把刚刚因为吃饭放在一边的试卷重新拿到身前。哦对,前天晚上就有个考生不慎打翻了油灯,烧毁了试卷。倒不是在他边上,可凭他是谁,见了火光都要大喊大叫,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他不是个多无私的人,当下想到的只是好在火势没有起来,需要疏散考生,否则真是白费力气。 想到这,陈易看了眼灯盏里跳动的火苗,晃了晃脑袋,随心沉心到眼前的试卷中。 巡逻的衙役看到火光,加快了脚步往这边走,见点灯的还是昨晚也点灯了的陈易,又默默走开了。 心想这个考生也是有点意思,他当过三四回贡院的差事了,不说每回都会有打翻油灯的事出现,但这样或那样的意外情况却是层出不穷的,什么冻感冒啊、拉肚子之类的,有一个考生出点事被抬出去,其他考生的神经都会更紧绷一些,比如晚上把自己围得再严实点、吃得东西再少点。 就说这回,这两晚可没有几间亮着的号房。 衙役巡视了一圈,又回到了这几日待着的休息处,一进去就听到了轻微的呼噜声。 他们和这些考生一样,进了贡院便不得出,昼夜两班倒,只是人家考生是为了搏前程,他们呢?为了每月那点子买米钱! 弯月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上,往外发着寒气一样,衙役打了个寒颤,又往炭盆里扔了两块炭。 一夜很快过去,陈易在一阵鼓声中醒来。 可能是快要熬到头了,今早在茅厕门口排着队的考生脸上明显带着点兴奋,就连守着防止考生交头接耳的差役,催促喊话时的语气都比前几日欢快许多。 陈易和廖岐的号舍在一个区域,和以前一样看了对方一眼确定对方无碍后,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 比起整理思路、在草纸上成文再润色,把文章一字不错的誊抄在考卷上是最难的。 陈易攥紧拳头又张开,用左手把右手的指头轻轻往上扳,然后有来回翻转手掌把手腕活动开,徐徐吐出一口气后,才开始誊抄。 太阳西沉,阳光斜进号房,一阵凉风吹来时,贡院的鼓声终于敲响。 阵阵骚动声响起,又被差役们几声呵斥给压了下去。 像是被堤坝拦住的洪水,贡院的门一开,考生们倾泻一般涌了出去。 有个看着四十多岁的秀才,一脸菜色,才跨出贡院大门的门槛,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可见是咬着牙撑着一股劲。 四十多岁的秀才不算老,还有两鬓斑白的,出门就开始哭,道尽了这些年来屡试不中的心酸。 陈易腰背还能挺得直,脚步也还稳,可迈出贡院的一瞬间,还是像被清新干净的空气味道给打了一拳,身体不自觉晃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一眼就看了垫着脚寻人的陶望清、平安和喜顺三人。想的却是,终于能归家了。 第130章 平安眼尖,第一个看到了自己主子,大声叫道:“公子!”不等陶望清和喜顺反应过来,一溜烟儿地就往陈易身边跑。 ”公子,您真是辛苦了!您把胳膊搭在奴才肩膀上。” 哪里就用得着。 “我还好。”陈易默默把已经被平安放好的手臂收回,一边缓慢移动着脚步,一边看廖岐在不在周围。 被拒绝的平安有些蔫儿。 自他开始在公子身边伺候,日子就过得特别轻松,贴身的活计,比如洗脸穿衣铺被褥,公子全用不着他,都是亲力亲为的,他也就干些扫地洗衣的粗活。 粗不粗的,他一个男人,也觉不出什么,可时间长他就觉得不对了,干粗活的算得上主子贴身的奴才吗?万一将来主子有了好前程,别人顶了他的差事怎么办? 主子不习惯他伺候,那他真是能随随便便就被顶了啊。 他一直忐忑不安,直到动身来应天府的那天早上。 公子着急回去见夫人,又得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才用上他了,后来到了应天府,公子和廖公子陶公子他们一起去请梅老伯过来,也是让他逮着机会给公子铺了个床铺,之后因为临近考期,公子读书越发紧张投入,他便能一直给公子做些贴身伺候的事儿了。 结果这一考完试,又回到原来了? 平安藏不住事,心里想什么全都显在脸上,陈易一下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陈易无奈,说:“你找找廖兄,他年岁大些。” 平安眼里终于有了光,有吩咐就行! 这时陶望清已经走到了陈易身边,眼中有担忧之色,“如何?”问得自然是身体。 陈易和好友也是有默契,道:“还好,小时候饿过,读书时也不吃太饱穿太暖,也算适应。” 刚说完,却是踩空了一个台阶。 陶望清连忙去扶。 平安心心念念的胳膊就这么搭在了别人肩膀上。 “这要是让平安见了,必得对我怀恨在心。”陶望清是个被伺候惯的,和奴才们相处自在,也了解他们心里头想什么。 台阶下完了,应天府的大路修得平,陈易又把胳膊收了回去。 陶望清早已习惯了好友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之外的模样,比起一开始的生人勿近,现在能让他在激动之时勾肩搭背已经很不容易了。 二人站在街边等廖岐,陶望清说:“平安的身契可是在你那?我听他叫你公子,叫弟妹夫人。” 他早就发现了,但之前哪里有时间闲聊,现下可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谁的朋友替谁想,这种贴身伺候的还是得可靠才行。陶望清知道宋家对好友尽心竭力,问这些好像心眼多似的,但他可不想好友身边有个眼线一样的人。 恩情这个东西嘛,今天是这样,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他知道陈易什么样的人,但不敢保证将来不会变。而他是个男人,就算有一天陈易变了,他也能理解。 陈易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嗯,岳父给我了,我又交给了我娘子。”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陶望清不禁对宋父心生敬佩,瞧瞧人家这胸襟、这气度,老狐狸一样的人还能想不到他一个小子想到的那些?他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听到后半句的时候,陶望清就不理解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岳父给我了。”陈易以为是周围嘈杂,所以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 陈易侧过头看陶望清,觉得他问得奇怪,“什么然后?” 第131章 “然后你又给弟妹了?” 这不是听清楚了。 陈易很累,非常累,累到一句话不想说,明明听清楚了还又来问他......陈易又把脸正了过来。 陶望清依旧不理解,可以清高,但你不能没心眼吧。 他一点不觉得自己小人了,而是觉得陈易太单纯,不知人性险恶。他是对自己自信呢?还是对宋家自信呢? 不管是对谁,都挺单纯的。 他为什么会是独子?难道是他爹和她娘伉俪情深? 不是,是他娘有手腕,外祖父家有背景,但就算这样,他爹也不老实。 他现在都记得他爹抬进门第一个小妾的时候,他娘的模样。双眼无神,泪流不止,口中喃喃自语,诉说着当初丈夫对自己许下的海誓山盟。 陶望清当时不懂,等长大了之后有了男女情愫,开始明白他娘为何伤心,也明白了人心易变,尤其是男人心。 他搂着花娘在床上时,什么情话没说过?难道都是虚情假意? 不是,只是穿上裤子就会忘,过上十天半个月就会彻底抛到脑后。 在这上面他是随爹了,但不以为耻,他娘也从未对他有过指摘,毕竟他从来如此;在家里他一心向着母亲,但对别的有此遭遇的女子,绝不会心生同情。 他思绪飞快,觉得陈易还是没有看清生活的真相。 “诶,你别到时候.......” “廖兄出来了。” 比起陈易,廖岐的脸色明显差很多,脚步不稳到需要平安和喜顺一边一个搀扶着,看起来也就比那刚刚被自家小厮背着走过去的考生强一点。 陈易原本就觉得奇怪,他和廖岐的号房相隔不远,出贡院大门的时间却差了快一刻钟,此刻看到廖岐的状态更是一惊,早上如厕前碰面时,他的面貌明明还是不错的。 这才堪堪过去三四个时辰。 廖岐看出陈易脸上的疑问,苦笑道:“可能是攒了一口气,知道考完试,这一下子就松了下来,身体竟有些撑不住。” 他面色苍白,嘴唇都是干的,嘴角微微起皮,说话也有气无力的,陈易赶紧让平安把人背起来,又吩咐喜顺去请郎中。 廖岐把人拦下直说不必:“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就是绷紧的弦儿一下子松了。” 他笑着对陈易说,“我很希望这次能考上。”带着妻儿,搬离家中,然后好好过小家的日子。 廖岐看着陈易,眼中除了坦然,也有感激。 感激他对自己的帮助,感激让他蹭到了徐先生那般天人一样的老师,更感激他所做这些的目的。 同为爱妻之人,两个人默契是早都有的,陈易受了这份感激。 他朝喜顺摆摆手,难得开玩笑对廖岐说:“绷紧的弦儿也不该现在就松,还得回去和先生对题目答案。”人一送下来容易把什么都忘了,所学的知识都得花个两三天再陆续回到脑子里。 廖岐:“是我松早了。”说着就要自己站着。 但根本站不住。 一行人除了陶望清,笑成一团。 平安和喜顺是不知道两位公子刚刚在打什么哑谜的,但能听得懂对答案,好好一个大男人腿软到站不住也够滑稽,便跟着一起笑。 陶望清诡异的安静着,他还在想刚刚的事,否则定能看出来这二人在打哑谜,以他爱凑热闹的性子,非得从他们嘴里挖出来谜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