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繁花》 第一章 七星映湖水 墨迎紫云归 第一章 七星映湖水 墨迎紫云归 非遗,是一个地域乃至一个民族世代相承的文化基因,它承载着我们的历史记忆、地域情感与智慧结晶。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非遗和传统文化或许不会如同大江奔涌、浪潮澎湃,但它始终可以像涓涓溪流绵延不断,最终汇集于历史长河之中永存不朽。 ———— 三月的广州,微风中虽仍带着些许寒意,但木棉花已竞相盛放,为这座古老又年轻的城市增添一份别样的生机。 晨光中的小蛮腰与天边的朝霞遥相呼应,犹如云纱半掩的窈窕美人。 广州珠江新城IFC第86层的会议室内,华晟集团的金融新秀梁卓伦正在跟合作方进行一场关于新能源投资合作的商务洽谈。他思维敏捷、逻辑清晰、表达流畅,能迅速抓到问题的关键点,并提出合理的解决建议。在他长达四十分钟的发言过程中,在场的上司和客户都时不时地向他投来钦佩和赞许的目光..... 然而,会议刚进行到一半儿,已调至静音模式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从桌面上拿了下来,手速快得如同变魔术。 他讲完自己的观点之后,在对方发言的间隙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当他看到屏幕上出现的冯紫云三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紧接着,他便走出了会议室,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将那个未接来电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便传来妈妈冯紫云的声音:阿伦,你爸又吵着要回去,我怎么劝他都不听。你中午有空吗要不你来劝劝他他一直都听你的...... 冯紫云话还没说完,梁卓伦便说道:好。 紧接着,他便给公司负责人发了一条短信说明情况,得到应允之后,便迅速离开了会议中心,朝着省人民医院赶去..... 梁卓伦的父亲梁墨渊因病刚做完一场心脏搭桥手术,手术刚过没几天,他就吵嚷着要回老家,前几天好不容易被他给梁卓伦给劝住了。本以为他会就此消停一阵子,没想到这才过了三天时间,他就又闹上了。 梁卓伦到了省院之后,下了车一路小跑上了电梯,到了住院部,在梁墨渊病房所在的楼层下了电梯。 刚下电梯,便看到了站在门口处的冯紫云。 冯紫云显然也看到他了,随即转过身快步朝着梁卓伦走了过来..... 冯紫云虽已年过五旬,但由于保养得当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周身散发着不断向上的精神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非常清澈有神......今天她穿了一身浅米色的套装,大方得体、知性优雅。 她走到梁卓伦身边站定:我突然想起你说过今天有个特别重要的会,我也是跟你打了电话之后才想起来的.....你现在突然跑出来,会不会有影响 梁卓伦说:没事,我请假了。工作上的事,我不在自然有人处理,但我爸的事,没有我,还真没人能代劳。 冯紫云听罢,笑了一下:你这是在故意埋汰我呢 怎么可能梁卓伦说,您这些天一直在为我爸的事情忙,人都瘦了一圈儿。 他话虽这么说,但当初冯紫云从肇庆搬到广州,也基本搬离了原来的那个温暖的小家。自那以后,她跟梁墨渊便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有婚姻之名,无夫妻之实。而这件事,在梁卓伦的记忆中,慢慢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伤痛和遗憾。 我给他带来了冰糖雪梨炖燕窝,一会儿你让他吃了吧。清热平喘止咳,口味也清淡,他现在吃比较合适。冯紫云说话间,将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了梁卓伦,你最近手上的项目多,工作压力大,我给你也带了些。保温杯上层是你爸的,下层是你的。 梁卓伦从冯紫云手里接过保温杯:谢谢妈。 谢什么这不都应该的吗冯紫云说话间,目光朝着病房内扫了一眼,一会儿你跟你爸好好儿说说,让他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等情况稳定了再出院。他这个人的脾气你知道的,倔得像头牛。我刚也开导他了,好像好点儿了,但就怕他过几天又闹。 梁卓伦笑了笑,说:我猜我爸急着要回去,是怕在这里给您添麻烦。 冯紫云摇了摇头:我看也不尽然。我猜多半儿啊,他是惦记着他的那些大宝贝儿...... 冯紫云口中的大宝贝儿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个宠物,而是他最喜爱的端砚。当然,说是喜爱似乎不足以形容他对砚的珍视,痴迷更合适些。 端砚,产自广东肇庆,为四大名砚之首。它之所以会被称之为端砚,是因为肇庆在唐代被命名为端州,而最早期的端砚则产自于端州端溪河畔。所以,端砚在早期也被称作端溪砚。 端砚,具有质地细润、发墨极佳,写字不损毫、久存不涸等显著特点,更有呵气研墨的传说。 据传,在唐代的一个冬季,书生进京赶考。严冬之际,寒风刺骨、冰封大地,许多人在砚上磨好的墨汁很快就结了冰,根本无法写字。唯有一名来自广东端州的举人用端砚所研磨出的墨,轻轻呵气便能化凝冰为雾气,不用加水,便能挥洒自如.....因此,端砚呵气研墨的美誉就此传开。 他的父亲梁墨渊,是国家级端砚大师,擅长国画书法、精通文史诗词,但他一生之中投入精力最多的仍是制砚。即便是在术后康复期,仍惦记着肇庆家中那方他精心雕琢多年才制了一半的端砚,也是他最为心爱的一方端砚...... 梁卓伦送走冯紫云后,便提着那个保温杯走进了梁墨渊的病房。 病房是单人间,坐北朝南,采光通风都极好,也很清静。 梁卓伦进去时,梁墨渊正坐在床上,床上架着一个小小的床上小书桌,书桌上是一台手提笔记本。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手在缓慢地敲打着。由于太过专注,以至于梁卓伦进了病房,他都未能及时发现...... 梁卓伦进了病房看了他好一阵子,才轻声开口:爸,还在忙呢 梁墨渊先是微微一怔,像是突然听到声音被惊到了,随即才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梁卓伦,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你不是说今天有个会会也不开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我......梁卓伦本想说我请假了,担心梁墨渊多想,于是很快改了口,会开完了,下午也没别的事,就趁着中午赶过来看看。 梁卓伦话音未落,梁墨渊的目光便落在了他手里的保温杯上,你妈又让你把这个拿回来了 哦,这个呀梁卓伦抬起手里的保温杯,笑了笑,我妈说特地给你炖的,对身体好。尤其是你现在刚做完手术,医生也说吃点儿炖品有益..... 我不习惯吃这个。梁墨渊很快打断了梁卓伦的话,你妈比我有能耐,这些年挣了不少钱,恨不得整天变着花样儿弄些鲍参刺肚给我欣赏,我是个粗人,还真欣赏不了。你下次见到她跟她说,让她别破费了。 梁墨渊说罢,还轻轻笑了两声。 梁卓伦却从他这不经意的笑声中,听出来些许不屑。 要知道,在十年之前冯紫云离开肇庆来广州发展时,是希望梁墨渊能一起来的。可梁墨渊守着他的那些砚,怎么都不肯来。几年之后,冯紫云的经济状况远优于他。所以,如今冯紫云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都像是在刻意炫耀...... 梁卓伦看出些端倪之后,连忙解释:我妈平时也不这样儿,我去她那里,她顶多给我炖个萝卜牛腩,早餐更简单,两条清水煮玉米就把我给打发了。她这是看你手术才好点儿,想给你补补。人家一番好意,你可千万别拒绝。我来喂你,怎么样 梁卓伦说罢,便提着保温杯朝着床头走去。 他人刚走到床头,梁墨渊就开口了:你先放着,我现在不饿。 梁卓伦也没勉强,放下保温杯后,转头看了看梁墨渊的笔记本:在写啥呢 梁墨渊刚刚还在键盘上不停敲打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叹了口气,说:写本书。写本关于端砚制作工艺的书。我前阵子跟出版社谈好了,打算年底完稿。 这类书,市面上应该有了吧肇庆的国家级制砚大师有不少,我记得有好几个都出了书。梁卓伦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并不希望梁墨渊一直忙活。尤其是在这个特殊时期,他最好的状态应该是好好养身体,最好啥心别操。 梁墨渊很快说道:手艺和经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体验,每个人也都有不同的经验。别人分享别人的,我分享我的,这不冲突啊。 梁卓伦心里虽有一百个足以说服梁墨渊的理由,但还是没多说。 他转头间,看到梁墨渊两鬓的白发多了许多。 梁墨渊年龄并不算太大,尚未到花甲之年。但由于常年制砚、看书,如今又写书,娱乐活动极少,这大概也是他白发增多的原因所在。但由于平日里较少参加社交活动,生活比较简单宁静,即便是头发白了,神态却比很多同龄人多了几分灵气。长得也帅气,带着几分儒雅的书生气。尤其那双眼睛,即便是到了这个岁数,还时常闪烁着孩子一般单纯的光...... 他这样子,用鹤发童颜来形容也不为过。 如果用现代网络流行语来形容就是:看上去又老又年轻。 写了半天,眼睛都花了。梁墨渊说话间,把笔记本递给了梁卓伦,你给我的这个笔记本我用得不太习惯,还是家里的那台老联想用着顺手。 慢慢就习惯了。梁卓伦说话间,便打算关了电脑。 就在他正打算将已关闭的电脑放到病房的床头柜上时,却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暗褐色的檀木匣子。盒子并未关上,静卧于木匣之中的是一方老坑端砚。 这方砚的体积比一个成年男性的巴掌略大一些,天青色的砚池被雕刻成荷塘的样子,月白色的石纹犹如水中泛起的涟漪。砚额处,是被风吹得边缘微微皱起的荷叶。荷叶之上,是一枝并蒂莲,两朵花儿背靠着背,左边的含苞待放,右边的已完全盛开。无论是荷叶还是荷花儿,都被雕琢得极为生动精致,仿佛一阵风拂过,便能闻到花叶间传来的清雅香气。砚堂处斑驳的冰纹纹理之间呈现包浆,仿佛将数年的墨香与时光的永恒都凝聚于此,以它独特的方式诉说着岁月中的悠悠往事......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这是一方残砚,砚身的边缘处已有陈旧的裂痕,但砚身中段有一小部分的雕琢痕迹却是崭新的。 那是一行小字:七星映湖水,墨迎紫云归。 当梁卓伦看到这行小字的时候,目光不由地定住了。 七星映湖水好理解,肇庆的5A级风景区七星岩和星湖。如果说岩是湖的筋骨,那么湖便是岩的华裳。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是肇庆的一大美景,也是当地人民心中最理想的休闲之地,更是各地游客为之神往的度假圣地。 可这墨迎紫云归,却让他觉得似乎意有所指..... 大概是见梁卓伦一直盯着那方端砚在看,梁墨渊突然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梁卓伦佯装镇定地收回视线:爸,你还真行啊。就这几天时间,都写了一万多字了。 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制砚,就写砚呗。我忙习惯了,如果你突然不让我忙了,我的日子就没滋没味的了。梁墨渊说到这里,似乎颇有些感慨,努力,我是付出了,这几十年,没有一天是闲着的。但是,别人总是习惯去称赞成功者的努力,忽略平凡人动作向上的坚持。 第二章 将“工匠精神”融入日常点滴 第二章 将工匠精神融入日常点滴 精辟!梁卓伦一边朝着梁墨渊竖起大拇指,一边说,爸可不平凡,在我眼里你也是成功人士。 那要看怎么定义成功了!梁墨渊说到这里,又笑了两声儿,现在人定义成功,都是以豪车豪宅为标准。如果这么比,我肯定比不过你妈。 爸,我怎么发现你怎么老跟我妈杠上了呢梁卓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来了省城几天,气量小了哈,都有点儿不像你了。 梁墨渊的神色并没有改变,而是接着说:如果按艺术造诣,社会贡献度来比较,我可不比你妈差,她比不过我。 梁墨渊说话间,抬起了他的那双手,指腹处满是老茧...... 你看,这都是我制砚时留下的,脱了一层,又长出一层。他说到这里,颇有几分自豪。 梁卓伦虽没立刻附和,但他心里知道,梁墨渊是有骄傲的资本的。 他在大学进行端砚文化推广时曾说:端砚的价格只是在拍卖行里,在每一笔的成交单里。但端砚的价值,全在我这两手的老茧里。 当时在场的学生听了,无不为之动容。 那时的梁卓伦就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当时他心里在想:现代人常讲工匠精神,但很多人也仅仅是挂在口头罢了。但在他的父亲这里,却被实实在在地被化为实际行动。 但,梁墨渊从不讲工匠精神。 他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仅仅是一种生活,一种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对了,这间单人病房是你妈给订的你去跟主治医师说,先退了......梁墨渊的声音将梁卓伦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爸,你现在还不能出院。他连忙说。 我没说出院,我的意思是把这病房给退了,我去三人间的。梁墨渊语气坚决。 梁卓伦皱了皱眉头,问:为什么既然有条件住单人病房,为啥非要换去三人病房 梁墨渊沉默了几秒,才问:这病房是你妈让安排的吧 梁卓伦这才明白梁墨渊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自从冯紫云到了广州之后,经济条件明显优于梁墨渊。而梁墨渊又清高又好面子,不肯接受冯紫云的任何资助。但凡有关物质上的任何一丁半点儿的好,他在接受之前必须排除受冯紫云资助这一重大嫌疑。包括这次安排的单人病房,也不例外。 梁卓伦意识到这些之后,连忙解释道:爸,给您安排单人间,是我妈提议的。她一开始是想要帮忙出这块儿的钱的,但后来被我拦住了...... 被你拦住了是什么意思梁墨渊明显有些不放心,最后到底是你出的还是她出的 我出的。梁卓伦连忙说。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梁墨渊又问。 他这一问,把梁卓伦给问笑了:爸,您可别忘了,您儿子可是金融圈新秀。给您安排个单人病房,是毫无压力的。 梁墨渊听罢,眉头明显舒展开了,但嘴里的话,却仍然满是担忧:你现在连个家都没成,别乱花钱。我一个人住去三人病也好,热闹。 您这不整天都在写东西吗梁卓伦说,去三人病人您没办法静下心来。 梁墨渊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打算回去之后再写...... 怎么又要回去了 刚刚老妈那边不是说已经把他给劝住了 梁卓伦正想着怎么劝停,梁墨渊已经又开口了:卓伦,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说罢,又指了指床头柜旁的椅子:你坐,你先坐下。 梁卓伦带着满腹疑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等着梁墨渊说下文。 梁墨渊说:如果你跟我回去肇庆,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这句话时,似乎带着很强的忧虑。 毕竟,他一直很关心梁卓伦的工作,希望儿子能在自己所在的领域大展宏图,可以说是每一位父亲最大的愿望。 那当然可以呀!梁卓伦想都没想,就说道,公司的领导已经知道您的情况了,也很支持我在您术后照顾您。我前两天就跟他们请过假了,半个月的假期,他们没犹豫,直接批了。 梁卓伦本以为梁墨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转忧为喜的。 却不想,梁墨渊听罢脸上的忧虑并未消去半分,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就连说话都现在很没底气:阿伦,我是想......你跟我回去,不是半个月。 那是多久梁卓伦问罢,很快又说,没事的爸,您想我陪您多久直接说。我向公司续假就行,现在我在公司表现很不错,领导对我也重视。我提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们基本都能理解。 梁墨渊听罢,再次沉默。 梁卓伦见状,又问:那一个月行不行 梁墨渊摇了摇头。 两个月呢梁卓伦心想,两个月时间应该是足够了。因为主治医师前两天还告诉他说,梁墨渊的这种情况,半个月基本恢复。完全康复,大概得半年左右。但需要专人悉心照顾的时间,半个月足够。 两个月,好不好梁卓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思索着怎么向领导请假了。毕竟这么长的假期,需要足够充分的理由。 不想,梁墨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而且脸色越来越沉,仿佛怀揣的心事有千斤重..... 梁卓伦见梁墨渊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的想法儿,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像他想的那般简单。 爸,是不是医生这段时间跟您说了什么梁卓伦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颇有些小心翼翼。 梁墨渊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之后,突然轻叹了一口气:阿伦,经过这次生病,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在上手术台之前,我问一声我的这个手术有没有风险,医生跟我说,但凡是手术就没有百分百的安全。但他们会尽量做得完美,确保我的安全。我当时就想,哪怕是只有1%的风险,那这百分之一的风险也可能会落到我的头上..... 第三章 砚中的哲思与禅意 第三章 砚中的哲思与禅意 梁墨渊这番话,如果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梁卓伦都能理解。 但如果再往深处想,他就有些云里雾里了。 爸,您现在手术都完成了,目前的这个结果对您而言,就是百分百的安全啊!他说。 梁墨渊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顺着他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就觉得,人的生命很脆弱。人不生病的时候不知道,一旦生过大病,做过大手术,心态就真的不一样了。我二三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好。但到了四五十的时候,感觉精力远不如前。到了六十岁之后,已经有朋友离世了...... 爸,您别这么伤感。梁卓伦觉得梁墨渊肯定是因为这次手术,引发了太多感伤,再过几个月,您又生龙活虎的了! 常言道,人到七十古来稀。我再过几年,也七十了。梁墨渊就好像根本没进去梁卓伦的话似的,目光落在窗外,仍然在自说自话,到了七十岁,人很容易就一年不如一年了。之前觉得七十岁很远,过了六十,就真的越来越近了。 梁卓伦听了这番话之后,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就连他自己,都被梁墨渊带得有些伤感了。 梁墨渊这才将目光转向梁卓伦:我前两天,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的那些端砚怎么办呀那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总得有人继承呀! 梁卓伦听罢,没有立刻表态。 梁墨渊的那些宝贝儿们,该有谁来继承呢除了自己这个独子,还能有谁呢 可问题是,他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继承呢 如果你不继承,就没人继承了。梁墨渊说话间,眉眼间的感伤又浮了上来,我们老梁家的端砚厂,是真的要荒废了。 梁卓伦听到这里,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但父子二人的对话,被唐幸儿的突然造访给打断了...... 唐幸儿是梁卓伦的女朋友,二人交往已将近三年时间了。她这次来医院,主要是探望梁墨渊。 唐幸儿步伐快且轻盈,每走一步都走出了青春焕发的感觉。经过梁卓伦身边时,让他感觉犹如春风拂过..... 她身材容貌俱佳,今天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紧身瑜伽服,将原本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犹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头上带着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遮去了眉眼,只能看到白净精致的下半张脸...... 一看就知道,她要么是刚从健身房出来,要么就是在打算去健身房的路上。 伯父,您好些没唐幸儿走到梁墨渊身旁站定,将买的营养品放在了床头柜上,这是我妈妈让我给您带来的清炖花胶,没有防腐剂,好入口,说是您刚做手术,吃了这个能促进伤口愈合..... 客气了,回去跟你妈说声谢谢。梁墨渊说话间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唐幸儿接着说:我妈妈今天本来说想来看望您的,但是她要参加同学会,所以打算改天再来看望您。 客气客气......梁墨渊笑得很开心,跟你妈妈说,我很快就好了。我也知道她工作忙,不用特地来看我。 梁墨渊说话间转头看向梁卓伦:阿伦,你带幸儿去楼下吃点儿东西吧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喝咖啡,下楼往左走五十米就有一家新咖啡店......哎呀,叫什么名字,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名典对吗唐幸儿问。 对对对......梁墨渊连忙点头,紧接着又看向梁卓伦,阿伦,你别愣在这里了,快带幸儿去喝杯咖啡吧! 叔叔,要不给您也带一杯来唐幸儿似乎很乐意去咖啡馆。 梁墨渊很快说道:不用,你们年轻人喜欢就好,我习惯喝白开水。 ...... 到了地下车库之后,梁卓伦刚坐上驾驶座,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迅速下车,然后从车尾箱取出黑色的袋子,双手送到唐幸儿面前。 唐幸儿不解,问:这是什么呀 打开看看。梁卓伦说。 唐幸儿带着几分好奇,朝着袋子里看了看,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暗红色的盒子。 她开了盒子上的金色按钮,然后掀开了盒盖。 端砚唐幸儿笑了起来,不会是送我的吧 送给你爸爸。梁卓伦说,是我上次回老家的时候带过来的,本想这段时间亲自给他送去的,但我爸又住院了,就只能劳烦你送给他老人了。 这是一方上好的老坑端砚,是梁卓伦在梁墨渊的指导下亲自雕琢数月才完成的。砚身为天青色,色泽青中带有微蓝,青蓝相接处略显苍灰。乍一看,如秋雨乍晴时的天空。栖于砚心中央的鱼脑冻,白中略带微黄,触感细腻幼嫩,如同婴儿的肌肤。周边的胭脂火捺紫中带赤,色泽明艳,将鱼脑冻完美环绕,层次分明又极富美感。 梁卓伦解释说:这方砚是我制的,被雕琢成荔枝的形状,顶端用菩提叶和蝉作为装饰,寓意吉祥,且具有哲思和禅意,也符合了广东人的一贯审美和追求....... 梁卓伦虽然学的是金融,但自小便跟随梁墨渊学习制砚。梁墨渊说,梁卓伦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弟子,别人需要花很长时间去理解的东西,他几乎是一点就透。 荔枝,这个我爱吃。唐幸儿笑道,你把这砚台雕成了荔枝状,我以后就不愁没荔枝吃了。梁卓伦,还是你最懂我。 梁卓伦伸手捏了捏唐幸儿白嫩的小脸蛋儿:别总想着吃,再吃就成小胖猪了! ...... 在去咖啡馆的路上,梁卓伦就问:今天怎么这么着急来了就走,也没陪我爸多聊几句 我得留着时间跟你聊。唐幸儿说话间,看了看表,一会儿我还得去健身房呢,这几天老待家里改稿子,人都胖了一小圈儿了! 就知道你!梁卓伦打趣道,去了健身房你可得离那些健美操男士远一点儿,我担心他们打你主意。 怎么可能简直就是开玩笑!唐幸儿一脸的不屑,本姑娘可是见过倾国倾城美男子的!一般的帅哥,无法让我的这颗心泛起波澜! 不是吧你竟然还见过倾国倾城的美男子梁卓伦蹙起眉头,似有不悦,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告诉我 还用特地告诉你吗唐幸儿问,看看车窗镜,就知道谁是倾国倾城的美男子啦! 梁卓伦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车窗镜,然后笑了:不可否认,你的审美能力确实很不错! 别骄傲自满,总有一天你会遇上对手的!唐幸儿没正没经地说道。 谁快说!梁卓伦一本正经地问,不然我的危机感会持续很久的,不利于身心健康! 咱们未来儿子!唐幸儿说。 唐幸儿方才在医院的时候跟梁墨渊说话还落落大方礼貌客气,但一到跟梁卓伦二人独处的时候,她就立刻变了一番摸样。 可爱又俏皮,任性又爱撒娇。 不过,这也是她平日里惯有的摸样。 梁卓伦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这个答案,我很乐意接受。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闹着,很快就到了名典咖啡馆门口。 下车时,唐幸儿说了一句:一会儿进去,我有事跟你说哈。 梁卓伦正要问到底什么事,唐幸儿人已经一溜烟地下了车,然后又步履如飞地进了咖啡馆...... 还真是一阵风!梁卓伦笑了笑,随即泊好车,也进了咖啡馆。 他走到唐幸儿面前坐下之后,便问:现在说吧,什么事 唐幸儿正在低头扫码点餐,她操作完毕之后,才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梁卓伦。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笑而不语,像是在欣赏着什么,又像是在故意卖关子。 梁卓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知了,抬手摸了摸脸:难不成我脸上......有鲜花 唐幸儿仍旧不说话,继续盯着他看,依旧是笑而不语。 梁卓伦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要不我自降魅力三分钟,你先把话说完行不行 唐幸儿这才开金口,但第一句话就吓了梁卓伦一跳:梁卓伦,我要嫁给你! 梁卓伦被惊得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满是疑惑。 唐幸儿见状,突然板起了脸:怎么你还不乐意呀 不......不是!梁卓伦连忙摇头,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你会......主动说出这句话。 唐幸儿笑了,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棒球帽,露出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很时尚。 唐幸儿五官精致且漂亮,尤其是那双典型的丹凤眼,很有古典气息。但由于她装扮时尚,古典美和现代美在她身上都有极致体现。而这两种本就带有很强反差感的特点一起出现在她身上时,却得到了很好的融合和平衡,为她的美平添了几分灵动和独特。 第四章 幸福的憧憬 第四章 幸福的憧憬 那你听了不开心吗唐幸儿挑起眉歪着头看着梁卓伦。 开心。梁卓伦说,但是幸儿,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结婚,是我跪下来向你求婚,要有鲜花、有钻戒,有爱的宣誓。 贫嘴!唐幸儿脸竟有些红了。 这时,咖啡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将做好的咖啡端了上来,是两杯拿铁,埃塞拼哥斯达黎加。 梁卓伦短期咖啡抿了一口,眉头随之舒展开来:味道很不错。 我选的,你都会这么说。唐幸儿说话间,也抿了一口咖啡,咖啡入口后,咖啡杯在唇边停留了片刻,她才缓缓放下。 然后,神色认真地看着梁卓伦:梁卓伦,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是在跟你开玩笑 梁卓伦本想摇头的,无奈嘴里却很诚恳地说了一句:是。 我不是开玩笑的。唐幸儿说,前几天我跟我妈妈很认真地探讨过这个问题,她觉得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她对你印象也很不错,觉得你有责任心,人也踏实,所在的行业也很有发展前景...... 梁卓伦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地微微一顿。 与此同时,他想到了梁墨渊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的那些端砚怎么办呀那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总得有人继承呀! 唐幸儿的话仍在继续:我们现在都还很年轻,房子可以先付个首付,到时候咱们一起还月供。对了,我妈妈希望你这周末能去一趟我家,你能抽出时间吗 能啊。梁卓伦说罢,又问,你妈妈让我过去,是想跟我谈什么事吗 嗯。唐幸儿点了一下头,我妈这人性格你是了解的,她就是希望我未来能有个好归宿。不要求大富大贵,但基本的生活保障得有。如果到时候她万一提房子的事,想法儿跟咱俩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肯定站你这边儿。这样的话,你就可以不表态,有什么问题咱俩以后一起面对。 梁卓伦听罢,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唐幸儿立刻皱起了眉头:梁卓伦,你不会还不满意吧 怎么可能梁卓伦笑了,只是笑里似乎带着些忧虑。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满意呢 这个女友,长相漂亮、性格开朗、善解人意......交往这么久以来,她几乎从来没有过难以解开的小心思。 更重要的是,在面对结婚这种人生大事上,她还能为了他,宁愿站在父母的对立面。 梁卓伦此刻心里想的是:我到底何德何能能让这样好的女孩儿对我死心塌地 幸儿......她看着唐幸儿,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为我想这么多。 干嘛突然这样我还怪不习惯的。唐幸儿拿着咖啡杯抵在唇边,鼻尖儿带着几分俏皮,梁卓伦,你应该感谢你自己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这一世才能遇到这么好的我。 唐幸儿很幽默,就算是随意说出口的话也时常能博人一笑。 但这一次,梁卓伦并没有笑。 他甚至觉得,唐幸儿说得太对了!如果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他这一世怎么可能遇到这样好的女孩儿 你还没告诉我,你周末到底去不去我家呢唐幸儿又问。 去。梁卓伦说,我肯定会去。 那行了。唐幸儿听罢,直接端起手里的咖啡,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然后放下空的咖啡杯,站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健身房咯 她这一系列的动作,把梁卓伦给逗笑了:你......唐幸儿,你要不要别总是这么搞笑 怎么搞笑了唐幸儿说话间,已经将桌子旁那顶深蓝色的棒球棒给戴上了,瞬间神气了不少,如果我不立刻去健身房,你怎么舍得立刻离开这里去陪你爸 难得你有这份儿孝心!梁卓伦说话间,已经开始买单了。 哦对了,还有这个大宝贝!刚没走几步的唐幸儿突然又折了回来,从沙发上提上了那个差点儿被遗忘的黑色袋子,为了提前给我爸一个惊喜,还是我亲自送给他,不劳烦你亲自送。 梁卓伦还没反应过来,唐幸儿人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goodbye!My darling! 等他站起身,唐幸儿已经走出了咖啡馆。 ....... 梁卓伦离开咖啡馆之后,并没有立刻去医院,而是回到了华晟集团。 中午的时候走得急,还有一些具体工作没处理完。 他刚进办公室,华晟的负责人杨凯便走了过来:卓伦,你父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现在是恢复期,目前一切都很好。梁卓伦说,谢杨总关心。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要照顾父亲,工作也是一样没落下。杨凯说话间,伸手拍了拍梁卓伦的肩膀,上次鸿力集团的李总,在中午用餐的时候一直在夸你,说你有脑子灵活很有魄力。 是吗能得到李总这种业界翘楚的夸赞,真的非常荣幸。梁卓伦说,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能向他多多学习。 杨凯笑了笑,接着说:他们对华晟集团近期的钠离子电池和储能领域取得的技术新突破很感兴趣,临走的时候特地说下次就这个问题双方再进行一次洽谈,希望到时候你也能一起参加。毕竟在新技术的攻克方面,你是全程参与的,各个环节都能讲得精准到位。 好的,非常乐意。梁卓伦说,新的技术不仅能降本增效,还能避免行业陷入无效竞争。到时候我们争取与地方政府取得合作机会,合理布局。一方面可以借助政府力量促进项目尽快落地,另一方面还能一定程度缓冲市场的不确定因素。 很有见地。杨凯说,卓伦,这一年多的时间,你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等我们忙完这段时间,我打算跟班子成员提一下关于给你提总监的事。 谢谢杨总。梁卓伦点头致谢。 ....... 梁卓伦再次到梁墨渊的病房时,是晚上七点左右,他特地给梁墨渊带去了一些吃的,白灼菜心、皮蛋瘦肉粥和胡萝卜玉米排骨汤。 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梁墨渊正半躺在被垫高的枕头上,眼睛眯着,处于半寐半醒的状态。 大概是听到有人推门,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看到了梁卓伦,梁墨渊本有些迷朦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他便从床上坐了起来,朝着梁卓伦身后看了看,才问:幸儿回去了 梁卓伦没好气地笑了:爸,您这是睡懵了吧现在都晚上了。 梁墨渊这才回过神儿来,抬手摸了摸脑袋:我能睡得好也不错,医生说了,休息得越好,就恢复得越快。 光睡得好也不行,还得吃得好。梁卓伦说罢,打开了保温杯,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还有一些青菜和汤。等我放好,再扶你下床...... 不用,我自己能下......梁墨渊说话间,腿已经从床上探到了地面上。 你行吗梁卓伦立马上前去扶。 我能行。梁墨渊已经在床边的凳子上坐稳了,你们这几天给我带太多吃的了,以后你们也商量商量,不用人人都给我送。要不你跟你妈说,让她把她那份儿给省了吧你一个人给我送就行。 梁卓伦知道梁墨渊什么意思,他就是故意想避开老妈。 他佯装没有听出潜台词,语气平静地问:万一我忙的时候没顾上呢 你顾不上我就在医院订餐,这里什么都有,方便得很。梁墨渊说。 你这脾气得改改。梁卓伦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将带来的晚餐,放在折叠桌上,一样样摆放好。 梁墨渊似乎胃口很不错,将梁卓伦带来的东西全都吃光了,一粒米都没剩下..... 梁卓伦收拾碗筷的时候,梁墨渊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心想父亲肯定是见他这么孝顺,心里满是感激...... 而当他收拾好一切之后,沉默了好久的梁墨渊突然开口了:阿伦,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正在擦手的梁卓伦突然愣住了,转头看向梁墨渊:什么事 大概是没预料到梁卓伦会是这种反应,梁墨渊也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今天下午有思考一下呢。 什么事梁卓伦说,爸有什么你直接说就行了嘛。 我们的端砚厂......梁墨渊说,如果再不去弄一弄,就真的要荒废了。 我们的端砚厂不......梁卓伦听罢,第一反应就想问一句:我们的端砚厂不早就荒废了吗 但话只说了一半,又被咽了回去。毕竟现在梁墨渊还在恢复期,他不希望老爸受到任何刺激,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情绪波动。 梁墨渊眉眼间的感伤愈加浓重:我们家的端砚厂还是你太爷爷那代创办的,你爷爷那代经营得很好,到了我这代..... 梁卓伦没接话。 第五章 艺术价值PK商业价值 第五章 艺术价值PK商业价值 梁墨渊所说的端砚厂,其实目前基本已处于荒废状态。若是说起这制砚厂荒废的原因,排除开采资源受限、市场的萎缩与转型等客观因素,主观因素也不可不提。 要说起这其中的主观因素,可以简单归结为:经营不善。若是往深处分析,原因则是:梁墨渊过于重视端砚的艺术性,而忽略了经济因素。 他在艺术追求的道路上精益求精没错,追求雕琢的极致性也没错,错就错在他为了这些可以完全不考虑经济收入。 当年梁墨渊从父亲手中接下那个端砚厂时,端砚厂还有条不紊地发展着,有大概五十名工人,两名采购和销售人员,一名管理人员。这名管理人员便是梁墨渊本人,本该发挥头羊效应的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技艺的不断精进上,而且眼光高、心气高,别人做出来的砚,他瞧不上。想要找出个跟自己制砚水平所差无几的制砚人,也没那么容易。 这种情况之下,想要把制砚厂做大做强,自然会有难度。 就在梁卓伦想着怎么跟父亲好好谈谈关于制砚厂的事时,梁墨渊又说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自出生起就没离开过端砚,端砚就像我的命一样。这命一样的东西,我都没能好好管起来,说明我在这方面能力确实不行。 爸,你能这么想也好,至少不用为难自己。梁卓伦连忙安慰道,我看肇庆也有一些之前做端砚的人,后来开始转行做其他,不是你人的问题,可能还是市场的问题。 梁卓伦话音未落,梁墨渊就立刻摇头道:不不不......这肯定不是市场的问题。好东西,永远都有大市场!我这些年虽然没出好成绩,但也算是身经百战。这一点,我一直深信不疑! 梁卓伦看着梁墨渊这一脸认真的样子,而且也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了 既然如此,那就顺便抛出下一个问题吧! 那你觉得是什么问题呢梁卓伦问。 梁墨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还是在精益求精这块儿做得不够...... 梁卓伦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放弃了说服梁墨渊的想法儿了! 但接下来梁墨渊说出的话,却让他不由地为之一惊。 梁墨渊说:我不行,不代表你不行。你的制砚水平不错,虽然一直没有专门从事这行,但你在这方面悟性好,比我还好。我带过那么多学徒,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一点就透...... 后面的话,梁卓伦听得不太清了。 他知道,梁墨渊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来目的在这儿呢! 他希望自己去做一个端砚传承人!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邻居陈岱吗梁墨渊突然问。 梁卓伦点了一下头:嗯,记得。 现在陈岱人在北京,开了端砚工作室,做得风生水起的。梁墨渊说起这些的时候,眼中不禁流露出羡慕之色,就前几天,我看他朋友圈还说得了个非遗传承方面的大奖...... 梁卓伦笑了笑:爸,我现在在金融圈儿也做得风生水起,也斩获不少大奖啊,您都知道的! 梁墨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 梁卓伦正想趁热打铁继续说服他的时候,他又开口了:金融一直都是热门行业,青年才俊都想往那个圈子里挤。金融圈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也不多。但是端砚这圈子可不一样啊,能出一个优秀人才不容易,能出一个年轻的优秀人才更不容易! 但我是你的孩子啊,作为父亲,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对吧梁卓伦说,为什么金融业热门是因为这个行业更适合有志青年,父母都会将自己的孩子往这个圈子里送,所以人才才会那么集中。 但是人人都往热门行业去,冷门行业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梁墨渊说,我觉得人不能那么自私,你爷爷那个年代,大家伙儿都讲奉献,现在好了,大家都想着怎么自私自利...... 这不是自私自利。门口传来的一个女声打断了梁墨渊的话。 父子二人本能地回过头朝着门口处看去,只见冯紫云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 妈,你怎么来了梁卓伦走了过去,从冯紫云手里接过果篮,买了这么多水果 梁墨渊瞟了一眼那个包装精致的果篮,目光落在了果篮上方那个镶着金边的粉色大蝴蝶结上,低声道:这包装一看就华而不实,浪费钱。 这话冯紫云明显不爱听:包装漂亮,跟水果质量有什么关系吗包装好就是华而不实吗 梁墨渊的目光透过那亮晶晶的袋子看了看里面的水果:车厘子、释迦、山竹、黑加仑...... 这些进口水果,我吃不习惯。他仍旧是那种不冷不淡的语气。 眼看着马上要引发战争,梁卓伦连忙劝道:爸,我妈也是一番好意...... 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冯紫云打断了他们的话,接着说,阿伦不能回去。 冯紫云语气平静且笃定,听上去几乎是没打算再做任何沟通。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梁墨渊说,要不然,当初你也不会离开肇庆到广州来发展。 我的选择并没错。冯紫云说,现状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不是吗 现状能说明什么梁墨渊显然不高兴了。 冯紫云目光定了那么一瞬,随即又看了一眼梁墨渊,嘴巴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合上了。 她虽然没说话,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梁墨渊和梁卓伦也都明白。 按照大众眼光来看,这对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的夫妻,肯定是冯紫云发展得更好。当初冯紫云还在肇庆的时候,只是一名普通的老师,现在她的身份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和事业有成的商人。当然,曾经老师的身份如今依然还在,尽管已经很少参与教学,但来她的国画培训班参加培训的学生对她都尊重有加。 就在大家沉默间,梁墨渊终于说出了他很早就想跟冯紫云说的那句话:你也就比我有钱,别的方面还真不一定。 他说罢之后,他的脸色明显好了。说之前,整张脸是紧绷着的,说之后,神色舒展了。 冯紫云坐下之后,停顿了几秒,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讲出的话条理分明、语重心长:我现在虽然经商,但我并不是金钱至上。原因很简单,因为当我有了经济基础的时候,我就不用过多地为经济问题去发愁,我才能更自如地去做我曾经想做但一直做不了的事情。我也不认为搞非遗传承有什么错,更不会认为追求艺术有什么错。但是,无论是谁,生活在现如今这个世界,都要‘先入世俗,再谈理想’。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是随口乱说的,那都是根据社会发展轨迹和无数人的实践总结出来的真理。 这番话,冯紫云讲得算是非常到位了。 但是梁墨渊却一句话给他怼了回去:这世界没有唯一的真理!不要总是把自己的对世界的那点儿认知,当作衡量整个世界是非对错的唯一标准。 梁墨渊说的,也挺有道理。只是他说话的时候,脾气显而易见,底气还是弱了几分。 在十多年前,二人还没分居的时候,冯紫云这么调侃过梁墨渊:表面风光无限,生活清贫寒酸。提起来头衔一大堆,兜里却没几个子儿。 冯紫云没接梁墨渊的话,很快就将话题转到了梁卓伦身上:我们就阿伦这一个孩子,当初让他学金融,你也是同意的。 我当时是同意了。梁墨渊说,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嘛!就像你一开始,也没想自己回到广州发展,这不也是后来改变的吗 我这是人往高处走!冯紫云说,但你是把阿伦从一线城市往三线城市引。 所以我就是让他往低处走了梁墨渊不高兴了,说起话来也是振振有词,肇庆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加上我们家又有现成的资源,随他怎么利用都行。他不是学金融的吗把学到的金融知识,联系到端砚市场,也不是不行也不是不让他发挥自己的才能,是不是 既然是要发挥他的才能,就让他到更大更合适的地方去。冯紫云说,我倒不是说端砚市场绝对用不上金融专业。但让阿伦这么优秀的金融人才去,真的是大材小用了! 怎么就大材小用了呢梁墨渊已经有些不高兴了,我刚才不是说了...... 爸,您要冷静一下。梁卓伦马上给梁墨渊端来一杯热水,先喝点儿热水吧! 梁墨渊把热水放到了一边:你让我说完! 梁卓伦没拦着他。毕竟,梁墨渊的性格,他是了解的,不让他把该说的说完,几乎相当于给他上刑。 梁墨渊继续说:阿伦现在在他的公司,是上班;如果回去老家继承那些产业,就相当于是自己创业。这两条路,到底哪个更好,不亲自走一趟,谁也没办法下定论!我刚也说过了,该有的资源,咱们都有。如果我身体好,我自己都能把这些办起来。现在我是身体不好了,才想到让阿伦来接。再说了,这些年端砚市场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年轻一代已经没几个人能制出好砚了。技艺断层太严重了,我担心以后啊......担心以后,这么好的技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突然就失传了。 本来,梁墨渊最初提到让他回家继承家业,他觉得这事儿绝对行不通。只不过是碍于他刚做完手术,没有果断拒绝罢了。 但现在听梁墨渊这么一分析,觉得也多少有些道理。任何一条路,在你没去亲自实践之前,都不知道具体结果。所有的想法,都是未经证明的预判。 如果说此刻梁卓伦的想法儿已经受到了那么一丝半点儿的影响的话,那么冯紫云的坚持却是丝毫没有动摇。 在梁墨渊刚刚说完那番话之后,她马上就开口了,只是语气略微温柔了些:墨渊,我记得当初我把阿伦送去国外读博的时候,你就跟我说,只要他以后能在这条路上发展得顺利,你就心满意足了。阿伦毕业后的这些年,在工作上取得的成绩你也看到了,比你期待中的更好,没错吧 梁墨渊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已经给出了答案。 梁卓伦从小到大,都是亲朋好友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拿奖学金拿到手软,各种荣誉更是数不胜数。 在他小学时,大大小小的奖状贴满了客厅墙壁。后来那老房子拆建的时候,梁墨渊特地用刀片,把那些奖状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给揭了下来。然后,后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放好,打算好好保存。 但梁卓伦发现这些之后,却告诉他:爸,其实您不用这样,这些成绩不算什么。我相信以后,我能做得更好。 后来,他果然变得更好了,考上国内的顶尖儿大学,又去国外藤校深造。这一路上,可谓顺风顺水,羡煞旁人。 有不少人调侃说,梁墨渊能有个这么优秀的儿子,是他们老梁家世世代代积德行善的结果。 虽然是调侃,这些话传开了之后,梁墨渊的有一个总爱骂人的阿婆,突然不骂人了,整个人和蔼温顺了不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跟突然换了一个人儿似的。 ...... 梁墨渊和冯紫云的观点,最终还是未能达成一致。 他们俩从梁卓伦记事起,就是如此,总是意见不合,一旦意见不合,就必定引发争吵。 在梁卓伦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冯紫云跟梁墨渊两个差点儿吵崩了,非要给梁卓伦改姓,改成冯卓伦。 这可把梁卓伦吓坏了,倒不是觉得随妈妈姓有什么错,而是在他认识的同龄朋友中,从未见过改姓的先例。 第六章 墨韵流淌 诗意顿生 第六章 墨韵流淌 诗意顿生 他担心自己突然把自己的姓从梁变成了冯,会被同学们笑话。 这种担忧,持续了大概十多年,直到后来冯紫云气消了,他还没能真正安下心来,总担心冯紫云哪天突然不高兴,又要给他改姓....... 也正是他的这种担忧,让冯紫云很是心疼。毕竟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不开心,她也难以开心。 后来,无论遇到什么事,尤其是在跟梁墨渊意见不合的时候,冯紫云都选择了退步,并试图以深度沟通的方式,来解决面临的问题。 甚至,有时候她发现深度沟通不起作用,还特地给梁墨渊写信,希望他能做出一些改变,哪怕是稍微做出一些改变。 但这一切,都收效甚微。直到后来,冯紫云离开肇庆,争吵才因为距离而消停。 争吵是消停了,但隔阂却更深了。 这次因为梁卓伦到底该做怎样的抉择而引发的争吵,算是他们分居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深度沟通。 若是外人看了,或许会觉得这两夫妻又要闹崩了。 但在梁卓伦的眼里,争吵归争吵,但却又比之前多了一份暖意。 要知道,在过去的这十几年里,冯紫云每次见到梁墨渊,都是可客客气气的,客气得近似于冷漠和疏离。 ........ 这几天,唐幸儿每天都会跟梁卓伦约会。 只是,约会中并没有以往那么多的甜言蜜语,大多时间都是在探讨他们未来的人生规划。 而且,每次说起这些的时候,唐幸儿眼里都满是憧憬....... 此前面对这种情况,梁卓伦都会跟着她一起憧憬。 但自从梁墨渊提出想让他继承衣钵的想法之后,他就不得不去面对现实。 本来定好周六中午他去唐幸儿家吃饭的,所以在周五晚上,他思索再三后,将梁墨渊的一些想法儿跟唐幸儿说了。 唐幸儿先是惊讶,随即便问了一句:梁卓伦,你有没有觉得你爸的这个想法儿有点儿太自私了 唐幸儿话说得有点儿过于直白了,但梁卓伦并没有因此而有任何负面情绪。 因为他太了解唐幸儿了,热血、正直,尤其是跟熟悉的人在一起时更是快言快语。 我一开始的反应也跟你一样,觉得是他太自私。梁卓伦说,但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未必是因为自私。他是觉得自己没有把家族的事业经营好,心里一直很愧疚。加上他这次手术,感觉到了生命的脆弱,人的内心也会脆弱一些。这种情况之下,难免会多想。 所以呢他希望你去完成他的事业唐幸儿问,重振家族雄-风 倒没这么夸张。梁卓伦说,他希望端砚事业后继有人,这倒是真的。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唐幸儿问。 梁卓伦想了想,才说:我打算向上司说明情况,看看能不能允许我请假,或者看能不能让我办理停薪留职。 哦......唐幸儿一边重重地点着头,一边皱着眉头思索着,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接着说,梁卓伦,我跟你说哈,你的这个想法儿,我感觉我妈肯定不会同意的。你知道的,我当初有条件去外省读更好的大学的,但我妈为了让我能留在广州,选择了本地的大学。 唐幸儿话里的意思,梁卓伦是明白的。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为什么唐幸儿的妈妈会那么希望她能留在广州本地。 唐幸儿的母亲,名叫王茹枫。这个名字,在梁卓伦幼儿园时期,并不陌生。因为那时她主持了本省的一档儿童类电视节目,梁卓伦几乎每个周末都会看,每次看都会冲着屏幕叫主持人枫枫阿姨。 但是后来,那档儿童节目突然换了个男主持人,梁卓伦伤心了好久,连节目也不太乐于看了,整天问妈妈枫枫阿姨去哪儿了 只是日久天长,随着他的不断成长,枫枫阿姨在他的脑海中慢慢被淡忘了...... 直到他在国外读完硕士回国,在一个暑假参加了一次公益活动遇到了唐幸儿,二人虽然一开始就有心动的感觉,但由于梁卓伦要继续去国外读博,二人并未正式确定恋爱关系,而是一直通过网络保持联系,更像是恋人未满的状态。 二人正式确立恋爱关系,是在读博后的一年后。确立关系后,唐幸儿就第一时间带他去见了自己的父母。 也是在那时,梁卓伦再次遇到了多年未见的枫枫阿姨。 也是在那时,梁卓伦才知道,当年王茹枫之所以在事业上升期,突然放弃了自己热爱的主持事业,是因为多年不孕的她,突然怀上了唐幸儿。由于是大龄孕妇,怀孕之后很多指标都不太好,才不得不暂别工作岗位积极保胎。 唐幸儿出生后,王茹枫更是将她视若珍宝,从小便教她琴棋书画,不惜重金一心想将她培养成一身书香的大家闺秀。 尽管唐幸儿上了大学之后突然剑走偏锋,彻底颠覆以往出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形象,赶时尚、追潮流,身上经常出现各种新兴的甜酷元素。或许在很多年长者看来,她这样的外形跟传统中的淑女不太沾边儿。而事实上多年来的好修养,在唐幸儿的身上有很好的积淀和呈现,具体的表现形式便是:心态好、谈吐好,善于思考、善于规划且执行力强。 如果按照个人喜好来说,她很喜欢广州这座城市,既有两千余年的历史积淀,又具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更容易结识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至于去其他地方就业或生活,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从未出现过....... 周六这天,梁卓伦去唐幸儿家。 这天天气不错,进了唐幸儿家所在的小区之后,便看到门口处的紫荆树已经开了花儿,花儿娇艳,枝叶葳蕤,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到唐幸儿家门口时,按下了门铃,是王茹枫出来开的门。 阿姨好!梁卓伦礼貌问好,说话间已将提前备好的果篮双手送到王茹枫的面前,这是给你们买的水果。 阿伦,你每次来总是这么客气。王茹枫接过果篮后,问,你父亲怎么样了 挺好,目前正在康复,状态不错。梁卓伦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茹枫说,我跟你叔叔打算过几天去看看他,还想等他康复了,请他来我们家吃餐便饭呢...... 哇,阿伦来了唐骏荣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便是唐幸儿。 唐骏荣是省内一家大学的教授,儒雅低调有涵养,对梁卓伦这个准女婿也很是欣赏和喜爱。 叔叔好!梁卓伦说话间,便朝着唐骏荣走去。 唐骏荣很快说道:阿伦,谢谢你上次送我的那方端砚,我很喜欢。听说是你跟你父亲一起雕刻的 是的,是我在我父亲的指导之下完成的。梁卓伦说。 不错不错。唐骏荣说,既然你来了,我必须得给你露两手...... 你看看,你看看,他这几天恨不得逢人就炫!王茹枫一边笑,一边说,你来了,他也不消停。 写字的人碰上送砚的人,当然要露一手啦!唐幸儿说,好字配好砚,堪称一绝。 那我太幸运了,可以一饱眼福。梁卓伦说。 走走走......唐骏荣说,我们到书房,到书房再慢慢说。 好。 紧接着,唐幸儿和梁卓伦手拉着手,到了唐骏荣的书房。 唐骏荣走到了那张紫檀木书桌上,书桌上摆着的,正在他前几天送的那方端砚,砚池中是刚磨好的墨,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唐骏荣提起毛笔,笔锋饱蘸浓墨的瞬间,他悬腕凝神,任由笔尖如云中蛟龙一般在宣纸上游走自如...... 刹那间,墨韵流淌,诗意顿生。 唐骏荣擅长草书,尤擅今草,原本个个独立分明的汉字,在他的笔墨挥洒间互有呼应,流畅洒脱又不失大气之美。 那浑然天成的感觉,仿佛不是他的手在用力,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的他的手。笔尖走过的地方,如同行云流水,未干的墨迹,在斑驳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很快,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便跃然纸上。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阳光正好,墨香氤氲。窗外几条紫荆花的树枝探了进来,在春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摆。 小鸟儿清脆的叫声,时不时地传来,让人心旷神怡,也为这和煦的春日添上了几分盎然生机。 厨房里,老火汤的醇香,时不时地传入鼻息,让整个房间瞬间变得温馨浪漫,又充满暖意。 ...... 为了迎接梁卓伦的到来,王茹枫做了很多菜,白切鸡、清蒸石斑、秘制叉烧、白云猪手、八宝冬瓜盅、上汤瓜苗......压轴菜是一道她亲手炖的佛跳墙。 阿姨,我感觉每次来你家,就相当于给我改善伙食了。梁卓伦感叹道。 哈哈,是吗王茹枫笑得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线,我一直没忘记,你小时候一直喜欢看我的节目,算是给我的支持。我现在做饭给你吃,是为了回馈观众。 唐唐骏荣看王茹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紧跟着说:你们发现没,只要一提起她曾经主持过的节目,她高兴得不行,那可是她的辉煌过往。 我现在也辉煌!王茹枫立刻沉下了脸,但倒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在撒娇,我现在也是主持人,也一样靠颜值和才华吃饭的。只不过把电视台换成了网络而已,更亲民了,不好吗 好好好.......当然好!唐幸儿连声说,我前几年让你做直播,你还不乐意,总觉得自己曾经是电视台主持人,是专业的,不愿意在网络上露脸儿。现在呢一发不可收拾! 唐幸儿说罢,还很不屑地朝着王茹枫抛了个大白眼儿。 我之前的观众是小朋友,现在的观众是成年人。王茹枫说,虽然换了个平台,但我的主持风格也在不断改进,我觉得这两年我的应变能力强了不少,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王茹枫此言一出,大家都突然不说话了。 倒不是不愿意说话,而是唐幸儿跟唐骏荣压根儿就不看王茹枫的这档节目(直播)。 梁卓伦见状,只得救场:阿姨,其实我现在也还是您的忠实观众。我只要有空,就会看您直播。 其实我也看。唐幸儿说。 你也有看吗王茹枫看着唐幸儿,有点儿喜出望外,我怎么没发现 你当然没发现啦!唐幸儿眨了眨眼睛,你每次坐在手机前面直播的时候,我就在客厅看你直播呀! 王茹枫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唐幸儿很快又补了一句:现场看,也是看呀! 哈哈哈哈....... 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唐幸儿给逗笑了! 只是,餐桌上的欢声笑语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午餐进行到一半儿的时候,王茹枫突然问了一句:阿伦,你跟幸儿最近有考虑结婚的事吗 梁卓伦思索几秒之后,先说了自己跟唐幸儿之间的打算,以及自己想要和唐幸儿走完一生的意愿。 最后,说出了最近梁墨渊的一些想法儿...... 关于梁墨渊的某些想法儿,他直说了一半,就已经把王茹枫给惊呆了。 她怔怔地看着梁卓伦好半天,一个字儿都没说,但眼神却给出了无数个答案,而且这无数个答案的内容基于趋于一致: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王茹枫的反应,梁卓伦自然觉察到了,但他还是将梁墨渊的想法儿简明扼要地给陈述完毕。 他说完这一切之后,王茹枫仍没有说出一个字儿来,只是将头转向了一旁的唐骏荣,明显是希望他能在这个时候说上几句有指导意义的话...... 第七章 一语道破天机 第七章 一语道破天机 刚刚,在梁卓伦陈述这一切的时候,唐骏荣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还很自然地喝了几口普洱茶。 此刻,就在王茹枫将目光向他投来的间隙,他又很自然地抬手喝了一口茶,神色丝毫未变。 王茹枫大概是想看看唐骏荣的反应,或者想让他先开口说话,然后她再做总结陈词的。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唐骏荣不但任何话都不说,还一副淡然如常的模样。 王茹枫见状,只得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从唐幸儿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梁卓伦身上:阿伦,这件事如果你前阵子跟我讲,我肯定是直接告诉你不同意。但是现在考虑到你父亲刚做完手术,一些话我也不能说得太过。你的性格,我是了解的,这件事你肯定是跟你父亲做过交涉之后,才来跟我们提的,对吧 是的。梁卓伦点头,一旁的唐幸儿也跟着点头。 王茹枫又问:你父亲的态度很坚决 比较坚决。梁卓伦说,他的观点,我现在内心虽然不完全赞同,但表面上也不能跟他对抗。 你妈妈肯定也不会同意吧王茹枫问。 是的。梁卓伦点头。 一旁的唐幸儿见状,连忙说:正是因为他妈妈肯定不会同意,跟他父亲有过激烈的正面交锋,他在父亲面前的态度,才不能那么直截了当! 说过之后,唐幸儿又转头看向梁卓伦:对吧 梁卓伦还没来得及点头,王茹枫就没好气地白了唐幸儿一眼:谁让你在这个时候瞎插嘴的! 我这是客观陈述事实!唐幸儿说,如果阿伦这个时候还顶撞他爸,万一把他爸给气坏了怎么办 你闭上你的乌鸦嘴!王茹枫更气了,恨不得从餐桌上绕过去拧唐幸儿耳朵。 唐幸儿闭嘴之后,梁卓伦又说:阿姨,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我也知道您肯定是不希望幸儿跟我回老家发展的。就我自己而言,也不希望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如果坚决反对我父亲,也显然不太合适。我打算过段时间,再跟他通融一下,争取有个两全其美的选择,您看怎么样 王茹枫没作声,但从她目前的神色来看,基本可以看出她的心声:这事儿没得谈! 梁卓伦又将目光投向唐骏荣,唐骏荣正在漫不经心地喝茶,意识到梁卓伦在看他,他又缓缓放下杯子,将目光投向梁卓伦:阿伦,你的心情我和你阿姨都了解,我们也很欣赏你的为人。工作上,你积极上进有前途;在家里,你也是个孝子,你父亲生病你忙前忙的,很不容易。我虽然到了这把年纪,如果让我在个人发展跟家族责任之间做出抉择,我也很为难。今天你跟我们说出你父亲的想法儿,很及时。但我们之前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我这几天跟你阿姨好好商量商量,你跟幸儿也认真思考一下,好不好 好。梁卓伦点头。 紧接着,唐骏荣又说:等我们都认真地思考和探讨过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关系到你跟幸儿未来的发展和生活质量。这个问题,说起来是两个家庭之间的问题,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两个年轻人的问题。 好。梁卓伦点头。 既然这样,今天先就不讨论这件事了,好不好唐骏荣说,来,吃饭吃饭,你阿姨今天做了这么多菜,也真是辛苦了。哎呀,这佛跳墙不错,一端上来我就闻着香,大厨没‘剪彩’,我也没敢先动筷子。来,大厨请剪彩! 唐骏荣说话间,轻轻转动檀木餐桌上的转盘,将那道佛跳墙转到了王茹枫的面前:大厨,请剪彩! 王茹枫本来心情不大好的,但面对此情此景,还是逗笑了。 她这一笑,餐桌上所有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但梁卓伦心里很明白,笑归笑,问题并未真正解决。 接下来,需要他去面对和处理的问题,还有很多。 ...... 面对家庭责任和个人发展,到底应该怎样选择这确实是个问题!尤其是面对梁墨渊提出的作为一名端砚传承人和金融圈精英之间,更是难以抉择。若是在大众看来,这二者之间,孰优孰劣利弊又该如何权衡似乎并不是太难的问题,朝着更具现实利益的方向去思考,一切都一目了然。 但梁卓伦,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最难以抉择的,除了他,还有唐幸儿。 正如唐骏荣说的:这个问题,说起来是两个家庭之间的问题,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两个年轻人的问题。他们的抉择,关乎他们未来的发展和生活质量。 但关于到底要不要暂别广州这个超一线城市,留在肇庆发展,最终还是唐幸儿先放弃了纠结。 就在梁墨渊决定出院的前一天,她又找到梁卓伦,二人再次去了近期常去的那间咖啡馆里。 她像从前那样点了两杯低糖拿铁,然后问:梁卓伦,你相信命运吗 梁卓伦听罢,多少有些意外:我们还这么年轻,可不可以不要谈宿命论 她又问:那我再问你,那你觉得这世界上有完美的选择吗 梁卓伦想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没有。 她再次问:既然没有完美的选择,就意味着无论我们怎么选择,都不可能完美,对吧 梁卓伦想都没想便说:那当然啊。 唐幸儿顿了顿,才再次开口:既然无论怎么选择,都不可能完美,那就顺其自然好了。 什么意思梁卓伦似有不解。 唐幸儿说:既然怎么选择都不可能完美,怎么选择都会有遗憾,那就大胆选择好了。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最优选。只能是在我们做出选择之后,尽量去努力,让自己今后不为自己当初的选择而后悔。 她说罢这番话之后,梁卓伦起初仍有些犹豫。 毕竟,他太了解唐幸儿了。她与自己不同,她一出生就在广州,早已习惯了热闹与繁华。如果让她跟自己去一个四处是山的三线小城,她怎么能习惯得了就算是有朝一日真的习惯了,又怎么能够心安 幸儿,你是想打消我的顾虑吧梁卓伦一边思索着,一边问,你担心自己跟我回去肇庆之后,我会心存愧疚 这有什么愧疚不愧疚的唐幸儿突然笑了,想起来时眼角眉梢全是俏皮,梁卓伦,如果我跟你回去,也是我唐幸儿深思熟虑心甘情愿的。我虽然不贪图钱财,但我贪图你的美色! 唐幸儿这没正没经的言论,竟把满腹疑虑的梁卓伦给逗乐了:这倒也是,谁让这世上只有一个梁卓伦呢 唐幸儿马上接话:可不是嘛!如果你还能给我克隆一个你自己送给我,我可以忍受跟你分居两地的相思之苦。 哇!看来你果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梁卓伦笑着感叹道,竟然连克隆一个我这种奇葩的创意都冒出来了! 那当然啦!唐幸儿说。 玩笑归玩笑,梁卓伦还是心存忧虑,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 就在他正要问点儿什么的时候,唐幸儿突然开口了:其实我爸并不是特别反对你爸的提议,你说会不会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的男性,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儿更趋于一致 对于唐幸儿说的这些,梁卓伦多少有些意外。 毕竟,上次去她们家的时候,唐骏荣的表现在他看来,很可能是碍于面子,或者是维护餐桌上的和谐气氛,才故意不发表个人看法的。 你爸还说了什么梁卓伦问。 唐幸儿一边转动着手里的咖啡杯,一边说:其实致力于传统文化和非遗的继承和传播,并没有什么不好。他还说...... 唐幸儿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有什么有难言之隐,又似乎有点儿止不住想笑。 她这样子,把梁卓伦的好奇心给吊了起来,他很快又问:他还说什么 唐幸儿突然笑了,止住笑之后,才再次开口:梁卓伦,你之前是不是跟在我爸面前说过什么 我说过什么梁卓伦按捺住早已满格的好奇心,耐着性子问。 唐幸儿紧接着:你说你把干端砚这行,把端砚厂给干报废了,是因为他运气不够,是不是 好像是......梁卓伦一边思索着,一边说,我的意思是,主要是他追求艺术性,忽略了商业价值。 唐幸儿点了点头:是啊,我爸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主要还是因为经营不善。而且你爸大部分的心思都用在了制砚上,是技艺传承人,是端砚大师,或者是艺术家。这类人骨子里有种天然的清高,跑市场做经营往往不是特别擅长。 有道理。梁卓伦说,不过我现在更倾向于商业和艺术并不在绝对的对立面。 梁卓伦话音未落,唐幸儿突然又问:对了,你怎么看待运气这意思你觉得运气存在吗 梁卓伦想了想,才回答:存在吧!但是我觉得好的运气,或者坏的运气,都不是凭空来的。我更愿意用逻辑和理论来解释这一切。当一个人具备一定实力,又靠实力获取了一些资源,在二者兼备的前提下,还能坚持不懈地去做一件事,那么就提升了他在这件事上成功的概率。也就是说,在有能力又有资源还能不断坚持的前提下,有人能成事,有人未必能成事,人们习惯于将‘能力、资源、坚持’之外难以解释得清楚的那部分,称之为运气。 既然都这么清晰明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把一切都归结于运气呢唐幸儿问。 梁卓伦说:有句话说得好,运气是失败者的借口,是成功者的谦辞。现在很多人反对内卷,主张躺平,其实也是一种逃避。觉得努力也没有用,还不如老老实实躺着。但是,他不去尝试,不去努力,怎么就知道努力没有用呢 所以呢,我觉得我爸的意思跟你很接近。唐幸儿说,他也觉得,你成事的概率比一般人要高。 对我这么看好梁卓伦问。 当然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宝贝女儿跟你去异地他乡唐幸儿歪着头问。 唐幸儿此言一出,梁卓伦瞬间愣住了。 他目光定定地盯着唐幸儿看了老半天,才难以置信地问:你爸同意了 嗯。唐幸儿点了一下头,要不然呢你以为我刚才说的,都是跟你开玩笑 梁卓伦仍有些难以置信:我真的以为你是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唐幸儿说,虽然我这个人确实有点儿爱开玩笑,但对于重要的事,我可是从不乱开玩笑的哦。 那你妈呢梁卓伦问,她怎么看 唐幸儿说:我们家三分子,二对一,肯定是她败下阵来!如果再加上你这个新晋分子,三对一,她就败得更加惨烈了! 梁卓伦听罢,脸上的喜悦之色瞬间消去了一大半儿:幸儿,这件事不是小事,需要他们都同意,都是发自内心的支持才行啊。她败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本来不同意,但对手太多,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观点这太被动了,我不希望是这样一个结果。 没办法。唐幸儿朝着梁卓伦摊了摊手,现在这种情况,让她心甘情愿地同意,肯定不可能。我们现在能做的,顶多是接下来,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好的结果,让她觉得我们最初的选择并没有错,你觉得呢 唐幸儿还真是一语道破天机! 梁卓伦听罢,多少有些感动。 他走上前去,满怀感激地抱了抱唐幸儿:幸儿,我有信心,你有没有信心 如果没有信心,我怎么会愿意去尝试呢唐幸儿反问。 梁卓伦笑了,好久没说出话来。 ....... 第八章 那个数学考3分的“差等生” 第八章 那个数学考3分的差等生 关于要不要离开广州回肇庆发展这件事,唐幸儿的父母都能支持,冯紫云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同意,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而且,她听了唐幸儿对未来的规划之后,之前那极为坚定的意志,也开始慢慢动摇了。 唐幸儿说,她去到肇庆之后,继续写作和直播,但可以将内容转向非遗和传统文化,甚至具体方向和内容,她都已经跟唐骏荣一起策划好了,认为进入这个赛道大有可为。 她还跟冯紫云说:阿姨,我爸爸对我传播非遗很支持。就我个人而言,我从不认为非遗和传统文化是一潭死水,我觉得就算是目前这个行业并不是最为活跃的,我们不奢望它可以像大海奔流。但是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平静的水面激起浪花。 那你能习惯吗冯紫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慢慢去体验和适应吧。唐幸儿说,体验和适应的过程,也是成长的过程。我现在还年轻,就算是碰了壁,也没关系。 即便是唐幸儿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冯紫云也不完全相信。 倒不是不相信唐幸儿,而是不敢相信她从广州到肇庆之后,真的能很好地适应。 不但是她,包括梁墨渊也是这么看的。 ....... 在梁墨渊办理出院手续之前,梁卓伦便向华晟集团说明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和想法儿。 公司负责人杨凯听罢,自然是很意外的。 但他还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对梁卓伦的处境表示理解,只是仍然不希望他贸然离开,而是希望他能慎重思考,再做决定。甚至主动提出让他带薪休假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再根据具体情况做下一步的打算。 杨凯开出的这个条件,算是非常人性了,梁卓伦自然是心存感激的。 也正因如此,他在动身离开广州之前,他参与了华晟集团近期的几项重要工作,做了非常详细的方案,并承诺有任何问题,他会第一时间回来解决。 当唐幸儿和梁墨渊得知华晟集团给出的这些优待时,自然是很开心的。 她对梁卓伦说:梁卓伦,你们公司算是给了你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选择,他们实在是太偏爱你了。不过呢,我也知道他们偏爱的,终究还是你的才华。 ...... 回到肇庆后,梁墨渊提出要带梁卓伦和唐幸儿去一个叫宝悦园的饭店吃饭。 在去宝悦园的路上,梁墨渊一直在说,这家饭店是一对小夫妻开的,老板懂经营会揽客,服务也好,本地人都喜欢去,就连他这个平时不太爱出门儿的人,也对那家饭店情有独钟。 听梁墨渊说得这么好,唐幸儿跟梁卓伦都有些期待了。 三个人到了宝悦园正好是中午十一点多,加上刚好是周一,客人不算太多。 他们到了之后,被服务人员安排到了一个小包间。 唐幸儿见饭店后面有一个荷塘,便独自一人去拍照了。 梁卓伦觉得人生地不熟的,她一个人出去,不太放心,于是安顿好梁墨渊之后,也打算跟着去...... 就在他刚走到走廊处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他一声:梁卓伦 虽然语气中带着试探,但声音却很洪亮。 他转过头之后,便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穿得极其正式和考究,蓝色衬衣和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的那副黑框眼镜,也佩得恰到好处,一眼看上去有种博览群书的既视感............这种全副武装的精致感,在广东是极为少见的。尤其是在广东的男性群体中,更是少见。 当梁卓伦的目光透过对方薄薄的眼镜片,看到那双极为敏锐的眸子时候,感觉有些熟悉,但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就在梁卓伦正在回忆对方名字时,对方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笑着问:梁卓伦,我没认错吧你就是梁卓伦没错吧 您好,我是梁卓伦!梁卓伦虽然一直没能想起对方的名字,但还是非常礼貌地打了招呼,请问您是...... 对方看着他没作声,脸上带着笑,像是故意在用这种方式考验他的记忆力。 但梁卓伦还是没想起来,只得说道:不好意思,我最近忙各种事,记忆力都下降了。我确实觉得你看起来挺眼熟的,但是就是想不起名字。 对方见他这么说,立刻报上大名:周子恒! 周子恒,当梁卓伦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年少时的记忆瞬间浮上心头。 多年之前,记忆中的那张笑脸,终于和眼前这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对上号了! 周子恒......梁卓伦颇有些喜出望外,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好久不见,周子恒,真的太久不见了! 有二十年了吧,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你。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初中毕业,大家一起去考场考试。考试之后,咱们好像再也没见过了。周子恒说,当年你是咱们班第一名,也是全年级的第一名,我一眼就能认出你也正常。我就不太一样了,全班倒数第一名,你记不得我,也很正常。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做梦,想要变成你。 周子恒,你千万别别这么说,确实是我记性不好。梁卓伦说,今天在这里见到你,我很高兴。对了,你今天一个人吗要不然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没外人,就我父亲和我女朋友。 周子恒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道:你们在哪间房 湖光山色。梁卓伦说话间,还朝着湖光山色房指了指。 周子恒又问:卓伦,你这次回来肇庆,是回来探亲打算住多久有空我约几个同学,咱们聚一聚,叙叙旧,你看怎样 好。梁卓伦说,我这次回来,可能待的时间会比较久。如果有空,我们可以经常聚。 为什么周子恒有些意外,我听说你是在广州一家很厉害的公司做金融方面的工作,是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回老家待这么长时间 紧接着,梁卓伦便将自己目前的情况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下。 周子恒听罢,并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表现得特别意外,而是说很期待看到他的成果。 由于周子恒临时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事要忙,便走开了。 他走开之前,两个人特地交换了电话和微信联系方式,反复叮嘱梁卓伦要多联系...... 梁卓伦突然觉得,回到家乡也挺好,随时可以遇到曾经的朋友和同学,虽然多年未见,但还是很亲切。 这种不设防又畅所欲言的亲切感,在大都市是很难体会到的。 直到他进了房间,还在想有关周子恒的那些事。 说起周子恒,倒也蛮有趣的。 他成绩不好,真的非常不好,用当时小学班主任李老师的话来说就是:他这人挺聪明,但却不是块读书的料子! 周子恒能歌善舞还会演小品,善沟通,社交能力也很棒,学校组织活动的时候,他都会主动冲到前面;各种晚会,他也肯定会上台露上几手。但是,他文化课是真的不太行,尤其是数学,可以说是差到一塌糊涂。 一般到了单元测试的时候,原本很活跃的周子恒,就肯定会情绪低落几天,仿佛要上绞刑架。 等到出成绩的时候,他的数学成绩通常是这样的:有时候5分,有时候3分。 当然,也有小宇宙能量突然大爆发的时候,考试成绩突飞猛进:来了个华丽丽的18分。 当时的数学老师有时候会忍不住调侃:周子恒,要不你直接考个零分算了,简单明了,干脆利落! 周子恒虽然成绩不好,但并没不会因此产生自卑感,和老师同学的关系都很好,这一点还是蛮值得欣慰的。 而且,他很有生意头脑。 初中的时候,有些同学住校,学校为了方便关联,这部分同学基本和外界隔离,如果想要买零食和日用品,周一至周五是没办法实现的...... 周子恒也是住校大军中的一员,别的同学都想出去放风的时候,他却从校方严格的封闭式管理之中看到了商机。 他开始到一些小超市进货,有牙刷、牙膏、软糖、瓜子、花生豆......有时候还会有可乐和健力宝这种抢手货。 他将这些东西,比进货价高10%的价格卖给同学。虽然有盈利,但也算合情合理。 就这样下来,每周基本都能有所进账。 有人可能不太理解,既然可乐、健力宝这些东西属于抢手货,为什么不多进货呢 因为体积大,重量超标,一来容易被老师发现,二来自己扛进学校,也累得够呛。 毕竟,那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初中生呀!不过一个半大不小的毛孩子而已! 梁卓伦从高一开始,就离开肇庆了,跟着冯紫云在广州读的私立高中,后来在国内读完大学,又出国深造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能清楚记得的初中同学,其实并不算太多。 但周子恒,绝对算是一个例外。 在他的记忆中,周子恒算是一个非常独特和生动的存在。 ...... 梁墨渊推荐的地方确实很不错,饭菜做得地道且美味,而且服务好,价格也合理。 餐后,梁卓伦正打算去结账时,却突然被告他们是今天的幸运食客,可以免单。 梁卓伦有些纳闷儿,毕竟这种事还是第一次见。 他转头问梁墨渊:爸,之前你遇到过吗 梁墨渊也有些一头雾水,摇了摇头:没遇到过。 梁卓伦仍旧觉得有些疑惑。 一旁的唐幸儿说:梁卓伦,既然我们这么幸运,就接受了吧以后常来这里就行。 梁卓伦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前台工作人员:请问你们老板是不是姓周 前台工作人员先是笑而不语,但在梁卓伦的再次追问之下,她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周子恒梁卓伦又问。 嗯。她再次点头。 梁卓伦很快笑了:好了,我明白了。麻烦你告诉你们周老板,第一次来能被选作‘幸运来客’确实很幸运,我们都很开心,这份儿好意我们领了。但我们第一次来,实在不好意思接受免单,要不这么好的福利,就留给下一位顾客吧 前台工作人员起初坚决要按照老板的意思办,但最终还是听了梁卓伦这个顾客的。 但梁卓伦离开饭店之后,还是在微信上特地向周子恒道了谢。 与此同时,他内心多少有些感慨:周子恒竟然能把这家饭店经营得这么好,在本地也算是个成功人士了。看来,人能否做出成绩,未必只有读书这一条出路。 虽然梁墨渊在此前并不认识周子恒,但关于宝悦园老板的创业史,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梁墨渊介绍说:这一对小夫妻从一开始做路边摊开始,后来开大排档,最后开饭店。从最开始风吹日晒收入微薄,一直到现在,让自己的饭店成为本地人吃饭待客时的首选,一共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在本地,餐饮业的竞争一直很激烈,他能在这么激烈的竞争中胜出,还是有些商业头脑的。 ....... 梁墨渊目前住的地方,是在市中心闹中取静的地方,是一栋五层小楼,每层大概两百平方左右。 第一层,就是梁墨渊的工作室墨云堂。 这名字挺好听啊,有古典气息。唐幸儿说。 梁卓伦笑道:当然了,我爸也是个文化人。‘墨云堂’这个名字,是在我父母名字里各取一个字组成的。 唐幸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梁卓伦介绍说:这栋楼,是爷爷那辈留下的,后来拆了重建的。一楼是工作室,二楼和三楼住宿,四楼是书房,五楼只有一百平方是建了房子的,另外的一百平方主要是用来种菜、种花儿。 唐幸儿对五楼的情况比较感兴趣,于是便跟梁卓伦说:走吧,我们直接上五楼看看。 梁卓伦说:做好心理准备哦! 什么意思唐幸儿问。 可能跟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梁卓伦说。 他越是这样说,唐幸儿就越是好奇,抬起脚就顺着楼梯往上跑。 跑到四楼的时候,人已经有些气喘吁吁的了,她停了下来,说:梁卓伦,你这房子设计得不太合理呀! 怎么不合理了梁卓伦问。 五层楼了,都没个电梯。唐幸儿说,要不,咱们过段时间给这里装个电梯吧 每天多跑一趟,锻炼身体,连去健身房的时间都省了,何乐而不为呢梁卓伦问。 唐幸儿笑了:听起来很有道理,实际上不太科学。 说罢之后,两人继续上楼梯,到了五楼时,整个人豁然开朗,就连刚才的疲惫都瞬间消失了...... 抬起头,蓝天、白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在飞来飞去....... 梁卓伦说:肇庆这个地方,没有高楼大厦。尤其是这一片,高楼更少,虽然这里只是五楼,但也会觉得视野开阔。 确实,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唐幸儿初来乍到,看哪儿都觉得新鲜。 之前这里都种满了花儿,但是现在已经没什么了,连个像样的绿植都没有。梁卓伦说到这里,有些感慨。 唐幸儿这才低下头,看向地面。 靠右边的位置,有一个用红色的艺术砖,砌起来的小园子,里面有些黄土,但现在已经干了,里面稀稀拉拉地长了些杂草..... 小园子的上方,有大大小小十几个花盆,但里面除了枯枝败叶,也不见花草。 唯独角落里那几颗绿色的仙人掌,让这一片萧瑟之中,透出了几分生机来...... 梁卓伦,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儿唐幸儿一边四处看,一边问。 什么想法儿梁卓伦问。 要不,我们在这里建一个空中花园好不好唐幸儿眨巴着眼睛,那个园子里,种月季、玫瑰、桂花,种不同颜色、不同品种的,其中一种花谢了,另一种花儿又开了,可以保证这个园子一年四季都有花儿开。还有..... 唐幸儿一边说,一边拉着梁卓伦的手走到了园子的旁边,指着旁边的一块空地,说:这里,可以考虑扩建一下,要不我们在这里种一棵大的四季桂,好不好,美观、清香、意头也好。或者,我们在这里种一棵柚子树也行,好意头,还能吃柚子......床边摆个柚子,睡觉都香。 梁卓伦被唐幸儿这样子给逗笑了:你都想得这么具体了,柚子树苗都还没有,都已经想着抱个柚子睡大觉啦 有构想,有细节,才能更好地去实现,不是吗唐幸儿说,如果可以,我马上就可以网购花苗和树苗,顺便再买几袋营养土和化肥,过几个月,这个小露台就生机勃勃的...... 不错,挺好的想法儿!梁卓伦好像已经被唐幸儿给影响了。 对了!唐幸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有点儿兴奋,两只眼睛都在闪着光,我们还可以在这里搭几个花架子,就种上藤本月季,一开花儿,就好像有一个花做的帐篷......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梁卓伦看着她笑,突然觉得此刻好幸福。 他说:幸儿,我本来还担心你来这里会不大习惯,没想到你竟会这么开心。 唐幸儿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接着说道:等这些花儿都长好了,等那个花帐篷也有了的时候,我每天就搬个桌子和沙发,在这里写作......天呀,想想都开心,太美好了!太幸福了! 此刻,看着她这沉浸在幸福里的样子,感觉满地萧瑟都开满了花儿。 梁卓伦伸手抱了抱唐幸儿:幸儿,你能这么开心就好了。 干嘛这么说还说两遍!唐幸儿看着梁卓伦,眼睛里依旧闪着光,这里没什么不好,你不也来了吗 梁卓伦顿了顿,才接着说:幸儿,我跟你不一样。我来到肇庆,确切地讲,是回到肇庆。虽然这里的经济不算发达,城市也不算繁华,不像广州有那么多好的去处。但是,这里是我的家乡,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对这里是有感情的。所以,我可以接受这里的不发达,甚至是不便利。但你不一样,你一出生就在广州,早已习惯了那里的生活。而且,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你对这里没有熟悉感,也没有归属感,跟我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喜欢这里。 谁说没有熟悉感和归属感的唐幸儿抬手刮了一下梁卓伦鼻尖,你,梁卓伦在哪里,我唐幸儿就在哪里!有梁卓伦的地方,就有唐幸儿的归属感和熟悉感! 行,我说不过你。梁卓伦话虽这么说,但心里的感动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梁卓伦下楼之后,唐幸儿仍然还在五楼露台上,低头开始网上购物,买花苗、买树苗、买营养土...... 可以说,唐幸儿从广州到肇庆来的第一天,是非常快乐的一天。 哪怕是晚上睡觉,梁卓伦都是提前将她把床铺好,还特地塞给她一个热水袋。 唐幸儿看着那个圆乎乎的小猪头形状的热水袋,没忍住笑了:梁卓伦,这个热水袋不会是你今天下午跑出去买的吧 对呀,现在虽然是春天,但晚上比较冷。而且肇庆山多,气温比广州要低几度.....梁卓伦说,热水袋,有备无患。 好可爱哦,这个小猪猪......唐幸儿看着那个粉-粉-嫩-嫩的小猪,摸了摸猪耳朵上的那个深粉色的小蝴蝶结,小猪,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呆萌呆萌的,虎头虎脑...... 你看,你把人家小猪给弄得都不高兴了。梁卓伦调侃道,人家都不理你。 人家本来就不会说话呀。唐幸儿说。 不是,是被你给气到了。梁卓伦一本正经地说。 他这样一说,唐幸儿的好奇心就被勾了起来,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梁卓伦:我怎么就把它给气到了 梁卓伦仍旧是一本正经的神色:人家本来是猪头猪脑的,你非要说人家虎头虎脑,直接给人家改变了物种...... 哈哈哈.......唐幸儿被气笑了,梁卓伦,你怎么可以这么搞笑 干嘛总是这么严肃梁卓伦说,现在我是自由人了,可以轻松幽默一些。 梁卓伦,你怎么这么好呢唐幸儿撒娇时的模样很可爱,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嘟嘟的,像个洋娃娃,梁卓伦,我要和你白头偕老。 梁卓伦再一次被她给逗笑了:唐幸儿,你可真好骗呀,一个热水袋,都可以收买你的心! 反正我就要和你白头偕老。唐幸儿一脸娇俏模样。 好啦好啦,别闹了,早点儿休息。梁卓伦俯下身在唐幸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抬起身,将她把被子盖好,唐幸儿,我也想和你白头偕老。 唐幸儿没说话,闭着眼睛,但唇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梁卓伦这才站起身,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处,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 第九章 记忆中的美味 第九章 记忆中的美味 第二天,唐幸儿是被窗外的小鸟给叫醒的。 她听到鸟叫声之后,睁开惺忪的眼睛,便看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虽然只有细细小小的一束光,但却有种特别灿烂的感觉,仿佛能把整个房间都照亮。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刚好是早上七点半。 她虽然是自由职业,但几乎不睡懒觉,早上七点半准时起床。这么多年来,几乎从未改变过。 她穿好衣服之后,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看到木棉花树上,有几只小鸟儿在树枝上飞来跳去的,一边跳一边叫,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他们的那种欢快。 他下楼之后,便看到梁卓伦正在一楼等她,梁卓伦说想带她去一家本地人开的茶餐厅,说是他小时候经常去,味道很不错。这些年只要回到家乡,他就一定会去那家茶餐厅。 唐幸儿听着颇有些期待,一路上心里都是满满的期待。 梁卓伦将车子开到一个小巷子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指着一间并不算太大的餐厅说道:就这里了。 唐幸儿抬起头,看到暗红色的门框上有一个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鱼米香。 光看这名字,就觉得味道好极了。唐幸儿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希望不要让你失望。梁卓伦说话间,也下了车。 唐幸儿进去之后,里面的装修简约古朴,但很是整洁,工作人员穿着清一色的蓝色碎花上衣和蓝色裤子,清秀灵动。 梁卓伦递给她一张餐单:你看看,喜欢什么 唐幸儿接过餐单后,仔细看了看。 由于肇庆也属于珠三角地区,饮食整体上跟广州相差不大,光是看菜单,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她征求梁卓伦的意见之后,点了:皮蛋瘦肉粥、香煎鲮鱼饼、鲜虾云吞、黄金糕、白灼菜心..... 梁卓伦又特地加了一个香煎裹蒸粽。 裹蒸粽,就是粽子。只是肇庆的这种粽子,跟其他粽子有些不同。最大的不同,体现在包粽子的材料上。 梁卓伦说:大部分的粽子是用芦苇叶、竹叶或者芭蕉叶包裹而成。但肇庆的粽子则是用本地的柊叶包裹而成。这种粽子,有一种比较特别的清香味。 唐幸儿之前是不太爱吃粽子的,就连糯米鸡这种含有糯米的食物,她都不太能接受。 所以,当她听到梁卓伦介绍裹蒸粽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期待。 倒是觉得餐厅前台那些如同金字塔似的粽子,一个个被串起来,掉在桌子两边的,看着倒是挺有趣的...... 等服务人员把他们所点的东西全都端上来之后,唐幸儿逐一品尝,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味道倒是很不错,也难怪梁卓伦一直念念不忘。 就在他们边吃边聊的时候,服务人员端上来一碟类似煎饼的东西,但仔细一看,是被摊平的粽子,其中一面裹着鸡蛋,另一面则被煎得金黄......光是看着,就觉得食欲倍增。 这就是裹蒸粽啦。梁卓伦介绍道,里面是去皮绿豆、花腩、瑶柱、广式腊肠、咸蛋黄......最后才是你一直爱不起来的糯米。 唐幸儿被他的这个介绍给逗乐了,带着几分好奇,伸出筷子夹起来一小块儿刚好避开糯米的地方尝了尝。 嗯,香。去皮后的绿豆口感很细腻,又融入了腊肠、瑶柱和蛋黄的香味,很特别的感觉。还有这个花腩,算是真正地做到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水平。如果我先不知道这是花腩,会误以为是隔水炖了一整天的上好花胶的。唐幸儿一边细细品,一边继续说,还有啊,这个糯米也很特别哦,融入了柊叶的清香。把这一口粽子,含在嘴里,感觉我的双脚突然踩进了大森林,雾气蒙蒙的,但阳光还是能透过棕榈树叶,刚好落在我的脸上,感觉好温暖哦!就连地上的苔藓都好美好美...... 梁卓伦被她这番表达给折服了:幸儿,你妈妈之前是主持人,你算是完美继承了她的优点。你没走这条路,是主持界的损失。 但是我步入了作家圈和直播圈呀,也不算浪费她的优良基因啦。唐幸儿说,对了,为什么这个粽子可以做得这么细滑入口即化,吃过之后真的有口齿留香的感觉。 在炉子里用柴火煮了五个钟头,如果还不能入口即化,说明柴火不给力。如果不能口齿留香,说明配料不够正宗。梁卓伦打趣道,不过幸儿,你的味觉确实很灵敏,有当美食家的潜质。 开玩笑......唐幸儿笑道,一出生就是吃货。 我是认真的,你的美食鉴赏能力确实很出众。梁卓伦一本正经地说,并不是每个人的味觉、嗅觉和触觉都是那么优秀的。 还真是......唐幸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然后问,阿伦,你觉得会不会比较敏-感的人,味觉、嗅觉、触觉也比一般人要更为敏锐 梁卓伦听罢,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我之前还真没研究过。但是听你这么突然一提,我觉得或许还真有一些联系。 就我个人而言吧,我觉得有一定的联系。唐幸儿说,我自己,算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但是这个敏-感,并不代表脆弱。就是说,我的感知力,是比较敏锐的。比如说,我能非常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也能迅速地捕捉到对方的心理活动,但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刻意而为...... 有,我发现你的这些特质。梁卓伦说,而且,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我从没有把敏-感跟脆弱画等号,这本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不过,过于敏-感的人,有可能会比一般人多愁善感一些,而多愁善感有可能会让心灵受到创伤......会不会 他说罢,看向唐幸儿。 唐幸儿一边思索,一边微微点头:这个逻辑,就跟古人说的‘慧极必伤’有共通之处。 怎么样我还算了解你吧梁卓伦问。 唐幸儿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认识你这么多年,如果还不够了解,那就真的很难了解了。 我之前也这么认为,但现在觉得,总觉得恋人之间必须亲密无间,点点滴滴角角落落都必须了解得清清楚楚,否则就有愧于亲密无间这个词。梁卓伦说,但随着自己的成长,越来越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需要一些距离和空间,‘亲密有间’才是恋人之间最好的相处模式。 唐幸儿听他这么说,并没有很意外,而是打趣道:怎么才算亲密有间就像我们现在吗住在同一层楼,却住在不同的房间里 这也只是形式上。梁卓伦说,幸儿,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当你特别想要去完全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往往是特别难以真正了解他们的。 为什么唐幸儿似有不解,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问,会不会是因为越是用力过度,越是适得其反 越是用力过度,越是适得其反,也这么理解吧。梁卓伦说,但是我更想表达的是,人是善变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意义上完全了解另一个人。或者说,你所了解的对方,也仅仅是他当下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谁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变。 唐幸儿听罢,眉毛挑得老高,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梁卓伦,你不会是......在为你今后的变心打基础吧 你看我像这种人吗梁卓伦笑了,我是客观陈述事实,结果你非要让我对号入座。不过话说,如果我真是在为今后打基础,说明我特别想跟你有以后。从这个角度出发,是不是能够说明我是个特别长情的人或者说,我是一个对我们的未来有明确规划的人 你这个回答,对也不对。唐幸儿说,对我们共同的未来的规划,应该分两种:一种是正向积极的规划,比如如何在双方都保持情感纯粹的前提下,更好地度过余生;另一种规划则是......如果在投机取巧又不被对方诟病的前提下,度过这一生。 哈哈哈......梁卓伦被唐幸儿这番话给逗笑了,唐幸儿啊,你真的太可爱了。而且,还特别机智。 这比较符合人性,不是吗唐幸儿的一贯特质是,一旦把某个话题说开了,就打算继续往下说,梁卓伦,我跟你说哈,如果某天你对我失去了热情,我绝不会刻意挽留,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和决定。因为我很明白,爱情很难长久。或者说,爱情中这种如胶似漆双方都如梦如幻的感觉,很难持久。一旦某些东西消失了,两个人的生活也容易变得乏味。不过有时候我会觉得,恋人之间有些距离也好,可以让对方都有更多探索的余地和空间。 爱情是流动的,可能真的不会在两个人之间一直存在。梁卓伦的神色突然变得很认真,他明显进入了沉思之中,但是,最浓烈的爱情过去之后,也会在两个人的生命中留下一些美好的印记。这些美好的东西,会在后来的相处之中起到正向的作用。这个观点,你认同吗 嗯。唐幸儿点头,认同。 之前,唐幸儿确实会对一些事刨根问底,但这些年似乎好很多。 与此同时,她也很清楚:如果说爱情一剂致幻剂,而自己又恰好被这款致幻剂临幸,尽情去体验这其中的美就好了。当粉红泡泡升起的时候,不妨让它多飘一会儿,好好欣赏它。没必要一个个去戳破,再满怀感伤地去看那一地的狼藉。 人生最美的状态,莫过于七分醉意三分醒。 梁卓伦看着唐幸儿,不太确定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接着说:所以,不要去深究某些问题。一个人能保持独立思考,有深度思考能力,算是一种优点。但是,如果总是沉溺其中,我并不觉得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人想太多,容易陷入虚无主义。 那你看我,有陷入虚无吗唐幸儿仰着脸,非常认真地问。 她这样子,娇俏又可爱,还带着几分天真和调皮。 但梁卓伦并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一边很认真地思考,一边问:要我说真话吗 当然呀。唐幸儿挑了一下眉。 梁卓伦说:有时候,你会陷入虚无,尤其是我刚认识你那阵子,你的脑子里每天都有思考不完的问题,就像十万个为什么,而得到一个答案之后,又会去寻找原有答案之外的答案。如果你是专注于做一门学问,比如哲学,这样的状态倒也未尝不可。但是,我并不希望你这样。因为我知道,那样的你,很容易不快乐...... 梁卓伦的这番话,让唐幸儿想到一些往事。 在他们刚认识那阵子,由于是异地,双方都没有确定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即便是有好感,也没有立刻确定恋爱关系。 那时的她,几乎每天都在看哲学和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即便是刷短视频,也都是这方面的。 梁卓伦在跟她刚刚有些熟悉的时候,就在网络上告诉她:唐幸儿,你的内在跟你的外在很不一样,甚至有着非常明显的反差。你的外表看起来很漂亮,人也活泼、健谈,给人感觉是无忧无虑的;但你的内心深不可测,这种深,并不是一般小女生故意让对方猜心思。而是思考问题的深度,远超过一般人。 当时,唐幸儿看着梁卓伦在屏幕上发来的那段话,颇有些感慨。因为她长这么大,好像从未有人这么了解过她。 也就在那一刻,梁卓伦开始走进了她的心里...... 只是,那时她把这种好感默默藏在心里。 如今回想起来,她那时的状态,倒也不算是不快乐,但也绝对算不上快乐。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她当时的状态,应该是这样的:生活中没有特别值得开心或不开心的事,不掉泪,但也很少欢笑。 当时的她,把这种生活状态称之为亚快乐生活。 后来,梁卓伦暑假从英国回来时,决定带她去健身、去跑步、去游泳、去沐浴阳光......有梁卓伦陪伴的那段时光,她真的快乐了很多,经常会笑。即便是从外面回到家,唇角也会忍不住上扬。唐骏荣和王茹枫都以为她是恋爱了。她也一度以为,自己是进入了恋爱状态,尽管没有真正跟梁卓伦走到一起,但她心里是喜欢他的...... 后来,梁卓伦的假期结束,回到英国之后,依旧在网络上监督她参加各种锻炼,她坚持运动的习惯,在梁卓伦的陪伴之下,就这样慢慢养成了。她才发现,运动是可以使人快乐的。尤其是脑力劳动者,运动更加重要...... 在想什么呢这么开心梁卓伦的话,把唐幸儿的思绪从记忆中拉回。 当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梁卓伦时,梁卓伦的眼睛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脸的疑惑。 我看起来很开心吗唐幸儿问。 对呀,好像有点走神,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有吧。唐幸儿将她刚刚想到的那些曾经过往,跟梁卓伦描述了一下。 没想到,这些点滴却勾起了梁卓伦的许多回忆,他在说起回忆里的事情时,两个人开心之余,竟都有些感动。 其实,他们说的这些,大多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而且每一件事,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但当他们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去回溯过往时,竟会有新的发现和感悟。 在这个忙碌的世界,我们擅长奔跑、擅长遗忘,擅长一路向前......但总有一些瞬间,值得我们为之停留;总有一些美好,值得我们一再回头。 一些过去,并没有真的过去。它们会在当下的某个瞬间突然闪现,让我们的思绪和状态重新回到曾经最为美好的那一刻。 让美好,就此定格。 ...... 第一十章 留得残荷听雨声 任是无情也动人 第一十章 留得残荷听雨声 任是无情也动人 为什么唐幸儿似有不解,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问,会不会是因为越是用力过度,越是适得其反 越是用力过度,越是适得其反,也这么理解吧。梁卓伦说,但是我更想表达的是,人是善变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意义上完全了解另一个人。或者说,你所了解的对方,也仅仅是他当下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谁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变。 唐幸儿听罢,眉毛挑得老高,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梁卓伦,你不会是......在为你今后的变心打基础吧 你看我像这种人吗梁卓伦笑了,我是客观陈述事实,结果你非要让我对号入座。不过话说,如果我真是在为今后打基础,说明我特别想跟你有以后。从这个角度出发,是不是能够说明我是个特别长情的人或者说,我是一个对我们的未来有明确规划的人 你这个回答,对也不对。唐幸儿说,对我们共同的未来的规划,应该分两种:一种是正向积极的规划,比如如何在双方都保持情感纯粹的前提下,更好地度过余生;另一种规划则是......如果在投机取巧又不被对方诟病的前提下,度过这一生。 哈哈哈......梁卓伦被唐幸儿这番话给逗笑了,唐幸儿啊,你真的太可爱了。而且,还特别机智。 这比较符合人性,不是吗唐幸儿的一贯特质是,一旦把某个话题说开了,就打算继续往下说,梁卓伦,我跟你说哈,如果某天你对我失去了热情,我绝不会刻意挽留,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和决定。因为我很明白,爱情很难长久。或者说,爱情中这种如胶似漆双方都如梦如幻的感觉,很难持久。一旦某些东西消失了,两个人的生活也容易变得乏味。不过有时候我会觉得,恋人之间有些距离也好,可以让对方都有更多探索的余地和空间。 爱情是流动的,可能真的不会在两个人之间一直存在。梁卓伦的神色突然变得很认真,他明显进入了沉思之中,但是,最浓烈的爱情过去之后,也会在两个人的生命中留下一些美好的印记。这些美好的东西,会在后来的相处之中起到正向的作用。这个观点,你认同吗 嗯。唐幸儿点头,认同。 之前,唐幸儿确实会对一些事刨根问底,但这些年似乎好很多。 与此同时,她也很清楚:如果说爱情是一剂致幻剂,而自己又恰好被这款致幻剂临幸,尽情去体验这其中的美就好了。当粉红泡泡升起的时候,不妨让它多飘一会儿,好好欣赏它。没必要一个个去戳破,再满怀感伤地去看那一地的狼藉。 人生最美的状态,莫过于七分醉意三分醒。 梁卓伦看着唐幸儿,不太确定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接着说:所以,不要去深究某些问题。一个人能保持独立思考,有深度思考能力,算是一种优点。但是,如果总是沉溺其中,我并不觉得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人想太多,容易陷入虚无主义。 那你看我,有陷入虚无吗唐幸儿仰着脸,非常认真地问。 她这样子,娇俏又可爱,还带着几分天真和调皮。 但梁卓伦并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一边很认真地思考,一边问:要我说真话吗 当然呀。唐幸儿挑了一下眉。 梁卓伦说:有时候,你会陷入虚无,尤其是我刚认识你那阵子,你的脑子里每天都有思考不完的问题,就像十万个为什么,而得到一个答案之后,又会去寻找原有答案之外的答案。如果你是专注于做一门学问,比如哲学,这样的状态倒也未尝不可。但是,我并不希望你这样。因为我知道,那样的你,很容易不快乐...... 梁卓伦的这番话,让唐幸儿想到一些往事。 在他们刚认识那阵子,由于是异地,双方都没有确定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即便是有好感,也没有立刻确定恋爱关系。 那时的她,几乎每天都在看哲学和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即便是刷短视频,也都是这方面的。 梁卓伦在跟她刚刚有些熟悉的时候,就在网络上告诉她:唐幸儿,你的内在跟你的外在很不一样,甚至有着非常明显的反差。你的外表看起来很漂亮,人也活泼、健谈,给人感觉是无忧无虑的;但你的内心深不可测,这种深,并不是一般小女生故意让对方猜心思。而是思考问题的深度,远超过一般人。 当时,唐幸儿看着梁卓伦在屏幕上发来的那段话,颇有些感慨。因为她长这么大,好像从未有人这么了解过她。 也就在那一刻,梁卓伦开始走进了她的心里...... 只是,那时她把这种好感默默藏在心里。 如今回想起来,她那时的状态,倒也不算是不快乐,但也绝对算不上快乐。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她当时的状态,应该是这样的:生活中没有特别值得开心或不开心的事,不掉泪,但也很少欢笑。 当时的她,把这种生活状态称之为亚快乐生活。 后来,梁卓伦暑假从英国回来时,决定带她去健身、去跑步、去游泳、去沐浴阳光......有梁卓伦陪伴的那段时光,她真的快乐了很多,经常会笑。即便是从外面回到家,唇角也会忍不住上扬。唐骏荣和王茹枫都以为她是恋爱了。她也一度以为,自己是进入了恋爱状态,尽管没有真正跟梁卓伦走到一起,但她心里是喜欢他的...... 后来,梁卓伦的假期结束,回到英国之后,依旧在网络上监督她参加各种锻炼,她坚持运动的习惯,在梁卓伦的陪伴之下,就这样慢慢养成了。她才发现,运动是可以使人快乐的。尤其是脑力劳动者,运动更加重要...... 在想什么呢这么开心梁卓伦的话,把唐幸儿的思绪从记忆中拉回。 当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梁卓伦时,梁卓伦的眼睛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脸的疑惑。 我看起来很开心吗唐幸儿问。 对呀,好像有点走神,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有吧。唐幸儿将她刚刚想到的那些曾经过往,跟梁卓伦描述了一下。 没想到,这些点滴却勾起了梁卓伦的许多回忆,他在说起回忆里的事情时,两个人开心之余,竟都有些感动。 其实,他们说的这些,大多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而且每一件事,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但当他们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去回溯过往时,竟会有新的发现和感悟。 在这个忙碌的世界,我们擅长奔跑、擅长遗忘,擅长一路向前......但总有一些瞬间,值得我们为之停留;总有一些美好,值得我们一再回头。 一些过去,并没有真的过去。它们会在当下的某个瞬间突然闪现,让我们的思绪和状态重新回到曾经最为美好的那一刻。 让美好,就此定格。 ...... 当唐幸儿和梁卓伦从鱼米香餐厅出来之后,阳光不算强烈,但已经有种微微潮湿的感觉了。 她四处看了看,问:阿伦,你有没有感觉好像快到回南天了 确实有一些。梁卓伦说话间,已经将车子开启,不过没关系,过了回南天,很快就到夏天了。 一想到广东的夏天,就会觉得好热。唐幸儿说,但一想到到了夏天就可以吃大西瓜了,又觉得好开心。 哈哈哈.....果然是个馋猫!梁卓伦被她逗笑了,夏天何止只有西瓜还有漂亮的裙子,还可以顺便秀一下你的马甲线。 两个人回到家楼下时,唐幸儿想去一楼看看,看看梁墨渊的那些宝贝儿们。 没错,梁墨渊的端砚工作室墨云堂就在一楼,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端砚...... 刚进去的时候,唐幸儿只是觉得里面的那些宝贝儿黑乎乎的,除了形状不同、大小不同,其他方面基本都相差无几。 她甚至还有些纳闷儿:相似度如此之高的东西,为什么还非要分那么多种类价格还相差那么大 但经过梁卓伦一番介绍,她也开始有了一些头绪了。 梁卓伦说如果按照材质分类,端砚大致可以分为老坑、麻子坑、坑仔岩、宋坑和梅花坑。 梁卓伦说话间走到一款青灰色的端砚前面,介绍道:幸儿你看,这个就是老坑,材质跟我送你爸爸的那款很接近。老坑的材质是所有端砚材质中最好的,细腻温润,触感很好,你摸摸看......看看什么感觉 唐幸儿伸出手,在那方端砚中央部分摸了摸,闭上眼睛,体会了好一阵子,才说:像......羊脂玉 再认真感受一下梁卓伦似乎对这个评价并不太满意。 唐幸儿没有睁开眼,一边用食指和中指指腹在那方砚上来回缓缓滑动,一边说:像是......肤若凝脂的美人脸。 差不多吧!梁卓伦说,你觉得像不像婴儿的皮肤 唐幸儿仍没睁开眼,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才由衷地点头:像......太像了。 她说罢,才睁开眼,低头看着那方端砚,又补充道:刚满百日的婴儿的皮肤。 梁卓伦被她这个比喻给逗乐了:为什么非得是刚满百日的刚出生的不好吗 唐幸儿看向梁卓伦的小眼神儿带有几分淡淡的鄙夷:梁卓伦,你恐怕是还没抱过刚出生的婴儿吧 没有。梁卓伦很诚恳地摇头。 紧接着,唐幸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着说:一看你就是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刚出生的婴儿脸皮肤还没舒展开,红红的,皱巴巴的,身上的羊水都还没来得洗干净。万一遇到瘦点儿的,额头上还全是皱纹,就跟个可爱的小老头儿似的......不瞒你说,那触感比这块儿端砚的触感却是要逊色不少。 梁卓伦效果之后,又开始继续科普:刚说了老坑端砚是砚中极品。尤其是带有鱼脑冻、青花、冰纹的老坑端砚,又是老坑端砚中的极品。 那就是极品中的极品。唐幸儿附和道。 可以这么说。而且政府为了保护砚石资源,很多名坑都已经被封了,不可以再开采了。现在市面上销售的端砚,很多都是之前流传下来的。或者是用之前储存的砚石,现在雕刻出来的。尤其是优质的老坑,更是少之又少。所以,一方上好的老坑端砚,无论是收藏价值,还是升值潜力都越来越高。梁卓伦说话间,紧接着拉着唐幸儿的手,走到了旁边的一方端砚旁。 这方端砚,若是用肉眼分辨去材质,和刚才那方老坑极为相似。 唐幸儿盯着眼前的这方砚看了一会儿,问:这方端砚也是老坑 不是,这个是麻子坑。梁卓伦说。 麻子坑这名字还蛮可爱的。唐幸儿笑了,为什么会给砚石取这个名字 梁卓伦说:这种砚石为什么会被叫作麻子坑,有两个说法儿。一种说法是这种材质的纹理中带有麻子,另一种说法儿是当初开采这种砚石的人,脸上长有麻子....... 这名字也太可爱了!唐幸儿仍没收住笑。 梁卓伦说:麻子坑,还可以分为水麻和旱麻。总的来说,水坑的材质更好,更为细腻。麻子坑略次于老坑,有一部分麻子坑跟老坑一样,也带有石眼和冰纹。而且,麻子坑的冰纹纹理很清晰,很具美感。雕刻成图案之后,层次特别分明。 这是坑仔岩。梁卓伦说,坑仔岩虽然比不上老坑和麻子坑,但它的材质也很好,发墨同样也是非常细腻的。而且它的开采量大,目前存世的材质也很多,价格相对亲民,算是比较能符合大众需求的一款端砚。 唐幸儿盯着这方坑仔岩端砚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端倪所在:老坑和麻子坑,颜色基本都是天青色,而坑仔岩的颜色则青中带紫,甚至有些地方偏红。 当她发现这些不同之后,突然感觉:哪怕是面对相对陌生的学问,当你接触多了、看得久了,就能自然而然地发现其中的规律和奥妙。 接下来,梁卓伦还讲了宋坑、梅花坑,这几种端砚的石质的相对粗糙一些。相比之下,颗粒感也较为明显。不过价格也相对亲民。 梁卓伦介绍完这里的端砚,一个钟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最后,她带着唐幸儿朝着墨云堂后面的一间屋子走去。 走到那间小屋子门前的时候,梁卓伦一边开锁,一边说:这里就是我爸平时工作的地方,严格意义上讲,这里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工作室。 噢是吗唐幸儿突然有些好奇,好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梁卓伦开了门之后,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公主,这么请! 谢王子。唐幸儿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屈膝礼。 房间很大,中间的位置摆着一方很大的端砚,看样子还没完工。就在一旁的木椅子旁边,摆着一个工具箱和几十个大小不同、种类不同的雕刻工具。她大概能叫上名字的,大概有:锤子、凿子、凿卡、木钻、锯、滑石...... 就在唐幸儿的目光落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具上的时候,梁卓伦指了指那方最大的端砚,说:这个才是我爸最心爱的大宝贝!也是老坑,产自肇庆斧柯山西麓端溪一带。你看这方砚台的材质也是非常细腻的,也是天青色,仔细看能发现里面稍稍带些紫,对吧 是的。这个......唐幸儿突然伸手,朝着中间位置那一团羊脂玉似的白色部分摸了摸,问,这个就是鱼脑冻,对吧 没错,学习挺快呀。梁卓伦说,这个就是鱼脑冻。 白色的就是鱼脑冻吗这个很好分辨啊。唐幸儿说,有点像浸了浅色墨水的羊脂玉。 不一定。梁卓伦说,还有一种白,叫作蕉叶白。 唐幸儿问:蕉叶白刚才好像没听说哦。蕉叶白跟鱼脑冻有什么不同吗 梁卓伦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鱼脑冻和蕉叶白很相似,都是在天青色的砚石中出现的白色部分。但视觉上,鱼脑冻的颜色更白一些,也显得更为通透莹润。但是蕉叶白,虽然也是白色,但白色中会带一些浅绿色,颜色比较清新,就像新生的芭蕉叶......蕉叶白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目前这边没有蕉叶白,等到时候我们去端砚厂的时候,我找来给你看一下,你对比看看就知道这其中的差别了。 哦......唐幸儿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默默想象着。 梁卓伦又说:如果从形状上来看的话,鱼脑冻和蕉叶白也有些不同。 比如呢唐幸儿问。 梁卓伦说:鱼脑冻,像是凝结成团的云朵,是独立的,视觉上相对立体;蕉叶白通常是片状,就像是铺上了一张毯子,或者是在砚台上铺开了一滩牛奶......总之,相对于鱼脑冻而言,蕉叶白显得更加均匀平整。 原来这么多讲究。唐幸儿说,我感觉听你讲了这么久,也只不过学了点儿皮毛而已。 这就对了!梁卓伦说,你这么聪明的人,听了这么多却仍然感觉只学到点儿皮毛,说明端砚里的学问大着呢。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 你刚说你把最爱的端砚,就是这一方唐幸儿问。 对。梁卓伦点头。 为什么唐幸儿问,就因为它足够大 梁卓伦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可能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就在两个人打算从梁墨渊的工作室出去的时候,唐幸儿抬头间被墙上的一幅荷花图给吸引了。确切地讲,画上的并不是荷花儿,而是一池残荷。干枯的荷花枝叶与波光粼粼的池中之水,虚实相生,相互辉映。那些早已变成深褐色的荷叶枝梗,坚韧而苍劲,或弯曲似弓,或挺拔如箭......很美。可美中透着几分寂寥,寂寥之中又透着几分诗性与禅意。 这番景象,如繁华落尽之终章,亦如生命初始之序幕。 唐幸儿盯着那幅画儿看了好久,才问:梁卓伦,这幅画是你妈妈画的吧 没错,看来你对我妈妈的画风已经有些熟悉了。梁卓伦说话间,朝着唐幸儿这边靠了靠,两个人一高一低,并排站在一起,目光落在同一张幅画儿上。 你别忘了,你第一次带我见你妈妈,就是在她的画室里,她擅长国画儿,画得最多的就是荷花儿。唐幸儿说,虽然这是一幅残荷,但我猜想,应该也是她的作品吧 是她的。梁卓伦没多说什么,但语气中似有感慨,我很小的时候就看我妈画画儿,起初我觉得她画的荷花儿跟很多画家画的荷花儿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看得多了,能一眼就在众多相似的荷花图中认出哪一幅是她的作品。 真的唐幸儿颇有些惊讶,会不会是因为看多了,就熟悉了 真的。梁卓伦接着说,在她刚开始画荷花儿那阵子,经常临摹别人的作品。画好了之后,问我像不像,问我能不能认出哪一幅是她的,我经常说错,她还因为这个不高兴。后来,她也不再追求自己画得像不像那些名家的了,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风格,我也能一眼就认出哪幅是她的作品了。与其说是熟悉,不如说是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画风,也找到了自己的独特之处。 她画了那么多荷花儿,为什么你爸爸就偏爱这幅唐幸儿问。 梁卓伦又盯着那幅残荷看了一会儿,才说:也许他就喜欢这幅画里的韵味吧。 唐幸儿没再说什么,但脑孩子突然闪现出一句诗词:留得残荷听雨声,任是无情也动人。 ...... 第一十一章 拒绝成为“乌合之众” 第一十一章 拒绝成为乌合之众 在墨运堂的旁边,有一间网红咖啡馆,名字很特别,叫闲着也是闲着。 咖啡馆分室内区域和室外区域,室外区域的外墙是用竹制栅栏围起来的。 栅栏上,全是蔷薇花儿。这种蔷薇,也是唐幸儿最喜欢的一种,粉白相间,艳而不俗,名字叫龙沙宝石。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三面蔷薇墙将咖啡馆围绕,像是给咖啡馆穿上了蔷薇做的华丽礼裙...... 平时来的客人不算多,有的人是带着笔记本来的,能坐上整整一个下午。还有的,是约三五闺蜜,一边喝咖啡一边聊,点了一杯喝完了,再点第二杯、第三杯.......随性又惬意。 唐幸儿在繁华都市生活惯了,突然来了肇庆这座小城,看到了眼前的这些景象,觉得还蛮新鲜的。 有时候,她会站在墨云堂前面,看别人聊天儿、喝咖啡,感受这种难得的宁静。 梁墨渊告诉唐幸儿,这间咖啡馆是一个女研究生开的,她曾经在云南大学上学,毕业后进入云南当地的一家上市公司工作,已经是高管了。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回到家乡开咖啡馆了。 唐幸儿听罢,说:可能是她想要过这种清闲的日子吧而且又是在自己的家乡,更亲切。要不,这间咖啡馆的名字,怎么会叫‘闲着也是闲着’ 梁墨渊解释说:人家咖啡馆叫这个名字,可能是因为咖啡馆的女主人名字叫张小娴。 张小娴唐幸儿问,作家吗 梁墨渊突然有些恍然大悟:你不提我还真忘了,这个张小娴确实是作家。但是,不是香港的那位作家。 那也挺好呀!唐幸儿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作家。 这就是缘分。梁墨渊说,要不,你等一会儿跟阿伦一起过去喝杯咖啡,跟人家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我现在就去。唐幸儿说话间,人已经开始朝着对面跑了。 跑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她特地停了下来,认真看了看那些蔷薇花儿,有部分花儿还没开,含苞待放,白色的花-苞儿顶端尖尖的,粉-粉-嫩-嫩的,乍一看倒是有点儿像寿桃。盛开了的花儿,中间的花蕊特别娇艳,越到外围部分,花瓣的颜色就越淡,最外面的那一层,几乎全是白色...... 这种粉色龙沙宝石,她家阳台上也有几株,是她跟妈妈一起种的,前几天打了花包儿,现在应该也开了吧 想着想着,她竟有些想家了。 突然间,鼻尖儿一酸,突如其来的,差一点儿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她曾经以为,只要梁卓伦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只要有他在,她的世界就是圆满和完美的。 没想到,她现在多看了几眼蔷薇花儿,竟差点儿把眼泪给勾出来了....... 算了,不想了!她已经在五楼阳台种了好多花花草草了。 再过上一段时间,就能开花儿了..... 现在,还是进去看看咖啡馆女主人吧! 她从那爬满鲜花儿的竹制拱门中走了进去,便看到一排台阶通往咖啡馆的门口。台阶两边全是白色的鹅卵石,灰色的台阶配着白色的鹅卵石,有一种清新的美感。 她顺着台阶,打算进屋看看。 在进屋之前,她的脑子里几乎已经出现了这位咖啡馆女主人的样子:一袭白色长裙、一头黑色长发,走起路来婀娜多姿,讲起话来柔声细语...... 她推开古色古香的木质大门,门有些重,推开的时候需要少用些力。 她刚打开门,便听到有人突然朝着她说了一声:Hello~欢迎光临! 她抬起头,便看到一个皮肤有些黑的高个子女孩儿,一身紧身的黑色包臀裙,一头浪漫的长卷发。大眼睛、高鼻梁,配上饱满的大红唇,活脱脱一个欧美风性感女郎...... 而且这位女郎,手里还拿着一只细长的深棕色的摩尔。烟头上的火光忽明忽暗,腾起的细细烟雾时不时地绕过她那涂着暗红色的指甲的手指...... 唐幸儿看了她好一阵子,才回应道:Hello! 哇,你好漂亮。那位欧美风女郎对唐幸儿说。 你也是。唐幸儿说,你也很美,而且有种很独特的气质。 我刚想说呢,你的气质也很特别。总之,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很美,应该是从事文艺工作的吧那位欧美风女孩儿问。 对,你怎么知道唐幸儿颇有些意外,我从事写作的。 不是吧小娴听罢,眼睛睁得老大,但错愕之中,那股子灵气却丝毫未减,我也是从事写作的,开咖啡馆是我的副业,满足我的浪漫需求。 这么巧唐幸儿问。 缘分。那位女孩儿很快朝着她伸出手,我叫张小娴,你叫我小娴就好了,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唐幸儿。唐幸儿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很高兴认识你。 张小娴带着唐幸儿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她点了一杯拿铁,是小娴亲自冲的,味道口感极佳。 张小娴皮肤虽然有些黑,但肤质极佳。通常,人们评价某位女性皮肤好,会用嫩得能掐出水。一听到这句话,人们的脑海中便是如同剥了壳的鸡蛋或是剥了壳的荔枝那般白-皙无瑕的皮肤。 但小娴的小麦色皮肤,同样有种能掐出水的既视感,那是一种绝对健康和足够有活力的感觉。 张小娴很爱说话,大概是突然遇到了同道中人,她一坐下就能轻而易举地开启各类话题。 从她的陈述中,唐幸儿得知:小娴不但喜欢浪漫我休闲,还热爱各种运动,比如冲浪、攀岩、跑步,她经常去海南日月湾、福建的江口湾和镇海角等地去冲浪,去马尔代夫和巴厘岛潜水,她很爱旅行,一年大概会有五六次旅行。 唐幸儿听到这里,也大概能明白张小娴这一身健康漂亮的小麦色肌肤到底是怎么来的了。那些爱运动,尤其是爱攀岩和冲浪的年轻人,几乎人人都有一身小麦色肌肤...... 唐幸儿虽然热爱运动,但很少尝试极限运动。 如今突然听张小娴这么说,竟有种心动的感觉,想要去体验一下在水中驰骋的感觉。 她忍不住问张小娴:小娴,你都什么时候去旅行是咖啡馆淡季吗 我从不看淡季和旺季,我这个咖啡馆也没有所谓的淡季和旺季之分啦。张小娴说,这套房子本来就是我们家的,我从云南回来之后,用我80%积蓄从我爸妈手里买了下来,哈哈哈......后来又用20%的积蓄翻新和装修,才有这个咖啡馆现在的样子。我不用付房租,经营压力就小很多。而且我刚不是说了,我大部分的收入还是来自写作,咖啡馆只是副业...... 原来还真有人过这样的人生。唐幸儿有些感慨,虽然我也是自由职业,但很多时候,我还是会在不自觉中给自己设下很多条条框框和判断标准。 理解你。张小娴说,其实一开始我辞去高管的工作之后,很多人也对我不理解。甚至很多人觉得我是在浪费生命,那么多年的书白读了。但是后来我告诉他们,我辞职那份工作,恰似因为我读了很多书,也从中领悟到了人生的真谛。很多人,尤其是我们的长辈,他们对成功的定义很单一,要么升官,要么发财,拥有金钱和社会地位,才算是人上人。所以,当我父母有时候被固定化的标准所影响的时候,我都会告诉他们:世界太大太丰富,别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经历和见识看得价值连城。哈哈..... 大概是因为常年写作,张小娴的口语表达也趋于书面化。这个特点,唐幸儿也会有。尽管有时候她担心别人说她讲话太严谨,或者有掉书袋之嫌,刻意调整过一段时间。但有时候,还是难以避免。 成功的定义,确实不应该那么单一。唐幸儿说。 对呀。张小娴说,所以我时常想,我为什么一定要活在别人的定义里或者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活在世俗的眼光中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为什么非要让那么多完全不同的人,去走同一条路呢而且,还必须要得到同一个结果,才算是正确的呢 说得好,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唐幸儿补充道,我这几年也越来越觉得,当一个人不把自己那点儿浅薄的认知,当成衡量世界的唯一标准,也是一种进步。 太对了!张小娴有些激动地伸出手,跟唐幸儿握了一下,才接着说,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其实很多人根本没有自己的认知,哪怕是浅薄的认知 唐幸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思考。 张小娴接着说:勒庞写过一本书叫《乌合之众》,我读这本书是十几年前。里面好像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人一旦融入社会之中,就会失去自我,智商也会变得低下。我当时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太偏激也太片面了。但是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他这句话是根据多年观察总结出来的,几乎是一种社会现象。尤其是在现在互联网很发达的今天,我们越来越会发现这一点。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的,大部分人都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唐幸儿点头道:所以,我们真的应该庆幸,在这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我们还能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为我们遇见志同道合的对方干杯!张小娴举起手里的柠檬水就要跟唐幸儿干杯:Cheers! Cheers!唐幸儿端起手里的咖啡,跟她碰了一下。 唐幸儿结完账打算离开的时候,张小娴似乎有些不舍,问她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唐幸儿说:我就住隔壁,随时都能过来。 隔壁张小娴有些意外。 对呀,我就住墨云堂楼上。唐幸儿说,走过来,也就几分钟时间。 张小娴听罢,整个人瞬间怔住了。 唐幸儿见状,解释道:我对端砚文化感兴趣,所以特地过来学习。以后如果有机会,可能会做关于非遗传承和传播方面的事...... 张小娴仍旧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子,才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你是梁叔叔家里的亲戚 不是。唐幸儿说,我是梁叔叔儿子的女朋友。 她话音未落,张小娴再一次怔住了。 唐幸儿觉得有些蹊跷,正想问点儿什么,张小娴就一脸疑惑地问:你是......梁卓伦的女朋友 唐幸儿愣了一下:你也认识梁卓伦 当然了,我小学和初中,都是他同班同学!张小娴笑了一下。 这么巧唐幸儿有些喜出望外,感觉在这座小城,好像随时都能遇见故人。 张小娴收住了笑,说:幸儿,你可真幸运。梁卓伦从小学到初中,都是校草,班上好多女生喜欢他。但是,他后来去广州读私立高中了...... 是吗唐幸儿笑了,他这样的男生,估计在高中大学,也会是校草。 这么优秀又这么帅的男生,在哪里都是校草。张小娴一边细细地打量唐幸儿,一边说,当时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在私底下议论,像梁卓伦这么优秀的男生,长大了会娶什么样的女孩儿当老婆大家都觉得,肯定得是像仙女一样的女孩儿。 唐幸儿听罢,笑了:不好意思,这估计得让大家失望了! 张小娴也跟着笑了:一点儿也不会失望,你比我们想象的仙女还要好。 唐幸儿打趣道:谢谢你的夸赞,但你不能为了夸降低仙女的标准啊! 张小娴反应过来之后,没忍住笑了:下次再来,随时欢迎。 好的,一定会。唐幸儿说。 ...... 第一十二章 常胜将军也会偶尔吃个败仗 第一十二章 常胜将军也会偶尔吃个败仗 大概是因为回到了家乡,又有梁卓伦和唐幸儿陪着,梁墨渊的身体恢复挺快。 他在肇庆乡下有一些亲戚,还会经常送些土生土长的走地鸡和鸡蛋给他,梁卓伦因此特地学会了煲汤。有时候是花旗参炖鸡汤、有时候是红枣花胶炖鸡汤,兴致来了,还会跟着菜谱学做猪肚鸡。如此这般,一个星期下来,梁卓伦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跟唐幸儿人也都胖了一圈儿。 所以,唐幸儿经常调侃说:肇庆的水土养人是好事,怕就怕一年半载下来,她的马甲线隐身了。 但令她不解的是,梁墨渊似乎对她,似乎并不算热情。说不上讨厌和排斥,但却也没有特别欢迎的感觉。尽管他们就住楼上楼下,常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可梁墨渊很少跟她讲话。甚至有些时候,他们目光有交集的时候,他都会突然避开。 因此,唐幸儿多少有些疑惑,就找来梁卓伦来问:梁卓伦,你有没有觉得你爸好像不太喜欢我 梁卓伦听罢,也有些疑惑:幸儿,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就是感觉啊。唐幸儿说,他好像都不太跟我说话。 梁卓伦一听,笑了:你见过他跟谁一直说话的他不就一直这样吗 唐幸儿觉得好像也是,梁墨渊性格似乎有些孤僻。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儿似乎不太对,于是又说:可是,在广州的时候,他对我就不是这样啊!我每次去医院看他,他还是蛮热情的。 梁卓伦蹙了蹙眉头,像是在回想:也许那时是比较客气吧现在你来了我们家了,他可能从心里已经把你当作我们家的一分子了,所以就把之前那些客套给免了。 哦......唐幸儿仍有疑虑,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别多想,千万别多想。梁卓伦伸手捏了捏唐幸儿的脸蛋儿,他这个人性格就这样,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他有时候倔得像头牛!如果不是他性格问题,跟我们的关系也不至于这样...... 这个话题,梁卓伦只是开了个头儿,后面部分似乎被他咽了下去、 很快,他便转移了话题。当然,也算是关于梁墨渊的一段带有传奇色彩的经历。 梁卓伦说,就在梁墨渊在打造《天作之合》的过程中,有一位很有名的企业家来肇庆投资的时候,顺便来了他的工作室,相中了《天作之合》,欲花重金购买,但却被他断然谢绝,理由是他从不出售半成品。但那位企业家并未死心,三年后再来肇庆的时候,又来了墨云堂。他仍未制好这方砚。那位企业家问他,这方砚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做好如果是一般人,肯定会想方设法促使这笔交易达成,也会立刻给出完工的具体时间。但梁墨渊就很特别,他迟迟不肯说出完工时间。后来那位企业家认定他是不想卖,这笔交易也便不了了之。 唐幸儿听罢,颇有几分好奇,于是问道:你爸在制砚的过程中,是不是特别追求完美 是,这是自然的,他做事追求极致,是个绝佳的匠人,但却是个非常失败的商人。梁卓伦说,究其原因,还是跟他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唐幸儿又问:那如果按照你爸爸的制砚水平和速度,制好这方砚,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唐幸儿此言一出,梁卓伦不由地愣了一下。 唐幸儿见他好久都不说话,于是问:怎么了 梁卓伦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不是你刚才问那个问题,有些东西还真被我忽略了。 你忽略了什么问题唐幸儿问。 梁卓伦说:我先回答你刚才的那个问题吧!正常情况下,制作好这方砚大概序言三年时间。就算再怎么精雕细琢,四年或是五年也足够了。我爸的制砚水平还是非常高超的,制作速度也是正常的,至少不会比一般制砚大师慢。所以,他的这方砚,我一直是因为他刻意追求艺术性,过于追求极致的精雕细琢,才耗费那么长的时间。但是听你刚才那么一问,我突然觉得这方砚他制作得这么慢,这里面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我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来判断,觉得他是不愿意卖那方砚。唐幸儿说。 嗯。梁卓伦说,因为他太喜欢那方砚了,所以不愿意卖。 唐幸儿又思索了一阵,才问:但是他既然都决定不卖了,人家也认定他不想卖了,为什么后来还这么长时间没完成呢 我也不知道。梁卓伦突然觉得,他对梁墨渊似乎并没有那么了解,至少没有百分百的了解,也许他确实是在追求一种完美 唐幸儿笑了笑:完美的尽头是残缺。要不,美神维纳斯怎么会断臂呢 梁卓伦说:关于维纳斯为何断臂的原因那可太多了,故意破坏、运输损坏、战争、宗教冲突......只不过是因为不少人认为那是艺术家故意设计的,但具体原因没人能真正说得清楚。 但残缺并不影响她依旧是美神呀。唐幸儿说,而且还因为残缺多了一些艺术性和神秘感。 这倒是。梁卓伦若有所思。 所以,我觉得你爸爸有时候太过执着于完美。唐幸儿说,所以,才拖慢了他的工作进度。 也许,这只是原因之一。梁卓伦说,总之,他这些年性格越来越孤僻......艺术的尽头是孤独。 这么多年,梁墨渊是怎么在孤独和坎坷中一步步走过来的,他这个做儿子的最清楚了。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自己抛下他去了外地,对他有些残忍。 然而,他的伤感却被唐幸儿一句话给治愈了:艺术的尽头是自虐! 梁卓伦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为什么 唐幸儿眨了眨圆圆的杏眼,那样子灵动又可爱:你爸爸经常一个人待着,也没个人说话,穿衣吃饭也简单,跟修行人差不多,这对凡夫俗子来说不是自虐是什么 梁卓伦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地一沉,伤感情绪又被拉回了原点:而且,他还老失眠,找了那么多医生都没看好,遇到严重失眠还头痛,第二天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他是一直都有失眠问题吗唐幸儿问。 梁卓伦想了想,才说:好像也不是,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记得了。我只是觉得,他好像近些年,失眠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这样啊。唐幸儿说,我正好认识一个老中医,之前帮我妈调理过身体,效果不错。要不下次你回广州的时候,带你爸去看看,说不定能有些效果。 也行。梁卓伦说。 唐幸儿说:我之前不太相信中医,总觉得西药才能药到病除。但后来发现,中医在调理身体方面,确实是有一套的。而且中医讲究‘养大于治’,平时的饮食作息、身心状态,都非常的重要。人健康开心了,免疫力也会提高,疾病也不会找上门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带他去看看那位中医吧梁卓伦说。 好。 ...... 梁卓伦一心想把端砚厂重新建起来,他特地带了唐幸儿去老家那个废弃多时的端砚厂。 梁墨渊的端砚厂是在一个村子里,离肇庆市区大概有十八公里左右。 由于是工作日,交通不算拥挤,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就已经到了。 梁卓伦把车停稳之后,唐幸儿便下了车。 她刚一下车,便闻到了四季桂的香味儿,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空气不错! 她说话间,抬起手遮住眼睛朝着天空看,天气很好,碧空如洗,阳光从云朵的间隙中透出来,足够灿烂却并不刺眼...... 真是个好天气!唐幸儿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梁卓伦,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今天出来,有种郊游的感觉...... 唐幸儿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汪汪汪.....的狗叫声。 她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便看到不远处有一条黑色的狗,半蹲在那里。虽然看着不太大,但样子蛮凶的,像是随时都会朝着她发出攻击...... 唐幸儿站在原地不敢动,就连头都不敢扭,但嘴里却说在说:梁卓伦,那只狗......马上要来了...... 没事。梁卓伦说话间,已经走到她的身边握紧了她的手,你越是害怕它,它就越是欺负你。咱们自然点儿,它可能就当咱们是它好朋友了。 梁卓伦一边说,一边把唐幸儿拉到了车子旁边,然后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肠仔包,递给她:就当是你送它的见面礼了,初来乍到,不要空着手嘛! 那只狗似乎并没有消停,仍旧汪汪汪汪叫个不停,而且在不停叫的同时,还步步逼近,都快到他们跟前了。 唐幸儿拿着那块面包有些无所适从:梁卓伦,你这是要干嘛 都说是见面礼了。梁卓伦似乎一点儿也不害怕,拿肠仔包喂它...... 眼看着狗已经到他们面前了,唐幸儿顾不得多想,直接将手里的肠仔包给扔了出去。 就在她扔出肠仔包的那一刻,狗狗就跟条件反射似的立刻回头,朝着那块肠仔包跑去。 等它咬到那块肠仔包时,仿佛什么都忘了,吃得那叫一个认真,一边吃还一边咬着小尾巴,刚才的凶狠劲儿完全不见,倒是有几分可爱...... 就在唐幸儿看得快入迷的时候,梁卓伦在一旁调侃道:你看,人家还挺可爱的对吧蠢萌蠢萌的,早就有人说过了,狗是人类的朋友,你还不相信,差点儿被吓哭了...... 我什么时候被吓哭了唐幸儿被逗得哭笑不得,刚才它确实很凶啊,奶凶奶凶的! 那也是人家想跟你交个朋友,用这种方式给你打招呼。怕你不愿意,声音大了点儿。梁卓伦说话间,关上了车门,朝着左边的位置指了指,走吧,那边就是端砚厂了。 唐幸儿朝着梁卓伦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有几间房子,青砖灰瓦,看上去已经有些年代感了。就这样看过去,完全不像印象中工厂该有的样子,倒是像多年无人居住的住宅...... 唐幸儿为了确定自己没看错,朝着那几间房子指了一下,问:梁卓伦,你说的端砚厂是哪里吗 梁卓伦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头:对,就那里。 唐幸儿一边跟着梁卓伦继续朝前走,一边朝着旁边的几处房子看了看,又问:那旁边的呢 那是这里的村民的住宅房,现在应该还有人住。梁卓伦说。 唐幸儿听罢,开始有些好奇,想走近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模样,步伐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刚刚还是梁卓伦带着她走,这会儿已经变成她带着梁卓伦走了...... 当她走近那荒废的端砚厂时,发现门口前放着三只圆形的竹编簸箕,簸箕用板凳支撑着里面晒的是剑花、肇实和陈皮...... 剑花,也叫霸王花或龙骨花,是肇庆的特产。枝干如同龙骨,花儿是淡黄色的,花瓣肥美,广东人喜欢将其晒干然后煲老火靓汤。老火靓汤算是广府人的一种养生秘方,慢火煲足两个钟头,味美汤鲜且有一定药用价值。广东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湿-热是这里常被提起的一个词汇。如果有人最近精神不好了,家里的长辈就会提醒他:你湿-热了,该喝点汤啦! 剑花猪骨汤,则有清热祛湿的功效,据说还能养颜美容。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剑花的口感非常独特,润润滑滑的,还带着一种特别的香味儿。 唐幸儿第一次见到剑花,还是小时候跟爸爸妈妈一起来肇庆旅游时。那时候,她在七星岩看到石头缝里开出了淡黄色的花儿,便惊喜地告诉爸爸妈妈。唐骏荣告诉她,这个就是剑花。他们平时常喝的剑花猪骨汤,就是这些花儿晒干后煲的...... 那时的她还太小,每次喝到剑花汤,并不觉得那一团滑溜溜的东西像花儿。突然看到了,这朵花儿也瞬间具象化了。 ...... 在端砚厂的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池塘,由于刚下过雨,池塘里的水很足。水面上有一些像荷叶的植物,一片一片地飘在池塘的水面上,看上去很美...... 这是睡莲她问。 梁卓伦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猜。 唐幸儿又盯着那些依水而生、状似荷叶的绿色植物看了又看,才发现这些荷叶跟一般荷叶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叶面上有一颗颗小的凸-起,乍一看,像是长了青春痘...... 猜到没有梁卓伦问。 唐幸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没有。 咱们刚才看到的那三只簸箕里面的其中一种,就是从这些花儿上采下来的......梁卓伦提示道,这下能猜到了吧 唐幸儿没说话。 首先,肯定排除陈皮!剑花她见过,不长这样,也不是水生植物。 不会吧唐幸儿瞪大了眼睛,肇实 梁卓伦看着她,问:要不然呢 唐幸儿没说话,但在她的脑海里,肇实怎么可能是从荷叶状的植物上长出来的呢应该是在一棵大树上,类似柳树,枝条上长满一颗颗的小颗粒。然后被果农用手顺着枝条一捋,就哗哗啦啦捋下来一大把...... 我很难想象肇实是在这样的植物上生长出来的果实。唐幸儿说。 梁卓伦笑了:是不是觉得很像荷花 像睡莲。唐幸儿说。 梁卓伦说: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开花儿,有紫红色和深紫色的,花儿跟你平时看到的睡莲几乎一模一样。 肇实就在花儿里面吗唐幸儿问。 不是,是在花儿下面。梁卓伦说,花儿下面有一个椭圆形的小球,就像板栗的外壳,上面长满了小刺...... 然后就像剥栗子壳一样剥开那个小球吗唐幸儿问。 聪明!梁卓伦说,肇实就长在里面,小时候我们来这边的时候,还会把肇实烤着吃。 好吃吗唐幸儿问。 可香了。梁卓伦笑。 突然好想吃。唐幸儿说。 梁卓伦指着池塘里那一片片荷叶似的绿色植物说:等它们开花儿结果了,我们就来这边烧烤,好不好 好。唐幸儿相当期待。 走吧,小馋猫,咱们现在进去看看......梁卓伦说话间,已经拉着唐幸儿的手朝着端砚工厂走去了。 端砚厂的面积挺大,目测大概了上千平方。 梁卓伦走到端砚厂的门口处停了下来,然后掏出一串钥匙,放进那锈迹斑斑的锁头里,拧了好一阵子,总算是把那把大锁给打开了。 梁卓伦推开门时,发出了吱嘎一声响。 这种声音,对唐幸儿来说并不算太陌生,每次看电影时,影片中各种古堡老宅废墟开门时都会有这种配音...... 只是在现场听,还是第一次,感觉还蛮特别的。 当门完全打开时,唐幸儿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大型加工工具,或是一排排的端砚。 工厂的墙角处,堆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砚石,从肉眼就能分辨出,那是完全未经雕琢的原石。 地面上,有一些诸如铁凿、铁笔、铁锤之类的制砚工具,七零八落的,有的依旧扭曲得不成形了...... 房顶由于多年失修,有些瓦片已经残破不堪了,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网上的蜘蛛个头很大,透着几分威武神气,俨然已经成了这些房子的小主人了...... 这种房子,如果不是有梁卓伦带着来,她见了肯定会绕道走的。 这里平时没人来吗唐幸儿问。 没有。梁卓伦说。 唐幸儿的目光再次落到墙角处那些成堆的岩石上,问:那些砚石,就不怕被人偷走了吗 不怕,这些砚石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谁也不会稀罕。梁卓伦说,而且,一些好的砚石,早就被我爸运到墨云堂了,那边有一个仓库,专门存放砚石的。 原来如此。唐幸儿点了点头。 是不是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梁卓伦问。 好像除了砚石,什么都没有。唐幸儿说,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你能让它焕然一新的。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有信心。梁卓伦说,其实这几天晚上,我睡觉前都在构思该怎么把端砚厂重新开起来。首先,这里的房子肯定要修一修,设备配上;第二,就是人员培训;第三就是分类制作和差异化营销。做好市场调研,针对不同的客户群体,制作不同的产品;第四就是宣传推广,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比如通过网络媒体进行直播、发布资讯,正好发挥你的特长...... 唐幸儿虽然听梁卓伦说得有条有理,但唐幸儿看着眼前的一堆废墟,心里还是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只是,在梁卓伦面前,她绝不会说半点儿泄气的话。 回想当初,她在走向自由职业之路,也遇到颇多波折。她也曾伤心气馁过,但唐骏荣告诉她:有点儿困难,并不可怕,任何一条路都不可能绝对的一帆风顺。吃点儿苦,受点儿挫折都不算什么,即便是常胜将军也会偶尔吃一个败仗,提升一下防范意识。凡事都有多面性,不管在任何环境之下,遇到任何事情,都要朝着好的方面去向。只要你的心在向前进,你的步伐迟早都能跟得上。 唐骏荣还告诉她:迈过一道坎儿,跟走平路没太大区别,本质上都是在向前进,只不过是脚抬高点儿而已。 后来的唐幸儿,不管遇到任何挫折,都始终保持一颗平常心。之前,她还会为自己的某一个不够完美的选择或决定而后悔不已。后来她会告诉自己,只要没犯原则性的错误,只要一切不是不可逆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任何一个决定,都是当下最好的决定。 就在唐幸儿思索间,梁卓伦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如果以后这个端砚厂发展起来了,我们可以考虑在把这里打造成为当地的一个文化新地标。 这个想法儿不错。唐幸儿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落入了无数的星子,突然有点儿期待。 我也是,我比你更期待。梁卓伦说,有时候我就在想,既然端砚是个好东西,我们就有义务让它得以传承和推广。 从端砚工厂离开之后,梁卓伦特地带着唐幸儿去了附近的村子逛了逛。 村子里很多人,尤其是一些爷爷奶奶辈儿的,还都能认出梁卓伦来,带着乡音聊上几句,颇有亲切感。 当然,大家也对梁卓伦的这个女朋友赞不绝口。 走到村口的时候,再次见到那棵得三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的老榕树,垂落的须根像是在诉说着这个村庄的历史...... 就在他们开动车子,打算离开时,突然听到几声汪汪汪的狗叫声。 唐幸儿不由地一惊,紧接着便朝着叫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仍是那只小黑狗,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们。 只是这一次,已经不再是刚才奶凶奶凶的样子了,目光中像是多了几分不舍。 ...... 第一十三章 蝴蝶谷与白鹇鸟 第一十三章 蝴蝶谷与白鹇鸟 梁卓伦和唐幸儿本想着回家后,带梁墨渊去外面一起吃饭的。 却不想,回到院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 而且,这声音还挺熟悉...... 唐幸儿愣了一下,连忙朝着墨云堂跑去。 当她刚走到墨云堂门口的时候,便看到唐骏荣和王茹枫。 此刻,梁墨渊正指着一块端砚跟他们讲解着...... 唐幸儿虽然才离开家没多长时间,现在突然看到爸爸妈妈,竟突然鼻尖儿一酸,眼泪差点儿下来了。 就在她正朝着唐骏荣和王茹枫那边走的时候,王茹枫突然转过来头,看到唐幸儿的时候,连忙站直了身体:幸儿..... 紧接着,她便朝着唐幸儿这边跑了过来,跑到她身边时,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幸儿,妈妈都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妈妈想死你了...... 唐幸儿原就在控制着自己的眼泪,毕竟这么短的分离,实在是太不适合掉眼泪了。 但此刻,她在王茹枫的怀里,感觉控制了好久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 她调整了好一阵子的情绪,才好不容易说了一句:妈,你都这么大人了,干嘛还这么矫情 阿姨——当梁卓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的时候,唐幸儿的眼泪竟神奇地收了回去,就跟条件反射似的。 呀,是卓伦呀!王茹枫连忙擦了擦眼泪,你们刚才是去哪儿了 去看看端砚厂。梁卓伦说,我事先也不知道您跟叔叔今天来,如果知道就带你们一块去了。 没事没事......王茹枫说,我们下次来一定提前说,这次来主要是想给幸儿一个惊喜。 梁卓伦正打算说点儿什么,梁墨渊和唐骏荣已经走了过来。 唐骏荣一看到唐幸儿,就连忙打趣道:哎呀,幸儿来这里之后,人明显胖了哈。看来阿伦把你照顾得不错,气色也好了。 可不是嘛,我也觉得。王茹枫说话间,还摸了摸唐幸儿的脸蛋,这里都长肉肉了,脸都快从长鹅蛋变成圆鹅蛋了..... 妈,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呢。唐幸儿说。 梁墨渊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一直没说话。 不过大家也没太在意,梁墨渊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别人聊天的时候,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也是常有的事。 中午的时候,梁卓伦说要找个地方吃饭去,唐骏荣则提议最好是去郊外,找个农家乐。 梁墨渊见状,特地推荐了鼎盛农庄。 广东经济虽然走在全国前列,但广东人一直是很低调务实的,吃饭不讲排场,尤其是遇到关系好的亲朋好友更是如此。 所以,去农家乐,去本地私房菜馆,都是常有的事。 几个人到了鼎盛农庄之后,他们点了几道具有本地特色的菜:清蒸文庆鲤、砂锅鳝鱼、醉虾、上汤豆苗、菌菇鸡汤..... 餐厅老板算是梁墨渊的朋友,他最后将那一煲炖得香气四溢的菌菇鸡汤端上桌的时候,特地介绍道:这个鸡汤特别靓,菌菇是从云南运来的鸡枞菌、羊肚菌和姬松茸;鸡是正宗的走地鸡,我在附近山林建了个养鸡场,这些鸡都是养足两百天的杏花鸡,口感好味道鲜...... 老板口才很好,介绍得很不错。但喝了一口鸡汤就会发现:老板是个实在人,一句空话都没有。 鸡汤极其鲜美、鸡肉口感极佳。 吃饭过程中,所有人都对这里的出品赞不绝口。 王茹枫还特地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发了朋友圈儿,向朋友们推荐。 吃完饭,五个人分两台车打道回府,唐幸儿和梁卓伦共一台车,三位家长一台车。 上车的时候,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的。 唐幸儿跟梁卓伦说:我妈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还真的给我惊喜了。倒不是看到他们觉得惊喜,而是我们两家人相处得这么融洽,让我感觉到很惊喜。 不一直相处得挺愉快吗梁卓伦问。 唐幸儿笑了:是一直都挺愉快,但我没想到竟然可以如此如此......如此的愉快! 超乎想象啦!梁卓伦问。 有点儿哦!唐幸儿一边说,一边打开车窗,看窗外的那些小鸟儿。 希望以后还有更多可以让你觉得超乎寻常的惊喜!梁卓伦说。 比如呢唐幸儿转过头看他。 梁卓伦想了想,才说:希望,我们能把端砚厂尽快开起来,尽快步入正轨。也希望你的发展,也在这个基础上越来越好。 全靠你了,梁卓伦!唐幸儿笑道。 咱们互相起依靠!梁卓伦笑罢,又说,下午带你爸妈去七星岩吧 唐幸儿顿了一下,然后问:我记得肇庆有个天然氧吧,空气特别好。 没错。梁卓伦说,那是鼎湖山,森林覆盖率高达98%,负氧离子浓度是市区的200倍!站在山间,深呼吸一下,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我小时候来过,对那里印象特别深。唐幸儿说,我记得当时正好是夏天,我穿着蓬蓬裙站在瀑布下面,有好多细细密密的小水珠飘过来,就跟水雾差不多,感觉自己随时都能飘起来...... 那是飞水潭。梁卓伦说罢,打趣道,你也是的,当时来也不叫上我 唐幸儿听罢笑了:那时候人家才五岁,还没来得及认识你呢! 哈哈,逗你玩儿的。梁卓伦说,要不,今天我们去鼎湖山吧里面还有个蝴蝶谷,有碧湖、有小岛、有森林,还有蝴蝶,要啥有啥......噢对了,还有白鹇。 白鹇唐幸儿颇有些激动,是李白《赠黄山胡公求白鹇》里的白鹇吗‘请以双白璧,买君双白鹇。白鹇白如锦,白雪耻容颜。’ 没错,就是这个白鹇。梁卓伦说,白鹇鸟对生存环境要求非常高,比如说空气质量啊,环境的通风性和隐蔽性。总之,有白鹇这种仙鸟出没的地方,基本都是人间仙境没错了。 梁卓伦说的白鹇,唐幸儿虽未见过,但也早就听说过。白鹇,也叫林中仙子,或者火凤凰。之所以会被称作林中仙子,是因为白鹇鸟通体雪白、姿态优雅,还有两条飘逸的长尾,飞起来的时候,如同仙女的美丽裙摆,超凡脱俗、美不胜收。之所以被称之为火凤凰,是因为雄性白鹇,羽冠与面部呈红色,与传说中的神鸟凤凰有相似之处...... 好想看到白鹇鸟。唐幸儿已经非常期待了,我听说白鹇鸟是一种吉祥鸟,如果看到了,就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了。 行,现在我就给他们打电话,我们现在直接去鼎湖山吧!梁卓伦说罢,便拿起手机拨通了梁墨渊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他便说道:爸,要不我们现在去鼎湖山吧 他问罢这句话之后,听筒里竟是许久才沉默。 他觉得有些纳闷儿,于是又问了一句:爸,我们去鼎湖山吧 听筒了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梁墨渊的声音:下次再说吧。 光听声音,似乎有些情绪低落。 梁卓伦也没多想,毕竟刚才大家都挺开心的,于是又说:既然这次大家人聚齐了,就一起去呗。等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都忙。 不去了。梁墨渊说。 梁卓伦正想再劝两句,梁墨渊已经挂了电话。 梁卓伦觉得蹊跷,刚想重新把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唐幸儿突然问了一句:怎么了 梁卓伦说:不知道我爸怎么想的,说不去,我再问问..... 不用。唐幸儿说,我来问。 唐幸儿说罢,马上拨打了王茹枫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便说道:妈,我们去鼎湖山吧刚才我跟阿伦都商量过了,想去鼎湖山感受天然氧吧,说不定还能看到白鹇鸟呢。 她本以为王茹枫肯定会一口答应的,却不想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算了,先不去。 不去唐幸儿觉得有些奇怪,干嘛不去啊 王茹枫答非所问道:幸儿,一会儿回到了,妈妈有话跟你说。 唐幸儿愈发地觉得蹊跷,于是问道:什么话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王茹枫说罢,就挂了电话。 唐幸儿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眉头越皱越深...... 梁卓伦见她一直没说话,问:阿姨怎么说 唐幸儿没回答,而是说道:肯定有事了! 什么事梁卓伦问话间,心里还在想,刚才还好好儿的,就这么点儿时间,能发生什么事 反正我感觉我妈反应不对!唐幸儿说。 梁卓伦听罢,脑海里也冒出一个念头:我觉得我爸反应也不对! 但他还是语气平静地问道:你觉得她有什么不对 不知道。唐幸儿叹了口气,到了再说吧。 紧接着,梁卓伦跟唐幸儿一直没说话,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 第一十四章 人生没有最优选 第一十四章 人生没有最优选 回到墨云堂之后,唐幸儿下了车。 她刚下车,王茹枫便从另一台车上下来,紧接着梁墨渊和唐骏荣也都下了车。 这么远远地看去,王茹枫的情绪似乎不大好,一直都那么爱笑的她,脸上没什么笑容。 梁墨渊也是,一直沉着脸。 唐骏荣虽然唇角在向上挑着,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那只是做做样子缓和气氛罢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唐幸儿愈发地觉得情况不妙。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王茹枫的身边,王茹枫牵着她的手,说:我们路边随便走走,我有话得好好儿跟你说说。 什么话唐幸儿问。 王茹枫走了一段路,才再次开口,声音很低:边走边说。 由于路上人-流车流聚集,较为嘈杂,唐幸儿带着王茹枫到了闲着也是闲着。 唐幸儿一进去,便看到张小娴正在跟几个店员讲着什么。 张小娴很喜欢发朋友圈儿,从朋友圈的内容来看,她前几天特地去了上海参加一个咖啡冲煮大赛,还拿了个亚军...... 唐幸儿和王茹枫找了个靠窗边的位子坐了下来,待王茹枫坐定之后,她才问:妈,刚才你们在车上,是不是闹不愉快了 王茹枫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幸儿,如果现在让你回广州,你同意吗 唐幸儿不由地一愣:怎么突然就让她回广州了 我知道我突然说起这个很突然,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咱们还有很多种选择......王茹枫因为急于解释,口才一向很好的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但主持人出身的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你现在听我慢慢说哈。第一,阿伦那边不是请了两个月的假期吗也就是说在这两个月还有反悔的余地;第二,你到这边也有一段时间了,能不能适应,也基本可以看得出来了;第三,阿伦的爸爸现在身体也比之前好多了,他也不需要阿伦一直陪在身边照顾了。所以,你们现在完全有条件重新再考虑一次。 王茹枫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唐幸儿听得很认真。 待到王茹枫说罢,唐幸儿只问了一句:妈,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支持我来肇庆只不过是当时我们都在坚持,你不好反对 你这么理解也行。王茹枫说,哪个做妈妈的,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离开自己呢如果是确定有更好的发展,能生活得更好,那我肯定支持。现在看来,一切还不一定呢。 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啊,我们也需要一些时间啊!唐幸儿说,你也知道,我们今天上午才去端砚厂看过了,阿伦很有信心。 有信心只是有信心,跟实际情况和实际结果不一定有必然关系。王茹枫说,其实我今天找你,关键原因还真不是..... 王茹枫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似有难言之隐。 唐幸儿不禁有些好奇,王茹枫的性格她是了解的,她是个直性子,向来快言快语,说话只说一半儿不符合她的一贯风格! 唐幸儿看着眉头紧皱的王茹枫,过了一会儿,才问:妈,你刚才在路上,是不是跟阿伦他爸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怎么会跟他说不该说的我说话一直很有分寸!王茹枫明显有些生气了。 从她的反应,唐幸儿基本可以判断:刚才他们三位长辈在车上肯定是发生什么不愉快了! 那是我爸说了什么唐幸儿又问。 在她看来,无论是王茹枫还是唐骏荣,内心其实都是不希望她这个独女离开家的。唐骏荣之所以选择支持,是因为他了解自己的脾气,也知道她肯定是不可能放弃梁卓伦的,也不愿意跟他分居两地;王茹枫不反对,则是因为敌不寡众。 你爸这人什么素质,难道你不知道吗王茹枫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你怎么不问问阿伦他爸爸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唐幸儿不是没想过。 但在她看来,梁墨渊对他们的到来是很欢迎的,正常情况下,今天的矛盾大概率不会因他而起。 王茹枫看着唐幸儿,颇有些感慨:幸儿,我知道你是个乐天派,无论任何事都会朝着好的那方面去想。但是很多事,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怎么突然说这些唐幸儿很是不解。 王茹枫说:可能是你从一出生开始,就被保护得太好了。你的成长环境里,也没出现过特别复杂的人,所以在你的印象里,每个人都喜欢你,每个人对你都是善意的......这些,我都能理解。要是说真说起来,也不全是你的错。 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些唐幸儿有些急了,到底是什么话,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呢非要拐弯抹角呢 我刚才不是说得很明白了你感受不到别人的恶意!王茹枫说。 谁对我有恶意了唐幸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看吧!你就是感受不到!王茹枫说,说你还不相信。 谁多我有恶意到底谁多我有恶意了唐幸儿一头雾水,连续问了好几遍之后,她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你不会是想说梁卓伦爸爸对我有恶意吧 为什么他就一定不会对你有恶意王茹枫很快反问了一句。 妈你在开什么玩笑呢唐幸儿被逗笑了,我知道你很希望我能回到你们身边。但是你也不能这么诋毁人家呀!算了算了.....看在你是我亲妈的份儿上,我原谅你了。你放心,你刚刚说的,我不会跟梁卓伦提半个字。 你可别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王茹枫神色极为认真,紧接着就跟倒豆子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唐幸儿,我还真不是跟你开玩笑。刚才在车上,他可是说了一堆你的不好,我都差点儿没被他给气死。你就来这么几天,他都能从你身上找出这么多毛病来。以后时间长了,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呢 唐幸儿听罢这些,都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听错了。 她看了王茹枫好一阵子,才问:妈,你刚说什么梁叔叔说我坏话 是挑你毛病!王茹枫沉着脸。 挑我毛病唐幸儿仍旧半信半疑,那他到底挑我什么毛病了 娇气、吃不得苦、贪图享乐、大手大脚乱花钱、不懂节约......王茹枫说,反正,一口气说了你十宗罪。 唐幸儿听了这些,先是吃惊,紧接着便又恢复了方才那种半信半疑的神色:有那么夸张吗 一点儿也不夸张。王茹枫显然还在气头上,话怎么说不重要,想要传达的意思才最重要。人家绕了个大弯子,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你不好! 唐幸儿思索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不好了简直没道理的嘛! 这需要理由吗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不顺眼,就哪儿哪儿都不顺眼,这就是一种感觉,感觉是不讲道理的。王茹枫说,你自己觉得你自己很优秀,但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你,连你的优秀他都不喜欢。你是一种优秀,人家偏偏喜欢另一种优秀,你能跟人家讲道理吗能讲得清吗 唐幸儿想了想,又说:反正我没发现梁叔叔不喜欢我。 刚不是说了,你感受不到人家的恶意。王茹枫再一次强调。 好吧,那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接下来你希望我怎么办呢唐幸儿说,难道是希望我放弃梁卓伦这不可能啊。我不可能因为我男朋友的爸爸不喜欢我,而放弃我喜欢的人呀!我将来是要嫁给梁卓伦的,又不是嫁给他爸爸! 哎呀......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呀王茹枫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我不知道你说的开窍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想知道。唐幸儿说,但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什么对我最重要。 妈妈是不希望你以后受委屈,家里有一个性格不好,或者说对你不满意,中间鸡毛蒜皮的事可多了,你应付都应付不过来......王茹枫说,你现在脑子里全是浪漫,全是甜蜜幸福的好事,你想不到这些。如果妈妈不跟你讲清楚,怕你以后遇到了怪我没跟你提醒。 只要两个人足够认可,足够相爱,其他的事都是小事。唐幸儿说,都可以克服。 王茹枫听罢,那恨铁不成钢的劲头又上来了:哎呀,你这孩子就是太天真。你在这里既没亲人也没朋友,万一婚姻又不幸福,到时候你真的是哭都没人哭....... 就在王茹枫说话间,唐幸儿突然站了起来:小娴,好久不见。 王茹枫愣了一下,转过头便看到一个时尚的女孩儿站在身后,不禁有些错愕,但还是立刻笑着打招呼:你好。 唐幸儿很快做了介绍:小娴,这是我妈妈,你叫她王阿姨就好了;妈,这是我的新朋友小娴,跟我一样,也是自由职业者...... 小娴你好,想不到幸儿这么快就交到好朋友了,还这么漂亮,她可真是幸运呀。王茹枫说。 小娴马上说道:阿姨您好,我也没想到我在这里能交到像幸儿这样又优秀又漂亮的朋友,我才是真的幸运呢。 大家寒暄几句之后,唐幸儿点了两杯拿铁,然后坐下之后,继续跟王茹枫聊天儿。 王茹枫依旧态度坚决,担心她今后的婚姻不幸福,也担心她会因为梁墨渊的态度而伤心难过。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唐幸儿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无论怎么说,都意志坚定,不受任何一丝不安点儿的影响。 甚至,在唐幸儿看来,现在需要被安慰的不是她,而是王茹枫。 她依旧认为,是王茹枫是因为本就想让她回广州,才无意识放大了梁墨渊话里的负面能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王茹枫不希望自己的独生女受委屈。而离开家到异乡生活,就意味着要受委屈。 王茹枫告诉唐幸儿:人生关键时期的选择,非常重要。 唐幸儿问:人生的关键时期,是什么时期 王茹枫说: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人生的关键点就是结婚、生子、择业,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你今后想要扭转,都是很难很难的。虽然现在有人会说,当下的每一步,都是最好的选择。但这种话你听听就好,那是很多人后来发现自己当初选择错了,或者是根本没有选择余地时的自我安慰罢了。一个年轻女孩子,在择偶期父母的引导是非常重要的。 唐幸儿看着王茹枫,越看越觉得她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不甘心,于是问了一句: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听话 没觉得。王茹枫说,你是觉得爱情重于一切。不过这不怪你,妈妈在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 确实,我确实觉得爱情重于一切。唐幸儿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么多年轻人那么现实,一个人恋爱了,就会轻易被定义成恋爱脑,好像如果不通过恋爱婚姻获取点儿实际好处,都是脑子有问题一眼,我觉得这种这是一种错误的观念,是一种时代病。如果让我因为物质,或者因为一时的环境,放弃一个我很爱的人,我是绝不可能做到的。还有,我对我爱的人也很有信心,我相信他未来一定能发展得很好。 王茹枫听罢,明显有种无力反驳的感觉,她叹了口气,说:虽然我不会刻意把生命分为上半场和下半场,也并不会去认为人生在某一特地时间必须要做特定的事。但是我知道,女孩子的青春真的非常宝贵。一旦错过了青春,就错过了很多选择的机会。 妈妈,我也知道我们的人生都有一些特别关键的节点,我们今天轻易迈出的某一步,有可能在未来的某天回想起来,发现那是我们人生旅程中特别关键的一步。唐幸儿说,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总是想要去规划未来,总是想要去权衡利弊,生怕自己的某一个步子迈错了,影响了自己的整个人生。但是妈妈,如果我们确定自己的一生一直是在以不同的方式在成长,只要确定了这样一个基调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在意,会不会某一步走错了或者是说,某一段时光被浪费了 唐幸儿说罢,王茹枫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唐幸儿接着说:所以我觉得,我们人生中的每一段时光,都有我们当下特别想要去完成的事。我们只有把当下想要做的事,尽力去做到最好,不要去违背我自己的意愿,才是正确的选择。现在,很多人太擅于去规划未来,但是这些规划只不过是基于当下的认知对未来的预判,并不是真的未来。我们根本无法判断,自己所走的哪一条路是比较稳妥的路,更没办法去判断哪一条路是最正确的。因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不断的变化。我知道我们的人生很重要,因为只有一次,所以必须好好去规划。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又把这一切看得太重要,导致我们失去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我们忽略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也分不清我们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们总想着自己能通过自己聪明的头脑,把自己的人生设计最完美。但是无论我们如何设计都会有残缺,就像一句老话,有得必有失。人生根本没有最优选,有时候我们能跟着感觉走,可能将来遗憾的可能还会更低一些。 王茹枫听罢,端起杯子连续喝了好几口咖啡,才放下手里的杯子,随即叹了一口气:幸儿,你长大了,妈妈说不过你。 我并没想着自己能说过你,或者是说服你。唐幸儿说,你希望我的选择没有错,我也希望我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其实我们的心愿是一样的。只是,我们对选择的理解各有不同罢了。 王茹枫听罢,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 唐幸儿等待了一会儿,见王茹枫一直没开口,于是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曾经的选择导致了一些不好的后果,我也会欣然接受的。因为我知道曾经的自己,已经尽力了。 沉默了许久的王茹枫,听罢这些话之后,也终于开口了:幸儿,你说的好像确实有些道理。但是妈妈还是想告诉你,道理仅仅是道理,并不是我们真实的生活。很多时候,生活是不跟我们讲道理的。 唐幸儿直接避开了她的话题,而是说道:我会跟阿伦他爸爸好好谈谈的。 ....... 第一十五章 让老顽固敞开心扉 第一十五章 让老顽固敞开心扉 唐幸儿和王茹枫回到墨云堂时,梁墨渊、唐骏荣、梁卓伦三个人依旧是和和气气的,那感觉像是刚刚喝完一杯茶。 王茹枫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车上放下了两个大的箱子,一直拉到了唐幸儿的面前,说:这是我给你带来的一些吃的和用的,你拿去你房间放好吧。 唐幸儿看着这两个大箱子,不禁有些好奇:妈妈,这里面都是什么呀 王茹枫说:刚才不是说了就一些吃的和用的。 哦......唐幸儿伸手握住两个箱子的拉杆时,竟有些语塞,谢谢你啊妈妈.....还有我爸。 跟我们还说什么谢不谢的王茹枫说,你在外面过得好,我们才能安心...... 唐幸儿感觉王茹枫的声音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似乎有些哽咽,当她抬起头看向王茹枫时,才发现王茹枫的眼圈儿竟然红红的...... 唐幸儿也突然觉得自己鼻尖儿一酸,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连忙低下了头,嘴里小声嘀咕着:又不是生死别离,干嘛非得这样呢 她说这句话时,一直没看王茹枫,但余光中还是感受到王茹枫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当她抬起头时,唐骏荣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了,身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像老师叮嘱学生那样叮嘱她:幸儿,在这边可不能太任性,要把每天的时间规划好利用好。如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联系。 好的,唐教授。唐幸儿笑着看向唐骏荣。 唐骏荣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你呀,把我当成外人一样。既然你选择了,就好好好儿在这边吧。肇庆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就连名字也好,喜庆吉祥。 紧接着,唐骏荣和王茹枫准备上车,在他们上车前,梁卓伦和梁墨渊走了过来,与他们道别。 唐骏荣和王茹枫走后,梁卓伦跟唐幸儿说:行李箱我来拿吧,免得你亲自搬。 一人搬一个好了。唐幸儿说话间,将其中一个小的行李箱给提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到了唐幸儿卧室门口的时候,梁卓伦打开门将行李放进去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阿姨刚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唐幸儿本还想着怎么开启这个话题时,却不想梁卓伦竟主动问了,而且还问得却如此直截了当,这让唐幸儿多少有些意外。 既然他都直截了当了,那她也不用拐弯抹角了,直接说道:我妈说,你爸爸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话音未落,梁卓伦就笑了:这怎么可能你这么好,他有什么理由不喜欢 所以嘛,我就觉得妈妈是故意的!唐幸儿没好气瞥了一下唇角。 她为什么要故意呢梁卓伦问,难道想让你知难而退,跟她回去广州 嗯。唐幸儿点了一下头,又问,但是以我妈妈的性格,就算想让我跟她回去,也不会把这个问题推到你爸爸身上呀,这不是她的风格! 梁卓伦没作声。 你爸肯定说我什么了唐幸儿突然伸出手指着梁卓伦的鼻尖儿,一脸的俏皮模样,快说,他到底说我什么了 梁卓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手拉住了唐幸儿的手,然后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我爸担心你一个人在这边太委屈,也怕你在这边住不习惯,所以希望你跟叔叔阿姨能跟你好好沟通一下,如果真的不能长久地在这边就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但是,我爸表达能力不好,估计中间出了一些差错,让你妈妈比较难以接受。 我人都已经来了,而且也住下了,如果不习惯,早就不习惯了。唐幸儿说。 这可不一样。梁卓伦说,住一周,跟住一个月不一样,住一个月跟住一年不一样,住一年跟住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时间不一样。唐幸儿说。 梁卓伦摇了摇头:时间不一样,决定了很多东西不一样。 比如呢唐幸儿歪着头问。 梁卓伦说:你在这边住一个月,可能只发现这里的好,空气好,景色好,就跟世外桃源一样;但你在这里住两个月,可能会发现这个世外桃源少了点儿繁华的点缀;住三个月或者是半年,可能你又会发现这里的年轻人,尤其是有能力有才华的年轻人比广州少太多了,想要找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似乎不太容易...... 梁卓伦,我可能比较幸运。唐幸儿说。 梁卓伦有些错愕,但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说来听听。 我这才来一周,已经遇到了志趣相投的朋友了。唐幸儿说。 是吗谁梁卓伦有些意外。 张小娴。唐幸儿说,不过不是香港的那位张小娴,但也是一名作家,你说巧不 张小娴梁卓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明显有些不同了。 对呀,就隔壁那家‘闲着也是现在’咖啡店的老板。唐幸儿说,哦对了,她好像还是你初中同学呢! 梁卓伦笑了笑:印象中好像真的有这个名字。 对了,改天我们一起去她店里喝杯咖啡吧唐幸儿说,出品很不错呢。 梁卓伦略作思考,随后点了一下头:行。 ...... 唐幸儿有个特点,她平日里看起来好像对任何事都不太上心,不会刨根问底。 甚至,在别人谈起来的时候,她都可以用非常轻描淡的去谈论。 但,这仅仅是表象,轻描淡写地去谈,并不代表她真的不在意,也不代表她不会去探究,更不代表她不会去解决。 有问题,就必须要解决掉,这才符合她的一贯风格。 就如同,梁墨渊对她不满这件事,不管是梁卓伦说的,还是王茹枫所说的,她都相信。 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他们说的都相对片面。因为,站在王茹枫的立场,她是希望自己回到她的身边,不管以什么方式。而站在梁卓伦的立场,他则是希望自己不要对梁墨渊有任何不好的看法儿,更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日后的相处。所以,即便梁墨渊真的对她有什么不满,梁卓伦也绝不会说出口。 无论是王茹枫,还是梁卓伦,她都非常理解,更不会因此觉得他们对自己不够坦诚。 她也知道,真正要去面对和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她自己。 就在第二天,她就主动找到了梁墨渊,打算好好跟他谈谈。 她是这样计划的:先邀请梁墨渊去五楼,看她打造的小花园;然后再给他泡一杯咖啡,两个人坐下来,就跟父女,或者老朋友那样,敞开心扉,把各自的想法都说出来。 当她提出让梁墨渊去五楼的时候,梁墨渊起初还有些莫名其妙,他跟唐幸儿说,他都好久没去五楼了,估计上面的花草都枯了...... 唐幸儿说:叔叔,你现在上去看看,可能会有点不一样。 唐幸儿心想:五楼的变化,肯定会让他大吃一惊。 所以,在上楼梯的时候,唐幸儿心里都是满满的期待,觉得自己的策划和设计足以让梁墨渊满意。 当她把梁墨渊带到五楼的时候,便开始兴奋地指着那些成排的花盆一个个介绍:叔叔,您看——这个是粉团蔷薇,到时候开花儿了粉嘟嘟的,就跟一个个的小伞一样;这个是白玉堂,开出的花儿是白色的,味道很清香;这个是龙沙宝石,花瓣是奶油白的,到花瓣边缘处会变成樱花粉,超级美,这个龙沙宝石,我就多养了几盆。如果她能适应这里,我打算把这一排全部都养上龙沙宝石,到时候这整整一面墙,就是一面粉色的花墙,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这面花墙,真的超级超级美...... 她讲解之后,转过头看梁墨渊,梁墨渊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唐幸儿没多想,毕竟梁墨渊平时就这样,话少。 她接着介绍:还有这个小园子,我们可以改造成菜园,到时候种上一些蔬菜。我都想好了,我们就种葱花、香菜、紫苏,这些平时都会用到的,也方便;夏天我们再种一些莴笋,冬天就种菜心。或者我们种一些南瓜苗和番薯也行,瓜苗可以上汤,还有南瓜可以摘。番薯叶可以炒菜,番薯可以烧烤......怎么样,这个计划不错吧 梁墨渊听罢,点了点头,没说话。 叔叔,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很完美唐幸儿问罢,一脸的期待。 梁墨渊听罢,问:幸儿,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策划的 嗯。唐幸儿点头,我想了好长时间呢,还画了图,觉得这样设计相对合理。 唐幸儿说罢,梁墨渊看了看四周,没说话。 唐幸儿觉得有些蹊跷,连忙说道:叔叔,你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可以直接说。我刚说的也只是策划而已嘛,很多都没实施。您看,我现在也就种了几盆花,那个小菜园到底种什么,现在还没定呢。 哦......梁墨渊点了点头,我想想吧! 好,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唐幸儿说话间,连忙从屋檐下面搬出了一个小圆桌和两只竹编椅子。 放好之后,她说:叔叔,你先坐下,我给你冲杯咖啡。拿铁行不行 我不喝咖啡。梁墨渊说,我喝茶。 那好呀,红茶还是乌龙茶唐幸儿问。 梁墨渊想了想:铁观音。 好,马上到。唐幸儿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一阵风似的跑到了楼下。 十分钟之后,她已经将一杯拿铁和一杯乌龙茶从二楼端到了五楼阳台。 但人刚走到阳台边儿上,却发现阳台上空无一人。 她也没多想,毕竟梁墨渊暂时走开也是可以理解的,比如去卫生间啦,或者去别的地方办个什么小事情啦,都很正常。 等一会儿,也许他很快就出现了,她在这个间隙里,喝几口咖啡打发时间即可。 可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于是她便开始找梁墨渊。 可是,喊了好几声叔叔却无人应答。 她有些纳闷儿了,就算离开,也可以说一声嘛。虽然说时间自由,但冲咖啡和冲茶的时间是可以预计的嘛,就算中途离开,也应该有个限度呀。 直到茶水全凉了,梁墨渊人还没来。 她也不再等了,打算把茶倒了,直接下楼去。 可就在她刚刚把茶倒了的时候,梁墨渊突然从阳台一角出现了。 由于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和诡异,她吓了一跳,好半天才恢复镇定,紧接着问了一句:叔叔,您刚才去哪儿了 梁墨渊笑了笑:我去了墨云堂,看看我的那些砚。 尽管梁墨渊这么说,但唐幸儿还是觉得有些蹊跷。毕竟,如果刚才梁墨渊真的去了墨云堂,肯定会经过二楼,她大概率能听到他下楼时的脚步声。可刚才她在二楼的时候,什么都没听到。 若是此时唐幸儿还没多想的话,那就不太合理了。因为现实情况,让她不得不多想。 但她还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那我现在要不要再给你重新冲一杯茶 不用了,我就喝两口凉茶也行。梁墨渊说。 可他说罢,看了看杯子,杯子里的凉茶已经不见影踪了。 叔叔,不好意思,茶被我倒掉了。唐幸儿说,要不,我给您再倒一杯 不用了不用了......梁墨渊说话间,在左边那张竹编凳子上坐了下来,不用浪费了。 说罢之后,还拿起那个刚刚装过茶的杯子看了又看,看了大概半分钟,才放到那个小圆桌上。 若说这个时候唐幸儿还没有一丁半点儿自己的看法儿时,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她的察觉力向来敏锐。 她感觉,自己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于是便跟梁墨渊说道:叔叔,我并不是有意浪费这杯茶的。但是担心您喝了冰冷的凉茶,对胃不好。 她本以为这样解释一下,就过去了。 但梁墨渊却再次拿起那个杯子,看了又看,说:我平时不管泡什么茶,都是喝一整天。不是我小气,是习惯了。 噢......唐幸儿竟有些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了。甚至她觉得,如果现在再去谈某些相对正式的问题,也不大合适了。 只是,都筹划了这么久,人也都坐这儿了,如果今天不说,啥时候说呢 考虑到这些,她还是开口了:叔叔,您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梁墨渊显然没想到唐幸儿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明显怔了一下。 唐幸儿见状,又笑着补充道:叔叔,我也来肇庆这么长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们也算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我这个人好或不好的地方,您应该都有自己的看法儿。我今天找您,就是想听听您对我的评价。 唐幸儿的这番表现,着实坦诚! 但梁墨渊还是说道: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如果说建议的话......你现在都过了二十五岁了,该懂的道理都懂,该养成的习惯也都养成了。我就算真有什么建议,提出来也不一定合适。有句话说得好,泰山易改,本性难移。 泰山易改,本性难移。 道理是这个道理,这句话听着怎么有点儿怪怪的..... 总之,偏贬义。 唐幸儿提醒自己别多想,就当是梁墨渊用词不当吧!该沟通的,还是要沟通。 她很快说道:叔叔,您就直接说好了,我虽然是个女孩子,但什么都看得开,想得明白,而且我也不小心眼儿。我平时跟朋友也是如此。喜欢听一听别人对我的看法儿,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毕竟,知道问题在哪儿,才知道从哪儿改进嘛。 你这说的......梁墨渊想了想,也有一定道理。 对呀,那您说吧!唐幸儿连忙说道。 梁墨渊想了想,才再次开口:你性格开朗,社交能力也很强。我虽然不知道别人对你评价如何,但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适合大城市,在小地方待久了,可能会觉得压抑。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肯定是看不出来的,但是时间长了,就可能会出现各种问题。 比如,会出现什么问题呢唐幸儿问。 梁墨渊很快说道:具体问题,我一下子也想不了那么多。但是,很可能不想在这里待了,想离开。 唐幸儿很坦然地表态:叔叔,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离开的,我会跟阿伦一起的。 梁墨渊听罢,从桌子上拿起了那个空茶杯,像是想喝一口。但拿起来才想起里面的空地,又放了下去。 唐幸儿见状,连忙说道:叔叔,我还是重新给你倒杯茶吧或者,开水也行。 那不用。梁墨渊说,反正很快该说的都可以说完。 刚刚站起来的唐幸儿,又坐了下去:好吧。 第一十六章 体力劳动者也应被尊重 第一十六章 体力劳动者也应被尊重 她坐下之后,梁墨渊继续说:你现在说不会离开,也只是现在想的。以后你会怎么想,谁也说不准,包括你自己。 叔叔,谢谢你的坦诚。唐幸儿说,我说的不会离开,是阿伦在哪里,我就会在哪里。只要他不离开,我就肯定不会离开。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应该可以了吧 但梁墨渊似乎还不太满意,似乎还有些顾虑,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怕就怕这个啊。 怕就怕这个这句话唐幸儿不太懂,尽管她经常被人称赞冰雪聪明。 不过,眼看着梁墨渊讲话越来越直白了,她觉得自己讲话也可以更直白一些,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叔叔,你说的怕就怕这个,到底是怕哪个呀 如果有一天,你要走,那阿伦怎么办梁墨渊转过头,看着她。 唐幸儿很快笑了:叔叔,我刚才不是说了我不会走的吗我肯定不会走呀,阿伦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墨渊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又说,我的意思是,以后你真不习惯这小地方儿了,真的想要离开了。以我对阿伦的了解,他会尊重你的意见,也会跟你一起离开的。 唐幸儿本想再一次表态的,通过表态来消除梁墨渊的顾虑。 但仔细想一想,梁墨渊刚才说的这些,不无道理。 她现在的认知和坚持,仅仅是基于当下的考虑。至于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她的心理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现在的她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 但是,打消梁墨渊的顾虑,仍是她当下需要考虑的首要任务。 她稍作思考,才说:叔叔,我刚才已经表过态了,正常情况之下,我跟阿伦都不会离开肇庆,我们都很希望把端砚厂好好开起来,把端砚文化的传承和推广工作,好好做起来。不过刚才您说的那些,我觉得也有一定道理。我现在所能想到的,我和阿伦不得不离开肇庆的最大原因,可能就是我们没把端砚厂开起来,或者说我们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没办法解决的难题,不得不暂停计划。不得不离开本地,去其他城市发展。 唐幸儿说罢,梁墨渊很快就说道:是啊,发展不好,就去其他城市发展,这也算是一个退路。 对呀,叔叔你能这么想,我就很开心了。唐幸儿说,叔叔你真的很通情达理。 梁墨渊的神色突然变得有几分凝重:有时候,一个人做一件事能成功,就是因为没有退路。 唐幸儿听罢,竟一时语塞。 若说这话有道理吧,确实也有几分道理。 但是,坚持做一件事,确实可以提升成功的概率。但概率仅仅是概率啊,不是绝对的。 道理她都懂,如果让她此刻去说服梁墨渊,她也能有无数个理由可以说出口,并且能讲得清楚明白。 只是,此刻她突然不太想去说服他了。 因为,两个人说到这里,她已经明白梁墨渊的心态了:他还是担心,担心他们将来会离开。而他之所以对自己有一些偏见,主要也是担心将来她在这里熬不住,成了他们无法继续坚持下去的主因。 与此同时,她还突然想到梁卓伦曾跟她说过的那句话:我爸自从生了一场病之后,就变得有些脆弱。 当一个人意识到生命的脆弱之后,心理上也会变得敏-感起来。 梁墨渊,便是如此。 考虑到这些,唐幸儿安慰道:叔叔您放心,只要端砚厂能开起来,我们还能坚持下去,就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去做好的。 那如果万一做不好呢梁墨渊问。 唐幸儿认真想了想,又说:如果真的做不好,我们努力过后确定没希望了。我们也会想办法做好端砚文化传承工作的,你是国家级端砚大师,我一直很敬重和佩服你。如果有你的指点,我和阿伦肯定能把这方面的事情做好的。 听了唐幸儿这番话,梁墨渊的脸上总算是露出点儿笑容了:幸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能这么看问题,我之前还真没想到。是我错怪你了,因为我就阿伦这一个孩子,总是考虑得要比别人多一些。 叔叔,我都能理解。唐幸儿说,今天您能敞开心扉跟我交谈,我也很欣慰。我这个人其实很简单的,有问题就去解决,哪怕是情绪上的问题,沟通上的问题,都一样。 我性格就这样,这么多年就这样了。梁墨渊说,希望你们做晚辈的,能理解包容一下。我这个老古董,也要向你们年轻人学习学习。 互相学习。唐幸儿说罢这句话之后,感觉有点儿像两个陌生人在尬聊。 但是,他们彼此的心结都在这场尬聊之中解开了。 梁墨渊说着说着,已经真的敞开心扉了。 他对唐幸儿说:幸儿,我之所以想这么多。是你不希望你为阿伦牺牲太多,我知道,你条件好,可以有很多好的选择。我担心你以后的某天,突然后悔了,却没有回头的余地。 唐幸儿说:叔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谈牺牲我是一个思想很独立的现代年轻女性。我跟他来这里,是因为我足够爱他。这是我的个人选择,而不是做出牺牲。我跟随我爱的人来到了这个城市,我想和他一起好好的生活,一起好好创业,这些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 但是,生活质量可能会大打折扣。梁墨渊说。 唐幸儿说:我没觉得我的生活质量打了折扣,我只是从一个繁华的都市到一个并不热闹的三线城市而已。这里确实少了一些热闹,但是这里的宁静和惬意,缺失我过去二十多年生活里没有了。这些,都没有绝对的优劣,仅仅是不同而已。 你很有思想,这一点上,你和阿伦倒是很像。梁墨渊说这句话时,颇有些感慨。 唐幸儿说:也正是因为我跟他都很有思想,所以我跟他才能灵魂投契。我们俩一旦分开,任何一个都很难找到如此默契的另一半。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梁墨渊频频点头。 ...... 关于端砚厂的复兴,梁卓伦近期请了施工队,来将那间工厂进行修补和翻新。 唐幸儿不忙的时候,也会过去现场看一看。 这天,她跟梁卓伦一起施工现场时,看着那些工人又是修补房顶,又是粉刷墙壁的,还时不时地搬砖抬瓦,忙得不亦乐乎,突然有几分感慨。 她跟身边的梁卓伦说:梁卓伦,有时候我再想,蓝领和白领到底有什么不同。 一个是体力劳动者,一个是脑力劳动者,就这点儿不同。梁卓伦说。 唐幸儿听罢,笑了:但是,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一个是通过自己的文化知识服务于社会,一个是通过自己的体力服务于社会,本质上他们都是在为这个社会做贡献。我们现在所住的房子,我们平时去的商场,都是体力劳动者一砖一瓦建造的。哪怕是我们去步行街走过的每块砖,也都他们靠着自己的双手一块一块铺出来的。但是这些体力劳动者却一直处于社会的最底层,生活得不到保障,也很难得到与脑力劳动者同等的尊重。我也知道,我去思考这些问题,并没有太大意义。但是还是会忍不住去思考...... 唐幸儿的这番话,梁卓伦听得很认真。由于听得太认真,以至于唐幸儿突然停了下来,他都仍沉浸在思考之中。 唐幸儿接着说:或许是真的是一个很敏-感的人,有时候我看到过的场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导致后来过了很长的时间,这些场景仍然在我的记忆里,非常的清晰。 比如呢梁卓伦问。 唐幸儿说:就我们家现在住的那个小区,我们搬进去住的时候,还有几个区域正在施工。当时正是夏天,特别热。但是那些工人头顶烈日汗流浃背地在种植各种树木和草坪。那么热的天,他们都没有什么防晒措施。他们衣服的后背已经不是完全湿透了这么简单,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后背上有刚刚流出的汗水,也有被结成盐霜的痕迹......对他们而言,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但是当我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能够感受到被太阳暴晒的感受.....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好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表皮下的神经。 幸儿,你很善良。梁卓伦说,所以你会换位思考,哪怕是不被一些人放在眼里的人,你都可以对他们的苦难感同身受。 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唐幸儿说,就好比在夏天,我们穿着鞋子踩在地面上,都能感觉被暴晒很久的地面在发烫。我们夏天出去逛街,都要戴遮阳帽或者打伞。在广东这个地方,即便是夏天什么都不干,出去走一趟,回来都汗流浃背的.....大家都是人啊,我们对极热或者极寒的天气的感受,即便有些不同,也差不了太多。 确实很正常,但有些人并不这么看。很多人觉得他们在社会底层,不愿跟他们接触,好像靠近点儿就会沾上什么似的。梁卓伦说,在很久之前,我看过一个帖子。是一个农民工到城里搞建筑,搭地铁去火车站,背了很多行李。地铁上明明有座位,但他宁愿一个人蜷曲在地铁的角落里,因为不希望打扰到别人......这种修养,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身上都未必能体现,他们总是高高在上,以知识分子自居。但是,却很少能像你这样,真正去体会底层劳动者的辛苦。 唐幸儿听罢,停顿了片刻,又说道:不过,现在很多原本从事脑力劳动的,也开始从未体力劳动者了。我前几天刷到一个短视频,里面是一位在互联网大厂工作过的年轻人,毕业于名校。但是由于现在AI的兴起,他们公司开始裁员。他也成了被裁员的对象,暂时也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就只能去送外卖......从他在视频中的表现来看,他自己是觉得很唏嘘的,觉得自己有种遭遇不公的心酸感..... 那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梁卓伦问,觉得他真的是遭遇不公了吗 唐幸儿,想了想,才说:从大厂管理人员到送外卖,这中间肯定会有心理落差的。 你觉得他们的心理落差,到底来自于哪里梁卓伦问。 唐幸儿又想了想,半分钟之后才回答:收入或者说是工种的转变,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受尊重程度不一样了。 我觉得最关键的,还是受尊重程度的不同。或者说是,他自己觉得自己从一个大厂管理者变成外卖员,受尊重程度不一样了,导致了失落情绪。梁卓伦说,我觉得,很多观念都正在慢慢发生改变。比如说,体力工作者和脑力劳动者能有同等待遇,或者说,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能得到来自社会的同等尊重,是一个国家进步的体现之一。毕竟,观念的进步,也是一种进步。 唐幸儿听罢,颇有些意外,她转过头看向梁卓伦:阿伦,你的思想,总是能让我眼前一亮。 既能志同道合,又能相互补充。说的就是咱俩了。梁卓伦笑,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唐幸儿和梁卓伦到了施工现场之后,突然开始突发奇想:她想要体验一下当泥瓦匠的感觉。 梁卓伦本以为她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的执行力挺强,有了计划,就马上实施。她衣服都没换,直接到车子后备箱拿了双球鞋,脱下脚下的细高跟儿之后,直接把球鞋套在了脚上。 但穿好衣服后,却不知道到底该干什么! 扛水泥,这活儿她压根儿干不了,直接放弃! 刷墙,这是体力活儿,也是技术活儿,万一刷得不好,人家还得重新来一遍。这种帮忙,几乎等同于瞎捣乱! 第一十七章 每一位劳动者都值得被尊重 第一十七章 每一位劳动者都值得被尊重 就连搅拌泥灰,都是既要体力又要技术的...... 在现场观摩了老半天,终于找到适合她的工种:传瓦片。 就一个A师傅从地上捡起一片砖,传给人字梯上的B师傅,再由B师傅传给C师傅在房顶铺好...... 这活儿纯体力的,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她觉得自己能行。 当然了,也仅限于A师傅正在干的那份儿! 紧接着,她便走到一个正在给另一个工友手把手传瓦块的A师傅身边,说:师傅,您休息一下,让我来,这个我也会! A师傅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于是说道:你行你行不行我一看就知道,还是别试了。 唐幸儿哪肯轻易放弃,又说道:师傅,我到底行不行,试一试才知道。 别试了,我这个活儿你看着简单,真干起来可不是那么回事儿。A师傅说,你一个小妮子,学什么不好,非要学泥瓦匠搬砖头 没有没搬过,所以想搬呀!唐幸儿说,师傅,求求您了,就给我一个体验生活的机会吧! 人字梯上的那位B师傅估计是看唐幸儿心够诚,就跟A师傅说:你就让人家小姑娘试试嘛,现在年轻人喜欢拍视频,说不定人家是为了拍视频攒素材..... 不得不说,B师傅懂得挺多! A师傅听罢,抬起头看着唐幸儿:你是为了拍视频吗如果是,我就给你几分钟时间试试。 好!唐幸儿说,咱们互换,我帮您搬瓦片,您帮我拍视频,怎么样 说罢,就把手机双手递到了A师傅的面前。 A师傅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直起腰杆,走了过来,从唐幸儿手里接过手机,说:看你能坚持几分钟,如果能坚持五分钟,我敬你是条女汉子! A师父挺幽默,此言一出,梯子上的、房顶上的师傅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唐幸儿心想:五分钟也太短了吧小看谁呢毕竟我也是整天跑健身房的人,算是半个健身达人了! 三十分钟!唐幸儿说。 哎哟,还挺自信!A师父说,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只会耍嘴皮子! 放心,绝对不会!唐幸儿说话间,人已经走到A师傅的工位上了,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开始从地上拿起三块瓦片,传给梯子上的B师傅。 当B师父从她手里接过瓦片时,她心想三片瓦,并不算重,要不给自己再加两片儿 紧接着,她从地上拿起五片瓦。 虽然只是多了两片,但感觉确实比刚才重了好多! 不过没关系,还是能坚持的!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时间就这么慢慢过去了,虽然感觉有些累,但还是可以坚持的。 她暗暗感叹,这些年天天去健身房撸铁,也算是没白撸! 然而,就在快到十分钟的时候,她感觉有些累了,就连弯下腰拿瓦片都有些吃力了。 但,还是要坚持!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岂不是被人看笑话儿 更何况,一旁的A师傅正拿着她的手机拍得认真呢! 一旁的梁卓伦估计是看出她有些累了,于是说道:幸儿,要不你歇歇吧反正也搬了这么久了,已经有十多分钟了。 不用。唐幸儿佯装镇定,继续从地上搬瓦片。 可问题是,看起来薄薄的瓦片,怎么到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呢 难道真的是自己太弱不禁风了 算了算了,五片改三片,适当减几片,继续坚持搬! 然而,就在几分钟过后,她感觉有些精疲力尽了,连手的动作都变得很机械..... A师傅见她这么吃了,对她说道:好了,小妮子,时间也差不多了,不用再搬了! 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唐幸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继续搬。 从她手里接过瓦片的B师傅也开始动了恻隐之心:算了算了,你去休息吧,我已经开始敬你是条汉子了! 是条女汉子!A师傅纠正道。 A师傅说话间,人已经走了过来:好啦好啦,三十分钟到啦,你歇歇吧! 唐幸儿有些喜出望外:不是吧三十分钟这么快 干活儿的时候时间就是过得快,人不怕累着,就怕闲着。A师傅说,来,手机给你,你看看拍得好不好 唐幸儿说:谢谢,谢谢您帮我拍视频! 也谢谢你帮我搬砖。A师傅说,我们这个才是真搬砖,你们搞自媒体的经常在网上说搬砖搬砖,那都是搬假砖! 您还真是挺幽默!唐幸儿说,今天有机会体验了一下真砖,确实比假砖有分量! 哈哈哈.....是吧,下次还来。A师傅说。 一言为定!唐幸儿说。 梁卓伦很快走了过来:来,抬起头,看这里..... 唐幸儿抬起头时,发现梁卓伦正拿着手机对着她。 她顺便抬起手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对着手机摄像头笑了起来:西瓜很甜!特别甜!超级甜~~~~ 好的,甜——非常甜——梁卓伦拍完之后,走到了她身边,来,看看我拍得怎么样 当唐幸儿冷不丁地瞅了一眼手机上新拍的照片时,整个人差点儿笑岔气儿了! 屏幕上,是她的大头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额头上满是汗珠,脸上满是被汗水冲城一条一条的泥灰.......不过,笑容真的很灿烂! 我用这个做屏保了!梁卓伦说。 别.......唐幸儿止住了笑,指着梁卓伦,你敢! 这有什么不挺好的嘛梁卓伦说。 丑!唐幸儿说,太丑了,一脸的灰...... 一脸的灰也掩饰不住你的盛世美颜!梁卓伦调侃道,劳动人民最美丽,怎么就丑了呢淳朴之美,才最美!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儿道理。唐幸儿说。 岂止是有点儿道理,简直就是真理。梁卓伦说,精致之美、时尚之美、优雅之美,你都体验过了。今天的这个淳朴之美,你还是第一次体验,独特的美也同样是以稀为贵。 就在梁卓伦说话间,唐幸儿的那张大花脸照片,已经被她设置成屏保了。 ...... 唐幸儿本没想将搬砖视频发网上的,但想起A师傅说过的那些话,还是把这段视频传到了网上。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段视频被发到网上之后,得到了不少点赞,也获得不少评论。 毕竟,一个肤白貌美且走在时尚前沿的年轻女孩儿,突然走到工地和泥瓦匠一起搬砖,是颇有看点的。 只是评论区的网友对她的评价却褒贬不一: 火星喵咪汪汪汪:哇,不错不错,漂亮M-M不怕苦不怕累,加油哦~ 瘦身成功的乔治:为了苗条身材,牺牲挺大呀。不过没关系,干点粗活儿,瘦身效果好过健身房。祝你坚持到地老天荒! 颜值逆天的韩美丽:作秀都作到工地了,现在人为了博眼球博流量,可是什么绝招儿都能想出来呀! 笑起来运气才更好:人家明明是在搬砖,怎么就成博流量了呢就算是体验生活,有错吗 优雅人生:如果不是为了作秀,她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跟又脏又臭的农民工一起都是有利所图,哈哈哈.....流量流量,你们懂的。 ...... 唐幸儿做短视频这么多年来,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无论褒贬,她都能客观看待。 毕竟,同一件事,从不同角度来看,都会有不同的结论。更何况,每个网友都不同,观点不同,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些褒贬不一的评论,让唐幸儿很想去解释清楚,更想要说出自己的观点。 但是,太多留言,而且每个人的观点都不一样,回复了一条,对方还会发出第二条、第三条、第N条......甚至,还会引起很多围观者也加入争辩当中。 如此这般,该讲的道理根本没法儿讲,或者是压根儿就讲不清。 但是,这个问题,她必须要讲。尤其是在跟梁卓伦进行深-入探讨之后,觉得特别有必要讲。 为了能做好这期视频讲解,她特地再次去了施工现场,跟施工人员进行沟通,获取他们的理解。 在去工地之前,她还特地煲了一大煲雪梨银耳糖水,买了很多水果,带去工地,想要给工地的师傅们解渴解乏。 当她把这些东西带去工地之后,工地的师傅都很感动。 她帮每个师傅都盛了一碗糖水,并把水果都洗干净,切好端到了他们的面前,然后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 当她跟那些师傅一边吃东西,一边说成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儿。他们对唐幸儿的想法非常理解,甚至有些感动。 毕竟,他们自己认为自己是社会中的底层人员,自食其力但却在很多时候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而唐幸儿所想所说的,是他们一直想要说出口却又不能说出口的话。 其中一位施工师傅说:我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只觉得你是一个吃不得苦的大小姐。但是跟你说过几次话之后,才发现你这个人很善良,能我我们这些人考虑的人不多。 还有一位师傅说: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想拍个视频玩玩儿的,但是听了你的一些想法之后,我才知道你是真的有用脑子去想一些问题的.....很多问题,我们自己都没想到,我们是粗人,只知道稀里糊涂的干活儿.....哈哈哈..... 另一位搞粉刷的师傅说:你就拍我,我要当这期视频的男主角。我这么多年都是粉刷匠,人人都知道我刷得好,但没人觉得这也是一门艺术,哈哈哈...... 这位粉刷师傅一说起来,成就感就上来了,开始滔滔不绝:我跟你们说哈,我之前粉刷过一个对颜色要求很高的豪宅。里面的那个女主人是学美术出生的,一丁半点儿的色差她一眼都能看出来。当时她们家是什么情况呢她有一面接近嫩黄色的墙是半年之前刷的,后来想要把另一面白色的墙壁也刷成之前那面墙一样的颜色,很多粉刷师傅调来调去,都调不到跟那面墙一摸一样的颜色.....我去了之后,一次到位。这就是对色彩的敏锐度,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真没发现有人能做到我这样。 这位粉刷师傅说罢,其他的师傅也都开始说起自己的拿手绝活儿。 唐幸儿发现,这些不被大众关注的人,也有身怀绝技的时候;而那些不被人看好的粗活儿,其中也带有一定的技术性。 唐幸儿在制作这期视频的时候,特地拟了一个比较正能量的标题:致敬平凡英雄,守护劳动尊严。 她将自己在施工现场所拍的素材,进行整理、归类、剪辑,然后结合一些社会现象,以及网络上的人对体力劳动者或褒或贬的言论,再加上自己的是深-入思考,写了好多段文案。 她说:每一位劳动者都值得被尊重。无论是在我们正在酣睡时,凌晨四点起来打扫的环卫工人;还是是烈日下扛着钢筋水泥建造起高楼大厦的建筑工人;或者是无数次在风雨中穿梭快递员、外卖小哥,或者是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间地头劳作的老农......是他们,为我们建起了高楼大厦,为我们提供了粮食蔬菜,是他们给我们一个整洁有序的生活环境。但也正是这些人,却时常被遗忘、被歧视。他们每一天都在辛勤付出,但却成了被我们遗忘的时代背景板。 她说:或许我们每一个享受着优越生活的人,都欠了他们医生抱歉。我们会因为外卖小哥迟到了五分钟,嫌饭菜凉了,给他们一个差评,但却未必能体会他们在风雨之中努力穿梭的努力和无奈;我们嫌弃工地的农民在工作上制造噪音,却不知道自己所住的房子,也是他们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我们驱赶路边摊摊主,却不知道他们也只是在为自己的基本生活在坚持奋斗...... 她说:工作不分贵贱,我们要学会尊重每一位并不起眼的劳动者。希望以后,我们过马路时见到有正在劳作的环卫工时,可以减速慢行,以免对他们造成伤害;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外卖时,能认真地对他们说一声谢谢;见到农民工时,不要对他们抛去白眼.......我们的社会是否和谐,是否进步,并不取决于精英阶层所处的位置有多高,或者说他们能创造多少价值。而是看广大的底层劳动人民,生活是否有保障、能否在这个社会丰衣足食并获得尊重。 她还说:不管是脑力劳动者,还是体力劳动者。也不管是白领、蓝领,还是金领或者粉领,本质上都是社会和行业的一份子,都是在做贡献。如果能够抛开所谓的职业歧视,工资收入上的差异,相信体力劳动者就不会产生太大的心理落差。他们并不需要怜悯,因为他们自己是肯定自己的付出和价值的,他们也深知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付出和托举,这个社会才能得以祥和与安定。 她本以为,自己的这期视频发出去,一定会有许多反对的声音,比如骂她作秀之类的。甚至她都想好了,如何应对这些骂声。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当这期视频发出去之后,点赞量在一个钟头内过万,视频下方的留言也几乎是清一色的正面支持。 我是好人我怕谁:说得太好了,终于有人愿意讲句公道话了!社会有不同的分工,缺了任何一个行业都不行,正确是社会价值观必须树立! 阿峰:很多人看不起他们,是因为他们贫穷,却不知道他们之所以贫穷并不全是因为他们没有文化,而是他们没有走歪门邪道去赚快钱。这些默默付出的老实人,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尊重。 心学智慧大讲堂:每一滴汗水都值得我们尊重,每一次付出都值得我们致敬!每一个平凡的人,每一个平凡的岗位,都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坚实的路基!为社会和谐稳定做出贡献的每一个人,都值得被我们温柔以待....... 这期视频的点赞越来越多,也被无数人转发。 当唐幸儿将这一切告诉梁卓伦时,说:我真的感觉很意外的,其实我并没有想通过这个视频去博流量。仅仅是曾经看到的一些现象,相结合这些现象说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已。 梁卓伦听罢,并没有觉得很意外,而是心平和气地说了一句:很正常,社会还是需要正能量的,网络也一样,网络上的一些现象只不过是社会的一个缩影。 可是为什么之前我发的时候,那么多人提出异议唐幸儿问。 梁卓伦说:那可能是因为你说得不够深-入,大家并没有了解到你的真实内心,才误以为你是在作秀。 可能真的是......唐幸儿说,我觉得,最关键的一点是,我没有能够说出网友们的心声,没有通过自己的文案,说出他们内心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或者是他们渴望看到的东西。 这只是其中一点,我觉得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点。梁卓伦一边思索,一边说,你的形象,也是大家对你难以完全信任的一个关键点。当然了,这并不是说你的形象不好。而是时尚漂亮的形象,往往让人联想到的是享受生活,而不是与一直不被重视底层劳动者共情。 挺有道理。但是,我不会因此去刻意换一个形象的。我要做的,是让大家更多的了解我,了解一个最真实的我。 挺有个性,我很欣赏这样的唐幸儿。梁卓伦说。 接下来,唐幸儿并没有继续发表个人见解。 但她的脑子里却想到了一些人和一些事。 她首先想到的,是一位曾在广州认识的朋友小Y,确切地说,是一名全职写作者。她跟小Y是写作时认识的,两个人经常约到一起在橙瓜写作。小Y年龄大概是三十岁左右,中等相貌,平时衣着朴素,看上去属于贤妻良母型的。但和她相处一段之后,唐幸儿才发现,她从不做饭,平时三餐几乎全靠外卖。 小Y还有个特点,在写作的途中,小Y经常会以各种借口离开,比如:我要送我二舅到我大舅家;家里来客人了,要去包饺子;我妈要去散步,我得陪她.....这些理由,都是日常小事,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发生。但是,小Y会经常性的因为这些借口一去就是一整天,导致她写作多年,作品很少,能出成绩的作品更是少之又少。有人可能会问,她不工作,靠什么生活呢答案是这样的:她可以一再降低自己对物质的追求...... 但即便是这样,大多数人对小Y的印象,仍然是贤妻良母,踏实肯干。因为,她具有这样的外表特征。 但唐幸儿对小Y的印象却是:散漫懒惰和不修边幅。 唐幸儿还想到了小区里的一些家庭主妇,外在形象和小Y差不多。有一部分,确实是为了家庭和孩子付出了很多,占用了大部分的时间。但是有一部分,并非如此,而是将大部分的时间用来看电视、刷手机,时间在各种娱乐之中浪费掉了,并成为了她们的生活习惯。但是,她们朴实低调的外表,给大众留下的印象就是: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而一个对自己要求颇高的全能型女性,却可能会因为漂亮精致的外表,给人精致利己不擅持家的坏印象。 但唐幸儿向来善于思考,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一个问题:比如,一个外表憨厚木讷、不善言辞、衣着低调的人,时常会被归到老实人的范畴。而这些老实人并不是真的老实,甚至是很擅长在老实外表的掩护之下一言不发地谋取私利。便宜占尽之后为了体面退场,还可能会顺便打造受害者人设。而这类人打造受害者人设,往往会比一个看似聪明能干的人打造受害者人设,更具信服力。 第一十八章 一半是天意 一半是创意 第一十八章 一半是天意 一半是创意 正是因为善于观察、善于思考,唐幸儿很早就懂得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品行,跟学识修养、智力水平、思维方式、见识格局都有关系,唯独跟外表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别人在现实生活中推崇的老实人,她非但不会完全信任,还会倍加警惕。因为,老实的外表,可以是一层绝佳的保护色。 尽管,我们的老祖宗早就告诉我们诸如不以貌取人日久见人心这些道理。但是,人们凭着一个人的外貌习惯性地将其进行归类,几乎成了一种现象。而后,又因现象衍生出一种观念。 观念,向来是不讲道理的,却极具威力。 ...... 为了更好地做好端砚传承相关工作,梁卓伦除了忙端砚厂的事,还会跟着梁墨渊学习端砚的设计与雕刻。 说是学习,事实上是技艺切磋。 二人虽是父子,梁墨渊在这个行业的经验远高于他。但由于梁卓伦天资过人,对端砚雕刻又颇具天赋,即便是经验比不上梁墨渊,但水平却不比梁墨渊差。只能说,二人各具千秋。 这天,梁卓伦在一旁打磨端砚,而唐幸儿则在一旁写作。 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唐幸儿竟习惯于听梁卓伦打磨端砚时发出的沙沙声,好像这些声音能为她的创作带来灵感似的。 这天,就在梁卓伦低头认真打磨时,她停止了不断敲击键盘的手指,静静地看着他。 都说男性在认真工作的时候是最吸引人的,此话不假。尤其是一个很帅的男生,他那认真专注的样子,确实能够令人着迷。 而且,梁卓伦无论是在雕刻还是打磨的时候,好像忘记了世间的一切烦恼,仿佛手上正在做的工作,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唐幸儿看着梁卓伦的时候,不禁在想:我们经常说人在专注于自己喜爱的工作时,会进入心流状态。那么梁卓伦此刻,算是进入心流状态吧 她这样盯着梁卓伦大概看了十几分钟,梁卓伦才抬起头来。 当梁卓伦抬起头时,二人的目光正好撞到了一起。 梁卓伦被唐幸儿这样子给逗笑了:干嘛呢干嘛一直这也看着我你不会是在写我吧 之前没想过。唐幸儿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依旧很认真,但是你刚刚还真提醒了我,也许以后我真的会写你。 不奇怪。梁卓伦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盘腿坐在地上。他那随意的姿态,以及身上黑色的简约圆领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都让他看起来有种独特的美感。尽管用美感来形容男性并不多见,但唐幸儿却觉得,用这两个字来形容此刻的梁卓伦再合适不过了。 梁卓伦面容俊朗、五官立体。由于很小的时候就跟随梁墨渊学习雕刻,艺术气质凸显;由于在金融圈工作多年,身上又具备了一种独特精英气质。也正是由于这两种气质融合在一起,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种耐人寻味的东西。唐幸儿习惯性将这个东西,解释为吸引力。 梁卓伦见唐幸儿仍在一直盯着他看,喂这位靓女......再看下去我就要请人做贴花了哈。 干嘛要做贴花唐幸儿觉得有些无厘头。 梁卓伦打趣道:给你贴上啊,左脸一个‘花’,右脸一个‘痴’。 自恋。唐幸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梁卓伦问。 唐幸儿又盯着梁卓伦看了好一阵子,才问:梁卓伦,你每天开心吗 梁卓伦被她这句话给逗乐了:唐幸儿,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就好像随便在街上抓一个正在干活儿的老人,突然问一句:大爷,你幸福吗 我就是突然好想问你这个问题。唐幸儿说。 梁卓伦想了想,才问:你怎么定义快乐 唐幸儿稍作思考,说:就是对当下的一切感到满意、舒适,身心愉悦。或者说,觉得未来的生活有希望,有奔头,并且愿意为之努力。 当然会。梁卓伦说,但是幸儿,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突然说起这个 唐幸儿调整了一下坐姿,认真思考了一下,才说:我们俩都见识过大都市的繁华,也都体验过在繁华都市中和各种不同却又能志同道合的人相处时的舒适感。但是现在,我们的世界好像突然变得宁静起来,我们的生活里好像也只有彼此。唐幸儿在说这些的时候,周围一片宁静,几乎是落针可闻。在这种极为宁静的状态之下,唐幸儿说得很认真,思路和表达都很清晰,梁卓伦,我很想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生活,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失落毕竟,你曾经在金融圈发展很好。目前虽然我们都很努力,但还是在起步阶段。 梁卓伦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然后又问:你呢失落吗 这个问题,我很多次地问过自己。也正是因为想到过这个问题,我在后来的生活中也认真地体会过。唐幸儿说,我是经过认真对比,才发现是可以在这种生活状态之中自如地生活。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拥有很多却仍然不开心呢因为我们总是不断地在比较,就好比当我们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的时候,我们并不会满足于自己看到了更多,见识得更多,而是会心生感慨:自己在这么大的世界里,拥有得太少。 唐幸儿说话的时候,梁卓伦听得很认真。 然后,他说:如果我们可以换一种思维,我们将这一切当作一种感受,包括见识本身,它也是一种感受。那么,我们所有看到的、听到的、感知到的,都成为丰富人生历程的一种方式。当人不去刻意比较时,不会刻意去在意得失时,应该能好很多。 有时候我会想,其实我们拥有的,都会失去。唐幸儿说,所以,我只想珍惜当下。就好像我们现在很相爱,我可以忽略很多东西,好好和你相爱。 梁卓伦走到唐幸儿身边,像是抱起孩子那样将她抱了起来。 他说:幸儿,你放心,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我们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尽管我们我们两个都是思想特别通透的人,我们也经常说人是不可能对未来完全掌控的,也不可能精准预测。所以,我们就算在一起之后,也很少互相许诺。但是有句话我今天还是特别特别想说。 梁卓伦说到这里的时候,唐幸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是期待。 他接着说:幸儿,我很想能和你有一个未来,我很希望我们和我们的未来都很好很好。我会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的。 唐幸儿看着梁卓伦,一向口才很好的她,在这一刻竟说不出话来。 但眼睛里,却突然有了泪意。 原来,动人的并不是设计精巧的情话,而是一个朴实得不能再朴实的期许。 但在这一刻,唐幸儿还是很想告诉梁卓伦:当下的,就是最好的。 我们终将失去曾经拥有,所以才会倍加珍惜当下所爱。 ....... 梁墨渊虽然很期待端砚厂能快点儿开起来,但在梁卓伦正在为端砚厂的复兴而倾尽心力时,梁墨渊则痴心于他的艺术创作。 是的,就是他雕刻了十余年的那方大型端砚,这方端砚被他称之为神品。 这天,梁墨渊大概是心情好,特地让梁卓伦和唐幸儿来看他雕刻这方端砚。 当梁卓伦和唐幸儿赶到梁墨渊的工作室时,他正弯着腰,手握工具,尖锐的刀锋老坑砚石温润如脂的天青色砚石上自如游走...... 见到梁卓伦和唐幸儿来了,他才放下手里的工具,笑着问:你们猜猜,这方端砚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梁卓伦摇头,之前问过你,你都没告诉我。 叫《天作之合》怎么样梁墨渊问。 《天作之合》梁卓伦品了品,说,好呀,这名字好,吉利、简约、大气、顺口、好记。 这么多优点,我之前还真没想这么多。梁墨渊心情很不错,人笑起来的时候很爽朗。 天作之合,感觉是跟爱情和姻缘有关的唐幸儿问。 是,但也不全是。梁墨渊说。 唐幸儿看着端砚上那只活灵活现的鸟儿,长尾飘逸,尾端微卷,光是这只鸟,都有种置身于仙境的错觉..... 叔叔,这是什么鸟唐幸儿问。 梁墨渊故作神秘:猜猜。 有点像凤凰,但又不完全像。唐幸儿看了又看,仍然猜不出来。 梁墨渊说:我之前还真是想雕成凤凰的,不过旁边还得配上一条龙,龙凤呈祥,哈哈......不过后来一想,龙凤配太常见了,不够独特,才换成了青鸟。 青鸟唐幸儿颇有些意外,是李商隐诗里的青鸟吗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是的,就是那个青鸟。梁墨渊说,在《山海经》里,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通体青碧,羽翼流光,象征着沟通天界人间的媒介。青鸟也可以代表幸福、希望、精神追求,青鸟有灵性,也有神话色彩,现如今,已经成了跨越各种文化的一个符号...... 在梁墨渊讲解的时候,梁卓伦和唐幸儿都听得特别认真。 他讲完之后,唐幸儿不禁有些感叹:叔叔,你在设计这方砚之前,肯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吧 梁墨渊还没来得及回答,良好做了就说:那必须的!十年磨一砚,各个环节都设计得超级完美。 哈哈哈哈......梁墨渊笑了,紧接着又说,这方端砚,是通过青鸟、日月、祥云、山水,表现天地交融、阴阳相生,所以我就给他取名为《天作之合》。当然了,也可以寓意爱情、姻缘...... 梁墨渊说到姻缘时,突然停住了,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他很快就转换了话题,指着那只青鸟说:你们看这里,我是以蓝晕石眼为核心雕了一只展翅青鸟,青鸟的两翼延展为砚缘卷云纹......其实这里还有一个很巧合的地方,这方端砚的原石,就有一只鸟的形状,我只不过是结合了自己的雕刻技术,把它雕刻得更加精致,更加逼真。 他又指了指砚上的祥云、日月、山水,接着说:包括这些祥云、山水,其实天然岩石上就有几分相似,我也是结合天然石的形状进行了精修。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方端砚叫《天作之合》也很有趣。天然和人工巧妙结合,才有了这方端砚。一半是天意,一半是创意。 一半是天意,一半是创意。梁卓伦说,这个创意好。 梁卓伦的夸赞,梁墨渊好像根本没有太当回事,心思仍然在这方砚上,他接着说:这方砚,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亲自纯手工精雕细琢,这么长时间从没用一个学徒。 这方砚有多大呀唐幸儿问。 梁墨渊一听这个问题,又笑开了:其实这方砚的尺寸也挺有意思,长3.9米、宽2.9米,厚2.9米,重量是3.9吨,寓意长长久久。哈哈哈......怎么样 这么有意思唐幸儿有些意外,真的这么精准吗 当然了!要不你和阿伦去拿把尺子过来量一量。梁墨渊还较上真儿了。 我相信你。唐幸儿说。 梁墨渊这才笑了:都说是天意了!这方砚,我当时拿到原石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截,边角都没有打掉,一量,所有的长宽高结尾都是9,就连重量都是9。所以我说啊,天意!这就是天意! 这确实是天意!唐幸儿说。 梁卓伦也附和道:这么巧,如果说不是天意,我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去相信了。 算你们懂行。梁墨渊说罢,停顿了片刻,突然叹了一口气,不过你们不知道,我之前也有一方砚,名字也叫《天作之合》。 梁卓伦和唐幸儿听罢之后,先是有些错愕,然后不由地对望了一下。 过了几秒,唐幸儿才问:那方《天作之合》也跟这一方一模一样吗 不,不一样.....梁墨渊说,之前的那一方砚,可比这个小多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被人给偷了。 梁墨渊神色黯然,仿佛带着无比的心疼和惋惜。 被谁偷了梁卓伦问。 唐幸儿也睁大眼睛看着梁墨渊,好奇心被吊足了。 梁墨渊停顿了片刻,才说: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弄端砚厂,虽然开得不温不火的,但还在维持着。之前的那方《天作之合》是我拿去给学徒讲课做样本的,后来我记得放在了休息室的床底下。不知道怎么的,过几天就不见了...... 就那一方砚不见了吗梁卓伦问。 不,不是。梁墨渊摇了摇头,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还丢了好几方砚,但是《天作之合》不一样。什么丢了,这方砚都不能丢。 梁卓伦和唐幸儿再一次默契地对视,彼此眼中都带着深深的疑惑。 为什么是因为那方砚特别好梁卓伦问。 好!特别好!非常好!梁墨渊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砚,我一直带在身边儿的,偶尔才拿来给别人欣赏观摩。没想到,竟然丢了......哎呀!要是早知道呀,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带过去! 看着梁墨渊这一脸哀伤的神色,梁卓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唐幸儿见状,连忙说:没事的叔叔,我相信您现在雕的这方《天作之合》,肯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胜不了,胜不了......梁墨渊脸上的哀伤半分未减,不断摇着头,不是一个东西,不能比谁好谁坏。但是那方砚,太珍贵了,真的太珍贵了! 珍贵唐幸儿有些不解。 毕竟那么多上好的端砚,她至今还没听过梁墨渊说哪一方砚时,用珍贵二字来形容的。 可见,丢了的那方《天作之合》肯定有不同凡响之处吧 她问:叔叔,丢了的那方端砚,到底哪里珍贵了 梁墨渊笑了笑,长长叹了口气之后,才开口说话,语气中带着满满的遗憾:那方砚好,好得找不到其他的砚来替代了,也就珍贵了。 唐幸儿觉得,梁墨渊的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但却颇有哲理: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件物品,好到无可替代,便成了最珍贵的那一个。 ...... 梁墨渊和梁卓伦时常一起雕刻端砚,过程中会互相学习,但也有意见不一起冲突的时候。 比如,梁墨渊觉得他雕刻端砚不用学徒,从头到尾都纯手工雕琢,才算是对传统技艺的尊重。 而梁卓伦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端砚应该分类,根据分类的不同,制作或者雕刻的方式也应该有不同。 梁卓伦是学金融的,按照他的思维惯性,在保留文化传承和技艺传承的基础上,要考虑最多的仍然是商业特性。说到商业特性,要考虑到的是生产成本、市场定位、工艺效率和消费群体。 而端砚的制作,也应该结合生产成本、市场定位、工艺效率和消费群体来量身定制。 按照他的想法儿,端砚的制作应该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纯手工模式,针对上好的砚石,成品犹如艺术品,这类端砚一般是高端定制,或者是用来收藏或作为礼品赠送,自然是要精雕细琢、慎之又慎;第二类是半工业化模式,也就是采取手工与现代工艺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制作。粗加工阶段采用机械切割石材,核心雕刻环节由端砚制作人手工完成,成品兼顾效率与艺术性。这类端砚的市场需求应该是相对大的,既能满足传统文化爱好者需求,也能满足一般性的送礼需求;第三类则是纯工业制作模式,从开料到雕琢,每一个环节都采用数控雕刻机、激光切割等设备,进行批量的标准化设计。这类端砚适合一般性的写字、绘画等,或者作为伴手礼、纪念品。 梁墨渊对梁卓伦的这些构思和策划并不能说是完全抵触,毕竟他做端砚这么久,对端砚市场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但是,他对商业是真的不上心。而且瞧不上工业制作,所有机器制作出来的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用他的话来说,没有生命,就没有价值。而他是国家级端砚大师,一直是以艺术家自居的,对制作端砚的现代器械似乎有着天然排斥,甚至是敌意。 他的心思,梁卓伦自然是看得清楚的。 因此,梁卓伦特地告诉他:如果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学习前人的东西,或者说我们的经验只能从前的经验中得来,那我们能学到的,始终太具有局限性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形成一套自己应该有的东西,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并发扬光大,这样才能够做得更快、更好。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的进步。 梁墨渊听罢这些,语重心长地说:阿伦,你读了很多书,还留过洋,如果讲道理我肯定讲不过你。这么多年来,我觉得只有纯手工制作的端砚,才算得上是艺术品。就算是手工留下的瑕疵,都可以是完美的印记。但是机器雕琢出来的就不一样了,连机械抛光的砚池,都养不出好墨来。 你觉得现在有多少人,会用端砚去研墨梁卓伦问。 他这么一问,还真把梁墨渊给问住了。 现代人,生活节奏那么快。不要说研墨了,能提起毛笔写字的,又能有几个 梁墨渊长长叹了口气:现在的人啊,都太浮躁了,静不下心来。 不是浮躁,至少不是全都浮躁。是比之前更忙了,追求更多也更具体了,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梁卓伦说,所以,我们制作的砚台,尤其是好的砚台是被人收藏和欣赏的,很少是用来研墨的。真正用砚台来研墨的,又不会去购买那么贵重的上好端砚。 这些道理,我还能不懂吗梁墨渊笑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走过的桥都长过你走过的路。 你什么都懂,但是有时候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梁卓伦说到这里,又觉得哪儿不太对,随即纠正道,不是脑子转不过弯儿,是心,心转不过弯儿。 你希望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梁墨渊问。 梁卓伦看了看梁墨渊那一方已经雕了十多年的《天作之合》,说:我希望你不要整天只顾着雕这一方砚。等你完全康复了,也去端砚厂看一看,带一带学徒,也学习一下现代的制作工艺。你虽然是大师,但大师不学习,也会落后的。不管任何一行,任何一个人,都要跟得上时代才行。 梁卓伦之所以这么说,倒不是期望梁墨渊真的能帮上多大的忙。 而是不希望他总是一个待着,不希望他如此封闭,希望他能多接触世界,多接触一些人,并跟他们形成互动。 只有这样,他的身体和心情,才能真正好起来。 ...... 第一十九章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雕手中砚 第一十九章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雕手中砚 无论梁卓伦怎么劝,怎么引导,梁墨渊都是雷打不动,依旧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雕手中砚。 梁卓伦虽然是一个特别能想得开的人,也足够积极乐观,但面对梁墨渊,他着实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唐幸儿看出他不太开心,特地约他到闲着也是闲着喝咖啡。 他俩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唐幸儿指着那些蔷薇花告诉梁卓伦:再过上一段时间,咱们五楼阳台也会有这么多的花儿,我还打算做一面花墙,老远都能看到。到时候你在那里制砚,我在那里读书写字,好不好 好主意。梁卓伦说,幸儿,我感觉你不管在哪里,都可以很开心,这一点倒是令我很佩服。 你不是每天也很开心吗唐幸儿问。 不一样。梁卓伦一边说,一边朝着咖啡馆里面走去,你除了心态好,还能主动去制造一些快乐,比如你看到荒废的花园,会立刻想着重新开起来。你感觉到有人对你有误解,也会非常主动地去沟通,去解决,想办法消除隔阂。这些,看起来都是很小的事,但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发现,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谢谢你梁卓伦,你总是很善于发现我的优点。唐幸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感觉整个人好像每天都在半空中飘。 能多飘一会儿是一会儿。梁卓伦调侃道,在高处看到的风景,往往比在低处看到的更好。 以后发现我的好,尽情地夸,好让我能随时飘起来。唐幸儿说。 顺口之劳。 两个人说话间,都已经到了咖啡馆门口。 唐幸儿到了之后,往里面看了又看,却并没有看到张小娴的身影。 她点了两杯拿铁,由于店里客人好,服务人员很快就将做好的拿铁端了上来。 唐幸儿品了一口咖啡,问:说说吧,你最近为什么看起来总是不开心 梁卓伦正端着咖啡杯往嘴边送,突然听到唐幸儿这么一问,又将刚送到嘴边的咖啡杯放了下来:有吗 有呀。唐幸儿说,梁卓伦,我都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的每一丝情绪休想逃过我的眼睛 哈哈哈......梁卓伦笑着问,有这么严重吗 除非有一天我不在意你了,就真的发现不了了。唐幸儿一边说,一边摊了摊手,做了个无所谓的姿势。 梁卓伦没有继续开玩笑,而是恢复了一脸的认真:幸儿,你有没有发现,我爸这个人心态有点儿问题 唐幸儿微微怔了怔,随即问:你之前不是说了,他现在刚做完手术,身体还在恢复期所以比较脆弱。 不.....不是。梁卓伦一边摇头一边说,我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唐幸儿问。 梁卓伦说:我觉得他总是坚持自己老一套的东西,没办法接受新的思想和观念。说到底,还是跟他自己的心态有关。 能否具体点儿呢唐幸儿的神色也开始变得认真。 毕竟她来这边这么长时间了,尽管她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但和梁墨渊相处起来,有时候还是觉得会有些吃力。 他总是以艺术家自居,想要发展商业,却又瞧不上商业行为。梁卓伦说。 唐幸儿只是听着,并没有立刻发表言论。梁墨渊性格有些特殊,她是发现了的,但若是说到他对商业的排斥,她目前还真没有过多的了解。更重要的是,她并不认为梁墨渊是真的排斥商业。或者是,排斥商业仅仅是一种假象。 就在唐幸儿思索间,梁卓伦又开口了:说到心态,我真的觉得我爸妈两个人的心态相差太大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两个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是性格还是个人追求,反差都很大。 唐幸儿抬手喝了吧咖啡,才点了一下头:目前看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爸淡泊名利,只求在艺术上不断精进。梁卓伦说,但我妈就不一样,对我爸的这些做法也很不看好。 那你怎么看呢唐幸儿问。 梁卓伦思索了几秒,才说:不同只是不同吧,这里面没有绝对的是非、高低、对错。 但是呢,如果真要去论个高低,也能论出个一二来。唐幸儿若有所思。 怎么说梁卓伦问。 你觉得你爸如果真的淡泊名利,如果真的完全抛弃现实世界,完全不在意物质基础,他心里真的不慌吗唐幸儿问。 她这一问,还真把梁卓伦给问住了。 这些年,梁墨渊的生活状况不算差,但若说好,自然也算不上好。属于那种啥也不缺,但又没到非常富足的状况。若说是艺术追求吧他似乎也没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至少目前还没到达他心中登峰造极的理想和目标。也正是由于没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就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也总觉得自己人生中始终少了点儿啥....... 就在梁卓伦思索间,唐幸儿又开口了:梁卓伦,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其实我们这代人有自己的思想,因为有足够好的物质基础,也享受了比之前更好的教育资源,比起我们父辈,也更懂艺术和审美,自然也会有一些艺术追求。但是,我们这代人很少去说什么淡泊名利之类的话。如果真要往深处谈,淡泊名利自然是没有错的。但什么都不曾拥有过的人,也难以拥有淡泊之心。不曾体验,何来淡泊这不是读书或悟道就可以实现的。就算一个人真的博览群书,也难免会有‘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感觉吧只有亲身体验过这其中的是非与好坏,繁华落尽之时回看一切心平气定却又不枉此生,才是真淡泊。 唐幸儿说罢,梁卓伦坐在沙发上,好久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唐幸儿把自己曾经想说的话,都给表达了出来。或者说,有些东西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但却一闪而过,他没往深处想,但也没能得到具体的答案。 刚刚听唐幸儿说的那番话,他多少有些感慨:幸儿,你还真不愧是写作的,说话总是有理有据,还能一针见血。 类似这种夸赞,唐幸儿听得多了。若是别人说,她可能根本就太大感觉了。 但是,同样的话从梁卓伦的口中说出来,哪怕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她都能感觉到欣慰。 与此同时,觉得梁卓伦是懂她的。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很简单的一句话,就轻易地将两颗心连在了一起...... 她继续说道:我对你爸爸虽然了解不算特别多,但经过我这段时间跟他的相处来看,他并不是一个很乐于向别人坦露心扉的人。 发现了。梁卓伦说。 正是因为他不是特别乐于向别人坦露心扉,就说明他平时所说的话,并未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儿。唐幸儿说到这里,略作思考,继续说道,就好比你刚才说的他忽略商业性,我认为他并不是真的忽略。而是他目前为止在商业方面并没有取得很大的成功,所以才不得不忽略。 假装忽略梁卓伦问。 说是假装忽略也行,说是转移目标也行,总之他不愿意过多地去面对这些,比如说端砚厂的经营在他这里,突然暂停,其实他并不是很乐于去面对的。唐幸儿说。 梁卓伦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只是因为他是我爸,我从不将他的行为往这方面想。会把他想象得很简单,或者说是坦诚,毕竟我跟他是父子,一直以来彼此之间都没有太多顾忌,心里有什么话,嘴上都直接说了。 其实这样也好。唐幸儿说,我的意思是,他并不是真的不关注商业,总好过他是真的不关注商业。 也对。梁卓伦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唐幸儿继续说:只要他不是真的不在乎,稍加引导和努力,让他参与进来,都是可以实现的。 我爸平时除了制砚,就是做我的父亲,他说什么,我必须得听。如果我稍微有一点的不顺从,他就会很不开心。所以很有时候遇到问题,我坚持自己的观点,怕他不高兴;不坚持,又觉得哪儿不太对。梁卓伦突然转变了话题,除了这些,我还希望他跟我妈的关系能好一些。他们分居这么多年,我曾经想过他们可能会离婚。但是这么多年,还没有离婚,说明心里还是有彼此的。但是一直这样不瘟不火的,也不是个办法儿。 梁卓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幸福者避让’唐幸儿突然问。 幸福者避让梁卓伦先是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没听说也正常,现在各种理论各种原则层出不穷,记都记不住。唐幸儿说,但是,我还是记住了这个‘幸福者避让原则’。 说来听听。梁卓伦似乎很感兴趣。 唐幸儿没有直接讲解,而是问道:如果你在外面遇到冲突,比如有人不小心撞了你一下,还一口咬定是你撞了他,吵着闹着非让你给他道歉,你会道歉吗 梁卓伦认真想了想:这得看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是不懂事的小朋友,我觉得我有必要好心教育一下;如果是成年人的话...... 对呀,遇到这样的成年人你会怎么办唐幸儿问。 梁卓伦说:有必要讲讲道理。 成年人该懂的道理都懂了,他撞了你还让你道歉,自己肯定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错了。唐幸儿说,起初我听到类似的问题,也会一头懵。总觉得这世间还是有一些既定原则的,比如这种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人,就应该受到教训。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这类人自尊水平往往偏低,而且在这样的状态之下生活很久了,就习以为常了。如果我们想要去改变他们的看法和行事风格,不但没有用,还会引起冲突。 那怎么办就这样过去了梁卓伦问。 对啊,就这样过去。唐幸儿说,这就叫‘幸福者避让’。因为相对于他们而言,我们是幸福的。我幸福,我避让。 梁卓伦听罢,笑了:这个观点倒是挺独到的。 就在唐幸儿正想要继续说点儿什么的时候,梁卓伦又开口了:你刚说的这个幸福者避让,让我再一次想到我父母。 怎么说唐幸儿转过头看向梁卓伦。 梁卓伦说:在我的记忆中,当初我妈只是一名普通中学教师的时候,他们的感情还是挺好的。后来,我妈创业了,收入高了,生活条件好了,他们的感情就不好了。起初我会觉得是他们之间各方面形成的落差导致了这个结果,但现在仔细想想,还真不一定。 那你觉得是什么导致的唐幸儿问。 梁卓伦思索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我觉得还是我爸的一些观念吧,或者说他内心有比较敏-感脆弱的一面。而在我妈创业成功之后,他的脆弱面被放大了。他会怀疑我妈瞧不上他,我妈随便一句话,他都会往深处想,觉得是故意针对他的......包括我之前也会这么想,但是现在回过头认真想一想,觉得也未必真的如此。我妈的性格一直如此,比较开朗,有什么话都会直接说,乐于沟通,这一点倒跟你有些共通之处。但是在她成功之后,以成功之前的方式跟我爸沟通,已经得不到好的效果了。很多时候,她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儿,都会让我爸怀疑。然后,就开始争吵......吵来吵去,没有结果,也解决不了问题。 梁卓伦说话的时候,唐幸儿一直有非常认真的听。 梁卓伦讲完之后,她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你父母,最后谁是冲突中的避让者 我妈。梁卓伦说,当然是我妈。所以,谁幸福,谁避让,还真有些道理。有些道理在还没有形成的时候,或者当事人并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现实中出现了。 所以说,爱是需要能量的。唐幸儿说,一个人只有具备了强大且稳定的内核,具备足够的能量,才有爱人的能力。这就如同,一个容器的水满了,就会自然外溢。一个能量不足的人,是不具备爱人的能力的。大部分的人,只不过是在以爱之名进行索取。 你的意思是,我爸的能量不足梁卓伦问。 不一定。但是,从他的表现来看,他还是很在意你妈妈的。如果真的不在意,连那些负面情绪都没有了。唐幸儿说。 梁卓伦听罢,整个人不由地怔住了,随即说道:唐幸儿,你总是能一语道破天机! 唐幸儿笑了:别总是这么夸我,你都认识我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总是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似的 可能是因为你每天都有点儿和从前不太一样吧!梁卓伦倒不是刻意夸她,而是由衷地这么认为。 唐幸儿最大的习惯,就是爱观察、爱读书、爱思考,而且她的思想从不刻意随大流。也正因如此,无论任何时候跟她交流,总是会有新的发现。 唐幸儿说:就拿我自己来说,我曾经特别爱讲道理,甚至有点儿过度追求真理。但是后来发现,自己这样做很累,自己的内心也时常会跟现实世界发生冲突。只是这种冲突是隐性的,我不说出来,别人根本察觉不了。后来,我也学会在现实世界避让。遇到认为自己觉得不合理的事,首先从心里学会了接纳。慢慢地,我整个人就没那么难受了。梁卓伦,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按照规则说话行事,或者是追求公平公正、合情合理。但是,我们仅仅是在以这种方式维护自己内心世界的秩序。 梁卓伦说:你的意思是,就刚才所说的幸福者避让,其实避让本身,就是跟自己的内心世界和解 对呀。唐幸儿点头,只是我们误以为是在追求真理,事实上是为了维护自己内心世界的秩序而已。就好比我们刚才打的那个比方,你如果非要去讲道理,不但不能改变现状,还可能引发冲突,最后大概率是两败俱伤。但是我们不去讲道理,不去改变,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只能是调整自己。 回到我父母的问题上,你觉得让我爸改变自己,有可能吗梁卓伦问。 可能性极小。唐幸儿语气笃定,只能你妈妈改。 为什么梁卓伦刚刚问罢,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幸福者退让对吧,哈哈...... 唐幸儿很快点头:对呀,我个人觉得吧,夫妻之间,在现实世界发展得更好的那一个,应该是生活中将自己的姿态适当放低。 好,咱们现在说定了,以后不管咱们俩谁发展得好,都在生活中适当放低自己的姿态。梁卓伦提议。 一言为定!唐幸儿伸出手,想要与他击掌。 梁卓伦很快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 第二十章 阳春白雪or下里巴人 第二十章 阳春白雪or下里巴人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梁墨渊那个荒废已久的端砚厂终于建好了。 当然,说是建好,不如说是翻新和装修完毕。 一个月之前来的时候,这个端砚厂还是几间老房子和一堆废墟。 现在再去看,端砚厂的内外焕然一新,门楣上方还多了一块紫檀木制作的匾,上面有几个大字:墨云堂端砚厂。 唐幸儿抬起头,盯着这几个古色古香的大字看了好一阵子,才问:最后还是定了‘墨云堂’这个名字 对呀。梁卓伦看着门楣处的那几个大字,似乎颇有些感慨。 这个端砚厂是梁卓伦祖爷爷在世时就存在的,端砚厂最初名字很简单,就叫梁氏端砚厂。因此,在这次端砚厂进行改造之前,梁墨渊一度想要继续用梁氏端砚厂这个名字的。可梁卓伦觉得,应该改个名,毕竟重新开始,名字最好也用新的。 他们有想过直接用梁墨渊的名字命名为墨渊端砚厂,也想过用冯紫云的名字命名为紫云端砚厂。一旁的唐幸儿听着觉得挺蹊跷,为什么他们就没想过直接用‘墨云堂’来命名呢两个人的名字都在其中,而且正好跟墨云堂工作室同名,顺口又好记。加上墨云堂在本地已经有些名气了,到时候宣传推广也更具优势。 此刻,唐幸儿看着这几个大字,说道:还是墨云堂端砚厂比较好。可能是我习惯了墨云堂这三个字,突然换成别的,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难以适应。 紧接着,两个人进了端砚厂内部。 之前端砚厂内部构造很简单,现在被分成了五个区域。分别是原料处理区、雕刻工坊、打磨抛光区、设计研发区、质量检测等。 梁卓伦一边走,一边跟唐幸儿介绍道:这里是原料处理区,原料处理区主要是切割大型的砚石,等一切就绪之后,这里会根据需求配上大型的砚石切割机、石材分拣台和原料储存空间;这里是雕刻工坊,主要是负责端砚的制作和雕刻,会配备数控雕刻机和一些基础的雕刻工具...... 唐幸儿听罢,问道:那这些设备什么时候能到位呢 梁卓伦一边带着唐幸儿往左边走,一边说:我上个月已经跟设备供销商沟通了,如果快的话,一周之内能到。如果慢的话,可能要半个月。 这里是打磨抛光区。梁卓伦指着左边第二个区间,说,打磨抛光区会设置水磨工作台、超声波清洗机和蜂蜡处理设备,主要是对雕刻好的端砚进行抛光处理。 继续向左边走,是一间相对小的工作室,里面已经配上了办公桌椅。 这里是什么唐幸儿问,是管理人员工作的地方 也算吧。梁卓伦说,确切地说,这里是端砚设计研发室,主要是对端砚进行设计。到时候会配上3D扫描仪、数字建模工作站。 从端砚设计研发室出来之后,梁卓伦朝着最右边的位置指了指:那个区域就是质检区了,需要配置显微观察仪和硬度测试仪,还有墨汁渗透性测试设备。总之所有的端砚成品,最后都会到那里集合。所以空间也相对大一些,相当于半个小仓库了。 你行呀梁卓伦!唐幸儿转头看向他,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已经把这些都想好了,就连设备都跟厂家沟通好了,你这是闷声干大事儿呀!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梁卓伦笑。 那等设备都配齐了呢唐幸儿问,下一步要做什么 招人。梁卓伦说,最好是在本地招一些本就有制砚经验的年轻人,好过从头开始培训。设计师和培训师,由我跟我爸两个人来就行了。主要招收的是端砚雕刻师,需要有扎实的雕刻技术和一定审美能力;然后就是端砚打磨工,打磨工主要负责对雕刻好的端砚进行粗磨和细磨,做到符合使用标准;再一个就是传拓技艺人员,主要负责砚台纹饰的拓印,比如通过宣纸、墨汁复刻砚面图案,用于文化展示或留档...... 原来这么复杂啊。唐幸儿说,之前一说端砚加工厂,我想到的就是轰隆隆的机器声,没想到里面的分工竟这么细致。 刚刚说的还不够。梁卓伦说,还有两个关键岗位我没讲。 比如呢唐幸儿问。 一个是销售,一个是财务。梁卓伦说,销售就我来兼好了,合情合理;但是财务,找谁呢必须得是一个懂得财务,还信得过的人。 发个招聘通知不就行了唐幸儿说,现在很多大学生在家待业,你如果一发招聘通知,估计很快就有好多人上门应聘。 对呀,怕就怕这个。梁卓伦一本正经地说道。 为啥唐幸儿说,人越多越好啊,择优录取嘛。 就怕人太多,又都很优秀,不好选啊。梁卓伦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如果应聘人员素质参差不齐也就罢了,择优录取,有理有据。怕就怕都很优秀,淘汰谁都不合适,都有压力。所以我就想着,要不就随便找个人凑合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把目光投向了唐幸儿。 唐幸儿突然皱起了眉头:随便找个人凑合下 梁卓伦看着唐幸儿,没说话,但目光却有种故弄玄虚的感觉。 你不想找亲戚朋友之类的吧唐幸儿又问。 那必须要找亲近的,信得过的。梁卓伦说。 我倒觉得没必要,如果太亲近的人,万一出了问题,你追究责任都不好下手。唐幸儿开始出谋划策,再加上财务这条线最敏-感,也最容易出问题。而且一出问题,通常还都是大问题。 紧接着,唐幸儿还特地跟梁卓伦讲了几个创业者请亲属做公司财务最后出问题的例子,最后几乎没一个是有好下场的,还把相关联的亲戚朋友也都给得罪了。 梁卓伦听罢,想了想,说:我觉得我现在正在物色的这个人选,应该不至于出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 为什么唐幸儿问。 因为我相信她。梁卓伦语气笃定,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难道我刚才说的那几个请亲朋好友管理财务的人,最初都不是基于信任吗唐幸儿有些急了,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你看看你看看.....梁卓伦仍旧是那副不瘟不火的语气,这个应聘人员都着急了! 唐幸儿愣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抬起指着自己的鼻尖儿,难以置信地问道:梁卓伦,你不会是盯上我了吧 正盯着呢!梁卓伦说话间,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唐幸儿的那张脸。 不是吧你忍心吗唐幸儿依旧是那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但难以置信中又多了几分沮丧,我最不喜欢跟数字打交道,你明明知道的。 那怎办呢梁卓伦突然有些为难了,我做老板,现在万事俱备,就缺个管财务的老板娘。 老板娘可以不管财务吗唐幸儿仰着脸问。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老板娘梁卓伦说罢,伸手捏了捏唐幸儿的脸蛋儿,不过,你傻起来的时候还蛮可爱的。 反正我就是不要做财务。唐幸儿说,我就是不要跟数字打交道,简直太不浪漫了。 你打算就做宣传梁卓伦问。 对呀,我前两天还做了一个关于端砚的推广,介绍了端砚的基本情况。唐幸儿说。 是吗梁卓伦有些意外,我看看。 唐幸儿将那个视频调了出来,又将手机递给了梁卓伦:就这个。 梁卓伦接过手机之后,点开了视频。 视频中,唐幸儿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汉服,姿态优雅,说起话来字正腔圆:端砚,发源于唐朝初期的端州(今广东肇庆)。迄今为止,已有1300余年的历史,位居中-国四大名砚之首。端砚具有发墨快、墨汁细、不损毫等特点,优质端砚在极端气候下仍可保持砚心湿-润,在古代便有呵气研墨的美誉。端砚自唐代成为贡品后,其雕琢工艺逐渐精进,俨然成为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不单深受文人墨客的喜爱,更具收藏、研究、教育和文化传承等价值。2006年5月,端砚制作技艺经上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中华文脉传承的重要见证。端砚,作为中-国古代造物美学的集大成者,具有稀缺性、工艺复杂性和文化象征性,完整体现了‘材美工巧’的传统造物哲学,实用性和,堪称中华物质文明的微观标本...... 梁卓伦看完之后,说:不错不错,我没想到你能介绍得这么好,不愧是电视台主持人培养出来的女儿,讲起话来很有范儿。 唐幸儿被夸奖之后,并没有表现得特别开心,而是皱起了眉头:为了录好这期视频,我确实是下了不少功夫的。可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梁卓伦问。 唐幸儿问:梁卓伦,你有没有觉得我这样看起来太过正式了显得有些刻板和严肃 梁卓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将那个视频非常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过之后,他才问:这期视频跟你之前的视频相比,哪个更受欢迎 唐幸儿说:当然是之前的啦! 梁卓伦笑了下:原来如此。 其实目前来说,短视频平台仍然是具有娱乐性的视频受众更广。大部分网友刷短视频,还是希望在工作之余开心一下,轻松的,具有喜感的,或者具有猎奇性的,受众最广。唐幸儿紧接着说:之前我看过一个节目,有一名传媒行业的BOSS说过,思想以娱乐的方式去传播,往往会取得比较好的结果。当时正在采访他的那位女主持人,似乎有些不屑。毕竟,思想总让人觉得高端大气,而娱乐似乎总是会跟低俗划上等号。但是,我写和做直播这么久,也观察了这么久,发现那位BOSS说得不无道理。文化也一样,通过娱乐的方式带出去,以轻松幽默的方式走进大众视野,可能会比我以这种看似专业实则刻板的方式去传播,效果要好很多。 可能是的。梁卓伦一边思索着,一边说,不过我现在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会不会大部分网友对端砚这个东西并不太感兴趣 不感兴趣也很正常呀!唐幸儿分析道,就像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可能真的特别爱传统文化、爱非遗,或者对文房四宝特别有研究的这部分人,才会来关注端砚。 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梁卓伦说,但这部分人,始终是少数。 我们不需要去吸引大多数。唐幸儿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将有这部分爱好的人,吸引到一起。或者说是,原先并不爱端砚,但却有意向了解端砚的这部分人,汇聚到一起。 有道理。梁卓伦说罢,问,这个视频,我可不可以发给我爸爸看一看。 当然可以呀!唐幸儿转了转头上的鸭舌帽,顺便让他提一提意见,看看如何改进。 行。梁卓伦说。 梁墨渊看了唐幸儿的这期讲解之后,赞不绝口。 毕竟,他这个老古董平时很少上网,看到别人刷视频,他都会认为是不务正业。所以,突然看到以这种方式推广端砚,自然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但是,唐幸儿和梁卓伦经过一番研究,仍然认为上一期讲解的内容效果并不算太好,打算以更风趣幽默更时尚和现代的方式去讲解。 唐幸儿为了做好这期视频,特地写了一份文案,文案是这样的: 宝子们,大家晚上好!今天幸儿给你们种草一个千年国货顶流!没错,就是顶流,四大名砚之首——端砚! 上一期我已经介绍了端砚的基本特点,它堪称文房四宝中的爱马仕,砚中天花板! 它产自广东一个非常美丽的城市,肇庆! 端砚,是唐玄宗写奏折时的皇家御用砚台;宋代米芾赞它贮水不耗,发墨不损毫;清代《西清砚谱》收录乾隆御铭端砚47方;大诗人刘禹锡为它写下端州石砚人间重的诗句;明清时代更是将以砚赠使作为外交礼仪...... 端砚,颜值爆表,自带美颜,实用价值一流!毫不夸张地说:每一方端砚,都是独一无二的高级定制。端砚发墨快、不损毫,写毛笔字的姐妹们,一定要记得关注哦,后续内容不断,惊喜不断! ....... 写好这个文案之后,她特地发给梁卓伦看。 梁卓伦一看,笑了:不错不错,很有创意,比之前的有趣多了! 那行,就这么定了!唐幸儿说。 当天晚上八点,唐幸儿便对着摄像头开始了今天的讲解。这一期视频录制好发布之后,效果明显比之前的那个好,而且还涨了一波粉丝。 本以为这个讲解方案是可行的,正想着如何做得更好呢,结果当天晚上就被梁墨渊给批了! 梁墨渊先是把唐幸儿和梁卓伦叫到了书房,他们两个人坐下之后,梁墨渊就跟梁卓伦说:阿伦,你们如果想要推广端砚,首先就要端正一个态度,不能弄得花里胡哨的。文化艺术,不是不入流的东西,不能跟那些花花绿绿的潮流玩意儿归到一起。讲解要逻辑清晰,层次分明,要一看上去就是在干正事儿,要突出它的尊贵独特,还要突出它的高雅。一说到高雅,我就又有话要说了,一直以来,阳春白雪不如下里巴人受众广,因为大多数人不懂阳春白雪,欣赏不了。所以,咱不能用宣传下里巴人的方式推广阳春白雪...... 梁墨渊对着梁卓伦足足说了十多分钟,说罢之后,目光才看向唐幸儿:幸儿,我刚才说的,你赞同吗 唐幸儿心里哪怕有一百个不赞同,此刻也不会把真实想法儿说出来,她点了一下头:叔叔,您说得挺好。 那就好,你觉得好就行。梁墨渊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以后,就参考我刚才说的那样去做,效果肯定好。我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其实还是基于我们对非遗、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和尊重,对吧 我知道了,叔叔。唐幸儿在梁墨渊面前一直很乖巧。 毕竟,跟他说多了,也没太大意义,他完全不懂新媒体,更不懂短视频和直播。加上他的那个性格,说是谨慎认真没错,说是顽固不化也没错。 梁墨渊说完,梁卓伦说:爸,为了录好宣传端砚的视频,我跟幸儿一直都在研究。幸儿之前发出去的那些,都是我跟她一起商量,确定没有问题,才发的。 我知道我知道......梁墨渊连忙说,我刚才说的,是希望给你们一些建议,不是阻止你们,也不是说你们录得不好。关键是.....端砚是非遗,我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咱们就不要跟西方那些玩意儿扯到一块儿,什么爱马仕啊,什么假大空的时尚品牌啊,我觉得不太合适。 就在梁卓伦正想继续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唐幸儿马上说道:叔叔,我知道了,我觉得您这一点说得很对。 是吧梁墨渊马上说,你把端砚跟那些文人墨客联系到一起是可以的,跟唐玄宗联系到一起,也是可以的。但是你不能跟西方国家的那些品牌联系到一起,那都什么玩意儿呀都是故意设计出来蒙骗无知老百姓的,利用一部分的虚荣心去圈钱的!咱们的端砚,不能跟那些西方文化扯到一块儿,你说对吧 对。唐幸儿连忙点头,我觉得叔叔说得很对。 当梁卓伦和唐幸儿从梁墨渊的书房出来之后,梁卓伦连忙安慰唐幸儿:幸儿,刚才我爸说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就这么个人,年纪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思想很守旧。你作为新时代大好女青年,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唐幸儿停顿了片刻,才说:你爸说的有一点还挺对的,就是不能把端砚和西方商业品牌相关联。如果他不提,我之前还真没想到。 尽管梁卓伦心里也觉得这条建议很中肯,但嘴里仍旧说道:你别太在意,我觉得问题不大。其实现在很多网友夸某个东西好,都是这种语式。比如什么‘蛋糕中的爱马仕’‘牙刷中的爱马仕’‘卫生纸中的爱马仕’,如果每一个真要较真儿,还真较不过来。 正是因为这种语式太多太泛滥,我们做非遗宣传,就越是要避开。唐幸儿说,只是我一开始一味地追求新颖时尚,没考虑这么全面。 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有一番道理。梁卓伦说,不过我也不希望我爸什么都掺和进来,会很影响发挥的。老一辈人和年轻一代人的思想观念,肯定会有冲突。这里面没有绝对的谁对谁错。如果他事事都参与,肯定会让你束手束脚的。 唐幸儿点了点头:梁卓伦,跟你提个建议吧!以后我录的视频,你还是别发给你爸好了。 梁卓伦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没发呀!不是你发的吗 你没发唐幸儿有些懵了,那他怎么看到的我没发呀! 梁卓伦眉头皱了皱,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说,他会不会是关注了你的视频号,然后自己在网上看到的 你不是说他不上网吗唐幸儿问。 那是以前!梁卓伦说,他之前不上网是老观念,觉得网上的东西不科学不严谨,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但是上次看到你录制的视频,觉得好,就关注了。更何况,你是在推广端砚呢! 有道理......唐幸儿突然有些哭笑不得,梁卓伦,你快帮我想个好办法,怎么才能在网上躲开你爸! 梁卓伦被唐幸儿给逗乐了:我也不知道,总不能把他给拉黑吧 唐幸儿也跟着笑了:现在我真的是......防风防火防你爸!我做个短视频而已,我容易吗 要不我们找到他账号,偷偷把他给拉黑。梁卓伦说。 不太合适吧唐幸儿说,万一他发现咱们拉黑了他,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我可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因为这个闹僵。 梁卓伦想了好一阵子,终于想出了一个新的损招儿:要不这样吧以后你每一期发的视频,都屏蔽他。这样,他就看不到了。 那万一他误以为我停工了,怎么办唐幸儿问。 我觉得,以他的性格,顶多会好奇,不会一直追问的。梁卓伦说,如果他真追问,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唐幸儿斟酌了一番,然后点头:也行。 ...... 第二十一章 生活中的心理学 第二十一章 生活中的心理学 一直在广州做事业的冯紫云回来了! 冯紫云这次回来,给他们带来了很多进口水果,还特地给唐幸儿买了一套某个品牌新出的护肤套装,送了梁卓伦一套运动服。当然,给梁墨渊也送了一套同品牌的运动服,并叮嘱他适当运动,不要总是在端砚工作室待着。 唐幸儿和梁卓伦收到礼物都表现得很开心,唯独梁墨渊一直不冷不热的,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根本不感冒。看了看,放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唐幸儿觉得梁墨渊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于是让梁卓伦悄悄将那套衣服放进了梁墨渊的房间。 梁墨渊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欢迎冯紫云的回归,但却主动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说是要煲个汤。 梁墨渊煲的汤很简单,是广东最常见的一种汤,汤料分别是:排骨、玉米、马蹄、胡萝卜...... 这种汤最大的特点是,老少皆宜,清甜不腻,符合大多数人的口感。 当然,做法也不复杂,这大概也是梁墨渊选择煲这种汤的原因所在。 冯紫云则做了两道她的拿手菜,分别是:鲍-鱼炖鸡和酸梅鸭。 唐幸儿和梁卓伦也出了两道拿手菜,这两道拿手菜可以说是毫无技术含量:白灼生菜和白灼虾。 唐幸儿好梁卓伦一起做的白灼虾和白灼生菜,无功无过,两个人一个人烧水,一个人放生菜和虾,捞起来之后分别摆两盘,再倒上生抽就大功告成.....毫无亮点,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摆盘的时候,唐幸儿还悄悄跟梁卓伦说:梁卓伦,咱俩做的菜千万可不能太出众了,今天咱俩压根儿就不是主角..... 梁卓伦听罢,差点儿没忍住笑:这种话你还真好意思说出口! 识时务者为俊杰。唐幸儿说,我虽然厨艺一般,但如果非要我露一手,肯定不可能是白灼菜这么寒酸,我今天确实是有所保留。 我懂我懂......你这一片苦心让我好感动。梁卓伦说,我感觉今天我爸妈见面,情绪明显好了。估计是有你在,他们心情好。 那就好。唐幸儿一边忙着摆盘,一边偷看旁边的菜,光是闻着紫砂煲里飘出的香儿,就感觉已经醉了。 这香味儿,简直太诱人了! 就这样,全家总动员,一桌丰盛的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不得不说,冯紫云的手艺相当了得,她虽然看起来一副女强人的形象,但她做的鲍-鱼炖鸡和酸梅鸭,用色香味俱全来形容,毫不为过。 唐幸儿一边品尝,一边说:阿姨,您还真是被美术耽误的厨师。就您这手艺,以后退休了开个私房菜馆,也能火遍全国。 这孩子真会说话,好吃就多吃点儿。冯紫云心情大好,又用公筷给唐幸儿的碗里夹了一个鲍-鱼,我看你最近都瘦了,多吃点儿。 梁卓伦见状,又特地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 唐幸儿端起汤的时候,连忙说道:叔叔,您煲的汤味道太好了,我都没想到您厨艺这么好...... 梁墨渊听罢,笑了笑:喜欢就多喝点儿。 唐幸儿抿了一口汤,可汤入口的那一刻,眉头差点儿没皱起来...... 太咸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没把实话说出来。 可问题是,她没说出的大实话,却被对面的冯紫云给说出了口:汤有点儿咸了,下次少放点儿盐...... 唐幸儿正想附和,发现情况不对:梁墨渊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梁卓伦抬手尝了尝那道汤,随即说道:确实有点儿咸了,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在梁卓伦说话间,唐幸儿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梁墨渊的神色,希望他那张脸能由阴转晴...... 可问题是,直到这餐饭结束,梁墨渊都一直阴沉着脸。 唐幸儿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心里想着这只是一件小事,即便是有那么点儿不愉快,很快也就过去了。 但是,令她没想到的是,餐后梁墨渊却跟冯紫云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唐幸儿本想上前去劝的,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仅仅是梁卓伦的女朋友,还是止住了。 她很清楚,如果她跟梁卓伦已婚,她就是这个家的自己人;如果是未婚,那她就要把握好分寸,不要过多地去掺和家里的事,尤其是一些矛盾。 她很快就悄悄地离开餐厅,拿上一本书,去到了五楼阳台。 尽管如此,她的那颗心却一直七上八下的,担心这件事会让梁卓伦不开心。 毕竟,梁卓伦曾跟他说过自己的家庭,每次说起来,她都能感受到他很受伤。 ....... 此刻,梁墨渊和冯紫云在书房里正吵得厉害。 梁墨渊情绪非常激动,但还是强压着自己的声音,像是担心自己的声音会传到外面去,被人听见。 他压低声音,冲着冯紫云吼:你就是看不起我,你自以为你自己混得好,动不动就回来耀武扬威.....还希望阿伦跟你去广州,你就是想撇下我一个!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冯紫云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如果你稍微有点儿换位思考的能力,你就不至于这么说我。 好,又是我没能力,就你一个人有能力梁墨渊更气愤了。 阿渊,要不你看看心理学的书吧你只要看一看,就会懂得你现在为什么总是这样。冯紫云快要哭出来了,但愤怒当头时她还是在努力控制自己,希望自己能把道理讲清楚,我这样给你建议,倒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我为什么事事都听你的梁墨渊不但听不进去,还更加的恼火,我为什么一切都被你握在手里 本来已经强行进入镇定状态的冯紫云,一听梁墨渊的话,突然又恼了:梁墨渊,你这说的到底是什么话你有什么被我握在手里了 紧接着,又是无休止且毫无意义的争吵。 比如,梁墨渊认为冯紫云说他的汤太咸,是故意挑剔他;冯紫云则解释说她说这些就是基于客观感受的客观表达,并没有想要故意贬低他的意思。 讲不清道理,也根本没法儿讲。 可他俩却因为这些问题,吵上个把钟头,而且每个人都不相让,每个人都气得快要爆炸。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 ....... 站在门外的梁卓伦,看到了两个愤怒到极点的人在恶语相向。 当然,这样的场景在他的生活中不止一次地出现过,如果说这一切对他的生活和心理没有任何影响的话,是不太可能的。 好在,他足够坚强,也懂得如何去调节和缓冲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伤害。 记得,在他跟唐幸儿确立关系之后,他有跟她认真探讨过自己的家庭问题。 唐幸儿刚听到的时候,并不是太懂。 毕竟,她一直生活在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父母很少吵架,她曾一度怀疑自己的父母不吵架,是刻意在她面前营造幸福的感觉......但后来她发现,父母确实很少吵架。 这其中的原因,则是因为王茹枫和唐骏荣一直保持沟通。 这种沟通,未必是心与心的深-入交流,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一件小事两个人都能说好久。 听起来都是废话,但二人的情感却在这些废话之中一次次不断地拉近....... 后来,她将自己观察到的结果告诉梁卓伦,梁卓伦对她有几分羡慕。 毕竟,那样和谐的家庭氛围,是他很少感受到的。或者是,在他进入青少年期时期之后,就很少体会到了。 因为那个时候的冯紫云,事业做得风生水起。 她事业的发展,非但没能为家庭带来幸福快乐,反而成了她跟梁墨渊之间的绊脚石。 此刻,梁卓伦看着已经在书房内吵得面红耳赤的梁墨渊和冯紫云,一时间也分不清谁对谁错。 或许他们谁也没有错,仅仅是意见不同罢了。 但是,站在冯紫云面前的梁墨渊,无论怎么看,都感觉像个弱者。 冯紫云装扮精致,梁墨渊看起来却带着可怜巴巴的寒酸。 而且,梁墨渊的情绪比冯紫云更激动,而且经常性处于失控状态。 以往,梁卓伦看到类似的争吵,一定会上前去劝导。他一劝,两个人的争吵基本都会停止。 可问题是,争吵停止,并不代表两个人心中的隔阂就不存在了。 下一次,他们依旧会争吵,依旧会吵得极其激烈,依旧解决不了任何实际的问题...... 所以,这一次,梁卓伦在他们争吵时,没有走上前去劝架,而是任由他们吵。 当下流行一个说法儿:说一对情侣将来到底合不合适在一起生活,吵一架就知道了。因为吵架这件事,将两个人的三观、思维方式、思想格局,甚至有没有爱心关键时刻懂不懂得包容和退让,都充分体现了。 梁卓伦都想好,他会在他们吵完这场架之后,双方都做一做思想工作。如果他们觉得想要继续在一起,那么各自结合自己的问题去改正,去接纳和包容对方;反之,就劝他们离婚。 毕竟,如今人们的观念已不像多年之前,离婚早已不再是不光彩的事了。 如果说结婚是两个人基于两个人都能好好生活做出深思熟虑的选择和决定的话,那么离婚也同样是。 ....... 在梁墨渊和冯紫云吵完架之后,冯紫云就拎着包往外走。 很明显,这个家她是一分钟不想呆了,早逃离早安生。 但她刚走到车前,就被梁卓伦给叫住了。 她错愕地转过头,看向梁卓伦,第一句话就是:幸儿呢 梁卓伦大概明白冯紫云在担心些什么,虽然她跟梁墨渊时常吵架,但也不希望这些负面事件被未过门的媳妇知道太多..... 梁卓伦说:她去五楼写东西去了,你们刚才吵架,她不知道。 冯紫云脸上的神色这才平静了下来:哦......你现在找我干什么想跟我一起回去广州呀 梁卓伦笑了笑,没说话。 冯紫云接着又说:你可不能回,如果你真跟我一起回去了,你爸不知道会怎样谴责我! 妈,我可以跟你聊聊吗梁卓伦问。 冯紫云微微怔了怔,接着将刚刚拿出来的车钥匙放进了包里,转过身:好吧。 梁卓伦特地带冯紫云到了三楼的一个小书房,这个小书房布置得很简单,简单得不像现代人的房间。 在十多年前,这间书房是梁卓伦用来学习的房间,一个原木色的立式书柜,一张原木色的学习桌和带靠背的椅子,还有一台旧式的台式电脑。这台电脑已经坏了很多次了,但每次坏了梁卓伦都会第一时间修好。哪怕反应很慢,他都仍旧好好保存着。 这间房里,留下了太多梁卓伦的童年记忆,他从幼儿园开始,就在这间房里做作业、读书,这里似乎记下了他所有的成长印记。 后来即便是他长大了,这栋五层小楼的装修越来越跟不上时代了,冯紫云决定给这些房子重新装修时,他这间房仍然保留了原样,一丝未动。 虽然梁卓伦高中之前,冯紫云也住在这栋楼里,但她很少随意进出梁卓伦的房间。即便是打扫卫生,她也会提前请示,给了他足够自由和独立的空间。 冯紫云进房间之后,目光一直落在窗边。 这个窗户并不算大,窗帘是浅绿和纯白相间的格子,偏向古早田园风。 窗边有个小木架,上面养了一些小小的仙人球,花盆是清一色的白色,一共摆了六盆。 这些仙人球,是梁卓伦初中时开始养的,有几个已经开花儿了。 你平时会给这些仙人球浇水吗冯紫云问。 想起来就浇一下,不定时。梁卓伦说,我之所以很少打理它们,是因为我发现不打理,它们也能活得好好儿的。 这是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冯紫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然后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说吧,你找我干什么 还没等梁卓伦回答,她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听到我跟你爸吵架了 是。梁卓伦在靠窗的位置站着,但我找你,不全是因为你们这次吵架。 那是因为什么冯紫云问。 梁卓伦停顿了一会儿,才问:妈,你有没有觉得,你回来这个家,感觉这里的一切很陌生 冯紫云听罢,不由地怔住了。 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随即叹了口气: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的地方,怎么可能会陌生 会的,时间久了,熟悉感就没了。梁卓伦说,熟悉感没了,自然而然地就陌生了。这没什么,自然规律而已。 冯紫云转了转领口的Hermès丝巾:阿伦,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觉得你回家的时间太少了。梁卓伦说,而且,你跟我爸两个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 哪方面冯紫云问。 梁卓伦说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想起的梁墨渊身上的那件藏青色的T恤,衣服被洗了太多次,以至于领口处都有些发白了..... 他平时的穿着很简单,偏爱藏青色和深灰色,几乎一年四季身上就这两个颜色。 倒不是他买不起好的衣服,只是习惯了这样的衣着,加上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制砚上,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自己的形象。 但是,梁卓伦还是不自觉地将父母二人的形象进行对比,尤其是衣着打扮方面。 梁墨渊平时一个人的时候还好,反正他整天都呆在工作室,那身藏蓝色的T恤,跟天青色的砚石倒是很般配。 可他一旦走到冯紫云的面前,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尽管,他也知道,冯紫云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她自己买的,没花梁墨渊一分钱,但这种落差,却依旧让他感觉不太好。 冯紫云大概是见梁卓伦一直没回答她的问题,又说:我跟你爸本来就差别挺大的,我很开朗,心里有什么话就直接说,节约沟通成本。但他完全不一样,他总是情绪不明朗,遇到好笑的事不会爽爽朗朗的笑,遇到伤心的事也不会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怎么说呢你感觉他一直就在那儿闷着,他自己难受,我看着也难受,知道吗 一说起梁墨渊,冯紫云都忍不住有很多要吐槽的,好像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但冯紫云如此这般吐槽,让梁卓伦看到的并不是她对梁墨渊的心灰意冷。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一个人对另一个彻底的心灰意冷了,连吐槽都不会有了。只会默默地划清界限,在默默远离。 但冯紫云对梁墨渊的不满是真实的,而且我非常的不满。 冯紫云曾经无数次告诉过梁卓伦:我之所以对你爸这么失望,是因为我的心理诉求从未被满足过。说起来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但是这些小事长年累月地叠加在一起,就不在是小事了。它们形成了心里的一个结,而且这个结会随着年月在增长和新矛盾的产生,越变越大,积怨也越来越深。 想到这些,梁卓伦说:妈,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情绪上的问题,我爸从没正面面对,也从没认真解决过。但是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你现在都这么成功了,如果你刻意绕开那些矛盾,会不会就好很多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的心情会好起来,跟我爸的关系,也会得到缓解。 梁卓伦话音未落,冯紫云就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阿伦。你肯定听过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一个人自我排解负面情绪的能力再强,都不可能把内心的积怨完全清除。我之前也听过很多关于如果调整自己情绪的说法,但如果你真正遇到这类事之后,就会发现那些只不过是不痛不痒的鸡汤罢了。 冯紫云的话,梁卓伦听得很认真。 尽管他曾经也会像梁墨渊那样去看冯紫云,认为她强势且永远不甘示弱,也不肯低头。 但此刻他从她的眼睛里读到的,却是伤心和无奈。 人的语言可以作假,但人的情绪是伪装不了的,尤其是不经意间流露的微妙情绪。 以往,冯紫云面对梁卓伦,并不会过多地去说这些。 但是大概是今天她发现梁卓伦听得非常认真,就继续说了下去。 她说:阿伦,也正是因为自己总是难以真正开心起来,我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我之所以会去读,就是因为我没办法解开心里的结,我想通过心理学家或者心理医生的视角,为自己解开..... 梁卓伦听到这里,突然想起来冯紫云在广州的家里,有一个深棕色的书柜。书柜共分成三个区间,其中一个区间里面摆的全是心理学书籍,比如《亲密关系》《阿德勒积极心理学》《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非暴力沟通》,有网红书,也有权威书籍,或者是心理学方面的期刊。 有一次,他还特地问了冯紫云,为什么会买那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冯紫云当时正在打扫,随口答了一句:闲着没事时随便翻翻。 那个时候,他并没多想,也没再问。 直到今天,他才了解这其中的真正原因。 此刻,冯紫云的声音仍在继续:如果你认真地读过一些心理学书籍,就会知道。一个人心里一旦留下了创伤,如果伤害你的那个人没能帮你疗愈,自己完全疗愈的可能性会很低。有些伤害,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真的会淡化,但很难完全消除。尤其是夫妻,只要你们一天是夫妻,同样的矛盾今后仍然会重复。每一次重复,都相当于雪上加霜。也正是因为心里那些无数的结从未被解开过,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非常乐观和开朗,但是只要一静下来,就会忍不住地回想,一旦回想起来,就会非常非常痛苦。 梁卓伦没有立刻说话,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冯紫云有太多的误解,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 冯紫云说得太投入,也根本没发现他情绪中的变化,仍在倾诉:你爸这个人很敏-感,也很固执。有时候,他有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但嘴上绝不会承认。甚至,为了证明自己不低头不示弱,还会坚持在嘴上赢了你。他为了赢了你,可以做到不听你说话,也不给你讲道理......我能理解他这种心态和情绪来源,但由于我的情绪一直被忽略,我也没办法帮他走出心理的困境。 冯紫云说罢之后,梁卓伦说:妈,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什么问题冯紫云问。 梁卓伦停顿了一会儿,才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要问的问题:你还爱我爸吗 冯紫云听罢之后,目光终于落到了梁卓伦的脸上,眼神中的错愕无以复加。 她一定没想到,一直很少跟她有深-入交流的梁卓伦,竟然会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妈,你对我爸还有爱吗梁卓伦换了一种方式,又问了一遍。 冯紫云确认自己没听错,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沉思了片刻,淡淡地说了一句:也许还爱吧,但是爱被太多的琐碎堆积,就像一颗珍珠被杂草掩盖...... 梁卓伦听罢,神色平静,但却暗暗舒了一口气。 只要有爱,什么都不怕,琐碎可以解决,杂草可以铲除。怕就怕,爱不在了,就算表面一片祥和,也迟早会崩塌。 他跟冯紫云说:妈,我理解你。 当他这句话说出口时,冯紫云仍有些错愕。 那种感觉,仿佛这句简单的话不是从他的嘴里说出口的一样...... 但片刻之后,冯紫云突然泪如雨下,仿佛身体某处隐藏着一个开关按钮,一旦按下去,眼泪就立刻喷涌如泉...... 冯紫云哭过之后,抬起头看着梁卓伦:我为了等这句话,等了十多年。虽然今天不是你爸爸跟我说的,但我感觉我已经好了很多了。 也许有一天,他会亲口跟你说。梁卓伦说。 是的,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下定决心,将父母二人的关系扭转。 彻底的扭转! ...... 第二十二章 理想中的伴侣 第二十二章 理想中的伴侣 因为这次小聚太不开心了,冯紫云在当天晚上就开车回广州了。 这个她曾经的家,像是一个临时路过的驿站,但却是令她伤心的驿站,她相靠近,却靠近不了;想融入,也融入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她觉得自己一直都在努力。 她虽然很有事业心和上进心,但她的骨子里,却仍然是一个极其传统的女人。 但是这些,没人能懂。 更令她崩溃的是,都没人相信! 包括梁卓伦,好像也是这一次,才开始慢慢开始懂得她...... 也正因如此,在冯紫云离开之后,梁卓伦便找到了梁墨渊。 当时梁墨渊正在书房里抽闷烟,看到梁卓伦进来,又把烟给掐灭了...... 梁卓伦进来之后,梁墨渊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妈走了 嗯。梁卓伦点头。 在这期间,他一直在观察梁墨渊的神色。 梁墨渊的神色很有趣,先是微微挑起眉头问问题,得到答案之后挑起的眉头很快就放平了。可是,在他那看似恢复平静的神色之后,看到的却并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类似不甘的情绪...... 梁卓伦走到梁墨渊身旁坐下,过了一阵,才说:爸,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挺好。梁墨渊很快就说。 但,梁卓伦却明显感觉到,他这样像是在赌气。 那就好。梁卓伦说,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聊什么梁墨渊问,想问我为什么跟你妈吵架 嗯。梁卓伦点头,你觉得你们今天吵架的最根本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梁墨渊想了想:不都是那些事,她动不动就挑剔我,说我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她现在就是觉得自己发展得好,比我强,就处处压我一头。 这种话,如果是梁墨渊之前这么说,梁卓伦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一百个赞同。 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说,目前冯紫云的情况都优于梁墨渊,加上她又是一名女性。一名各方面都优秀的女性,面对一个处处都不太如意的丈夫,总是难免会有嫌弃。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惯性思考,梁卓伦也是如此。 但是今天,他认真听了他们吵架的内容,又认真地跟冯紫云聊过,再加上一番思考之后,发现梁墨渊之所以会这种态度,也只不过是陷入了某种惯性思考之中。 冯紫云真的有嫌弃梁墨渊吗至少从今天的一系列行为当中,是不存在的。她的很多表达,都是非常客观的。 但是,现在梁卓伦并不想过多地跟梁墨渊讨论究竟谁对谁错,因为根本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停顿了片刻,问了一句:爸,你还爱我妈吗 梁墨渊听罢,愣住了。 他此刻的表情,跟几个钟头前冯紫云听到这个问题时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梁墨渊没有回答问题,他用长久的沉默回避了这个问题。 梁卓伦又问:爸,那你觉得我妈还爱你吗 不。梁墨渊很快回答。 他甚至对爱字有些羞于启齿,直接避开了。 你觉得我妈如果不爱你,她为什么不选择跟你离婚呢梁卓伦很快又问。 我不知道。梁墨渊的声音冷冷的,她可能是为了面子吧,想给外人营造一种家庭美满和谐的样子,这样更利于她打造成功者的形象。 梁墨渊说的,梁卓伦曾经真的想过。 他之所以会这么想,倒不是因为没有在冯紫云身上发现什么,而是他实在找不出冯紫云不离婚的原因。 她已经那么成功了,各方面都很好,家庭不幸福却不肯定离婚,除了维护表面的和谐,似乎真的很难找出更合适的理由了。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这么看了,他看着梁墨渊,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妈有必要这么做吗如果她真的离了,再婚,拥有一段真正美满的婚姻,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是百利无一弊的,对吧 梁卓伦这么一说,梁墨渊的神色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但语气依旧是冷冷的: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她肚子里的虫子。 爸,你这话说得挺难听的。梁卓伦说,如果我妈现在在你身边,你们肯定又得干架。 这不正常吗梁墨渊问。 梁卓伦本想继续问下去,他真的太多问题想要搞清楚了。 但是,看到梁墨渊这不配合的样子,越来越觉得想要跟他讲道理,似乎很难。 话说,在他的印象中,梁墨渊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更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为什么一遇到夫妻相处问题,他就突然变得这么不近人情了呢 这个问题,他思考过,但没有答案。 如果问梁墨渊,他大概率也很难给出答案。 他甚至在想:梁墨渊这种性格,算不算是回避型人格或者是有亲密关系恐惧症 但仔细回想一下,又觉得不太对。 因为,在梁卓伦的记忆力,父母曾经的感情,有过很好的时候;一家人,有过其乐融融的时候...... 要不,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问题吧!梁卓伦说,我觉得我妈之所以没选择跟你离婚,原因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话音未落,梁墨渊很快就回过头来: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在梁墨渊的眼里,梁卓伦看到了类似于期待的情绪...... 梁卓伦停顿了片刻,才说:我觉得我妈对你还有爱。 梁墨渊听罢,很快便转过头,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似的。 但在他一转头的刹那,梁卓伦还是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温暖和欣慰。 他接着说:我今天下午跟她聊过,她亲口这么跟我说的。 她跟你说什么梁墨渊问。 梁卓伦知道,梁墨渊之所以这么问,并不是无理取闹,而是想要听到更确切更具体的答案。 他说:我妈说,你们之间还有爱,只是太多琐碎把爱给掩盖了。 梁墨渊没作声,头已经扭到一边儿,梁卓伦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神色。 但光看着他的背影,梁卓伦有隐隐感觉到,压在他心头的负面情绪,似乎正在慢慢消散...... 她还跟我说,其实她每次并不是想跟你吵架,而是希望你能理解她,能解决掉你们之间的隔阂。梁卓伦说,这么多年来,你们之间有太多的小问题,她每次跟你提,但都没有得到解决。她今天下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刻。她说她这么多年一直在读心理学,目的就是为了在每次闹矛盾之后开解自己。因为很多小问题都没有解决,负面情绪就一直堆积。没有得以解决的情绪,不会真正消失,会一直存在,而且会一直对她造成伤害...... 梁卓伦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如果遇到问题,他一味地去维护梁墨渊,梁墨渊只会越想越委屈。若是认真谈一谈他本身的不足,可能他也开始懂得换位思考。 只是,在冯紫云面前,他拉不下脸来。但在他这个儿子面前,情况就可能会有些不同。 梁墨渊听罢,刚刚转到一边的头,缓缓转了过来。 他坐定之后,好久没说话。 紧接着,书房里一直沉默,几乎落针可闻。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梁墨渊才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梁卓伦见状,也没再说什么,而是缓缓站起身,说:那我先出去了 梁墨渊停顿了一会儿,才轻声嗯了一声。 梁卓伦从梁墨渊的房间走出去之后,内心多少有些唏嘘。 他本以为,梁墨渊和冯紫云一直吵架,是因为彼此沟通不畅导致的,或者是因为有人一直回避问题导致的。 但现在却发现,他们只是需要看到爱,需要确认自己仍然被对方所爱。 想到这些,梁卓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本以为,自己面临的是一个巨大的难题,现在突然发现,难题之所以一直没被解决,只不过是因为没说到点子上。 梁卓伦本想出去透透气的,刚走到院子,便看见唐幸儿从五楼下来了。 唐幸儿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圆领衬衫,配了一件藏青色的背带裙,头上戴了一顶藏青色的贝雷帽,看上去青春、活泼、俏皮,又颇有文艺范儿。 唐幸儿走到梁卓伦身边时,梁卓伦没忍住调侃道:如果你再背个画夹就完美了,像画家。 你妈妈才是画家!唐幸儿站定之后,仰起脸静静地看着梁卓伦,问,怎么样和好没 梁卓伦笑了一下:如果能这么容易就和好,那他们早就和好了,还等现在 但是如果他们真的分开了,也早就分开了。唐幸儿的观点总是让人耳目一新,分居这么长时间都没分开,就说明有和好的可能。之所以现在还没和好,就是在等着和好。 还真有些道理,刚才我跟他们谈过了,感觉他们确实有很大可能和好。梁卓伦感叹道。 唐幸儿也没多问,而是说道:那就好。 还记得我们上次聊的一个话题吗梁卓伦突然问,关于‘幸福者避让’。 嗯。唐幸儿点头,当然记得呀。 梁卓伦说:我觉得‘幸福的避让’改为‘强大者避让’更合适,因为自己比较强大,所以不跟弱于自己的人去计较。 有道理。 但是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强大者也不是铁人,强大者也有自己的情绪,也会受伤。而且,由于强大者往往外表光鲜,他们内心的脆弱,比较容易被忽略。所以,他们可能比一般人更需要共情。梁卓伦说。 唐幸儿看着梁卓伦,问: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感慨 梁卓伦做了个深呼吸,微微调整了一下情绪,才说:就拿我父母来说吧,之前我们会觉得我妈比较强大,而我爸相对弱一些。加上我爸是男性,自尊心更强,觉得我妈理所当然地要给我爸更多的包容,对吧 对呀。 但是我这一次跟我妈认真聊过之后,才发现其实她的内心也很受伤。想起来,我爸应该也有跟我们一样的思维,觉得我妈比较强,总觉得她处处都压了自己一头。梁卓伦说,但事实上,我妈只不过是尊重事实,不刻意去讨好他罢了。 所以,平心静气的沟通才是最重要的呀。唐幸儿说,家庭的和谐,真的太重要了。虽然现在很多做事业的人,尤其是在事业上发展得好的男性,往往不愿意提家庭。总觉得一提家庭,就显得自己婆婆妈妈的,但是我从来不这么看。如果经营不好家庭,就很难有很好的生命状态,也一定会对自己的事业造成影响的;如果说一个人,即便是没经营好自己的家庭,可以完全忽略家人的感受,自己也不会因为家庭受到一丝半点的影响的话,那么他就真的很冷血了。一个冷血的人,没有情感和人性温度的人,也很难真的经营好自己的事业。 唐幸儿说罢,梁卓伦笑了:怎么一下子发了这么多感慨 不知道啊,因为你挑起了这个话题呗!唐幸儿说,当然啦,我很乐意听你谈关于家庭的问题,这说明你是一个很重视家庭关系的人。我理想中的伴侣,要优秀、要上进,还要重视家庭。 放心,我就是你理想中的伴侣。梁卓伦说话间,已经拉起唐幸儿的手往外走,你,唐幸儿,也是我理想中的伴侣。 那你理想中的伴侣具体是什么样的唐幸儿一边紧跟着梁卓伦,一边问。 你具体是什么样,我理想中的伴侣就是什么样。梁卓伦说,先有一个具体的你,再有一个具体的理想。 唐幸儿心里虽然乐开了花,但嘴上却没好气地说:果然够贫嘴呀! 梁卓伦完全不介意,继续贫嘴:唐幸儿,你就是我的理想。 第二十三章 端砚厂的“复兴” 第二十三章 端砚厂的复兴 墨云堂端砚厂的相关设备,已经全部到位了。 人员也基本配备到位,三名端砚雕刻师,两名打磨工,一名财务人员。 梁卓伦还特地告诉唐幸儿,这名财务人员他物色了好久,是一位高中同学推荐的,五十多岁,之前在国企上班,去年买断工龄之后,一直在家闲着。看到这次招聘,就投了份儿简历..... 唐幸儿听罢,打趣道:都说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你看你这一发招聘启事,人家马上就来了。 除了你,其他的都不是最佳人选。梁卓伦说,总有一天,我得八抬大轿把你请到这个岗位上来。 行,等到我愿意的那一天。唐幸儿说罢,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你爸到时候去不去端砚厂上班 应该会,我已经跟他说了。梁卓伦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始终没着落。 梁墨渊自从身体刚好一些,就开始围着他的那方《天作之合》,还口口声声地说必须要打造成神品。至于别的事,他好像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端砚厂正式开张,定在了6月10日,日子是梁墨渊选的。 他选好日子之后,梁卓伦特地告诉他,这天他也一定要到现场,因为他的身份是设计师兼培训师,加上他在本地有一定影响力,他亲临现场,还是很有必要的。 梁墨渊听罢,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 为了庆祝端砚厂开业,梁墨渊还特地在隔壁城市请一支舞狮团队。 广东舞狮子,也被称作为醒狮,醒狮在岭南文化中具有代表性。广东人除了具备勤劳、低调、务实等显著特点,还有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凡事求个好彩头。而狮子向来被视作瑞兽的化身,也是驱邪纳福和吉祥的象征。因此,在春节或是开业庆典等,都会请舞狮队来表演。舞狮表演承载着人们对消灾避害、迎祥纳福的愿望。加上狮子形象威严勇猛,也被认为是可以震慑邪祟、护佑平安。 梁墨渊把舞狮队的事落实之后,还特地跟梁卓伦调侃道:这是以非遗的方式庆贺非遗。 他这么讲,倒也不无道理。因为舞狮,同样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舞狮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宫廷狮舞,经中原移民后又与岭南商业文化进行了深-入融合,成为中华文化活态的重要传承之一。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梁卓伦和梁墨渊都松了口气,只盼着六月十日那天,能有个好天气。 梁卓伦担心那天突然下雨,还特地调侃道:梁卓伦,开业庆典那天,你是要讲话的。如果是晴天,怎么说都好,阳光就是最好的吉祥话。但如果真的下雨了,也没关系,你就说‘雨落如琼珠,福泽满人间’之类的,也很吉祥。 梁卓伦听罢,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六月十日,很快就到了。 上天似乎对他们特别眷顾,那天晴空万里,微风和煦,阳光洒满大地,确实是个开业的好日子。 为了庆祝开业,冯紫云早上五点就从广州往肇庆赶。由于出发的时间较早,避开了车流高-峰期,她赶到墨云堂端砚厂现场时,还不到七点。 开业时间,是梁墨渊和梁卓伦一起定的,就是上午九点整。 但所有人都到了现场,唯独不见梁墨渊的身影。 梁卓伦看着马上就要到时间了,就给梁墨渊去了个电话,打了好几次,他的手机都处于占线状态...... 一旁的唐幸儿问:你爸怎么了怎么现在还没来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不知道。梁卓伦说话间,拿起手机继续拨打梁墨渊的电话。 却不想,仍然是占线状态。 冯紫云见梁墨渊一直没来,于是问梁卓伦:你爸是又在闹脾气吗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么不见人影儿呢 梁卓伦担心冯紫云生梁墨渊的气,连忙解释道:本来说要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一直占线...... 要不我开车过去接他吧唐幸儿问。 梁卓伦还没回答,冯紫云就说:不用了,马上九点了,咱们都得在这儿。 接下来,梁卓伦虽然没有继续拨打梁墨渊的电话,但心里却一直七上八下的,一直想着梁墨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点,墨云堂端砚厂的开业庆典正式开始。 端砚厂前面的青石阶上,两尊金红醒狮踩着鼓点迅速跃出,狮头缀满七彩丝穗。头狮忽地腾空跃上足有丈把高的桩阵,石青底色狮袍翻卷如浪,爪下铜铃叮当,惊起檐角一串红鞭炮碎屑...... 舞狮表演完毕之后,梁卓伦走上讲台。 梁卓伦手持麦克风,说道:尊敬的各位来宾、同仁,亲爱的工匠师傅们,我怀着非常诚挚的心欢迎你们的到来!今天,墨云堂端砚厂正式开张,我相信大家的心情跟我都是一样的,非常的激动。要知道,这间端砚厂已经尘封多时,也经历了多年的风雨沧桑,我们经过了诸多的努力,才让它迎来了重生的曙光...... 他在讲话期间,目光仍会时不时地落在村口处。 只是,梁墨渊一直没有出现....... 他讲完话,走下台去,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中午用餐,定在了宝悦园。 是的,就是梁卓伦那个数学考三分却很有经商头脑的同学周子恒那里。 当梁卓伦和一起参加开业庆典的同事们一起到宝悦园时,周子恒很快迎了上来,握着梁卓伦的手说道:阿伦,祝贺墨云堂端砚厂开业。今天我本来想到现场的,但是想亲自给你们做一道拿手菜,就只能派人给你送去了花篮,请见谅! 花篮收到了,非常感谢。梁卓伦说,我也很期待你的拿手菜,今天是有口福了! 放心,包你满意。周子恒信心满满。 ...... 梁卓伦本以为周子恒的拿手菜只是其中一道菜,却不想在餐后周子恒告诉他,他的拿手菜有三道,分别是:红烧ru-猪、白切鸡和炒蟹。 周子恒还告诉他,自从初中辍学之后,他就去学厨师,学了三年,在星级酒店干了几年,后来回家乡创业。 但刚开始的时候,创业并不顺利,亏得几乎连买袜子的钱都没了,只能在路边摆摊维持生计。 却不想,摆了几年路边摊,又攒了一笔钱,就靠这些钱开了个大排档。 后来,又靠着开大排档攒来的钱开了宝悦园。 周子恒说罢自己的创业经历之后,又跟梁卓伦说:阿伦,我不像你,有知识有文化,一路名校,还留过学。我就是个大老粗,靠自己的手艺维持生计。我在辛苦的时候,尤其是在感觉自己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我都巴不得自己能穿越回去,好好读书,跟你一样,体面光鲜地做人...... 梁卓听罢,对他颇有几分佩服:子恒,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好,比我强多了。我现在,才刚刚起步,以后到底怎么样,还没个定数呢...... 梁卓伦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子恒给打断了:阿伦,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一定能很好的! 对,一定会很好的。 梁卓伦又跟周子恒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他现在,只想快点儿回去。 ...... 在回去的路上,唐幸儿跟梁卓伦说:梁卓伦,你后来又给你爸打电话没 打了。梁卓伦说。 他怎么说唐幸儿问。 电话一直占线......梁卓伦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竟然是梁墨渊打来的。 梁卓伦很快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了梁墨渊的声音:阿伦,今天的开业庆典弄得怎样样 听他这声音,倒是挺正常的,不像有什么事。 梁卓伦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问道:爸,你今天去哪儿了 梁墨渊过了几秒钟,才回答:有点儿事儿。 什么事梁卓伦问。 今天,有什么事是比端砚厂的开业庆典还重要的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梁墨渊含糊其辞,你就不要问了。 梁卓伦本想继续追问下去的,但他还是止住了。 梁墨渊的脾气他是了解的,如果他自己不说,无论你怎么问,都是徒劳。 你现在在哪里梁卓伦问。 在端砚厂。梁墨渊说。 端砚厂梁卓伦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去端砚厂了 梁墨渊叹了口气:我在开业前没能来,现在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都走了......不过这里倒是弄得很不错,比我想象得好。阿伦,你比爸强。 梁卓伦本来一肚子气的,但听梁墨渊这么说,气又消了一半儿:吃饭了没 还没有,一会儿我路上随便吃点儿,你不用管我。梁墨渊说,我今天下午就在端砚厂,我想在这里好好待上一会儿。 好。梁卓伦也没多说。 他能理解梁墨渊,毕竟端砚厂荒废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开起来,虽然只是起步,但总归也是个好的开端。 梁墨渊虽然早上没能准时到,但他的心情,他还是能够体会的。 梁卓伦放下电话之后,唐幸儿问:梁卓伦,你觉得你爸为什么早上不去 他说有事耽误了。梁卓伦说,但又不告诉我到底被什么事耽误了,也真是个怪人。我本来以为,他会像我妈那样,起个大早,一早就赶过去的。 你觉得他真的被什么事耽误了吗唐幸儿问。 梁卓伦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唐幸儿说:我觉得吧,他是有意避开你妈。 唐幸儿此言一出,梁卓伦握着方向盘的手就不由地一顿。 唐幸儿见梁卓伦一直没说话,又接着说道:他们前阵子不是吵架了么以你爸的脾气,刻意避开你妈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你有没有觉得 梁卓伦笑了一下:但是,这么重要的日子啊...... 正是因为这是个重要的日子,他们两个人才必须要同时出现。唐幸儿说,为了避开你妈,他宁愿开业庆典结束再去现场。 梁卓伦认真想了想:还真有些道理,如果你不提,我还真没想到。 今天这件事,你妈妈很生气。唐幸儿提醒道,刚才一起吃饭的时候,她都没怎么说话。 是的。梁卓伦说,不单是他,包括我。如果不是刚才听你这么跟我分析,我也无法-理解他这种行为。 梁卓伦,你说如果一会儿他们见面之后,会怎样唐幸儿转过头看向梁卓伦。 此刻,梁卓伦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看似在认真开车,但眼神里明显藏着心事。 你先专心开车吧唐幸儿说,等我们到家了,再看看怎么处理。 现在吧,我给我妈打个电话。梁卓伦说,你帮我拿手机,找到她的电话号码。 好。唐幸儿拿起梁卓伦的手机,很快找到了冯紫云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之后,梁卓伦很快说道:妈,我记得你说今天有一个画展,你之前是打算去现场的吗 我已经安排人在现场了,我去不去都无所谓。冯紫云说。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梁卓伦说。 冯紫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爸他人呢 梁卓伦顿了顿,觉得还是直言相告比较好,于是说道:我刚跟他通了电话,他现在正在端砚厂...... 梁卓伦话还没说完,冯紫云人已经火了: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等事情都办完了,他又跑去,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梁卓伦解释道:妈,我觉得上次你们吵架之后,对他有影响,他的性格你知道的,要不你理解一下他...... 难道对我就没有影响吗冯紫云的怒意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恼了,如果他真是因为这个不参加开业典礼,说明他一点大局意识都没有! 梁卓伦见状,只得好言相劝:妈,你消消气,这件事到此为止,咱们谁都别再去追究谁对谁错,好不好 梁卓伦说罢,听筒里是短暂的沉默。 梁卓伦说:要不今天你早点赶回去,画展的下半场你还能赶得上。 冯紫云没再说什么,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件事过去之后,梁卓伦也没多想,回到家之后休息了一会儿,便开始着手准备端砚厂经营的后续事宜。 唐幸儿人直接去到了五楼,开始写作。写完当天要更新的部分,便开始研究关于端砚推广的短视频。 ...... 第二十四章 突然失踪的父亲 第二十四章 突然失踪的父亲 梁卓伦忙完手头工作计划之后,打算再去一趟端砚厂。 在走到二楼的时候,看到书房的门虚掩着。 这间书房是梁墨渊的,他人不在的时候,书房基本都是关闭状态,甚至会上锁。 他人在里面的时候,要么门开着,要么门虚掩着。 梁卓伦走到门口处,便闻到一股烟味儿......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过了几秒,里面才传来梁墨渊的声音:进。 梁卓伦推开书房的门时,梁墨渊的烟已经被掐灭了,但烟灰缸里,还有些微弱的小火星在闪。 很明显,两墨渊发现梁卓伦来了,提前将烟给熄灭了...... 有人说,人老了,就跟小孩子一样。 如今看来,还真的有些道理。 此刻,在梁卓伦的眼里,他那个看起来老实稳重的父亲,就跟趁着家里的大人不在偷糖吃一模一样...... 梁墨渊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找我干什么 听他这语气,仿佛已经把早上的事情全都忘了似的。 但是,梁卓伦明显发现,梁墨渊的目光闪烁不定..... 不过想来也对,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没有处理好一些事情时,亲口承认似乎有些难,尤其是对一个自尊心较强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但是,眼神里却会流露出内心所想。 梁卓伦走到梁墨渊的身边坐下,说:今天你没去开业现场,我们都挺意外的,现在能说说原因吗 梁墨渊没说话,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梁卓伦见他一直不说话,又问:爸,你在想什么呢 梁墨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有句话说得好,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我之前,觉得这就是一句废话。但是后来我觉得,其实也并不是没道理。 梁卓伦问:怎么突然就发这样的感慨了 梁墨渊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你们不是总是说我思考问题不够全面吗我...... 梁卓伦听得有些懵,但仔细一想,好像又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就在几个钟头之前,冯紫云还用没有大局意识来评价他。 他开始想到一个问题:会不会冯紫云后来去端砚厂找了梁墨渊如果她真的去找他了,爆发战争几乎是必然。 原来是因为这样呀梁卓伦连忙安慰道,我们也就随口一说,并没真的认为你有什么不对。一家人相处,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了,并不是故意搞针对。如果家里人相处,说句话还要反复考量反复斟酌,那还是一家人吗 你听我把话说完。梁墨渊说。 好,你说吧。梁卓伦说吧,坐直了身体,等着梁墨渊说下文。 梁墨渊说:你有没有发现,二十多年前,你上小学那阵子,咱们家经济条件普普通通,但家庭和睦,我和你妈虽然都没有大富大贵,但咱们一家人整天有说有笑开开心心的,对吧你妈喜欢画画,我经常出去给她买宣纸。有时候,还给她磨墨..... 梁卓伦虽不知道梁墨渊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听到这里,脑子里还是闪现出曾经一家人和睦的景象。 那个时候,他们就住在这栋楼房里,每次回到家,都能闻到妈妈炒菜或者炖汤的香味儿。 每天晚上,妈妈跟爸爸都会在书房里,一个画画,一个在旁边看,两个人时不时聊上几句。 小时候,他觉得这些是最习以为常的了,以为生活就是这样,这种淡淡的幸福会如此这般永远延续。 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些点滴,算是他童年生活里,最为美好的记忆了...... 梁墨渊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你妈的画儿越画越好,我就鼓励她去参赛。一开始她还不愿意,觉得就画着玩玩。后来有勇气参赛了,获奖了,人的想法也就变了,开始办培训班,培训班越办越好,又不甘心一直在肇庆,想有更大的发展..... 梁卓伦听到这里,大概明白梁墨渊想要说些什么了,于是连忙说道:爸,这些事都过去了,你都说了好多遍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之所以这么说,倒不是真的不耐烦,而是希望梁墨渊不要再次陷入伤感情绪。 尽管梁墨渊一提起冯紫云满嘴都是抱怨和不满,但谁都知道,他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她...... 好了,不说这些。我刚才是说岔了......回到刚才的话题。梁墨渊说,我觉得我这个人吧,在四十岁之前经常犯糊涂。但到了40岁之后,好像真的把什么道理都给悟透了。但是也是从四十岁那年开始,我的头发开始变白,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爸,这不也正常吗梁卓伦说,人年纪大了,头发肯定会变啊。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没这么简单。梁墨渊说,我就是四十岁那年,突然把之前不懂的道理,全弄懂了。之前我们经常说顿悟,我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那个时候,我突然开始觉得之前的自己很傻,恨不得希望时光倒流,我把之前的那些错误决定都扭转回来。与此同时我还觉得,我今后的人生应该会比之前好很多,处理事情肯定会更加成熟。但是,也就是四十岁那年,我发现我一下子多了好多白头发。而且,我的记忆力明显开始衰退。刚刚想好的事,转头就忘记了.....阿伦,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凡事都有多面性。一件事发生,有好的一面,也有相应的坏的一面。年轻时很多问题想不明白,也不去想,无忧无虑的。年纪大了,什么都明白了,但体力和智力都大不如前了。 这不很简单的道理吗梁卓伦笑着问,人年纪大了,随着阅历的增长,认知提升了。但是,体力却不如从前。看起来好像是很多偶然碰在一起了,其实一切都是必然。 是的,这确实是很简单的道理。由于太浅显易懂,以至于他觉得梁墨渊如此煞有介事地去讲了又讲,实在是多此一举。 梁墨渊摇了摇头,但没有立刻开口,但从他那紧皱的眉头间,梁卓伦看出他心里似有千言万语还没说出口。 梁卓伦没再说什么,正准备起身离开时,梁墨渊又开口了:阿伦,我知道你离开广州,离开之前的公司,心里有遗憾...... 梁卓伦转过头看他,然后又在原位坐了下来:爸,您这是......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我看得出来,你没说我也看得出来。梁墨渊说,阿伦,如果你真的担心自己会后悔,担心自己以后会有遗憾,这段时间还可以好好儿考虑考虑。你不是跟公司请了两个月的假期,很快就要过完了。 梁卓伦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顿。 时间过得好快,两个月竟这么快就要过完了...... 如果说他就特别心甘情愿地待在老家,一丁半点儿的不甘心都没有,那是肯定不可能的。毕竟,现在一切才刚刚起步,未来如何,谁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面对梁墨渊,他还是说道:爸,现在这边刚有了头绪,我们的端砚厂刚开起来,你别故意动我军心行吗 梁墨渊笑了笑:你好好考虑考虑,让幸儿也好好考虑考虑。 梁卓伦问:我妈今天去找你了 梁墨渊没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 梁卓伦心想:冯紫云去找梁墨渊,自然不会是一开始就提出让他们回广州,而是因为一些小矛盾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引出了他们将来到底在哪里发展的问题...... 但与此同时,他也能够想清楚一个问题:梁墨渊突然这么说,是希望他们留下,是心甘情愿地留下,而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不得已的原因。也只有他们是心甘情愿的,才能全心全力地去做事,才能把一切做到最好。 这是对非遗传承这份儿事业负责,也是对他们自己的人生负责。 ...... 梁墨渊突发感慨,虽然梁卓伦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有过多地去思考。一是因为端砚厂的工作刚刚起步,很多具体的事要等着他去处理;二是因为他猜想梁墨渊肯定是又跟冯紫云吵架了,心情不太平静,过阵子就好了。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三天后,梁墨渊竟突然失踪了。 是的,是失踪,找不见人影,而且电话处于关机状态,完全联系不上。 起初,梁卓伦仍未多想,只以为他在到郊外散心,很快就回来了。毕竟,这种先例,也曾有过。 然而,直到晚上他们仍未见到梁墨渊的人影时,就开始慌了,只得放下手头的事,开始到处寻找。 梁卓伦和唐幸儿墨云堂的工作室、端砚厂、家里五层楼的角角落落,全都找遍了,仍然不见梁墨渊的影踪。 唐幸儿静下来之后,问梁卓伦:梁卓伦,你说你爸会不会是去找你妈了 梁卓伦一听,马上摇头:不可能。 按照常理,确实不太可能。自从冯紫云搬去广州之后,梁墨渊连她广州的家都没去过。 在他的记忆中,还有一件事,令他记忆犹新。 五年前,冯紫云在广州海珠区打算买一套新房子,让梁墨渊过去一起看看,选一套比较合适的。当时梁墨渊听了,一个不字,直接拒绝。 后来,冯紫云一个人看了之后,定了一套,让梁墨渊过去签字,意思是夫妻共同拥有。梁墨渊听罢,又是一个不字,直接拒绝。 这种事,在一般人看来,都会觉得梁墨渊这个人很傻,傻到不懂得权衡利弊,不懂得维护自己的利益。 但是,这却是在他们家真实发生的事情。 只是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梁卓伦很少通过利弊关系去看待他们,而是觉得梁墨渊的脾气是真的倔,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要不,你打个电话问一问吧唐幸儿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他现在都没回,还能去哪里 梁卓伦也实在想不出,梁墨渊还能去哪里。 梁墨渊这个人,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亲戚之间往来也不多,就连去邻居家串门儿都很少见。 他倒是有个姑姑,之前两家人很亲密,好得如同一家人。但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姑姑一家人就移民新西兰了,这些年即便是联系,也都是通过电话和微信。 梁卓伦想了想,还是打电话拨通了冯紫云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冯紫云问:阿伦,这么晚还没睡吗 嗯,没呢。梁卓伦一边说话,一边希望能从冯紫云的话里听出点儿弦外之音来,你呢也还没睡 准备睡了,今天忙了一整天。冯紫云说,你没事也早点休息,端砚厂一开,以后有你忙的。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工作千头万绪,你不要着急,也别想着短期内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到位,那是不可能的。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工作也是。只要前期没出过大的问题,一步步慢慢向前走,总会有水到渠成的时候...... 从冯紫云的话里基本可以判断:梁墨渊没去她那里。 等冯紫云叮嘱完毕,他便说道:妈,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儿休息吧。 嗯。冯紫云显然也没多想,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梁卓伦的心七上八下。 梁卓伦心情不好,唐幸儿的心情也跟着不好。 但是,她还是在想梁墨渊此次突然失踪的原因所在。 她想了一会儿,问:梁卓伦,你说你爸会不会是因为上次跟你妈吵架,一时想不开,就开始玩失踪了 梁卓伦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大可能...... 但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突然想起端砚厂开业的那天晚上,梁墨渊突然莫名其妙发了一堆感慨的情景。 他当时虽然觉得蹊跷,但也没多想。 如今想来,觉得梁墨渊那次所发的感慨,应该可以和现在突然失踪联系起来。 于是,他开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认真地去回想,那天梁墨渊到底说了些什么。 可越是想要镇定,就越是难以镇定。 他想来想去,只记得梁墨渊说,他在四十岁之前,什么都不懂,但却没有一根白头发;四十岁那年,突然间什么都动了,可白头发多了,人的身体也开始大不如前...... 他实在想不出这句话,跟他这次突然失踪,有什么关联。 唐幸儿看着梁卓伦忧心忡忡的样子,心情也开始变得低落起来,她开始自责:梁卓伦,你爸这次突然离家出走,可能真的跟上次吵架有关要不然,你问问你妈妈,上次他们都吵了些什么说不定你妈妈能给我们一些新的头绪。都怪我,如果上一次我不多嘴,你就不会给你妈打电话了。如果你不给你妈打电话,你妈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去端砚厂找你爸了。如果她不去找你爸,他们就不会吵架,不会闹矛盾。如果不闹矛盾,你爸就不会想不开突然失踪了...... 唐幸儿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向来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子,虽然会有情绪失落的时候,但很少会哭。 上一次哭,还是因为梁卓伦在国外留学的时候...... 不怪你不怪你。梁卓伦伸手拍了拍唐幸儿的肩膀,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我爸到底为什么突然失踪,或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失踪了,咱们谁也不要自责,谁也不要埋怨。也许,他明天一大早突然回来了,也说不定...... 如果明天早上他还没回,我们就立刻报警,好不好唐幸儿问。 好。梁卓伦说,今晚咱们都别多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去面对这些问题。 嗯。唐幸儿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只是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梁卓伦回到自己的卧室之后,冲了个凉就躺下了,可是躺下之后,怎么都睡不着。 有些事,你越是不愿去想,就越是会涌上心头。 而且,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人越是思绪繁乱,就越是容易陷入悲观的境地之中。 他想着想着,甚至都想到了梁墨渊走到某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突然晕倒...... 这一夜,梁卓伦一夜没合眼,早上五点钟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拨通了110进行报警。 他像警方说明了情况之后,放下电话,希望能等到警方传来的好消息。 但是,一个钟头过去了,仍没有接到警方的来电。 他七点多的时候,从家里出去,打算到街上买两份肠粉和一份皮蛋瘦肉粥当早餐,结果刚点餐,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铃声就响了..... 他条件反射似的拿出手机,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想法儿就是:警方来电了! 但是,当他看到屏幕上出现的那个熟悉的名字,却突然愣住了。 这通电话,竟然是梁墨渊打来的。 下一秒,他就立刻按下了接听键:爸,你在哪里 阿伦,你现在身边没别的人吧梁墨渊的语气很平静。 梁卓伦觉得奇怪,但还是很快说道:没别人,怎么了 那就好,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梁墨渊的声音依旧很冷静,只是说出的话却让人愈发的觉得蹊跷。 梁卓伦强作镇定:嗯,你说。 梁墨渊说:阿伦,你能不能给我转点儿钱来 梁卓伦意识到情况不妙,于是问道:爸,你到底怎么了你现在是什么情况,能直接告诉我吗 我没遇到什么事,我现在就是需要一点钱。梁墨渊语气平静。 你需要多少钱梁卓伦问。 梁墨渊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二十万。 爸,你怎么突然需要这么多钱梁卓伦问,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说出来,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儿,一起面对。 我现在就是需要钱。梁墨渊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耐烦,我需要二十万,这就是需要你跟我一起面对的问题。 现在,梁卓伦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梁墨渊遇到骗子了! 他不能跟着梁墨渊一起被骗,但是又必须要确保梁墨渊的人身安全。 考虑到这些,梁卓伦继续强作镇定,心平气和地问:爸,你告诉我,你现在人到底在哪里 梁墨渊很快回答:我在云南。 云南梁卓伦感觉更加不好了,你.....怎么去了云南 来办点儿事情。梁墨渊说。 梁卓伦很快又问:办什么事 办什么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现在就是需要二十万,你给我转过来。梁墨渊说。 梁卓伦听罢,脑海里又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会不会梁墨渊被绑架了绑匪提出要二十万 考虑到这些,他很快又问:爸,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我就一个人,我需要钱,你给我转过来。梁墨渊语气中的不耐烦情绪再次出现,而且比刚才更甚,你如果不给我转过来,我就找别人借去。 别,爸你别这样......梁卓伦决定先稳住梁墨渊的情绪,我给你转,但是你得给我点儿时间筹钱。你也知道的,前阵子端砚厂那里投了不少钱,我现在手上的现金并不多,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好。梁墨渊的语气终于好了一些,你多久能给我转过来,我这边急用。 梁卓伦已经不打算继续问为什么急用这种问题了,而是顺着梁墨渊的话说道:好的,我知道。这样吧,你把你的账户给我,我筹够了钱之后,就给你转。 好。梁墨渊说罢,又叮嘱了一句,有个事我得跟你提醒下,这个钱你可不能找你妈借。 都这个点儿了,他还记得这个呢! 但梁卓伦依旧顺着他的意思,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梁卓伦便收到一条微信,是梁墨渊发来的银行账户号码。 他盯着屏幕,想看看梁墨渊紧接着会继续发点儿什么过来。 但五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等到。 当他从餐厅老板手里接过肠粉的时候,肠粉已经凉了,老板很热心地问他,要不要帮忙热一下。 他匆忙地说了声谢谢,不用了就立刻结账,然后迅速地往回赶。 他赶回家之后,唐幸儿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做瑜伽...... 唐幸儿见梁卓伦回来,从瑜伽垫上缓缓站起身,问: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梁卓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说道:进来一起吃早餐吧。 梁卓伦说话间,人已经迅速上了二楼,然后走进厨房,将两盒肠粉分别倒进两个白色的盘子里,放进了微波炉。 在微波炉正在热肠粉的时候,他又将瘦肉皮蛋粥倒进了紫砂煲里,顺便打开了灶火..... 五分钟之后,他将热好的早点端到了桌子上,叫上唐幸儿一起来吃。 就在唐幸儿吃早点的时候,他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 唐幸儿听罢,整个人都懵了。 但片刻之后,她开始慢慢回过神儿来,放下手里的筷子,问:梁卓伦,你说你爸爸会不会被人骗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梁卓伦神色有些凝重。 唐幸儿接着说:现在网上到处都是骗人的投资,骗子会想出各种合作项目拉你投资,合作伙伴都找好了,就却一个人,就缺你这十万八万的......你一投进去,人家就立刻卷钱跑路,还顺便告诉你大家都亏得血本无归。 梁卓伦想了想,说:我感觉我爸不是这种情况,如果是这种,他不会跑去云南。 唐幸儿说:这可不好说。说不定你爸爸是在云南被骗,然后他发现了,就去找人说理.....去了云南之后,又被人以其他方式再骗了一把。 幸儿,你会不会是因为总是在设计剧情,也容易把生活代入剧情当中梁卓伦一边问,一边胡乱地喝了几口粥,明显心思不在吃饭上。 唐幸儿舒了口气,才说:现在不是咱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开动脑筋也没问题。说不定,到时候发现还真被我们猜中了。 我想跟警方提供一些线索。梁卓伦一边放下勺子,一边说,但是又怕这样做,我爸会有危险。 只要不是绑架,就不会有危险。唐幸儿说。 这不好说,有时候并不是因为被绑架,不法分子听到了一些风吹草动,也会突然出现偏激的行为.....梁卓伦说到这里,神色里明显带着些恐惧。 毕竟,这件事关乎他亲生父亲的生命安危,他怎么可能淡定得了 还是要相信警方。唐幸儿说,对了,你什么时候给他打钱 这两天。梁卓伦说。 唐幸儿略加思索,又说:梁卓伦,我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把这二十万给打过去,然后就可以让警方根据你爸这个账户的动向,找到问他要钱的那个人是谁...... 梁卓伦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还真是啊。 ...... 第二十五章 天作之合 第二十五章 天作之合 就在梁卓伦准备好二十万,打算给梁墨渊打过去的时候,梁墨渊突然给了他一个电话,意思让他不用打钱了,事情已经解决了,并反复叮嘱梁卓伦,这件事谁都不能说,尤其是冯紫云。 梁卓伦问,到底怎么解决的,梁墨渊就不再说什么了。 梁卓伦觉得这件事太蹊跷,唐幸儿更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甚至觉得,梁墨渊经历的这件事,以及他在这件事中的表现,与他平时低调沉稳的形象大相径庭。 一天后,梁墨渊从云南回来了。 本以为梁墨渊此次回来,会一脸沮丧的。毕竟,无论是唐幸儿,还是梁卓伦,都觉得他肯定是被骗了..... 但梁墨渊此次回来之后,非但没有一脸沮丧,反而有种容光焕发的感觉,好像突然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整个人都精神抖擞,充满干劲儿。 至于他这次去云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提,也不允许梁卓伦和唐幸儿多问。 尽管如此,梁卓伦的心情也随着梁墨渊的平安归来而渐渐变得好起来。 就在梁墨渊回来后的第二天,还特地去了端砚厂给新学徒进行培训,整个过程都兴致勃勃的,看上去有种潜能终于得以发挥的快-感。 梁卓伦本想让梁墨渊着重讲一讲端砚的雕琢和审美方面的,大概三天时间,每天四个钟头。 这样的安排,算是合情合理,不至于太累,但涉及到的重点,又有足够的时间展开讲解清楚。 但梁墨渊在端砚厂整整讲了一个星期的课,从砚石的形成与开采,讲到选料和设计,然后又讲到了雕刻技巧、打磨抛光以及包装,最后一节课还特地讲解了端砚的相关文化。 梁墨渊的这一些列行为,给人的感觉是,他想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端砚的点滴,全部都告诉端砚厂的管理人员和工人们。 但他讲了这么几天下来,完全不觉得累,仍然是神采奕奕的。 因此,梁卓伦还特地跟唐幸儿说:也难怪现在经常会出现鼓励老年人再就业的言论,我感觉我爸的才能派上用场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改变了。 唐幸儿说:之前你爸的才能也能派上用场呀! 那不一样,现在更加明显,更加具体了。梁卓伦说。 总之,梁墨渊的状态和心情好起来,他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唐幸儿想了想,说:梁卓伦,你觉得你爸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梁卓伦想也没想,就说道:刚不是说了,才能派上用场了。 唐幸儿听罢,摇了摇头:我觉得是,但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梁卓伦问。 唐幸儿说:因为,他开始与人接触了。人不管做什么,一旦一个人待久了,精气神就容易涣散,尤其是老年人。 梁卓伦听罢,若有所思。 唐幸儿接着说:他现在开始跟人接触了,说的话也比平时多了,所以精神状态自然就好了。一个人长期不讲话,几年下来,抑郁都有可能。 梁卓伦仔细想了想,才发现梁墨渊在过去的那些年,开口讲话的时间真的很少。 尤其是这些年,冯紫云去了广州,他也去了外地求学,家里只剩下梁墨渊一个人的时候,他开口讲话的次数就更少了。 想到这些,梁卓伦感叹道:我本来还担心让我爸去端砚厂讲课,会让他受累。却不想现在他去了一天,就想去第二天、第三天.....整整去了一周。 唐幸儿听罢,提议道:所以,以后还是多鼓励他社交,或者以后有时间,我们一起去旅行也好。 好。梁卓伦几乎双手赞同。 ....... 梁墨渊最近心情好,雕琢他的那方《天作之合》时都眉开眼笑的,仿佛砚石上全都开了花儿。 梁卓伦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就说:爸,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等我们的端砚厂正式开起来,我们就去新-疆去旅游吧到时候把我妈也叫上,你不是说一直想去新--疆看看 梁墨渊听罢,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沉思片刻,才说:我确实挺想出去走走的,正想着怎么跟你说呢。 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梁卓伦笑了,出去旅游而已,我们一家人真的很少一起出游过。如果你这边觉得没问题,我就跟我妈也商量一下,大家都抽出时间,然后一起聚一聚。 梁卓伦说完这番话,才觉得有些讽刺。毕竟一家人,还得用这种方式去沟通,若是让外人听到,可能都会觉得这是一家子怪人。 梁卓伦说罢,梁墨渊好久没开口。 梁卓伦以为他突然又不愿意了,于是问道:爸,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就不表态了呢 梁墨渊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我刚才不是说了,我想出去旅游,散散心。 可以啊,什么时候梁卓伦连忙说道,你定个时间吧,然后我再跟其他人沟通,我们的时间凑一起,就可以出发了。 梁墨渊看了一眼梁卓伦,又慢慢地移开目光: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 梁卓伦有些懵! 这个人,怎么突然又要一个人出去旅游呢 爸,我刚才没听错吧梁卓伦问,你说想要一个人出去旅游 嗯,你没听错。梁墨渊说,我是想一个人去旅游,现在不是很多人都是一个人去旅游吗我现在还年轻,六十岁都不到,如果现在不尝试尝试,以后都不一定能了。 这话听着倒是有些道理,但是梁卓伦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符合梁墨渊的性格和一贯作风。 你想去哪里旅游梁卓伦问,一个人去新-疆 梁墨渊没说话,像是在沉思。 梁卓伦摇了摇头:爸,新-疆有点远,你年纪虽然不大,但毕竟那边的气候你不一定能适应,还是身边有个人相互照应比较好....... 梁卓伦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墨渊给打断了:我想去日本。 梁卓伦一听,瞬间愣住了,好半天才问出来:日本为什么 梁卓伦有这样的反应,也非常正常。毕竟,过去那么多年,梁墨渊时常会讲当年日本侵略中-国,一讲起来就愤愤不平,恨不得立刻抗枪上战场...... 在梁卓伦小的时候,梁墨渊为了让他深-入了解南京大屠杀,特地带着他去了一趟南京。在现场的时候,梁墨渊一遍遍跟梁卓伦强调,在南京大屠杀中30万中-国同胞遇难的史实,以及日本人的侵略与暴行对人类文明的毁灭性影响。 梁卓伦当时刚上小学五年级,一个从不爱哭的孩子,在那次参观的过程中,好几次落泪。 他之所以落泪,一方面是因为太多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梁墨渊讲得太过义愤填膺了。 就在梁卓伦思索间,梁墨渊已经开口了:我想去日本旅游,是有原因的。日本对端砚很有研究,对端砚和中-国传统文化也很尊重和推崇。还有日本人的工匠精神,都值得我们学习。所以,我才想要去日本看一看。 梁墨渊这么一说,梁卓伦觉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但是梁墨渊一个人去日本,梁卓伦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于是说道:爸,要不我跟您一起去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日本呢。 那端砚厂怎么办梁墨渊立刻问道。 端砚厂的流程我早就做好了,关键是流程。流程到位,工作计划到位,他们执行到位就行。梁卓伦说,你看看好多大厂老板,人不在公司,照样能把各项工作安排妥当。我的目标,就是成为这样的老板。如果事事都要紧紧盯着,一刻都不肯放松,恰恰说明工作安排得不够到位,自己对自己的计划都不放心。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厂子刚刚起步,肯定得有人盯着。各项规章制度,不是说你制定了,就能落实的。也不是人家落实了,就一定能落实到位的。梁墨渊叹了口气,继续说,很多时候,道理讲出来谁都懂,但具体干得是好是坏,还得看结果。我觉得啊,前面几批产品,你必须每一个都认真过目,确保一点儿问题都不能出。 爸,这些道理你都懂啊,为什么你之前......梁卓伦本想问梁墨渊,为什么什么到底都懂,之前自己开厂子的时候,却把厂子给开得荒废了。但是话到关键点,他又打住了。 不知道梁墨渊到底有没有意会,但嘴上还在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之前有人讲‘新官上任三把火’,我都以为是新官上任,想要显显自己的威风。后来我发现,还真不一定完全就是这样。新官上任三把火,更多的时候是希望自己的各项管理理念被重视,他制定的各项规则能落实到位。这三把火烧好了,烧旺了,今后的很多工作就更会顺理成章的跟上去。 梁墨渊的这番话,梁卓伦听得很认真。 尽管,他一直觉得梁墨渊脾气倔,性格又顽固,但他从未觉得梁墨渊脑子不灵活。 但问题是,一个人的脑子再怎么灵活,一旦变成了杠精,又恰好遇到了自己想要杠赢的人,那完了!就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梁墨渊想要杠赢的人,就是冯紫云。 尽管冯紫云在他杠精上身的时候选择懒得搭理他,他还能默默地杠上好长一段时间,并且认为是冯紫云瞧不上他,忽视他,不照顾他的感受。 这一刻,梁卓伦很想好好趁着梁墨渊脑子清醒时跟他讲讲道理,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爸,要不然让我妈跟你一起去日本,怎么样 梁卓伦话音未落,梁墨渊就一口回绝,就跟身上装了个按钮似的:那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梁卓伦说,我妈之前一直想跟你一起去日本旅行,但你一直对日本有很大成见,就一直没去成。现在你突然想去了,就带她一起去呗。 她还用得着我带她那么有能耐!梁墨渊说着说着,就来气了,就开始对冯紫云有成见了。 后来,不管梁卓伦怎么劝,梁墨渊都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去。 梁卓伦没辙,只得同意,顺便给了他几万块钱,当作他此次旅行的赞助费。 ...... 本以为梁墨渊去了日本之后,会身心愉悦。 却不想,他去了日本旅游一周,回到家之后郁郁寡欢,就连脾气也变得很暴躁。 无论是梁卓伦,还是唐幸儿,都觉得梁墨渊这样子有些奇怪。 唐幸儿在梁墨渊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火之后,跟梁卓伦说:梁卓伦,你有没有觉得你爸有种性情大变的感觉 他的性格一直不太好。梁卓伦说。 不是,是从他这次去日本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儿.....唐幸儿问,对了,他没告诉你去日本干什么吗 旅游啊。梁卓伦说,他动身出发那天我不就告诉你了,他是打算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记得你说过,你爸之前很讨厌日本,就因为日本侵略过中-国,他就跟日本势不两立的感觉,对吧唐幸儿问。 他确实有这么一段时间是这样。梁卓伦说,但是后来思想变了,他跟人家也没那么不共戴天了。 唐幸儿想了想,才再次开口:梁卓伦,你看我现在跟你分析分析哈。第一,你爸不喜欢日本,即便是后来观念有变,但发生颠覆性改变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对吧 对吧。梁卓伦点头。 唐幸儿接着说:第二,你爸这个人从来不爱出去旅游,但是这一次不单要出去旅游,还坚持要一个人出去旅游,你没觉得有点儿问题吗 梁卓伦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也许他突然想通了,想趁着还年轻的时候,出去走走,挑战一下,这也无可厚非。 确实无可厚非,但是不合常理。唐幸儿接着分析道,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如果说他突然开始尝试之前从未尝试过的事,而且还是颠覆以往的生活习惯,这里面肯定有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契机...... 梁卓伦的神色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一边思索着一边点头:好像还真有些道理。 就在梁卓伦思索间,唐幸儿又开始说出了第三个观点:第三,你爸上次去云南,也是一声不吭的突然走了,也是一个人去的。这次去日本,虽然说有提前打招呼,但本质上也是一个人悄悄的去的.......而且这两次旅行时间离得这么近,很难不让人往一块想。 梁卓伦听罢,不由地皱起了眉头:那你的意思是......他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大概率是。唐幸儿说,包括他上次突然说让你给他转账,这几件事之间,多半是有联系的。 但是后来不是没转账吗梁卓伦问。 没转,是你没转,不代表他没有要求你转过。唐幸儿说,既然他要求过,就说明这中间有事情,但我们不知道。 梁卓伦听罢,突然间沉默了。 一直以来,梁墨渊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简单、老实、刻板、脾气倔、不知变通,所以梁卓伦从不把梁墨渊这个人往复杂处多想。即便是上次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要求转账,也因为后来不了了之而作罢,他仍然没将这件事往复杂处想。 但现在经过唐幸儿这么一番点拨,他突然觉得这些事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事与事之间也有极大可能存在着关联性。 我找他聊聊吧。梁卓伦说。 最好吧!唐幸儿说,要不然,他很可能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类似的旅行...... 梁卓伦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看起来老实淳朴的爹有些不让人省心。 ...... 就在梁卓伦想着怎么跟梁墨渊开口,又怎么问出他想要的答案时,梁墨渊已经提出要去云南一趟了。 如果说梁卓伦之前觉得梁墨渊有事瞒着他们仅仅是猜测的话,那么在梁墨渊这次突然提出要去云南之后,之前所有的猜测似乎瞬间被印证了。 只是,他到底瞒着他们什么事,仍然不得而知。 这一次,梁卓伦没再要求跟梁墨渊一起去,因为他知道,梁墨渊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但是如果一味地找梁墨渊来问,也是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的。 他决定跟梁墨渊一起去,只是这个过程不能被梁墨渊发现。 所以,在梁墨渊提出要去云南之后,梁卓伦一边忙着写端砚厂的工作计划,一边佯装心不在焉地说:行,去吧.....哦对了,你怎么又去云南了前阵子不是去过了吗 去见个老朋友。梁墨渊说。 你在云南有朋友梁卓伦仍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之前好像没听你说过呀。 梁墨渊笑了一下,说:没说过不代表没有,我也有我的生活。 行吧,难得你有个朋友,想去见就去见吧。梁卓伦说,我给你买机票吧网上订购方便实惠。 梁墨渊想了想,然后点了一下头嗯,就买从广州到昆明长水国际机场的。 什么时间呢梁卓伦说话间,放下手里的工作,拿起了手机,点开了某APP软件。 梁墨渊非常认真地想了想,说:定上午十点左右的吧,我从肇庆过去广州白云机场得两个多钟头,七点从这边出发,刚好能赶得上...... 好。梁卓伦的手指一边飞快的在屏幕上点着,一边说,广州到昆明,大概三个钟头,下午一点多到,时间安排倒是挺合理。对了,爸你要靠窗的位置还是靠过道的位置 靠窗吧,能看看风景。梁墨渊说。 好。梁卓伦一边说,一边操作,可以了。 好。 酒店我帮你定吧梁卓伦一边看酒店信息,一边问。 好,定个一般的酒店就行了,别破费。梁墨渊叮嘱道。 定几天梁卓伦问。 梁墨渊很认真地想了想:三天吧,先定三天。 好。梁卓伦很快处理好,然后跟梁墨渊说道,酒店的名字叫九洲港,我发你微信了。 好。 梁卓伦帮梁墨渊买完票之后,便走出去了。 出了门之后,他很快又买了一张飞机票,又在九州港定多了一个房间,房间跟梁墨渊同一层、同一侧,中间仅隔了两个房间。 他办理妥当之后,把这一切告诉了唐幸儿,并叮嘱她这几天有空去端砚厂看一看。 唐幸儿听罢,问:如果你爸发现了你怎么办 梁卓伦听罢,没忍住笑了:要不我藏得严实一点 我认真的。唐幸儿没好气地说。 我尽量不让他发现,至少在我找到问题之前,尽量不让他发现。梁卓伦说,如果真不巧被他发现了,那就发现了呗,大不了说是不放心他,才跟着。 也许吧,对策还是得有的。唐幸儿说。 这几天照顾好自己,我刚在你微信发了几家附近还不错的餐厅,出品不错,卫生有保障。梁卓伦说。 唐幸儿眨了眨眼睛,目光中明显有些不舍:梁卓伦,你可真是一个好人。 这话怎么听着随时要跟我分手一样呢梁卓伦笑。 怎么可能唐幸儿问。 梁卓伦说:在我的印象中,女孩子只有在想要跟男孩子分手的时候,才会发好人卡:你是一个好人。 我才不会。唐幸儿说,我当初就是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才选择跟你在一起的。我答应做你女朋友那天,也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这件事不提倒也罢了,她突然一提,瞬间把梁卓伦的伤心往事给勾了起来。 当初,梁卓伦见到唐幸儿的第一面,就对她颇有好感。但是,由于那个时候他在国外求学,根本不可能在广州陪着唐幸儿,也无法预知今后的发展,只能把这份爱藏在心底。有时候,甚至会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熬了几年之后,好不容易学成归来,他回国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唐幸儿求爱。 然而,当他手捧真心单膝跪在唐幸儿面前的时候,唐幸儿沉默良久,突然来了一句:梁卓伦,你是一个好人...... 当时的梁卓伦,跪在地上,心灵受到一万点暴击。 晚上回去之后,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跟唐幸儿这些年确实只是在网上联络,可是他们俩明明聊得很好呀难道聊得好,不代表喜欢可想来想去,却又觉得不太对。他就算判断力再怎么失误,都不可能连续多年看错一个人的情感,从而产生了一厢情愿的好感......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睡,耳边全是唐幸儿的那句话:梁卓伦,你是一个好人...... 天呀,谁想当一个啥也不是的好人啊我明明是想当你男朋友呀! 直到第二天上午,唐幸儿主动联系他,说是要去酒楼喝早茶,他还有些恍惚,心里想着唐幸儿会不会是因为拒绝了他的求爱,心生愧疚,为了弥补才特地请他去喝早茶的。 但是,出于礼貌,也出于对这么多年密切联络的尊重,他还是决定赴约。 与此同时,他心里还在思索一件事:既然唐幸儿不想当他的女朋友,那就就此结束吧,以后也别联系了,免得以后看见她心里难过...... 他去了酒楼之后,见到唐幸儿,唐幸儿却表现得很开心,让他更加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早茶喝到一半时,他终于忍不住了,看着唐幸儿那张俏丽又可爱的笑脸,终于说出了那些已经在心里打了N遍草稿的话:幸儿,我知道你很优秀。在你面前,我确实逊色不少。我虽然喜欢过你,但是我可以很好地处理这段一厢情愿的感情。如果我们没有未来,以后还是少联系吧 当时唐幸儿正夹着一个小兔子形状的椰子糕往嘴里送,突然听到梁卓伦这番话,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尴尬! 她无奈之下,咬掉了小兔子的一只耳朵,在嘴里品尝了足足三分钟,才满怀感伤地问:梁卓伦,你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梁卓伦听罢,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难道唐幸儿也跟一些女孩子一样,即便是不喜欢某个男生,但却依然喜欢被对方追逐示好的感觉,喜欢被对方关怀呵护 考虑到这些,梁卓伦继续说道:幸儿,我这个人不管做任何事,心里都会有非常明晰的标准和界限。对待感情也一样,我不太能接受模糊的情感。 唐幸儿手里依旧夹着那只萌萌的小兔子,无奈之下又咬掉了小兔子的另一只耳朵,一脸委屈地问:梁卓伦,你的意思是.....你对我的爱还不够确定,对吗 梁卓伦也是一脸委屈:我的意思是,爱是基于双方共同建立的情感,而不是一厢情愿。 唐幸儿更委屈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随时都能哭出来:梁卓伦,你的意思是,我之前对你是一厢情愿 梁卓伦愣了老半天,才说:不是,是我对你一厢情愿。 唐幸儿被梁卓伦弄得有些懵了,但她是个性格直爽的人,心里有话根本藏不住:梁卓伦,我不知道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要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好简单的,如果你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彼此认真地去对待这段感情。如果你没有喜欢我,是我看错了,那我们就分开。我不会一个人心思太复杂,我根本看不透,这样相处起来太累,难道你不觉得吗 梁卓伦听罢,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木木地点了一下头:我也觉得呀...... 既然你也这么觉得,为什么还要把事情故意弄得这么复杂呢唐幸儿问。 梁卓伦仍有些懵,但脑子也开始在一片迷雾中看到一丝光,他再次开口了:唐幸儿,我确实喜欢你,这没错,我确定我对你的感情。但是我现在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我心里没有把握 唐幸儿听了梁卓伦这些话之后,眼睛里明显在闪着光,但嘴里却仍是责备:梁卓伦,我要重新告诉你,我不喜欢把情感弄得特别复杂,这不符合我的性格和一贯行事风格...... 话说到一半,她又突然笑了:还有,梁卓伦,我必须要非常认真的告诉你......我喜欢你! 当时的梁卓伦听到这句话时,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了。 然而,在他的眼泪掉下来之前,唐幸儿的眼泪已经流到了腮边...... 梁卓伦一边拿出纸巾帮唐幸儿擦眼泪,一边说:你也是的,这么大人了,怎么突然就哭鼻子了那什么......你既然喜欢我,昨天干嘛说我是个好人你知道这句话都伤人吗 就是因为你是个好人,我才喜欢你的呀!唐幸儿仍在哭,但唇角却在眼泪中忍不住地上扬。 不是不能说,关键是你干嘛非要在那个关键点儿说嘛梁卓伦一想起来,仍有些耿耿于怀。 毕竟,昨天听了那句话之后,害得他整整一夜都没睡觉。 ...... 梁卓伦整理好去云南要用的行李之后,决定去端砚厂看一看,顺便把这几天要做的重点工作交代一下。 交代好近期工作,又处理了手头几项紧急事务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他走出端砚厂大门,朝着村口的那棵大榕树走去。 他刚走到半路,便见到一个胖胖的阿姨朝着他这边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他的名字:阿伦.....阿伦,是阿伦吗 这位阿姨,梁卓伦是认识的,名叫罗秀君,人很热心,就是有些爱好八卦。 不过说起来,这个村子里的妇女,基本都是这样,人通常都很勤劳善良,也很乐于助人,就是在闲下来的时候,喜欢相互之间拉拉家常打发时间。 第二十六章 流言 第二十六章 流言 罗阿姨体型偏胖,跑起来有些费力,她跑到梁卓伦身边时,已经有些气喘吁吁的了:阿伦,是阿伦吧 是我,罗阿姨,您没看错。梁卓伦说。 哎呀,我就说我应该没看错.....罗阿姨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出现两个小酒窝儿,朴实之中带着几分可爱,我就说这个村子里,怎么可能会有人比阿伦还帅气!这么帅的人,除了阿伦也只有阿伦! 梁卓伦被罗阿姨给逗笑了:罗阿姨,您可真会说话。 我就是爱说实话。罗阿姨说话间,把手里的一个红色袋子递给了他:阿伦,这是我晒的荔枝干和龙眼干,你拿回去给你的那个漂亮女朋友吃吧女孩子吃了气色好,她肯定会喜欢的。 盛情难却,梁卓伦只得收下,嘴里不停地说:谢谢、谢谢......谢谢罗阿姨。 这孩子干嘛这么客气呀罗阿姨笑起来的时候,圆圆的苹果肌鼓了起来,竟有几分喜感,你可是阿姨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还给你换过尿不湿呢...... 梁卓伦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控制着自己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心里想着:罗阿姨,这种事,您还是别提了吧难道我收了您的龙眼和荔枝干,就是为了回忆之前的那些糗事吗 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这个猜想是错误的。 罗阿姨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也收住了笑,神色里突然满是不安和关切:阿伦,前阵子你爸失踪了 梁卓伦一听,愣了那么一秒,连忙摇头说:不是,他只不过是去外地旅游了...... 是吗罗阿姨半信半疑,但是我怎么听说还报警了呢 梁卓伦没立刻回答,心里想着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常言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看来此话不无道理。 可能是误传吧梁卓伦说话间,便已经迈开步子,打算快点儿走开,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那可能是人家乱说的,我差点儿信了。罗阿姨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紧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不过,有件事儿我越想越觉得不太对,还是想跟你好好说说。 即便是梁卓伦觉得这位罗阿姨实在了有些过于八卦了,但现在看她这郑重其事的神色,他还是问了一句:罗阿姨,什么事呀 大概是由于梁卓伦走路的速度太快,梁阿姨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你别走这么快,我都快跟不上了。你停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梁卓伦只得停了下来,看着罗阿姨,等着她说下文。 罗阿姨站定之后,才说:你爸这些年,出去旅游过吗 梁卓伦听罢,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不知道罗阿姨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罗阿姨很快又说:你爸这人平时不打麻将也不爱出去玩,平时我们出去喝早茶,他都很少说一起去的。就算我们来叫他,他也不一定去。更别说一个人出去旅游了,我总觉得这件事挺奇怪的.......你觉得呢 这是确实奇怪,他早就觉得奇怪了! 罗阿姨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开口了:我总觉得啊,你爸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你们。 确实,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面对罗阿姨的这番热心,他也并未想将这个话题继续。 此刻,他的心里想的仍然是:罗阿姨这人爱打探小道消息,希望能从中找到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倒也不是说罗阿姨这人有多么不好,而是上了年纪的人容易无聊,无聊就会想办法给自己找点儿乐子。 我爸他人就这样,心里有话不一定对外说。梁卓伦说,对我也一样,只要他想保密的,一个字都不会提。 但是你还是得关心关心他。罗阿姨说,你爸跟我也算是老邻居了,我大儿子就住你们家隔壁,我听说你爸前几年好像认识一个女的...... 罗阿姨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如果是以往,梁卓伦听到这里绝对不会往下问,也绝不会多想。 他坚信,他的父亲梁墨渊绝不可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但最近梁墨渊的行踪诡异,就在他失踪那阵子,他就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只是他根本不可能当真。再加上那阵子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寻找梁墨渊上,怎么可能有心思去分辨一些流言的真伪 罗阿姨就跟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很快又问了一句:你肯定也听说了吧 梁卓伦连忙笑着说:罗阿姨,我爸不是单身,有些玩笑可千万不能乱开。 我知道,我知道......罗阿姨突然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再次开口,确实有一个女的经常找她,好像是他的高中同学,叫什么,好像叫潘什么,名字跟一个洗发水名字一样......哎呀我老糊涂了,想不起名字了...... 梁卓伦看着罗阿姨,一时间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哦,我想起来了......罗阿姨抬手拍了下脑袋,潘婷。 罗阿姨,潘婷确实是个洗发水的名字。梁卓伦说。 不是......罗阿姨突然朝着她迈近了一步,我刚才不是说了,就那个叫潘婷的女的,来找过你爸几次......这也就这一两年的事。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说她搬到外地去住了,所以我才怀疑你爸这次突然去了外地,是去找那个叫潘婷的女的。 罗阿姨,这也只是猜测,没根没据的,对吧梁卓伦问。 罗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对对对......是猜测。 既然这样,那就不讨论了。梁卓伦说,我爸不可能跟别人有什么关系的,你也了解他的。 罗阿姨又点了一下头:是的是的,他不会的。我估计都是别人乱说的,听风就是雨......阿伦,你千万别多想哈,我刚才也是多嘴,也是一片好意。 我知道。梁卓伦说,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忙,我先走了。 好好好,你去忙,你去忙。罗阿姨连忙陪着笑说道,大忙人就是不一样,一分一秒都得好好利用上。 ....... 梁卓伦上了车之后,心里总是像压着一块石头。 尽管他相信梁墨渊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比较父母分居两地这么多年,而且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确实越来越淡,几乎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 这样的婚姻状况,不管是谁,都会难以忍受的。 如果从情感角度出发,他当然能理解。 可问题是,他们目前还是法律上的夫妻呀! 他越想,心里就越是堵得慌,只想着快点儿回家,好好找梁墨渊谈谈,一来了解具体情况,二来让他正视一下婚姻。行,就好好在一起;不行,就彻底分开。 但是,他的这个想法儿,在他回到了墨云堂的门口处,已经打消了。 梁墨渊仍在他的工作室里打磨那方砚中神品《天作之合》,梁卓伦看着他那专心致志的样子,又看了看他那一身深蓝色的T恤,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婚内会跟其他女人有染的样子。 梁卓伦越想,心里越是难过:难不成还真应了那句话,男人老不老实,不能看外表 想来也是,人都是被欲-望支配的,人可以挑战本能,但很难真的战胜本能。 梁墨渊虽然看起来老实巴交,无欲无求,但他也是一个人啊!而且,是一个健康的男人...... 看什么呢梁墨渊的声音,把梁卓伦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梁卓伦的思绪还是有些乱,摇了摇头:没事。 紧接着,便从梁墨渊的工作室离开了。 在他朝着院子里走的时候,还在想:到底会怎么回事过两天就水落石出了。 他开始暗暗庆幸,自己这次的计划不错,到了云南,他一定要紧跟梁墨渊,不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想到这些,他暗暗告诉自己:现在开始,不多想,不多问,让一切内耗就此停止! ...... 出发去云南那天,梁墨渊起了个大早,收拾完行李之后,打算直接去机场快线。 梁卓伦没有送他,并且反复跟梁墨渊强调,不管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及时联系他。 梁墨渊听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怕我走丢了 我不但怕你走丢,还怕你被拐骗呢!梁卓伦打趣道。 梁墨渊先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笑了一下:我没财没色,人家骗我干啥 谁知道,人心叵测,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凡事都要留个心眼。梁卓伦说,我现在去端砚厂,就不送你了,你自己路上当点儿心。 嗯,好。梁墨渊拉着行李就开始往门外走,厂里的事辛苦你和幸儿了。 梁卓伦和梁墨渊几乎同时出门,出门之后分头走。 梁卓伦看着梁墨渊拉着行李上了车,又看着车子渐行渐远,才转过头,往回走。 刚进院门,就见到了唐幸儿。 唐幸儿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瑜伽服,身材好得像是刚从比美现场出来的一样。 唐幸儿已经将他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一边将行李箱拉到他面前,一边说:洗护用品在那个蓝色透明的小袋子里;薄外套两件,你早晚穿;T恤和衬衣有五件,你记得换;内衣裤也准备了五天的,你不要偷懒去买一次性的哦,不安全...... 哇,唐幸儿,看不出你竟然是个贤妻良母。梁卓伦说。 我不是一直都是贤妻良母吗唐幸儿挑着眉毛问。 恕我直言,你这外形还真跟贤妻良母不太搭边儿。梁卓伦说。 唐幸儿有些不乐意了:还挑起我外形的毛病了,你可真会鸡蛋里挑骨头啊梁卓伦。 我的意思是你这外形太美了,一般人都不会把你往贤妻良母这方面去想。梁卓伦说,美女,就应该养尊处优。 养尊处优,有所追求。唐幸儿补充道。 你放心,我会努力让你养尊处优的。至于追求,你自己把握就好。梁卓伦说话间,抬手看了看表,时间还早,我们一起出去吃点儿早餐吧,算是你为我送行。 这样送行有些潦草哦。唐幸儿一边说着,一边将行李推到一边放好,等你回来,我为你接风。 ...... 梁卓伦吃过早点,在两个钟头之后到达广州白云机场。 时间他都提前算好了,他到机场的时间,恰好了梁墨渊的登机时间。如果顺利的话,他会在梁墨渊办理好入住手续的两个钟头之后,到达酒店大堂。 为了不让梁墨渊发现他,他还特地准备了一顶宽檐棒球帽、一副新的墨镜,以及口罩若干。 梁卓伦在酒店定的房间是在1606房,梁墨渊的房间是在1608房。 他16楼之后,特地看了看走廊处,发现梁墨渊不在,才走到了1606房间门口,拿出门卡,进了门。 房间很不错,坐北朝南,有落地玻璃窗,通风采光都极好。房间以浅棕色为主调,原木地板与藤编灯罩,让整个房间多了几分温润雅致。原木色的书桌上,有一只荷叶状的铜制盘子,盘子托着三朵米黄色的山茶花,花瓣上还带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让人感觉这朵花是刚刚从清晨的雾水中采摘过来的。花儿的旁边放着普洱茶和几本介绍云南风土人情的书籍...... 梁卓伦走到落地窗前时,午后的阳光正漫过西山睡美人的轮廓之上,温柔、慵懒又惬意。黛青色的山脊在金黄色的光影之中若隐若现,仿佛披着金纱的仙子。 不远处的水面,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碎金。三三两两的红嘴鸥时不时地掠过水面,灵活而轻巧的翅膀尖儿在水面上扑腾而过时,泛起的水珠都闪着金光。 湖水的岸边,那一排蓝花楹开得正好,紫云一般的花簇从高空垂落,与路上正在缓缓而行的白族姑娘的绣花裙相得益彰。 昆明被称作春城,还真是名不虚传,景色宜人,四季如春。 此刻的梁卓伦,心中突然泛起些许感激之情:虽说梁墨渊最近近乎离奇的行踪,常常让他心焦。但如果不是因为梁墨渊,他大概率是不会来云南的。不来云南,也就看不到眼前这样美的景色了。 都说凡事有弊必有利,他看到眼前的美景,醉心于眼前的美景,算是这段时间最大的收获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唐幸儿。 唐幸儿很快回复:梁卓伦,不错呀,竟然学会了修图,还修得不留一丝痕迹。 梁卓伦笑了,很快回复:原图。 唐幸儿似乎不信:真的 梁卓伦回复:千真万确。 紧接着,梁卓伦又随时拍了两段视频,直接发给了唐幸儿。 发过去之后,又附上一句话:有视频有真相,现在不怀疑了吧 唐幸儿不知道是被景色给美哭了还是怎的,过了好一阵子才回了一条消息:梁卓伦,我要在云南拍婚纱照。 梁卓伦看了这条消息之后,笑了:确定不去马尔代夫了 唐幸儿很快回话:不去马代了!就去云南,就这么定了。 梁卓伦回复:好,就这么定了! ...... 第二十七章 人间烟火暖人心 第二十七章 人间烟火暖人心 梁卓伦放下手机,才感觉略有些疲乏。 他走到冲凉房,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刚躺下,就再次拿起手机,给梁墨渊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就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梁墨渊的声音: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你就给我打过来了。 怎么样梁卓伦问。 什么怎么样梁墨渊问。 梁卓伦问:入住的地方怎么样啊周边的风景怎么样 很好,都很好。梁墨渊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敷衍。 你现在在哪儿呢梁卓伦接着问。 梁墨渊沉默了两秒,才说:在酒店。 梁卓伦继续说:是吗我当时订酒店的时候,记得酒店方介绍说周边的风景很美。你去了现场,也不分享几张照片过来 风景很美.....梁墨渊笑了两声,风景还不错,你们有空也可以过来看看。 梁卓伦意识到梁墨渊不想发酒店照片,于是问道:爸,你是确实到酒店了对吧 梁墨渊停顿了几秒:这还能有假你自己的亲爹,你还信不过呀 不是信不过......梁卓伦解释道,是不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梁墨渊问。 你这么大年纪,一个人出去,我肯定要打个电话问问清楚,这不是很正常吗如果......梁卓伦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到警车发出的警笛声,很清晰,近得就如同在耳边一样..... 他迅速地走到窗边,将手里拿得远离耳朵,屏住呼吸,却并没有听到窗外有警笛声。 当他再次将手机放近耳边时,警笛声再次响起,伴随着警笛声的,还有梁墨渊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别......梁卓伦连忙说道,爸,您那边好像有警笛声 警笛梁墨渊停顿了一会儿,哦,是有警笛声。警笛不很正常吗这么大一个城市,总会发生点儿什么事。有了事,警察不就出动了 梁卓伦没有说话。 但是,他心里明白:此时此刻,梁墨渊人并不在酒店。 至于他为什么要撒谎,不得而知。 挂了电话之后,他立刻打开了某APP软件,查看了梁墨渊的入住情况。 从入住情况来看,梁墨渊在下午两点钟办理的入住手续...... 可从刚刚从听筒里听到的警笛声来判断,梁墨渊此刻肯定不在房间。 按理说,梁墨渊中途出去也很正常,比如吃东西,比如买水果,或者在周边随便逛逛,可是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梁卓伦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的那颗心不由地忐忑起来,脑子里也开始有些乱了。 与此同时,前几天罗阿姨的那些话,再次在他的耳边回旋:你爸有个高中同学,叫潘婷,这些年跟你爸走得挺近的...... 他还记得罗阿姨说,这些年潘婷去了外地,他们才比较少往来。 尽管梁卓伦思想并不守旧,对于父母离婚也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他真正去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心里还是特别难以接受。 他很快到了一楼前台,问了问前台服务人员,有没有一个叫梁墨渊的顾客办理入住。 前台小姐很礼貌地告诉他,他们不能随意泄露顾客的入住信息。 梁卓伦没办法,好声好气地说:是这样的,这个叫梁墨渊的顾客是我的父亲,他这次来云南我总不放心,所以才找您询问他的情况。 前台小姐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们还是不能随意泄露顾客的信息。 梁卓伦没辙,随即拿出手机,打开了某APP软件,很快调出了帮梁墨渊订酒店的信息:您看,他的房间是我给定的,但是我来了之后发现他人不在房间,我想知道他来了这里之后,几点钟出去的,可以吗 前台服务人员仍有些犹豫。 梁卓伦又从手机里调出一张他和梁墨渊的合影,再次说道:您看,他确实是我的父亲,我现在只是想要了解他的相关情况。 那你可以跟他通话吗前台工作人员问。 梁卓伦点了一下头:能。但是,怎么说呢目前的情况是......我从他本人口中不能得到确切的消息。 前台工作人员仍是半信半疑的神色。 梁卓伦说:这样吧,您就告诉我他有没有带其他人一起进酒店或者说是有没有人来接他这样总可以了吧 前台工作人员听罢,这才摇了摇头:您好梁先生,目前我们没有发现这位客人带其他人进入酒店,也没有见到其他人来接他。 梁卓伦本想交代前台工作人员,若是见到梁墨渊回来告知他。 但是考虑到这个请求被答应的可能性极小,他对前台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梁卓伦带好口罩从酒店出去之后,还在想:目前唯一能得知梁墨渊具体行踪的方法就是,明天早上一大早他就在门口处等,他出现在门口的时间必须早于梁墨渊,这个方法才能行得通...... 梁卓伦在周边逛了一圈儿,看到一间古色古香的云南菜馆,他犹豫了片刻,便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灶台,五六个头戴白色厨师帽的厨师。他们手里的黄铜小锅在蓝色火苗上有节律的轻轻摇晃..... 在这个年代,我们时常会听到一句话:人间烟火暖人心。 眼前的这一幕,确实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也充满了温馨的暖意。 梁卓伦坐下之后,点了一份云南菌菇鸡汤米线和一份云南烤肉。 由于他的座位离开放式厨房较近,工作人员特地提醒他可以观看厨师的制作过程。 梁卓伦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是最为直观的。他看到铜锅架在炭火上被烧得吱吱作响,金黄油亮的鸡汤在燃起的灶火间翻滚出细密的气泡,几片松茸随热浪舒展迅速舒展开来,牛肝菌的褶皱里渗出琥珀色的汤汁...... 光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就胃口大开。 当服务人员将做好的鸡汤米线端到他面前时,香味扑鼻。挑起几根米线入口,软糯香滑,米线已经沁入了鸡汤的鲜美,让人吃了一口,就想接着吃第二口..... 很快,餐馆里的服务人员将刚刚烤好的云南烤肉端了上来。 三份肥瘦相间的牛肉被串在香茅杆上,表面上还有一些清亮的油星在滋滋作响。烤牛肉的味道,混着野生蜂蜜的香甜,入口的那一刻,竟有种进入森林的错觉..... 此刻,几缕晚饭从门口处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转头间,透过落地玻璃窗,便能看到不远处的夕阳照在湖面上,把湖水晕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橙黄色。 这黄昏,真的好美。 此刻,落日、微风,美食,似乎全都化成一缕香气,飘入鼻息、沁入味蕾...... 不得不说,人间幸事,八-九不离食。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吃上一口美食,似乎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 梁卓伦从外面回到酒店之后,是晚上七点多。 电梯进入十六楼时,他特地站在电梯口处,朝着走廊处看了看。 走廊上,并没有梁墨渊的身影。 他很快便进入了1606房,进房间之后,刚坐下,就收到了梁墨渊发来的消息。 他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晚霞在天际线处渐渐晕开,由鎏金色渐变成了浅色的胭脂与淡琥珀的颜色,将整片湖水都笼罩在这极美的暖色之中。山的倒影在湖水中俨然一幅黛青色水墨画,松林的轮廓在暮霭中变得模糊,多了几分神秘的美感...... 都说艺术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但此刻梁卓伦看着手机里的这张照片,却突然觉得艺术源于自然,但自然美于艺术且高于艺术。 就在他刚刚关掉这张照片时,便看到梁墨渊发来的一条消息:阿伦,你定的酒店不错,风景很美。 梁卓伦笑了。 他知道,梁墨渊之所以会在这个点儿发这张照片给他,大概率是因为他这个点儿刚刚回到酒店房间。 尽管,他现在对梁墨渊此次来云南还存在很多疑虑,但这种感觉却让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了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拉开浅灰色的窗帘,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跟刚刚那张照片上的风景,一模一样。 他看着湖面上的点点光晕,想到此时此刻父子二人同时站在酒店的16楼,在不同的房间里,站在几乎相同的落地窗前,看着同样的美景......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这种幸福感,让人突然想要落泪。 毕竟,这么多年来,因梁墨渊而产生的幸福感,是极少的。 他总是专注于制砚,追求艺术,追求极致。可是面对家人的时候,他总是显得有些木讷和严苛。 尽管梁卓伦知道,这并不代表梁墨渊不爱他,或者说不关心他,但他总感觉,这份父爱之中缺少了一些温情。 但这份温情,却在这一刻,突然闪现。 梁卓伦一直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的风景,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带入了那黛青色的山的背面......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脸上似有冰凉的液体滑落...... 他睡觉之前,给唐幸儿进行了视频通话。 在通话过程中,他特地给唐幸儿看了梁墨渊拍的那张照片。 唐幸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最后由衷地说了一句:梁卓伦,我要在这里拍婚纱照。 梁卓伦被她那可爱的样子给逗笑了:傻瓜,你今天都说了两遍了。 唐幸儿的目光仍落在那张照片上:虽然是两遍,但不一样。今天下午说的时候,地点比较模糊;刚刚说的,地点比较具体。 好,我赞同。梁卓伦说,不过我提议,我们的婚纱照还可以多选几个地方,中-国有那么多大好河山,云南只是其中一个景点罢了。 开森!唐幸儿在视频嘟起嘴巴作可爱状,梁卓伦,我爱你。 我也爱你。梁卓伦说。 你爱谁唐幸儿显然不太满意,说名字,爱人就要爱得具体。 我爱你,唐幸儿。梁卓伦补充道,。 。唐幸儿说罢之后,并没有立刻挂断视频通话。 梁卓伦明白,她有些依依不舍,于是他开始找话题。 他问唐幸儿:你新发的那条朋友圈说说是什么意思 哪条唐幸儿问。 因为唐幸儿乐于思考、乐于写作,有时候会将自己突然想到的,或者是刚刚写过的东西,随手发一条到朋友圈里。所以,她不记得自己具体发了什么,也很正常。 梁卓伦点开了她的朋友圈,说:要善良、要温柔、要从容,要不慌不忙地去面对这偶尔也会攻里攻气的世界。 哦......唐幸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呀 对,就这个。梁卓伦说罢,又问,什么是功里攻气的世界我不太明白,而且‘攻里攻气’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听,是网络流行的新词汇吗 不是,是我临时造的新词汇。唐幸儿说。 梁卓伦被她逗笑了:攻里攻气.....什么意思 唐幸儿想了想,才说:怎么说呢简单点儿理解就是:我们所面对的生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温柔和谐,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看似不太和谐的音符。 攻里攻气.....还蛮贴切的。梁卓伦说罢,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又问,那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没有啦。唐幸儿说,我之所以发这条说说,纯粹是因为写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些矛盾和冲突,以我塑造的女主角心态去发表的这几句文字。 那就好。梁卓伦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我就怕我不在的时候,你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麻烦,受了委屈。 没有,纯粹随手分享写作内容。唐幸儿说。 那好,早点儿休息,。梁卓伦说。 安。唐幸儿挂了视频电话。 她始终没有把今天遇到的不开心事件告诉梁卓伦,尽管她是委屈的时候,也很想找人倾诉,而最好的倾诉对象,非梁卓伦莫属。 今天下午三点多,她去端砚厂,打算看看工人们的上班情况。 结果去到之后却发现,端砚厂一半的人都未到现场。也就算是说,没人在现场监管的时候,他们要么迟到,要么旷工。即便是在工位的人,也是在刷手机,并没有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唐幸儿见状,自然是有些生气的。 她第一时间,就找到端砚厂工作人员的通讯录,一个个通知,让他们务必迅速赶回厂里。 打算人到齐了之后,给他们好好讲讲道理,做一做思想工作,毕竟这也太让她意外和失望了...... 后来,人是到齐了,但无论她如何讲道理,人家都不听。非但不听,还给她冷眼,觉得她是从广州来的娇小姐,到端砚厂狐假虎威摆架子来了! 她越是想把道理讲清楚,人家就越是不听。 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这句话她之前只是听说,但今天她算是深刻体会了这其中的辛酸和无奈。 后来,她索性不讲道理了,而是希望他们能按时上班,把自己具体时间段该完成的工作,按质按量完成到位。 这些员工听罢,似乎仍旧对她不满,只是不再顶撞她了。 从端砚厂往回赶的路上,她越想越难过,差点儿没掉下泪来。 那句要善良、要温柔、要从容,要不慌不忙地去面对这偶尔也会攻里攻气的世界,就在她在回到墨云堂五楼之后写的。 本想作为自我安慰的话,但是写出来之后并没有得到太多的安慰,才随手发了个朋友圈儿...... 刚才,虽然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梁卓伦,但是还是希望梁卓伦在处理完梁墨渊的事情之后,能跟他好好聊一聊,并且希望他能制定端砚厂的管理细则,尤其是对端砚厂人员的上班和出勤情况有明确的规定,并且纳入日常考核。 要不然,时间久了,工作人员的习惯形成了,再去制定相关制度和考核,不但很难起到具体效果,还可能会引发他们的抵触情绪。 无论是创业,还是一般性工作,都是如此。很多规章制度,并不是在一开始就立刻形成的,而是在日常的工作中发现了问题,才继而想到改进方法的。 ...... 第二十八章 师徒相遇 第二十八章 师徒相遇 第二天早上,梁卓伦五点钟就起床了。 他起床后,简单吃了几片面包,喝了一瓶牛奶就离开房间了。 下了楼之后,他看了看停在不远处车牌尾数为368的黑色汽车,才朝着对面那个小餐馆走去。 这辆车,是他昨晚租来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进入小餐馆之后,点了一份云南本地的点心和一壶普洱茶。 他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吃点心喝茶,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九州港酒店的门口处。 但是,一个多钟头过去了,仍没有看到梁墨渊的身影。 梁卓伦心想:他不可能比自己起床还要早吧 紧接着,他又等了半个钟头,心想着如果梁墨渊再不出现,他就要到他房间去看看了,毕竟这么大的年纪,万一有什么事..... 就在他刚刚起身,想要去梁墨渊所在的房间一探究竟时,便看到梁墨渊刚从酒店出来。 紧接着,梁墨渊走到路边,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打车。 梁卓伦见状,连忙带好口罩,快步走了出去,走到了车牌尾数为368的车子旁边,上了车..... 就在梁卓伦上车之后,梁墨渊也上了一辆红色的车,车牌尾数为652。 就在那辆红色的车子发动之后,梁卓伦便将车子开启,紧跟着那辆红色的车。 但是,梁卓伦跟了二十多分钟,那辆车除了遇到红绿灯时停下来,其余时间都在一路奔驰..... 梁卓伦也是第一次来云南,对昆明市区的情况也不太熟悉,只得继续紧跟着了那辆车。 直到车子行驶了三十多分钟的时候,梁卓伦就开始有些好奇了:梁墨渊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呀 不过好在昆明的城市建设不错,周边的景色也不错,开着汽车在路上行驶,有种在花城中自由穿梭的感觉。 九州港酒店位于昆明市五华区,转眼间梁卓伦已经驾车越过官渡区的官南大道和二环南路,通过昆玉高速或汕昆高速等跨区快速路..... 四十分钟之后,他进入了昆明市的呈贡区,但前面那辆红色的车子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又跟着那辆车行驶了十几分钟,到了呈贡区的春融西路。 如果继续向前行驶,很快就要出昆明市区了,难道梁墨渊要去其他城市 当疑惑刚刚在梁卓伦的心中升起时,前面那辆红色的车子已经在路边停了下来。 紧接着,他便看到梁墨渊从车上下来...... 梁墨渊下车之后,四处看了看,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这样四处看了大概两分钟左右,才掏出手机,开始跟什么人开始通话。 梁卓伦趁着他正在通话的时候,将车子停靠在附近的安全地段,然后戴上口罩和帽子,在车上观察着梁墨渊的一举一动。 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视线非常好,几乎可以将梁墨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梁墨渊和对方通话大概了五分钟左右,挂断电话之后,他又站在路边的一颗蓝花楹树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个季节,蓝花楹的花儿全开了,一朵一朵跟小风铃似的,在阳光下有种浪漫的美感..... 梁卓伦看着此情此景,藏在心底的很多疑虑再次涌上心头。 梁墨渊到底在等谁难道真的如同罗阿姨所说,等他那位名叫潘婷的高中女同学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蓝花楹树的衬托,他此刻的样子,还真有些像是高中时期男同学在等某个女同学时那种翘首以盼的感觉。 一直以来,在他的心里,冯紫云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强者。 但此刻,他突然有点儿开始替冯紫云打抱不平了...... 但是,他的某些想法,很快就被打住了。 因为,很快便有一个高个子的男青年走到了梁墨渊的身边,男青年很瘦,皮肤黝黑,带着口罩...... 梁卓伦看不清他的具体长相,但却又感觉这个人的体型有些熟悉,尤其是他一说话就忍不住抬胳膊的这一动作,总让人感觉是在哪里见过。 但奇怪的时候,他们两个聊着聊着,像是突然吵起来了。 而且,看梁墨渊的神色似乎还挺激动...... 梁卓伦越看越觉得迷惑,梁墨渊和这个男青年能有什么瓜葛导致他这个一向很少跟外人发生冲突的人,突然跟他吵了起来 那位男青年像是不太乐意跟梁墨渊这样在路边争吵,四处看了看,然后朝着旁边的一个挂着红灯笼的小茶馆儿指了指,像是示意他进去慢慢说...... 起初,梁墨渊不太乐意,但被那位男青年伸出手拉住了胳膊,他才犹豫着走了进去。 梁卓伦看着梁墨渊往茶馆里走的背影,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忐忑来。 毕竟,他们一旦进入茶馆,他就很难像现在这样察觉到他们的一举一动了。 但是,如果他跟进去,显然不太合适。 尽管他包裹的如此严实,但也很难不被梁墨渊认出来。 毕竟是整天跟他生活在一起的亲生儿子,哪怕是不看脸,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泄露自己的身份...... 就在梁卓伦踌躇间,梁墨渊和那个男青年已经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茶馆内。 就在梁卓伦想着怎么才能看到他们接下来的动态时,靠窗的位置已经出现了梁墨渊的身影。 而那位男青年,就坐在梁墨渊的对面。 坐下之后,他抬起手摘下了口罩...... 就在他摘下口罩的一刹那,梁卓伦愣住了! 这个人,这张脸,也太熟悉了吧 尤其是他左脸处的那一块疤痕,印象简直太深刻了! 他好像是端砚村里的人 不对,不对,他不是端砚村的人...... 梁卓伦想了好一阵子,突然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多年前在端砚厂工作过的一个男孩子,只是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比现在稚嫩许多。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梁卓伦想了好一阵子,才想起他的名字——何家栋。 想起何家栋这个名字之后,他也突然想起了何家栋的身世。 何家栋是广西河池人,自幼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听说父母很早就离世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离世的,梁卓伦一直不太清楚。 何家栋没上过一天学,除了认得自己的名字,几乎认不得其他的字。 何家栋从广西到肇庆的时候,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有时候在餐厅当洗碗工,有时候又会去洗车店当洗车工...... 后来,他又来到梁墨渊的端砚厂做学徒。 虽然何家栋没上过一天学,但人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很多人得花好长时间才能理解的问题,他几乎是一点就透。 所以,梁墨渊对这个学徒,特别的欣赏和关照,业余时间还会教他读书认字。 由于他跟梁卓伦年龄相仿,有时候在梁卓伦写作业的时候,他会在一旁看。 梁卓伦对何家栋印象最深的,除了他左脸处的那块伤疤,就是自己写作业的时候,何家栋那闪亮闪亮的眼睛...... 何家栋是渴望读书的,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因此,梁卓伦还特地将自己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的书本全都整理了出来,让何家栋看,如果看不懂,就来问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是,后来不知道为啥,何家栋突然就说不想读了,能认识几个字就行了,反正他也不可能上大学,读了也是白读。 何家栋还说,他就好好跟梁墨渊学制砚,把手艺学到最好,谁都不能超过他的时候,他就成功了...... 梁卓伦本想劝劝他继续读下去的,但却又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就没再多说什么。 何家栋说得确实没错,他后来在学习制砚的过程中,很用心,也比之前更加努力了。 这种感觉,还真有点儿像是把用来读书的精力和心思全都用在了制砚上。 由于何家栋在制砚这方面悟性极好,梁墨渊不但将他制作的端砚当做样板进行讲解,还安排何家栋当讲师...... 一开始,由于何家栋是个孤儿,又不识字,很多人都对他不太服气。 但由于他在制砚这方面表现确实出色,而且讲解得也很到位,慢慢的,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也 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何家栋却突然就消失了...... 他消失之后,梁墨渊还找了好一阵子,但一直没找到,也只好作罢。 也正因为何家栋的突然消失,梁墨渊郁郁寡欢的好一阵子,怎么劝都开心不起来。 不过,梁卓伦也能理解,梁墨渊爱端砚,突然遇到一个制砚的好苗子,自然是很爱惜的。 结果这个好苗子突然消失了,他伤心难过一阵子,也是正常的。 此刻,梁卓伦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有些感慨:难道梁墨渊看着现在他们的端砚厂重新又开了起来,又打算把何家栋给找回去 但是这个想法儿,很快就被茶馆窗户旁何家栋那讨好儿的笑脸给打消了。 是的,何家栋正一边给梁墨渊倒茶,一边陪着笑脸,像是在不断的说好话...... 再看梁墨渊,一直沉着脸,嘴里是不是说上几句话,像是在训斥。 难道,是因为梁墨渊对当初何家栋突然不辞而别,还耿耿于怀以至于多年后重逢,他仍旧要训斥他几句 即便是如此,他为什么要不远千里跑到云南啊 一时间,诸多疑问一股脑儿地聚集在梁卓伦的心里,变成了一个个大大的问号。 又过了几分钟,梁卓伦看到梁墨渊的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张纸,他一只手拿着纸张,另一只手不停地在上面指着,神色一直很凝重,像是强忍着没发怒...... 梁卓伦不知道这张纸到底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但是他突然想到上次梁墨渊来云南,应该也是过来见何家栋的。 这张纸,会不会是他上次来的时候,何家栋给他的 大概半个钟头之后,梁墨渊和何家栋才从茶馆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何家栋再次戴上了口罩,但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他对梁墨渊依旧是毕恭毕敬的。 而梁墨渊,则一直沉着脸,看上去很不开心的样子。 那感觉,像是刚刚跟何家栋做了一次谈判,他在谈判中占了下风一般。 何家栋是走着离开的,可见他就住在这附近。 而梁墨渊在何家栋走之后,在附近看了看,然后又开始低头打车。 几分钟之后,车子到了,梁墨渊很快上了车。 可见,他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见何家栋。 但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见他,此刻在梁卓伦的心里,仍旧是一个拉不直的问号...... 梁卓伦本想着接下来就不刻意跟下去了,毕竟全副精力的去跟一辆车,也是很费精力的。 更何况,如今看来,并没有太大继续跟踪的必要。 但是,在梁墨渊所乘坐的那辆车发动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车子行驶了四十多分钟之后,终于在九州港酒店停了下来。 在梁墨渊进入酒店二十多分钟之后,梁卓伦才跟了进去。 梁卓伦本想着,看看第二天梁墨渊会有什么动静儿的,却不想在他刚刚回到酒店之后,突然收到短信,提示梁墨渊退掉了酒店房间......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连忙拨通了梁墨渊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立刻问:爸,你怎么把酒店给退了不会是点错了吧 不是。梁墨渊语气平静,我确实是想退了。 你现在在前台梁卓伦问。 是啊,我本来想打电话让你给退的,问了前台说我也可以直接办理,我就退了。梁墨渊说。 梁卓伦觉得有些无厘头: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机票也改签 改签。梁墨渊说。 你何必呢梁卓伦连忙说,要不这样,你趁着现在你的房间还没人订,你重新给订上.....当然了,我帮您订上也行,你就在云南多呆一天,四处看看风景,反正你来都来了,没必要这么匆匆忙忙的,好吗 梁墨渊停顿了几秒,才说:该看的风景都看过了,也没必要多留一天。我想快点回去,在这边有点水土不服...... 尽管梁卓伦知道水土不服只不过是梁墨渊的借口,但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劝下去。 毕竟,梁墨渊的脾气他也知道,一旦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就这样,梁墨渊退掉了房间之后,直奔机场,准备打道回府。 梁卓伦本想继续在云南呆够三天再走的,但想了想,也退了房,改签了机票..... 梁卓伦到达广州白云机场,是晚上八点多。 为了不让梁墨渊产生怀疑,他到了之后还特地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他去冯紫云家里了..... 梁墨渊也没多问什么,而是告诉梁卓伦,他正在车上,快回到了。 梁墨渊去了冯紫云家之后,又给唐幸儿去了电话,叮嘱她:他们二人在梁墨渊面前,要统一口径。 当梁卓伦来到冯紫云家门口的时候,按了门铃,没人出来开门。 他打了电话给冯紫云,冯紫云告诉他,她还在培训课室,很快就会回来,让他自己先进去...... 冯紫云的大门,安装的是指纹锁,有录入梁卓伦的指纹。 但是,梁卓伦每次来,都会提前打电话,得到应允才进门。 尽管冯紫云经常会说他这样做,反而显得见外,跟她这个妈妈不亲,但梁卓伦却觉得,这样挺好。 所以,今天他还是第一次擅自进入冯紫云的房间。 打开门之后,室内很干净,但是物品却有些凌乱,像是很久没有收拾过似的。 冯紫云这个人最爱整洁,业余最大的爱好除了烹饪,就是收拾房间。 为什么这一次,她的房间这么凌乱就连鞋柜处,都有五六只鞋子散落在那里,颜色跟款式都对不上。 他又走到客厅看了看,客厅里茶几的水果盘里放着几颗火龙果和苹果,火龙果的皮已经老化得有些发黑了..... 梁卓伦不禁有些纳闷儿:冯紫云一向追求生活质量,向来过得很有品味,怎么突然连房间都不收拾了 这还真不太像她! 难道真的是因为工作太忙,顾不上 梁卓伦虽然刚下飞机,还有些疲惫,但他略作休息之后,开始将房间里杂乱的物件进行收拾和归类。 他收拾完这些之后,已经是一个钟头之后了,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旁边的书架上放满了书,放在最外层的分别是:《波斯人信札》《生命之用》《云雀之歌》..... 他伸手拿了离他最近的那一本《瓦尔登湖》,这本书他在大学时就被一位教授推荐过,但他一直没来得及看。 他随手翻开一页,就被其中的一句话给吸引了:我要到森林里,因为我要过真正的生活,我要活得充实,吸取生命中的精髓,抛弃一切与生活无关的事物,当我死时,才不会发觉白活了一场..... 当他看这本书看到十多页的时候,听到门口处有脚步声传来。 他立刻坐了起来,走到门口处,便看到正在换鞋子的冯紫云。 今天的冯紫云,和以往似乎有些不同,头发披散着,略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没有认真梳理过。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蔬菜和水果,看样子是刚才超市买完东西回来...... 梁卓伦从她手里将那个购物袋接了过来,问:妈,干嘛买这么多东西我看家里还有很多水果,没来得及吃。 冯紫云继续在换鞋,头也没抬,就说:那些水果都不太好了,我没来得及扔掉。你来了,我买些新鲜的回来。 没必要,我都很少吃水果的......梁卓伦说话间,冯紫云突然抬起头来。 当冯紫云抬起头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冯紫云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颜色,像是突然生了一场病似的。 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梁卓伦问。 冯紫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看到她的左手上贴着白色的纱布...... 梁卓伦立刻问:你刚打过吊针 冯紫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前几天着了凉,感冒了,所以就去打个针,好得快些..... 你怎么也不提前说呢梁卓伦问。 我提前说了怎样冯紫云问,我说了,你就不来了 梁卓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冯紫云是强者,因为她漂亮、精致、聪明、能干,仿佛是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 但这一刻,她看着冯紫云脸色苍白的样子,才第一次发现,这么一个聪明能干,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女性,并不是铁人。她也会生病,也需要在脆弱的时候有人照顾。 只是,在她的身边连一个生病时可以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些,梁卓伦对一次对自己的母亲生出怜悯之心来,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才说:妈,干嘛这么说呢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过来照顾你几天。 你那么忙,端砚厂刚开张,还是以工作为重。冯紫云换好鞋子,一边朝着客厅走,一边说,年轻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再说你现在一切都还刚刚起步,怎么能在这个点儿放下工作不管 冯紫云越是这么说,梁卓伦心里就越是有些愧疚。 其实冯紫云这个人很简单,要么工作,要么生活,非原则性问题很少纠结,她这些特点,跟梁墨渊的性格倒是有很大的反差。 尽管两个人都简单,但简单与简单却有很大的不同,甚至处于两个极端。 照顾你几天,还是有必要的。梁卓伦说,我长这么大,好像很少照顾过你。 梁卓伦说罢这句话之后,才觉得表达得不太妥当。 岂止是很少印象中压根就没有过照顾冯紫云的先例。 但在他话音未落时,冯紫云突然笑了,她开始回忆一件事:在你上小学的时候,好像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有给我拿过感冒灵......那次我也是感冒了,躺在床上不想动,你从装药的小抽屉里找来了一盒感冒灵,还给我拿了一瓶矿泉水,让我冲着喝.....我当时问你,怎么给妈妈拿凉水呀你说凉水不烫嘴...... 冯紫云说到这里,没忍住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已经过去好久的事,就在刚刚发生过一样。 可是梁卓伦听罢,却有些难为情。 倒不是小时候的他滑稽又无知的行为,而是关于他的这么一个小善举,冯紫云竟一直都记得。 如果不是冯紫云刚刚提起,梁卓伦根本就不可能想起这件事。 第二十九章 女强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第二十九章 女强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你休息下吧梁卓伦将那个塑料袋放在桌子上,看了看,又说,你买了鸡,我就做个清炖鸡汤吧对感冒有帮助。 还是我自己炖吧。冯紫云说。 那何必呢我正好也想喝点儿鸡汤。梁卓伦说话间,已经开始行动了,也许我炖的,不比你炖的味道差。 梁卓伦行动力倒是很强,很快就给鸡去了皮,然后切了葱和姜片,学着冯紫云曾经为他炖鸡汤的样子,开始为冯紫云炖鸡汤。 起初,冯紫云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梁卓伦见她挺虚弱的样子,便跟她说:妈,你别这么着急,这汤炖好起码还得一个钟头,你先去躺会儿吧 之前,梁卓伦很少跟冯紫云开玩笑,总是有事说事,而且越快越好。 冯紫云见状,笑了笑:那我去房间躺会儿了 你去吧。梁卓伦一边说话,一边将切好的姜片放进炖盅了。 广东的炖汤听起来挺玄乎,其实炖起来并不难。就拿这道隔水炖的鸡汤来说,先把排骨和鸡肉焯水,焯水的作用主要是去掉血水,以免汤炖好之后,上面漂浮着一些黑色的碎末末,影响美观,也影响口感。然后再将焯水后的排骨和鸡肉,放进已经炖开的炖盅里,盖上盖子隔水炖一个钟头即可。 起锅之后,在汤里放些盐巴就好了。 但是,由于冯紫云是风寒感冒,才特地备上一小碟葱花,她喜欢加,就加上几片;不喜欢,可以不加。 有备无患,一切随意。 当梁卓伦把汤炖好,端上桌子之后,就走到冯紫云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得到冯紫云的应允,他才打开门,提醒她该起床了。 冯紫云刚刚似乎睡得很香,睁开眼之后,笑了笑,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梁卓伦不解,于是问道:妈,干嘛呢叫你起床呢! 冯紫云依旧闭着眼睛,一副很陶醉的样子:闻到鸡汤的味道了,真香...... 几分钟之后,冯紫云便来到了餐桌前。 本来带着笑来的,结果坐下之后,刚喝了一口,竟突然流了眼泪...... 梁卓伦看到这情景,有些手足无措。 他自然是知道冯紫云为什么突然流眼泪的,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 而且,这个时候是应该安慰的吗 这大概就是父母吧给你煲一百次汤,都觉得是应该的。孩子偶尔有点小回报,都会感动得掉眼泪。 梁卓伦手足无措好一阵子,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就算我炖的鸡汤很难喝,你也不要用眼泪来否定我的厨艺呀! 冯紫云这才慢慢止住了眼泪,然后抬起手,又喝了一口:味道不错,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煲汤,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没想到手艺比我还好。 都跟你学的。梁卓伦说,我小时候一感冒,你就给我煲鸡汤,我喝多了,就学会了。 梁卓伦小的时候,只要一感冒,冯紫云就给他炖鸡汤,并且告诉他,鸡肉富含氨基酸,吃了抵抗力就强了,很快能战胜感冒病毒...... 这个方法,他一直记得,后来他读大学了,一感冒就会喝鸡汤,要么自己炖,要么去饭店。 好像喝了鸡汤,吃了鸡肉,感冒真的能快点儿好。 但,他都快忘了,这个方法最初还是冯紫云告诉他的。 冯紫云喝完鸡汤,脸色似乎也好一些了。 梁卓伦本想告诉他梁墨渊的事,但又担心她听罢之后会操心,加重病情。 于是问道:妈,我记得之前端砚厂有一个叫何家栋的,跟我年纪差不多大,你还记得他吗 冯紫云愣了一下:何家栋 对,何家栋。梁卓伦见冯紫云好像想不起来,又提醒道:他人很聪明,对制砚悟性很高,一点就透,我爸那个时候特别赏识他.....对了,他是个孤儿,好像是从广西河池那边来的。 哦......冯紫云似乎想起来了,之前还经常来咱们家吃饭的那个阿栋,对吧 对,就是他。梁卓伦说罢,又问,他后来去哪儿了,好像突然间就不见人了。 不知道......冯紫云一边摇头,一边在回想着什么,我听你爸说,他好像是自己走的,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后来你爸还找了他一阵子。 我也记得。梁卓伦问,他为什么要走我爸跟你说了没有 我记得我好像问过你爸,他当时也没搞清楚。冯紫云说,按理说,我们对他这么好,他也发展得不错,如果留下来继续制砚,应该会发展得不错的,毕竟他人聪明,也有才艺。就算我们家的端砚厂不行了,肇庆区域内还有好多端砚厂,他只要留下来,完全可以吃得开。 对呀,他走的时候,我好像不在家,那个时候也没往深处想。但是现在突然想起来,觉得还真是挺蹊跷的。梁卓伦说。 冯紫云点了点头,然后问:阿伦,你怎么突然想起何家栋来了 梁卓伦停顿了片刻,再一次想把最近发生的事告诉冯紫云,但刚开口的时候,还是打住了: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毕竟那个时候他还经常来我书房,我做作业的时候,他还在旁边儿盯着看..... 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冯紫云颇有些感慨,很少有这么醒目的孩子,我记得之前我做饭的时候,他只要过来,就会到厨房帮我摘菜、洗菜,那个时候他才多大呀一个小屁孩儿,能这么醒目的,很少见。我觉得,他走了之后,只要是不走上歪门邪道,混口饭吃绰绰有余。 他没有一个很好的原生家庭,但确实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梁卓伦表面上在附和,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天看到何家栋时的样子。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沧桑,像是经历了什么磨难一般。 那样子,确实不像是过得很好。 想到这些,他又问:对了妈,我爸就没有跟你说,何家栋到底为什么要走吗 冯紫云摇了摇头:你爸没说。我猜他也不知道,要不然他当时也不至于莫名其妙地找了何家栋那么长时间。 也对。梁卓伦又想了想,又问,你觉得爸为啥要找他 冯紫云想也没想,就说:你爸不是一直很赏识他毕竟很难找到在制砚这方面这么有天赋的孩子了。而且,他生活也没有依靠,突然走了在外面能干啥去 正是因为冯紫云的这句看似合理的话,让梁卓伦愈发的觉得,当初何家栋突然离开另有原因! 何家栋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也没有任何依靠。一个在孤儿院长大后,靠洗车刷碗维持生计的孩子,能找到自己发挥特长的行业,还能遇到赏识他的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幸之又幸的事。 可他却一声不吭地突然走了,跟自己的恩师都没打一声招呼,这也太难以理解了! 这里面,一定有他们所不知道的原因! ......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冯紫云便催促着梁卓伦快点儿回去,免得耽误了工作。 梁卓伦看冯紫云并未痊愈,打算第二天一早再走。 结果,到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冯紫云竟然又开始发烧了。 用了物理降温不顶用,梁卓伦再次带着冯紫云去了医院。 冯紫云有个特点,一旦发烧,人就很不精神,浑身无力,像是整个人都瘫在那里一般..... 对于这些,梁卓伦是清楚的,所以到了医院之后,他让冯紫云在挂号处前面的休息处坐着休息,他一个人去办理各项手续。 直到医生叫到他们所挂的号时,他才扶着冯紫云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那个医生姓刘,是副主任医师,见到冯紫云,便说道:前两天你来的时候,我都告诉你,这几天如果吃药不行,就要考虑挂水。最近流感病毒盛行,这一波病毒很猛,不彻底把病毒给清了,很容易复发的...... 冯紫云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听到医生的声音,也只是强睁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 医生见状,便问梁卓伦:你是患者家属 对,我是她的儿子。梁卓伦说。 医生很快便责怪道:你这个做儿子的呀,怎么能让你母亲大半夜一点多自己一个人来医院呢当时如果不是门诊外面有人扶她一把,她怕是晕倒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梁卓伦听到这里,只觉得鼻尖儿有些发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他沉默期间,医生已经把药给开好了:先去领药,再去吊水。她目前这个情况,必须要清除炎症。炎症消了,其他的症状都能得以缓解。 好的,谢谢您,刘主任。梁卓伦拿起药单,然后扶着冯紫云往外走。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医生又说了一句:以后家里有人发烧,一定要有家属陪同。尤其是有人发烧容易迷糊,身边没个人陪着,很容易出事的。 好的,知道了。梁卓伦说话间,感激地看了医生一眼,谢谢提醒。 嗯,去吧!医生说罢,又开始帮下一位患者看病。 ...... 梁卓伦带着冯紫云去吊针时,冯紫云一开始仍旧是迷迷糊糊的,包括医生给她扎针的时候,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眉头,好像是感知不到痛感一样。 在吊完第一瓶药水时,冯紫云才开始慢慢好转,额头的冷汗也消了。 梁卓伦悬着的一颗心,也总是放了下来,他对冯紫云说:妈,你刚才的样子,也太吓人了。 冯紫云转头看了看梁卓伦,问:怎么了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一样。梁卓伦说。 冯紫云听罢,笑了一下:没事,刚才睡了一觉,还做了个梦......梦见你炖鸡汤,炖糊了,把灶头都烧得起火了。 这梦也太糟糕了。梁卓伦说。 这是好梦。冯紫云说,我小的时候,你姥姥就告诉我,梦见火和灶台,都是有好运的意思。 真的梁卓伦问。 真的。冯紫云说,有时候还挺准。 梁卓伦很快又问:妈,如果平时没人在你身边,你吊针也睡着了,谁帮你叫医生换药水呀 医生自己能看见。冯紫云说,不过,如果身边没人,我也不敢睡着呀,撑着也得睁着眼睛,留意一下周边..... 梁卓伦听到这里,心里有些堵得慌,于是说道:妈,以后你有什么事,还是及时告诉我吧! 冯紫云听罢,笑了笑,然后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阿伦,你觉得我告诉你了,你就能第一时间立刻赶过来吗 她这突然一问,还真把梁卓伦给问住了。 确实啊,肇庆和广州之间隔着几座山、一座城和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他就算再怎么快,从肇庆赶到广州,都要一个多钟头。 如果是出现紧急情况,这一个多钟头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也在这一刻才认识到,人们常说的养老尽孝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艰辛和无奈。 就连冯紫云这么一个本身还不算老,又有足够经济实力的人来说,都会面临很多问题。 更何况,那些真正进入老年期,身体开始衰败,经济实力又很一般的老人呢 当天晚上,梁卓伦送完冯紫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冯紫云太累,加上又生病,回去之后直接睡了。 只是,睡在隔壁房的梁卓伦却久久无法入睡。 在很多人看来,冯紫云之所以努力,只不过是因为她要强,她想要光鲜的生活,她想自己的一切都优于别人,总觉得她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自己解决。 不但外人这么看,就连他跟梁墨渊,也都这么看。 甚至包括唐幸儿,也觉得冯紫云是强者,遇到矛盾,应该先低头。 他们之所以会产生这些看法儿,都是基于冯紫云管线的生活表象,也都没有错。 但是,很少有人会站在冯紫云的角度去考虑,好像强者天生就应该让着点儿别人。如果强者不让这点儿别人,就对不住强者这个身份似的。 但是,再强的人,都有脆弱的一面。 尤其是一个女性,在体力远不如男性的前提之下,还要做出和优秀男性同样的成绩来,谈何容易 而且,从梁卓伦记事开始,冯紫云就是一个非常称职的母亲,她无论做饭还是其他家务,都很出色,而且完成的效率很高。 从梁卓伦上幼儿园开始,冯紫云每天早上都是六点多起床,去附近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蔬菜。别的孩子早餐吃个粥、肠粉,或者包子就够了,但是他的早餐都有新鲜的蔬菜,一菜、一汤、一主食..... 这样的优待,一直持续到他上完初中。 或许是由于习惯了,他那个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有被优待,以为这仅仅只是一种生活习惯。 直到上了高中,开始住校了,他才知道那样丰盛的早餐,是需要冯紫云在极其用心的情况下,才能做得出来,才能坚持数年,从未改变。 但在高中时,他并没有因为曾经享受的优待,而对冯紫云特别的感激。 倒不是因为他不懂感恩,而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冯紫云和梁墨渊的关系开始变得不那么好。 梁墨渊时常对冯紫云有怨言,对她离开肇庆到广州发展更是耿耿于怀。甚至,包括周围的邻居,都对冯紫云的突然离开颇有微词......那种感觉,仿佛冯紫云把梁墨渊抛弃了,也把这个家给抛弃了一样。 梁卓伦清晰地记得,冯紫云跟他说过,她之所以擅长家务,是因为姥姥身体不好,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家务,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会做饭。身高不够,够不着灶台,就搬来小凳子站上去...... 也可能正是因为她从小就做很多事,以至于后来她成年之后承担很多责任,也显得特别轻松。 这还真应了冯紫云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有人背上压着一根稻草,就已经直不起腰杆;但有的人,身上即便背着一座山,照样健步如飞。 人跟人,确实有很大的差别。 但是,现在梁卓伦越来越觉得,冯紫云这要强的性格,为她带来了太多方负面影响,也让她遭遇了太多的不公。 这个问题,他打算等冯紫云的身体好起来之后,他要跟她好好讲一讲,也免得他总想为她打抱不平。 ...... 第三十章 久经沙场的女战士 第三十章 久经沙场的女战士 第二天一早,梁卓伦早早起了床,打算做早餐。 结果,他套内洗手间洗刷完毕,刚走出卧室门时,却问道一股香味。 这香味,真的太熟悉了。 在他上小学那阵子,几乎每天早上都能闻到这种香味儿。 瘦肉的清香,伴随着姜丝的味道,一整天的好心情,似乎是由这独特又熟悉的清香味开启的......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便看见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紫砂煲,紫砂煲正上的那个小孔正不断腾出白色的气体。 他从旁边拿起一张纸巾,然后包裹着紫砂煲的盖子。 盖子打开后,香味扑鼻...... 此刻,紫砂煲里的粥,仍在翻滚着,白色的米粒全开了花,皮蛋被炖得快要晶体剔透,仿佛再翻滚一会儿,就会融化掉...... 起锅时,放上瘦肉,就可以吃了。冯紫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梁卓伦嗯了一声,然后又将盖子盖上。 盖上盖子的那一刻,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是因为这熟悉的味道;二是因为冯紫云带病做早餐,大概率是因为他来了。 妈,你今天好了他问。 好了。冯紫云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压根就不记得昨天晚上的情景了,现在啥事儿都没有了,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梁卓伦笑了笑:你昨天也太吓人了...... 怎么又盖上了冯紫云问。 梁卓伦转过头,看向冯紫云,她今天的气色好多了,穿着一身紫色的卫衣裤,确实完全没有生病的样子...... 放上肉片进去滚几下,就端出来吧。冯紫云继续提醒道,这粥煲了个把钟头了,可以吃了。 冯紫云说罢,人已经走到餐厅外,在桌子上放了一张木垫子,准备放紫砂煲用的。 梁卓伦看了看旁边已经切好薄片的瘦肉,端起来便倒进了正在翻滚的粥里。 大概三四分钟之后,他用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味道。 味道和口感不错,刚刚好。 他这才将那个紫砂煲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餐厅,然后又回头拿了两套碗筷,分别在两个碗里都盛满了瘦肉皮蛋粥,才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冯紫云也紧接着坐了下来。 母子二人像曾经那样,一边面对面吃着热乎乎的瘦肉皮蛋粥,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梁卓伦才突然问了一句:妈,你有没有觉得一个女性太能干,其实挺吃亏的 冯紫云显然没意识到他会突然问了这么个无厘头的问题,于是问道:能干是好事啊,怎么就吃亏了 梁卓伦用勺子挑起一片皮蛋,抬着手晾着它,然后说:因为一个人太能干,总让人误以为他是百毒不侵的,一般不会与他共情。就算他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别人也不会像同情弱者那样去同情他。 冯紫云想了想:好像有些道理。 就在梁卓伦又打算开口继续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冯紫云又补了一句:但是人活着,不是为了与人共情的呀!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一句话不是人只要活着,就要力争上游,就要不断向前走,这样才不至于浪费光阴。 梁卓伦将勺子里的皮蛋送到了嘴里,慢慢吃完,才再次开口:妈,我还记得你在几年之前被一家媒体采访时,那个记者说对你的第一印象是温柔知性,如沐春风。但是你知道我看到这句话之后,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冯紫云问。 梁卓伦本想实话实说的,但又觉得不妥,思索几秒之后,问了一句废话:要我说实话吗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哈! 我不生气,你说吧。冯紫云说。 梁卓伦又思索了几秒,在脑子里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可能你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过坚强了,导致我当时看到那句话时,觉得那个记者是在故意说反话...... 梁卓伦话还没说完,冯紫云就笑了。 紧接着,她放下了手里的勺子,问:阿伦,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妈妈一点儿也不温柔对吧 好像也不完全是......梁卓伦说,感觉你的温柔,被藏得太深了。就好像你这个人身体被一层厚厚的铠甲包裹着,别人很难发现你的温柔之处。当然啦,你肯定也不凶悍,就是太能干了,太优秀了,不具备很多女性那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你这种感觉没错。冯紫云说。 梁卓伦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冯紫云接着说:其实我并不会把别人夸我温柔当成一种赞美,尽管我的身上不缺乏温柔的力量。因为在我看来,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或是一个正在完成一些具体事件的人,所呈现的‘如沐春风’,或者是‘温柔’都仅仅只是表象。当然了,这也不仅仅指针对女性,男性也一样。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有所坚持和追求,这里面就一定会有存在各种不平衡、不和谐,甚至是斗争。这几乎是必然的,没必要去纠结。 梁卓伦听罢,再一次有些无言以对。 冯紫云见梁卓伦没说话,又补充了一句:现代女性,温柔的表象之下,都藏着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不得不说,冯紫云很少跟他谈思想、谈人生、谈对社会的看法,但一旦谈起来,总是会让人有所思考。 梁卓伦说:你说得挺对,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高兴呢。 我可不是那种碰到个棉花就会受伤的人。冯紫云笑了笑,重新拿起勺子,一边吃一边说,你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是,梁卓伦依旧觉得,他应该把话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他不希望冯紫云一直活在别人的误会里。 他不希望所有人都忽略冯紫云的坚强、能干,直接给她定义为:要强、虚荣。 他顿了顿,接着说:妈,你真的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吗 在意。冯紫云说,也不在意。 怎么说梁卓伦问。 冯紫云接着说:在意,是因为我也希望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能够更好一些;不在意,是因为我知道我无法左右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 我希望你遇到合适的时机,可以为自己说句话。梁卓伦说,我不希望你的形象,完全由他人之口去塑造。 冯紫云再次笑了笑:这有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阿伦,你觉得别人去评价一个人,真的是基于事实吗 梁卓伦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一定。 对呀。冯紫云说,别人口中所说的你,是别人想要塑造的关于你的形象。这种塑造,并不一定是基于事实。反正,也没多少人会真的关心或者是在意你,也不可能去深-入了解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只愿意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既然这样,你又非要因为这些事去绞尽脑汁自证,不是自讨没趣吗 梁卓伦没说话,但心里却对冯紫云的话一百个赞同。 冯紫云的声音仍在继续:阿伦,这个问题,如果我给你换个角度来分析,你或许就很好接受了。一个人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每个时期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又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哪怕是他身边的人,都不可能完全了解。而且,有时候你也并不希望自己完全被别人了解,那样你的一举一动都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如果说冯紫云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只是让梁卓伦觉得有道理。那么现在的这番话,让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又吃了一口粥,才说:我们想让人了解的,是我们自己好的那部分;不想让人了解的,是自己想要隐藏的那部分。但是,我们埋怨别人不了解我们的时候,通常是觉得别人不了解自己的优点。但是我们埋怨别人的同时却忘了,我们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缺点。 你这么年轻,能悟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冯紫云感叹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如你,整个人还稀里糊涂的。但是后来某天,突然就觉得自己成长了。 我爸也是,他好像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梁卓伦说。 你爸十年如一日,至少表面上是。冯紫云说,所以,一般人不跟他深-入交流,很难看到他的变化。但是,我还是能发现一些。他这个人只是性子倔,嘴巴硬,很多时候他心里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但嘴上绝不承认。我之前之所以老跟他吵架,就是因为我太想把道理讲明白,太想让他尊重客观事实。但是他...... 本来好好儿的,但冯紫云一说起这些,就好像又来气了。 梁卓伦见状,连忙说道:妈,算了算了......不说我爸,他这人就这样,我知道的,我理解你。 冯紫云显然还没消气,继续说道:他总说我一身铜臭气,说我追求物质。我先不解释我自己到底是不是过度追求物质,也不去评价追求物质到底有什么错或者对别人有什么害处我就说他这种价值观,在现在这个社会,就已经非常落后了,不适用了,只是他自己麻痹他自己,不愿意去面对现实,不愿意去接受新的思想。还是那句话,你能创造经济价值,就说明你对这个社会,对这个时代有所贡献。在现如今这个时代,经济价值是衡量一个人贡献度的重要指标。阿伦你学金融的,这个道理,你肯定能懂,对吧 能懂,我能懂。梁卓伦说,我刚不是说了,我理解你。 你理解就好。冯紫云说罢,舒了口气,继续低头吃粥,你快点儿吃吧,别老说话。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让梁卓伦突然鼻尖儿一酸。 也正是这句话,勾起了他的太多回忆。 从小学到初中,只要是吃粥,尤其是早餐的时候,冯紫云肯定都会说这句话,生怕他没吃好,也生怕他上学迟了到。 可以说,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冯紫云在任何一个环节都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无人可以替代。 而她,却始终因为太过能干,太过坚强,且从不解释,被人误解。 尽管刚才冯紫云说了那么多,但梁卓伦并不能完全从心里消除这份沉重的遗憾。 ...... 梁卓伦是三天之后,才决定从广州离开,回肇庆。 那个时候,冯紫云已经完全康复了,人也开始继续投入工作了。 梁卓伦离开广州之前,还特地去了趟华晟集团。 去到之后,直接去了华晟集团负责人杨凯的办公室。 杨凯一见到他,连忙站了起来:阿伦,你能回来,我真的好开心。昨天还因为合作失利郁郁寡欢,今天一看到你,整个人都好了起来。 杨总,你跟鸿力集团最新的合作动向,我也关注了一下,其实也谈不上失利,他们公司实力雄厚,只要跟他们有一个新的开始,都是好事。梁卓伦安慰道。 还是你会说话啊,阿伦。杨凯说,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你能尽快回来帮帮我。你这一走,我感觉少了半壁江山。 哪有那么夸张梁卓伦笑。 坐.....阿伦你坐。杨凯一边说,一边走到一旁的黑色沙发旁,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请梁卓伦坐下。 梁卓伦坐下之后,杨凯也坐了下来,然后开始泡茶。 他拿出普洱,一边泡,一边介绍道:这个普洱茶饼,产自云南澜沧的古树春茶。朋友带给我的时候,说是有五年的自然陈化,味道很不错。之前我一直没舍得开,今天你来了,我才想着一起喝一杯...... 杨凯说话间,那普洱茶的茶汤正逐渐呈现出琥珀般的透亮色泽,与此同时,一股幽香甘醇之气从茶汤腾起的雾气之中缓缓飘入鼻息..... 谢谢杨总,我来得还真是巧,正好儿赶上您备有好茶的时候。梁卓伦打趣道。 来,喝一杯茶。杨凯把泡好的茶,双手端到梁卓伦的面前。 梁卓伦连忙双手接下:谢谢杨总,您太客气了!受宠若惊! 还说什么受宠若惊杨凯说,阿伦,咱们这才几天没见你就跟我见外了哈! 杨总您盛情款待,我确实有点受宠若惊。梁卓伦说罢,品了一口茶。 茶汤温和淳厚,入口绵滑甘润,细细品来,似乎还带着一股枣香与木香味...... 好茶。梁卓伦说,杨总,虽然我不是特别懂普洱,但也知道这是好普洱。真正好的茶,甚至都不需要很好的品茶技巧,都能发现它的好。 哎呀......哈哈哈哈.......杨凯没忍住笑了,阿伦,你这小子.....才几天没见,你这嘴皮子功夫见长呀! 梁卓伦又品了一口茶,才放下茶杯,说:杨总,不瞒你说,我之前嘴皮子功夫也不错。只是面对您的时候,没敢暴露。 您早这样不就好了杨凯突然有种悔不该当初的神色,如果你早让我发现你有这嘴皮子,谈判桌上我一次都不可能把你落下..... 杨凯话还没说完,梁卓伦就问:杨总,自从我来到华晟之后,谈判桌子,我哪次是落下的 杨凯突然一顿,颇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还真是哈!好像每次都让你上战场了!不过阿伦......你之前的表现都太正经了,太像是在开会了。如果下一次你再参与谈判,可以别那么正儿八经的,就像你刚才那样说话就挺好,气氛轻松活跃,反而好成事儿! 关键是大家伙儿都一本正经的,如果我不一本正经的,担心别人质疑我们的实力。梁卓伦说,质疑我们的实力倒也没关系,就怕人家怀疑我们的态度。 梁卓伦话音未落,杨凯连忙说:阿伦你放心,绝对没事!越是轻松,越是能成事儿。这是我后来发现的,因为人在轻松的时候,思维才不至于受限,能想到的也就越精准,越全面......严肃没错,但不能老严肃。严肃久了,还真可能耽误事。 梁卓伦思索了几秒,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肯定有道理!杨凯说着,便将事先准备好的资料从桌子上拿了过来,一边翻,一边跟梁卓伦说道:阿伦你看哈,这就是我们最新的合作方案,还没给鸿力集团看,你既然来了,帮忙看一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梁卓伦一听,连忙说道:杨总,您这么抬举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要知道,之前的方案,都是由梁卓伦来写,写好之后让杨凯过目,杨凯提出修改建议,他再修改...... 怎么还不愿意给我们提建议了杨凯说,你这才走几天呀就想抛下我们不管了 杨总,您这是说到哪儿去了梁卓伦连忙说,无论任何时候,能为华晟效力,都是我梁卓伦的荣幸! 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杨凯的神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梁卓伦放下手里的资料,说:杨总,真不好意思,我们的端砚厂现在刚刚开起来,准备了好几个月,现在才刚刚起步......如果我这个时候突然放手不管,肯定不是个好办法。 杨凯听罢,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有责任心,也很有抱负。我也知道,就算你离开华晟自己出去闯,也能闯出一片新天地。但是,我还是特别喜欢你能回来.....怎么说呢我在华晟这么长时间,都没遇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如果你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下一个。工作能力强,人品值得信赖,而且还跟我这么投机,这三者都满足,我估计以后很难再有。 梁卓伦听到这些,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杨凯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初,梁卓伦一来到华晟,杨凯为了考验他,故意给了他一个大项目。那个大项目,一般新人根本不敢接,要么会找机会推掉,要么就是尝试着做一部分,然后把剩余的原封不动地交回来。 杨凯把那个项目交给梁卓伦之后,估计心里也会觉得梁卓伦会很快想办法推掉的。 结果,他想错了。 梁卓伦自从拿到那个项目之后,就开始埋头啃,遇到不懂的,就到处请教;请教也得不到答案的,就翻阅各类资料;差不到资料的,就想办法扩大找相关资料的范围和途径...... 一个月之后,梁卓伦出了一份完整的方案。 当他把那份方案打印出来,拿给杨凯的时候,杨凯几乎没看,直接放在了办公桌上。 他之所以不看,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一个新人,能写好这个方案。 而且,梁卓伦所不知道的是:杨凯在将这个项目交给他的同时,还同时交给了投资部总监黎伟...... 也许很多人会觉得,杨凯这么做是做两手准备。 但事实上,杨凯只不过是做一手准备,他从一开始,就把希望寄托的黎伟身上。 后来,梁卓伦的那份方案,还是因为他亲自上门来请教,希望杨凯能给予他一些意见和建议,杨凯才不得已去看他写的那份儿方案。 结果,杨凯看了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看过之后,只给了两个字:完美。 梁卓伦听到完美这两个字的时候,都以为杨凯是在嘲笑自己,但又不好说破,只得站在原地,等他批评。 但杨凯一直没有批评,最后告诉他,采用这份方案。 直到这份方案准备被实施,梁卓伦才知道:杨凯也将这个项目,交给了黎伟的事实。 他连忙劝杨凯,希望杨凯能采用黎伟所写的那份方案。 起初,杨凯以为梁卓伦担心这样做会抢了杨凯的功劳,担心以后黎伟为难他。 但梁卓伦却告诉杨凯:他并不是担心被对方为难,而是觉得他作为一个新人,并不想太出风头。而是希望能够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让自己的实力得到验证,也得到同事们的认可和支持。 也正是这件事,杨凯对梁卓伦一开始就刮目相看。 第三十一章 打抱不平 第三十一章 打抱不平 此刻,梁卓伦看着杨凯,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他与杨凯之间的互相欣赏和默契,对杨凯来说,是一种幸运。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幸运呢 尽管他有一份很不错的学历,但是在这个年代但凡能混迹金融圈的,哪一个不是有一个光鲜的学历背景的 也正是因为有了杨凯的赏识和提拔,他进入华晟集团之后的这些年,才能顺风顺水。 想到这些,他对杨凯说道:杨总,您放心,虽然我人现在不能继续在华晟集团,但是只要您有任何事情需要我,随时可以找我。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一定会全力以赴。 杨凯听罢,爽爽朗朗地笑了两声之后,说:阿伦,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紧接着,梁卓伦仔细看了杨凯拿出来的那份方案,并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儿,跟杨凯交流一番之后,他才离开。 ...... 梁卓伦回到肇庆之后,唐幸儿特地下了厨。 要知道,唐幸儿平时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偶尔炖个汤,或者炒个菜还是可以的,但如果正正经经地做一餐饭菜,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但是这一次,唐幸儿炖了绿豆鸽子汤,还做了四个菜。 虽然味道都很一般,但梁卓伦却吃得很开心,整个过程都赞不绝口。 就连梁墨渊,都一直不停地说好。 席间,梁卓伦特地问道:爸,你这次去云南旅行,也没在那边多待几天 梁墨渊喝了一口汤,才缓缓开口道:就那些地方,转一转,觉得没啥意思,就回来了...... 下次还是我陪你转好了,至少你不会觉得无趣。梁卓伦说。 梁墨渊没接话,而是问了一句:你去你妈那里待了几天 三天左右。梁卓伦说。 怎么突然想起过去她那儿住几天呢梁墨渊问。 梁卓伦本想过几天再跟梁墨渊说关于冯紫云生病的事情的,但见梁墨渊一直在问,便打算现在顺便说了:我本来打算去我原来工作的地方看看的,顺便办点事。结果去我妈那里的时候,发现她生病了...... 梁卓伦说到这里,特地留意了一下梁墨渊的神色。 梁墨渊听到生病两个字的时候,虽然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动作,但神色明显有变。 梁卓伦继续说:我去我妈那里的时候,她已经病了好几天了。我前天晚上,看她发烧烧得不省人事了,把他送医院。医生跟我说,在我送她去医院的前一天,她自己一个人大半夜的去医院,整个人都烧迷糊了,还是医院附近的好心人把她扶进了医务室。医生给她挂了两瓶水之后,她才开始好转。 唐幸儿听罢,问:怎么这么严重 梁墨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她这个人是这样的,一发烧就浑身没力气。 对呀。梁卓伦颇有些感慨,我也是因为这一次,才发现其实我妈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就算是生病了,身边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对呀。唐幸儿的神色也开始变得有些难过,我觉得阿姨挺可怜的,一个人在广州,生病了也没人照顾。我之前感冒了,都是阿伦带我去看病。如果阿伦不在身边,就是我爸或者我妈妈。 梁墨渊听罢,说:如果她在肇庆,我也可以带她去医院。之前她病了,不都是我带她去的吗 被梁墨渊这么一说,好像还挺有道理。 但梁卓伦知道,冯紫云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她在广州的事业正发展得好,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梁卓伦想了想,又说:我之前会觉得我妈这个人很要强,什么都要比别人好,但是现在回头看看,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错。生而为人,都想往高处走。只是她算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把曾经的愿望实现了,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梁墨渊听罢,仍旧不做声。 梁卓伦看着一言不发的梁墨渊,第一次感觉自己面对这样的父亲有点儿无奈。 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冯紫云面对这样的梁卓伦时那种无奈和无助。 遇到事情,拒绝沟通,把人憋出内伤,大概就是这样吧 此刻,一旁的唐幸儿也看着梁墨渊,神色明显有些复杂。 梁卓伦等了一会儿,见梁墨渊仍旧不说话,终于忍不住了:爸,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我想跟你沟通点儿什么你总是刻意回避呢 梁墨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刻意回避了 梁卓伦说:我刚才说到我妈的问题,你都没怎么搭腔。 梁墨渊又沉默了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我能说什么你想听我说什么 梁卓伦突然有些想发火,但一旁的唐幸儿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还是忍住了。 一家人的聚餐,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餐后,梁卓伦主动收拾碗筷,唐幸儿在一旁帮忙。 唐幸儿见梁卓伦一直沉着脸,于是低声劝道:梁卓伦,还在生气呢 没呀,谁说我生气了梁卓伦虽然很想露出一个笑脸,但却始终没能笑得出来。 你开心还是生气,我还看不出来吗唐幸儿翻了个大白眼,梁卓伦,你把我当成傻瓜呢有我那么不了解你吗 梁卓伦性格相对乐观,而且处理问题也很积极,因此很少会把事情闷在心里,也很少生气。 梁卓伦这才停了下来,问:幸儿,你有没有觉得我爸这个人有时候特别不可理喻 唐幸儿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说:不过你也别怪他,他就这性格,改不了。如果你知道他没有恶意,可能就很容易原谅他了。 梁卓伦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觉得他特别缺乏同理心,他总是很擅长想到自己的不幸,但很少与别人共情,很少去设身处地的去为别人着想。 确实有那么一点。唐幸儿说,但是,我想强调的仍然是,他并没有恶意。 但是这件事,如果只是从有没有恶意去考虑,也不太全面啊。梁卓伦说,都是一家人,谁会真的带有恶意呢 这可不好说。唐幸儿说,其实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是希望能得到你爸的正面回应。他没有正面回应,你就觉得内心有些受伤......确切地说,是为你妈妈打抱不平。觉得她明明生病了,你爸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吗 对吧,但也不全是。梁卓伦说。 梁卓伦,我一直觉得你挺理性的,但现在发现,你也经常会有感性的时候。唐幸儿说,不过这也很正常,人说到底,还是感性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梁卓伦一边继续收拾碗筷,一边问。 我是在帮你分析呀。唐幸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次突然生你爸气的原因是啥 唐幸儿说罢,梁卓伦没立刻回答。 我说的是根本性原因。唐幸儿提醒道。 梁卓伦说:因为我看到我妈的不容易呗!当然了,还有我之前对她的误解,好像最近解开了一些。所以,有一种心理落差。 是啊。唐幸儿说,这些事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你开始站在你妈妈的角度为她着想了。在此之前,你总是站在你爸爸的角度去思考,所以他们之间一旦产生矛盾,你就会觉得是你妈妈导致的。加上你爸爸经常性有悲观情绪,你就更加容易被代入你爸爸的角色之中。 梁卓伦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所以,我才说你感性了呀。唐幸儿说,当然了,这也没什么不对,如果是我,看到我妈妈一个人在其他城市,生病了都一个人扛着,也没人照顾。我也会难过,也会因此将问题归结到我爸爸身上.....但是,我也知道,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说罢之后,看着梁卓伦,但梁卓伦并没有发表自己的任何看法。 唐幸儿接着说:如果你想要从你妈妈生病,希望有人照顾这件具体的事去考虑的话,除非是你的父母同城,两个人都在肇庆,你妈妈不同意;两个人都在广州,你爸爸不同意。其实,他们都有各自的难处,谁也不愿退一步。 如果更实际一点去考虑的话,我爸可以退一步。梁卓伦说,因为目前的情况,我爸退一步,不会有任何损失。 你说的损失,指的的哪方面的损失唐幸儿问。 经济。梁卓伦说,目前就他们各自的情况而已,我能考虑到的,也只有经济。因为我爸即便是搬去广州,他可以继续做他喜欢做的事。但是我妈如果搬回肇庆,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梁卓伦,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唐幸儿说,现在你所思考的这个问题,其实挺无解的。 对呀。梁卓伦已经将所有的碗筷全都收拾好了,迈开步子走出了厨房。 唐幸儿也跟着他走了出来,继续说:既然是无解的,就少点去想了。其实以你父母目前的情况和身体状况来看,也都还好。现在你妈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因为她不想麻烦我们,没有提前告知。你可以告诉她,如果她真有什么突发事件,要提前跟我们说,我们赶过去也很快。如果我们真赶不过去,让我爸妈代劳,也是可以的,他们是同城的呀! 梁卓伦听罢,眼中满是感激:唐幸儿,你人怎么这么好呢 当然好呀,谁让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呢!唐幸儿调侃道。 对梁卓伦而言,唐幸儿一直有个特异功能,只要他一不开心,唐幸儿就肯定会逗他开心。 唐幸儿一逗,他总是会会心一笑。 此刻一样,唐幸儿随便几句玩笑话,梁卓伦脸上的乌云很快就消散了:看来某人对自己很有信心哦! 唐幸儿很快回复道:是你应该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才对,毕竟是你挑中了这么好的女朋友。 果然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梁卓伦终于笑了起来。 看着梁卓伦笑,唐幸儿也笑了起来。 说起来也挺有趣,在外人看来,仅仅只要梁卓伦一不开心,唐幸儿就准会逗乐儿。 但没有人知道,只要梁卓伦一不开心,唐幸儿也会跟着不开心。 如果她不把梁卓伦都开心了,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个什么事没有解决,就跟心上压着一块儿什么东西似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沉沉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她无论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 只有看到梁卓伦笑起来,压在她心上的那块重物才会慢慢消失...... 此刻,唐幸儿看着梁卓伦脸上的笑,突然有些感慨:梁卓伦,我突然觉得我遇见你,算是真的遇见爱情了。 梁卓伦听罢,觉得有些无厘头:什么意思我们本来就是恋爱关系啊,本来就是因为爱情走到一起的,不是吗 好像不太一样。唐幸儿说。 有什么不一样梁卓伦人已经走到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唐幸儿也走到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砂糖橘,一边剥着,一边说:在我看来,恋爱仅仅是一种行为,比如说,两个人约会,有亲密行为,就可以算作是恋爱。但是爱情不太一样,我认为爱情是精神层面的东西,只有两个人真正地因为对方而心动了,而且还能相互欣赏、相互支持,并且愿意长期保持这种亲密关系,才算是爱情。爱情关系包括恋爱关系,但又高于恋爱关系。 梁卓伦略作思考,才说:不好定义,至少现在我很难给爱情一个非常全面和精准的定义...... 就在梁卓伦说话间,唐幸儿将剥好的砂糖橘掰开了,将其中一半儿递给了他,他接过砂糖橘,吃了一口:嗯,好甜!你看,这么优秀美丽又这么多才多艺的你,心甘情愿的坐在我的对面剥砂糖橘,并且还愿意将其中的一半与我分享,这就是爱。我吃了之后,很感激,因为是给我剥的,我吃起来觉得比平时更甜更美味,这也是爱。 唐幸儿被他给逗乐了:梁卓伦,还是你比较高明啊!够具体,够精辟! 梁卓伦的神色,这才开始变得认真起来:所以嘛,有些东西,是没办法给出很精准的答案的,其实也没必要给很精准的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这里没有绝对的高低、好坏、对错。 那你觉得,有些人为了金钱,嫁给一个他不喜欢的男人,这算不算是对爱情的玷污唐幸儿突然问。 梁卓伦本想点头的,但思索了几秒之后,又说:这类人就算不嫁给有钱人,也未必能嫁给爱情,对吧爱情本身就具备稀缺性,至于说她有没有玷污爱情如果是按照我多年前对爱情的理解,答案是肯定的。但是按照我现在的理解,如果她在婚后生活状况良好,并且对所嫁的人也不反感,甚至她因为享有丰富的物质条件而对对方越来越依赖,感觉越来越好,也不能就简单地去说人家是玷污爱情吧 唐幸儿听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想着怎么反驳梁卓伦的这番谬论。 梁卓伦突然问了一句:唐幸儿,如果现在有一个高富帅摆在你面前,你还会选择我吗 唐幸儿想都没想,就回答:我眼里的高富帅只有你一个! 算你脑子转得快!梁卓伦说,高和帅我算是绰绰有余,富这一点儿,还可以继续努力。不过,也只有这一点是可以通过努力得来的。 唐幸儿没好气地笑了下:梁卓伦,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愿意为了那仨瓜俩枣就立刻关闭自己精神世界大门的人。 什么意思梁卓伦不解。 唐幸儿说:你刚不是说你现在还不够富有吗我并不介意你是否富有。我只看我自己是不是足够喜欢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的世界就是最富足的。爱情处于精神世界的最高维,所以在我看来,为了金钱放弃自己所爱的人,就是关闭精神世界的大门,我才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呢! 那就好,我之所以一直保持优秀,就是为了防止你犯傻。梁卓伦说。 ....... 下午的时候,梁卓伦跟唐幸儿一起去了趟端砚厂。 晚上七点多时,梁卓伦和唐幸儿从外面回来。 在回来的路上,他们一直在讨论梁墨渊此次去云南的事。 但是讨论来讨论去,也没能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谁也不知道梁墨渊此次去云南找何家栋到底是为何也不知道当初何家栋为什么突然就不辞而别。 尽管他们都想到这二者之间应该有联系,但是在掌握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的信息的前提下,又怎么都联系不起来...... 唐幸儿说:我觉得你可以旁敲侧击地问一问,就跟他谈谈何家栋。 这肯定会的。梁卓伦说,只是,我得找个合适的契机...... 对了,你家有没有何家栋的照片唐幸儿问罢又说,如果有照片,你可以拿着照片去问,就说刚刚收拾房间发现的,问问他到底去哪儿了,这样就打开话题了......你再根据话题,从你爸那里了解一些信息,前后串联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到答案了。 哎呀,不愧是擅长写故事的人,这种细节都能想到。梁卓伦说话间,车子已经缓缓进入墨云堂的院内。 这些设想,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唐幸儿颇有几分得意。 梁卓伦停好车之后,又说:不过,我还是过阵子再跟他提好了,免得引起他怀疑。越是想要得到真相,越是不能急于求成。 ...... 第三十二章 被临摹千遍的《兰亭集序》 第三十二章 被临摹千遍的《兰亭集序》 当梁卓伦和唐幸儿经过梁墨渊书房的时候,梁卓伦看着梁墨渊那虚掩着的房门,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唐幸儿意识到他们父子二人可能有话要谈,很识趣地上楼去了。 梁卓伦停顿了片刻,便走到了梁墨渊的书房门前。 此刻,梁墨渊正在书房里练字,他端坐于书桌前,抬起手一撇一捺写得极为认真。 他又在临摹作品,这一次临摹的仍然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在梁卓伦的记忆中,梁墨渊临摹的《兰亭集序》就算没有上千,也有八百。 有段时间,还有人特地调侃梁墨渊说:你肯定是想临摹的一模一样,然后以假乱真。 梁墨渊之所以反复临摹《兰亭集序》,其实也仅仅是因为喜欢。 所以,在梁卓伦的一贯印象中,梁墨渊这个人轻易不会喜欢上什么,一旦喜欢上了,就会从一而终。 他临摹字帖如此。 对人对事如此。 对端砚,也是如此。 梁卓伦之前问过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兰亭集序》梁墨渊的回答是:能代代相传,还能被历代书法界称为极品的作品,是经过无数高人检验和认可的,是经典中的经典,极品中的极品。不懂书法,不懂筛选,就直接去学习欣赏别人筛选过的,肯定没有错。 就在梁卓伦正站在门口看梁墨渊写字的时候,梁墨渊突然抬起头来:站那儿看什么呢 梁卓伦没有说话,进了书房,走到书桌前站定,才发现他的书桌上摆着的仍然是那方残砚。砚台不大,天青色的砚池被雕刻成荷塘,月白色的石纹犹如池水中泛起的层层涟漪。砚额处,是被风吹得边缘微微皱起的荷叶。荷叶之上,是一枝并蒂莲,两朵花儿背靠着背,左边的含苞待放,右边的已完全盛开...... 砚身中段有一行新雕的小字:七星映湖水,墨迎紫云归。 梁卓伦看着这两行小字,越看越觉得这行小字是梁墨渊因冯紫云所刻的。 如果不是心里仍会在意,怎么可能会特地刻上这行字呢 可如果真的特别在意,为什么明明听到冯紫云生病,他却仍然无动于衷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太爱面子任何时候都不愿意低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爱与面子哪个更重要 看什么呢梁墨渊问。 梁卓伦又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才问:爸,两句诗是你写的 什么诗梁墨渊问。 就这两句。梁卓伦指了一下端砚上的那两行小字:七星映湖水,墨迎紫云归。 梁墨渊的目光这才缓缓投到那两句诗上,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看见似的。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开:信手涂鸦而已。 挺有文采。梁卓伦说罢,又问,什么时候写的 不太记得......好像是前阵子。梁墨渊很快就岔开了话题,你问这个干啥 也就好奇,随口一问。梁卓伦说,这两句诗里面,好像有你和我妈的名字 梁墨渊没做证明回答,而是拿起他刚刚写完的那幅字,问: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挺好。梁卓伦说,你又在临摹《兰亭集序》呀 嗯。梁墨渊低下头,继续写,一边写一边说:你看看《兰亭集序》里面的这二十多个‘之’字,我临得像不像 梁卓伦看了看,感觉有些像,有些并不那么像。但是,梁墨渊的字写得很好。虽然不是跟原贴一模一样,但是也有做到笔断意连,形神兼备。 他认真对比了一遍,才说:爸,为什么你一定要写得跟原贴一模一样呢 梁墨渊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笔,然后做了个大大的伸展动作,才说:我也没想临摹得一模一样,就是看你来了,随口一问。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我觉得就算是临帖,也没必要临摹得一模一样,那样的话,就失去了练习书法本来的意义。梁卓伦说,原贴再好,始终是别人的,你写的才是自己的。你临帖临得跟原贴一模一样,也仅仅是努力做到更像别人而已。 梁墨渊想了想,说:这个问题,看怎么说吧!清代不是有个书法大家,临摹名家说法,能达到‘重影’的地步。人家能临摹到那个水平,也是了不起的。 我跟倾向于董其昌说的,临帖要有自己的创意,梁卓伦说,我记得董其昌曾经说过,‘临帖要在离合之间,如果守法不变,即是书家的奴隶’。我小的时候,你不是送我去练过书法吗教我书法的那位张承熙先生,也特地跟我强调了这一点,我到现在还记得。 阿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临摹《兰亭集序》吗梁墨渊自问自答道,因为《兰亭集序》太丰富了,变化太多了,而且任何一个字里都是既有艺术特色,又具美学特征,你很难真正去捕捉到其中的精髓所在。我临来临去,能有六分像,也知足了。我的书法水平,也在临摹《兰亭集序》的过程中,有了长进了。 梁卓伦想了想,然后点了一下头:这倒也是。 就在梁卓伦想着怎么找个机会开口,把话题切入正题时,梁墨渊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笔,神色有些凝重。 梁卓伦意识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可能说梁墨渊说得重了一些,打算在这个时候弥补一下,于是说道:爸,今天中午我说了你,其实并没有恶意。我只是突然看到我妈的不容易,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梁墨渊听罢,说:我知道。 梁卓伦看着他神色凝重,以为他还会继续说下文。 但接下来,梁墨渊一个字都没再说。 梁卓伦等得有些不耐烦儿了,这不耐烦儿中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负面情绪。 是的,他再一次觉得梁墨渊这个人有点不可理喻,甚至无法沟通。 他忍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于是一边稳住自己的情绪一边问道:爸,我能不能跟你提个意见 梁墨渊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问:什么意见 梁卓伦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一旦我们有具体的事想要跟你交流,你要么沉默,要么就是避重就轻,从来不会以正面的态度去面对问题。 梁墨渊听罢,还是没说话。 梁卓伦感觉心中突然腾起一团火,而且这团火,在他佯装平静的外表之下,有越烧越旺之势。 就在梁卓伦想要继续说点儿什么的时候,梁墨渊突然开口了:阿伦,我看现在新闻上到处都在说某某某被骗了,你说现在都这么发达了,怎么还那么多骗子呢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梁卓伦瞬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爸,你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 我就是好奇。梁墨渊说,突然想问问。 梁卓伦仍有些蹊跷,但还是很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观点:现在这个时代,有人之所以被骗,是因为在骗局中有所图。只不过是在后期博弈的过程中,占了下风而已。 梁卓伦说罢,梁墨渊突然有些生气了:骗子就是骗子,被骗就是被骗,怎么还好像被骗的人变得有罪了呢 梁墨渊如此激动的情绪,让梁卓伦有些意外。 他本想继续跟梁墨渊好好说说,却突然发现沉着脸,神色有些哀伤。 也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这段时间梁墨渊的脸上时常会出现这种哀伤的神情.......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从日本回来时开始的。 不对,应该是更早一些,从第一次去云南回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就出现过这种神色。 只是那个时候,梁墨渊什么都不允许他们多问,加上当彼此的关系又处于敏-感期,他也一直没再提。 梁卓伦本想继续问点儿什么的,但在开口之前,他突然想起最近梁墨渊好像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心不在焉的。 之前,他每天都忙着雕琢他的那方《天作之合》,最近好像也没怎么雕了,就算偶尔雕上几下,也会在中途走神儿。 他的这个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从去日本之后当这个答案在梁卓伦的脑海闪现时,他又立马否认了。 不对,是在更早的时候!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梁墨渊去云南之前,已经开始有些异常表现了,只是当时他没有太在意。 他放下手里的纸张,静静地看着梁墨渊。 梁墨渊依旧在抽烟,仿佛根本不记得刚才的话题,也忘了梁卓伦一直在旁边。 他眉头紧锁,像是在苦思冥想着什么...... 爸,你在想什么呢梁卓伦问。 梁墨渊听到声音,不由地一怔,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梁卓伦,一言不发。 爸,你怎么又开始抽烟了梁卓伦问,你出院的时候,医生不是说了,让你戒烟戒酒。 梁墨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突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现在人被骗,是因为在骗局里有所图 对呀。梁卓伦点头,在我看来,大部分人都如此。 你这是胡说八道!梁墨渊突然把抽了一半儿的烟摁在了烟灰缸里,又重重地用食指碾了几下,你这就是胡说八道!难道被骗的人就活该了被骗的还真就有罪了 梁卓伦被梁墨渊这过激的反应给吓到了,连忙解释道:爸,我的意思并不是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被骗的人就活该了,而是说现在很多人被骗,其实是因为对方打着投资合作的旗号,被骗者往往是因为存在以小博大的心理,所以才...... 梁卓伦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分明看到梁墨渊的眼角闪着细碎的光,好像是泪花儿...... 当他停下来之后,确定父亲流泪了,才走上前去,问:爸,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梁墨渊过了好一阵子,才长长叹了口气:我只是可怜那些......那些被骗的人。 梁墨渊话虽这么说,但梁卓伦却不太相信。 梁墨渊这个人,他是了解的,虽然他很有同理心,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但是,听到别人被骗,自己流眼泪这种事,应该不至于在他身上发生。 加上梁墨渊近期的异常举动,他就更加不可能相信了! 爸,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梁卓伦再次问起这个问题。 我不是说了没有。梁墨渊语气笃定。 但梁卓伦却觉得他的笃定有些刻意,而这刻意的笃定之中,似乎还藏着某种逃避。 梁卓伦心里突然有些纠结,如果继续跟梁墨渊谈下去吧,似乎也谈不出个什么结果;如果走吧,似乎也不太合适。 他默默地陪了梁墨渊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打算离开。 毕竟,梁墨渊的性格他是懂得的,只要他不想说,你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哪怕是他已经把话题开了头儿,接下来的不想说,还是不会说...... 这种性格,也是挺气人的! 然而,就在梁卓伦正准备走出房门的是时候,梁墨渊突然开口了,而且还颇有些感慨。 他说:现在这个社会,人总是把道德挂在嘴边,把利益放在心上。如果哪天,人开始把利益放在嘴边,明明白白讲清楚,把道德放在心上,有所尊重和敬畏,就真的会进一大步。 梁卓伦听罢,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说出的话同样带着几分感慨:爸,你平时话少说话,但只要一开口就是真理。 梁墨渊笑了笑:我哪有那么厉害你妈才是一开口就是真理,她讲道理比我强。 梁卓伦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爸,你怎么老跟我妈杠上呢 我不跟她杠,还能跟谁杠梁墨渊依旧是那种不冷不淡的语气。 梁卓伦顿觉无语,同时觉得:跟梁墨渊这样的人相处,确实挺累的。 也正是突然感觉到疲惫,本打算隔两天再说的话,他突然不想等了。 他定了定神,说:爸,我前几天收拾书房的时候,竟然看到了一个名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 梁卓伦说到这里,打住了。 谁梁墨渊问。 阿栋的......梁卓伦说,全名好像叫何家栋,你还记得他吗 梁墨渊愣了一下,脸色也突然变了:你怎么突然说起他了 梁卓伦说:刚不是说了,前阵子收拾书房,突然看到他之前写的字。我记得,他只会写他的名字,还是我教的.....不过他虽然不太会写字,一旦下笔写,还写得不错,我改天拿给你看看。 不用拿了。梁墨渊说,他写的字,我看过。 他后来去哪儿了好像突然就走了......梁卓伦说话间,在梁墨渊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梁墨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突然就走了,我后来找过,也没找到他。 挺可惜的。梁卓伦说,我记得他在制砚方面特别有才华,算是难得一遇的人才。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还能帮上我们一把。 让何家栋重回端砚厂,并不是梁卓伦突然想到的。只是,由于他对何家栋这些年的情况并不了解,也不知道到处他到底为何突然不辞而别。在这种情况下,他要不要重新用何家栋这个人才,心里是有一些问号的。 确实可惜......梁墨渊突然叹了口气,但是阿伦,你还是不要考虑用他这个人了。 为什么梁卓伦问。 梁墨渊又叹了口气,才说:当初他不辞而别,这就是缺乏信义的表现。你这端砚厂才刚开起来,万一用了他,说不定他哪天又突然给你来个不辞而别。 那也不一定。梁卓伦说,咱们后来谁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当初到底为啥不辞而别。说不定,人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他到底是不是缺乏信义,除非我们以后有机会见到他,问清楚才能下定论。 梁墨渊听罢之后,摇了摇头:我现在对何家栋这个人是比较失望...... 为什么呢梁卓伦问。 为什么,这一下也说不清楚。梁墨渊的神色看起来不大好,可能还是因为没想到他当时突然就不辞而别吧毕竟咱们一直待他不错,我都恨不得把他当成接班人来培养,结果他竟然干出那种事! 最后三个字,梁墨渊说得特别重,语气也很不好,像是随时想发火。 这种感觉,总会让人忍不住去联想点儿什么,比如那种事的恶劣程度远远超过不辞而别。 只是接下来,梁墨渊也不再说什么了。 梁卓伦见状,便一个人开始上楼。 在上楼的时候,他还在想:梁墨渊是不是被骗了 但他会被谁骗呢梁卓伦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何家栋。加上梁墨渊对何家栋的反应和态度,更让梁卓伦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 第三十三章 矛盾的结合体 第三十三章 矛盾的结合体 梁卓伦就这样一路思索和推敲着,人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 就在他正准备开门儿的时候,突然见唐幸儿从隔壁卧室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额前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明显刚洗过头,还没来得及吹干...... 梁卓伦看向她时,她的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黑色的瞳孔闪着光,似乎带着点儿喜出望外的惊喜。 梁卓伦笑了:唐幸儿,不至于吧 怎么了唐幸儿问。 这才多长时间没见,就这副表情梁卓伦打趣道,眼睛里都快闪星星了! 臭美!唐幸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就开始噔噔噔地下楼梯。 梁卓伦不禁有些蹊跷,三步并作两步追到楼梯口处,朝着唐幸儿的背影问:干嘛呢 不告诉你!唐幸儿一边继续朝楼下跑,一边又补了一句,回来再跟你说! 梁卓伦看着唐幸儿欢呼雀跃的样子,不由地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唐幸儿这种性格确实挺好的,简单、率真、乐观,好像只要一接近她,整个人都坏心情立刻全都消散了...... 也正是因为她具备这样的性格底色,即便是有些时候会多愁善感,也只是让她多了一些神秘感和丰富度。 梁卓伦回到房间之后,便开始冲凉。 当他刚打开视频,打算听一听创业方面的课程。 然而,还没听几分钟,突然听到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不多不少,刚好三下。 不用问,肯定是唐幸儿,这是她的一贯风格。 打开门之后,便看到唐幸儿站在门口,神色还跟刚才一样,仿佛心里藏着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梁卓伦看着她的眼睛,一脸的好奇:到底有什么喜事儿,这么高兴 唐幸儿这才将一直背着的手,从背后伸了出来。 不过,手里还多了一本书——《在云下飞行》。 当梁卓伦看到这本书的名字时,眼睛顿时亮了,伸手将那本书接了过来:这么快 快吗唐幸儿问,一年多了。 但我还是很惊喜。梁卓伦一边迅速地翻着书,一边说,难怪你刚才那么快跑下楼,原来是书到了..... 这只是样书,估计下个月才能上市。唐幸儿说。 有没有新书发布会梁卓伦抬起头,看向唐幸儿。 唐幸儿笑:有。 记得请我哈。梁卓伦说。 行。唐幸儿说,我会向读者公开你的身份的...... 真的梁卓伦脸都红了,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免得到时候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唐幸儿被他这样子给逗乐了,于是没心没肺地调侃道:你放心,这个‘暗恋者’的身份,就算公开,也不可能引起太大轰动,所以你不用太激动..... 好吧,已经失望透顶了!梁卓伦说,我先回去看看这本书,看看能不能在书里找到安慰。 希望可以。唐幸儿说话间,人家已经走到了她的卧室门口,提前跟你说。 。梁卓伦说罢,便开门进了卧室。 到了卧室之后,梁卓伦半躺在床上,打开床头灯,便开始看《在云下飞行》。 《在云下飞行》这本书,是唐幸儿三年前写的,一年前被出版社看上,决定出版。 云下,是被云朵遮蔽天空和太阳的地方,是充满阴影难见天日的地方,却也是离天空和光最近的地方。如果追求廖阔与高远,追求光明与理想,总要经历一段在云下默默飞行的日子。只有在这种无声的坚持中储备足够的能量,才有可能去超越自己曾经所在的高度,才有可能冲破云层,看到另一番景象..... 这本书的出版,唐幸儿修改了很多次,而她每次修改,都不是因为编辑提出了什么修改意见,而是她这个人无论做任何事,都有精益求精的劲头。 很多作者写本书,是被编辑提出的各种要求给弄得几近崩溃;但唐幸儿恰恰相反,她可以主动要求改稿,把编辑改得几近崩溃...... 有时候,编辑都定稿了,她还会主动提出修改建议,然后把定了的稿子撤回,重新修改,重新定稿。只要书没被送到印刷厂,她只要有更好的想法,都会向编辑提出继续精修的请求。 所以,梁卓伦一直觉得,在这个人人都在追求商业利益最大化的时代,唐幸儿在文学创作这块儿,也算是一个具备匠人精神的好作者。 正如她所说,她不会因为坚持创作而成为寄生虫,但也不会为了商业价值忽略作品的文学性、思想性和艺术性。虽然多方兼顾确实有些难,但她宁愿自己走得慢一些,也不愿粗制滥造。 此时,梁卓伦一页一页地翻着书,每一页都看得特别仔细。 当他看到一段文字时,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这段文字,他很熟悉,曾经被唐幸儿发到过朋友圈,内容如下: 这世界那么多人,看起来各有不同,但排除那些基因变异的,本质上并没有太大不同。人们在衣食住行得以满足之后,需要的是归属感、认同感,或者成就感。 很多人会觉得,那些不断向前、不断超越的人更需要被认同,也更需要成就感,所以他们看起来也更为努力。实则不然,他们仅仅是某项能力有机会得以施展,并被证实而已。 更需要成就感的,往往是那些一直默默无闻的人,因为他们这方面的需求从未被满足过。如果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那种自身已具备某些优秀特质,但一直没机会发挥的人。这个现象,用缺什么就想补什么去解释,也是可行的。 成就感,也是人的本能需求之一。那些被满足过的人,在这方面的追求会自然而然地降低,至少会在某一阶段降低。这就如同一个原本处于饥饿状态的人,突然吃了一餐美食,食欲会大大降低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选择躺平呢一、因为无法克服自身的惰性;二、没有见过更大的世界;三、个人能力确实有限。 我们时常会提及心气一词,比如某某心气太高,或者某某没点儿心气。心气的高低,不是凭空而来的,它和一个人本身所具备的特质息息相关。比如,一个高颜值的人,会总是不自觉地去展示自己的美丽;一个有才华的人,会不自觉地去展示自己的才华;一个有商业头脑的人,也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要商场施展拳脚.......这一切,并非来自于某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就像一个容器的水满了,就会自然而然地外溢。 ...... 以上这段文字,梁卓伦印象深刻。 而唐幸儿之所以会写这段文字,一方面是因为她从小就展露文学天赋,而这一路追梦的过程,让她有感而发。但更多的,则是因为当她看到梁墨渊和冯紫云的婚姻,以及这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追求。 唐幸儿并未以非常主观的态度去看待梁墨渊和冯紫云,而是以他们的情况为切入点进行了相对客观的分析。 梁卓伦看罢这一页书之后,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就好比冯紫云,当初她在肇庆的时候,就经常被人说成心气太高。 梁卓伦听多了,也会受这种观念的影响,会觉得冯紫云心气高是一件很不好的事,甚至是导致家庭出现不和谐的元凶。 后来,他长大一些了,开始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也开始形成自己的价值观,才慢慢明白:冯紫云这样的人,注定是不会甘心被埋没的。 她所具备的特质,已经决定了她要为自己的未来拼上一把。 冯紫云长相漂亮,但越是在小地方,长相漂亮的女性越是容易被排挤、被孤立,甚至被造谣生非;加上冯紫云脑子聪明,在她年纪尚小的时候,任何问题都能看得明白、任何道理都能想得通透,类似于人们常说的早慧,她在她所生活的地方,很难找到志同道合的人,甚至还会时常被人说成矫情;后来,她的某些能力或才华,得以施展之后,就开始想着离开...... 她的离开,在很多人看来,是一路设计好的,并将她离开的理由简单地归结于心气太高。 但对她本人而言,只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她瞧不上这个小地方了,而是这个小地方不容她。她在小地方待了若干年,可以说是孤独又时常遭受恶意攻击的若干年。那些攻击,不大不小不致命,但却永不停息。 在梁卓伦很小的时候,冯紫云就时常会跟他说一句话。 她说:人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一方面惰性很强,一旦有时间放松自己,就不愿再上紧发条;另一方面人又需要通过力争上游试图在芸芸众生之中胜出,并通过这种方式去实现自身的价值......这就决定他们在条件允许和能力足够的前提下,一旦得到机会,就会立刻向上攀爬。 懒惰,是人的本能;力争上游,也是人的本能。 而人之所以会时常纠结、矛盾,甚至是愤愤不平,通常都是源于这些生来具有却又截然不同的特质。 我们习惯将这一现象称之为:现实与理想的差距。 ...... 《在云下飞行》这本书,梁卓伦看到晚上十一点多,才放下来。 当他放下这本书时,看到了另一本在床头柜旁的书架上放了很久的书《明朝那些事儿》。 由于太久了,以至于这本书一直被摆在这里,却很久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曾经,唐幸儿很喜欢的一本书就是《明朝那些事儿》,在梁卓伦在国外求学时,她还三番五次地推荐给了梁卓伦。 每次推荐的时候,还特地告诉他:这本书,她看了三遍;每一次看,都感觉是第一次看。 梁卓伦从小到大都以学业为重,无论是冯紫云,还是梁墨渊,都建议他多读有用的书,少读些闲书。 梁卓伦很听话,对父母的旨意,很少违抗。 在梁墨渊和冯紫云看来,所谓有用的书,就是对考试有用的书,或者是对未来的事业发展有实质性帮助的书;所谓闲书,就是诸如哲学、历史、这类,对考证基本没啥实质性帮助的书籍。 所以,为了让父母不为自己操心,梁卓伦基本不读闲书。以至于唐幸儿一开始跟他推荐这部大部头的历史时,他是抗拒的。但抗拒归抗拒,最后还是扛不住唐幸儿三番五次地跟他推荐。 他本想着随便翻几章,确保在跟唐幸儿闲聊的时候,不至于接不上,就行了。 所以,当他拿到这本当时被称作为网红历史时,是打算细看的。却不想,他翻了几章之后,竟被作者那行云流水的描述方式给吸引了。毕竟,以这种深-入浅出又极其风趣幽默的方式去讲述大明王朝三百年历史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梁卓伦一看,就停不下来了,看过之后,还特地跟唐幸儿讨论了这本书的内容。 唐幸儿说,很多人看完这本书,被书中最后的那段话所治愈,还有人因此流下眼泪,你对此怎么看 梁卓伦明白唐幸儿所说的那句话,到底是那句话。 因为这句话,无论是在网络文字中,还是短视频中,都被传得很广:我之所以写徐霞客,是想告诉你,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情相比,其实算不了什么。这件事情就是: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当时,梁卓伦跟唐幸儿说了他的真实想法儿,他说,我很认同这句话,也很欣赏,却没为之落泪。我们暂且不去讨论每个人追求的大与小、高与低、难与易等问题,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可选项都是非常有限的,一般人的试错成本是很高的,很可能会因为一步走错万劫不复。所以,绝大多数的人根本无法去验证自己这一生真正喜欢的生活方式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这是一个伪命题。 他还跟唐幸儿说:尽管我们谁都不知道自己这一生真正喜欢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这本书,将近一百五十万字,都是在讲人性、斗争、权谋、荣辱、成败......我倒不是推崇人生必须要轰轰烈烈,但人想要力争上游,想要追求精彩,想要在有限的生命里发挥自己的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都是很正常的。 梁卓伦的解读,对唐幸儿来说,算是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考方向。 她跟梁卓伦说: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这一生这几句话,也许作者只不过为了安抚平凡大众而已。因为我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是默默无闻的。就好比,我们时常会说的那句话,脚踏实地,仰望星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星空,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走进那片星空,这就是我们的人生,有期待,也会有遗憾。但也正是因为最后这几句话,让我们有幸看到了一个成熟写作者的智慧与善意。 ...... 自从梁卓伦感觉到梁墨渊形迹可疑时,就觉得梁墨渊几乎是处处可疑。 不管是梁墨渊沉默,还是梁墨渊走神儿,或者是梁墨渊突然抽了几口烟,梁卓伦都觉得他心里藏着心事......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撬不开梁墨渊的嘴,自然也没办法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唐幸儿见梁卓伦整天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的,便忍不住为他出谋划策。 她跟梁卓伦分析道:梁卓伦,你有没有觉得当初你爸突然问你要二十万,可能是因为骗子谎称合作问他要二十万后来突然不要了,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合作’没达成 梁卓伦想了想:有可能,但不确定。 你这不等于没说吗唐幸儿有些嗤之以鼻。 梁卓伦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一直在想,他到底因为什么被骗至于合作投资之类的,我觉得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概率很低,他压根儿就对投资不感兴趣。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关于端砚,他这半辈子把端砚看得比命都重要。人家如果骗他,也肯定是从这方面骗。他能被骗,也只能因为这个...... 还真是哦,有道理有道理!唐幸儿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梁卓伦,还是你比较了解你爸! 开玩笑!我是他亲儿子,还能不了解他梁卓伦说,现在的骗子多高明啊,要攻就攻人的软肋。你最在意什么,什么就是你的软肋! 这倒是。唐幸儿想着想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可问题是,骗子怎么可能知道你爸的软肋是什么呢他这个人没什么朋友,连上网都少,能了解他的人除了你和我,估计也只有你妈了! 问题就在这里.......梁卓伦说话间,脑子里再次闪现出那个黑瘦的身影,以及他脸上的那道疤痕。 梁卓伦,要不这样吧唐幸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能查到你爸银行账户情况吗 哪方面的情况梁卓伦问。 他账户的转账情况。唐幸儿一边思索着,一边分析道,你想过没有你爸肯定不至于缺二十万,他当时让你给他转,估计是一时周转不过来.....你说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比如他当时没给对方转账,但是后来转了,只是我们误以为他没再找你就是没被骗 经过唐幸儿这么一说,梁卓伦有种突然被点醒的感觉,加上他想到梁墨渊后来莫名其妙的负面情绪,以及他所作出的某些举动,实在是太像被骗之后没处发泄也没处说理的样子了! 再结合唐幸儿刚刚说的想一想,在梁卓伦的脑海里立刻串联出梁墨渊被骗的完整过程:梁墨渊先是去云南和骗子会面,骗子提出要钱,他无奈之下让梁卓伦转账。由于梁卓伦没能及时转账,他就把时间往后延迟。从云南回来之后开始想办法整理账户资金,然后给骗子汇过去......加上第二次去云南,大概率都是跟他前期跟骗子的一系列约定有关。 只是,他中间又去了一次日本,这又是为何 日本和云南之间,到底又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 梁卓伦还是通过各种手段,查到了梁墨渊银行账户的财务往来。 在前不久,梁墨渊确实有转出二十万的金额,收款人是魏青。 当梁卓伦看到魏青这个名字时,翻遍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未能想起魏青是何许人也。 梁墨渊由于常年不停制砚,也确实会与人有一些业务往来或是经济往来,但是一般都是别人转钱给他,基本不存在他转账给对方的情况...... 而且是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这种情况更是不可能存在。 然而,梁卓伦很快又发现一条新的转账情况,这笔钱是别人转入的,转账人是梁咏梅。 梁咏梅,是梁卓伦的姑姑,也是梁墨渊的妹妹。 梁咏梅是梁卓伦的姑姑,也是梁墨渊的妹妹,两个人之前关系很好,但后来梁咏梅一家人去了新西兰定居,两家人来往才少了些。但,一直有通过电话和网络联系。 当梁卓伦发现这一线索之后,立刻联系了梁咏梅,并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和他的一些疑虑,告诉了梁咏梅。 梁咏梅听罢梁卓伦的描述,也跟他说出了她给梁墨渊打款的缘由。 不久前,梁墨渊突然打电话,让梁咏梅给他转二十万,说是过阵子还她。他之所以找梁咏梅,估计不确定梁卓伦是否能及时给他打款。所以,他在找梁卓伦的同时,还找了梁咏梅,算是两手准备。 所以,在梁卓伦还没来得及给他转账之前,梁墨渊已经收到了来自梁咏梅的转账。 梁墨渊在收到梁咏梅的转账之后,还特地叮嘱她,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至于后来这笔钱到了哪里,梁咏梅也是一无所知。 按梁咏梅的话来说,梁墨渊平时低调又节俭,除了基本的穿衣饮食,很少有花钱的地方。现在突然要了二十万,肯定是有原因的。 梁卓伦听罢,问梁咏梅:他跟你要钱的时候,怎么说的 梁咏梅想了想,才说:当时他就说是急用,让我先别问具体情况,说是到时候再告诉我。但是都这么长时间了,他也没跟我说那二十万到底被他花在什么地方..... 梁卓伦听罢,很快说道:姑姐,我爸当时也给了我电话,但是我没那么快给他打款过去,还报了警。后来他突然给我电话说不需要钱了,我就以为他没事了,后来也没再追究。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找你借钱去了...... 梁咏梅说:我倒不太在意那点儿钱,但是前提是得花在他自己身上,不是被人给骗走了。我都离开肇庆将近二十年了,很少跟你爸聚上一聚。包括他前阵子突然生病做了那么大的手术,我也没能在他身边陪上一时半会儿,我心里也很愧疚。这二十万,就当是我送他的。但是阿伦,你要弄清楚,他到底把钱花去哪儿了,如果被骗了,就一定要想办法追回来。 我知道。梁卓伦说,这笔钱我现在转给你,你把账户号码发给我。 阿伦,你不用急着把钱转给我,要不还显得我们姑侄之间生分了。梁咏梅说。 钱我一定要转给你,把账号给我吧。梁卓伦说,我爸到底把这笔钱弄哪儿去了,我会慢慢弄清楚的。 等你弄清楚,也告诉我一下。梁咏梅叮嘱道。 好,你现在把账号发给我吧。梁卓伦说。 梁咏梅沉默了几秒,才说:好。 ...... 第三十四章 藏拙的第二层意思 第三十四章 藏拙的第二层意思 梁卓伦收到梁咏梅的银行账户之后,立刻给她转了二十万,确认梁咏梅已经收到,他再一次忍不住地去想,梁墨渊到底因何被骗。 他想过找冯紫云了解一下情况,比如梁墨渊到底和什么人有经济往来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样不太妥当。虽然他们是夫妻,但夫妻之间因为经济问题而影响情感的大有人在。 更何况,梁墨渊这笔钱还是不明不白地就转出去了。 如果问问她认不认识魏青呢似乎也不太合适,万一这里面有什么渊源...... 梁卓伦想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觉得,直接找梁墨渊摊牌最好,免得弯弯绕绕兜了一个大圈子,重点问题没解决,还绕出了一些旁枝末节的小问题....... 梁卓伦想到这些,直接去了梁墨渊的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锁着。 不过,梁墨渊平日的去处很简单,要么在书房,要么在工作室。不在书房,基本都是在工作室。 梁墨渊此刻确实在办公室,但并不是在雕刻端砚,而是坐在那方端砚面前愣神儿,而且神色极其凝重...... 以往,梁卓伦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先询问一番,比如: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但这一次,梁卓伦看到梁墨渊这番模样,很平静地走了过去,问:爸,你爸我姑转给你的二十万,转给谁了 梁墨渊听到声音,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转过身,看着梁卓伦,眼睛里明显有些疑惑。 梁卓伦的神色和语气依旧平静,再次问道:我姑前阵子转给你二十万,就是在你第一次去云南的时候吧。后来呢,你把钱给谁了 梁墨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未动,怔怔地盯了梁卓伦好一阵子,才说:你姑的钱,我会还的。 梁卓伦走到他的对面站定,此刻,隔在他和梁墨渊中间的是端砚上的那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青鸟...... 我已经替你还了。梁卓伦说罢,没给梁墨渊反应的机会,很快又问,你把那二十万给谁了 梁墨渊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梁卓伦,像是拒绝回答,又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梁卓伦心里清楚,一个问题,梁墨渊能考虑这么久,就说明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魏青是谁他问。 梁墨渊虽然身体仍是一动未动,但眼神明显变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处心积虑地犯了错突然被人抓个正着一样..... 魏青为什么问你要钱梁卓伦又问。 梁墨渊仍旧没有说话。 梁墨渊这个人有个特点,有的人犯了错,通常会找个理由帮自己圆过去,或者直接说谎,并且把谎言编织得天衣无缝。 但梁墨渊不是,他很少说谎,就算偶尔说一次,也是漏洞百出。 所以大多时候,他面对别人的质疑,要么实话实说,要么保持沉默。实话实说的,通常都是小问题;保持沉默的,通常都是别人听了难以接受的。 从梁墨渊现在的表现来看,这个问题非同小可。 梁卓伦本想继续问的,但想到再问下去,梁墨渊大概率也是以沉默进行对抗,他还是决定改个方法。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说:爸,我知道你的为人,也知道你肯定不会干什么坏事。但是越是你这样的老实人,就越是容易被坏人盯上。加上现在骗子套路多,而且骗局高明,很多人千防万防都防不住,就算真的被骗了,也很正常,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关键是被骗之后,要吸取经验,下次不被骗..... 我没有被骗!梁墨渊终于开口了,语气生硬。 梁卓伦正准备继续说点儿什么的时候,梁墨渊又开口了:人家套路多不多,又都是些什么套路,跟我没关系!我这个人就很简单,压根儿也不懂得社会上的那些套路。人家如果真仍了个套给我,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进去。只要我不走那条路,就不可能被骗。 梁卓伦顿了顿,觉得还是问出来的好:你既然没有被骗,那二十万去哪儿了 你刚才不是说了转给魏青了。梁墨渊说。 梁卓伦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那你总得告诉我,魏青是谁吧还有,你为什么要转钱给人家 梁墨渊沉默了半分钟,才说:我也不是傻子,我给人家转钱,肯定是有原因的。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梁卓伦再一次有些想要发火,同时也再一次意识到冯紫云这些年的不易。 他突然发现,之前梁墨渊脾气倔,甚至是不愿讲道理,他都能包容,一方面源于他和梁墨渊之间没有发生直接冲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一直认为梁墨渊处于弱势地位,因此从心理上对他有种保护,生怕他受到委屈。 这段时间,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和这样一个人沟通,到底是多么的痛苦! 他没再继续问,沉默片刻之后,便从梁墨渊的工作室里走了出来。 只是,他的心情很不好。 之前,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第一个想要找的人,就是唐幸儿。 但是很奇怪,他这一次第一个想要找的人,竟然是冯紫云。 原因很简单:冯紫云也曾承受过同样的痛苦,冯紫云也同样了解梁墨渊,若是这个时候找冯紫云吐槽,肯定能得到她百分百的理解。 但是,如果这个时候找冯紫云吐槽,对于她和梁墨渊的关系,会不会是雪上加霜甚至是会成为新的矛盾导火索 所以,他最终还是找了唐幸儿。 当时,唐幸儿正在五楼的露台上写作。 旁边的那一面蔷薇花墙,已经爬满了蔷薇的藤条,藤条上已经有一些粉色的花-苞儿了...... 梁卓伦走过去之后,看到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笔记本的屏幕,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 一段文字,很快在她不断跳跃的指尖下诞生了:如果说为了应试教育而学习的学习是反人性的话,那么根据自己的兴趣自主学习,则是顺应人性的。前者,在当下的社会人才选拔机制中更容易胜出;后者,则更有可能让自己成为某一方面的卓越人才。哪种学习方法更好,难有定论。因为无论哪一条路,都有无数人在赛跑,关键看你能否跑得快而持久...... 她写完,伸懒腰的间隙,冷不丁地看到梁卓伦,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梁卓伦,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不正常吗梁卓伦这才绕到她旁边。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唐幸儿有点哭笑不得,之前看过一个视频,一个人大半夜的出来上卫生间,突然看到穿着白色衣服的太太,吓得半死...... 我是怕打扰你,才不声不响的。梁卓伦说,放心,如果大半夜,我不可能站在你身后。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那么坏。大概是刚才受了点儿小惊吓,唐幸儿并没能及时发现梁卓伦神色中的不对劲儿。 你怎么在写应试教育这个主题了梁卓伦问。 唐幸儿说:也不算主题吧,写了一个关于支教的题材。因为前阵子认识一个朋友,正在山区支教,我挺意外的。毕竟她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突然去了偏远的山区,我当时差点儿没惊掉下巴。 也不奇怪,也许人家突然想体验另一种人生。梁卓伦说。 确实,每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都会有不同的选择。唐幸儿并没有对这个问题做过多的解释,而是很快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梁卓伦,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优秀的作家,即便是在写喜剧,也带有悲观色彩。 梁卓伦想了想,然后在唐幸儿身边坐了下来,才说:很正常呀,因为作家的思考往往比一般人更深-入。看透世事、参透人性,却又难以超脱,容易产生理想和现实的矛盾,矛盾越大,越是容易造成内耗。 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古人会讲‘藏拙’。唐幸儿似乎有些感慨。 梁卓伦说:藏拙,是为了不锋芒毕露。 唐幸儿说:你说的,是藏拙的第一层意思。藏拙的第二层意思是,当你意识到自己把什么都看透的时候,就要让自己的思想往回收一收。要不然,就会进入思维的另一维度,导致的结果就是没人能理解你,你最终也会将自己从人群中孤立。有时候,并不是别人孤立你,而是你自己离群索居。因为自己发现了自己跟大众的不同,又不愿强行融入,最终导致了这么一个结果。 梁卓伦听罢,心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他看了唐幸儿好一阵子,才说:幸儿,你是不是又有些伤感了 如果说容易伤感,是作家的通病。那么,唐幸儿也未能幸免。 尽管她看起来乐天派,似乎每天都无忧无虑,但伤感这个东西,在她的生活中出现的频次并不算低。 也许正应了那句话,一个人思考太多,就会沾染上一些因过度思考带来的附加病症。 梁卓伦见唐幸儿没有立刻回答,又问:你是不是因为来到肇庆,离开了之前的那些朋友,有时候会觉得孤单 也不全是吧。唐幸儿说,我在广州的时候,很多时候也是一个人啊。 那不一样。梁卓伦说,你在广州的时候,想找朋友的时候,随时可以找到。在肇庆,想要找个可以说上话的朋友,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梁卓伦本想找唐幸儿倾诉心中不悦的,却不想,到了她面前之后,竟变成了他来了解她的心思。 只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他心中的那些不悦,好像也消散了不少。也许是因为话题的转移,情绪也随之转移;也许是因为和恋爱交谈,本就是一种治愈。 唐幸儿也一样,说着说着,伤感情绪就消散了。 梁卓伦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关于梁墨渊的那些事,不是不想说,而是没必要说了。 唐幸儿还特地给梁卓伦看了她刚刚拟好的一份《墨云堂端砚厂员工考勤方案》。 这份方案,包括员工工作日的考勤和打卡要求、迟到和早退的处理方式,以及请假的程序等。 梁卓伦有些意外:你怎么突然想到做《墨云堂端砚厂员工考勤方案》了 唐幸儿想将前阵子梁卓伦去云南时,端砚厂的部分员工未能按时上班的事告诉梁卓伦的,但想了想,还是打住了。 她说:我觉得任何一家公司或者是工厂,如果想要稳定运行,肯定是要有秩序的。但是秩序不是自然而然就能形成的,要有相应的制度去约束。 梁卓伦一边继续看那份考勤方案,一边点头:确实是。 唐幸儿问:你肯定早就想到要制定考勤方案了吧为什么没有制定呢 梁卓伦看完了那份方案的最后一段,才坐直了身体,说:因为端砚厂的那些人,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周围村子里的人,他们平时虽然也挺忙,但多少有些散漫,没有被严格地约束过。我就担心,一开始就给他们严格的约束,他们会接受不了...... 唐幸儿听罢,不禁有些纳闷儿。 她本以为,梁卓伦之所以没有制定考勤方案,是因为端砚厂开张之初,有太多事要忙而无暇顾及。 却不想,梁卓伦之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是因为他比她更了解这里的情况。 幸儿,虽然我之前也有自己的考虑,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挺对的。有些事没及时去做,拖着拖着,习惯就形成了。习惯一旦形成,再想去改,就真的很难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唐幸儿问,是现在开始考核还是再缓一缓 梁卓伦笑了笑,说:先征求意见,也给他们看一看你的这份考勤方案,如果没有异议,就让员工签名,然后执行。 ...... 就在梁卓伦一直想搞明白梁墨渊是否被骗,又因何被骗这件事时,梁墨渊竟在两天之后主动交代情况。 只是,在主动交代情况之前,梁墨渊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差点儿没把梁卓伦给绕懵了。 这天,梁卓伦刚从端砚厂下班回来,经过梁墨渊书房时,就被梁墨渊给叫到了书房内。 梁卓伦在书桌前坐下之后,梁墨渊指了指一直摆在书桌上的那方端砚,问:阿伦,你看这方砚,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梁卓伦看了看那方砚,依旧是从前的样子。 天青色的荷塘,泛起月白色的涟漪。砚额处半卷荷叶,犹如被初夏的微风掀起的一角青衫。一枝并蒂莲凌波而立,左萼垂露欲语,右瓣粲然尽展,花叶间似有暗香浮动...... 特别之处梁卓伦并没发现这方砚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又问,就是因为它是一方残砚 梁墨渊笑了笑,说:残砚太多了,我制砚几十年,经手的残砚那可太多了。 那这方残砚,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梁卓伦说话间,目光下移,落在了那一行小字上:七星映湖水,墨迎紫云归。 他见梁墨渊一直没有说话,终于问出了他一直很想问却又没有机会问出口的一个问题:爸,这方端砚不会是我妈送你的定情信物吧 为什么这么说梁墨渊问。 梁卓伦说:七星映湖水,墨迎紫云归。墨,是你的名字,紫云,是我妈的名字.....你一直在等我妈回来。这样解释,没有错吧 还有,这两行字是最近才雕刻的,可见这个心思是在不久前突然产生的。 不过,这句话,梁卓伦并没有说出口。 梁墨渊并没有回答梁卓伦的问题,而是讲起了很久之前的一段往事。 梁墨渊说:我跟你妈很久就认识了,她刚认识我那会儿,我就已经开始制砚了,而且在肇庆小有名气。她那个时候,大专刚毕业,在一所中学当老师。有一次,肇庆文化局让我去她们学校讲解端砚知识,我讲完了之后,她就来找我,说她也有一方端砚,不过被摔碎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雕得好看...... 梁墨渊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似乎闪着光,整个人都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你妈那个时候人漂亮,也爱漂亮,不懂端砚,但却希望能把一块残石雕得漂亮。我当时看了看那块还没有经过打磨的原石,就跟她说,给我一周时间,我肯定可以雕得好看。 梁墨渊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味过去的时光。 待他放下茶杯的那一刻,梁卓伦问:后来呢 梁墨渊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桌子上的那方砚:后来,不就有了这个吗当时,我把这方砚雕琢好,又包装了一下,送给她,她打开一看,脸都快笑成一朵花儿了......一个劲儿的说我有才华。 后来呢你们就因为这个在一起了梁卓伦问。 梁墨渊竟然脸红了,点了一下头:嗯。 梁卓伦看着梁墨渊那泛红的脸,不免有几分感慨:这些年,梁卓伦只要一见到冯紫云,都恨不得吵上几句。但现在一提起当年的恋情,他竟然还会老脸泛红。如果说这是爱情吧这份儿爱情有时候着实让人难受;如果说这不是爱情吧这老脸突然一红的样子,在这个真情不足智商过剩的年代能有几个 就在梁卓伦思索间,梁墨渊再次开了口:我没想到,她竟然一直把这方端砚收藏着,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又把这方砚和嫁妆一起带过来了....... 把你们的定情信物随身带过来,这也挺好的。梁卓伦说话间,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梁墨渊到底想跟他表达什么难道是为了表达他对冯紫云的深情或者说,想让他在冯紫云面前多说说他的好话 想到这些,梁卓伦说:爸,如果你以后脾气能改一改,你跟我妈的关系,肯定能比现在好很多。你人挺善良,就是脾气太倔...... 梁卓伦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墨渊给打断了:我跟你妈关系好不好,跟我的脾气没啥关系。 梁卓伦有些无奈:怎么能没关系呢夫妻之间的每一次争吵,都相当于是在消耗情感账户...... 怎么还突然弄出个情感账户了梁墨渊似乎对情感账户这个词有些嗤之以鼻。 不过也正常,除了端砚,他似乎多很多东西都嗤之以鼻。 只有聊起端砚和端砚相关的事,他才可能两眼放光、滔滔不绝。 但梁卓伦还是想好好跟他讲一讲,到底什么是情感账户。 梁卓伦说:情感账户是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后来也延伸到人际关系学。比如说,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情感,就相当于一个共同的账户的存款,每一次良性的互动,就相当于是在往这个账户里存款,但每一次消极的互动,就相当于从这个账户里取款。存款越多,感情越好;存款越少,感情就越差。如果透支,就相当于感情破裂。 梁墨渊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给我讲心理学干嘛我也不爱看心理学。 就是因为你不爱看,我才要跟你讲清楚。有些东西,你有必要懂一些。梁卓伦说,你们夫妻之间每一次吵架,都相当于在支出账号余额。而你们这些年,有没有良性的情感互动,里面的余额本来就少,如果成了负数,就真的...... 后面半句话,梁卓伦没能说出来。 就在他刚停下的时候,梁墨渊就问:就怎么了就崩了 梁卓伦脱口而出:总之,你不要觉得你们之前有很好的情感基础,后来怎么样都行。情感是需要经营的,夫妻之间更是如此。 我刚说过,我跟你妈的感情突然变得不好,不是因为我跟她吵架什么的。梁墨渊语气笃定,我跟她感情出问题,是注定的。 怎么就变成注定的呢梁卓伦觉得,梁墨渊又在破罐子破摔。 梁墨渊的这种态度,梁卓伦不喜欢,冯紫云更不喜欢,就连初来乍到的唐幸儿,有时候都觉得难以接受。 就在梁卓伦想要好好跟梁墨渊讲讲道理的时,梁墨渊突然叹了一口气:如果那方砚没有丢,我跟你妈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梁卓伦一听,觉得奇怪,于是问道:砚什么砚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心里还忍不住犯嘀咕,觉得梁墨渊是故意避开主题,顾左右而言他。 梁墨渊沉默了好久,才回答:天作之合。 梁卓伦听罢,立刻愣住了:天作之合 与此同时,他的脑子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梁墨渊在工作室精修雕琢了十余年的那方巨型砚...... 爸,《天作之合》不好好儿的在你工作室里呆着吗怎么说丢了呢梁卓伦问。 梁墨渊轻叹了一口气:工作室里的《天作之合》虽然好,但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为了弥补遗憾而已。 第三十五章 日本之行 第三十五章 日本之行 弥补遗憾梁卓伦更觉蹊跷,弥补什么遗憾 梁墨渊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阿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前阵子去哪里了 梁卓伦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不是去了云南和日本吗 但你不知道我究竟去了云南和日本的哪里,对吧梁墨渊又问。 这倒是。梁卓伦问,那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去云南和日本,都是为了找到那方砚。梁墨渊说,就是那方叫《天作之合》的砚,我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那方砚是我心中的神品。那方砚,是你太爷爷亲手制的,后来传给了你爷爷。我和你妈结婚的时候,你爷爷又把这方砚传给了我们...... 梁卓伦听到这里,感觉像是在听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 但,他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梁墨渊的声音仍在继续:就因为那方端砚是你爷爷在我跟你妈新婚的时候赠与我们的,我一直觉得那方砚是我跟她爱情的见证,也一直好好珍藏着。但是,就在十五年前,那方端砚突然就不见了。从那以后,我就患上了失眠的毛病,我看了那么多医生,都没能看好。我跟你妈的感情,也越来越糟糕...... 梁卓伦听到这里,感觉这个故事似乎突然多了一些传奇色彩,但他还是问道:爸,你失眠就是因为丢了砚整天想着,想多了就失眠呗。我妈是因为那个时候正好赶上国画培训班开得好,人就去了广州,你对她这个举动不太满意,所以才老是闹出矛盾。别把这些想得那么玄乎,其实挺简单的一件事。 反正,那方砚我一直想找到。梁墨渊说,我丢了那方砚,就像丢了魂一样,精神状态也不好。 梁卓伦没说话,但仔细回想一下,好像梁墨渊的精神状态是在十多年前,突然发生了改变,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后来还会有点不太讲道理。 如果不是梁墨渊提起,梁卓伦会觉得他是年纪大了,心态发生了变化,导致一些行为也发生了变化。 但经过梁墨渊这么一说,他也突然觉得这跟那方砚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后来呢梁卓伦问,你找到那方砚了没有 梁墨渊听罢,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哀伤,他问:你前几天不是问过何家栋去哪儿了 是啊。梁卓伦点头。 梁墨渊眉头紧锁,像是藏着解不开的心事:我这先后两次去云南,就是为了找他。当初他突然不辞而别,就是因为把那方砚给偷走了...... 梁卓伦没说话,屏住呼吸想要听听梁墨渊接下来要说的。 梁墨渊说:我第一次去云南,是听说他在云南那边定居了,还有人给了我他的联系方式,我联系到他之后,直接问他是不是把那方砚给偷走了,他开始不承认,后来说让我去云南找他,他当面跟我说清楚。我去了云南之后,他又说得让我给他二十万,因为那方砚现在在别人手上,别人提出要二十万才肯交出来。我跟他周旋了好几天,不得已才问你们要二十万。不过我也没那么傻,并不是说白白给他,我有想过在事后告他敲诈勒索的...... 那后来呢梁卓伦问。 梁墨渊接着说:我把你姑转给我的二十万转给他之后,他竟然突然变了卦,说是那方端砚被一个日本人买走了。这个,他倒不是骗人的,日本人一直很喜欢端砚,那些年他们特地组织一批人来肇庆抢购端砚,当地人把藏了很多年的端砚都拿去卖。你爷爷送我的那方《天作之合》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然不见的......何家栋,也是在那个时候突然走了。我当时就怀疑过他,但也只是怀疑,跟谁也没说过,包括你妈,我也没说怀疑谁偷走了东西。那方砚丢失,你妈到现在都不知道。 梁卓伦听到这里,多少有些感慨,于是又问:何家栋把那方砚卖了之后,人就跑了是他人跑了之后,你才发现砚不见了的 是的。梁墨渊说了,我后来发现,那段时间丢失的不止是《天作之合》,但其他的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丢了就丢了。但是《天作之合》,不能丢.......我必须要找回来。 梁卓伦看着梁墨渊那一脸的遗憾和感伤,只得安慰道:爸你别太难过,砚这个东西,不能吃也不能喝,现在对我们而言是丢了,但事实上,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好好呆着。只要它还在,咱们就有机会把它给找回来。 梁墨渊的神色,微微有些好转。 梁卓伦又问:后来你去云南找何家栋,给了他钱,就没有后续了吗 那当然有!梁墨渊的语气突然变了,伤感明显少了几分,但又多了几分愤恨,他收了我二十万之后,就告诉我,那方砚被他卖给一个叫吉野英士的端砚收藏家,还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自己去找......我虽然当时想着何家栋是在跟我耍手段,但钱到了他那里,我一时半会儿肯定要不回来。所以,我就跟着他给我的那个地址,找到了日本去...... 当初,何家栋给梁墨渊的地址是:〒738-0221広島県広島市佐伯区湯来町大字多田239-1。 梁墨渊去了日本之后,才知道这个地方,比较偏僻。需要从日本广岛中心乘车一个多钟头,而且路上还要经过林区。更要命的是,这路上连公共设施和便利店都没有。梁墨渊走到半路的时候,都怀疑所乘坐的出租车是黑车,故意骗他的。司机的年龄与梁墨渊年龄相仿,能懂一些中文,不断用夹生中文强调自己并没骗他,是他要去的地方确实偏。如果不是看他一个人怪可怜,他都不愿意走这条路...... 事实证明,那个司机并没有骗他,车子很快到了目的地。 只是,当司机告诉梁墨渊,这里就是広島県広島市佐伯区湯来町大字多田239-1时,梁墨渊是有些懵的。 这里不但偏僻,而且面前的那栋房子,早就没人住了。 司机告诉他,这种情况他可以再将他载回市区,要不然到时候都不一定能找到回程的车子..... 梁墨渊觉得大老远的来了一趟,什么收获都没有就回去,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于是,他让司机先回去,他一个人在这里好好打听打听。 司机倒是好心,特地给他留了一个电话,并叮嘱梁墨渊有需要的时候给他电话。 司机走后,梁墨渊发现隔壁不太远的地方,还有两户人家居住,他找到了其中一家,里面是一个看起来有七十多岁的老妇人,见到梁墨渊来,眼神中流露出诧异之色。 梁墨渊想着,如果吉野英士确实住在这里,这位老妇人应该知道他的去处。 只是他不懂日文,对方也不懂中文,他完全无法跟人家交流。 即便如此,他仍然指着地址上的那所房子,用中文夹杂着不知何意的手语向别人询问。 老妇人虽然听不懂梁墨渊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也能从他的眼神和手语中猜测出,他是来找隔壁家的某个人的。 于是,老妇人也开始用日本伴着不知何意的手语跟梁墨渊进行交流。 只是,这种情况,无异于鸡同鸭讲,讲来讲去,大家谁也没能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梁墨渊无奈地回到了东京市区,在出租车司机的介绍下,找了一家酒店暂时住下。 他在酒店里,认识了一个中-国的留学生,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孩,名叫孔滢。 - 由于两个人都是中-国人,于是就交谈了起来,孔滢听了梁墨渊此次来日本的目的和这一路走来的辛劳,有点儿感动了,于是决定第二天一早重新再去一次广岛...... 在再次来到吉野英士的旧居时,梁墨渊带着孔滢再次拜访了隔壁的老邻居。 只是这一次,梁墨渊特地给她带来了一些生八桥和抹茶大福等京都传统和菓子作为小礼品。 这些,都是孔滢在来的时候给他的建议。 孔滢在日本东京大学学习医药科学,已经在东京生活一年多了,因此对当地的文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日语口语也比较流利。 也正是因为有了孔滢的帮助,梁墨渊才从那位老邻居口中得知,吉野英士是十多年前搬到这里的,但也只是偶尔在这边小住,算是刻意远离都市享受乡间生活。而且,吉野英士最后一次来这边,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据说现在人已经不在了,而且吉野英士膝下无子,他收藏的那些端砚估计很难找到下落..... 当梁墨渊得知这个消息时,心情特别糟糕。 他的寻砚之路,就这样突然中断了...... 梁卓伦听罢,问:你前阵子不是又去了一趟云南,到底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呀......梁墨渊叹了口气,然后点燃了一支烟,梁卓伦本想拦着他,让他别抽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打住了。 梁墨渊接着说:我去云南,主要还是想问他要回你姑转给我的那二十万,我总不能白白被他把钱给私吞了呀! 那后来呢,要到了没有梁卓伦问。 梁墨渊没有马上回答,抬手抽了口烟,吐出烟雾的那一刻,整张脸都被笼罩在朦朦胧胧的烟雾之中,看起来格外的伤感..... 爸,这种事,需要报警。梁卓伦说,这分明就是诈骗。 梁墨渊笑了笑,又将正在燃烧的烟放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你以为我没想过报警呀其实我一开始就不是那么相信他,但是我太想找到那方砚了,没办法了才听了他的......我也知道,我这走的每一步都是冒险,每一步胜算都很小。但是我还是想为了那一丁点儿的希望,去赌一把。 那第二次你去云南找何家栋,他怎么说梁卓伦问罢这句话,又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至于何家栋怎么说,这重要吗一个骗子,完全可以满嘴谎言,去问他究竟说出了什么样的谎言,有何意义呢 梁墨渊说:我从日本回来之后,就跟何家栋通过电话,我把去日本那边的情况告诉了他,他说他也不知道吉野英士人已经不在了,还口口声声说拿我的钱迟早会还上。后来我打他电话,他要么不接听,要么就是敷衍过去......我去云南,就是为了当面跟他讲清楚,当面让他把钱还给我。结果他跟我说,他之所以问我拿那二十万,是因为他老婆生病了,肝癌,一直在化疗,太需要钱了..... 梁卓伦一听,顿觉荒唐,连忙说道:爸,我发现你快六十岁的人了,但对社会上的很多事一点都不了解呢这种骗子,为了钱什么谎话都能编造得出来,他还说什么他老婆化疗......他到底有没有老婆,咱们都不知道! 梁墨渊没说话。 梁卓伦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问道:对了,我记得收款人是魏青,为什么 梁墨渊顿了顿,才说:魏青,就是何家栋..... 原来,何家栋从广东离开之后,去了云南。在云南,他被当地的一个无妻无儿无女的单身老人收留。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何家栋就负责照顾老人,老人每个月给他两三千块钱供养两个人的生活。包括老人生病,也都是何家栋在照顾。两个这样一起生活了三年之后,老人提出让他改姓,跟自己姓魏,给自己养老送终,他把自己的那套房产过户给何家栋。何家栋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下来。老人后来去世了,何家栋就一直生活在他留下的那个旧宅子里,还在那里娶了老婆安了家,还生了个儿子。却不想,他老婆前几年得了癌症,他才不得已到处借钱,借不到就骗...... 尽管梁卓伦对如今的何家栋太没有好感了,也确定他就是一个骗子,但听了他的这段经历之后,还是为之动容。 梁墨渊像是看出了梁卓伦的心思,于是说道:就算是他真骗了我,我在这种情况也不能把他给逼得太紧。我虽然不喜欢他骗人这种行为,但是他也确实有难处啊。 梁卓伦想了想,才说:我现在就想知道,他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梁墨渊叹了口气,说:我上次去云南的时候,第一天就去了医院看了他老婆.....他老婆叫吴芳芳,确实是得了癌症,也确实是在化疗。而且,她最近化疗的钱,就是何家栋从我手里骗过去的。我当时也是不敢相信,还跑去问了吴芳芳的主治医师,那个医生告诉我,他们俩确实是夫妻,经济条件不好,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梁卓伦听罢,心情有些复杂。 十分钟之前,他还在想,立刻就报警! 但现在,报警的想法儿已经从最初的斩钉截铁变得犹豫不决,最后开始慢慢改变主意...... 他说过,他会把钱还给我的。梁墨渊说,我手里还有一些钱,而且我花钱也不多。你转给你姑的二十万,我一会儿转给你。 爸,我不是心疼那点儿钱,我是觉得我们不能白白被骗。梁卓伦说。 我知道,我还不了解你吗梁墨渊说,现在是被骗了,但因为这种情况被骗,我还能怎么样何家栋从小就没有爹娘,是个可怜孩子。虽然年纪跟你差不多大,但没上过一天学。如果那孩子从小能有人好好培养培养,他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个样子。那些砚他偷去卖,事实上也没卖几个钱。但是因为偷了东西,也不敢回来了......哎,我对何家栋这个人啊,感情很复杂,复杂到我都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梁卓伦想了想,又说:何家栋之所以能提供吉野英士的准确地址,说明他们后来还有一些往来。 梁墨渊点了点头:应该是的,我估计他们还是在买卖端砚。就是后来何家栋卖的那些砚,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接下来,梁卓伦特地向梁墨渊要了那位好心日本留学生孔滢的联系方式。 梁墨渊问他要来做什么,梁卓伦没说。 梁墨渊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你呀,总是不相信我,如果你想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最清楚了。你想问就问去吧。 梁卓伦也没解释什么,拿到孔滢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号之后,就离开了。 ...... 就在梁卓伦制定好墨云堂端砚厂相关的考核办法之后,冯紫云过来看他时,告诉他她想办新一期的画展。 冯紫云自己,或者是她的工作室,经常办各种大大小小的画展。 但新一期的画展与以往的略有些不同,这一次的画展,50%是国画培训中心学生的优秀作品,20%是培训中心老师的作品,30%是她本人近些年的作品。 以往,冯紫云的画展全由她自己本人亲自策划,然后再交由相关人员来完成。 所以,一个画展下来,就要耗费冯紫云很多的精力。 但是这一次,当梁卓伦听说冯紫云又要办画展时,就给她了一些建议,希望她可以找专业人士专门来策划,她少参与这些事,将业余时间用来休息和娱乐。 梁卓伦之所以提出这么一个建议,也是因为上次见到了冯紫云生病时候的样子。 从那以后,他对冯紫云的关注点从她对事业的追求,转到了她的健康上。 但冯紫云最大的特点就是,凡事都习惯亲力亲为,完全交给别人,她不放心。 她的这个性格,梁卓伦也是了解的,之前他会因此而觉得冯紫云有些吹毛求疵,但是现在却觉得,冯紫云这样兢兢业业,也是因为习惯使然。因为,在冯紫云创业初期,她身边几乎没有得力助手,任何事都是自己来。这种习惯一旦养成了,能力也就培养起来了,对自己所在的行业各个环节也都能熟练掌握了。 但是冯紫云的这种习惯,梁卓伦打算改变一下。 就在冯紫云开始筹备画展时,梁卓伦和唐幸儿特地去了趟广州。 唐幸儿此次回来,主要是跟父母团聚,而梁卓伦,则是去到了冯紫云这里,希望能跟她好好探讨一下关于画展策划的事。 梁卓伦去到冯紫云家时,是下午五点多,当时冯紫云依旧不在家。 大概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冯紫云回来了。 这一次的冯紫云,跟梁卓伦前一次见到的冯紫云,完全不一样,衣着讲究、妆容精致,一笑一颦间都带着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符的意气风发...... 看到梁卓伦时,她笑着说:刚跟合作方聊了一下具体事项,回来晚了......对了,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吧今晚就不做饭了。 可以。梁卓伦说,去哪儿 对面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我前几天带那几位老师踩过点儿了,挺不错的。冯紫云说,今天咱们再去一次.....对了,幸儿呢没一起来吗 没呢。梁卓伦说,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肯定要回去陪一陪爸爸妈妈。 阿伦.....冯紫云放下手提包之后,说,你觉得要不要请她父母一起吃餐饭 今天吗梁卓伦问,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冯紫云想了想:改天也行,我好像都没有好好跟他们聚一聚,现在你们的关系都走到这一步了,我觉得有必要找个机会好好聚一下了。 ....... 第三十六章 荷境·时空 第三十六章 荷境·时空 冯紫云说的那家川菜馆名叫川蜀人家。 目前很多具有地域特征的川菜馆,会将相应的文化特色融入其中。川蜀人家也一样,光看装修便能看出,这是一场对巴蜀文化的视觉解构。 古色古香的墙壁,配上大红灯笼,很有视觉冲击力,同时也用这两种简约的国风元素将国风之美体现得淋漓尽致。餐厅的入口处,抽象山峦雕塑在暗黄的暖光之中若隐若现。接待台由整块乌木掏凿而成,保留着原木的纹理和裂缝。大厅正面的墙壁上采用数控水雾系统,一幅幅蜀江水墨图正在交替出现。每一幅,都美到了极致。从这些画面前走过时,有种漫步于山水之间的感觉...... 是不是挺美冯紫云一边四处看了看,一边问。 不错。梁卓伦点头。 冯紫云说:之前我去过的很多川菜馆,都是有很浓的烟火气息。我觉得这家川菜馆最特别的地方就是,烟火气息没那么浓,或者说它所表达的文化气息占的成分更高,削弱了烟火气的存在..... 还真是。梁卓伦一边走,一边观察,但是你觉得这样好吗你更喜欢哪一种 我觉得挺好,至少可以体验另一种吃川菜的感觉。冯紫云说话间,回头看了一眼梁卓伦,继续说,阿伦你有没有感觉,我们之前出去吃川菜,周围总是有种热气腾腾的感觉,周围也很热闹。当然了,说是嘈杂也行。但是这里就不太一样,川菜的那种麻香味很浓,但是环境又很清净和温馨,我觉得也算是一种相对全新的体验了。 突然说话这么有条理,感觉你像是为这家店做专业推广。梁卓伦调侃道。 冯紫云笑了笑:一家店好不好,普通食客的感受才是最直观的,我作为食客来推广,可信度可比网红强多了。 梁卓伦聊着聊着,已经找到在川菜馆右边靠窗的位置找了一个二人座位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梁卓伦才发现自己这一路,竟然跟冯紫云讲了这么多话。 他发现,自从上次冯紫云病了之后,他和冯紫云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被彻底打破了。那道屏障没了,两个人讲的话,也越来越多了。而且,不再有所谓的话里有话或者弦外之音。 如此这般,也自然少了很多疑虑和猜忌。 有时候会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旦被某些事给拉远了,就很难回到从前那样近的距离。这就如同,一个玻璃杯被打碎了,无论怎么复原,从前的裂痕也都还在...... 但是,他和冯紫云之间却并非如此,之前闹过矛盾,也吵过架,但如今的关系并未因为曾经的矛盾而产生任何隔阂。 也许,血缘这个东西,确实是有种神秘力量的。而这种神秘力量,可以足以化解一切不快。 ...... 冯紫云的这期画展,梁卓伦和唐幸儿也参与了策划。 画展的名字定为荷境·时空。画展的主题展:是通过水墨艺术、数字影像等媒介,解构荷花在文化史中的多重意象。 画展展厅的地面上,是模拟盛夏荷塘生态,看上去立体且逼真。展厅里,有通过荷花、雨水与芬芳泥土调制的香氛,每一位来画展参观的游客,都感觉是进入了夏日荷塘。 整个场景的设计,既保留荷花的传统印象,又融入当代科技艺术语言,让画展多了一分生动与空间感染力。 画展开幕当天,冯紫云、梁卓伦、唐幸儿、唐骏荣、王茹枫全都到了现场,梁墨渊也来了,只是他赶到的时候,画展开幕式已经结束了。 冯紫云的《枯荷图》和《千瓣莲》深得游客们的喜爱,一位女老师因作品《出尘录》而被当地媒体采访报道,还有一位中学生的作品《荷塘听雨》也让不少游客为止驻足...... 在中午时分,当地媒体记者对冯紫云进行了采访。 记者问:冯老师,这次荷境·时空主题画展吸引了众多市民前来观赏,而且我们也知道,您一直坚持创作荷花,您能谈谈为什么会选择荷花作为创作主题吗 冯紫云说:荷花于我而言不仅仅是一种植物,更是一种成长中的印记。因为,小时候我就在家乡的荷塘边长大,我一次次地看到它们从淤泥之中破水而出,然后又在夏日里尽情绽放。我的童年、少年,甚至是青年时期,都是与荷花为伴的。所以,我对荷花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情感,我每次看到荷花,或者是画起荷花,都能想到我童年时的小伙伴,少年和青年时期的同学,还有我祖母、外祖母,我的妈妈,甚至是我所有的亲邻...... 记者听罢,不由地笑道:说得太好了!听您这么说,其实我也突然想起我的家乡也有荷塘,每年也都会有荷花盛开。只是,我不能够向您这样,拿起画笔,将那些美好的景象画成一幅又一幅的画儿。所以我特别感谢您能将自己的才艺和作品进行分享,让每一位喜爱荷花或者是喜爱国画的市民欣赏并从中受益。 冯紫云说:谢谢您的肯定。我觉得作为一名画家,可以将自己的作品通过画展与大家分享,也是一种特别荣幸的事。如果能得到大家的喜爱,那就更加开心了,毕竟这也是对创作者最好的肯定与支持。 记者又问:冯老师,我知道您既是画家,又是一名成功的创业者,同时也是妻子和母亲,您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中的关系呢 冯紫云听罢,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道:这个问题,我时常在各大媒体和网络中听到,但是每一次听到我都会非常认真地去思考,为什么经常会问一些女性这类问题呢会不会是因为女性在人们印象中更多的是家庭主妇的角色,甚至是主妇是女性的第一角色,其他角色则排在后面所以,在人们的印象中,女性只有在处理好家务之后,才可以去拼事业 记者听罢,微微怔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也许吧!也许真的是这样,我作为一名女性记者,虽不算成功,但也时常会有各种困扰。所以,我刚刚的那个问题,则是想要向您请教,想要通过学习冯老师您的经验来平衡我自己的家庭与工作之间的关系。 冯紫云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自己是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也就是说,我在家庭中,想做一个一百分的妻子和一个一百分的母亲,同时我还想做一个一百分的画家和一个一百分的创业者。我曾经,也会因为对完美的追求导致自己身心疲惫。但是后来,我慢慢地告诉自己,要破除自己的完美主义思想,尽力而为就好。如果说要落实到生活实际和细微之处的话,那么就是处理其中任何一项事务的速度都要尽可能地快一些。 画展结束之后,梁、唐两家人一起聚餐,这也是梁卓伦和唐幸儿拍拖这么久以来,两家人第一次聚餐。 冯紫云特地跟梁墨渊坐在了一起,坐下之后,她跟唐骏荣说:唐教授,我一直想去听您讲《红楼梦》,但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没想到,您竟然先来了我的画展,真是我的荣幸。 唐骏荣听罢,哈哈笑了几声,才说:紫云,你这么说也太见外了。下次我有文学讲座,一定会提前告知。 唐骏荣话音未落,王茹枫就开始打趣道:紫云,你去了可以要心理准备。他每次文学讲座我都会去,现场静悄悄的,可以算得上是鸦雀无声了。 冯紫云一听,连忙说:那是因为唐教授讲得太好了,大家都听得特别认真,生怕听漏了一个字,所以才必须要静悄悄的。 如果是那样就好咯!王茹枫说,是他讲得太严肃了,也不跟大家互动,人家听着听着,都快睡着了...... 冯紫云听罢,一边笑,一边说:那是因为《红楼梦》是严肃文学,严肃文学必须得用严肃的方式去讲解,这样才能显示对经典的尊重。 你看看,画家的解读就是不一样。唐骏荣说,你别说,我还真是这么想的,不管讲得好坏,始终得保持学术的严谨性。我讲《红楼梦》就肯定要结合红学研究传统,会讲到社会批判和封建制度,还会讲到人性探讨.....如果抛开这些核心的东西,我觉得是对经典的亵渎。 王茹枫一听,马上又开始发表自己的高见:越是严肃的,越是经典,就越是要通过轻松幽默的方式去讲出来,这样才能把你真正想要讲的内容带出去。要不,你讲得再好,人家不乐意听,那不是白讲了 唐骏荣和王茹枫经常会相互斗嘴,只是他们斗嘴归斗嘴,从不吵架,也很少红脸。 在这一点上,唐骏荣王茹枫夫妇跟梁墨渊冯紫云夫妇,恰好相反。 所以,梁卓伦每次去唐幸儿家,感受到这种家庭氛围,都忍不住地暗暗羡慕一番。 我比较赞同阿姨的这个观点。一旁的梁卓伦开口了,优秀的文化和思想,通过娱乐的方式带出去,这个观点是没错的。 你看.....连阿伦都这么说!王茹枫立刻看向唐骏荣,阿伦是金融圈精英,他说的,才是有借鉴意义的。 梁卓伦听罢,连忙说道:阿姨,其实我特别理解叔叔。他太爱《红楼梦》了,觉得经典不容亵渎。如果说是真的要用诙谐幽默的方式去讲解,就等于是戏说经典。叔叔是搞学术的,最不能接受的可能就是这个了。再说了,经典就如同阳春白雪,如果是以娱乐为噱头推向大众的话,确实有可能会让经典失真。 哈哈哈......还是阿伦比较懂我。唐骏荣感叹道,其实我觉得我对《红楼梦》的研究和讲解,就跟梁大哥制砚的心态是一模一样的。虽然说一个是文学,一个是非遗,但我们都把他们当成了艺术,而不是市场上的商品。我经常跟我的学生说,我从奢求所有人都能深度解读《红楼梦》,更不奢求人人都爱上我对《红楼梦》的讲解。能有一部分人能懂,有少部分人认可并且爱上,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甚至都没想过全面的大范围的去推广,我可以把我所想到的讲出来,还能有人喜欢听,顺便跟我交个朋友,我真的是心满意足了。 唐骏荣说罢,梁墨渊终于开口了:唐教授,你的这个想法我特别欣赏,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心态。别人制砚,就想着怎么样卖出去,或者是怎么样才能高价卖出去。我从来不去想这些问题,作为制砚人,你把自己的作品做到最好,懂得欣赏的自然会欣赏。至于说商业价值,你把你的艺术价值提升了,商业价值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说得太好了!唐骏荣和王茹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称赞。 唐幸儿说:叔叔平时很少讲话,但一开口,就是经典。 ...... 饭桌上,气氛挺不错。 毕竟这是两家人齐齐整整的第一次一起吃饭,加上大家并不算太熟悉,虽然多少有些刻意,但没有冷场。 这也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梁墨渊第一次没有跟冯紫云对着干。 唐骏荣和王茹枫离开的时候,特地跟冯紫云说:现在阿伦和幸儿去了肇庆,但我们几个都在广州,咱们年纪都不小了,有什么事都互相说一声,也好有个照应。 唐骏荣话音未落,王茹枫就立刻说道:说谁年纪不小了呢我跟紫云姐保养这么好,我们都还年轻有活力呢。 哎呀,天资再怎么优越,年纪到了就是到了。唐骏荣笑着说,再说了,谁家还能没个什么事呢需要帮助的时候,都要互相说一声,你说对吧紫云 唐骏荣为什么突然说这番话,冯紫云心里是明白的。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上次梁卓伦到广州发现她生病,身边也没个人怪可怜的。 这件事,估计是后来又被唐幸儿告诉了父母,希望父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照顾。 此刻,冯紫云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她跟唐骏荣和王茹枫说: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做不了什么像样的事。说是相互照应,估计到时候还是你们照应我。不过话说回来,我又怎么好意思总是麻烦你们呢 这是哪里的话唐骏荣说,大家同城,有什么事知会一声,相互帮助,举手之劳。 对呀对呀,毕竟大家住得那么近。王茹枫说,我虽然没啥特长,但胜在跑得快。 好,以后如果我真需要你们帮助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冯紫云说,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用得着我的地方,也随时跟我说。我这个人虽然笨手笨脚,但热心肠还是有的。 ...... 唐骏荣和王茹枫离开之后,梁墨渊就说要赶回去肇庆。 冯紫云见状,连忙说:你既然这么远来的,就在这边住几天吧 梁卓伦也说:我也想去我妈家里住几天,顺便带幸儿去逛逛商场,你也一起吧 梁墨渊没有说话,似乎有些犹豫。 但梁卓伦心里明白,他现在只不过是在想办法找个合适的借口。 唐幸儿突然想到了什么,跟梁卓伦说:梁卓伦,你上次不是说过叔叔有失眠的问题,我正好可以让我妈妈给他介绍一个中医..... 对呀,你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梁卓伦说话间,连忙转头看向梁墨渊,爸,你不是说一直想找个好的医生,看看自己失眠的问题。这次正好,我们可以带你去看看。 梁墨渊下意识地看了冯紫云一眼,然后说:医生我看过很多了,一直没看好。我觉得,再多看几个医生,也是那个样子。所以,还是算了吧 梁墨渊话虽这么说,但梁卓伦还是看出了他心理上的微妙变化。 以往,只要一提到去冯紫云家,梁墨渊定会立刻拒绝,不管语气如何,态度必定是斩钉截铁的。 但这一次,他的态度出现了些许含糊...... 梁卓伦见状,连忙说:爸,你这些年失眠我看着也挺难过的,把我看得都快失眠了。你自己失眠放弃治疗我不管,但你这样下去把自己亲生儿子都给弄得失眠了,你也不管 梁卓伦说罢,唐幸儿很快便附和道:对呀叔叔,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呗。我妈妈之前失眠,都是那个中医给调理好的。要不,您也去试试我正好也认识那位中医,我跟阿伦一起带你去,先开几服药看看效果,好就继续,不好就算了。 梁墨渊没说话。 但在大家看来,他不说话,已经代表是认同了。 就这样,梁墨渊去了冯紫云家,这是他自冯紫云搬到广州之后,第一次到她家。 当他看到冯紫云那个装修得极为温馨且有艺术气息的房间时,他四处看了又看,许久没有说话。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也没人问。 但谁都知道,他在冯紫云这里,始终不太自在。 当天下午,唐幸儿和梁卓伦便带着梁墨渊去省中医院看医生去了。 挂了号之后,梁卓伦和梁墨渊在医院等医生,唐幸儿则去楼下了等他们。 医生姓邓,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样子,医术高明。 在来医院的路上,唐幸儿就提前跟他们讲过这位邓医生的部分经历:十几年前被聘请到了香港,现在之所以又回到广州,是因为年龄大了,一方面想离自己的子女近一些,另一方面是考虑到落叶归根。 邓医生给梁墨渊看了看之后,说他肝气郁结,心神失养,按照一般人的说法就是:有抑郁倾向。 当梁卓伦一听梁墨渊抑郁了,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 但邓医生说,他这种问题倒也不难调理,除了吃中药和针灸以外,还有多出去走走,加强运动,多见阳光,很快就能好起来。 听了医生的这些话,梁卓伦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从医院出来之后,梁卓伦见梁墨渊一直不说话,以为他听到自己有抑郁倾向,反而更加抑郁了,于是安慰道:爸,医生刚才说的抑郁倾向,并不是什么大病,也并不等于抑郁症。他的意思就是,你运动少,户外运动更少,容易心情不好。多出去走走,多运动运动,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梁墨渊沉默了几秒,才说:如果抑郁症这么好治,那就好了。 我不是说你不是抑郁了吗梁卓伦担心梁墨渊有心理负担,连忙解释,医生刚才的意思也不是说你有抑郁症..... 我确实有抑郁症。梁墨渊打断了梁卓伦的话,语气很平静,神色也很平静。 梁卓伦愣住了,站在了原地,看着梁墨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之前就看过医生,确诊过,只是没告诉你们。梁墨渊转过身看着梁卓伦,语气依旧平静,我这些年有时候也会吃一下抗抑郁的药,但我也不想老吃,还是想着能靠自己走出来。 梁卓伦仍旧没说话,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很多人一听说别人抑郁了,可能会觉得是他想不通、放不下,甚至是心眼小。 但梁卓伦知道,抑郁症跟太多因素有关,遗传、神经、内分泌、生理、心理、生活状态等等。 他也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梁墨渊在上次做手术之后,突然表现得那么脆弱,其原因就是那次手术也成为诱发抑郁症加重的其中一个因素。就好比,一个人的心理状态已经趋于平稳了,会因突如其来的打击突然把之前的不适给勾出来了,而且还有因此加重的可能。 梁卓伦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问:你什么时候去查过 梁墨渊想了想:我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经常胸口闷,清醒很低落,有时候还会出盗汗.....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总是睡不着觉,导致了这些问题。后来去了精神科看了,医生让我做一个全面的检查之后,跟我说我有抑郁症,而且还挺严重的。 后来你吃了药,好转了没有梁卓伦问。 梁墨渊点了点头:吃了药好一些了,那些药的主要作用就是通过增加脑内5-羟色胺浓度改善情绪,比如氟西汀和帕罗西汀,后来不知道是因为我吃的时间太长了还是怎么的,我总是肠胃不舒服。肠胃不舒服,也会影响情绪,所以我想想还是算了,不吃了...... 那不吃药的时候,跟吃药的时候,有什么不同,你有没有对比过梁卓伦之所以这么问,是想对比斟酌一番,看看今后到底是继续吃药,还是靠自己慢慢调理。 现在比之前好多了。梁墨渊说,可能是因为你回来了,我心情比之前好些了。 梁卓伦沉默了几秒,才说:那就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当初,他当初在国外读研的时候,是有机会留在国外的,他之所以回国,一方面是因为不想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另一方面则是牵挂自己的父母。 那个时候,有一位留学生也是独子,母亲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突然晕倒没人发现,还没过五十岁生日,人就突然与世长辞了。 尽管这件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但却让梁卓伦有了很大的触动。 以往,在他的印象中,父母都是要活到八-九十岁的,他想到的养老是陪伴和尽孝,比如父母老了之后,活动不便的时候,他推着轮椅带着他们到公园看风景...... 但生活中的具体事例则在不断提醒他: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到八-九十岁的,有相当一部分人在五六十岁,甚至更年轻的时候就突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也就是从意识到这一点起,梁卓伦决定回国发展。 ...... 第三十七章 生活中的哲思 第三十七章 生活中的哲思 梁墨渊特地叮嘱梁卓伦,他患有抑郁症这件事,对谁都不要提。 梁卓伦知道梁墨渊的顾虑,很快就答应了。 父子二人下了楼之后,唐幸儿正在车旁边等着他俩。 唐幸儿一边帮梁墨渊开车门,一边问:叔叔,邓医生怎么说 梁墨渊说:给我开了些疏肝理气的药,说吃了就能好一些。 梁墨渊说话间,人已经上了车。 没什么问题就好,你按时吃药,这个医生水平很高,所有的病人吃了他的药都能有好转。唐幸儿说罢,才帮梁墨渊关上了车门。 三个人再次回到了冯紫云的住处,冯紫云没有问具体情况,只是从梁墨渊手里接过中药,看了看说明,然后就打算帮梁墨渊煎药。 梁墨渊没点头也没拒绝,看着冯紫云拿着药走进了厨房,然后开始忙活。 在冯紫云煎药的时候,梁墨渊则在沙发上坐着看报纸,而且看得还挺-入神儿,看上去之前的不适感已不复存在了。 梁卓伦带着唐幸儿在书房,唐幸儿看着冯紫云书柜里摆着的满满当当的书,随手拿出了两本,分别是《象与xx人》和《被讨厌的xx》。 唐幸儿一边翻着书,一边说:梁卓伦,你妈妈对心理学的研究估计比我还深-入呢。 梁卓伦一听,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心理学了 我不是一直研究着的吗唐幸儿说话时,目光仍在书页上,不过话说,我爱上心理学多少有点受你妈妈的影响。我第一次来她这里时,就在她客厅书架看了一本叫《亲密关系》的书,就是心理学方面的。不过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乌合之众》。 为什么梁卓伦不解。 唐幸儿想了想,才说:可能在我的印象中,很多中-国妇女的思想偏向传统,而且喜欢热闹,喜欢很多朋友啊闺蜜啊一起出去玩儿,特别热闹的那种。总之,只要一提到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就会想到很多人一起出游,然后还有五颜六色的飘起来的丝巾...... 哈哈哈哈.....梁卓伦被唐幸儿给逗笑了,你说的这类女性,应该是比我妈要年长一些才对,那个年代的女性才喜欢丝巾。 才不是,丝巾这个东西历史悠久,我们妈妈辈的人,小时候都戴过丝巾,对丝巾都有种特别的情结,算是一个时代的浪漫。唐幸儿说,包括现在,有些年轻人依旧喜欢丝巾,只不过是设计上新潮一下罢了。 梁卓伦想了想:好像也是,但是在我的印象中,我妈妈似乎并不太喜欢丝巾这种东西,所以我才总误以为丝巾是奶奶辈们的最爱。 或许在儿子的眼里,妈妈的爱好总是特别的。唐幸儿说罢,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啦,妈妈也是最特别的。在我眼里,我妈妈也是最特别的。 也许她本来就特别。梁卓伦说,你刚才说丝巾,我突然想到如果所有的同龄人都戴丝巾,唯独有一个人不戴丝巾,会不会也相当于乌合之众中的另类。 算吧。唐幸儿说,其实你妈妈就算和大家一样戴着丝巾,也是乌合之众之中比较独特的那一位。独特,不只是外表的独特,关键是一个人的思想和内在。 梁卓伦想了想,说:我倒觉得,这世界本没那么多的乌合之众,每个人生来都是独特的。只不过,人说到底还是群体动物,需要融入群体中,才能找到归属感和安全感。但是融入群体,就需要把身上过于突出的特征适当削弱,以免显得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所以,人还真的挺矛盾的。唐幸儿突然有些感慨,想要融入群体,但又不想个性泯灭,无论怎么选择,都会有遗憾...... 阿伦,幸儿,来吃双皮奶。冯紫云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好。梁卓伦很快应道。 你妈妈做了双皮奶唐幸儿有些喜出望外。 双皮奶,算是唐幸儿喜欢的食物之一。 双皮奶是广东的特色美食之一,起源于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的传统粤式甜品,其历史可追溯至清朝末年。 双皮奶的做法儿很简单,是以水牛奶为主材。之所以选择水牛奶,是因为水牛奶的ru-脂和酪蛋白含量高于一般的普通牛奶,更易于凝结为厚而有韧性的奶皮。 双皮奶的名字由来,则是因为双皮奶的成品是上层有厚厚的奶皮,下层是类似于布丁的奶液组成。 唐幸儿和梁卓伦走到餐厅之后,看到原木色的实木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五碗双皮奶。 虽然摆了五碗,但只有四个人坐上了桌子,梁墨渊则一直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书,像是眼下的小聚跟他全无关系一般。 唐幸儿见状,连忙叫了他一声:叔叔,一起来吃双皮奶吧 梁墨渊这才抬起头:哦..... 然后,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 紧接着,大家一起吃双皮奶。 一家人一起吃甜品,本是挺温馨的一件事儿,但现在总让人感觉有点儿怪怪的...... 为了打破沉默,唐幸儿开始没话找话:阿姨,你把事业经营这么好,还会做菜、做甜品,你也真是全能的。 这些都是小事。冯紫云说,我记得你喜欢吃双皮奶,才做的。不过这一次没有红-豆,下次再煮点红-豆,配在一起吃才完美。 好啊,桃胶也行,特别搭。唐幸儿说。 行。冯紫云说,下次想吃了就告诉阿姨,阿姨给你做,什么口味的都行。 唐幸儿一边吃双皮奶,一边说:阿姨,你能把事业经营得这么好,做甜品也这么好,你还能把自己的身材管理得这么好,可见你是一个对自己很有要求的人。 冯紫云听罢,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有今天,恰好是因为我是一个对自己不那么有要求的人。 冯紫云此言一出,唐幸儿有些不解了。 毕竟,在她看来,这世界但凡能成点儿事的人,哪个不是对自己有要求的呢如果放松自己疏于管理能成事,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成功了 不但是唐幸儿觉得诧异,梁卓伦也觉得诧异,他看了看冯紫云,说:妈,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是对自己挺严苛的一个人......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儿,就意识到哪里不对,立刻改了口:你不但对自己严格,对我也严格。我记得我小学的时候,经常考全年级第一,后来有一次考了第二名,你就跟我一起找了很多原因,直到后来我又考了全年级第一,你才对我没那么严格了。 冯紫云说:那是因为小学的时候,学习态度的养成很关键。毕竟小学阶段学习的内容并不复杂,只要用心,人人都能考得好,如果考得不好,或者是比平时考得差了,大多时候是因为态度问题,而不是智力水平的问题。我当时看似是在帮你找原因,事实上还是希望你能端正学习态度。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一松懈就落后了,一天落后两天落后没关系,就怕落后的时间长了,后来慢慢就真的掉队了。 梁卓伦说:但是,我觉得你还是一个对自己很有要求的人,而且凡事追求完美。 梁卓伦这句话说罢,梁墨渊没作声,但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梁卓伦投去赞许的一瞥。 梁墨渊这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恰好被唐幸儿看见。 那一刻,她内心多少是有些感慨的。 在她的印象中,好像只要说到冯紫云的不好,梁墨渊总是会有暗中得意的感觉。 此刻,梁墨渊的情绪,冯紫云多少有些察觉,但她仍表现得跟没事儿人似的,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双皮奶送到嘴里,细细品味一番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我确实有特别追求完美的时候,十多年前吧!那个时候,无论遇到任何事,我总是会考虑很久,生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就好比办画展也一样,我第一次办画展准备了一年多,反反复复地修修改改,总是改不好。 是因为想一炮而红梁卓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冯紫云摇了摇头:倒不是想说一炮而红,我当时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那个时候我想得很简单,我要办一个画展,就一定要达到完美的状态,至少在我心里是完美的,让我挑不出毛病来。但是我准备了几次之后,我才发现,哦,原来每一次都有毛病,我只要想挑毛病,就一定能挑出毛病来。后来我才发现,其实这不是完全因为我眼光高,或者说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比较苛刻,而是说我对自己还不够自信。如果我当时接受自己的作品存在瑕疵,并且能客观地去看待和接纳的话,就不会因为所谓的不完美而纠结了。也就是在那一次之后,我开始允许自己的作品不完美,反而一切越来越顺利的。总之,无论任何事,你尝试多了,就得心应手了,经验都是从实际行动中慢慢总结出来的。如果必须什么都准备得完美无缺才肯出手,那可能永远都出不了手。 冯紫云的这番话,唐幸儿觉得很有道理。 就在她刚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发现梁墨渊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是的,他明显不高兴了! 就在唐幸儿正纳闷儿梁墨渊到底为啥不高兴时,梁卓伦已经开口了:妈,你刚说的确实挺对的。但是,也分情况吧。比如说,就像从事艺术创造的,必须需要打磨到最完美才能出手,这中间还真马虎不得。 唐幸儿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冯紫云刚才所说的那番话,让梁墨渊误以为是故意影射他,梁卓伦这会儿整忙着打圆场呢! 毕竟,他的那方《天作之合》打磨了这么多年都能出手,往好处说,他确实在追求一种极致。或者说是对那方砚太过看重,而迟迟不肯出手;若是往坏处说,他会不会是因为也对自己不够自信了因为不自信,才总觉得还不够完美。 唐幸儿一边暗暗感叹梁卓伦醒目,一边又暗暗感叹冯紫云和梁墨渊的这种相处模式着实挺累的。 就在唐幸儿思索间,冯紫云开口了:阿伦,我刚说的就是我自己的个人见解,是结合我自己的经历所想所言......你别想太多,我没别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没别的意思!梁卓伦说吧,吃了一口双皮奶,妈,你今天做的双皮奶真的很好味道,又香又嫩又滑。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梁墨渊:爸,你也尝尝,真的很好吃。 梁墨渊这才慢慢腾腾地抬起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慢慢送到嘴边,又等了好一阵子,才送进嘴里。 唐幸儿本以为,他吃罢之后,会给个评价的。 结果,他就吃了一口,就再也没吃了。 唐幸儿见状,没忍住问:叔叔,你觉得今天的双皮奶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梁墨渊说。 唐幸儿笑了:既然好吃,你多吃点儿呀,这可是我阿姨忙了好半天做出来的! 梁墨渊朝着厨房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头来:一会儿要吃中药,先不吃凉的。 唐幸儿这才想起来,冯紫云刚刚从梁墨渊手里拿走中药,这会儿正泡着呢...... 中药十分钟之后才能煲。冯紫云看了看梁墨渊面前的那个装着双皮奶的小碗,问,要不我帮你把双皮奶热一下 冯紫云话音未落,梁墨渊就立刻摇头:不用了,我不吃了。 为什么冯紫云不解。 梁墨渊停顿了几秒,才说:我吃不惯甜品,我一直不爱吃甜品。 冯紫云也没说什么,就直接去厨房开始煲药了。 接下来,唐幸儿一直在观察冯紫云的表情。 但观察了老半天,却什么都没发现。至少,没发现她有任何负面情绪。 她心里一边暗暗感叹冯紫云内心强大,一边开始思考:如果这种事落在她身上,她能否像冯紫云这样呢她是否也可以一点儿都不多想,不觉得对方是故意针对她呢 不管如何,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绝对不要跟梁墨渊这样的人长期相处下去! 也正是因为唐幸儿的心里突然萌生了这么一个想法儿,曾经一心想要嫁给梁卓伦的她,心里多了一些担忧。 唐幸儿的行事风格是有事迅速办,有话迅速说。 所以,针对心里突然出现的担忧,他她很快找到了梁卓伦,打算好好跟他谈一谈。 两个人走到阳台上之后,唐幸儿看着不远处的珠江,说:梁卓伦,我有事想跟你好好聊聊。 梁卓伦看着唐幸儿这煞有介事的样子,突然有些紧张:什么事 唐幸儿说:梁卓伦,你喜欢你爸妈的这种相处模式吗 梁卓伦愣了一下:什么相处模式两地分居的婚姻模式 不是......唐幸儿摇了摇头,我说的是他们相处时的那种气氛,你有没有觉得挺压抑的 梁卓伦停顿了片刻,才说:他俩相处得确实不算好,我也不太喜欢他们在一起时的感觉。不过,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不是谈过很多次了吗今天怎么又突然有了压抑的感觉 不知道。唐幸儿神色有些沮丧,本来刚刚听到你妈妈说要吃双皮奶,我挺开心的。结果到了餐桌上,气氛却不太对劲儿,突然觉得有些扫兴......刚刚,我的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问题,如果以后我每天他们生活在一起,经常感受这种气氛,我觉得自己的心情一点会受影响,说不定还好抑郁呢。 当梁卓伦听到抑郁二字时,心头不由地一顿。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将梁墨渊患有抑郁症的情况告诉唐幸儿。 但一想到梁墨渊今天在医院里再三叮嘱他这件事谁都不能说,他还是忍住了。 此刻,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长期面对一个抑郁症患者,会不会自己也会变得有些抑郁倾向呢 毕竟,情绪也是会传染的。 幸儿,我理解你。他看着唐幸儿,看着她那双有些无辜的眼睛,内心突然泛起一阵愧疚,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和他们相处感觉到累了,就告诉我,我会想办法让你跟他们分开住的。 唐幸儿听罢,突然笑了:心情好多了,突然就不会因为这个问题焦虑了。 看到唐幸儿笑,梁卓伦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了,他半信半疑地问:这么快 对呀,一听说可以分开住,我就突然好多了......唐幸儿说,可能我焦虑是因为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吧,一旦找到方法,就算问题没能立刻解决,原来的焦虑也会突然就散了。 幸儿,我觉得能遇到你,真的是我的幸运。梁卓伦突然有些感慨。 干嘛突然这么说唐幸儿仰着脸问。 梁卓伦想了想,才继续说道:你不像一些女孩子有公主病,也很少会有无意义的举动,也不会很难哄。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说,而且思维很正向。我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很难得,却恰好被我遇到了。 唐幸儿心里明白:梁卓伦的这番话,并不是刻意夸赞,更不是因为发现她有情绪,他试图用这种方法去缓解。 他刚刚所说的,完全是心里话。 可我也不是天生就这样的。唐幸儿说。 梁卓伦多少有些意外,于是问道:那你之前是什么样的 唐幸儿略作思考,才说:我之前也会患得患失犹豫不决,后来之所以会改变,可能真的跟我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有关。当我知道一些情绪因为什么而突然滋生,大脑就会自动生出一种防御机制。慢慢地,这种防御机制就得自然,自然到我根本就没办法察觉到......可能这就是习惯成自然吧在别人看来,可能或许会觉得我本来就如此。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成长为今天这个样子,也经历很长的一段路。 我好像从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不怎么作,也不闹......梁卓伦一边回忆,一边继续说道,我当时还在想,你可能是因为没那么在乎我,所以才会这么平静。 梁卓伦的这番话,倒是勾起了唐幸儿的一些回忆。 那个时候,她跟梁卓伦处于暧昧期,而且这么暧昧期维持的时间较长。 虽然说是暧昧,但内心的情感早就开始翻涌了。可是那个时候梁卓伦并没有决定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双方却又偏偏没有表明态度,这种情况之下,她又怎么好意思跟梁卓伦表明她内心的每一个小情绪 但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她会因为梁卓伦晚回信息而难过好久,也会因为他的一个电话而焦虑不安,更会因为某个假期他没能及时回来看她而心生怨意......这些,沉浸在恋爱中的人该有的小情绪,她全都有,全都经历过。 当漫长暧昧期结束之后,她和梁卓伦的恋人关系终于确定了。但那个时候的他们,似乎已经过了如胶似漆的热恋期,加上关系稳定,她更没有作的必要了。所以,与其说唐幸儿是因为心理学而改变,不如说是关系本身也一定程度决定了她不作不闹的特质。 第三十八章 凤凰单枞中的蜜兰香 第三十八章 凤凰单枞中的蜜兰香 关于梁墨渊和冯紫云之间的别扭关系,唐幸儿觉得是因为梁墨渊在冯紫云面前多少有些自卑心理。毕竟一个光鲜亮丽,另一个虽然顶着端砚大师的光环,却多年默默无闻。 但由于梁墨渊是男性,不会轻易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儿表达出来。甚至是面对梁卓伦,他也是要么遮遮掩掩,要么避重就轻。毕竟,谁都不想在婚姻中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弱者。有些人,越是感受到这种弱,越是感受到这种落差,就越是刻意表现得无所不能,甚至是处处想要压对方一头......尤其是男性,会表现得更为突出,因为男人更要面子。 梁卓伦听了唐幸儿的分析之后,觉得有道理。 但,也仅仅是有道理。 因为,自从他得知梁墨渊有抑郁症之后,就已经将所有的原因归咎于病情本身。 ...... 由于这是梁墨渊第一次到冯紫云家,唐幸儿觉得应该给他们更多享受二人世界的时间和空间。 所以,在第二天她便提出让梁卓伦去她家住,梁卓伦欣然接受。 但,梁卓伦始终有个顾虑,因为据他对梁墨渊的了解,梁墨渊大概率会选择在他们离开之后立刻离开。而梁墨渊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二:一是他本就没打算在冯紫云家长住,这两天之所以留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梁卓伦和唐幸儿都在;二是因为他跟冯紫云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好好相处,要么冷战,要么抬杠,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烦。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走了之后,梁墨渊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非但没离开,而且态度比梁卓伦和唐幸儿在的时候明显要好一些。 这些,冯紫云都能感受得到。 但,冯紫云对此并不意外。 她跟梁墨渊相处这么多年,对他这个人的脾气还是很了解的。 人越多的时候,他就越喜欢跟她抬杠,甚至是喜欢争个输赢。人少的时候,他反而老实了。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不能让外人觉得他不如自己老婆。 起初,冯紫云会觉得梁墨渊这也有点过分,是故意不给她留面子。后来时间久了她才发现,他不是不给她留面子,而是他自己死要面子!只要是梁墨渊不高兴了,或者是他意识到自己的自尊心受挫了,他就立刻开始以各种方式进行反攻。在那个时候,如果你越是想跟他讲道理,他就越是不跟你讲道理;你越是想跟他把话说清楚,就越是说不清。 自从发现这些之后,她便开始学会了让步。当然,确切地说,并不是让步,而是不得已之下别无选择的妥协。 但妥协归妥协,并不代表她看到梁墨渊的反攻时真的没有情绪。那些情绪,或轻或重、或浓或淡,但从未真正消失过。它们就在那里,不回想也罢,一旦回想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后来,冯紫云用艺术家的通病来解释这一切,试图让自己好接受一些,也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毕竟,梁墨渊常年制砚,以砚为伴的人,所有的情感都在一方砚身上。可是砚是物,而非人,砚是没有感情的,所以这也导致常年与砚相伴的梁墨渊共情能力相对弱一些。而他以为的感情,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感情,而不是与人相处的感情。 冯紫云和梁墨渊结婚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大的感触则是:和艺术家结为夫妻,或者说选择一个艺术气息太浓的人相伴,是要付出代价的。 从古至今,这世间的才华与世俗都难以彼此相融。 从古至今,人间烟火与诗和远方也难以相互交织。 所以,她只能尝试独自将那些情绪慢慢消化.....假装一切不曾发生,假装一切都不过去了,假装他的那些缺点和坏毛病跟自己毫不相干! 但是,她的这些妥协或是自我开解,在不见梁墨渊的时候倒也还好,一旦见面了,很多情绪都会被突然勾起来。 就如此刻,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梁墨渊,突然就很想跟他吵架,想一下子把曾经的那些负面情绪以及那些一直想讲清楚却无论如何都讲不清楚的问题,一股脑地都给解决掉! 然而,就在她的内心戏整激烈的时候,梁墨渊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当他发现冯紫云神色中的不对劲儿时,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花吗 她能听出他是在讲笑话,他想用这种方式逗她笑,就像刚认识那时一样。 但此刻的冯紫云,根本不想笑,也根本笑不出来。 此刻,厨房里刚刚煲上的中药散发出阵阵酸苦的味道,但酸苦味之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些独特的清香...... 中药味儿还挺好闻的......梁墨渊突然又来了一句,见冯紫云仍然没有反应,他又加了一句,紫云,辛苦你了。 冯紫云这才开口:我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的。煲个药而已,有什么好辛苦的 冯紫云此言不假,她在这世界上活了五十多年,做过太多事了,也取得了一些成就,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随便拎出来,似乎都比煲药更有价值。 煲药......是专门为我煲的药,所以我还是得谢谢你。梁墨渊说罢,神色里颇有几分感慨。 冯紫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也出现了和梁墨渊相似的神色。 紧接着,她开始非常认真地想,她专门为梁墨渊做过的事,到底还有哪些 但想来想去,除了给他买衣服,其他的还真想不起来。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这些年他们分居两地,就算偶尔聚到一起,她烧菜做饭,也是一大桌子的人,并不是为梁墨渊一个人做的。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梁墨渊竟然还在这件事是较上劲儿了! 是的,较劲儿! 如果他不是刻意数着记着,就不会在这个点儿上把这句话说出口。 冯紫云想到这些,仍有些生气。毕竟,梁墨渊专门为她做的事,也是少之又少,甚至她都想不起一件来。 此刻,她再次想跟他好好讲讲道理,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今天你去看中医,医生怎么说 说我需要疏肝理气,你看那些柴胡、青皮、香附、白芍、佛手不都是疏肝理气的药吗梁墨渊说。 医生没说点儿别的什么冯紫云问话间,人已经在梁墨渊对面坐了下来。 她从茶几左边的位置拿出一盒凤凰单枞,然后又将那套功夫茶具给挪到了茶几中央的位置。 凤凰单枞,产自广东潮州,味道清香独特,口感极佳。 潮汕人冲泡工夫茶是很讲究的,从洗茶具到冲泡,甚至是饮茶,都有极为规范的步骤。 由于冯紫云并非潮汕人,所以在冲茶的时候,将很多步骤给省去了。 她将水煮沸之后,依次茶具杯冲洗干净,然后放上茶叶。 当她将烧开的沸水缓缓倒入茶具中时,一股蜜兰香气便从腾起的水雾之中飘了出来,在蜜兰香中隐约还带着桂花和玉兰的香气...... 这味道,还没品尝,就已经让人很是陶醉了。 冯紫云倒了两小杯,将其中一杯端到梁墨渊面前放下: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梁墨渊端起茶杯,品了品,然后点了点头:甘润、醇香.....你这里的好茶就是多,我在肇庆很难找到这么好的单枞。 你经常来,就经常能有好茶。冯紫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道,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哎哟,中药估计煲好了!梁墨渊突然说。 冯紫云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站了起来,朝着厨房赶去。 去了厨房之后,发现中药汤刚开始沸腾,她把火调至文火,盖上盖子继续煲。 当冯紫云再次走到客厅的时候,梁墨渊已经又冲好了一壶茶。 此刻,正在往她的杯子里斟茶。 冯紫云坐下之后,说:你提醒得倒是挺及时的,刚才如果是去早了,药汤估计还没开始沸.....我去的时候刚好,慢火再煲二十分钟,就可以了。 对了,医生就给你开了这些药,没别的冯紫云抿了一口茶之后,又问。 梁墨渊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别的.....哦,说让我平时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让我有空多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心情好了,身体也就跟着好起来了。 我觉得医生说得对。冯紫云说,你整天待在工作室,那间屋子在一楼,采光不好,人在里面待久了,心情也容易不好。心情不好,身体也跟着不好,各种小病小痛就是这样来的。要不这样吧你就算制砚,也不用整天待在房间里,可以找个宽敞明亮的地方。换个环境,并不妨碍你什么,你觉得呢 搬出来不行。梁墨渊说,搬出来之后,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有些细活儿,就是要在封闭的空间里全神贯注地去完成,差一点儿都不行。 但是你总不能为了制砚,把自己的健康给搭进去了吧冯紫云说,人活着,就这么一条命,你自己不好好珍惜,谁也帮不了你。 我的命是我的命,端砚也是我的命。梁墨渊说,如果用我的一条命换回另一条命,我觉得也值了。 梁墨渊说的这番话,让冯紫云有些无语。 但梁墨渊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故意说道:人来到世上,总得做点儿事情,总得成就点儿什么。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制砚还是可以的,而且我也喜欢这一行。我只有在制砚的时候,才能感觉到我活着是有价值的。 可是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有价值,还得感受到幸福、快乐,对吧冯紫云问。 如果我不制砚,就找不到我活着的价值。找不到我活着的价值,我还怎么开心快乐梁墨渊问。 你就是个杠精!冯紫云多少有些不悦。 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想抬杠。梁墨渊说,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你让我整天闲着,去喝茶、去逛街,我没多大兴趣啊。我这个人,衣服够穿就行,再有口吃的,就很满足了。我对物质方面真没啥大追求,对享乐也不感兴趣。我活了快六十年了,发现也就制砚能让我提起兴趣来,如果把我这个爱好都剥夺了,我还能有个什么盼头 冯紫云想了想,才说:你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你不喜欢就好比你天天喝白粥,偶尔喝一口鸡汤,就会觉得鸡汤味道鲜美。但如果你尝都不尝,就永远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白粥更好的东西。 紫云啊,我都六十多了,你还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梁墨渊说,我每天制砚,活得开开心心的,你们总觉得我这样活着不好......我自己的感受,只有我自己知道。你们说的,都是你们的猜测,都是你们根据自己的爱好来评判我。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总是活在过去,你要去体验一些新的东西,多培养一些新的兴趣,这样的话你可能就不用吃中药来疏肝理气了,你肝好了,气也顺了......冯紫云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发现,梁墨渊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你觉得幸儿这孩子怎么样 挺好呀。梁墨渊有些心不在焉。 我也觉得挺好。冯紫云说,长相好、有文化,家庭也不错,爸妈都是文化人,而且修养不错。咱们把人家从广州弄到肇庆,家里人一句不好的话都没有,都表现得挺支持。我觉得他们能做到这一点,挺难得的。 你看你.....又是在变着法子说我。梁墨渊说。 冯紫云觉得有些无厘头:我怎么就变着法子说你了呢我不是明明在说幸儿吗 幸儿去肇庆,是因为我。因为我让阿伦回去,她才跟着一起回去的。梁墨渊说,不过她现在在肇庆也好好的,我们也没必要想太多。 冯紫云又有些不悦,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我刚才的意思是她去肇庆不容易,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到别的地方定居,能适应下来,我都没想到。 这倒是的。梁墨渊说。 冯紫云看着梁墨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再次开口:我觉得啊,以后无论我说什么话,你都尽量不要往坏处想,好吧我这个人你也了解,性格明朗,有什么话都直接说了,而且会把话说透。如果这样你都能往别处想,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跟你沟通了。 梁墨渊点了一下头:嗯。 药应该差不多了。冯紫云说罢,人已经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她到了厨房之后,一边开始倒药汤,一边颇有些感慨。 这一次,算是她跟梁墨渊十多年来,说话最多的一次了。虽然中间多少有些不愉快,但没有争吵。 如果说这次沟通算是愉快,那自然算不上。 但,经过这一次沟通,她感觉自己的某些心结,竟开始有了慢慢消散的迹象。 夫妻之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微妙。 ....... 当唐幸儿带着梁卓伦回到家时,王茹枫刚刚录完一期网上节目。 看到梁卓伦来,多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则是欣喜:阿伦来了 是的阿姨,刚在路上看到有新鲜的黄樱-桃,就给您带了一盒。梁卓伦说话间,将那盒水果送到了王茹枫的面前,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喜欢黄色的车厘子。 哎呀,谢谢谢谢......王茹枫连续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接着说,我经常去水果店找这种黄色的樱-桃,又鲜又甜还特别有樱-桃味,但总是找不着。想不到你今天竟然帮我找着了,真的太开心了。 阿姨喜欢就好,我们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梁卓伦话还没说完,客厅门便打开了。 唐骏荣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捧着一摞书。 看到梁卓伦的时候,他立刻笑了:阿伦 叔叔,您回来了梁卓伦连忙走到唐骏荣身边,将他手里的那摞书给接了下来,这么多书呢 对,刚逛书店,看中了几本。唐骏荣一边换鞋子,一边说道,我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现在的年轻人看书都是用手机,有的还专门买个什么读书的器,我还是老习惯,喜欢看纸质书。周末的时候,天气好,我就在阳台上,冲壶茶,一边看书一边煮茶,那感觉.....别提多妙了! 叔叔果然好有雅兴。梁卓伦说话间,看了看那几本书,分别是:东坡乐府《古文字学导论》《蛋先生的学术生存》和《陶渊明集》。 唐骏荣回到家之后,便说要去写毛笔字。 王茹枫见状,打趣道:你上学的时候是个书生,现在快六十岁的人了,还是个书生。 之前是小书生,现在是老书生。唐骏荣说,书生有什么不好看书写字,总比打游戏喝酒强,我就觉得我这样挺好。 我也觉得你这样挺好。唐幸儿很快附和道,现在不知道多少女孩子想要找我爸这样的男生当老公,可惜太少了。我能找到阿伦,算是我幸运。 梁卓伦一听,连忙说:我可没那么好学,我在这方面能赶得上叔叔的70%,就已经很满足了。 梁墨渊听罢,笑了两声,说:来......阿伦,到书房来,让你看看我最近的书法进步了没有。 好。梁卓伦捧着那一摞书,便跟着唐骏荣往书房走。 我也要去。唐幸儿紧跟梁卓伦的身后。 然而,她刚迈开步子,就被王茹枫一把给叫了回来:跟妈妈一起学做饭。 我会做饭。唐幸儿说。 就是知道你会才叫你,如果你不会,我才懒得叫你。王茹枫说。 那你又说让我学做饭唐幸儿说话间,人已经折了回来,走到了王茹枫的身边。 做饭也是一门学问,只要你想学,永远都有得学。王茹枫说话间,便拉着唐幸儿走到了厨房里,今天你就跟我学做糖醋排骨,这道菜你小时候就爱吃,但还不会做。 糖醋排骨,是唐幸儿最喜欢的一道菜。 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吃糖醋排骨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刚上小学三年级,放学回来之后,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问今晚吃什么王茹枫将刚刚做好的一碟糖醋排骨放到餐桌上,没来得及回答她,就立刻进了厨房继续做其他的菜。 当时的唐幸儿看着那个白色圆形瓷盘里糖醋排骨,琥珀色的糖衣在等灯光下闪闪发光,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简直太好吃了! 外酥里嫩,吃了一口就忍不住想要吃第二口第三口,吃了一块就忍不住想吃第二块第三块。 当王茹枫端着刚炒好的百合肉片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满手满嘴都是糖色的唐幸儿,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盘子。 她想生气,可看着唐幸儿那可怜巴巴又无比满足的小表情时,竟没忍住笑了。 但那一次,王茹枫在饭后,还是特地给唐幸儿来了一次思想教育,比如吃东西之前要征求家长意见,要懂得分享,等等。 唐幸儿至今仍记得她被教育之后所说的话,那叫一个诚实又可爱。 她说:妈妈,我不是不想分享,我一开始只想吃一小块儿的,但是谁知道糖醋排骨实在是太好吃了,我根本停不下来。我吃到一半的时候,还想着给爸爸妈妈一人留两块,但是吃着吃着就不够了。我就想着给爸爸妈妈一人留一块,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一下子全吃完了...... 她说罢之后,见王茹枫一直不停地笑,于是又说:不过妈妈你放心,我下次一定不会一个人把一整盘糖醋排骨全部吃光的,我一定会给你和爸爸留的。 ...... 第三十九章 形式上的强者 第三十九章 形式上的强者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唐幸儿和王茹枫每次想起来,都会忍俊不禁。倒不是说事件本身具有多少喜剧色彩,而是那是唐幸儿的童年印记,也是王茹枫陪伴唐幸儿成长过程中的一件趣事。 如果现在问唐幸儿一个问题,记忆中的童年是什么味道的她大概会回答,是糖醋排骨的味道,酸酸甜甜,每一口都是快乐。 此刻,唐幸儿的脑子里在回忆往昔,眼睛却在看着王茹枫如何做糖醋排骨。 得先把排骨洗干净,然后冷水下锅焯水......王茹枫说,冷水下锅,肉质更鲜嫩。焯水的时候,放点姜片可以去腥味儿。 王茹枫如此说着,已经将洗好的排骨下了锅,盖上锅盖之后,她又说:等一会儿水开了,你看到有凝固的血水浮上来,就可以把排骨捞起来了。给肉类焯水的时候,一定要把握好时间和火候。煮的时间太短,血水没能全部渗出来;如果煮的时间太长,肉就老了,容易柴。 ...... 就在王茹枫手把手教唐幸儿做糖醋排骨时,在仅隔着一条过道的书房里,梁卓伦正在看唐骏荣写毛笔字。 唐骏荣写毛笔字很讲究,也很有仪式感,为了营造氛围,在开始写字之前还特地点燃了一根松香。 当他将事先磨好的墨倒入砚池时,松香和墨香瞬间融在了一起,颇具神秘感,也让这原本书香味就很浓的房间又多了几分美感。 此时正值晌午,阳光透过窗边的竹帘,在檀木书桌上织出斑驳的菱形暗纹,还有一些细碎的光洒在天青色的砚堂之上,仿佛银河和繁星一同落入池中..... 正如唐骏荣自己所说,他的毛笔字又有进步了。 梁卓伦上一次来的时候,觉得唐骏荣的字美则美矣,但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但这一次,他笔下的字笔画舒展、灵动飘逸、字字如画,一撇一捺间,无不显示着一个文人独特的雅致和从容: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王茹枫无论是煲汤还是做菜都很有一手,而且她做饭效率很高,中间的时间也安排得极为合理,比如在炖汤的间隙,已经把所有该洗的菜全洗好了,改切的菜也都切好摆放成盘;在炒菜的间隙,又能把刚刚用过的刀板、碗筷全都洗得干干净净。 唐幸儿虽不常做饭,但在行事风格上跟王茹枫很相似,手脚麻利、效率高、出品好。 这餐饭,算是唐幸儿跟王茹枫一起做的:手撕鸡、芹菜腰果肉粒、糖醋排骨、蒸猪手、西蓝花、黑椒牛仔骨......六个菜,荤素搭配,色鲜味美。 餐后,唐骏荣继续在书房练字,梁卓伦则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唐骏荣刚买回来的书。 唐幸儿本也拿着一本书坐在梁卓伦旁边,打算跟他一起看书的,却被王茹枫叫去陪她一起散步了。 王茹枫家楼下的绿化很好,草木繁盛,而且还有几棵特别大的树,在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由于这里的树木太多,走着走着就能在路上邂逅几条蛇...... 其中医科大榕树上还有马蜂窝,后来被物业请了专业团队来处理,才把这些可爱又让人生畏的小动物们给请出了小区。 如今,这里的草木依旧繁盛,又有着绝对的安全,所以在小区散步也是一种享受。 王茹枫带着唐幸儿下了楼之后,母女二人走了一段石板铺成的小道,便来到了一座小桥上。 王茹枫走到桥中央站定,看着脚下的潺潺溪流,以及水中时不时一跃而起的红色金鱼,突然有些感慨。 她说:幸儿,你到了肇庆之后,我经常一个人在这里散步。虽然风景还是好,但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少了我呗。唐幸儿说,不过你可以让我爸陪你一起散步啊,反正他除了写毛笔字,也没别的事。 幸儿,你可真是孝顺啊!王茹枫明显有些不高兴了,你去了肇庆之后,好像跟这个家都没关系了,平时连电话都少。 妈,我当初说离开广州,你们不都同意了吗唐幸儿说,不过,我也理解你啦,你们把我养这么大,我刚开始懂点儿事了,却离开你们去别的城市了,你们心里失落也是正常的。 王茹枫听着,没说话。 唐幸儿又说:以后,我每个月都回来一趟,好不好 王茹枫依旧不说话。 唐幸儿又说:要不每个月回来两次这样总行了吧 幸儿......王茹枫的声音突然变得语重心长,我倒不是觉得你没能回来陪我们,而是担心你离开我们,离开了广州,并不能完全适应。 我肯定能适应啊。唐幸儿说,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在肇庆待这么久 王茹枫想了想,说:那是因为你现在和阿伦正在热恋期,他在哪儿,你就觉得哪儿好。但是,热恋期不可能一直持续,如果有一天你们之间变得平淡了,你还能不能习惯,这都是未知的。 这个问题,唐幸儿此前还真没认真思考过。 王茹枫的声音仍在继续:还是那句话,你们现在是有情饮水饱。但是,这一切总会过去的。等有一天,你们看彼此时都觉得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时,才能知道对方是不是自己最正确的选择。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你也才会知道,自己离开广州去肇庆定居,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王茹枫话音未落,唐幸儿便开口了:妈,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要说实话。 你说。王茹枫看着她。 唐幸儿稍作思考,才问:你跟我说这么多,到底是希望我能多一些时间陪在你身边还是担心我将来会后悔 二者都有。王茹枫说话一向直接,从不拐弯抹角,如果一定要区分哪个多哪个少的话,那就是担心你将来会后悔多一些吧,毕竟现在是你人生中的关键时段,你现在的选择可以决定你未来的人生走向。我和你爸过几年都六十岁的人了,我们的人生差不多已经成定局了。我们现在最大的希望是你,最担心的人,也是你。 唐幸儿听罢,心中不免有些酸楚。 在很多人看来,她出生在一个小康之家,从小到大,无忧无虑,幸福快乐。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父母为了培养她,为了陪伴她成长付出了多少。 当然了,我也只是提醒一下你。王茹枫又说,你自己的人生,还得靠你自己做主。 唐幸儿拉着王茹枫的手往前走了一会儿,才说:妈,我现在觉得我的选择没有错,我就好好过好当下。如果有一天,我的感觉不好了,我觉得我想改变了,再改变吧。我们的选择都是当下的选择,我一直觉得没有谁能靠一时的选择去决定自己的一生。 幸儿,你能这样想就好。王茹枫说,我刚才说的,也只是我的担忧,是对你的提醒。做父母的,有义务在孩子年轻的时候把孩子没想到的东西告诉孩子。当然了,你以后不后悔,一直幸福快乐,我当然为你开心。 妈,你放心,你永远都不可能有后悔的那一天的!唐幸儿说罢,还朝着王茹枫做了个鬼脸。 王茹枫没好气地笑了:我是怕你后悔! 竟然还想看到我后悔!哼哼哼......唐幸儿的鬼脸更夸张了,你休想等到这一天! 那就好!王茹枫说罢,伸手戳了一下唐幸儿的鼻尖儿,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 在唐幸儿和王茹枫出去散步的时候,梁卓伦一直都在唐幸儿家,整个下午要么看书,要么在陪唐骏荣练字。 虽然这里不是他自己的家,他也不常在这里,但每次来总觉得温馨和惬意。 唐幸儿还曾经特地调侃他,说他是跟自己家人有缘,有缘人见到有缘人,就是自己人,所以才不会感到生分。 就连王茹枫和唐骏荣也经常会感叹:梁卓伦的生活和爱好跟他们家里的人太接近了,所以每次来,都感觉他们原本就是一家人。 虽然话这么说,但梁卓伦在唐幸儿家的时候,处事还是会掌握好一个度,比如,他从不在唐幸儿家过夜。 他跟唐幸儿相处这么多年以来,每天下午最晚待到五点半,就一定会离开。 这天也一样,下午五点左右,他就打算离开,准备回到冯紫云那边。 唐幸儿一家人对他很是了解,也没做多的挽留。 ...... 在唐幸儿打算离开广州到肇庆的前一天,王茹枫让她晚一天再走。 唐幸儿不解,于是问:为什么非要晚一天 王茹枫听罢,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都忘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现在王茹枫突然提了起来,她还真想不出今天和以往的每一天有什么不同。 唐幸儿想了想,还是没能想起来。 你婆婆的祭日啊!王茹枫说,你婆婆之前那么疼你,你连这个都能忘,也真是好记性! 唐幸儿听罢,唇角的笑突然僵住了。 在广东,口头上的婆婆就是外婆,公公就是外公。 唐幸儿的外公走得早,据说在王茹枫上初中的时候,外公就因病离世。所以,唐幸儿所见到的外公的样子,基本都是他照片中的样子。照片上的外公,剑眉星眸,极为英俊。 所以,唐幸儿小的时候,经常会说:外公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外婆老了...... 王茹枫是广东人,但唐骏荣是河南人,因此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唐幸儿并不算纯正的广东人。在她读书的时候,同学们就经常调侃她是东南混血美人。 由于爷爷奶奶在河南,唐幸儿跟爷爷奶奶相处的时间也并不多。 外婆,算是唐幸儿在广东的唯一一个祖辈至亲,也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在唐幸儿还小的时候,王茹枫经常带着唐幸儿去外婆家小住。 唐幸儿的外婆家在广州番禺。虽然如今的番禺算是湾区门户,但二十年前的番禺并不像今时今日这么发达,那时的番禺虽也是广州的一个县城,但农业氛围浓厚,随处可见大片的田地、鱼塘和村落,城乡过渡区域则有一些自建楼房和工厂,但并不算太起眼,算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虽然本地的民俗活动相对丰富,但也只是局限于本地,未形成规模,更未具备影响力对外传播。 二十年过去了,番禺已经从江心孤岛迅速崛起,广州南站的建立,让它成为大湾区最核心的交通枢纽之一,长隆欢乐世界除了带动文旅业,还推动了周边的商业发展,。与此同时,番禺汇聚多所高校,如今已俨然成为华南地区最强大脑。 二十年的时光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唐幸儿已经从不懂事的孩童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而写满她童年印记的番禺,也完成了从城乡结合部到湾区门户的跃迁。时代在变,环境在变,人也在变,唯一不变的则是那些永不褪色的成长记忆。 ...... 唐幸儿的外婆走的时候,正值广东的梅雨季。 她虽然会忘记那天的具体日期,但那天的心情却从未忘记。 那天,当她得到外婆离世的消息,第一时间并没有掉眼泪,但脑海里全是外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以及外婆给她做莲蓉包时的样子,就连莲蓉包的口感和味道都特别的具体,仿佛刚刚吃过一样。 她真正掉泪,是在开车去外婆家的路上,当时车门开着,夹杂着细雨的风从车门处吹进来,带着一些久违的冷意。 当车子快要走到外婆家门口的时候,她的眼泪突然如同决堤的水,不断往下流,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泪水,一度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了缓解情绪,她特地将车子停靠在了路边的安全地带,放声地哭,足足哭了半个钟头,才终于停下来,然后重新将车子开启,朝着外婆家的方向赶去...... 唐幸儿至今仍记得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空气中夹杂着细细的雨丝,像是老天爷也遇到什么伤心事了,难以言说却又无止无尽。 今天,外婆离世刚好三年。 今日的天气也如三年前一样,微风中夹杂着细雨,就算太阳偶尔会从乌云背后露个头儿,也会很快重新躲进乌云里。 外婆的家是在番禺郊区的一栋二层小楼里,这栋小楼矗立在三棵大榕树的树荫里。 在唐幸儿小的时候,外婆跟她玩捉迷藏的时候,她就经常躲在大榕树背后。她以为只要躲在大榕树下,外婆就肯定找不到她。但她不知道,有时候外婆已经发现她躲在榕树下,故意不揭穿,然后继续在院子里四处找..... 所以,这几棵大榕树,也承载了唐幸儿童年的幸福和快乐。 继续往里走,大榕树的斑驳的树影映在青砖砌成的镬耳墙上,像温柔又优雅的妇人。墨绿色琉璃瓦沿着人字山墙层层相叠,仿佛片片鱼鳞浸在翡翠色的池水之中...... 门口处台阶旁,是一棵一人多高的芭蕉,宽大的叶片绿得沁人心脾。 唐幸儿小的时候,遇到雨天,会故意摘几片芭蕉叶顶在头上在雨里跑,假装是用芭蕉叶来避雨。 结果雨没避得了,却被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身上的雨点给逗笑了...... 这种傻事,她现在是不可能再去做的了。但那些充满傻气的往事,却仍能将今日的她突然逗笑。 唐幸儿外婆的这处宅子,是典型的岭南民宅。岭南民宅的建筑风格以实用、通透、装饰简约为特色。实用即美观,是大部分岭南人的审美哲学。 进了房间之后,便看到外婆的遗像。照片中,是一张和蔼的笑脸。 据说,外婆年轻时是一个典型的美人坯子,身材苗条、皮肤白-皙,柳眉星眼......尤其喜欢穿粤派旗袍,往人群里一站,是很出挑的那种美人。所以,在外婆年轻的时候,有不少有钱人家的公子追求,但外婆却偏偏对身无分文的外公情有独钟,为了嫁给外公,不惜与家里人翻脸。后来家里人都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了这门婚事。好在后来外公争气,在番禺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让外婆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只是好景不长,外公早早离世,留下外婆独自一人生活。 由于外婆生得漂亮,又知书达理,后来也有不少人求爱,但她都拒绝了。 因此,王茹枫常跟唐幸儿说,现在很多人都不相信爱情了,但我还是相信的。你外公外婆的故事,就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 此刻,王茹枫在母亲的遗像面前摆上了事先准备好的祭品,分别是:马蹄糕、红糖发糕、艾糍、苹果、橘子。 之所以选择这个祭品,一方面是因为这些食物都是外婆爱吃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些食物意头好,糕点寓意步步高升;艾糍是用艾草和糯米制成,寓意放辟邪侈;苹果和橘子则寓意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摆好祭品之后,王茹枫点燃了三支香,然后毕恭毕敬地用两手的中指和食指夹住香杆,小心翼翼地插在了满是香灰的香炉里。 唐幸儿也学着王茹枫的样子,点燃了三支香,又像王茹枫那样小心翼翼地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唐幸儿看着眼前不断腾起的青烟,心里在想:这些青烟,会不会将她们的思念带给外婆呢 ...... 梁卓伦回到冯紫云那里之后,一家三口住在同一屋檐下时,他突然发现:梁墨渊的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 在肇庆的时候,他要么闷在工作室,要么就是待在书房里,就算出个门儿,也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回来了。 但是到了冯紫云这里之后,他的生活明显丰富了,会泡茶、会看书,还能出去楼下花园溜溜......而且,这一溜还能溜一个多钟头。 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在梁卓伦看来,都是很神奇的改变。 所以,他特地跟梁墨渊说:爸,你发现你这几天的改变没有 梁墨渊一脸的错愕:我有什么改变 梁卓伦说:你在肇庆的时候,很少出门儿。来到广州,经常会下楼去转转,你不觉得这也算是一个改变吗 梁墨渊愣了一下:那当然算! 可见你在这边可以生活得更好。梁卓伦说,我都没想到你竟然能适应得这么快。 梁墨渊看了他一眼,说:我就是因为在这边生活得不习惯,才老到楼下转悠的! 梁墨渊一句话,让梁卓伦彻底无语了。 但梁墨渊还没就此罢休,继续说道:如果我能在家里待得好好儿的,怎么会动不动就跑别的地方去 梁卓伦再一次无言以对! 但他心里知道,梁墨渊话虽这么说,整个人的状态都骗不了人的。 虽然才来了广州没几天,但他的精气神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就连眼睛,都比之前更有光了....... 他的改变,到底是居住环境的改变,还是因为那名老中医的药起作用了,现在没办法下定论。 但能有好的改变,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对了,爸.....梁卓伦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这几天睡眠怎么样 梁墨渊听罢,不由地愣了一下,过了几秒之后,他才回答:好像......好像比之前好一些了。 梁卓伦听罢,心中不由地多了几分欣慰。 梁墨渊的睡眠质量突然好转,无非就这么几个愿意:一是新抓的中药起了作用;二是换了个环境,心情改变;三是因为有了冯紫云的陪伴 这前面两点,都可以说是肯定的,唯独第三点,在他的心里还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毕竟,梁墨渊跟冯紫云之间一直不太好,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说得好听一点是相互陪伴,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相互折磨。 但梁卓伦最后还是问了一句:这么说,那个中医的药还是不错的 梁墨渊听罢,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考。从他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一时间也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突然起了作用,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可能。 也正是梁墨渊这一瞬间的犹豫,加上不太确定的点头,让梁卓伦觉得:这一切,多少跟冯紫云有些关系。 仔细回想起来,梁墨渊还真是从冯紫云从肇庆搬到广州之后,才突然变得患得患失、情绪化严重,以及经常性失眠。 梁卓伦接着又说:爸,我突然有个想法。要不你最近就在我妈这边住吧 梁卓伦话音未落,梁墨渊就立刻问道:为什么 梁卓伦一边帮梁墨渊斟茶,一边说:因为我听说你的中药,得吃一段时间才行。如果突然断了,效果不好。 我需要直接过来抓不就好了梁墨渊问:肇庆和广州也就一个多钟头的车程。 说是一个多钟头,但一般都得两个钟才能到。如果塞车严重点儿,一来一回再顺带办点儿事,就是一整天的时间。梁卓伦说,我觉得你还是在这边住一段时间,把身体调理到位再走。 梁墨渊似乎有些动摇,但想了一会儿,还是说:让你妈帮我抓药也行,抓好了寄给我,这样就谁也不用折腾了。 我也想过让我妈代劳的,但是后来问了医生,这样不行。梁卓伦说。 梁墨渊一脸疑惑地看着梁卓伦,问:为什么 梁卓伦说:中医是很讲究的,你这一次吃了药,达到了什么效果,下一次医生会根据你当下的身体状况重新配药...... 他话还没说完,梁墨渊又说:我把我的问题都写下来,转告给医生,医生那里有关于我身体状况的记录,综合起来开一些,就行了。 梁卓伦看着梁墨渊,心里在想:梁墨渊活了这么大年纪,看过中医,也看了一些中医方面的书籍,没理由这么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是故意装糊涂,目的就是不留在广州,不留在冯紫云这套房子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梁卓伦突然觉得唐幸儿曾经对梁墨渊的分析很有道理。 唐幸儿曾说:从世俗层面来看,梁墨渊在冯紫云面前像个弱者,但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自己是个弱者,所以总会故作坚强。有时候,甚至是故意做出瞧不上冯紫云的样子,从形式上让自己成为强者。 此刻,梁卓伦很想问一句:爸,你这样跟我妈一直杠下去,除了两败俱伤,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打住了! 他太了解梁墨渊的性情,如果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梁墨渊又得绕个大弯子去解释他并不是这样想的,解释完了还会特地去证明,让别人相信是别人误解他了。 无语!无奈! 也正是因为梁卓伦了解梁墨渊,所以有些时候,面对一个非常完整的话题,他通常会抛开个话头,看看梁墨渊如何反应。如果梁墨渊接受,他就继续往下说;如果梁墨渊不接受,他就会将这一话题就此打住。 这样做的优点是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纠结或争吵;这样做的缺点则是解决不了问题,还沟通得特别不利索。这种感觉很让人郁闷,就跟饭刚吃了一半儿,人家突然把碗筷给收走了似的;就跟你突然想大哭一场,却又不得不把刚流出眼眶的眼泪给憋回去一样......这种感觉很磨人,也很让人想要生气。 如果是跟这样的人一起生活的时间久了,而且你还跟他一般见识,想要跟他把问题讲清楚,那真的可能会被他给带抑郁。 梁墨渊是真的只有在制砚的时候,才能真正的自信起来。 也只有在谈起端砚的时候,他才能两眼有光,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铿锵有力。 有人说男人的底气是金钱带来的,但这句话对梁墨渊似乎并不那么适用。 梁墨渊的底气,是端砚带来的,他的自信是在制作端砚的一招一式中慢慢产生的,是在看到一个花样繁复的端砚作品成型时产生的,更是在众多人来围观他的作品并对他认可的过程中产生的。 当他那粗砺的掌心和指腹一次次抚摸温润的砚面,他才会开始对自己认可,才能找回自信。 也只有找回自信,他才能以一个正常人的姿态跟家里人进行正常的沟通和交流。 ....... 第四十章 好一个纯粹的艺术家! 第四十章 好一个纯粹的艺术家! 当天晚上,梁墨渊突然提出要跟梁卓伦出去喝两杯。 梁卓伦觉得蹊跷,毕竟梁墨渊很少喝酒,尤其是手术后,几乎没喝过酒。 于是他问:爸,怎么突然想要喝酒了 就是想喝两杯。梁墨渊的语气淡淡的,却好像早就做好了喝两杯的打算似的,突然就想念酒味儿了,好长时间没喝了。 梁卓伦问:那让我妈也一起去吧咱们一家三口去喝,怎么样 梁墨渊看了看房间周围,说:你妈不是去培训班了吗 梁卓伦知道,梁墨渊不想跟冯紫云一起去,于是便说:那好吧,这件事我跟我妈说一声。 嗯。梁墨渊点头。 当梁卓伦将这件事告诉冯紫云的时候,冯紫云还特地告诉他,客厅左边的酒柜里有几瓶茅台,让他带上。 然而,梁墨渊一听,直接拒绝,理由是他对白酒不感兴趣。 梁墨渊的心思,梁卓伦是能懂的,他没勉强,直接带着梁墨渊出去了。 两个人没走远,而是去了楼下不远处的一个小酒吧。 酒吧是清吧,很安静,据说老板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一时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就约着几个哥们儿开了这间清吧,不图赚钱,只为不让自己闲着。 这间酒吧的建筑风格很独特,偌大的落地玻璃,映着不远处的百年骑楼。骑楼上的红灯笼格外耀眼,如同无数星子闪烁。这番景象,可谓是将传统美学与现代风格完美融合,同时又不失岭南风情。 光是看这建筑风格,都让人喜欢。 若不说这是酒吧,估计会有人觉得这是一处带有现代色彩的古迹...... 一走进去,老式唱片机里播放的是张国荣的歌《童年时》。 童年时,我与你家乡中相见天未亮。 你与我,永远心意也一样。 何时能再与你家乡中相见天未亮, 我这里每晚每朝也会对你想一趟。 童年时,我与你一双双走到阡陌上...... 大概是这首老歌正好切中梁墨渊的下怀,他很快就继续往里走,然后走到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就这里吧 好。梁卓伦说话间,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梁墨渊看了看餐单,点了一款颇具岭南特色的酒——醒狮。 梁卓伦则点了几样特色小食,分别是:椒盐鸭舌、黑椒牛肉粒、日式天妇罗,和一份芝士蛋糕。 调酒台上,调酒师取出一个圆锥形的鸡尾酒杯,开始制作醒狮。当他将朗姆酒缓缓倒入酒杯中时,清亮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宛如醒狮舞动时的灵动身姿...... 当酒吧的工作人员将制作好的醒狮端上来之后,梁卓伦将其中一杯给了梁墨渊,然后又端起自己的那杯,跟梁墨渊碰了碰杯:爸,这还是咱父子俩第一次到酒吧喝酒,感觉怎么样 梁墨渊感觉如何他不知道,反正梁卓伦自己的感觉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来的那种怪。 梁墨渊品了品酒,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才说:挺好的。 梁卓伦不知道梁墨渊这句挺好的到底是说酒挺好的,还是感觉挺好的。 他也没继续问,而是抬手抿了一口酒。 酒确实还不错,自酿的荔枝酒打底,岭南荔枝的清甜与发酵酒香交织,将甜润的果香和浪漫的微醺感交织的一起,入口的那一刻就能感觉到这杯鸡尾酒特有的温柔..... 梁墨渊的酒量并不算太好,大半杯鸡尾酒下了肚,脸色已经开始泛红。 梁卓伦本想劝他少喝点儿或者慢点儿喝,但话到嘴边还是打住了。 因为,梁墨渊的神色中明显比平日多了几分轻松惬意。 平日里,梁墨渊无论在什么时候,脸色都是紧绷着的,总感觉他的整个身体都上紧了弦,无论如何都难以松开...... 为了打开话题,梁卓伦特地跟梁墨渊聊了一些小时候经历的事情,但大多也是一些有趣的事。 聊着聊着,梁墨渊就将目光投向了隔壁那一桌上。 隔壁,是三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T恤、短裤、拖鞋,烫着时尚的发型。 三人谈笑风生,从时不时飘来的只言片语来看,他们之间的对话既有深度又不失趣味。 梁墨渊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子,神色颇有些耐人寻味。 梁卓伦心想,他大概是看不惯年轻人的装束 就在他开口问点儿什么的时候,梁墨渊突然感慨道:年轻真是好...... 梁卓伦听罢,下意思地朝着梁墨渊看了看。 酒吧朦胧的灯光下,他两鬓的白发依旧若隐若现....... 梁卓伦说:爸,你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你这一生都在制砚。你留下那么多好的作品,这不都是时间带来的吗我记得,之前阿宇来咱们家,还说你特别威风...... 阿宇,是梁卓伦一个远房表哥的儿子,大概七八岁。 他每次到墨云堂,就一定会去梁墨渊的工作室看他制砚。 每次看,都会说一句:表爷爷好威风!我长大了也要像表爷爷一样! 梁墨渊每次听了,都很开心。 倒不是因为自己被表扬了而开心,而是觉得自己所做的工作被认可、有价值。 但此刻,当他的目光从隔壁那几个年轻人身上收回来的时候,却依旧有些失落。 紧接着,他抬起手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酒,感叹道:人老了,再怎么威风,都不如少年风。 当梁卓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地一怔。 人老了,再怎么威风,都不如少年风。 这句话,竟让梁卓伦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之前,他听到有人感叹自己老了,总觉得他们太过悲观。但自从梁墨渊病了一场又做了一次手术之后,他才感觉到,衰老不止是让容颜失色,还会对健康造成威胁。 就在梁卓伦思索间,梁墨渊又开口了:我在三四十岁的时候,经常会觉得,只要我努力,只要我肯坚持,就一定会越来越好。我觉得只要我在制砚这件事上不断精进,就一定能把技艺发挥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但是我后来发现,并不一定是这样。技艺这个东西的评判标准不是唯一的,在很多时候,我自己觉得自己进步了,而且我能很清晰的列举出我在哪些具体的方面有所进步,但别人不一定认同。就算部分人认同,也不一定能让大家都认同。加上后来人老了,身体也变得不如之前了......所以,只要努力,就能越来越好,有时候也只是一句自我安慰的话。 梁卓伦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一部电影,电影的名字他忘了,剧情他也忘了,但唯独有一句台词,他记得清楚:你以为你会越来越好,会越来越厉害。其实不是,你只会越来越老! 多么伤感又现实的一句话呀!伤感到几乎所有的安慰都瞬间失色,现实到可以瞬间打翻所有的鸡汤! 梁墨渊的声音仍在继续:但有时候回头想想,有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也足够了。人活着,还是得有个盼头。不管能不能越来越好,都要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要不然活着多没劲啊! 按照之前的方式去生活,不也挺好吗梁卓伦问。 梁墨渊思考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行,那样容易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我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感触就是,就算我的身体不能老打鸡血,也得经常给我这颗心打打鸡血,要不然就会觉得一天不如一天。人家经常说,人活着得有信念。其实就是让你自己给自己一点盼头,有盼头就有动力。 梁卓伦听罢,没有继续关于人的衰老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爸,为什么你觉得一定要别人认同,才算是真的进步呢为什么一定要别人认同,你才觉得自己的作品才算是真的优秀呢 其实,在梁卓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到的仍然是安慰。 是的,安慰。安慰此刻已有些伤感的梁墨渊,安慰他这个在制砚是苦苦追寻和探索几十年的父亲! 我一直很认可自己,但是就我自己认可,别人不认可,我心里也会多少有些不安。毕竟一个东西好与不好,标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再说了,我现在也没到去制定标准的时候。梁墨渊说。 但是你现在已经是国家级端砚大师了。梁卓伦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梁墨渊说,在平庸者中间胜出不算什么本事,在优秀者中间成为佼佼者,这才真算有点能耐。 梁卓伦听罢,笑了笑:爸,你还是挺有傲骨的一个人。 那肯定。梁墨渊似乎心情很不错,又喝了一口酒才说,我刚才说一个东西的好坏标准不是我制定的,其实我也可以制定......哈哈哈,我最近不是一直在写端砚方面的书里面就有我制定的标准。我生在端砚世家,大半生与端砚为伴,就没有我弄不懂的问题。就全国这些端砚大师来说,我还真没发现有谁能比得上我。我说的是技艺方面哈,没人比得上...... 梁墨渊越说越高兴,尤其是谈起端砚的时候,好像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一般。 如果是以前,梁卓伦会说几句话提醒一下他,以防他吹着吹着人就飘起来了。 但现在,他不想去提醒梁墨渊。 人生在世,快乐为主,其他一切,皆为辅。 自从他知道梁墨渊患有抑郁症时,他的很多观点都开始改变。包括那些被他拉入黑名单的烟与酒,只要他喜欢就好。 就像他现在吹的牛,只要他开心,就尽情的吹起来好了! 但是,梁墨渊吹着吹着,就开始有些难过了...... 他喝了一大杯酒之后,突然拉着梁卓伦的手,跟他说:阿伦,你跟你妈都比我强。你是金融才俊,你妈是画家,也是一个成功的创业者。就我啥也不是,顶着个端砚大师的头衔,口袋里却空空荡荡的...... 梁卓伦听罢,也不免有些感伤,心上像是压了一块儿石头:爸,你希望自己很富有吗 梁墨渊想了想,才说:我希望我很富有,但不能是只有钱财。 你现在除了没有很多的钱财,其他的都有了。梁卓伦这句话本是安慰梁墨渊的,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感觉也好多了,心上的那块儿石头好像突然就消失了,他接着说,况且,你并不是没有钱,你仅仅是没有大富而已。 我这种......我这种人在一般家庭也能是个顶梁柱......梁墨渊欲言又止,像是心里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一般。 你一直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梁卓伦说。 梁墨渊摇了摇头:不,不是的.......我肯定不算顶梁柱。你看,你现在有什么问题,都是找谁商量 梁卓伦想了想,才说:都找啊! 你找你妈商量得多。梁墨渊说。 梁卓伦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的。一般而言,他遇到关键性问题,还是跟冯紫云商量的比较多。 但这跟情感没关系,也跟谁是一家之主更没关系,仅仅是因为冯紫云确实见多识广、头脑灵活,这也导致她看待问题,分析问题更为理性、全面和精准。 但,他现在如果跟梁墨渊这么说的话,肯定不行。非但起不了作用,还会让他多想。 所以,梁卓伦直接说道:如果你觉得我跟你商量更合适,我会跟你商量,好不好 这句话,就跟哄小孩儿似的。 但很奇怪,就这样一句哄小孩儿的话,竟然把将近六十岁的梁墨渊给哄好了。 梁墨渊听罢,笑了,紧接着说:你跟我商量是对的,我能给的意见比你妈给的意见更实用。 对。梁卓伦说,我妈会讲道理,实战经验还是你更靠谱。 你这个说得是对的.......梁墨渊吃了一口点心,我的脑子不比你妈差,我就是平时不爱讲话。但是你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我肯定把能讲的都给你讲清楚了。 好!梁卓伦说,我知道了,爸。 哎,好一个天真、纯粹、任性又好哄的艺术家! ....... 第四十一章 落雨大 水浸街 第四十一章 落雨大 水浸街 在唐幸儿打算离开广州之前,特地提醒梁卓伦再带梁墨渊去一次医院拜访一下那位姓邓的老中医。 梁卓伦听罢,还特地告诉唐幸儿,感觉这几天梁墨渊的脾气比之前好多了,估计真的是中药起了作用。 唐幸儿一听,自然开心,又讲起她一年前看这位老中医时发生的事。那时唐幸儿突然头疼,只要一咳嗽或者一用力,头上就跟绷着一条弦似的,疼痛顺着弦从中间位置朝着两边开始扩散......当时,她本以为过几天就能好起来,也没去医院看。但过了半个月都没好,她没办法只得去医院,看了西医,也给她开了不少药,结果吃完都没能好转。后来王茹枫特地带她去见了那位邓医生,邓医生给她看了看,然后就开了三副药。当唐幸儿拿到那三副药的时候,心里是半信半疑的,并且心里还颇有点儿小矛盾。之所以会矛盾,第一是因为仅仅三副药,能行吗第二则是因为她此前并不那么看好中医,总觉得中医被传得有些玄乎,缺乏具体的理论和逻辑支撑...... 结果,当唐幸儿半信半疑地服下第一副药的时候,明显感觉头痛减轻了。但富有质疑精神的唐幸儿仍是半信半疑,心想着会不会是病情本身得以缓解,只不过是在恰当的时候正好喝了中药的结果 但是,当唐幸儿服下第二副中药时,症状基本消失,只是在剧烈活动时,才会出现极轻微的症状。 第三副药吃罢之后,连轻微的症状都消失了,她完全好了! 自那以后,她便开始相信中医,尤其是在需要调理身体的时候,将中医视为首选。 ....... 梁墨渊本想跟梁卓伦一起回肇庆的,但冯紫云再三挽留,希望他能病情缓解之后再离开,他犹豫再三总算答应了下来。 唐幸儿是跟梁卓伦一起离开的,梁卓伦开车,她则坐在一旁的副驾驶座上。 梁卓伦有个特点,开车的时候特别专注,眼里只有即将行驶的路...... 为了不打扰梁卓伦开车,唐幸儿索性塞上耳机,在网络中找自己爱听的歌。 可找来找去,之找到一些口水歌和一些酸溜溜的烂俗情歌,完全不对自己口味。 既然新歌没有喜欢的,就听听老歌吧。 正打算继续找下一首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落雨大》。 这首歌,几乎每一位在广东长大的小朋友都会唱,即便是其他身份的人,来到广东,即便不能用标准的粤语唱出来,也都能跟着旋律哼上一段...... 《落雨大》广东粤语童谣,也是粤地代代相传的经典童谣,据说这首歌创于清朝末年,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在歌词方面的表达更为口语化,也更易于传唱: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 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 细细个我就识唱呢首歌,嗰时成班朋友仔,排排坐,食果果。 人之初,为谁无过,做错事有父母原谅我,偷偷拍下拖。 大个咗,出嚟做嘢成熟咗,发现揾食艰难咯,冇钱咯喎,乜都祸。 收工揾咗阿成出嚟唱下歌,我老细啲衰嘢,你有冇听过 ...... 唐幸儿第一次听到《落雨大》这首歌,也是从外婆的口中听到的。 那天她跟外婆去家附近的一个儿童乐园,从家离开的时候,还阳光灿烂,结果去了儿童乐园之后,就突然下起了大雨。当时外婆的第一反应就是感觉找个地方避雨......可是唐幸儿刚到,看着五颜六色的灯光不停闪烁的旋转木马,还没来得及坐呢,就让她离开,她怎么可能同意 外婆没辙,就联合儿童乐园的工作人员一起劝。但无论如何劝,就是劝不住。 后来,外婆只得跟工作人员说好话,带着唐幸儿坐上了旋转木马,木马一边旋转,周边的雨点一边不停地打在她们身上。 但那时的唐幸儿根本不会因为衣服淋湿了而难过,只要能在木马上玩儿个痛苦,就算被淋成落汤鸡,又算得了什么 外婆为了不让唐幸儿的头淋雨,脱下外套在她头顶上方撑-开,为她临时打造了一把伞。 就这样一边淋着雨一边在木马上转了将近半个钟头,唐幸儿除了头,从里到外都淋得湿透了,也玩够了,才终于肯从木马上下来...... 在回路的路上,唐幸儿依旧是兴高采烈的。外婆走到一个小超市旁边,还特地要进去进去买了把伞。 唐幸儿不解,问外婆为啥还要买伞,明明都已经淋湿了。 外婆说,不管如何,都要顾着头,头不能淋湿。 唐幸儿当时没再说话,但她心里却仍然好奇:外婆的头明明也湿透了啊,都在往下滴水,难道她自己看不见吗 在回去的路上,外婆一手举着伞,一手牵着唐幸儿,开始用粤语唱歌: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细细个我就识唱呢首歌,嗰时成班朋友仔,排排坐,食果果...... 外婆是土生土长的番禺人,也算是把粤语说得挺地道的一个长辈。 外婆唱一句,唐幸儿就用不太利索的粤语跟着学一句。 祖孙二人到家之后,外婆带她冲了个热水澡。 冲过热水澡的唐幸儿,浑身热乎乎暖洋洋的,似乎一转头就将淋雨的事给忘了...... 当天晚上,外婆感冒了,不停地打喷嚏,但唐幸儿还是好好儿的。 她在王茹枫的提议下给外婆端皮蛋瘦肉粥,还给她冲了小柴胡冲剂,又看着外婆一样样地吃下。 等外婆吃完了,她有些好奇地问外婆:婆婆,为什么我没生病,你却生病了 外婆回答:因为你比外婆更强壮。 这些记忆,太久远了。 曾经是趣事,可如今回想起来,却不免感伤...... 当车子行驶到一个有红绿灯的路口时,停了下来。 以往在这个时候,梁卓伦都会趁机跟唐幸儿说几句话。 但这次由于唐幸儿的耳朵里塞着耳机,梁卓伦转头看了看她,又将头给转了回去。 就在唐幸儿正听着《落雨大》,思绪沉浸在那些儿时的回忆时,她突然在马路上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当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近时,她终于看清了。 那一刻,她的眼泪差点儿下来了....... 不远处的马路上,是唐俊荣和王茹枫,两个人一手提着一个袋子,肩并着肩朝前走,看样子应该是刚从超市买东西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喊一声:爸,妈...... 但张开嘴的那一刻,才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听见。 在她的印象中,王茹枫一直是知性、漂亮且充满活力的,唐俊荣更是博学多才器宇不凡的。 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却突然发现爸妈似乎有些苍老了,身材和脸庞似乎都没打的变化,但走路的姿势和某一瞬间的神态却在提醒她:父母开始变老了。 不知道是突然发现父母开始变老,还是这个有点儿奇怪的偶遇,让她感觉父母变得有些陌生。 这个陌生,并不意味着某种隔阂,而是这种突然出现的隔空偶遇,让她感觉父母跟自己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 以往无论任何时候见面,她都可以抱抱他们,或者跟他们说上几句话或者闹上一闹。 是的,这种明明很近的距离,却又不能上前去说句话的感觉,让她感觉到陌生。 她拿起电话,想要打个电话,无论是唐俊荣,还是王茹枫,都行。 但刚拿起电话的时候,前方绿灯已经开启,车子已经开始缓缓向前...... 她握着电话,转过头朝着唐俊荣和王茹枫的方向看去。 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人行横道处,准备过马路。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王茹枫有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甚至目光有与她对视。 但是,随着王茹枫又很平静地转过头去,她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车窗玻璃是防窥的,他们又怎么可能看得见她 她的耳边,仍在循环播放着那首《落雨大》: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 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 落雨大,广州水浸街,各位兄台已长大。 要知揾银最艰难,双眼通红声沙晒。 ...... 梁卓伦和唐幸儿从广州离开之后,冯紫云和梁墨渊又开启了二人世界的生活。 梁墨渊仍是那样,表面上的情绪比之前缓和了很多,但骨子里的倔强劲儿并没有真的消失。 不过,对于梁墨渊的各种牛脾气,冯紫云早已见惯不怪了。 她自己的情绪有时候虽然也会受到梁墨渊负面情绪的影响,但是她也懂得自我调节。 她能如此看得开,也跟她这些年所遇到的人和事有很大关系。 王茹枫是七零后,是属于小时候看《白雪公主》和《灰姑娘》长大的一代女性。 所以,在她们的青春时期,是渴望有个王子骑着白马来向自己求爱的,也希望能找到梦中的水晶鞋,成为人人艳羡的王妃。 在那个年代,并不像现在这样强调女性独立,女性仍然是被拯救或是等待被拯救的状态,是需要依附于男性才能活得更好的年代。独立、自强,这些字眼虽然也在女性字典里存在,但很多时候仅仅是个口号。 也正因如此,那一代的女性更希望能找一个完美的伴侣,能赚钱、长得帅,还能对自己全心全意。就连婚后的生活,都甜得像蜜一样。否则,就会悲观、失望,甚至是自怨自艾。 这种状态,在冯紫云的生活中也出现过。 只是,出现的时间很短。 也许正是因为她是具有慧根的人,会比一般人更容易醒悟。而醒悟,让她更敢于改变,也更乐于改变。 女性一旦改变,不将自己的所有期待都寄托于男性时,对男性的要求和期待会自然而然地降低。 无论任何关系,只要对关系本身不要抱有过高的期望,那么是更有利于关系本身的维护的。 ...... 由于冯紫云是画家,会经常邂逅一些艺术圈人士。 在一年前,她有幸结识一位名叫伊菱的女诗人。伊菱,是诗人,同时也是一位女企业家,样貌出众,且智商情商都很高。 无论是在经济水平、社会地位,甚至是个人名望方面,伊菱都算是成功的。 在冯紫云见到伊菱第一面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到底什么样的男士才能配得上这么完美的女士 由于互相欣赏,两个人就成了朋友。由于二人年龄相仿,所以久而久之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们一起聊绘画、聊诗歌、聊商业......也聊爱情与婚姻。 多了一些接触和深-入交谈之后,才发现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藏着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伤痕...... 伊菱如此美丽,又如此优秀,但她的爱情之路并不是你们顺畅,可以说是经历了颇多伤害和波折;她的婚姻,也并不像冯紫云想象得那么美好,同样充满了失望、不甘、悔恨,以及满地的鸡毛蒜皮。 如果是之前遇到这种情况,冯紫云一定会很困惑:为什么这样一位明明应该得到幸福的女性,却偏偏不那么幸福呢 甚至,她会觉得这样太不合理。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年龄的增长,她才发现:没有谁必须幸福,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有快乐、悲伤、不甘、欣慰.....这也是每个人非常正常的情绪。 而且,幸福的定义是什么每一个人,在每一个不同的人生阶段,对它的定义都不一样。 更何况,像伊菱这样漂亮、聪明又优秀的女性,对婚姻或伴侣的要求大概率会比一般的女性更高些。有要求,就会有失望,这几乎是必然。 只是,相对成功的女性在婚姻中感到不适时,不会再刻意保持婚姻幸福的假象。如果说幸福是个七彩泡泡,这部分女性是敢于去击破梦幻泡影的人。 ...... 梁卓伦回到肇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订了端砚厂的管理细则。 无论是任何一个公司或工厂,制度都是摆在第一位的,制度到位、落实到位,后续的管控过程就会顺畅很多。 这一次的管理细则,包括端砚厂的生产流程管理、工艺标准的制定、生产进度的标准和监控,还有质量和安全的全过程把控等。 同时,梁卓伦还特地修订了前阵子在唐幸儿的提醒之下制定的员工管理细则,他重新梳理了绩效考核提醒。比如,工匠技能评级与计件工资挂钩,并设立工艺创新奖,鼓励端砚设计师大胆创新、寻求突破。 同时,他还制定了非遗文化传承机制,比如定期举办端砚文化讲座,并与高校合作开设砚雕研修班,培养复合型工艺人才,为今后的端砚技艺传承打好基础,等等。 当他做完这一切时候,便提出要去日本一趟。 当唐幸儿听到他要去日本是,是颇有些意外的。 但经过梁卓伦一解释,她也明白了。 自从梁卓伦知道梁墨渊一个人去日本寻找他最爱的那块端砚未果,就一心想要将他的这一心愿实现。 虽然唐幸儿很支持她的想法儿,但还是有些犹豫,她说:世界这么大,我们想要找一块儿砚,估计不太容易,这不跟大海捞针差不多吗 梁卓伦说:不一样,大海捞针是真的没办法找得准方向,但那方端砚,我们知道是被流入了日本,而且还是被有名有姓还有些名气的收藏家买去的。就算他离世了,也一定会有认识他的人,或许他们会知道那些端砚的去向。端砚这个东西不像别的东西,它不会消失于无形,只能是被人使用或者收藏。既然这样,就肯定能找得到。 确实是......唐幸儿说,对了,你不是说过上次你爸在日本认识一个留学生吗你可以找找她,让她帮忙打听一下。 我是这么想的。梁卓伦说,上次我爸去日本,只是找了其中一户人家问了吉野英士的下落,人家说他人不在了,他也就没有继续找了。我听说吉野英士有个端砚收藏馆,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这一次,我打算根据我爸找到的在广岛的那个旧地址,在周边好好访一访,看看有没有人了解吉野英士,看看他晚年的生活动态。既然他在广岛生活过几年,周边肯定有不少人认识他。只要从中找到与他相熟的,顺藤摸瓜,就肯定能找到那方砚。 梁卓伦说话间,唐幸儿听得很认真。 她虽没附和,但从她的眼神中不难看出,她对梁卓伦的这些计划很是赞同。 梁卓伦还说:我长这么大,没有真正为我爸做过什么。我觉得,现在他年纪大了,我应该为他做点儿啥才对。加上我这几天知道他患过抑郁症,我越觉得这些年太忽略他的感受了。而且,我越来越觉得,他之所以患上抑郁症,也跟丢失的那方砚有关。包括他的失眠症,也是在那段时间患上的...... 唐幸儿说:叔叔对人对事都特别认真,虽然他现在没找到那方砚,表面上看是放弃了,但我觉得他心里并没有放弃。只是现在,他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继续去找而已。 我也是这么想的。梁卓伦说,所以,与其让他来回奔波,不如让我去代劳。而且他也不会外语,交流也麻烦。我去的话,会比他顺畅很多。他花十分力能做到的事,可能大我这里只需要五分力就完成了。 梁卓伦,你去吧,我相信你肯定能找到那方砚的。唐幸儿说,端砚厂这边的事,我来代劳就行了。现在我跟那边的工作人员也都挺熟的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总是闹笑话儿了。 不是闹笑话儿,你怎么可能闹笑话儿是我不在的时候,让你受委屈了。梁卓伦说,你放心,我这次在走之前,该交代的都会跟他们交代清楚,包括他们对你的态度。 唐幸儿听罢,笑了:梁卓伦,你走了,我就是代理厂长了。 梁卓伦也跟着笑了:你就算直接当厂长,我也乐意。 紧接着,梁卓伦就办理了加急的签证,五个工作日就可以拿到签证。 在梁墨渊从广州回来之前,他已经踏上了去往日本的旅途...... 找到那方砚,已经不再是单纯是找回一方砚了,而是关乎梁墨渊的生活和健康。 ...... 第四十二章 无理的要求 第四十二章 无理的要求 在梁卓伦去日本之后,唐幸儿会定期抽时间去端砚厂,看看端砚厂员工的工作情况,以及跟进当下比较重要的工作。 最开始那两天,一切都有条不紊。 就在第三天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那天,她正在办公室看最新的财务报表,金建明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金建明是端砚厂的雕刻师,雕刻水平很不错,无论是梁墨渊还是梁卓伦,都对他非常认可。 金建明五十多岁,四方脸,皮肤黝黑,再加上大鼻头和一条浓眉,看上去特别的老实憨厚...... 唐幸儿本以为金建明进来是汇报工作进度,却不想,他进来之后问了一句让她非常费解的话。 金建明问:唐小姐,我们的社保能不能退 唐幸儿听罢,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好半天才问:社保能不能退金老师,您是什么意思,能说得明白一些吗我听得不太明白...... 金建明笑了笑,说:唐小姐,你看我们每个月不是都得交社保吗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之类的,对吧每个月都会从我们账户扣钱的,对吧 对呀,但这也是工厂给员工的保障啊。唐幸儿考虑到金建明可能不懂社保的意义,于是帮他分析道,你们自己交一部分,厂里也承担一部分,这样做最终受益的还是你们自己呀。 金建明似乎仍有很多难言之隐的样子,低下头吞吞吐吐道:如果我现在想把这块钱提前拿出来,行不行 唐幸儿听罢,又是一愣。 毕竟这种要求,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她也很快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金老师,您现在是不是急需要用钱 金建明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开口了,似有难言之隐:确实......我现在需要用钱,要不然谁会想着把社保提前取出来呀,对吧 唐幸儿又问:金老师,您现在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呢会想要把社保自己的拿出来。 金建明抬起头看了唐幸儿一眼,才说:唐小姐,我不是想取我自己的社保,我是想...... 金建明话说到一半儿,又停住了。 唐幸儿再次有些一头雾水:不是拿你的那是..... 在金建明还没回答的时候,唐幸儿又说:金老师,这样自行取社保,真的是不太合适的。 金建明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这有啥合不合适的只要是我们自己愿意,就是合适的。如果真的吃亏了,我们也怪不得你们,你说是吧唐小姐。 金建明的话里,已经有些对她不太满意的感觉了。 唐幸儿本想继续问问金建明到底因为什么事要把社保取出来,但转念一想,还是打住了。 刚才她已经问了,只不过是他没回答而已。 紧接着,金建明又说:我有一个朋友就把社保全拿出来了,反正就那自己那份儿,厂里的不归我,这样不也挺好,对你对我都好,对吧 唐幸儿本想打个电话给梁卓伦的,但想一想还是算了,她不想因为这种事打扰他。 于是,她便跟金建明说道:金老师,您的诉求我能明白,但是这件事我真做不了主。要不然过段时间再看看吧您也认真地再去了解一下关于社保方面的问题,也许等你了解清楚了,就不想这么做了呢,好不好 金建明仍是一副很为难的表情,另外还夹杂着一些低声下气的讨好:唐小姐,我这不就这几天急用吗如果错过这几天,就真的...... 接下来的话,金建明没往下说。 唐幸儿也没立刻表态,但脑子也却在想,金建明到端砚厂工作也就几个月时间而已,每个月他自己交的不过五百块,就算取出来,也不过几千块钱他就这么急用这几千块 金建明大概是看出了唐幸儿脸上的疑虑,于是摇了摇头:要不算了吧我忙去了...... 竟然这么快就算了唐幸儿再一次被金建明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金建明说算了,唐幸儿并没有就此作罢。 急用几千块钱,而且还要取出社保,这种事让唐幸儿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肯定不是啥好事儿! 要么是赌博,要么是其他的不良嗜好,若不是被对方给逼急了,谁会想出这样的招数儿来 想到这些,唐幸儿很快给梁墨渊去了电话,问起了关于金建明的事,比如他为人如何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等等。 梁墨渊想了想,说:老金这个人我很早就认识他,之前就跟他一起相处过,挺老实的一个人,也没发现有什么不良嗜好 连打牌打麻将这些爱好也没有吗唐幸儿又问。 我不太清楚,就算有时候摸几把牌,也没到赌博这个地步......梁墨渊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说,而且老金老婆管得严,平时的钱都交给老婆,也没机会参与赌博。再说了,老金小时候家庭条件不是很好,父亲很早就过世了,老妈身体也不好,他还得照顾下面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很不容易。知道赚钱不容易的人,一般不会参与到赌博这种事上来。加上他现在还有两个孩子,儿子身体还有点儿残疾。所以,赌博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的概率就更低了。 接下来,唐幸儿又跟梁墨渊聊了一阵子,也没打听出特别有用的信息来。 但放下电话之后,她越想就越觉得不对。 而且,她的脑海里还会不断地根据这些碎片化信息进行脑补:按照梁墨渊说的,金建明自行参与赌博的可能性确实很小。但是,但会不会是受人蛊惑参与赌博呢而且这种事在现在并不少见。再加上他家里老婆管得严,钱全部交给老婆来打理,这种情况下,他就算输了钱,也不敢伸手问老婆要。那怎么办于是就把心思放到社保上...... 虽然她也知道,这种推测缺乏有力证据去支撑,但由于金建明的表现太让人费解,她还是忍不住地往这方面去想。 但是,她的这一揣测,很快就被否定了。 就在当天下午,又发生了一件令她感到有些匪夷所思的事。 是的,相当的匪夷所思。 就在唐幸儿下午打算从端砚厂离开的时候,金建明的女儿金豆豆突然找到了她的办公室。 金豆豆是金建明的女儿,今年只有十九岁,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后来金建明让她跟他学制砚,学了一年多,现在在厂里当端砚打磨工。 当然,她的这份儿工作,也是金建明给介绍的。 金豆豆个子不高,但皮肤很白,说起话来总是怯生生的。 她进了唐幸儿办公室之后,唐幸儿跟她说了两次请坐,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坐下之后,唐幸儿见她一直不说话,于是问道:豆豆,你找我有事 金豆豆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想把我的社保取出来...... 她的声音很低,但唐幸儿还是听得清楚。 唐幸儿看着金豆豆,神色略有些复杂:豆豆,你家里是不是出现什么困难了 金豆豆摇了摇头,说:不是困难,是有喜事了。 有喜事唐幸儿更加不解了,有什么喜事 到底能有什么喜事,需要金建明和金豆豆先后都要求取出社保呢 金豆豆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我哥要结婚了。 她说罢,又很快把头低了下去。 唐幸儿仍有不解,于是又问:你哥结婚,为什么要提取社保啊 金豆豆好半天没说话。 唐幸儿又问了好几遍,金豆豆才好不容易道出了实情。 据金豆豆所说,她这份儿工作是金建明介绍的,加上她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在家里吃住,也没有出嫁,所以她所挣得的工资是全部交给自己爸妈的。之所以现在需要提取社保,是因为哥哥要结婚,但是女方家里提出要三十万彩礼,金建明这才决定把家里所有能凑的钱都凑到一起,包括金豆豆的社保...... 当唐幸儿听罢,不免有些感慨。 她看着金豆豆,过了好一阵子才问:豆豆,现在你们要把所有人的社保全都提出来吗 金豆豆停顿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不是,先提我一个人的。如果不够,再想别的办法。 唐幸儿略作思考,才问:豆豆,你自己的意见呢 金豆豆听罢,又缓缓低下了头,好久没有说话。 唐幸儿又问:你怎么看待这件事你自己愿意把自己的社保提出来充当哥哥结婚的彩礼钱吗 金豆豆听罢,仍没说话。 唐幸儿没再继续问下去,从金豆豆的沉默中,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不愿意,但她又不能反抗。 ...... 就在唐幸儿正打算当天晚上跟梁卓伦好好聊聊这件事时,梁墨渊人已经从广州回来了,而且还特地到了端砚厂。 到了端砚厂看到唐幸儿之后,颇有些意外,第一句话就是:阿伦呢 唐幸儿说:他去之前的公司处理协助前上司处理点儿工作,估计得过几天才回。 这个答案,是梁卓伦走之前跟唐幸儿一起商量得出来的。 只是,她没想到梁墨渊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梁墨渊问:他啥时候去的 唐幸儿说:今早刚走,也是临时得到的任务。 梁墨渊愣了一下,又问:那他这几天不是又得去他妈那里住 这个问题,没有事先设好答案。 但唐幸儿反映比较快,还是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估计不会。据说要出差,具体去哪里,他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 哦......梁墨渊点了点头,正要说点儿什么,突然听到门口处有人叫他的名字。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想要在女儿社保上做文章的金建明。 金建明见梁墨渊回头,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芙蓉王,递给梁墨渊。 梁墨渊接了过来,但就在金建明拿出打火机想要帮他点火的时候,他却婉拒了:我过会儿再抽......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这么客气干啥 紧接着,梁墨渊让金建明在一旁的茶几旁坐下,金建明看了看唐幸儿,似乎有所顾忌。 唐幸儿意会,很快便从办公室走了出去。 当她经过金豆豆所在的办公室时,看到她正在在给一方老坑宋砚做最后的修型。 她左手虎口卡住砚台侧边,右手握着油石在砚堂处推出一道圆弧,青黛色石粉落在她牛仔蓝的围裙上,如同层层薄雾..... 由于她工作得太过专注和投入,以至于唐幸儿站在门口处,她都未能察觉。 唐幸儿去到另一间办公室跟一位端砚师交流了一会儿,才走出端砚厂的大门,打算回去。 她刚走到车子旁边,听到后面有人叫她:幸儿...... 转过头时,便看到梁墨渊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梁卓伦走近,唐幸儿才问:叔叔,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阿姨那边多住几天呢 梁墨渊说:我住不惯。在广州除了她,对我来说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唐幸儿的目光落在了梁墨渊手里的袋子上:你这袋子里是中药 是中药,我走之前又去找邓医生开了七天的,打算拿回来自己煎。梁墨渊说,走,我跟你的车一起回去。 好。唐幸儿说话间,已经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好。 梁墨渊则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今天老金都跟你说什么了 关于金建明跟唐幸儿说了什么,唐幸儿今天上午给梁墨渊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简单陈述了。 现在既然梁墨渊再次问起,唐幸儿便将一些没有说到的细节又进行了补充。 她说罢之后,梁墨渊点了点头,问: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唐幸儿一边将车子缓缓开启,一边回答: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很费解,为什么他会让自己女儿把社保取出来,也没几个钱,办不了什么事。 这就是重男轻女思想。梁墨渊说罢,叹了口气。 唐幸儿愣了一下,尽管上午她一直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可思想,但她并未朝着重男轻女方面去想。 现在突然听梁墨渊这么一说,她才恍然大悟。 只是,重男轻女这种事她此前虽然听过,但却很少见过,她身边的朋友基本都是独生子女,所以也很难见到重男轻女的情况,偶尔能听到某个阿姨在自己女儿面前感叹一句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已经算是她所能见到的重男轻女的天花板了...... 就在唐幸儿思索间,梁墨渊又开口了:不过我也能理解,老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他是老陆家唯一的一个男丁,后来生了个儿子却有残疾,他现在要求也不高,就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个老婆生个孩子...... 但是我还是觉得费解。唐幸儿说,金豆豆的工资都交给他了,为什么他还不满意还要把她的社保也拿过去,这不等于是...... 唐幸儿本想说极端压榨的,但话到嘴边又没能说出口。 毕竟,用这种字眼来形容父亲和女儿,似乎太不合情理。 没办法,人家女方家里提出要三十万,他拿不出来,就打算把家里所有能拿的钱都拿出来。梁墨渊说。 唐幸儿仍觉得不妥,毕竟金建明目前只是提出把金豆豆的社保提取出来,而不是他自己的。 就在唐幸儿开口之前,梁墨渊又说:我刚才也说了老金了,手背手心都是肉,他不能这样对待他的女儿。我也跟他说了,好好跟女方那边谈谈,如果两个年轻人愿意在一起,他家庭不宽裕,彩礼能少给些就少给些。 女方不知道他们家庭条件吗唐幸儿问。 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梁墨渊说,女方是江西农村的,听说她老家那边,都是这样,三十万只是起步价。 唐幸儿听罢,不由地感叹:这就是一直在想办法整顿的天价彩礼吧 人家还嫌弃老金儿子是残疾,说自己女儿好手好脚地嫁过来,得多要一些才算扯平。梁墨渊说着说着,也来了情绪,这到底是谈婚论嫁,还是做生意呢现在的人呀,总是......哎,我也没办法评价。 那你刚跟金老师说了什么唐幸儿问。 梁墨渊顿了顿,才说:我说了两点,第一点是让他跟女方家里好好谈谈,现在能拿得出多少,就给多少;第二点就是,如果女方实在不肯松口,我们看看能不能预支他一笔工资...... 预支工资唐幸儿问,预支额度呢 额度我得跟阿伦好好谈谈再说。梁墨渊说,我也只是临时提的,没有定。 女方那样做本就不合适,为什么还要支持呢唐幸儿问。 这怎么能算是支持顶多是帮老金一个忙。梁墨渊说,我之前有什么事,他也帮了我不少。人与人之间,不都是这样吗 预支金老师的工资来让他给女方彩礼,就相当于是支持呀。唐幸儿迅速看了梁墨渊一眼,又很快将头摆正,继续一边开车一边说,明明是不合理的要求,我们就不应该支持。 哎......梁墨渊又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还不是因为老金的儿子有残疾,而且还是他的独儿子。 不管怎么说,超出家庭承受范围的要求,都是不合理要求。唐幸儿说。 嗯。梁墨渊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儿子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唐幸儿问。 不知道,好像也没做什么。梁墨渊说,之前他还跟老金学过制砚,后来也没学成。 为什么唐幸儿问罢,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他是哪里残疾 腿有点儿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梁墨渊说。 手没毛病吧唐幸儿问。 手没毛病。梁墨渊说,如果手也有毛病,那老金更操心! 既然手没毛病,怎么没学成呢唐幸儿不禁皱起了眉头,金豆豆一个女孩儿都能学得不错,我觉得金豆豆如果踏踏实实干几年,说不定到时候能当端砚雕刻师。 豆豆那孩子可以,人踏实,也肯吃苦。梁墨渊说,所以今天老金说什么要拿她的社保,我一口就回绝了。虽然她是女孩子,但越是女孩子以后越是要有个保障。她现在年纪还小,不到二十。要不然,等她以后长大了,想到这些,很难接受的。 金豆豆现在还不太懂得维护自己的个-人-权-益。金豆豆说,等她长大了,就会懂了。 唐幸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能跟金豆豆交个朋友。 像金豆豆这样善良单纯的女孩儿,她还是第一次见。 ...... 第四十三章 寻找吉野千绘 第四十三章 寻找吉野千绘 当天晚上,梁卓伦晚上七点多给唐幸儿打来了视频电话。 日本时间比中-国时间快一个钟头,梁卓伦当时刚刚吃完晚饭,已经来到了广岛当地的一家酒店。 酒店很不错,虽然是日本建筑,但乍一看颇有中式传统风格。酒店的青瓦回廊、沉香阁、暮雪亭等建筑采用日本数寄屋造形制,却在细节处暗藏唐宋遗韵。 酒店套房内部,是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墙壁上贴着的是用沉木雕刻的《雪江归棹图》,靠墙的置物架以整块沉木雕成的阁楼状的博古架,博古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粉青色的汝窑花瓶、纯银鎏金香盒,以及一卷用檀木制成的日式折扇。 就在檀木色的日式折扇的旁边,放置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端溪老坑原石,大概有巴掌那么大,形似卧虎,天然生成的鱼脑冻在朦胧的灯光之下,仿佛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云霞...... 梁卓伦跟唐幸儿说,进了这家酒店,有种穿越到唐宋时期的感觉。 但是这块端砚原石,让他多了一种亲切感。 唐幸儿本想将今天遇到的事跟梁卓伦说一下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打住了。 梁卓伦说,他已经联系到了那位叫孔滢中-国的日本留学生,打算明天一早就跟她一起去吉野英士的旧居。 ....... 挂了电话之后,唐幸儿一个人在房间。 大概是由于一直住在她隔壁的梁卓伦突然去了异国他乡,她突然觉得,今天房间里空荡荡的,就连周围的书架都变得异常静默,静默得让人感觉到了孤独。 为了不让这份孤独持续发酵,唐幸儿开始便打开软件随心所欲地看各种小视频。 刷着刷着,就被一个博主给吸引了,那位博主正在直播用毛线织的一些小玩意儿,她觉得挺有趣,于是决定跟着学。 织什么呢 想来想去,突然看到床头柜上那两只树脂做的小老虎挺可爱的,于是决定织小老虎。 于是,她很快便上网买了织毛线的针,然后又买了橘红、碳黑和米白三种颜色的毛线。 她都想好了,橘红色用来老虎的身体,黑色用来织虎纹,眼睛和老虎爪子。白色买的是马海毛的,毛更细更长也更软,主要用来织老虎耳朵里面的绒毛。当然,还有老虎的腹部和脚掌部分,也要营造出这种毛茸茸的感觉。 她想要的小老虎,是威风凛凛同时又不失可爱的那种。 听起来似乎很难做到啊,但是可以尝试一下,万一成功了呢 况且,在她小的时候,就在手工课上学过织毛线。 当时老师让小朋友每人从十二生肖中选择一个生肖来织时,唐幸儿心里一下子就想到了小老虎,正要开口说,旁边的一个小男生已经抢先举手说他要织小老虎...... 无奈唐幸儿只能选择小羊,结果旁边的小朋友立刻跟唐幸儿说:我的小老虎可以吃掉你的小羊! 唐幸儿一听,哭了,哭得可伤心了,总觉得自己即将织出来的那个小羊羔要受欺负...... 童年糗事,如今想起来,总是让人忍俊不禁。 想着想着,她心里都开始暗暗埋怨快递太慢了,她恨不得立刻拿到针线,立刻就开动。 她想要赶在梁卓伦回来之前,就把小时候没能织成的小老虎给织得像模像样,当作礼物送给他......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唐幸儿的主要工作是这样的:去端砚厂做监工头,顺便拍关于端砚制作的视频,然后剪辑、解说、发布,晚上写作。唐幸儿的生活大概是这样的:晨练、做饭、冲咖啡、泡茶、养花。 睡前的时间,就开始用毛线织小老虎...... 这小日子,算是过得忙碌、充实而惬意。 ...... 梁卓伦和孔滢约在一间日本的中餐馆见面,地点是孔滢定的,是一间名叫蜀香阁的川菜馆。 梁卓伦比孔滢早到十五分钟左右,但孔滢一到餐馆就立刻认出了坐在左边落地窗旁的他,并且迅速地走过去叫出了他的名字:梁老师,您好! 孔滢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直筒裤,头顶扎着一个丸子头,看上去青春又活力。 孔滢,您好。梁卓伦伸出手,很礼貌地跟孔滢握了一下手,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孔滢说,我自从来了日本留学,只要一见到中-国人就特别开心。我这个人特别恋家,就不适合出来。如果不是因为要求学,我是不可能一个人远走异国的。 女孩子家一般都会比男孩子要恋家一些。梁卓伦说话间,便开始冲茶。 他选的茶是产自四川本土的蒙顶甘露,冲泡蒙顶甘露需要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先以沸水温润茶器,待杯壁有热气凝结成露,再将洗好的茶叶放入杯中......蒙顶甘露形似碧螺,表面有银毫裹身。当茶叶经过沸水的冲泡慢慢舒展开来时,茶叶身上的银毫也会纷纷散开。乍一看,犹如环绕在峨眉上上的淡淡薄雾...... 梁老师,你冲茶可真够专业的。孔滢说,我一个四川人,平时冲蒙顶甘露,就是随便冲,怎么方便怎么来,能把茶叶里的味道泡进水里就算成功,完全不讲究。 我也是招待贵客的时候,才稍微讲究一下。梁卓伦说,我平时自己冲茶也跟你一样,随便冲一下,能入口就行。 哈哈哈......孔滢面对初次见面的梁卓伦多少有些拘谨,像是担心冷场,不断在找新的话题,梁老师,我定的这间餐厅怎么样 梁卓伦四处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非常棒!我都没想到在日本能有这么地道的川菜馆。我刚进来的时候,有种去了四川的错觉。 孔滢马上附和道:在日本很多川菜馆都是结合当地的口味进行改良的,但是这间不一样,算是原汁原味的川菜馆。就好比他们做麻婆豆腐,麻辣味特别到位,很多人吃不了,只能吸引那些真正喜欢川菜的人。 我就特别喜欢川菜。梁卓伦说,我跟家里人一起吃饭的时候,经常选择去川菜馆。 真的呀孔滢有些喜出望外,在我的印象中,广东人很少能吃辣的。所以你当初说你喜欢川菜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一直觉得你是为了迁就我呢...... 梁卓伦笑了笑,然后将一杯茶双手端到孔滢的面前:广东人分两种,一种是不吃辣的广东人,另一种是吃辣的广东人。不吃辣的广东人,见到辣椒能躲十里地,吃辣的广东人,见到四川老火锅,都恨不得来两碗火锅汤。 哈哈哈......孔滢再一次被梁卓伦逗乐了。 梁卓伦将菜单递给孔滢:孔滢,这里你比较熟,点几样你自己喜欢的,再帮忙点几个这里的招牌菜。 孔滢也没推辞,看了看菜单,然后说道:这里的麻婆豆腐不错,水煮鱼也不错,不过水煮鱼得要小份儿的,要不两个人吃不完。 好,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梁卓伦说,我还是第一次在日本吃川菜呢,看看和四川本地的有什么不同。 孔滢继续往下看:红糖糍粑怎么样算是这里的招牌菜,很多人喜欢,还有四川凉粉儿。 好,都来一份。梁卓伦说,四川的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和蹄花汤都不错,要不要来一份儿 会不会太多了孔滢问,刚说的那三样,你最喜欢哪样,我们再点一个好了。 梁卓伦想了想:那就蹄花汤吧 好,蹄花汤,我也喜欢蹄花汤。孔滢说罢,便叫来了餐馆的工作人员。 ...... 这家川菜馆的菜确实很地道,够麻够辣够鲜香,而且食材足够新鲜。 大概是因为跟梁卓伦相处了一小段时间,孔滢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拘谨了,便开始跟梁卓伦谈起端砚。 他们从端砚的起源,谈到演变,以及端砚的现代价值,话题也算正式打开了。 端砚的演变史,实则是中华文明对器物精神的追求史。 从唐代一位樵夫偶然之间得一未经雕琢的顽石,到今时今日,端砚经过精雕细琢俨然成为中-国文化自信的见证和载体。如今,这方出自岭南的顽石已然成为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传承。它在文人的笔墨流转间,完成了匠心与文心交相辉映与永恒守望。 ...... 当天下午,梁卓伦就跟孔滢一起前往广岛市佐伯区湯来町大字多田239-1。 由于孔滢懂日语,可以跟当地人进行对话,就自然而然少了很多障碍。 他们走到吉野英士的院子里停了下来,庭院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大概需要两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 房子为和洋折中式建筑,主体为在日本极为常见的木造唐破风样式。 木色的外墙有常春藤从破损的雨户缝隙入侵室内,一路延伸到室内原木色的榻榻米上。 透过玻璃,能清楚带看到已落满灰尘的书柜,以及书柜上的书籍...... 书柜也是原木色的,左边是有玻璃柜门的,看不见里面的书籍;右边则是开放式的。 开放式书柜最上层摆着的是日文版的《战争与和平》《百年孤独》《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等名著;中间层摆放着的 日文版的《中-国文化史迹》《中-国文化丛书》《中-国地理丛书》等书籍,可见吉野英士是热衷于研究中-国文化的。 令梁卓伦没有想到的是,在书柜的最下层还摆着的是一些童话寓言故事,其中两本就是宫崎骏的《千与千寻》和《飞翔教室》。 如此看来,吉野先生不但好学,还有一颗童心。 梁老师......孔滢突然喊了梁卓伦一声,待到梁卓伦回过头的时候,她指着玻璃窗户说,你看这里。 梁卓伦朝着孔滢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玻璃上有一个洞,看上去像是人为破坏的。 梁卓伦看了又看,问:会不会是小孩子用石头砸出来的 不好说,这个......孔滢话刚说到一半儿,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一个老年人的声音。 对方说的是日语,梁卓伦听不太懂,但他能听懂其中一句话是:你们在看什么 梁卓伦转过身时,便看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正弯着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好奇,好像在看什么稀奇似的。 孔滢很快就跟老者用日语打了招呼,然后问老爷爷:之前住在这里的吉野先生,现在去了哪里 她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梁卓伦是有些意外的。 毕竟,他此前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孔滢,吉野英士在几年前人已经离世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毕竟关于吉野的下落,他们目前也仅仅是听说而已,具体的事实,谁也不知道。 孔滢用日语跟那位老者交流了好一阵子,在这个过程中,她还不断地拿出手机记录老者的讲话内容。 大概聊了半个钟头,她才跟那位老者道谢。 那位老者走了之后,梁卓伦问:刚才你们聊了些什么吉野先生目前还在不在人世 孔滢摇了摇头:很遗憾,他人已经不在了。 尽管梁卓伦早就知道吉野英士离世多年的消息,但现在再次确认,心里还是不免难过...... 不过,我刚刚还得到一个好消息。孔滢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梁卓伦。 什么好消息梁卓伦问。 孔滢说:刚刚那位老爷爷说,吉野英士虽然去世了,但是他曾经收养过一个女儿,叫吉野千绘,目前在日本大阪,我还问她要了地址和电话。 紧接着,孔滢给梁卓伦看了那个地址:大阪府大阪市北区梅田2-5-10梅田センタービル5F。 地址后面,是一串日本的电话号码。 梁卓伦有些喜出望外,不过讲话的语气依旧很镇定:之前听说吉野先生无儿无女,我还在想这样真的很难找到那方端砚的下落了。没想到,现在又有新收获,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呀! 这也是因为梁老师你一直没有放弃,如果上次你父亲来了之后就不了了之,我们今天也很难找到新的线索。孔滢说,我也从这件事中学习到一些东西,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希望! 孔滢是个学生,形象很学生强,讲话也是学生腔,有种未经社会锤炼的天真和稚气。 但这样的她,却很可爱。 孔滢,今天你可以给吉野千绘去个电话吗梁卓伦说,如果她方便的话,我们约个地方见见面,你觉得怎样 当然好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孔滢想都没想就说,要不然,我刚才怎么会特地问人家要电话吗 孔滢能这样想,梁卓伦自然开心,很快便说:那太好了,真的太感谢了!孔滢,如果这件事能办成,我一定会重谢! 说什么重谢这不都应该的吗我自己也是端砚文化爱好者,你能让我有机会了解端砚,我不知道多开心。孔滢说,我还想你一定要把端砚文化推广做好,等你做好了,我到时候就去你们厂里或者公司里工作去,顺便沾沾你们的光,也沾沾非遗文化的光! 那当然好呀!我们一直求贤若渴!梁卓伦说,但是你是学医学的,来从事端砚方面的工作,有些大材小用了。 孔滢一听,立刻说道:我就算不全职参与,也可以参与推广啊,人总得有个兴趣爱好吧我目前的兴趣爱好就在非遗和传统文化这方面。 好,一言为定!梁卓伦说。 一言为定!孔滢很快附和道。 ...... 就这样,梁卓伦和孔滢便从日本广岛去往大阪。 在去大阪的路上,孔滢打了好几次吉野千绘的电话,电话却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她不禁有些纳闷儿:梁老师,你说会不会那个老爷爷给错了电话号码 梁卓伦皱了皱眉头,说:也有可能,毕竟那个老爷爷年纪不小了,记错电话号码也很正常。 那怎么办孔滢问,难道我们现在折回去,重新找人问问清楚 现在我们都快走到一半儿了,再折回去也没必要,关键是折回去也不一定能拿到正确的电话。梁卓伦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说,也行那位老爷爷给的电话并没有错,只不过是现在吉野千绘不方便接听罢了...... 最怕是这个电话她没有再用了,这样的话,就真的麻烦了。孔滢想到这些,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焦躁的神色。 没事没事......梁卓伦说,那位老爷爷不是还给了地址吗我们根据地址找过去,肯定能找到吉野千绘的。 但是,我们这样找......孔滢话刚开了个头儿,手机屏幕就亮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日本的电话号码,当她看到后面四位数字时,脸上的神色立刻多云转晴:是吉野千绘! 说吧,她很快就按下了接听键。 两个人用日语在电话里聊了大概五六分钟,通话就结束了。 孔滢放下电话之后,梁卓伦问:怎么样吉野千绘怎么说 孔滢停顿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说话,而且表达不像之前那样流畅:她说她没办法找到那方砚.....她还说,吉野先生虽然生前热衷于端砚收藏,但她本人并没有参与收藏相关的工作。她还说...... 孔滢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特地看了看梁卓伦,像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让他不高兴。 她还说什么梁卓伦问罢,笑了笑,没事,这件事我和我父亲来回也折腾好多次了,遇到点儿挫折也很正常,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第四十四章 美人图 浮世绘 第四十四章 美人图 浮世绘 孔滢这才继续说道:吉野千绘还说,之前吉野先生收藏的那些端砚在他离世之前已经全都处理掉了,现在不知去向,她还劝我们别再找了。 梁卓伦想了想,又问:她有没有说,吉野先生收藏的那些端砚,是怎么处理掉的 孔滢摇了摇头:她没有说...... 梁卓伦心想,还能怎么处理呢售卖转让或者是赠送出去除了这几种方式,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处理方式了。 不管怎么处理,那些端砚现在应该还是在日本。只要在,我们就有机会找得到。梁卓伦说。 嗯。孔滢点了一下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别想太多,我们现在直接去大阪就好了。梁卓伦说。 孔滢似乎仍有些担忧,眉头皱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梁老师,如果我们去了大阪,吉野千绘不见我们怎么办 梁卓伦似乎早就意识到孔滢会问这个问题,想也没想,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就在那里等,用诚意感动她。 孔滢就这样被他给逗笑了:那我们就去等,一直等到她出现为止! 梁卓伦继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对,她不想见,咱就多等等,想个办法跟她不见不散。 ...... 梁卓伦和孔滢去到大阪时,已经将近傍晚时分,太阳将街道和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琥珀色。 孔滢在附近找了一间吃喫茶店,吃茶店并非茶馆,跟咖啡店更接近。倘若将日文中的喫茶店(きっさてん,kissaten)翻译成中文,也就是咖啡店的意思。 这间喫茶店带是昭和复古风和欧式风格的混搭,古色古香又质朴的装修风格是让人坐下来就不太想离开...... 按理说,这种地方很适合办公,毕竟质朴、安静,又带着些许情调。 但是,在这里基本看不到有人会拿出笔记本敲敲打打,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些人在悠闲地抽着烟。 是的,抽烟,而且抽的是手卷烟。 所以,一进屋就能感觉得屋内烟味弥漫。 所以,如果厌倦二手烟的朋友,确实是不太适合这里。 孔滢似乎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烟味儿,梁卓伦由于小时候就接受梁墨渊二手烟的洗礼,所以他对烟味儿并不排斥,反而会觉得挺有亲切感。 日本人做任何事物,都有着超乎寻常的细心,哪怕是一个简单的饭团,都会把每一个过程做到极致。在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和神色之中,能轻易地捕捉到他们对事物的珍视。哪怕,是一种极为简单和常见的食物。 两个人坐下之后,孔滢点了炸牡蛎、抹茶果子、帝王蟹退,以及两杯咖啡。 出品很不错,味道堪称一绝。 在吃完东西之后,孔滢便再次联系了吉野千绘,告诉她了自己所在的具体地址,并且告诉她,他们很想见她一面,希望她能够出来一趟。 吉野千绘接到电话之后,并没有明确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挂了电话之后,孔滢有些懵,毕竟这种没有明确答复的事,她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继续等下去。 而梁卓伦却仍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得知吉野千绘并没明确见与不见他们的时候,他说:没事,这家店环境不错,我难得能这么清闲,多坐一会儿也无妨。 孔滢对梁卓伦这无所谓的态度,有些无所适从:这样呀...... 要不然呢梁卓伦依旧是一副极为轻松的语气,如果这周围有什么好逛的,我们周边逛逛也行。 逛街孔滢依旧是半信半疑的模样。 对呀,来都来了,逛逛也挺好。梁卓伦说,顺便在附近订两间酒店,如果你不着急回学校的话,可以在这里住几天。 着急倒是不着急,但是......孔滢卡壳了半秒之后,才接着说,但是我们不是来大阪逛街的呀! 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等下去呀!梁卓伦说,我倒无所谓,我担心你长时间在这里吸二手烟,会变成烟熏人。 孔滢被他给逗乐了:好吧,逛逛也行......但是我担心万一吉野千绘来了,我们来不及赶回来。 梁卓伦笑了下:我感觉她今天大概是不会来了,如果真的来了,我们也随时可以找到她,只要是她真心想见我们。再说了,我们就在附近,不用太担心跟她错过。 孔滢想了想:也是。那好吧,我们就在周边逛逛。 ...... 当他们从喫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那些悬挂在街边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跟五颜六色的霓虹相互呼应,让原本繁华的街道多了平添了几分别样的生机。 街道转角处,一个开放式的餐馆里,一位戴白头巾的大叔正用铁签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饱满金黄的章鱼烧,烤盘上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同时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儿,即便是刚刚吃过东西,肚子里刚刚停歇的小馋虫这会儿也会突然活跃起来..... 两个人一边逛街,一边聊着,孔滢也很少来大阪,所以周围的一切对她而言同样带着几分新鲜感。 眼看着已经到晚上八点了,梁卓伦提议在附近订一家酒店。 一切还算顺利,酒店很快就定好了,是一家很有特色的日式酒店。 这间酒店巧妙融合传统美学与现代简约风格,闹中取静,像是刻意在繁华都市营造出的一方静谧之地。 酒店大堂的墙壁上,是一幅巨型的美人图浮世绘。一位身着宝蓝色和服的美人端坐于日式庭院之中,无论是眉眼间悠然自得的神情,还是唇角不经意的浅笑,都让她看起来有着一种长期的养尊处优而形成的慵懒和惬意。美人黑色绸缎一般的长发,被梳理成饱满的发髻,发髻上精美的簪花巧妙地突出了她的贵气。和服上的粉色樱花以及随风散落的花瓣,让人感觉她正在被盎然春意所笼罩,光是看着这景象,仿佛都能让人感受到春日的阳光,轻柔、明媚而灿烂...... 梁卓伦上大学的时候,学过油画。在学习油画的过程中,他也接触并了解了浮世绘。所谓浮世绘,就是在用对比强烈的色彩和夸张的绘画手法去表达一个变幻莫测的世界。浮世绘起源于日本江户时代,最初是以版画的形式存在的。在十九世纪风靡一时,并传入欧洲。那时的欧洲正好处于印象派和后印象派兴起的时期。浮世绘的出现,影响了一大批画家,包括梵高和莫奈都被浮世绘所吸引。尤其是梵高,临摹了许多日本浮世绘的作品。后来,他将浮世绘的绘画风格和自己大胆的想象力完美融合,达到了水-ru-交融的境界,最终画出了极具东方色彩的油画作品《花魁》。而莫奈的那幅《穿日本和服的Camille》虽和梵高在画风上有很大不同,却又跟梵高的《花魁》有异曲同工之妙。 即便是不了解日本浮世绘的朋友,也大概率见到过一幅名叫《神奈川冲浪里》。蓝白相见的夸张海浪,风浪中随时可能被颠覆并沉没海底的小船,以及不远处巍然屹立的富士山,大胆鲜明的绘画风格,将动与静的反差渲染到了极致......《神奈川冲浪里》的作者葛饰北斋,便是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画家代表人物。 事实上,任何一位不曾见过浮世绘作品的画家,在初次接触到浮世绘作品时,大概都会被这种独特的绘画风格、别出心裁的创意以及震撼的美感所吸引。那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美,美到让人无法抵抗。 ....... 就在梁卓伦正盯着墙壁上的那幅浮世绘看得正入神的时候,孔滢感叹道:这幅画真的很美,日本人特别喜欢这种风格的绘画。 美得很鲜明,很震撼。梁卓伦说话间,目光才缓缓从那幅绘画上移开。 他转过身时候,才想起将手里的其中一张房卡给了孔滢:你在606房,我在609房。今天陪我跑了一整天,你也很累了,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吧。 客气啥呢孔滢笑着从梁卓伦手里接过房卡,接着又说,我能跟着梁老师来大阪,算是一场短途旅行,不知道多开心呢。 你能这么想,那真的太好了!梁卓伦说,我一直担心给你添太多麻烦。 孔滢立刻笑道:怎么会我还担心自己一直像个小跟屁虫,你会烦我呢! ....... 就这样,梁卓伦和孔滢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 梁卓伦冲完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唐幸儿。 唐幸儿一如既往地报喜不报忧,更没说自己所受的任何委屈,还特地说了梁墨渊情况,以及他服用中药之后的一些变化。 挂电话之前,她还叮嘱梁卓伦给梁墨渊打电话问候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梁卓伦就起床了。 打开酒店窗户往下看,大阪的街道也像是刚刚从沉睡着苏醒,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倦意..... 街上的几间餐厅已经开张了,三三两两的顾客在餐厅门口进进出出..... 看着餐厅门口热气腾腾的样子,梁卓伦感觉有些饿了,打算去酒店的餐厅进餐。 餐厅设在酒店的16楼,早上七点半到9点之间有自助早餐。 梁卓伦到了餐厅之后,便给孔滢发了信息,告诉她自己所在的具体-位置,并配了一张餐厅的图片。 他到了十六楼,一下电梯便看到一条长长的桧木回廊,回廊的上方挂满了红色的纸灯笼。 餐厅很大,而且种类丰富。胭脂萝卜薄如蝉翼,茄子上的紫苏新鲜可人,西式餐台上,玉子烧正散发着香气,黑椒牛柳随时都能唤醒人们的食欲。 继续往里走,便能看到两位年轻帅气的厨师正在小心翼翼地制作鮨饭,晶莹剔透的米粒在他们手里,仿佛是闪着光的艺术品...... HI~梁老师早!孔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梁卓伦转过身,也笑着跟她打了招呼,然后说道:我们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吧,这会儿人不多,可以找到视线最好的位置。 梁卓伦说话间,便朝着餐厅右边靠窗的位置指了指:就那里吧,你看如何。 太好了!视野好,阳光也好。孔滢有点儿喜出望外。 阳光确实不错,清晨的阳光灿烂却不刺眼,像是金子被揉碎了散落在白色的餐布上,格外温馨。 用餐时,孔滢说:我刚给吉野千绘发了条信息,告诉她我们还在日本,很希望能跟她见上一面。 这么早啊会不会打扰到她梁卓伦问。 孔滢说:凡事要趁早嘛!如果她真有意想要见我们,也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提前安排。 这倒也是。梁卓伦本想问一句吉野千绘有没有回信息时,还是打住了。 他不想让孔滢有任何压力,毕竟这一路上,孔滢真的帮了他不少忙。 不管结果如何,梁卓伦对孔滢都是格外感激的。 但与此同时,他的脑子里也不断在思考一些问题:如果吉野千绘这次真的不肯见他,他该怎么办呢下次他是否还要过来找她 所以,他现在表面上有多么平静,内心就有多么不平静。 不过也好,没有回复,就说明还有机会。 只要不是直接拒绝,他都愿意等。 当然,和梁卓伦一样心焦的,还有孔滢。 此刻孔滢看似漫不经心地吃着早餐,但心里却一直在等着吉野千绘的消息。 就在她等得快要丧失耐性时,手机信息提示音终于响了一下。 没错,确实是吉野千绘的消息。 吉野千绘只发来了简单的一句:「はい」 はい,意思是好的,她同意见面。 当孔滢将这个消息告诉梁卓伦的时候,梁卓伦并没有表现得非常激动和惊喜。 尽管,他真的很开心。 之所以不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是因为他仍然担心接下来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动。 毕竟,吉野千绘一直不太想见他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种情况下都存在突然改变主意的可能。 紧接着,梁卓伦便跟孔滢迅速在附近定了一家餐馆,打算中午的时候跟吉野千绘一同进餐。 ...... 第四十五章 岁寒松柏 第四十五章 岁寒松柏 时间定在中午十一点半,地点就在酒店旁的一家日式餐厅。 孔滢说,这间餐厅是大阪很出名,即便是她没来大阪之前,也听说过这间餐厅的名字。 也正是因为孔滢的介绍,让梁卓伦在进入餐厅之前便有了些期待。 不过,当梁卓伦进入餐厅之后,才发现确实名不虚传。 虽然酒店的外观并没有特别之处,但推开大门的那一刻,仿佛瞬间进入一个美好、精妙而静谧的和风世界。餐厅的墙壁是用传统的日式障子门设计而成,浅棕色的半透明拉门在店昏黄柔美的灯光之下,透着几分朦胧美感,同时又带着几分神秘和温柔。踏入玄关之后,脚下是浅棕色手工编织榻榻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云端..... 餐厅的整个室内装饰以淡雅而温柔的原木色为主,配以竹、石、纸等自然元素,营造出一种简约而不失高雅的氛围。天花板上纸灯笼,光线柔和而温暖,与墙壁上的水墨画相映成趣,每一处都带有浓浓的文化气息...... 这会儿虽然已经是午餐时间,但由于这家餐厅相对高端,并不像其他餐厅那样一到饭点儿就人满为患。 梁卓伦和孔滢找了一个视野较好的位置坐下,然后从一旁是书架上拿了两本日本本土的杂志,随手翻了起来。 就这样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还没见吉野千绘过来,梁卓伦的心里闪过一个不大好的念头:她会不会突然不来了 很显然,孔滢也有这个担忧,虽然在不停地翻着杂志,但神色里却藏着几分心不在焉...... 梁卓伦佯装镇定地说:如果过一会儿吉野千绘还没到,我们就先点一些吃的吧 孔滢说:我感觉刚刚吃过早餐...... 梁卓伦看了看表,说:我们九点半从酒店出来,已经过去两个多钟头了。 孔滢笑了下,说:梁老师,你说万一吉野千绘一会儿又不来怎么办 不来也没关系啊,并不影响咱们在这里美餐一顿。梁卓伦说。 孔滢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笑:那你怎么办 我也一样啊。梁卓伦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孔滢说,我的意思是,你要找的端砚没找到,该怎么办 如果真找不到,也没办法。梁卓伦说,努力过,就不遗憾吧。 孔滢听罢,神色里多了一些释然,眉头已经微微皱着。 梁卓伦自然能看出她内心的焦虑,连忙说道:其实就算没找到也没关系,我就当来日本旅行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日本呢,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估计最近是不会来的。所以,我虽然没有找到那方砚,但跟日本也算是因砚结缘了。 孔滢听罢,眉头总算是舒展开了,但是语气中仍是满满的遗憾:梁老师,我就是觉得..... 她话还没说完,便有一位身着和服的年轻女子从外面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孔滢身旁站定,然后用日语问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孔滢就立刻站了起来,用日语作自我介绍。 梁卓伦见状,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他大概能猜到,眼前的这位年轻女子即便不是吉野千绘,应该也是跟吉野千绘相关的人..... 孔滢很快便跟梁卓伦作了介绍,该女子正是吉野千绘。 当梁卓伦确定这一点之后,一颗心终于豁然开朗了。 只要吉野千绘肯来,就离找到梁墨渊心心念念的那方端砚不远了...... 吉野千绘很快就将目光投向梁卓伦,客气地说道:すみません、遅くなりました。 梁卓伦能听出,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她为自己的迟到而表示抱歉。 梁卓伦也很礼貌地用日语表示没关系:大丈夫です。 吉野千绘很礼貌地朝着梁卓伦鞠了一躬,起身后非常友好地朝着他伸出手:はじ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梁卓伦意会,也伸出手浅浅地跟她握了一下,说:はじめまして。 吉野千绘跟梁卓伦打过招呼之后,便在离孔滢相对近一些的位置坐了下来。 在见到吉野千绘之前,梁卓伦的脑海里对她的印象是:高冷。 毕竟,为了见她一面,苦苦等了两天之久。 但眼前的吉野千绘却跟高冷二字完全不沾边儿,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和服,圆脸、圆眼,小而挺翘的鼻尖儿,笑起来的时候有小梨涡儿和小虎牙....无论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可爱。 当然,更多的则是礼貌和娇羞,跟梁卓伦对视的时候竟会有点脸红。 孔滢一边跟吉野千绘聊着什么一边开始点餐,炭烧鳗鱼、鱼翅茶碗蒸、黑松露土豆泥、芝士琵琶虾,以及女孩子超爱的甜品杏仁豆腐和八桥泡芙,茶则是大家都喜欢的玉露绿茶。 吃饭的过程中,孔滢一直在跟吉野千绘交流,虽然是初次见面,但看上去却跟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似的,谁都没有生分的感觉。 梁卓伦则是偶尔用简单的日语跟他们交流一下,主要任务是在恰当的时候为二位女士斟茶和布菜。 大概半个钟头之后,孔滢才问梁卓伦:梁老师,吉野千绘想问问你,你想要找的那方端砚,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至于那方砚的样子,梁卓伦在前阵子,特地问过梁墨渊。但梁墨渊除了说有山有水,并没有说出其他的特别之处。 也正因如此,梁卓伦还特地问了梁墨渊好多次,在那方砚的设计和雕刻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梁墨渊回想了好久,都没能说出特别之处,唯一的不同就是,在砚台的背面,有他跟冯紫云的姓氏:梁冯二字。 这两个字,还是他后来的某一天心血来潮给刻上去的。 梁卓伦说:那方端砚上的主要雕刻是山水,但是在砚台的背面,有‘梁’和‘冯’两个汉字,梁山伯的梁,冯友兰的冯。 梁卓伦说罢,孔滢便立刻跟吉野千绘进行翻译。 吉野千绘听罢,好久没说话,但唇角依旧保持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和思考。 孔滢又用日语跟她说了些什么,她的微微笑意却在唇角处慢慢凝固......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才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用日语跟孔滢交流。 孔滢听罢,神色中出现了些许遗憾,然后转过头看向梁卓伦,她就这样看着他,好一阵子都没开口说话。 梁卓伦见状,笑了笑,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孔滢又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道:梁老师,真的很抱歉。吉野小姐说她没见过那方砚...... 梁卓伦听到这里,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吉野千绘。 吉野千绘的目光与他对视了那么一瞬,很快就低下了头。 梁卓伦这才将目光投向孔滢,又问:会不会是因为她没有留意到毕竟那方砚体积不算大,雕刻方面也没有太大的特别之处,很容易被忽略。 孔滢听罢,很快向吉野千绘表述梁卓伦的意思。 但吉野千绘听罢,还是摇了摇头。 梁卓伦见吉野千绘又一次摇头,心中不免有些纳闷儿:她真的对吉野英士的每一件端砚藏品都那么了解吗能记得每一块砚的特征毕竟,那方砚虽然她目前还未见过真身,但从梁墨渊的描述来看,最特别之处也只不过是上面刻了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字了。而且,那两个字还在砚的背面。 若不是真的研究过那方砚,是不可能记得清楚的。 但吉野千绘却很快给出了答案,说没见过...... 梁卓伦停顿了片刻,才说:如果吉野小姐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看看他父亲生前收藏的端砚,我也可以找一找。如果真的找不到就当是我们是去欣赏吉野先生生前的藏品了;如果能找到,那就更好了,我会给出相应的价格,买回那方砚的。 孔滢听罢,立刻转过头,向吉野千绘转述了梁卓伦的意思。 但吉野千绘依旧是很果断地摇了摇头,表示梁卓伦所说的那方砚,她没有见到过。 梁卓伦也没有继续坚持,而是笑了笑,继续帮她们斟茶。 半个钟头之后,吉野千绘离开。 梁卓伦结账之后,也跟孔滢离开了这间餐厅。 从餐厅走出去之后,孔滢似乎有些抱歉,她说:梁老师,真不好意思,结果还是让你失望了。 梁卓伦一听,笑了:干嘛这么说我一点儿也不失望。就算真的没找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况且,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所有的可能。 孔滢似乎仍有些不安: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梁卓伦又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正常回去,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孔滢也跟着笑了:不是......我的意思是,那方砚没找到,您怎么办毕竟您父亲之前跟我说过,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方砚啊。如果找不到,他就吃不好睡不好。 梁卓伦听罢,渐渐收住了笑,说:我觉得,我应该还会来的。 可是......孔滢的话刚开了个头儿,就突然打住了。 尽管她话还没说出口,但梁卓伦心里明白,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她一定想说:可是吉野千绘已经表明没见过那方砚了。 没见过,基本可以说明那方砚是不存在的了。 但是,在梁卓伦看来却并非如此。 那方端砚,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消失的。 ...... 梁卓伦临走的时候,送了孔滢一个礼物。 当孔滢从梁卓伦手里接过礼物之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檀木盒子。 盖子被打开的那一刻,她便看到一方天青色的端砚静静地躺在檀木盒之中。 自从认识了梁墨渊之后,得知他不远千里从中-国来到日本只为寻一方小小的端砚时,孔滢对端砚便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此刻,在她手里的,是一块老坑端砚,砚额处柔白色的鱼脑冻渐渐云开,如同大雪后初霁的云霭,清晰的火捺在阳光下,如同儿时伙伴的信件上留下的旧墨痕..... 这方端砚按照原生砚石雕琢而成,最高处是一座山峰,山峰左侧有苍松如云,右侧有翠竹依石而立。砚堂被打磨成了圆月状,墨池则藏在松根盘结处。鱼脑冻化作峰顶的积雪,青花洇成竹影婆娑之姿...... 我很喜欢这方砚.....孔滢说话间,目光仍没有离开那方砚,这方端砚有名字吗 梁卓伦说:这方砚,现在还没有名字,要不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孔滢抬头看了梁卓伦一眼,随即笑了:把这么有技术含量的活儿交给我了,还真是瞧得起我呀。 有松树,有柏树......梁卓伦说,松树和柏树在中-国人的印象中都是寓意很好的植物,四季常青,挺拔坚韧。 那就叫《松柏长青》吧寓意好......孔滢话刚说到一半儿,却又觉得哪儿不太对,于是接着说,只是《松柏长青》这个名字太直白了点儿。直白的东西,总是让人觉得有点儿俗。太俗的名字,配不上这么雅致的砚台。 那就叫《岁寒松柏》吧梁卓伦说,松树和柏树在中-国人的词典里,都有很好的寓意,枝繁叶茂,四季常青,不惧严寒,经冬不凋.....送给你,是希望你,一方面希望你永葆青春,另一方面是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对生活饱含热情。 梁卓伦说罢,才突然感觉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这番话,有点像长辈跟晚辈的语气了。 他笑了笑,接着说:都说人成年之后,面对比自己年龄小的人,说话总是很刻板。我感觉,我现在就有些刻板了。 孔滢听罢,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梁老师,我觉得《岁寒松柏》挺好,能突出主题,而且涵盖全面。而且,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你喜欢就好。梁卓伦说。 但是我更喜欢这方砚。孔滢说,梁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当然了,还要再次感谢你把这么好的礼物送给我。谢谢你,梁老师。 别这么客气。梁卓伦说,你在日本,如果有时间,倒是可以多跟吉野千绘交流交流。 孔滢听到这里,眼中有些疑惑。 不过她疑惑也很正常,毕竟从今天见面和交流的情况来看,并不算太理想,她不知道为什么梁卓伦还是希望她多跟吉野千绘交流,总不会是因为他觉得吉野千绘人很好吧 但对这一点,梁卓伦也没多解释,而是说道:我虽然在中-国,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隔空请你们喝个下午茶,还是可以的。 梁老师你也太好了。孔滢说,不过,如果我再见吉野千绘,就真的可以跟她成为朋友了。我们今天交流得很愉快,我也很希望能在日本本地认识一位朋友,而且还不是校园的那种。 那就最好不过了。梁卓伦说,以后放假,可以到广东去,我可以跟我女朋友一起带你去广东的一些城市看看。还有,肇庆也是个好地方,有鼎湖山和七星岩,都是特别美的风景区,我想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好呀好呀,真的好期待呀!孔滢两眼闪着光,我一定会去的。 好,我们在肇庆等你。梁卓伦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梁卓伦从日本回来之后,为她带的礼物是一些日本本土的护肤品,几盒抹茶生巧,还有一条白色四叶草项链。 他之所以会选择这款项链,是因为唐幸儿说过她四叶草是幸运草,她喜欢所有关于幸运的信物。 为梁墨渊带的是颈椎贴和健步鞋;为冯紫云带的是一些护肤品和一款香水;为唐幸儿父母带的礼物则是一些日式茶点。 梁墨渊还特地问梁卓伦,这些日子不见人,到底去哪儿了。 梁卓伦告诉他,出差了。 梁墨渊也没多问,提醒他去端砚厂看看。 唐幸儿见梁卓伦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但却迟迟未见他自己想要寻找的大礼物,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那方端砚,他到底找到还是没找到 就在唐幸儿正想着怎么问出口时,梁卓伦开口了:我可能过阵子还得去日本一趟。 唐幸儿问:还去一次为什么 梁卓伦说:那方端砚我还没找到,但是这次去日本倒也没白去,至少提高了找到那方端砚的几率。 紧接着,梁卓伦又将一些具体细节告诉了唐幸儿。 唐幸儿听罢,说:既然你都找到了吉野千绘,可以在下次去日本前多跟她交流沟通一下,现在网上有即时翻译软件,你完全可以用软件工具跟她进行日语交流。 经过唐幸儿这么一点拨,梁卓伦立刻说道:幸儿,还是你脑子好使,如果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我之前一直想着说让孔滢帮忙翻译。她虽然翻译得很好,但是事事都要麻烦她,也不太好。而且,中间隔着一个人进行交流,也确实有些不太方便。 ...... 第四十六章 荔枝图 荔枝砚 第四十六章 荔枝图 荔枝砚 在去端砚厂的路上,唐幸儿跟梁卓伦汇报了近期端砚厂发生的一些事,以及金豆豆的社保事件。 梁卓伦听罢,说:你做的是对的,这种事肯定不能随便答应。 如果金老师接下来又要求怎么办唐幸儿问。 梁卓伦顿了顿,说:如果他再找你,你就让他来找我。 梁卓伦去了端砚厂之后,一切如常,一切有序。 不过这也是他所期望的,当一切制度建立健全之后,即便任何一个管理者不在现场,端砚厂的一切也能有序进行。 在梁卓伦回到广东的第二天,便打算跟唐幸儿去顺德一趟。 他在去日本之前,答应过顺德的一个客户,在他回来之后,会亲自将他不久前订的端砚送上门。 顺德,是广东佛山的一个区,位于珠三角腹地,北接广州,南近港澳,经济实力较强,而且美食特别多。 他们要去见的这位客户名叫李启龙,是做佛山做陶瓷生意的。 佛山,岭南广府文化发源地之一,素有陶瓷之都的美称。 今天他们要去见的这位李启龙先生,便是做陶瓷生意的。 李启龙先生祖辈四代都是从事陶瓷业,家族曾经营柴窑作坊,现为石湾陶艺非遗传承人之一。 在90年代末,李启龙先生从父亲手里接过一家尚未成规模的小型陶瓷厂,主要生存传统的建筑陶瓷,比如瓷砖和瓦片等。 他接受之后,抓住了当地产红利,迅速扩建生产线,短短三年时间,便将一个小型的陶瓷厂,发展成为本地建材供应商龙头企业,从而有了如今的大美陶瓷。就在企业发展势头迅猛时期,他的陶瓷厂却又因为存在污染问题不得不停业整改。但他并未因此而产生丝毫的心灰意冷,主动出国考察,最终引进了意大利最先进的自动化生产线,转型做高端岩板和艺术瓷砖。 关于李启龙先生的从商经历,梁卓伦在认识他之前就听说过。 因此,他也一直对敢为人先又脚踏实地的李先生心存敬畏。 ....... 他们从肇庆到顺德大概经历了一个多钟头,李先生特地带他们去了自己的办公楼。 这里的办公楼,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办公楼,而是一个工作、生活和休闲集中地。 李先生真正意义上的办公楼是在佛山三水,他的陶瓷厂也在佛山三水。 他跟梁卓伦和唐幸儿说:我之所以会在这里也建这么一个地方,是因为我从小就是在顺德长大的,对这里有感情。加上这里离三水距离也不远,有什么紧要的事,我随时可以赶过去。 算是两全其美的设计。梁卓伦感叹道。 李先生说:如果是前些年我是没办法-像现在这么轻松自由的,前些年扩建生产线,经常都有大的订单。现在不一样了,房地产发展势头不像前些年那么迅猛,普通的瓷砖市场需求没之前那么大了。但是没关系,我正好趁着这个间隙休息一下,也顺便想着怎么转型。 梁卓伦说:我听说李先生最近正在通过‘智造、绿造、文创’三重引擎,打算从传统建材制造商向高端陶瓷文化输出进行转型..... 对呀,我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是在忙这个。李先生说,我一直有个想法,佛山这个地方做陶瓷产业有得天独厚的资源。我们虽然是企业家,但也要做一个有梦想的企业家。之前一提起佛山的陶瓷,别人就只能想到瓷砖、卫浴、瓦片......我是希望通过我的努力,以后别人一提起陶瓷,就想到一个城市文化的符号,就像荷兰代尔夫特蓝陶一样,具有影响力,具有正向的品牌效应。我们的产品,不能只是在国内有名气,还得走出国门,最后在全世界都得到认可。 李先生说话间,梁卓伦和唐幸儿都听得很认真。 李先生说罢,梁卓伦才说:我不久前去广交会,有看到仿古砖等文化砖,借助广交会与陶博会推动佛山优品出海 我这些年经常在想啊,如果一个企业家只能赚钱,只想着赚钱,那格局太小了。我们赚钱是为了啥为了服务社会、奉献社会,为了能造福一方。 说得太好了,我们作为晚辈后生,今天听您一席话,也算是真的学习到了。梁卓伦笑着说。 唐幸儿虽未说话,但也礼貌地笑着点头。 紧接着,李先生特地带着梁卓伦和唐幸儿参观了他的书房。 李先生的这间书房,其实就是他的办公室,设置在接待室的旁边,但比接待室的面积要大上一倍有余。 李先生说,这里可以处理商务,但也是处理商务之后的静谧之地。由于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工作之中,所以就不想将工作和个人休闲时间分得太清楚。所以,办公室和书房一体化就是最好的办法。 书桌后面,一幅工笔《荔枝图》。岭南画派特有的绘画技法让荔枝的外壳如同红色玛瑙一般晶莹剔透,荔枝的叶子更是栩栩如生,虽然只有寥寥数片,但稍稍这么一点缀,就让整张画多了几分盎然生机。 都说一幅上好的画儿,是有形、有色,还有声的。 此话不虚,现在光是看着这幅画儿,就仿佛就能嗅到荔枝园的气息,听到荔枝园上方鸟儿的鸣叫,甚至是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和微风吹来时的惬意...... 李先生的书柜就设在办公室的左边位置,对面是偌大的落地窗,视野和采光都极好。 办公室中央的位置则是一张宽大的酸枝木书桌,桌面光滑如镜,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笔、墨、纸。 笔架上,大概有十几支毛笔,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李先生介绍说:我这个人没有上过太多学,但却读了很多书,只是我读的那些书不是为了应试,纯属爱好。我这个人吧,虽然不是文人墨客,但文人墨客的那些习惯和爱好我都有。我喜欢写文章,在国家级刊物上也发表过不少。我爱写毛笔字,是我们佛山市书法协会会员。我最大的爱好,还是喜欢收藏笔墨纸砚这些雅致的玩意。你们看这些毛笔,都是他从不同的地方淘来的,有狼毫做成的,有羊毫做成的,还有紫色兔毛和黄鼠狼毛做成的...... 说到这里,他便从和田玉笔筒里随手拿出了几支笔,说:这个是安徽宣笔,这个是浙江湖笔、山东齐笔、河北侯笔......我算是把这些好用又有名的毛笔全都给集齐了....这每一支笔,都是我经过精挑细选淘来的,我跟它们也算是有缘。 李先生对纸张和墨也有很研究,生宣选用的是洵县的千年老窑宣,熟宣则是徽州玉版纸,纸张质地细如蝉翼且极为抗老。墨则是苏合油烟墨和乌玉,墨汁细腻、墨香浓郁且很有光泽。 李先生介绍完他的笔、墨、纸之后,说:现在笔墨纸都有了,就差一方上好的砚了。这方砚到底选哪里的,我想了好长时间。安徽歙砚、甘肃洮砚、山西澄泥砚我之前都特地看过,但看来看去,还是咱们广东的端砚最好。加上我是广东人,对端砚也有特别深厚的感情。我爷爷当过老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经常在他身边看他写毛笔字。他的书桌上,就有一方端砚。那个时候我虽然还不会欣赏,但一看就喜欢,那砚池摸上去的手感还真的很像婴儿的肌肤......哈哈哈哈...... 梁卓伦这才将李先生定制的那方端砚礼盒给拿了出来,双手送到了李先生的面前:李先生,您看看这方砚如何 好好好......我看看我看看,我等这方砚,等了好久了。李先生一边说,一边双手从梁卓伦手里接过端砚,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檀木茶几上,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礼盒的盖子。 这方端砚主要造型是荔枝,这也是根据李先生的要求来的。荔枝,谐音励志,具有正能量,而且含有步步高升的意思。广东人无论任何事都讲究好寓意、好彩头。 梁卓伦一边看,一边介绍道:李先生您看,这荔枝饱满成熟,个头大,寓意好。虽然是天青色的,但由于形状太逼真,当时我们端砚厂的端砚打磨师打磨完之后,都说感觉这荔枝好像熟透了,能透出红色来....... 哎呀,还真是!李先生看着梁卓伦手指的那颗荔枝,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不说我还没察觉,你这么一提醒,我突然觉得这荔枝透着红色......鸿运当头啊这是! 梁卓伦说:这方砚如果您用来写字,那可真是既有墨香,又有果香。 哈哈哈......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开口说话立见分晓!李先生朝着梁卓伦竖起大拇指,不过,这方端砚我没打算用来写字,我得给它找个最好的位置摆上,就摆在书桌的正中间位置。 梁卓伦说:所以,我特地为这方砚打造了一个托盘,就在盒子的最下面,是黑檀木的,跟砚的颜色配起来正好。 李先生听罢,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这方荔枝造型的端砚双手捧了起来。 果然,下面有一个叶子形状的黑檀木托盘,叶片的形态自然流畅,叶子边缘像是被风吹皱,有自然的波浪。叶片上清晰的叶脉纹路,充满了自然情-趣也充满了勃勃生机...... 梁卓伦介绍道:这枚叶子是荔枝叶,跟这方端砚也是绝配。 妙啊!妙!李先生说,荔枝叶吉祥,还有乡土情怀。我小的时候,婆婆家门口就有一棵荔枝树,一到夏天我就去她家,拿着竹竿敲荔枝......我一敲,荔枝没下来,荔枝叶倒是先飘了下来。别说,那荔枝叶就跟这个荔枝叶一模一样! 谢谢、谢谢......梁卓伦连忙说,这是李先生您对我们最大的肯定了。 非常好,真的非常好。李先生说话间,已经将荔枝造型的端砚给摆好了,他一边观赏一边说,这方端砚我没打算用来写字,是拿来当艺术品观赏的。不过,我还要定制一方写字的砚,一样要最好的料子来做,至于做成什么样,咱们这段时间多沟通沟通,一起定下来。 好,咱们随时可以沟通。梁卓伦说。 我也只是说我想要的感觉,具体的设计还是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李先生说。 梁卓伦笑道:设计说起来专业,但也是个蛮主观的东西。就拿上次这方荔枝砚来说,很多灵感都是在跟您的沟通中突然产生的。 哈哈哈哈......李先生说,别总是把功劳都让给我,我当时也就随口一说,很随意的。 随意就挺好,越是随意就越轻松。梁卓伦说,好的灵感,都是在轻松的氛围中产生的。 ...... 中午时分,李先生特地找了一家本地的餐厅。 他特地告诉梁卓伦和唐幸儿,这间餐厅是他出资开的,平时多用来招待客人,虽然也对外开放,但却并没有打算通过这家饭店来赚钱,主要是这间酒店的位置稍微有些偏。 唐幸儿和梁卓伦去到了现场之后,发现这间酒店并不算大,三层小楼,但装修得格外雅致。 但前有池塘,后有青山,两边还有花草、蔬菜和果树。 李先生介绍说:他们这里虽不算豪华,但主打一个绿色纯天然。他们的鱼,都是这里的池塘养出来的;这里的鸡鸭鹅,也是在后山上圈了一块地自己养殖的;包括这里的蔬菜,都是他们自己种植的...... 唐幸儿一边听着李先生的介绍,一边朝着菜园子看去。 菜园子大概有五十多平方米,里面的菜心和小葱青翠可人;番茄已经成熟了,上面的小露珠都被映得像红玛瑙;豆角藤已经爬上了篱笆,长长的豆角偶会随风摇摆..... 无论目光落向何处,都是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 李先生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是一处居民住宅,但是疏于打理,周围都长满了杂草。他觉得蛮可惜,就改造成了花园式餐厅。 ...... 午餐很丰盛,李先生介绍说这里的主厨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做粤菜特别拿手。 上菜之后,便能看出,这句话并非是吹捧,而是非常中肯的评价。 薄如蝉翼的陈村粉、酒香与酱香浓郁的火焰醉鹅、外酥内鲜的酿鲮鱼、脆香可口的燕奶金丝球......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在广东请客吃饭有个不成文的习俗,鸡是用来招待贵客的。所以,如果主人家对客人表示欢迎,餐桌上就少不了一道鸡。 今天李先生请的这餐饭也有一道是鸡做成的美食——顺德筲箕捞鸡。 厨师介绍说:这道菜以传统竹编筲箕为盛器,选用我们自己养足18个月的走地鸡,经过我们的独家秘制卤水浸煮之后,将鸡的骨肉进行分离。然后再用柠檬叶、酸荞头和花生碎一共十多种配料现场捞拌...... 厨师介绍到一半时,已经开始捞拌,一边捞拌,一边煞有介事地用粤语说道:捞起捞起,风生水起...... 这样制作的鸡,鸡肉鲜美且有韧性,鸡皮脆嫩,蘸上配料,味道堪称一绝。 在广东,如果形容一只鸡好吃,有一句很无厘头却又很经典的话:这只鸡很有鸡味。 是的,有鸡味是对一只鸡最大的赞赏与肯定。 当然,顺德人的餐桌上总少不了一道普通又经典的菜——顺德鱼生。 顺德鱼生,是顺德美食文化的标志性符号,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采用新鲜的淡水鱼,再用清甜洁净的山泉水养一周左右。之所以这么做,一是要清除鱼体内的杂质,二是要确保鱼肉清甜鲜美。被吊水瘦身后的鱼经过处理之后,再低温保鲜。然后由厨艺精湛的师傅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 就如眼前的这盘生鱼片,薄薄的一层铺在晶莹剔透的冰上,冰的纹理能通过鱼片透出来...... 顺德鱼生的配料也很讲究,选用十几种辛香草本香料配制而成,与鱼生的鲜美融合在一起,即便是从不吃生嘢的食客,见到顺德鱼生,也会在不经意间尝个鲜,一不留神就打破了多年唔食生嘢的坚持..... 席间,李先生大概是发现唐幸儿对鱼生的态度是浅尝辄止,于是劝她说:唐小姐,多吃鱼生好,瘦身又美容。而且我这里的鱼都是自己养的,从出生的那一刻,只饮山泉水..... 谢谢,刚刚试过了,味道确实不错。唐幸儿说。 唐幸儿在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一个关于顺德人吃鱼的段子:顺德人极爱吃鱼,而且爱吃鱼生。别的地方吃鱼片粥,都是把鱼片放锅里跟白粥一起煮上一会儿,确保全熟了,才盛出来。但顺德的鱼片粥是个例外,顺德人要先把烧得滚烫的白粥盛出来,才将被切得极薄的鱼片放进粥里,用粥的温度将鱼片给焖熟......外地人会觉得这种鱼片稍欠火候,但顺德本地人却觉得这样的鱼片才够鲜美。 就在唐幸儿思索间,李先生又开口了:阿伦和唐小姐不知道听过一个段子没有就是关于顺德人的饮食的。人家传言说,在顺德有两种医生最吃香:一个是夹患者喉咙里的鱼骨头的,一种是抓患者肚子里的寄生虫的.....哈哈哈。 这个段子唐幸儿之前听说过,而且流传甚广,但此刻她还是一脸好奇地问:为什么 李先生饶有兴致地继续说道:夹鱼骨头,是因为顺德人太爱吃鱼了,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顺德人天天吃鱼被鱼骨头卡住喉咙也是很正常的。抓寄生虫,这个绝对是谣传。意思是顺德人老吃鱼生,生东西里容易有寄生虫......但是我敢打包票,顺德的鱼生是全世界最干净的鱼生,是绝不会有任何寄生虫的! 哈哈哈哈....... 这顿午餐,虽然大家都在不同行业,又有一定的年龄差,但气氛很不错。 第四十七章 完美女性的审美标准 第四十七章 完美女性的审美标准 自从金豆豆社保事件发生之后,金建明对唐幸儿总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负面情绪。 这些负面情绪不算太明显,说是不满吧,似乎太过了些;说完全不存在吧,却又让人清晰地感受到。 就比如,唐幸儿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要么装听不见,要么就是回应得不那么爽快。 也正因如此,梁卓伦本想说这件事如果再有后续,就交由他来处理的,唐幸儿后来认真想了想,还是由她来代理吧! 毕竟,这种事越是熟人,越是不好开口拒绝,一旦拒绝,就可能会在对方心里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 而她呢,在金建明面前是个外人,若是他有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她拒绝起来方便且无压力。 ...... 尽管金建明对唐幸儿有些不满,但并不影响唐幸儿跟金豆豆成为朋友。 金豆豆对唐幸儿这个大姐姐也格外的喜欢,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讲,有什么问题也会乐于找她求助。 时间久了,金豆豆也会经常跟唐幸儿说起她的家庭情况,比如她的哥哥和她的妈妈。 但哥哥金勇,她仅仅是偶尔提及,并未往深处说。 金豆豆经常说的,还是她的妈妈。 金豆豆的妈妈,名叫黄玉琴。 据说,黄玉琴只读过小学一年级,一辈子没有出过肇庆,就连出村子的机会都很少。 金豆豆说,她妈妈之所以很少外出,是因为不认识路牌,怕自己一出去就走丢了...... 也正因为她不识字,也很少与人交流,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歌和看电视剧。 金豆豆说:我妈看电视剧其实是不能完全理解剧情的,但是她总是会当作自己什么都看懂了。有时候还会跟电视剧里的人物对话......我们两个在家里的时候,经常是她在看电视,我在看她,还挺有意思的。 唐幸儿听到这里,觉得奇怪,于是问:怎么还跟电视剧里的人物对话呢是她自己编台词儿吗 也不算自己编台词吧......金豆豆说,就比如说,电视剧里的人说一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妈也会声情并茂地对他说一句‘我知道你也没安好心!’而且她说的时候,态度比电视剧里的人还要强硬,好像要把人家给逼退一样。 哈哈哈.......唐幸儿被金豆豆给逗笑了,确切地说,是被金豆豆的妈妈给逗笑了! 我妈还会唱歌,而且唱得特别好。金豆豆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那感觉,好像是已经听到了悦耳的歌声一样。 唐幸儿问:你妈妈都唱什么歌 金豆豆说:她会唱《十送红军》《走进新时代》《辣-妹子》这类歌,有时候唱得跟原唱差不多。 真的唐幸儿有些意外。 嗯,真的。金豆豆很镇定地点了点头,她还会唱粤曲,《帝女花》《紫钗记》《昭君出塞》她都会。 会这么多唐幸儿说,我都突然有点儿想听你妈妈唱歌了。 好呀,有空你去我家,我让她唱给你听。金豆豆说。 唐幸儿在见到黄玉琴之前,心里想象了很多关于她的形象。 她想,黄玉琴是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经常干农活儿,估计皮肤黑黑的;或者,有点儿胖胖的,毕竟在唐幸儿的印象中,大部分五六十岁的农村妇女身材疏于管理,都有些发胖。 但是,当唐幸儿见到黄玉琴的时候才发现,她跟自己想象中的都不一样。 黄玉琴既不黑也不胖,个子挺高,不算漂亮,但眉眼间有股子说不上来的艺术气息。 这种艺术气息不明显,但却存在。 就好比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似乎藏着什么故事,让人想去探索...... 黄玉琴看到唐幸儿的时候,用家乡话夸她长得漂亮,并且让她进屋坐,还忙着给她倒茶。 唐幸儿喝了一杯茶之后,金豆豆就跟黄玉琴说:妈,唐小姐听说你很会唱歌,想听你唱歌,你给她唱一首吧 金豆豆这么一说,黄玉琴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怎么的,摇着头说不唱。 金豆豆说:唐小姐专门儿过来想听你唱歌,你怎么不唱呢你平时在我们家院子里不也唱歌的吗人家听到,都说你唱得好听。要不,你今天都唱一段《帝女花》吧你不是最喜欢《帝女花》 黄玉琴笑了笑,还是不肯唱,说她前几天吃了热气的东西,今天刚好喉咙痛,等喉咙不痛了再唱。 就在金豆豆还想继续劝说的时候,却被唐幸儿给打住了,她说:没事的,等阿姨喉咙好了我再来听她唱歌吧,喉咙痛确实容易发挥不好。 尽管唐幸儿很少跟黄玉琴接触,但也能知道她是不大好意思。 至于喉咙痛,也仅仅是个借口罢了。 尽管唐幸儿很期待黄玉琴能唱一首,但也不会强求。 就在唐幸儿正想着跟黄玉琴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黄玉琴突然跟金豆豆说了些什么。 黄玉琴说话的时候,眉头紧皱,像是带着一种莫大的情绪..... 唐幸儿看得有些懵,于是在黄玉琴停下来的时候,她便轻声问了金豆豆一句:豆豆,刚阿姨说什么 金豆豆很快回答:我妈说邻居家的儿媳妇被别人给霸占了。 唐幸儿听罢,顿时惊呆了! 邻居家的儿媳妇被别人霸占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她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旧社会土匪强占民女这种事...... 可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霸占别人家儿媳妇这种事呢 经过金豆豆一解释,唐幸儿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金豆豆邻居家儿子之前谈了个女朋友,后来他女朋友在工作过程中又跟同村里的另一个男青年好上了,就把邻居家的儿子给甩了...... 本来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那么好笑的,但经过金豆豆这么一解释,再一结合霸占这个有点凶悍的词一联想,就变得相当好笑了! 不过唐幸儿仔细一想,觉得也很正常。 黄玉琴没上过几天学,也不喜欢社交,连肇庆都没出过,在她的脑子里,是不可能有劈腿出轨脚踏两只船这种字眼的。她所掌握的词汇,比如霸占,估计还是小时候从外祖母那里学来的。 黄玉琴这类型的人,唐幸儿此前从未接触过。 但是,她觉得黄玉琴很淳朴,也很可爱。她在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既有独特性,也有代表性。 独特,是因为她确实独具一格;具有代表性,则是因为她可以代表那个年代未曾接受过教育的一些人,尤其是女性。 当然,唐幸儿的心里多少有些同情黄玉琴,毕竟在她看来,没读过书的女性是悲哀的,即便是作为一个普通妇女,不识字带来的不仅仅是类似于看不懂路牌之类的不便利,还会少了很多乐趣。 ....... 大概是同为女性,加上一定的年龄差,唐幸儿对金豆豆多少有些心疼。 甚至在她看来,金豆豆的人生多少带着些不太幸运的成分。 唐幸儿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她这段时间跟金豆豆相处得比较多,加上后来她经常去金豆豆家,对黄玉琴以及她的其他家庭成员也多少有些了解之后,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在唐幸儿看来,金豆豆的母亲黄玉琴对他她的教育和引导就是:她要获得父亲的喜爱,要获得他哥哥的喜爱,是要得到黄家这个家族之中其他亲戚的认可,甚至是邻居的认可,才是正确的。 有时候,黄玉琴还会问金豆豆:唐小姐喜不喜欢你梁伯伯喜不喜欢你梁卓伦喜不喜欢你 这种问话,看似不经意的,但却在无形中对金豆豆进行了引导。 这种引导,让唐幸儿有一种感觉:似乎只有金豆豆获得亲人的爱与认可,她才能在家庭中生活得好;金豆豆只有职场中得到同事或者上司的喜爱,她才能在职场中过得好。 可在唐幸儿看来,却完全不是这样。 她从未听到过黄玉琴说,自己喜不喜欢金豆豆。 但从她的一些表达中让唐幸儿感觉,她大概是爱金豆豆的吧更何况,有时候母爱是一种本能。 唐幸儿曾经很想跟黄玉琴说:你不应该通过别人喜欢不喜欢金豆豆来判断金豆豆的优劣好坏。她能否在社会上很好地生存下来,根本不是因为她能不能讨好别人,能不能获得别人的喜爱。而是她自己,有没有让自己好好生存下去的能力。 但是,唐幸儿知道,这种话如果跟黄玉琴说,很难说得清,也很难说得通。 与此同时,唐幸儿也知道,金豆豆很需要被爱,也很需要被认可。这一方面是因为金豆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被引导的,她的价值感来自于自己是否被爱,是否被认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每个人都需要被爱。但是,要看是什么样的爱。 唐幸儿在高中时期就开始读波伏娃、上野千鹤子,或者是朱迪·芝加哥的作品。 就在她读波伏娃的《第二性》时,被王茹枫发现了。王茹枫还特地教育了她:说她还太年轻,对社会还不太了解,读这类作品不合适,容易偏激和走极端。 当时唐幸儿还有些懵懂,她当然能意识到这类作品跟她之前读过的一些关于爱情的经典名著有很大的不同,也和琼瑶或是亦舒有很大的不同,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读这类作品容易偏激或者是走极端更何况,《第二性》也是名著呀! 当她将这些问题抛给王茹枫的时候,王茹枫思考了很久,才告诉她:这类作品确实是名著,但是却跟当今社会上的一些常理相悖。哪怕是波伏娃在写完《第二性》这种作品之后,也是备受争议的,在社会上她也被很多人进行批判,不是每个女性都能够承受这种批判的。 王茹枫还告诉她:女性的思想不管进步到什么程度,有些话都不可以大胆随意地讲出来,这一定会让你备受争议,你会让男性反感,因为那相当于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也会让女性冷嘲,因为她们会因此而排斥你。而这一切,都会让你备受困扰。我们现在的社会,仍然是男权社会。放眼全世界,都是如此。不然你看看,世界上将近两百个国家,能有几个国家是女性领导的既然女性是被领导者,不管你思想进步到哪个阶段,行为上都要服从。这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只有这样,你才能更好地生存。 尽管王茹枫苦口婆心地给她讲了很多道理,但在唐幸儿看来,王茹枫讲的很多东西乍一听有道理,但却缺乏逻辑性。唯一能让这些道理理所当然存在的理由只有一个:适应社会。 当然,王茹枫的这番教导,并未能成功为唐幸儿洗脑,反而让她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似乎从古至今,男性都喜欢喜欢对自己顺从的女性,因为这可以让他们的男性权益最大化,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最周全的服务,所以会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儿;但他们又会对这些无才的女性在心理上产生厌倦,甚至是鄙视,觉得她们缺乏思想,没有主见,像个附庸品。这类女性,会让在某些时刻激发他们的保护欲,却始终无法激起男性的征服欲。但和有思想的女性相处之后,又觉得女性太有思想和主见难以掌控,会很大程度削弱他们作为男性的优越感。 所以,后来便有了一些上流男性对女性量身定制的审美标准:具备新思想,保留旧传统。 只有这样的女性,才能一定程度满足男性对女性的要求和审美。 那时的唐幸儿思来想去,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却从心里衍生出一个新的问题:这是不是要求女性做到思想和行为上的不一致,但又必须营造出和谐自洽的氛围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做一个完美的矛盾结合体 后来,唐幸儿在困惑的时候,将这一切告诉了唐骏荣。 唐骏荣作为一名父亲,同时也作为一名小有名气的大学教授,他听罢唐幸儿的陈述之后,并没有做过多的思考,就非常支持唐幸儿的某些想法儿。他认为唐幸儿有独立思考和独立选择的能力。这一切,让他很欣慰。 他告诉唐幸儿,诸如波伏娃和上野千鹤子这些女性主义作家,写这类作品,一方面可能是基于个人的本色表达,另一方面则是相当于在为女性的基本权益进行抗争。 这么多年来,由于女性一直在男权社会下生存,所以才出现了女性主体被客体化。女性需要长相漂亮、性格乖巧、服从性强,得到男性的喜爱,才能更好地生存。甚至,还需要得到家族中权威者的喜爱和认可,才能更好地生存。事实上,一名女性是否能够生存得好,并不是取决于他人,而是取决于自己创造价值的能力。女性具备创造价值的能力,是女性获取安全感的前提。所以,这就需要女性独立,经济独立、人格独立、思想独立。 唐骏荣还告诉她:女性的独立,并不是要跟男性搞对立。你在这个社会生存,能和更多的人达成有效合作,并在合作中产生共赢,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出错。至于合作对象,男女皆可,不可以有性别歧视,更不能搞性别对立。否则,就是认知肤浅,思维狭隘。有些东西,你不必整天挂在嘴上,但心里一定要明白。 女性争取被爱也没错,但自爱是前提,你能把自己照顾好、经营好,才有能力去照顾他人,与他人建立良好的关系。女性以牺牲自我成就他人,这是一种病态的引导。如果女性自己也这么强调,并不是她具有牺牲精神,而是她思想过于保守。这种守旧的思想,会让她随时都可以将自己推到付出者牺牲者或是受害者的境地,并以试图这种方式去获取他人的理解、同情、认同,或是尊重,以及经济上的补偿和支持。 试问,一个具备经济独立和思想独立的女性,会出现这种情况吗答案是否定的。 这么说,并不是所谓的受害者有罪论。 凡事皆有因。只有找到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本质上,一个不能很好地服务于自身的女性,也很难具备服务于他人和社会的能力。 因为服务本身并不完全取决于态度或形式,更多的时候则是取决于能力和格局。 而一个女性,无论在任何关系中感受到痛苦、无助、悔恨、迷茫,却又无法摆脱,这一切所对应的原因大概率是:自身能力的不足。 既然这样,为什么女性的自我牺牲还在不断地被引导,被渲染呢并且不断地去美化这种行为呢这一方面是由于千百年来的习惯使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种引导,会让部分人从中获益。 当然了,如果一个家庭,或者是其他的组织,男性负责创造经济价值,女性负责提供相应的保障,二者配合得极好,权力分配和利益分配又能相对和谐,这自然也是一件幸事。只是,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很难做到真正的和谐。 女性由于体力上一定程度逊色于男性,在一些特殊时期确实需要依靠他人。但一时的依靠,也是为了更好的、长久地独立。 最后,唐骏荣反复跟唐幸儿强调:我给你讲这些,并不是希望你出现叛逆心理,更不是希望你剑走偏锋。而是希望你独立,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社会人,具备不依附于任何人也能立足的能力。 也正是因为有了唐骏荣的理解和支持,唐幸儿在这些方面的纠结才因此而停止。 也正是唐幸儿书读得杂,父母双方又都很有各自的见地,并且这些见地有着较大的反差,久而久之,导致的一个结果便是:唐幸儿具有极强的韧性。 这个韧性,是思想上的韧性。具体表现是:对万事万物的接纳度、包容度极高,并且能很好地平衡其中的是非与优劣。 ...... 第四十八章 美好之外的阴霾 第四十八章 美好之外的阴霾 就在唐幸儿去过金豆豆家的三天之后,金建明又找到了唐幸儿,希望她能去说服梁卓伦把金豆豆的社保提取出来,而且以后金豆豆每个月的社保都连同工资一起发给她,这样她的工资就多了几百块。 金建明提出自己的这些想法之后,还特地跟唐幸儿说:唐小姐,我知道阿伦什么都听你的。我们说的话他不一定听,但你说的话,他肯定会听。 唐幸儿听罢,笑了笑,说:金老师,阿伦也未必会听我的。他有思想有见识,任何事他都有自己的想法儿。不过金老师,我觉得您这样做...... 唐幸儿话还没说完,金建明就再次开口了:其实也就几百块钱的事,放哪儿都一样,很小一件事,我们都别在这个问题反复纠结了,没啥意义。耽误我时间无所谓,我是个粗人。但是唐小姐不一样,你人比我金贵,时间也比我金贵。 唐幸儿明白,金建明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毕竟,从前阵子他每次见到唐幸儿爱答不理,到现在又主动低头找她,态度的转变往往需要一个相应的心理转变做支撑...... 当然,金建明之所以突然来找她,是因为这件事她提前跟梁墨渊和梁卓伦打过招呼了。 起初梁墨渊还担心金建明儿子娶媳妇的事,但唐幸儿告诉他:不管他是什么原因,用这种方式占用金豆豆的社保肯定不合适,这分明就是用西瓜换芝麻。 是的,在唐幸儿看来,金建明就是用金豆豆的大利益去成全自己的儿子。尽管这份社保也没几个钱,但对金豆豆而言也是一份蛮重要的保障。 目前对于这个问题,金豆豆还有些懵懂,如果她家里人不跟她讲清楚,就不会有人跟她讲清楚。 她目光定定地看了金建明一会儿,才说:金老师,你觉得一个弱女子,没有一份社保做保障,会不会心里很不安呢 金建明愣了一下:怎么会心里不安呢她本来就是把钱交给我们保管的,孩子把钱交给父母保管最保险,怎么会心里不安呢 唐幸儿听到这里,突然很想跟金建明好好讲讲道理。 毕竟在她看来,金豆豆的那些工资并非是金建明所说的保管,要么是补贴家用,要么是用在了儿子金勇身上。 只是这是别人的家事,唐幸儿即便是再怎么具有正义感,也不合适参与到别人的家事中去。 她唯一能做的,是找金豆豆好好谈谈,看看金豆豆真实的个人意愿,再结合她的个人意愿帮她争取。 所以,她并没有过多地跟金建明说什么,而是希望金建明能给她多一些时间去考虑,等她将这一切考虑妥当再做决定。 ...... 当天晚上,唐幸儿便约金豆豆一起吃饭,地点就在中心市区的一家潮汕火锅店。 都说食在广州,但潮汕的美食在广东地区算是天花板级别的。而潮汕火锅,则是具有代表性的潮汕美食。潮汕火锅追求食材的新鲜和精细的处理,潮汕牛肉火锅也是广东人最为青睐的火锅之一。 潮汕本地并不产牛肉,这些牛肉一般是引入云贵川地区的黄牛,肉质相对鲜美。与其他地方的火锅不同的是,潮汕火锅汤底是牛骨熬汤,只放入一些极为简单的调味料,起锅之后用的蘸料也并不像其他火锅那么复杂,而是以潮汕本地的沙茶酱为主,其目的是保留牛肉原有的鲜味。 在唐幸儿和金豆豆一同进餐时,唐幸儿一边帮金豆豆捞刚刚煮好的牛肉,一边说道:豆豆,今天你爸又找我了..... 金豆豆把刚刚夹到嘴边的牛肉又放了下来,问:我爸找你干什么 唐幸儿说:你爸又跟我说起你社保的事。 唐幸儿话音刚落,金豆豆便问道: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唐幸儿又帮金豆豆舀起一些牛肉,放进她面前的小碗里,所以,我才想问问你,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唐幸儿说罢,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她前阵子好像问过金豆豆。但金豆豆当时具体怎么回答的,她现在不太记得了。 她问罢之后,金豆豆低着头,眼睛看着白色碗里的牛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唐幸儿又问金豆豆:那你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自己父母,是你自愿的吗 金豆豆犹豫了好一阵子,才点了一下头:是自愿的。 唐幸儿不能判断,金豆豆说所的自愿到底是发自内心的,还是不得已的回答。 唐幸儿吃了几口东西,又喝了口茶,又说:没事,其实是不是自愿的都没关系。如果你家里确实需要,你把自己的工资贡献出来也很正常。毕竟亲情很重要,我能理解。但是,如果你家里人生活还过得去,你的收入对他们而言可有可无,那么你可以为自己考虑一下。女孩子是需要经济独立的,这个经济独立的意思不单单是你能不能赚钱,而是你有没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财产,能不能妥善处理这些财产。这些,都是你为未来生活做谋划的一个重要前提。 金豆豆听罢,好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突然抬起头,看着唐幸儿,说: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花钱。 唐幸儿看着金豆豆,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眼神,突然有些莫名的心疼。 她正想开口说点儿什么,金豆豆就已经再次开口了:幸儿姐姐,你的工资都交给你爸妈吗 唐幸儿听罢,本想摇头的,但她停顿片刻,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其实没有工资,我是自由职业者,自己搞创作的,收入不算稳定,但足够我平时的开销。只是,这些年也确实没攒到什么钱。 哦......金豆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断断续续地聊着。 从她们的对话中,唐幸儿隐约感觉到:金豆豆对父母的做法是否正确,甚至是她的家人似乎真的爱她,在心里是存在过一些疑问的。 因为,金豆豆一旦说起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对自己的一些做法儿,说完之后,总会顺带着问一句你爸爸也会这样吗或者是你妈妈也会这样吗 唐幸儿的父母自然不会这样对她,因为她是独生女。而且,她是出生于一线城市知识分子和小康之家的独生女。从一出生起,就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他们总是尽己所能,将能给的最好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自己的女儿。 唐幸儿在第一次见到金豆豆的父母对她做的一切时,觉得有些诧异。 她也知道,如果她将自己的父母如何如何对待自己,如何宠爱自己,原原本本地告诉金豆豆,无异于是在刻意炫耀。 所以,她在金豆豆面前,从不提这些。甚至,她都不会提及自己的父母。 但,她会告诉金豆豆:每一个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一些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也或多或少对自己的爸爸妈妈有些不太满意的地方,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金豆豆听罢,又问唐幸儿:你也会对你的爸爸妈妈有什么不满吗 唐幸儿想了想,才说:当然有呀,每一个孩子都会有!我小的时候,爸爸工作忙,白天在学校忙,晚上下班之后,也是忙着写文章,或者是备课,很少有时间陪我。我妈妈虽然是全职妈妈,陪我的时间多一些,但是对我要求很严格。我还记得一件事,当时我学习太累了,我就问我妈妈学习到底有什么意义既然学习那么辛苦,那么不快乐,为什么每个小孩子都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去学习,把大家都搞得那么不快乐。如果我不学习了,我就真的快乐了,你们也不用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了......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玩 金豆豆也被唐幸儿给逗笑了:确实挺好玩儿的!那你妈妈当时怎么说 唐幸儿止住笑,才说:她当时好像说现在学习,是为了将来能有更多的选择。 唐幸儿说罢,金豆豆的笑容开始慢慢凝固,她停顿了大概半分钟才再次开口:如果我当时好好读书,现在应该也会有更多的选择。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做端砚打磨了...... 金豆豆话语中的遗憾之意无以复加,这令唐幸儿多少有些意外。 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在她的印象之中,金豆豆一直很珍惜她现在的这份儿工作,也很感激为她介绍这份工作的父亲。所以,她每天按时上班,上班认真工作,几乎很少看到她有任何懈怠,也从未发现她迟到或早退......即便是父亲要求她把所有的工资都上交家庭,她也没有太多怨言。 如今突然听到金豆豆这么说,以及突然看到她眼中流露出的些许不甘,让唐幸儿颇感意外。 她看了金豆豆好半天,才问:豆豆,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金豆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改口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唐幸儿很快就说:其实不喜欢也正常,打磨端砚也确实挺累的。而且,大多都是男孩子干这个。女孩子,干这行的却是不多。不过想想也挺好,这也是你的独特之处。而且,你一直把这份工作干得这么好,就更难得了。 金豆豆听罢,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说了一句:幸儿姐姐,我前几天上网看了一下社保到底有什么用。我觉得,我还是需要社保的。 唐幸儿自然明白,为什么金豆豆会突然说这个,于是点了一下头:社保当然很重要,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提前把社保里的钱给提出来的。 嗯,我知道。金豆豆说。 唐幸儿本想告诉金豆豆,这件事她会想办法处理好的,但仔细一想,还是跟金豆豆说道:豆豆,如果你爸再提起这件事,你就跟他表明你的态度。当然了,如果你妈妈能帮你争取,你也要跟你妈妈提前做好沟通,免得到时候你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得不到家里人的支持。 嗯。金豆豆重重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 后来,金建明没有再跟唐幸儿提起关于金豆豆社保的事情,估计大家都不同意,他一来没辙,二来也慢慢想通了。 但自从唐幸儿得知金豆豆并不乐于一直当端砚打磨工时,就鼓励她向着端砚设计和端砚雕刻方面来发展,多学多练,转型的机会还是很高的。 金豆豆听罢,倒是很乐意,只是回答得始终不太爽利,好像有什么心事。 金豆豆到底有什么心事唐幸儿问了好多次,她才回答。 金豆豆说,她的哥哥金勇现在无业在家,在家里虽然最受重视,但也是一个没有任何贡献的人。 但是随着哥哥年纪的增长,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但是婚事一直定不下来。 唐幸儿听罢,觉得有些蹊跷,怎么现在金豆豆也开始担心起金勇的婚事了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金豆豆是听从了父母的话,自己本人提出为哥哥做贡献。 就在唐幸儿想着应该如何去面对这件事时,金豆豆又开口了:幸儿姐姐,你说我哥哥能不能到端砚厂来上班 唐幸儿听罢,微微怔了怔。 毕竟,她不曾见过金勇,虽然听说过他身有残疾,但并不知道他到底残疾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些,唐幸儿很快就问:豆豆,我对你哥哥还不太了解,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如果真到端砚厂上班,能负责什么工作呢 金豆豆想了想,才说:我觉得我哥可以做打磨工,他做这行可以的,之前就跟我爸一起做过.....等他做得差不多了,也可以当端砚雕刻师,他在这方面学得比我好。 原来是这样......唐幸儿点了点头。 金豆豆又说:如果我哥有了收入,我们家的负担会小很多。这样的话,我爸也不会总盯着我的工资和社保了。 唐幸儿对金豆豆的怜惜之心再次给打动了。 片刻之后,她跟金豆豆说:豆豆,我觉得你的提议挺好的,你爸爸之所以总是盯着你的收入,确实跟你哥哥目前没有收入关系很大。只是,这件事我个人不能擅自做主。不过我可以回去之后跟梁卓伦好好商量商量,他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按照他的个性,应该会帮你们考虑的。 ....... 次日一早,唐幸儿跟梁卓伦一起去吃早餐的时候,就把金豆豆的部分想法儿告诉了梁卓伦。 梁卓伦听罢,说:我认识金勇,人还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突然就不出门了,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 人在家里待久了,估计就习惯了,也懒得出门了。唐幸儿说。 有可能,不过还是得见见他本人,好好了解一下才行。梁卓伦说,如果可以,让他做打磨工或者雕刻师都行,关键是得他自己愿意动起来。 有空去他家看看吧了解一下也好。唐幸儿说。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梁卓伦说话间,已经推开早餐店的门。 一股清新的鲜味扑面而来,在广东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是鲜虾云吞面的味道。 唐幸儿对这种味道很熟悉,但每次闻到还是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倒不是因为特别钟爱云吞面,而是喜欢这种藏在餐点里的浓浓的生活气息。 尤其是早上,这种清新感就更让人心情舒畅。 其实,自从这次梁卓伦从日本回来之后,唐幸儿每天都会跟他一起出去吃早餐。 而且每次出去,都会故意走得远一些,不设目的地,打开车窗一边向前走,一边四处看,看到特别有感觉的早餐店就停下来...... 说起来,这也算是唐幸儿的一个蛮特别的爱好,她喜欢看别人做早餐,也喜欢看别人吃早餐。 但这个早餐,并不是广东茶楼里吃的早茶,而是街头巷尾那些热气腾腾的早点摊,有包子、油条、瘦肉皮蛋粥,或者是各种肠粉的那种。 就拿唐幸儿家后边那棵老榕树下的早餐店来说,店老板是一对年近六十的老夫妇,肠粉店有个很文艺的名字——榕树下。 之所以说榕树下这个名字熟悉,是因为曾经有一个文学网站也叫榕树下,上面连载的作品基本都是偏文艺风的。 唐幸儿在学生时代,就在榕树下发表作品。 她的文学之路,也是从榕树下开启的...... 所以,唐幸儿第一次留意到这家肠粉店,就跟榕树下这个名字有关。 她第一次见到这家早餐店,是看到一对老夫妇在晨光中做肠粉,两张笑脸在肠粉被笼罩在不断腾起的热气之中,虽然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却总让人感受到生机勃勃的希望......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而总是会随手拍下清晨的阳光,热气腾腾的早点,或者是自己吃早餐时的点滴,并且做成视频。 后来,她无论去哪里,都会尽量早起,然后去品尝当地的早餐。 全国各地的特色早餐,她几乎都有品尝过。 为了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杭州片儿川馄饨,她特地跑去了杭州;为了吃上一碗地道的热干面,她特地去了武汉赶早儿;为了尝一口对所有的外地人都觉得味道很怪的豆汁儿,她特地跑了一趟北京;为了吃上一口最正宗的煎饼果子,她一大早就跑到了天津的某个陌生小胡同里排上了一个钟头的长队...... 说起来,似乎挺折腾。但对生活的热爱,也在折腾的过程中渐渐升温。 之前,她总是会去思考人生中的意义。这个问题,可以有无数的答案,有无意义,似乎也只在一念之间。但自从她开始培养自己的某些兴趣和热爱之后,发现意义就藏在点滴之中。或者说,在生活的点滴之中去寻找意义、创造意义便是生活的意义所在。 唐幸儿身边的很多朋友,会觉得她某段时间经常出去旅行,是为了搜集写作素材,或者是寻找写作灵感。其实并非如此,她只不过就是想出去走走,想在一些有些平淡的日子里去找到对生活的热爱。至于素材和灵感,是在热爱之中自然而然产生的。 这世界本就很简单,无非是在现实世界关照好肉体,在理想世界安顿好灵魂。 ...... 唐幸儿有种超能力,这种超能力就是:让自己爱上自己原本不喜欢的事物。 比如她不喜欢阴天,讨厌下雨,认为光照不足会导致她体内血清素合成不足,从而有些郁郁寡欢。但梁卓伦却告诉她,这是在自我暗示,这种自我暗示导致一些情况雪上加霜;比如,在某段时间她的状态不太好,类似有了拖延症,积极不起来。梁卓伦也提醒她,总是这样暗示自己,会导致你既讨厌自己拖延又原谅自己拖延。你会认为自己没有积极行动,是因为拖延症,而你自己也拿拖延症没办法.....当时,梁卓伦的这些话,她听罢也就忘了,更没有去调整自己的状态。 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她突然意识到梁卓伦说得挺对的,她的某些行为也随之得到了改善。 某些道理,我们原本就懂。但是,某些惯性却让我们抵触改变。这就需要有一个契机,或者一股力,去督促我们改变某些行为,从而克服某些惯性。 关于她不喜欢下雨这件事,梁卓伦告诉她一些具体的训练方法。比如不喜欢下雨,就找到某个雨天去观察雨,发现雨美好的一面。找一些关于雨的影片去看,从影片当中发现雨的美感,找一些关于雨的音乐去听,去发现关于雨的旋律之美.....久而久之,就会爱上雨,爱上了这个自己原本不喜欢的东西。 这个方法,唐幸儿特地试验了。 但是在初期的时候,效果并不算好。她在雨天能感受到的,仍然是阴沉沉的天,仍然是黑压压的乌云,仍然是乌云不断地哭泣......这一切,似乎都跟美好美好半点儿关系。 后来的某一天,又下雨了。当雨点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的时候,她离开书桌,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雨水打在玻璃上,然后碎裂,又缓缓蜿蜒而下的样子......她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这不是下雨,而是一场来自大自然的绝美表演。只是,曾经的她却给这原本美好的一切罩上了一层阴霾。 也从那一刻开始,她开始真正地感受到,原来雨是可以很美的。 ...... 第四十九章 传家之宝的回归 第四十九章 传家之宝的回归 梁卓伦这段时间除了忙端砚厂的事,以及给几位客户送了他们定制的端砚,其他时间仍然在为找到流到日本的《天作之合》做准备。 孔滢告诉梁卓伦,这段时间她有跟吉野千绘保持联系,但吉野千绘仍说找不到他想要找寻的那块端砚。 但是,孔滢还告诉他,她了解到吉野千绘目前是一家学校的美术老师,她通过这一信息联系到了她所在的学校,得知吉野英士去世前就将自己所有的藏品都给了吉野千绘。而吉野千绘本人,目前仍有一间端砚收藏馆,就在日本大阪。 孔滢说罢这些之后,见梁卓伦许久没有反应,以为梁卓伦会认为前期被吉野千绘骗了,这会儿正难过呢,于是连忙安慰他。 但梁卓伦并不这么看,他非但没有一丁半点儿的难过,反而有种喜出望外的感觉。 既然如此,那方砚目前有可能就在吉野千绘的手里。只要这方砚目前还在她手里,那么只需要做好吉野千绘本人的工作就好了。 假设这方砚目前不在吉野千绘手里,那么通过吉野千绘去找,也比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去找要好得多。 ...... 梁卓伦也主动跟吉野千绘取得了联系,双方沟通了一段时间之后,吉野千绘明显对他少了很多抵触心理。态度也从一开始的礼貌但有遮掩转变为坦荡直言。 梁卓伦还特地跟吉野千绘讲述了那块端砚的来历,以及那块端砚对他们家以及整个家族的关系。甚至,那块端砚成就了他们梁家的几段姻缘。 当然,他最后也将失去那块端砚之后,梁墨渊的种种变化告诉了吉野千绘。 如果说吉野千绘听了前面半段仅仅是有些感动的话,那么听了后面关于梁墨渊的种种情况,她则多少有些愧疚。 毕竟,前期梁墨渊和梁卓伦都去过日本寻找那块端砚,但最终都是空手而归。 即便是隔着屏幕,梁卓伦也能从她的反应以及她发来的文字信息中察觉到吉野千绘的情绪..... 于是,他很快便提出要再去日本一次。 他提出这个请求之后,吉野千绘好久没有回复他。 就在第二天的时候,他多少有些失落。 虽然他现在已经通过孔滢掌握了一些具体的线索,但是关键人物仍然是吉野千绘,如果吉野千绘不配合,一切都前功尽弃。 所以,就在他想着如何说服吉野千绘,又如何达成这场特别的交易时,吉野千绘突然提出她要来肇庆一趟。 当梁卓伦看到屏幕上的那一张日文时,反复念了好几遍,还翻译了好几遍,确认他没看错,立刻答应了。 不管吉野千绘此次来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她肯来,就又是一个好的开端。 当梁卓伦将这件事告诉唐幸儿的时候,唐幸儿也很开心。 但唐幸儿想得更多的,则是关于吉野千绘此次来肇庆的目的。 毕竟,他们都吉野千绘都不算太了解,对她此次来的目的也无法准确掌握。 就在吉野千绘打算出发的前一天,她还特地提醒梁卓伦,邀请孔滢一起来...... 梁卓伦本想将这件事告诉梁墨渊的,但担心事情中途有变,于是他决定在吉野千绘和孔滢确定出发之后,再告诉他不迟。 毕竟,梁墨渊比较敏-感,万一计划中途有变,担心梁墨渊总是记挂着这件事。 但是,梁卓伦很快将这件事告诉了冯紫云。 当然,他还将这方端砚丢失的原因,以及他和梁墨渊两次远赴日本去寻找的经历,也都告诉了冯紫云。 起初,冯紫云只是倍感惊诧。但当她听到了这方端砚丢失之后,梁墨渊是如何的性情大变,梁墨渊又如何将这方端砚与他和她的婚姻联系在一起时,冯紫云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直到梁卓伦将一切说完,听筒里仍旧没有任何声音,仿佛电话对面的那个人陷入了回忆或沉思。 梁卓伦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那方砚丢失之后,我爸一直不敢告诉你,但一直想着怎么才能找回来。他一直觉得你离开肇庆离开家,跟那方砚丢失了有很大的关系。他还说,万物皆有灵,砚也一样.......他觉得找回那方端砚,就能找回你。 梁卓伦说罢,听筒里仍是一片安静。 梁卓伦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现在不管怎么样,这件事都算有了好的转机,希望我们很快就真的能见到那方砚。 冯紫云听罢,依旧沉默。 大概沉默了半分钟之后,她才说:明天我回去,回去给你们好好做一餐饭。 ...... 吉野千绘并未食言,就在一天后已经跟孔滢从日本飞往广州。 当梁卓伦得知她们二人已经登机的消息,才将这件事告诉梁墨渊。 梁墨渊听罢,愣了好一阵子,才问:阿伦,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梁卓伦说。 紧接着,他将自己前阵子去日本的事情告诉梁墨渊,还特地跟他解释,之所以没告诉他,是因为跑了一趟事情还没有眉目。 梁墨渊听罢,问:吉野先生不是没有孩子吗怎么突然冒出了个女儿 梁卓伦说:这个女儿是他收养的,你上次去日本的时候,估计那个老邻居没有讲得特别清楚,加上语言不通,这中间的一些关键信息被漏掉了。 梁墨渊叹了口气,眉头舒展:不管吉野英士的这个养女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都很高兴。那方砚现在在哪里,她肯定知道...... 梁卓伦听到这里,担心梁墨渊对找到那方砚寄予过高的希望,于是连忙说道:爸,就算她不知道也没关系。人家大老远来的,我们就当是招待朋友好了。再说了,孔滢之前帮过你,也帮过我不少忙,我们一直没机会对她表示感谢。现在她们肯来,咱们也可以有机会表达一下谢意,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梁墨渊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 当吉野千绘和孔滢到了广州机场之后,梁卓伦和唐幸儿便在机场外等候。 双方碰面之后,吉野千绘和孔滢便坐上了梁卓伦的车,从广州开往肇庆。 在路上,吉野千绘说,尽管她很喜欢中-国文化,但这却是她第一次来中-国,所以路上的一切,她都感觉很新奇。 唐幸儿略懂一些日文,虽不流利,但简单的表达还是可以的。 所以,在路上她跟吉野千绘有一些简单的沟通,大多都与沿途的风景有关。 到了肇庆之后,梁墨渊和冯紫云已经在墨云堂大门口候着了。 见到孔滢和吉野千绘,梁墨渊和冯紫云连忙上前迎接。 孔滢和吉野千绘参观了梁墨渊的工作室,梁墨渊还特地介绍了墨云堂的端砚,无论是吉野千绘还是孔滢都特别感兴趣。 孔滢说: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端砚,而且每一个品类都很齐全,有种逛端砚博物馆的感觉。 梁墨渊听罢笑了:我确实有想要办博物馆的想法,等端砚厂稳定了,这个想法就可能会实施。 孔滢听罢,立刻向吉野千绘表达了梁墨渊的意思。 吉野千绘听罢,一脸吃惊,也一脸的期待。 ...... 吉野千绘和孔滢从日本带来了一些礼物,有日式漆器工艺品和日式陶瓷茶具,还特地带了一些定制的和菓子和日式点心。 吉野千绘特地送了唐幸儿一件和服,这件和服可以用精美绝伦来形容。 和服是纯白色底,上有立体的粉色牡丹图。整件和服采用上等的京都丝绸织造,质地细腻柔滑,光泽温润如玉。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既贴合年轻女性的审美,又不失雍容华贵...... 唐幸儿对这件和服很是喜爱,还当场试穿了。 唐幸儿和梁卓伦惊叹于这套和服竟如此合身,孔滢和吉野千绘则惊叹于唐幸儿的美貌。 午餐,是冯紫云亲自做的,以肇庆本地的菜式为主:茶油鸡、清蒸烧鹅、鼎湖上素、裹蒸粽......当然还少不了正宗的鼎湖山水豆腐花。 孔滢和吉野千绘对每一道菜都赞不绝口,尤其是吉野千绘特别喜欢茶油鸡。 她跟冯紫云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肉。 冯紫云说:端砚是非遗,茶油鸡也是非遗,是肇庆四会的非遗美食代表...... 茶油鸡,是采用肇庆本地的野生山茶油和山间散养的走地鸡为原料,采用隔油熏蒸的方法做成的。茶油的独特香味融入鸡肉之中,皮脆肉嫩,鲜香入骨,几乎每一个吃过茶油鸡的人,都对这独特的味道赞不绝口、久久难忘。 ...... 餐后,大家聚在一起喝茶。 茶是冯紫云从广州家里带回来的,是广东人最为青睐的铁观音,既有绿茶的清爽,又有兰花的清香。 吉野千绘喝了一杯茶之后,赞不绝口。 紧接着,她便对着梁卓伦和梁墨渊说了很长一段话,说罢之后,还站起身朝着梁墨渊深深鞠了一躬。 孔滢很快表达了吉野千绘的意思:当初,我父亲是从这里将这方端砚带回日本的。也正是因为他带走了这块端砚,给你们带来了很多麻烦。对此,我深表歉意。所以,我这次来特地将这方端砚也带了过来,希望以此来弥补曾经的不足。 当孔滢翻译并转告吉野千绘的意思之后,梁墨渊正端着茶杯的手突然僵住了。 她看着吉野千绘,唇角开始微微抖动,好像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如何表达一样。 当然,现场其他人此刻的神色也都和梁墨渊相差无几,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满是期待...... 是的,这方端砚丢失了这么久,现在又终于以这种方式回归,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紧接着,吉野千绘便从她那个偌大的行李箱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当盒子盖子打开的那一刻,梁墨渊的眼泪突然出来了...... 那感觉,就像是突然见到了失散多年的挚爱,毫无准备,又无法控制。 乍一看,这方端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尤其是像梁卓伦这种从小就接触各类端砚的人,什么样的好砚没见过呢 这方端砚,是端州老坑,体积不大,砚面广阔而平整。正如梁墨渊所说,这方端砚的雕刻是以山水为主的,远山近水,层次分明,像是一幅水墨画铺在砚台之上。 但仔细看,砚上的山峦线条清晰流畅,山石之间的落羽杉和白山茶枝叶分明,逼真得仿佛能看到叶间的经脉和纹理,为这方端砚增添了几分盎然生机与趣味;湖面泛起的涟漪以及那粼粼波光,让人感觉似有微风拂过,轻柔而宁静。这种美,不像是用工具雕琢的,而是大自然赋予的。尤其是那若隐若现的波纹,让整个画面多了几分悠远和神秘...... 就在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方砚细细观看的时候,梁墨渊已小心翼翼地将这方端砚从檀木盒子里托了出来,那谨小慎微的感觉,仿佛手里托着的不是一方砚,而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你终于回来了。梁墨渊说话间,已是老泪纵横。 紧接着,梁墨渊说出了这方端砚的来历。 他说,这方端砚,诞生于清末时期,后来一直传到他爷爷的手里。梁家人开始做端砚,就是从这方端砚开始的。 所以,这方端砚的价值,远远超越它本身的价值。 ...... 次日,梁卓伦和唐幸儿带着吉野千绘和孔滢去肇庆的景点。 在去七星岩的路上,梁卓伦特地开着车在宋城墙兜了一圈,古老的城墙,以及长满青苔的砖块,都让人感受到浓浓的历史气息;来到七星岩之后,她们坐着小船在星湖里慢慢划,看着湖水中的北斗七星,惊叹于湖光山色的同时,也惊叹于自然之手的奇妙;在登鼎湖山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天然氧吧的舒适宜人,也见到了那难得一见的白鹇鸟...... 当天下午五点左右,他们便去本地的一家餐馆吃饭了。 第三天,梁卓伦和唐幸儿便带着她们去隔壁城市佛山粤剧院看粤剧。 粤剧,被称作南国红-豆,发源于佛山,以粤的方言进行演绎。在两广地带,以及海外华侨中间,粤剧流传甚广。可以说,有华人的地方,就有粤剧。 这天,他们观看的粤剧名为《紫钗记》。 粤剧《紫钗记》是根据汤显祖创作的戏剧剧本进行改编和演绎的。 在唐代长安城,才子李益在元宵节赏灯时,突然拾到霍小玉不知何时遗落的紫玉钗。而这只紫玉钗则成了他们的定情信物,二人初次相见便暗生情愫。在鲍四娘的撮合之下,李益以紫钗为聘礼,与霍小玉结为夫妻。婚后李益赴洛阳赶考,中得状元之后,却被权臣卢太尉招为女婿。卢太尉假传圣旨派李益戍边,并扣押家书,导致霍小玉苦等利益三年,却杳无音信。霍小玉为了寻夫,不得不变卖家产,可她却最终在寻夫的过程中重病缠身。侍女浣纱为救霍小玉,不得不典当紫玉钗。而这一切恰好被李益发现,他买下紫玉钗后,才得知霍小玉的遭遇。可当初卢太尉却谎称霍小玉早已改嫁,以这种方式逼迫李益娶她的女儿为妻。黄衫客得知冤情后,持剑胁迫李益回府,夫妻终得重逢。但这时的霍小玉却已病入膏肓,加上得知李益的负心行为怒将紫钗掷于地上,含恨而逝...... 虽然大家都是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但在看戏听戏的过程中都格外投入。 吉野千绘不懂粤语,自然也听不懂台上的人到底在唱些什么,但现在她却突然流泪了。 这也许就是艺术的魅力,即便语言不通,情意却依然相通,依然富有感染力。 艺术,尤其是好的艺术,是不分年龄的,也是没有国界的。 ......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梁卓伦、唐幸儿带着吉野千绘和孔滢去了潮汕地区,看了潮阳剪纸的艺术,品味潮州茶艺和潮州美食,观赏了普宁的英歌舞......每一个环节,都让人大开眼界。 最后,他们又到了广州。冯紫云带着他们去了酒楼饮早茶,并教吉野千绘和孔滢说简单的粤语。早茶进行到一半时,吉野千绘已经会用粤语跟酒楼的服务人员说唔该了,孔滢则可以把我好中意饮早茶嘅这种略长的句子讲得挺标准了..... 孔滢和吉野千绘临走前,唐幸儿给他们打包了一些广东本地的特产,还特地送了吉野千绘一件香云纱旗袍。 香云纱,是一种古老而名贵的布料,产自广东顺德。 旗袍,是中华服饰文化的精粹,将东方美学诠释到极致。旗袍不仅代表着东方女性的优雅之美,也是中-国传统工艺和现代审美的巧妙融合。 相对于一般旗袍而言,香云纱旗袍的制作工艺则略显复杂,需要几十道工序才能完成。布料柔-软透气,还带有一种香云纱特有的香气。 唐幸儿赠与吉野千绘的这件旗袍,是黛青色的,平视如墨玉,侧观则泛蓝,逆光时又如孔雀羽翎,美得令人惊叹。 考虑到吉野千绘将这方漂洋过海的端砚《天作之合》亲自上门归还,梁卓伦打算支付她一笔费用,算是重新将这方端砚购回。 但吉野千绘却谢绝了他的一番好意。 她告诉梁卓伦,这方端砚当初父亲吉野英士购买的,虽不知具体金额,但价格并不算高。 她还笑称,当年父亲吉野英士买到这方端砚,算是撞上好运捡漏了......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父子二人排除万难跨国寻砚的经历,让这方端砚从此有了新的价值和意义。 在吉野千绘离开时,梁卓伦承诺,不久后他会亲手制作一件跟《天作之合》一模一样的端砚赠与她。 吉野千绘听罢,很是开心,倒不是因为失去了一方砚,又得到了同样的来弥补。更多的则是,这方砚将会是由梁卓伦亲手雕琢的。 经过这短短几天时间的相处,吉野千绘无论是对梁卓伦,还是梁墨渊,都是非常的钦佩。 甚至,她希望将来能与他们展开一些合作,毕竟日本喜爱中-国文化的人很多,喜爱端砚的人也很多。 而她此次来中-国,也是希望能为今后的合作奠定基础。 ...... 近期,唐幸儿虽然在忙于端砚厂的事,但却在参与端砚厂工作的过程中积累了不少素材,这无论是对她拍视频还是直播都是有正面影响的。 因为她的粉丝在不断增长,认可度也在不断提升,她也因此被贴上了独立女性的标签。 她对独立女性这个标签自然是不会排斥的,毕竟一直以来她都在鼓励女性独立。作为一个多年以来都在自力更生的年轻女性,她在这方面也是有一定发言权的。加上她有很好的思维能力和表达能力,无论对任何事物都有全面且独到的见解,还能精准地进行输出,她的认可度得以提升,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令她困惑的是,部分网友对独立女性依旧存在误解。比如有相当一部分的女性认为,所谓独立女性,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娃,但有很多很多钱。 在唐幸儿看来,这种观点太过单一和极端了,突发奇想,想要正一正部分人的三观。但转念一想: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没必要刻意去改变什么。所以,她想要做这期视频的目的,变成了表达自己的观点。 唐幸儿在两年前跟冯紫云接触之后,也开始喜欢上心理学和哲学。尽管她对心理学和哲学的学习以及钻研时间不及冯紫云那么久,但她在这方面有很好的悟性, 从心理学层面来讲,一个人小时候得到多少纯粹的爱,长大后心力就会有多强。所以,那些幼年时期没有被父母好好照顾的孩子,尤其是离异、丧偶家庭,以及被寄养的孩子,成年后心力往往较弱,缺乏安全感,情绪的稳定性也会相对弱一些。 化解这种弱的良药,便是足够的爱。而对一个成年人而言,就是一段美好的爱情。 爱,是具备力量的,是足以弥补一个人内心的力量缺失的。在你能量满格时,成事的概率也会提升。 爱,并不是一个很虚的词,它会给一个人的生命状态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所以,不要相信孤军奋战会带来好结果这种谎言,也不要动辄气场全开大杀四方,没几个女性能真的这样。即便是从中医层面来讲,也讲究阴阳平衡百病消。 女性,生理决定心理,心理决定思考方式、行事风格、事情成败。 是的,生理上已经决定的,这不是完全靠后天的学习或自我教化就可以改变的。 这并非是美化男权或是男性力量,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本能或选择。如果一个独立女性连走进一段恋爱关系都没有勇气,那也谈不上独立。 唐幸儿在兼职做自媒体以来,从最初的女性成长写作技巧分享到现在结合非遗+传统文化端砚推广。这一路走来,有许多的艰辛。但处理问题的能力,也在这些艰辛之中得以提升。 现在,她的思路也开始越来越广,比如将女性成长和端砚或是传统文化结合在一起,也并非不可。 所以,越是灵活,就越是有新的发现、新的话题、新的成长机遇。 ...... 唐幸儿时常会思考一个问题:怎么样才算成长呢是越来越坚强是让自己的见识、阅历、认知或执行力,都优于过去是,但又觉得不够全面。 那到底什么才是成长呢 经过这段时间的离开家,以及接触新的生活,适应新的工作方式,她开始觉得:所谓成长,应该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把自己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让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通往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 那么,作为一名女性,自己想要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呢 这个问题,她在前不久给过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写在她新书的结尾处:一名独立且优秀的女性,应该是情绪低落时不尖酸刻薄、深处低估时不故作坚强、坚持自我时不轻易妥协;外在温柔有礼、内在丰-盈有力、思考充满智慧、处事刚柔并济;能尊重并惠及他人、能包容并接纳自身、能适度牺牲而不迷失自我、能不断进取又可知足常乐。 第五十章 拿着旧地图寻找新大陆的人 第五十章 拿着旧地图寻找新大陆的人 梁卓伦本以为,梁墨渊苦苦找寻的那方《天作之合》回归之后,他一定会立刻开心起来。 但,事情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或者说,《天作之合》回归之后,梁墨渊的生活并未发生太大变化。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如此。 一直以来,梁墨渊不喜欢社交,也不爱与人交谈,他甚至都很少上网,也没有诸如听音乐或看电影这些兴趣。大部分时间就是呆在他的端砚工作室雕雕刻刻、打打磨磨,以至于很多人见到他,都觉得他像是一个与时代严重脱节的人。 无论从衣着、言行,还是思想来看,他都像是一个在拿着旧地图企图去寻找新大陆的人。 梁卓伦还记得,梁墨渊曾跟他说过:现在这个世界很热闹,科技的发展与迭代也很快,光是娱乐的繁荣和科技的发展就足以吸引很多人的眼球,所以很少人会将注意力长期聚焦在非遗这个冷门板块。而他成为这个行业的一分子,也乐于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花在这方面,算是一种荣幸。 梁墨渊还说:时至今日,我也算是没有辜负这种荣幸。你们经常说什么天选之子,我有时候想一想,觉得我在端砚这个行业,也算是一个天选之子。因为做这行的,需要有钻进去的耐性,需要安静下来沉下心去钻研,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去雕琢去打磨.....一般人,没有这个耐性。这个,我倒也不是自夸,而是我这种性格适合这样的生活。我在这样的生活里,不觉得乏味,也不觉得累。我看到自己的作品之后,会很高兴,很有成就感。 梁卓伦本来还想劝劝梁墨渊,让他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的,但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他说:我现在,也开始相信你就是端砚行业的天选之子。 正在给一方端砚做精细打磨的梁墨渊听到这里,突然转过头来看梁卓伦。 他盯着梁卓伦看了好一阵子,才问:阿伦,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说点儿别的什么 梁卓伦正在想该怎么表达的时候,梁墨渊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我一个人在这里雕刻端砚就挺好的,如果我真的觉得孤独了寂寞了,我就去端砚厂跟那几个端砚师傅一起制砚,反正怎么开心怎么来。现在年轻人不总是说,人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现在就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这一生,也是在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你看我挺孤单的,但我自己心里挺开心的,也挺充实的。说不定我现在的生活,就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梁卓伦听罢,突然笑了。 梁墨渊接着说:你可千万不要同情我,觉得我可怜什么的。我一点也不可怜,我只是找到了合适自己的活法儿。你让我整天花天酒地的,我连自己都讨厌自己。让一个人去做自己很排斥的事,成为自己原本就不喜欢的人,那才是真可怜。 这些话,还真挺有道理。 如果说方才梁卓伦还在犹豫着有些话要不要说出口,那么现在他已经决定不提了。 他顿了顿,才问:爸,你的中药最近还有吃吗 有吃啊,挺有效。梁墨渊笑着说,我最近睡觉都比之前香了,就连做的梦都是好梦。我经常梦见在大海边,要不就是在草原上.....那种感觉太好了! 梁卓伦听到这里,也想到了海边或者在草原上的感觉。 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看着青草随风起伏的样子,感受微风拂面时泥土和青草的香味;或者,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感受细软的沙子从脚趾缝里流过,看海浪拍打海岸....... 梁卓伦看着梁墨渊,说:有些感觉,就算是在做梦,也挺美的。 梁墨渊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继续说道:有些时候还能回到你爷爷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里,我就跟我小孩似的,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光着脚能满院子里跑...... 梁墨渊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好像真的回到了孩童时期。 梁卓伦小的时候,也经常去爷爷家里玩儿。梁墨渊说的满院跑的情景,他自己也经历过。虽然这些年他即便是去了那里,也不会满院子撒欢似的跑了,但小时候的记忆,是难以被磨灭的。 梁墨渊说罢这些之后,神色渐渐变得平静,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但眼睛里的光仍然还在。 他接着又说:有好几次,我还梦见过你妈,梦见她做了很多好吃的。有一次,我梦见吃她做的豉油鸡,我一个人吃了整整一只。虽然是在梦里,但是我当时感觉像是真的吃了,那豉油鸡的口感和味道,都跟真的一样。我梦醒了,还能记得那个味道...... 梁墨渊说罢,梁卓伦又问:爸,你最近的中药,是不是我妈去抓的 梁墨渊笑了笑,才说:是的,是她跟我一起去找大夫抓的。 ...... 唐幸儿在五楼露台上种植的花草,都长得特别好,枝繁叶茂,花儿争奇斗艳。 唐幸儿看着那粉白相间的蔷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梁卓伦说:梁卓伦,如果有一天你向我求婚,不用破费去外面买花儿了。你就把我带来五楼露台,给我摘几朵就行,自己种的,用在自己身上,不浪费。 梁卓伦听罢,被她给逗笑了:唐幸儿,你可真会省事儿呀! 我就这么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唐幸儿说,只要是有助于我们开心生活的,只要是不妨碍我们相爱的,一切复杂的事情都可以简单化。 梁卓伦仔细想了想,唐幸儿还真是如此。 虽然漂亮、聪明、时尚,但从来不作、不闹,也不会故意去搞点儿事让你为她忧心忡忡,更不会想方设法去求证自己在对方心里的重要性。 之前,梁卓伦特地问过唐幸儿,为什么你的思想那么深邃,但面对生活却那么简单 唐幸儿当时给出的答案是:一个人总是去思考很复杂的问题,把很多事物都给想得清楚明了,人就自然而然变得简单了。那些把生活弄得很复杂的人,往往是因为内心还不够通透。 梁卓伦还问过唐幸儿:女孩子在恋爱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要去求证,自己在恋人心里,是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独一无二的这不是在爱情关系中很正常的一种心理状态吗你为什么没有会不会是因为对这段恋情还不够投入 唐幸儿当时给出的答案是:因为我确定我是值得被你爱的,也是值得被珍惜的。如果你真的不爱我,那仅仅是你对我的感觉没那么好,你可以放弃我,我不会因此有任何怨言,或者是内耗,这就是我不会去反复求证你爱不爱我的原因所在。我知道我的价值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爱而提升,也不会因为失去某个人的爱而贬损。但是梁卓伦,我仍然很希望你能好好地、长久地去爱我。因为,我也爱你。 在那之后,梁卓伦不再觉得唐幸儿在爱情的表现是异常的,更不是对他不够在意。他也开始觉得,这才是一段真正健康舒适的恋爱关系。 ...... 唐幸儿这段时间,除了忙端砚厂的事,还要忙写作、忙拍视频、忙直播.....哪怕是到了晚上,她还会抽空看书和浏览新闻。 人一旦太忙,就会把自己做过的一些小事给忘了,包括自己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但她基本每天都会到五楼露台,去打理她的那些鲜花。 那面花墙,各色蔷薇轮番绽放,几乎没有出现过空窗期。 她每天都会在那面花墙下写作、看书,或者是喝咖啡,但却没能想起她曾经在这里跟梁卓伦说过的那些没心没肺的话...... 大概半个月之后,梁卓伦在这一面花墙之下,手持戒指,单膝跪下,向她求婚。 这枚戒指,是梁卓伦用蔷薇花做的,虽然简朴,却也有一番别样的美。 当唐幸儿看着跪在地上的梁卓伦,以及她手里的那一枚鲜花戒指,是有些懵的。 因为,梁卓伦这一跪,有点儿太突然了,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依稀记得,梁卓伦第一次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是向她求婚。 而今天梁卓伦第二次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是向她求爱。 她在梁卓伦向她求爱时,闹出了一个小小的乌龙。 今天,她在梁卓伦向她求婚时,自然是避免了再次闹出乌龙的...... 但是,她并没有立马就答应了他。尽管,她一直都很爱梁卓伦。 她没有立马答应,倒也不是欲擒故纵,因为唐幸儿这样的人,这样的性格,连拐弯抹角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更何况是欲擒故纵呢 她之所以没有立刻表态,是想在步入婚姻之前,好好跟梁卓伦谈一谈对婚姻的看法儿。 此刻,她站在那一面她亲手打造的花墙之下,站在梁卓伦的面前,问:梁卓伦,你真的想好了吗 梁卓伦胸有成竹地回答:我当然想好了。 见唐幸儿一直没说话,梁卓伦又说:幸儿,你呢你想好了没有 唐幸儿停顿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很真诚地回答:实不相瞒,我没有想好。 那一刻,梁卓伦多少有些失望和意外。 毕竟,唐幸儿一直表现得很爱他,对他们的未来也一直有很多美好的憧憬。 而且,她以往在高兴的时候,会经常性地突然说了一句:梁卓伦,我要嫁给你! 甚至,她都想好了两个人拍婚纱照的地点,或者是以后孩子取名的问题....... 这种情况之下,她却突然又说自己没想好,着实有点儿让人有些一头雾水。 但是,梁卓伦并没有因此而泄气,而是很有耐心地继续问了一句:幸儿,你具体哪些方面还没想好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开始忍不住地想: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求婚场景太过寒酸了 他很想跟唐幸儿解释一下:他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求婚,也是因为唐幸儿之前提到过想要在这里被求婚。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这是唐幸儿的一句玩笑话。 就在梁卓伦正准备告诉唐幸儿,以后会去一个足够美丽又足够浪漫的地方,郑重地重新向她求婚一次的时候,唐幸儿已经朝着他伸出了手,然后把他的手拽在自己的手心儿里,说:梁卓伦,你先起来,有些问题,我想好好跟你谈一谈,可以吗 梁卓伦这才半信半疑地站了起来,然后问:你要跟我谈什么 唐幸儿并没马上开口,而是拉着梁卓伦的手,一直走到了旁边的藤编小茶几旁边,然后又在那张藤编椅子上坐了下来。 梁卓伦也坐下之后,她才开口:梁卓伦,你爱我吗 梁卓伦再一次被唐幸儿这句话给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唐幸儿,我爱不爱你,你心里不清楚吗 唐幸儿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梁卓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便补充道:唐幸儿,我爱你。唐幸儿,梁卓伦爱你...... 唐幸儿没有笑,神色越来越认真,也越来越冷静,她紧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可是梁卓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爱情是人的本能,但婚姻是束缚本能的,同时婚姻也是反人性的。追求新鲜和刺激,是人的本能,甚至可以作为爱情的一部分。但是,婚姻恰恰相反,婚姻的责任与义务,甚至是家庭,都是压抑人的本能的。梁卓伦,如果我们真正走入婚姻,你担不担心我们的爱情,会成为关在笼子里的鸟 梁卓伦显然在之前并未想到唐幸儿会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他沉默了好久,思索了好一阵子,才说:唐幸儿,这个问题,其实我之前也思考过。无论两个人多么相爱,激情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但是激情消失,不代表爱情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变成了温情。你有没有觉得,一个有温情的家庭,也是很幸福的 要听实话吗唐幸儿问。 当然呀。梁卓伦点头。 唐幸儿想了想,才问:梁卓伦,你赞同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爱情会变成亲情这一说法儿吗 梁卓伦听罢,再一次陷入了思考。 就在他思索间,唐幸儿又问:你觉得我跟你之间的情感,最后会变成亲情吗 这要看怎么定义亲情。梁卓伦一边思考,一边说,亲情,都是有血缘关系的,如果没有血缘关系,就不能算是亲情。夫妻间,没有血缘关系,不算亲情。 我也觉得是。唐幸儿说。 但是......梁卓伦很快补充道,如果成立家庭,有了孩子,也算是有了一条血缘纽带。从这个角度来说,夫妻之间也可以算是有亲情。 唐幸儿说:但是,爱情是会消失的。如果我们之间的爱情消失了,我们之间的婚姻关系,完全靠孩子去维系吗 梁卓伦想了想,才说:幸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的担忧,我只是觉得...... 我不是担忧,我现在是非常平静地跟你探讨这些问题。唐幸儿说,我这也不是悲观,这恰好是我乐观的一面。我可以把所有不好的可能都想到,但我也会想如何避免不好的可能。 梁卓伦听罢,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才说:唐幸儿,很多问题,其实我们谁也不知道答案。比如我们之间的爱情到底会不会消失如果会消失,又会在什么时候消失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们没办法去设定答案。但是有一点,我们不能因为某个选择将来可能会出现问题,而不去选择。我爱你,所以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想要给你最好的一切,包括最好的我。 梁卓伦说话的过程中,唐幸儿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梁卓伦见她不说话,于是问道:唐幸儿,你愿意吗 唐幸儿缓缓抬起手,放在了梁卓伦的面前:我愿意。 梁卓伦将那枚在掌心儿里攥了好久的戒指戴在了唐幸儿的无名指上,然后俯下身亲了一下...... 他直起身后,才说:唐幸儿,我相信我们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嗯,我坚信。唐幸儿说。 ...... 第五十一章 十年磨一砚 第五十一章 十年磨一砚 由于网络上不少人,尤其是女性群体,特别关注情感问题。 所以,唐幸儿也开始关注此类问题,并且通过一些博主和网友的互动了解当下大家对这件事的思考、认知和解读。 当唐幸儿看着网络上的一些不知来路的博主,对网友的各种引导,不免有些感慨。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现在一些人都开始快有迫害妄想症了。 当她将自己的看法告诉梁卓伦时,梁卓伦很是不解,于是问道:何出此言 唐幸儿说:就拿谈恋爱来说吧,这本来是人之常情,男女心生爱慕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一起了。但是经过网络上的博主一分析,就立刻变成另一种形式了。总之啊,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学得太精了,男的怕女的图他们钱财,女的担心男的图他们美貌,图她们身体,还担心人家骗她们生小孩儿...... 唐幸儿说起这些的时候,眉头紧皱,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有些滑稽,但却着实可爱。 都说做人不能太较真儿,但唐幸儿较起真儿来却很可爱。 确切地说,唐幸儿并不是较真儿,而是善思善感,而且对一些颇有感触的事会比平常人多一些感悟和思考。 所以,唐幸儿对自己的身份定义是:哲学爱好者、文学创作者、心灵修行者、心理探索者,以及生活体验者。 这其中的任何一个者,都决定了她要比很多人多一些思考。 不过对唐幸儿而言,思考并非刻意而为之,而是本能使然。 就在梁卓伦怔看着唐幸儿的时候,唐幸儿问:梁卓伦,你平时刷短视频吗 刷啊。梁卓伦说,不过我之前看财经类多一些,现在开始开端砚和非遗推广方面的......可能是经常关注的就是这些东西吧,导致互联网给我推荐的也都是这类内容。 那你怎么看待我刚说的那些问题唐幸儿又问。 梁卓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问:你刚说的这些现象,在网络中是常态吗 我觉得在情感方面,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甚至超过一半。唐幸儿说,虽然超过半数,看起来并不算太多。但是我觉得这些内容偏负面,所以半数的占比,已经很高的。现在女性只要刷视频,就会给你推情感类的短视频。说是情感类,但并不是教会女性如何正确面对情感问题,也不是如何经营关系,而是让你如何去链接优质男性,如何从优质男性手里拿钱拿资源。总之,必须要通过恋爱的方式去获得实际好处,否则就是吃亏了。 也难怪现在很多人都不愿意结婚了,因为都在互相权衡利弊。梁卓伦也颇有些感慨,但是何必呢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可以尽己所能让两个人的关系更加美好,更加稳固,这明明是一件好事呀。无论爱情还是婚姻,都是人生历程中一段很美好的体验。 唐幸儿说:其实我之前也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渴望婚姻,我没办法下定论。但他们是肯定会渴望爱情的,这是本能,不可能改变的。但是我觉得他们之所以在爱情中畏首畏尾又患得患失,就是因为太过计较得失了。哪怕是在情感的投入上,都会计较。所以导致的结果就是,他们在爱情关系中,想要投入情感,想要体验好的感觉,但又害怕投入情感后被骗、被抛弃,所以干脆就有所保留;可一旦有所保留,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感觉两个人的亲密关系的情感浓度不够高,不能达到心心相印的境界......总之,一部分还没有开始去体验爱情的时候,就已经被各种道理或者小计俩给洗脑了。 梁卓伦没有立刻发表见解,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幸儿,那你跟我恋爱之前,或者恋爱之后,有权衡过吗 唐幸儿听罢,愣住了,但从她的眼神中不难看出,她是回忆和思考。 梁卓伦见状,很快又说:就算有也没关系,我会当作是完全是环境驱使,而不是你本性使然。 唐幸儿又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有权衡。当然,也许那并不是权衡,而是会思考一些问题。 比如呢梁卓伦问,具体是哪些问题 唐幸儿说:那个时候,我经常会想你到底还会不会回来如果回来又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你得很久之后才回来,我该不该等你如果你永远都不回来呢我该怎么办是去找你,还是该果断放弃 梁卓伦听罢,有些感动。 事实上,他在国外求学时,想的也差不多是这些问题。只不过,角色不同而已。 而他迟迟未能向唐幸儿求爱,主要原因还是不确定自己的未来发展方向。 甚至,他也想过,如果三年内还不能确定自己回不回国,就会提前跟唐幸儿讲清楚...... 所以,时常说彼此爱慕的人或者是恋爱中的人,是最容易心有灵犀的。 当初的他们,又何尝不是心有灵犀呢 幸儿,为什么你当时没有像现如今的一些人一样,去权衡谁付出多,谁付出少或者是自己会不会吃亏这类问题梁卓伦问。 唐幸儿想了想,才说:可能是我当时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些 梁卓伦问:什么叫没来得及去想这些 唐幸儿说:因为我当时脑子里全都是我们之间的那些小美好,虽然很寻常,但很珍贵。我的脑子里全都在粉红泡泡,没有空间再去容纳那些利弊的权衡了..... 我也是。梁卓伦说,当时,我心里想的全是能不能给你一段好的恋情,或者是我们之间能不能有一段稳定又相对好的婚姻。甚至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想如果以后我们能生个小宝宝,会长成什么样。我还偷偷把你的照片和我的照片用一个软件生成我们未来孩子的样子.....哈哈哈,我本来想着如果是女孩儿就像你,是男孩就像我的。结果软件生出的结果完全不一样,男孩儿像你,女孩儿像我。不过后来一想,也对哈,女儿通常都会像爸爸多一些,男孩儿会像妈妈多一些.......哈哈哈哈哈...... 唐幸儿听罢,刚刚还瞪得老大的眼睛,这会儿已经开始眯了起来,就连看梁卓伦的眼睛里都在闪着光:那照片呢你怎么没发给我看 我哪儿敢发给你看梁卓伦依旧笑个不停。 讨厌!唐幸儿没好气地打了梁卓伦一下。 梁卓伦疼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收了回来,他站定之后,说:唐幸儿,你怎么能打你未来孩子的爸爸你觉得你对得住孩子们吗 唐幸儿的脸瞬间红了。 打归打,闹归闹,唐幸儿此刻的幸福是藏都藏不住的。 人家常说恋爱中的人望向对方的时候,两只眼睛会不停地冒着粉红泡泡。 唐幸儿此刻的表现,算是将一切给具象化了。 就在唐幸儿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感动中的时候,梁卓伦又开口了:幸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会那么乐于权衡利弊 唐幸儿眼中的粉红泡泡还没来得及一一飘散,脑子就已经立刻进入思考状态:会不会是因为环境导致的现在大家都太聪明、太精致,太懂得如何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所以权衡利弊就成了一种习惯。 有道理,但不全对。梁卓伦接着分析,我觉得,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渴望美好的。美好降临的那一刻,人的脑子会自然而然地去体验美好,大概率不会立刻开启防御机制。 唐幸儿听到这里,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神色中不难看出,她对梁卓伦的这一观点深感赞同。 梁卓伦接着说:本质上,他们之所以习惯性地去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其实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关于这个问题,唐幸儿无数次地思考过,而且每次都会思考得相对深-入,但想得仍然不够全面。 梁卓伦,我突然发现......你才是那个总是能一针见血的人。唐幸儿说,你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抓到问题的要害。 怎么又是突然发现了梁卓伦笑,笑的同时伸手亲昵地拍了拍唐幸儿的脸蛋儿,类似的话,你已经跟我说过无数次了。 是吗唐幸儿问。 是啊,我能记得的都不下十次了。梁卓伦说,其实我也不一定是一针见血,而是两个人探讨问题的时候,会比一个人的思考更全面,可以相互补充。你之所以觉得我才算是抓住了问题的要害,其实也不一定。只不过是我说的观点,也是重点之一,只是在我说出来之前,你没想到过这个观点罢了。 唐幸儿没有顺着梁卓伦这些陈述继续往下说,而是回到了他刚才所表达的重要观点之一上。 她说: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挺有道理,某部分人之所以会患得患失,会有那么多的顾忌,就是因为没遇到对的人。要么是因为感觉不对,要么是因为安全感不够。但一旦遇到的话,所有的一切都排在情感的后面。 对啊!有些时候他们讲那么多的道理和方法,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梁卓伦说,一段关系一旦开启了,什么道理都不用去讲了。至于后期这段关系何去何从,也不是千提防万提防就能防得住的。顺其自然,就是最佳状态。 梁卓伦......唐幸儿看着梁卓伦,眼睛里有小星星在闪。 怎么梁卓伦看着唐幸儿,颇有些不解。 唐幸儿又看了梁卓伦好一阵子,才说:梁卓伦,我突然发现如果让你做直播,说不定可以秒杀一大片。 梁卓伦听罢,笑了:唐幸儿,你这是在变相地夸我长得帅吗 不是变相夸你帅。唐幸儿一本正经地说道,是客观表达你口才好,脑子里有货。 突然有点失望了.....梁卓伦说。 唐幸儿继续说:别人需要打草稿,改了又改,还得对着稿子念。你可以张嘴就来,而且有逻辑、有思想、有价值。这种主播,不好找,也不好培养。 梁卓伦笑了:我真有这么厉害吗 千真万确。唐幸儿说。 好!等我有空,去你直播间客串去。梁卓伦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不得不说,在这个智商过剩信任缺失的年代,人与人之间总是会习惯性地相互猜疑、权衡利弊。但当一个女生遇到自己喜欢的男生,便会自然而然地地他和善,会迅速回归到女性应有的状态,攻击性会自然而然地被削弱,慈悲、包容、温柔都会自然而然地呈现;男生也是如此,遇到心动的女生,英雄情结和保护欲会自然而然地被激发,想要将对方宠成自己的公主。这就是爱的力量,所有的权衡和算计,不过是因为爱的缺席。 ...... 梁墨渊苦苦雕琢十余年的那方端砚《天作之合》,终于出了成品了。 当这方端砚被雕琢完成时,唐幸儿还特地拍了数段视频。 由于这方端砚的雕刻经历颇为艰辛和漫长,梁墨渊也确实在这方端砚上下了一番非同寻常的功夫。 所以,唐幸儿无论是在为这方端砚拍摄视频、剪辑,还是解说,都特别的认真仔细。 忙活了大概一两天时间,终于大功告成。 视频中,唐幸儿站在那方端砚的旁边,身着天青色旗袍,笑容甜美,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大家好,今天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来介绍这方端砚。这方端砚看起来气势恢宏,精美卓绝, 视频的第一段,镜头扫过《天作之合》的全貌,而后又逐渐将镜头拉近,放大这方砚的每一个细节,唐幸儿解说道:今天我们要介绍的这方端砚,算是一方巨型端砚,我们即便是通过视频,也能看到砚台的体积非常的大。而且,这方端砚的尺寸非常的巧合,而且很有寓意,它的长为3.9米、宽为2.9米,厚为2.9米,重量又恰好是3.9吨,是不是非常巧所以,这方端砚的尺寸,已经有了非常好的寓意:长长久久。我们现在,能看到这些美轮美奂、栩栩如生的雕琢,有日月、祥云、山水、青鸟,它们代表天地交融、阴阳相生,所以这方端砚有一个非常恰如其分的名字——《天作之合》。 视频的第二段,镜头聚焦在端砚上那栩栩如生的青鸟之上,唐幸儿接着解说道:端砚大师以蓝晕石眼为核心雕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青鸟的两翼延展为砚缘卷云纹......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要跟大家分享一个小秘密,雕刻这方端砚的端砚大师曾告诉我们,这方端砚的原石的这个部位原本就类似于青鸟的形状,他只不过是结合了自己的雕刻技术,把这只青鸟雕刻得更加精致、更加逼真。说到青鸟,我想大家一定能想到很多关于青鸟的诗句,比如,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比如,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又比如,西来青鸟东飞去,愿寄一书谢麻姑。在人们的心中,青鸟一直被视为吉祥之鸟,也是灵性之鸟。在《山海经》里,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通体青碧,羽翼流光,象征着沟通天界人间的媒介,具有很强的神话色彩。在今天,青鸟已经成了跨越各种文化的一个符号...... 在视频的最后一段,配上了梁墨渊的制作端砚时的照片,以及他这些年来,在制作端砚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唐幸儿解说道:介绍完这方巨型端砚之后,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方砚的创作者——梁墨渊先生。梁墨渊先生是国家级制砚大师,他从刚懂事起,就跟随父亲开采砚石,学习制砚。梁墨渊先生不但在创作方面别具一格,还对制砚有着近乎痴迷的喜爱。人们时常会用‘十年磨一剑’来一个人对某项艺术的不断精进,梁墨渊制作这方砚,算是‘十年磨一砚’。‘十年磨一剑’是比喻句,但梁墨渊先生的‘十年磨一砚’则是他制作这方砚时的真实写照。因为梁墨渊先生为了将这方端砚制作得完美,所花的时间远不止十年。 ...... 第五十二章 海底的七色彩虹 第五十二章 海底的七色彩虹 这期视频的效果和反响很不错,很多以往从不关注端砚的网友,也开始对端砚有了初步的认识。 唐幸儿特地看了网友们的留言,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一个习惯。 虽然每一位网友的评价大有不同,但都表现出了对端砚的兴趣: LYY:青鸟的羽毛好逼真哦,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传说中的青鸟。 永不断的弦:哇,这么大的一方砚,放哪儿好呢如果在古代必定是要放在帝王将相家的吧原谅我此刻正在为这件事发愁..... 横扫天下很豪横:这么好的大玩意儿,一个小目标能不能拿得下博主快定个价吧,我这就去银行取钱! kelly:ese aesthetic always blows my mind.....The female anchor is also very beautiful~ 幼儿园刚毕业:我对端砚不太懂,我是一边欣赏女主播的颜,一边在数砚上的石眼,大大小小一共有99个,不知道对不对请细心人士告诉我。 知足常乐:砚中神品,望尘莫及。 君子独爱莲:石质佳、石色美,触感好,墨池线条流畅,边缘过度自然,审美高超,工艺一绝.....精致又不失大气,是砚中极品没错了! ...... 当一切告一段落之后,梁卓伦提出想带唐幸儿去一趟马尔代夫。 唐幸儿喜欢海岛,她的梦想是走遍世界各地的海岛。 但当她听到梁卓伦说要去马尔代夫时,还是有些意外,于是问道:怎么突然就要出去旅行了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不很正常吗我们回来这么久,一直待在肇庆,都没能出去走走。梁卓伦说,我这几天抽空看了一下,马尔代夫的库达度岛不错,设施配置、服务和餐饮都不错,要不咱们就去库达度岛吧 唐幸儿没有立刻回答。 梁卓伦很快又说:要不,咱们再挑选一下其他的岛也行。马尔代夫一共有一千多个岛,每一个岛都不会让人失望。咱们现在还不能每一个岛都去一趟,但挑一个最心仪的还是可以的。 唐幸儿拿起手机,一边搜索一边说:我看看先...... 唐幸儿研究对比了一个钟头之后,还是决定去马尔代夫库达度岛。 一周之后,唐幸儿与梁卓伦便动身从广州飞往马尔代夫。 经过了七个钟头的飞行,他们终于到了马尔代夫的上空,透过飞机的窗户向下看,可见数百座岛屿如同翡翠缀于蓝色画布上,白色的沙滩和浅蓝色的湖水相互交织,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当他们下了飞机之后,乘坐游艇到了夫库达度岛。 进了水屋,安顿好行李,便到了沙滩上。 那时正值午后,天气很好,光线很强,据说在沙滩上暴晒半个钟头,人的皮肤就能黑好几个度..... 但在阳光的照射之下,细软的沙滩格外的白,海水也呈现出多层次的色彩,时而泛蓝,时而泛绿。 即便是在浅水区,也会经常有一些形态各异的鱼儿游动,白中带黑的六带鲹、通体亮黄又圆乎乎的神仙鱼、有着锋利尾巴的刺尾鱼,据说是《海底总动员》中多莉的原型...... 看着这些可爱的鱼,唐幸儿说:真想跟它们近距离接触一下,不知道它们的身体是不是滑溜溜的。 明天可以尝试一下。梁卓伦说。 干嘛非要等明天唐幸儿有些跃跃欲试,现在就下去看看呀,反正浅水区,毕竟安全。 万一你把人家惹不高兴了,人家咬你一口怎么办梁卓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难不成你还能咬回去 明天就不会咬了吗唐幸儿问。 明天不会。梁卓伦语气笃定。 唐幸儿不解,于是问:为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梁卓伦说。 ...... 第二天的安排,是潜水。 唐幸儿热爱旅行,热爱运动,却很怕水。小时候学习游泳,学了很多次,教练在的时候,她全都会。教练一松手,她立刻慌了神儿...... 但是,当时带她的那个教练意志顽强,说必须要教会她,否则学费全退。 可是唐幸儿学了好久,还是那样。 后来教练没辙了,跟王茹枫说,幸儿这孩子哪儿都没问题,就是怕水,单纯地怕水。 一心想让唐幸儿学好游泳的王茹枫,也只得接受现实。 教练后来打算退钱,王茹枫没有接受,毕竟他在整个过程中都尽心尽力了...... 所以,唐幸儿一听到潜水,整个人都开始犯怵。 梁卓伦说:你放心,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更何况,我们全程都会有教练跟着,而且是两名教练跟着...... 唐幸儿听到这里,一颗瑟瑟发抖的小心脏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库达度岛确实是个潜水的好地方,足够漂亮,足够清澈,关键是教练特别有耐性,一个简单的动作会反复示范很多次,直到你完全学会并适应才算到位。 清晨的阳光很美。但阳光打在浅蓝色的水面上时,恐惧感也不复存在了。 毕竟,特别美好的东西,总让人想要抓住。尽管是面对自己一直害怕的水,也是如此。 徜徉在水中,有种徜徉在液态蓝宝石中的感觉。 即便如此,唐幸儿还是不敢到深水区,但在教练和梁卓伦的鼓励之下,她还是一直在不断克服...... 只是,正式的潜水时间在不断往后推移。 唐幸儿不由得有些纳闷儿,于是问梁卓伦:为什么一定要潜水呀要不然咱们就在沙滩上打球,在浅水区拍拍照,咱们可以去喝鸡尾酒喝咖啡呀,实在不行咱去喝个肉骨茶不也挺好 梁卓伦说:这些咱们都体验过了,体验一下没体验的不好吗 唐幸儿一脸的无奈,这算是梁卓伦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为难她了...... 梁卓伦就跟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很快又问:难道你真的想前功尽弃吗 唐幸儿心里虽然仍有些打退堂鼓,但嘴上还是说了一句:那当然不行。 ...... 在来马尔代夫的第八天,恐水症资深患者唐幸儿终于敢于下水了。 梁卓伦似乎对她很放心,在下水之后直接把两位潜水教练打发走了。 有这个贴身潜水保镖,还需要潜水教练吗 也许是因为过于紧张,也许是因为过于兴奋,唐幸儿穿好潜水服,佩戴好潜水装备之后,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人就已经在海水里了....... 奇怪的是,真正下了水之后,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 在梁卓伦的鼓励之下,他们开始从浅水区慢慢朝着深水区游去...... 由于这一路都极为顺畅,她的胆子也开始渐渐大了起来。 毕竟,潜水和游泳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游泳,体力、耐力、速度都很重要,而潜水最关键的是要控制好呼吸,以及适应水下平衡...... 更重要的是,潜水能感受到美感,水的美感,水底世界的美感,以及自己游动时的美感。 当深蓝色的鱼尾服在浅蓝色的海水之中有节律地摆动时,像是用深浅不一的线条丰富了海水的层次,也像是一只蓝色的美人鱼正在惬意自如的舞蹈.....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身边游过的鱼儿给吸引了,蝴蝶鱼、海葵鱼、光鳞鲨、睛斑鹞鲼...... 这些平时只能通过网络看到的鱼儿,现在全都从她的身边缓缓游过。 就在唐幸儿正被眼前的景象给深深吸引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一股力牵引。 直到她给梁卓伦抱在怀里才突然想起,自己的手一直都在她的手里。 她透过呼吸面罩,看向梁卓伦,那一双熟悉的眼睛,此刻正深情地看着她...... 紧接着,她那只一直被梁卓伦攥在手心儿里的手被缓缓抬了起来,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梁卓伦就跟变戏法儿似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枚戒指。 戒指上椭圆形的钻石在海水中,依稀闪着璀璨的光。光伴着不断漾开的海水,竟多了几分梦幻的感觉...... 当那枚戒指被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时,刚刚不知道去向何处的两名潜水教练,正缓缓朝着她这边游来。 就在她一脸懵的时候,她才发现其中一名教练的BCD潜水服口袋缓缓飘出一串氢气球,气球上有粉色的荧光字:唐幸儿,嫁给我吧! 当她看清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竟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泪水留下的瞬间,有玫瑰仙女濑鱼从身边游过,像是为周边的海水投来了一道七色彩虹。 ...... 直到潜水结束,唐幸儿的脚踩上白色的细软沙滩,她还感觉刚才那一幕像是一场梦。 当梁卓伦在沙滩上跪下的时候,唐幸儿还有些懵,他盯着梁卓伦看了好一阵子,才问:梁卓伦,怎么又开始求婚了之前不是求过了吗 梁卓伦说:刚才我没有亲口说,现在要亲口说。 唐幸儿笑了:好,你说。 唐幸儿,嫁给我吧!梁卓伦说罢,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朵香槟色的玫瑰。 唐幸儿看着那朵花儿,笑得眼睛迷城一条线:梁卓伦,你什么时候学会变魔术了 这不能说。梁卓伦说,说了就不浪漫了。 唐幸儿没有继续问,而是渐渐收住了笑:梁卓伦,我还以为上次我们在墨云堂五楼的露台上的求婚,就是你对我的求婚呢。 梁卓伦笑了笑:上次在花墙下的求婚,是满足你的愿望;这次在海滩的求婚,是满足我的愿望。你和我的愿望,都必须同时满足。 ...... 在从马尔代夫飞往广州的途中,梁卓伦说了很多对未来生活的构想和憧憬。 唐幸儿听罢,特地跟梁卓伦说:梁卓伦,我从不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 她话刚开了个头儿,梁卓伦就一脸诧异地问:为什么 唐幸儿说:我当然希望你能永远爱我,但我不希望你把所有的时间都服务于我。我从不奢求被一个人永远捧在手心里,这种感觉在热恋期有过就好了。因为,你有你的工作,你有你的爱好,你有你自己的一条路要去走,要不断的去爬山越坡。我也一样,我们都还很年轻,我们都有很多事要做,爱情确实很重要,两个人的相处也很重要,但这都不是我们人生的全部。我们人生的全部意义是,不断地成长,在成长中发现新的乐趣。要不然,我们的爱情和生活,也会越来越平淡。我什么都可以接受,但我不能够接受没有希望和憧憬的生活。 梁卓伦听罢,好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此刻的心情,唐幸儿能懂。 片刻之后,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窗外的那朵云上。 云朵大而洁白,形状在不断变幻,时而像花朵,时而像小鹿,时而又像是奔腾的骏马....... 一朵云都能如此丰富,更何况是我们的人生呢 ...... 梁卓伦和唐幸儿从马尔代夫回到肇庆之后,冯紫云也跟着从广州回了肇庆。 最近,冯紫云回来的次数明显多了,呆的时间也比之前久一些。 之前她估计一个月才回一次,现在只要不太忙,基本每周都会回,而且还会顺便在肇庆过个周末。 这自然是个好现象,但梁卓伦却觉得,冯紫云回来是回来,也会跟梁墨渊交流,但他们之间始终不像很多夫妻那样,看起来眉开眼笑的。尽管这些只是表象,但不能看到他们其乐融融地在一起,梁卓伦总觉得心里面缺点儿啥。 所以,就在这次冯紫云回来之后,他特地跟她谈了谈。 他跟冯紫云说:自从那方端砚找回来之后,我爸心情比之前好多了。要不,你们之间的事,我再跟他好好说说 我们之间有什么事冯紫云问。 你不是一直对我爸不太满意吗梁卓伦直言不讳道。 冯紫云想了想,说:阿伦,你也不用跟你爸去说什么了,就这样吧! 梁卓伦听罢,不明白冯紫云的这句就这样吧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努力过太多次之后的心灰意冷还是为了避免麻烦而不得不放弃 就在他想要问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冯紫云再次开口了:其实,有些东西,突然就在我心里过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好像到了那个点上,就自然而然地过去了,也放弃了。 梁卓伦听到这里,仍然有些不明白。 但接下来,冯紫云说的内容,却让他瞬间明白了。 冯紫云说:我之前那么想要得到你爸的理解,都没能成功。我跟他讲道理,跟他吵,跟他闹,都没用。后来我不吵不闹了,尝试跟他好好相处,还想要去感化他,也没用。就在前段时间,我感觉我好像突然放弃了,就是在心理上突然就不需要他来理解我了。我甚至会觉得自己过去的那些行为挺可笑的,为了让一个人理解自己,可以不惜以吵架为代价。就在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特别想将一个道理讲清楚的时候,这说明你仍然有困惑。你需要通过把自己内心所想传递出去,并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别人的认同,从而达成共鸣。而当你还在追求共鸣的时候,你自己本身会处于一种弱势状态。我,就是一直让自己处于这种弱势状态,所以我一想到某些事,就挺痛苦的。 冯紫云说完这些之后,长长舒了口气:现在好了,我终于不痛苦了,一切都和谐了。 当冯紫云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梁卓伦时,梁卓伦正满眼疑惑地看着她。 冯紫云以为梁卓伦是不太相信她所说的,于是又补充道:真的,现在真的和谐了,我已经不去想那些事了。一想起来就是自我伤害,而且也得不到解决。这种情况,不想最好。 梁卓伦听罢,没问什么,而是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同。 但冯紫云不知道的是,梁卓伦之所以满眼疑惑,并非是因为不相信她。 而是他现在仍然在思考一个问题:冯紫云到底是无奈放弃,从而自我说服和接纳还是真的到了某个点突然就悟了这个世界,真的有人会不需要共鸣吗 第五十三章 平凡人的小确幸 第五十三章 平凡人的小确幸 就在梁卓伦去梁墨渊的工作室,想要找梁墨渊好好聊聊的时候,却发现梁墨渊眼圈儿红红的。 他不免有些纳闷儿,毕竟这段时间梁墨渊的心情一直不错,怎么突然眼圈儿就红了呢 梁卓伦正要问,却发现梁墨渊的身边有一大箱苹果,箱子盖子打开了,里面全是水灵灵的大苹果,走近还能闻到香味儿...... 梁卓伦觉得有些奇怪,毕竟梁墨渊平时很少会突然买一箱水果,于是问道:爸,你怎么买这么多苹果 梁墨渊没回答,而是拿起一个都给他:你去洗洗,吃一个。 梁卓伦依旧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去旁边的水龙头处洗了洗,但拿在手里一直没吃。 梁墨渊见状,说:你吃一口吧,看看甜不甜。 梁卓伦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嗯,好吃,甜..... 梁卓伦话音未落,梁卓伦的眼圈儿又红了。 紧接着,眼眶中便开始有泪花儿闪现...... 梁卓伦觉得蹊跷,愣了好一阵子,才问:爸,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梁卓伦说罢这句话,梁墨渊的眼泪已经流到了腮边。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才说:你莫叔叔要走了...... 梁卓伦一时间没想起来是哪个莫叔叔,于是问:爸,莫叔叔是谁 梁墨渊的眼泪又下来了:莫泽林,你小的时候,他不是还来看过你,瘦瘦高高的,小眼睛浓眉毛......你小的时候很喜欢跟他玩。 梁卓伦突然想起那位莫叔叔来了,眼睛小小的,眉毛有点像蜡笔小新,性格很开朗,只要他每次来家里,满屋子都是他哈哈哈的笑声...... 莫泽林是梁墨渊的小学同学,也是儿时伙伴,算是一起长大的。 后来,莫泽林跟一个浙江的阿姨结了婚,婚后就去了浙江定居,据说是在那边做生意。虽然他这些年他们之间少有往来,但还是时常会通电话。 但是,刚刚梁墨渊所说的你莫叔叔要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卓伦顿时觉得刚刚咽下的那口苹果有些噎得慌,过了好一阵子才问:爸,你刚才说我莫叔叔他怎么了 梁墨渊的眼泪还没止住,声音低沉中带着哽咽:他要走了,得了肺癌,化疗半年了也没见好转......他给我寄来这箱子苹果,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希望我们以后能记得他...... 梁墨渊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 不过,在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的同时,眼泪也戛然而止。 只是,脸上的哀伤无以复加。 他低头看着箱子里的那些红灿灿的苹果,说:我之前感觉不到时间过得快,这可能跟我长期一个人在工作室有关系。我虽然总是一个人在制砚,但因为我长期看书,总是能有一些新的发现。我感觉到了40岁开始明白一些道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人家总是说四十不惑。好像到了四十岁这个年龄节点,所有之前不懂的道理一下子全弄明白了。后来我到了五十岁,又感觉能把之前明白的事,都讲得透彻。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以可以非常坦然地去面对未来的人生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能坦然面对,也能坦然接受...... 在梁墨渊说话间,梁卓伦没有插话,听得特别认真。 梁墨渊的声音仍在继续:我现在六十了,有感觉自己把什么都看透了。但是我身边的朋友也开始离开这个世界了,好像我刚刚学会坦然,又要学会面对死亡。 梁卓伦虽不在梁墨渊这个年龄段,但梁墨渊此刻的感受,他都能感同身受。 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表现出同样的难过哀伤,那只能让梁墨渊更加的情绪崩溃...... 他顿了顿,才说:我也没想到莫叔叔竟这么快就走了,你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确实会很难过。毕竟,和你同年龄段的人,绝大多数都好好儿的,六十岁在现在这个社会真的不算老,算是壮年。我前几天还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六十岁的老人还开始创业。一些农村的老头老太太,六十多岁每天还下地干体力活...... 梁卓伦见状,索性转移话题:其实我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也挺感慨的。现在好像很多年轻人都开始躺平,还以‘身弱’为借口。不排除一些人,确实有客观的困难。但是大多数人只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不去试试,不去努把力,怎么就知道自己真的不行呢,对吧 梁墨渊的注意力明显已经被转移了,他很快说道:这个还真的是,很多人就是懒惯了,不想动。金建明的那个大儿子不就是吗教不好,手好好的,干什么不行。让他学制砚,学得也差不多了,就是不肯干,以残疾人自居,把自己变成受害者,最后害的是谁除了他的父母和妹妹,还有他自己! 梁卓伦说:我昨天还刚跟金老师说过这个问题,打算让金勇来端砚厂试试,先看看他表现,如果合适就正常上班。他现在主要的问题,就是一个人常年待在家里不与外界接触,没有参与任何社会活动,也没参与任何竞争机制,胜负欲没了,个人心气也没了。咱们可以帮他改变一下,慢慢地,他自己也就改变了。 梁卓伦说到这里,梁墨渊的神色似乎好了一些,但很快又开始有些感慨:你想过你莫叔叔为什么要给我们寄苹果吗 因为他想起你。梁卓伦说,也希望你能记得他。 梁墨渊点了一下头,才说:可能每个人都是害怕死亡的,这种感觉只有当死神逼近的时候才能深切体会。我有过这种感觉,你莫叔叔也有。我算是幸运,好起来了,但是你莫叔叔像是被死神下了死亡通知书......他前几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感觉他这辈子就赚了点儿钱,养大了一个孩子,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能留下,死到临头了,感觉这一生白活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梁卓伦说,人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能无病无灾地平安度过此生,就已经很幸运了。 梁卓伦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明白:一个人无病无灾地度过此生,是一个平凡人最平凡的愿望,也可以说是最平凡的理想。这个理想,本质上与有些人想要成为艺术家、成为成功企业家、成为科学家没有不同,唯一的不同是,有的理想看起来更大,有的理想看起来更小,仅此而已。可是,理想与现实之间,永远会有一条难以真正逾越的鸿沟。所以,几乎所有人都生存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之中..... 就在他思索间,梁墨渊又开口了: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这一生好像也没做成过什么事。 你已经很好了,成为端砚大师,作品也得到业界认可,已经很了不起了。 梁卓伦说罢之后,梁墨渊突然沉默了。 梁卓伦问:怎么了爸。 梁墨渊又思索了几秒,才说:阿伦,最近那谁找我了..... 谁梁卓伦。 梁墨渊说:何家栋。 梁卓伦愣了几秒,才问:他找你干什么 他想到咱们端砚厂上班,我没答应。梁墨渊说。 梁卓伦笑了笑:那当然不能答应了。这么一个有前科的人,而且后来还骗了你钱,他算是什么坏事都干了,而且他的坏都还落到你头上了。 钱他还了十万了......梁墨渊说,他也是不容易,老婆走了,还有孩子要养,他除了会制砚,也没有别的能耐,他想来咱们这里打工,说可以不付他工钱,给他个基本生活费就行,等他还完了另外十万块,咱们再支付他具体工资。我听了之后,没答应,想着跟你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如果是以往遇到这样的事,梁卓伦很可能会立刻拒绝。 毕竟,谁愿意收留一个有前科的人呢 但是现在看着梁墨渊,竟没能立刻将那个不说出口。 梁墨渊以为梁卓伦是动摇了,又开口了:现在找到像他那样年轻技术又好的端砚雕刻师,不容易,培养也不容易。他虽然有道德上的污点,但也是因为迫于生存压力。如果他能有个好的出身,不至于这样...... 梁卓伦问:当初他在咱们这里跟你学制砚的时候,咱们待他不薄。但是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偷东西,还是偷偷跑了。如果说他后来干坏事是迫于生存压力,但是之前偷恩师家的东西卖掉,又跑掉,这个就很难说得过去了吧 梁墨渊想了想,才说:那个时候他才多大还是个孩子啊!加上他也没上过学,性子肯定会比一般孩子野一些。 有些道理。梁卓伦笑,万一他真的来了,又偷东西,怎么办 梁墨渊立刻说:那就再也不原谅他。 梁卓伦说:我考虑一下吧。 ......就在梁卓伦跟梁墨渊谈心的时候,唐幸儿也在跟朋友谈心。 此时,唐幸儿正在墨云堂隔壁的那家名叫闲着也是闲着的咖啡馆里,谈心对象是咖啡馆老板张小娴。 由于她和张小娴同为作家,很有共同话题。 当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咖啡桌旁,一边写作一边交流,不但能写作时的乐趣,还能碰撞出不同的灵感。 也正因为她们相处的时间多了,交流的话题也就更广了,包括很多女性之间不会轻易提起的话题,她们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讨论。 正如此刻,张小娴写着写着,就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幸儿,你怎么看待女性之间的妒忌之心 唐幸儿听罢,正在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止住了,随即抬起头来看着张小娴,说:好像女性之间确实更容易有妒忌之心,我之前还特地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如果真要探讨起来,可能要结合心理学、社会性和文化多角度来分析。总之我个人觉得吧,女性在体力方面不如男性,尤其是在过去那个靠体力获取劳动成果的年代这个问题就更为突出。所以,男性靠自己的付出去获取生存资源,但女性需要靠男性去获取更多的生存资源,这就导致了女性出现内-斗,内-斗的心理表现,就是妒忌。另外一点就是,女性更为敏-感,更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所以内心的一点小波动也很容易被察觉,这也是我们对女性之间更容易产生妒忌之心的原因所在。 你分析得挺客观的......张小娴一边思索着,一边又问出一个重磅问题:那你呢,你自己会有妒忌心吗 唐幸儿听罢,淡淡笑了笑:如果说完全没有,应该不至于,毕竟我也是一名女性。但是我总觉得,我的妒忌心要比一般人要轻很多。如果说起来,这应该跟我的思维方式有很大的关系。 张小娴突然来了兴致,身体靠在了沙发上,伸手端起咖啡杯:可以说得更具体一些吗愿闻其详。 唐幸儿想了想,才说:可能我这个人本就有点儿不走寻常路吧,包括我的思维也是。比如,有些人看到别人去旅行拍的美照,美食,尤其是同性,心里会酸酸的,会觉得别人是在可以炫耀。但是我从不这么看,每个人都有分享欲,他们也只不过是在分享美好而已。我挺乐意看到别人类似的分享,毕竟足不出户就能通过手机屏幕欣赏到美景、美食,何乐而不为呢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张小娴说。 唐幸儿说:我时常会觉得,世界那么大,优秀的人那么多,上天好不容易安排几个到我们身边来,何必非要跟人家过不去呢难道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如自己,自己才能开心吗那只能说自己所处的圈子比较普通罢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 第五十四章 苔花如米小 也学牡丹开 第五十四章 苔花如米小 也学牡丹开 自从唐幸儿在网络上介绍过梁墨渊的那方巨型端砚《天作之合》后,引起了很不错的反响,很多人都在纷纷猜测价格。 那位曾经多次想要购买这方端砚的富商再次联系到了梁墨渊,只是他无论出多少钱,梁墨渊都不肯点头。 直到那位富商没了耐性人走了,梁墨渊才跟家里人说:这方端砚我不卖,这么好的东西,就算是我亲手雕刻的,我也只是个幸运的匠人。这么好的东西,不是属于某个人的,是属于大家的,我打算赠给博物馆。 梁墨渊的想法,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梁墨渊和梁卓伦和取得了相关部门的支持,着力开展各种关于端砚的文化传承,如端砚文化进校园端砚文化进景区端砚走进博物馆新媒体助力非遗传播等活动;唐幸儿也通过网络直播,让大众通过更多途径了解端砚,了解非遗,爱上传统文化。 ...... 由于梁墨渊的《天作之合》引起了不小的社会反响,ZG文物博览会前夕,梁墨渊接到邀请,让他去会议现场进行一场关于端砚的专题讲座。 在去北京之前,冯紫云特地为他准备了一套简约的中式服装。 当冯紫云将那套衣服拿到梁墨渊面前的时候,无论是梁卓伦,还是唐幸儿,甚至是冯紫云自己都觉得梁墨渊很可能不会顺顺利利地穿上,至少会挑剔几句...... 毕竟,他以往都是这样,只要设计冯紫云的,他的一举一动就主打一个拧巴!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都猜错了。 梁墨渊从冯紫云手里接过那套衣服时,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进了卧室。 大概五分钟之后,梁墨渊人已经体体面面地从卧室里出来了,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这衣服还合适吧 挺合适!唐幸儿立刻说。 梁卓伦把梁墨渊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番,才点了一下头:可以,挺不错的,特别合身,也符合你的气质。 冯紫云只是看着梁墨渊,虽没说话,但唇角微微上扬。 但是,梁墨渊的目光看了看大家之后,最后落在了冯紫云的脸上。 虽然只有短暂的几秒钟,但大家都看得清楚。 梁墨渊说,这次他去文物博览会讲座,希望大家都能到现场,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去。 ...... 翌日清晨,唐幸儿仍然是被窗边的小鸟给叫醒的,叫声时而清脆响亮,时而宛转悠扬。 这种鸟儿,广州的家里也常见,包括小时候在外婆家,也经常会听到她们的叫声,这是红耳鹎。 只是那个时候的她,即便是听到它们的声音,也不会去留意它们的样子。 后来因为到了肇庆,每天早上都能听到这种鸟叫声,勾起了她的一些回忆,她才特地去留意鸟儿的样子。 红耳鹎的头顶是黑色的,头上有一个高高的黑色羽冠。和大多数鸟儿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些鸟儿的眼睛下方,有一抹红色的羽簇,像是涂上了一抹胭脂。 红耳鹎前额至头顶黑色,头顶具高耸的黑色羽冠,眼后下方有一深红色羽簇,形成一红斑;耳羽和颊白色,紧连于红斑下方..... 此刻,她听到鸟叫声,看着鸟儿可爱的样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以及伴随她成长的外婆。 外婆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外婆的脚很小。 她还想起,自己有一天曾跟外婆出去街上买鞋子。 外婆拿来两双鞋子试了又试,然后问唐幸儿:幸儿,这鞋子34码的有点小,35的又有点大,你说我留哪一双好呢 唐幸儿当时想也没想,就说:婆婆,你留下35码的吧。 外婆不解,问她:为什么呀 唐幸儿看着外婆的脚,说:婆婆,你的脚以后还会长大的呀..... 外婆被她的话给逗乐了:我的脚不可能长大。 唐幸儿不明白外婆为什么会笑,语气笃定地说:我不信。 当时的唐幸儿心里暗暗想,外婆怎么会这么傻呢人的脚都会长大的呀! 后来,她发现外婆的脚确实没有长大。不但没有长大,还变小了.....小到不用为挑选鞋子而纠结了,选34码,刚刚好。 ...... 她还记得,外婆家的窗外有好几盆很大的米兰花,米兰花非常的小,小到让人看不见,甚至小到让人忽略了那米黄色的小颗粒是一朵花。 但是,这种细碎的小花儿却时常会开,尤其是在下雨的时候,经常能闻到那种淡淡的花香。 当唐幸儿第一次闻到这种花香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虽然当时的她还不懂得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但被温馨和安定感包围的感觉,却令她久久不忘。 后来,有一次下雨,她又闻到了那种香味,于是就在外婆的院子里到处找,但是她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一朵花儿。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花儿应该是明艳张扬的,应该是像向日葵,或者像玫瑰,再不济应该像玉兰花那样,花瓣分明,绽放得淋漓尽致。 由于好久都找不到花儿,她开始嚷嚷着问外婆:花儿在哪里 外婆问她要找什么花儿 她说,要找让整个院子都飘香的花儿...... 外婆听罢,牵着她的手,走到几株不太起眼的树面前,叶子圆圆的、小小的,却很密集,枝干顶端有一些小米粒似的东西,一串一串的,看着也不太起眼...... 外婆告诉她:刚刚闻到的,这个就是这个花儿。 唐幸儿盯着那些完全不像花儿的花儿,看了好久,怎么都不相信。 她摇着头跟外婆说:不是,肯定不是这个花儿,这个花儿太不像花儿了,一点儿也不漂亮。 外婆问:你不觉得这不是花,这是什么 她盯着那米黄色的小粒粒看了好久,才说:我觉得它们就像小煲小米粥的小米。 外婆听罢,笑了:对呀,所以它们叫米兰。 米兰,这是唐幸儿第一次听说它们的名字。 当时,外婆还教会了她一句诗词: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第五十五章 永不熄灭的焰火 第五十五章 永不熄灭的焰火 从广州出发之后,经历两个多钟头的飞行便到达了北京大兴机场。 到了文物博览会现场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蜿蜒数十米的观展队伍,翘首以盼的游客,以及忙碌不停的年轻志愿者,给人的第一感觉并不是拥挤,而是有序之中夹杂着一种生机勃勃的东西。 梁墨渊带着一家人进入展厅之后,跟工作人员进行了交流,然后便开始在各个展区进行参观。 展厅内,青铜器的威严与丝绸的温润柔-软便在同一片灯光之下,各自演绎着不同的美感;西汉时期的铜犀尊、唐代的骆驼俑、明代的景德镇御窑瓷......无论目光落到哪里都是震撼和惊喜。这些经历千百年流传至今的华美之物,带给游客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盛宴,也是先人留给我们的文化密码。 梁墨渊的专题讲座是在下午三点整,他从端砚的起源,讲到端砚的文化象征;从端砚的工艺讲到端砚的收藏价值;从端砚的产业创新讲到端砚的文化传承...... 当梁墨渊端坐于台上滔滔不绝时,台下的每一位听众,都听得津津有味。 唐幸儿看着梁墨渊,越看越觉得他跟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这种无与伦比的自信,以及与他年龄不符的蓬勃朝气,真的太难得一见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冯紫云和梁卓伦时,他们也正听得出神。 尤其是冯紫云,她看向梁墨渊的时候,眼神中明显带着一种类似于崇拜的情愫...... 一个结婚三十余年的老夫老妻,妻子对丈夫还能有崇拜的眼神,这多令人难以置信啊! 更何况,他们过去的婚姻,是那样的坎坷,充满了无数细小的矛盾,这每一个细小的矛盾都造就了一层隔阂...... 在梁墨渊做完端砚的专题讲座之后,很多人会以为他会借机推广自己的端砚作品。 但他并没有,而是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他说:我今年六十了,正式进入花甲之年。一路走到今天,我一直觉得这世界是很公平的。对于寻常人而言,上天给予你一些东西,同时也会拿走你一些东西,这是我们生命的常态。刚才现场有朋友问我,常年一个人待着,面对着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头,怎么长期保持良好的心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个问题一个具体的答案。但是,有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我永远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即便有时候我的嘴里满是怨言,但是我不会在怨言中沦落,也不会在怨言中迷失,这可能就是我唯一的好。如果你问我,有没有羡慕过别人日进斗金,平心而论,我曾经羡慕过。但羡慕归羡慕,我没有动摇,也没有改变,我还是坚持把自己要走的路走到底!如果你问我幸不幸福我觉得如果把幸福的三要素定义为归属感、安全感、成就感,那么我一定是幸福的。因为,只要我的手一接触到端砚,这些感觉就全都有了! ...... 当梁墨渊的讲座结束之后,有记者对他进行采访。 他跟记者说:我这个人平时不善言辞,也只有在讲起端砚的时候能勉强说上几句。所以访谈就算了,毕竟我要讲的,刚才在台上都已经讲完了。 记者可能觉得梁墨渊这是故意推辞,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不过是在说实话罢了。 唐幸儿作为线上端砚推广者,在参加这场活动之后,也接受了本地媒体的一个临时采访。 采访中,主持人问道:请问,作为一名年轻的新媒体创作者,对端砚有什么样的看法 唐幸儿想了想,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端砚,也知道它是四大名砚之首。即便在早期,我没有机会接触过端砚,但也对端砚有一定的了解。在现代,端砚又通过创新设计和功能拓展带给了我们新的体验,同时也为端砚文化的文化传承方面提供了新的视角。我觉得作为一名年轻的新媒体创作者,有义务将端砚由‘老古董’向‘现代活态文化’进行转型...... 唐幸儿说罢,主持人又问: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现阶段自由职业越来越多。你作为一名自由职业者,对自由职业有什么样的定义或者看法 唐幸儿说:在很多人看来,自由职业者摆脱了传统职场的束缚,实现职业自由化。自由职业更注重工作与个人生活的平衡,追求自我价值,或者说是个人价值商业化和个人价值市场化。但是我个人觉得,自由职业,相对于一般职场职员而言,需要更强的自我约束能力。因为人具备天然的惰性,一旦失去管控,这种惰性就有可能在无意识中被无限放大。所以,我从不觉得自由职业的自由度是很高的,我甚至会觉得越是自由职业,就越是不可以让自己处于相对自由的状态。尤其是在成为自由职业者初期,就更应该给自己设立条条框框与各种边界,形成自我约束的习惯。而自由,是在约束产生之后才可以实现的相对自由。 主持人又问:自由职业者长期独立工作会不会导致交际圈萎缩或者说,会导致工作与和生活难以划分界限 唐幸儿说:自由职业者会不会导致交际圈萎缩,本质上并不完全取决于自由职业本身,更多的则是取决于她愿不愿意去主动社交。至于工作和生活之间的界限,会不会模糊这个问题,我个人觉得我从不去刻意将二者分开,我一直觉得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能够很好地平衡与相融,而我也很享受这样的状态,以及这个过程。 主持人顿了顿,又问:对于很多自由职业者而言,收入的不确定性可能是这个职业最大的痛点。对于这个问题,你如何看待 唐幸儿说:我认为任何一个人在决定成为自由职业者之前,就应该有相对周全的思考和权衡。比如个人能力能创造多少价值或者说,个人能力能多大程度地去实现变现虽然钱这个字听起来似乎挺俗,但无论任何一个人,有自食其力的能力是最基本的要求,不要因为是自由职业而成为寄生虫,也是一种最基本的风骨。如果想要打破收入不确定性这个痛点,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 ...... 从北京回到肇庆之后,唐幸儿刚刚卸下行李,就接到了王茹枫打来的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之后,却久久没听到王茹枫的声音。 她一边打开行李箱,一边问:妈,怎么不说话呢 听筒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王茹枫才说:幸儿,我跟你爸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的采访,觉我跟你爸都觉得你说得挺好,你爸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跟她说一下...... 不知怎的,唐幸儿听到这里,突然鼻尖儿一酸,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儿。 王茹枫见她没说话,又开口了:幸儿,你离开家之后确实成长了不少,我跟你爸都觉得当初让你去肇庆,是对的。 此刻,唐幸儿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但嘴上说出的话仍是没心没肺的:我不管在哪里,都会成长。我就是一个一直走在成长之路的人,不是吗 王茹枫听罢,笑了两声:你还是这脾气,嘴不得了!不过我们觉得你对记者说的话,倒是挺有深度的,也挺有思想..... 唐幸儿仍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能不行吗 贫嘴!王茹枫没好气训斥了一句,说罢之后,又问,你跟阿伦,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行吗唐幸儿说,梁卓伦说,想跟你们商量商量我们结婚的事。 大概是这个话题来得太过突然,王茹枫愣了好半天,才问:什么结婚 唐幸儿说:不是结婚,是商量结婚的事。当然了,你也可以理解为上门提亲,他爸他妈到时候都会去的...... 哎呀,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王茹枫一时间有些慌,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现在说怎么了现在说正合适!唐幸儿说,我怕说早了,你跟我爸又忙上好好一阵子,没必要! 现在我跟你爸就更忙了!王茹枫说话间,唐幸儿听到听筒里传来唐骏荣的声音,怎么了幸儿她怎么了 唐幸儿见状,连忙对着电话说:妈,这件事你们谁也别太紧张,不过一顿饭而已。如果在家里吃,你就跟我爸做几道拿手菜。如果出去,你们就提前定个饭店,到时候我来结账就行了。没多大点儿事,着急什么呀我跟你们说...... 唐幸儿话还没说完,王茹枫就在电话里朝着她吼了起来:怎么能不着急呀,这么大的事!我就这一个女儿,我怎么能敷衍了事! 唐幸儿正要说点儿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的是持续不断的嘟嘟声。 唐幸儿拿着电话,眼泪已经流到了腮边。 ...... 在考虑到梁卓伦和唐幸儿的婚礼时,大致意见基本一致,但有一些细节性问题,有时候会出现不一致的看法儿。 以往,一旦冯紫云和梁墨渊之间出现任何意见不一致的情况,梁墨渊必定会一争到底。 但是现在,梁墨渊一遇到意见不一致的情况,就会立刻说一句:听你妈的。 一切问题,因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而轻易被解决。 无论谁都能看得出,梁墨渊变了,而且变化太大了,简直就跟换了个人儿似的。 但没人知道,梁墨渊改变的原因。 梁卓伦跟冯紫云谈起梁墨渊的改变时,冯紫云颇有些感慨。 她说:我之前总觉得你爸这个人不通人情,也不讲道理。明明你很在理,也能把道理讲得很通透,但他就是故意胡搅蛮缠,能把人气个半死。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不讲道理,而是当他发现你心里不认可他的时候,你跟他讲什么,都是白搭。 梁卓伦听罢,心里的某些疑问终于被解开了。 尤其是回首过往时,想到关于梁墨渊的种种,就越发地发现冯紫云说得有道理。当你不管把道理讲得多么好,对方都听不进去,不是因为他不认可你的道理,而是他不认可你这个人。 而梁墨渊之所以不认可冯紫云,则是因为他觉得冯紫云打心眼儿里不认可他。所以,在这种状况之下,他就各种纠结各种拧巴。 男人需要被认可,需要被爱,并希望伴侣能明确地表达出来。即便是梁墨渊这种已经很年长的男人,也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梁墨渊的改变,让人意外的同时,也平息了很多矛盾。 但梁卓伦还是忍不住问冯紫云:如果从世俗层面来看,我爸在很多方面都不如你,而且你们的这段婚姻并不算幸福,甚至都算不上和谐。你完全很有能力离开他,为什么没有选择跟他离婚 冯紫云想了想,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梁卓伦一时间也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道:你没有离开他,是因为觉得抛下他可怜还是担心你抛下他之后,我会埋怨你 梁卓伦的这个问题,让冯紫云多少有些意外。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说:离婚这件事,我并非没有考虑过。毕竟,人在痛苦之中挣扎的时候,首先能想到的就是摆脱痛苦。我也一样,当我感到痛苦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也是想逃离,永远的逃离。 冯紫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每次跟梁墨渊吵架的时候,或者是跟梁墨渊沟通不顺畅、不被理解的时候,她想到的就是要彻底离开这个人。 甚至,她还在有一次跟梁墨渊大吵之后,在网络上下载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只是,当她下载完那份《离婚协议书》,开始认真协议书中冷冰冰的文字时,眼泪竟然不自觉地下来了...... 那份协议上的每一条内容意味着什么,她都清楚明白,但她却没法去想象自己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样子。 这些,她自然不会跟梁卓伦说,更不会跟梁墨渊提起。 她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会不会每一个女性,在感觉自己受困于婚姻时,都会像她那样偷偷下载一份离婚协议,想要扔给对方,想要跟对方做个彻底了断。但最后,却因为没有勇气,或者是心软,而就此作罢 这个举动,可以说是冲动之举。 但即便是冲动之举,一旦被对方知道了,都将会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而这份伤害,会在对方心里留下一道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印记。而这道印记,足以可以将婚姻引向分崩离析的边缘...... 她想了想,跟梁卓伦说道:阿伦,你有没有觉得在这个时代,我们每一个人都活得特别的明白通透每一个人都特别的聪明,他们的认知水平远远超去超过属于父辈那个时代。 梁卓伦想了想,然后点了一下头:好像是。 冯紫云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的原因你会不会觉得这一切,是因为现代人接受的教育优于过去或者说是受教育程度高于过去 梁卓伦想了一下,想要否认,但是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我认为有一定的关系。 冯子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还真不这么认为。在过去的那个年代,即便是一个人读了很多的书,考取了很多相应的证书,也不像今天这个时代的人这么精明,可以将所有的选择都非常精准地进行利弊权衡,然后做出最利于自己的决定。 梁卓伦听罢,没有马上说话。 但是,对于冯紫云的这个分析,他是认可的。但是,他始终无法找出这其中的症结所在,甚至他说不出这其中的好坏来。 因为这些东西,没有办法去定义它是好是坏。 就在梁卓伦思索间,冯紫云又开口了:我觉得,导致这个问题的主要原因,还是是因为现在的网络太发达了。之前的人,活在信息并不那么发达的年代,相对淳朴一些。现在有了网络,很多博主都在教你如何学得聪明,如何不吃亏,如何去权衡利弊,如何最大限度地去获取利益。所以现在即便是一个小学生,他们都比之前的一个成年人更懂得去权衡利弊,如更懂得如何去讨人喜欢,懂得如何维护自己的形象,也懂得如何为自己去争取。也许有些人会觉得这是一种进步,但在我看来,这不算是一种进步,他甚至将人最应该具备的人情味给削弱了,这就是这个时代,互联网时代带给我们的一些弊病。 冯紫云说罢,梁卓伦又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也许这并不是互联网带来的,而是一部分本来的需求。 怎么说冯紫云问。 梁卓伦解释道:现在互联网出现的东西,尤其是能火起来的,还能被很多人争相模仿最终被大规模传播的,基本都是迎合网友需求的。没有需求,就没有制造。 那你觉得,为什么现在网友会有这方面的需求冯紫云问,这正常吗 说不上正常不正常。梁卓伦说,只能说,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既然是本性,那就是每个人都具备的冯紫云问。 梁卓伦想也没想,便点头:对。 但是你爸呢你觉得他也具备这种本性吗冯紫云问。 梁卓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以他对梁墨渊的了解,他似乎确实跟趋利避害这种事不太擅长,也不太感冒。 冯紫云见他一直不回答,才再次开口:你爸爸他恰好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特例,他没有在这个时代学得特别精明,他还保留了他原来的淳朴、善良、执着,甚至说有点愚钝。所以如果说一个人跟我恶言相向,然后说为了完全保全自己的利益,那么我可能真的会考虑离开他。但是你爸爸他不是这样,他有很多时候他说话不那么理智,但是我们又都知道他的智商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所以我觉得在这个时代,有些人还能够保持一些感性,是可以让一个很理智的人被感动的。 当梁卓伦听罢这些,有些意外。与此同时,也突然有些感动。 他相信,就算是梁墨渊听到了这句话,也一样会感动的。 我们常说人与人之间合拍,大多数人会想的就是,他们的成长背景、文化背景,还有性格上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是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的,就是对方确实有自己特别欣赏的一些东西,而且自己愿意向欣赏的这部分东西去融入和靠近。 ........ 唐幸儿来到肇庆这么长时间,从一开始觉得梁墨渊这个人有点儿怪,到后来慢慢发现他的善良、纠结、淳朴、执着与不甘。她越来越发现,梁墨渊这样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他很真实,也很鲜活。 即便是在梁墨渊生病的时候,或者是身体状况不那么好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都是有光的,那是一种接近于孩子一样纯真的光。他现在已年近花甲,很多东西都在他身上有了具体的体现。但是,他的身上始终没有一样东西——世俗气。 这一点,跟唐幸儿倒是挺像。 她在大学时期,就经常被身边的同学和朋友评价为身上没有世俗气,但也缺少点儿烟火气。尽管,她喜欢时尚,乐于将自己打扮得很潮,但眼神中的东西,是掩饰不了的。 类似的话,梁卓伦也跟她说过。认识之初,梁卓伦说觉得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了,梁卓伦又告诉她,虽然她人很聪明,也很有灵气,但对世俗的理解比很多人都稍微弱一些,对人情世故也不怎么精通,好像不太属于这个世界。 别人的评价,唐幸儿听听就罢了,没往心里去也没细想。但梁卓伦的评价,她还是有认真思索和品味一番的。 也正是因为梁卓伦,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人情世故方面的感知力是偏弱一些的。就在她想着如何弥补的时候,梁卓伦又告诉她,其实没必要弥补,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应该做自己,没必要被世俗同化。而他之所以喜欢她,也是因为她的这些特质。 梁卓伦还说,一个人在年纪很小的时候,都是不懂世俗的。世俗,是生活的磨砺带来的附属品。说不上具体的好坏,但大多数人并不太喜欢这个东西。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唐幸儿开始突然悟出一些道理。 小时候我们身上都没有世俗气,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曾见过大千世界,不曾经历过人间百态,我们分不清孰是孰非,孰轻孰重,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对我们来说是更重要的。那时候的不世俗,源于懵懂和无知。 如果有一天,我们历经千山万水,看过潮起潮落,千帆过尽回看过往,心中仍能保留最初的质朴与纯真,还能在芸芸众生之中保持独立与纯粹,方可存于世俗、立于世俗,不败于世俗,超脱于世俗。 就好比现在,很多人都会说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少年气。所谓少年气不过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而一个人维持好精气神最好的良药无非是:有喜欢的人事物,有想要持续去追寻的目标,并愿意为之做出一定的牺牲。当一个人开始觉得金钱已经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时,少年气就已经开始消失了。 ....... 冯紫云近期回肇庆的次数明显多了,从最初的一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又到现在隔三岔五地回来。 有一次,冯紫云在帮梁墨渊整理书房时,看到那方残砚上的一行小字:七星映湖水,墨迎紫云归。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好久,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当梁墨渊回来之后,她特地到了书房,跟梁墨渊说:墨渊,这首诗有头没尾,不太好,总给人感觉不太完整。 梁墨渊听罢,现在有些懵,当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方残砚上时,突然沉默了...... 冯紫云没说话,很快便从他的书桌上拿来纸张和毛笔,写下了两行字:七星映湖水,墨迎紫云归。琴瑟和弦处,碧波升祥瑞。 她写完之后,放在了梁墨渊的面前,问: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梁墨渊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阵子,才点了一下头:嗯。 冯紫云走到门口处,突然挺住了,继而转过头来看向梁墨渊。 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梁墨渊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说:墨渊,你老了,头发白了好多...... 梁墨渊也看向她,怔怔地看了好久,才说:你虽然看起来还年轻,但也老了,只是没我这么显老而已。 冯紫云差点儿被他给气笑了,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是不肯低头,不会好好说话。 但冯紫云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我不想跟你吵架了,真的吵累了。 梁墨渊又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才说:我也吵累了,以后不吵了。 你说话要算话呀 算话。 ...... 就在梁墨渊、冯紫云和梁卓伦带着唐幸儿齐齐整整地出现在唐骏荣家提亲时,王茹枫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唐骏荣说:之所以选择在家里吃饭,是因为大家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了。这个家宴,是希望他们以后的婚姻生活,能有一个好的开端,能相亲相爱,相敬如宾,以家为重。 客套话,大家都听得多了,但这样的话,在梁卓伦和唐幸儿看来,却是父母亲最为朴实的心愿和祝福。 在吃饭的过程中,大家虽然不停地交流,但少了以往的客套,俨然一家人。 当天,从广州回到肇庆时,已是傍晚时分,梁卓伦说想带唐幸儿去星湖边走走,毕竟刚刚下了一场雨,空气很清新。 两个人到了星湖边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深秋的风,带着些许冷意。 唐幸儿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湖面,想到爸爸妈妈,突然有些伤感。 只是这种伤感,夹杂着一些幸福的成分。 唐幸儿看着梁卓伦,说:梁卓伦,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年时间过得特别快 梁卓伦听罢,起初有些懵,毕竟他不知道为什么唐幸儿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但很快他就点了点头:时间确实过得好快,如果你不提醒,我都忘了我们已经回来肇庆两年时间了。 唐幸儿眼中的神色略有些复杂,但她继续说道:梁卓伦,从去年开始,我就不止一次问一些朋友一个问题。我问他们,有没有觉得这两年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好像比平时要快很多他们的回答大致都是,时间一直都过得很快......我说,不是的,是这两年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 梁卓伦看着唐幸儿,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但却听得格外认真。 唐幸儿继续说:后来,我认真地回想,才发现这两年时间之所以过得特别快,是因为在这两年里我除了出现短暂的情绪化问题外,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幸福而饱满的。这种状态,让我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梁卓伦依旧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却莫名地被她这种状态所感染。 是的,被她这种幸福而伤感的状态所感染,他伸出手来放在了她的肩膀,就这样停顿了一会儿,却仍然觉得不够,继而将她揽入怀中...... 一对情侣,两个人,昏黄灯光的映衬之下,深情相拥。 一切,美好的有些不太真实。 身边的风有些冷,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却很暖,很暖。 梁卓伦比唐幸儿高出一个头,如此近的距离,她仿佛可以听到梁卓伦的心跳。 这种状态,便是她此前所描述的:幸福而饱满的状态。 她在梁卓伦的怀中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梁卓伦,其实我特别感谢你。 干嘛要感谢我梁卓伦问。 唐幸儿说:因为你来到我的身边啊,因为你来到我的身边,我才感觉自己开始变得完整和饱满。有时候会甚至会想,我自己是不是特别自私,为了自己离开了父母。但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一个人长大之后,是可以离开父母亲的,这就好比大多数的小动物长大了之后会离开自己的妈妈一样...... 梁卓伦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他跟唐幸儿说:幸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离你的父母太远的。等这一切稳定之后,我们就搬去广州,就在离他们比较近的地方安家。 唐幸儿听罢,有些懵。 是的,是有些懵,而不是喜出望外。 尽管,梁卓伦此刻说出的这番话足以让她喜出望外。 她抬起头看着梁卓伦,问:那你爸妈怎么办 梁卓伦说:我爸可以随时去广州跟我妈小聚,我妈也随时回肇庆跟我爸一起住。如果他们想到我们的新家,我们也随时欢迎。 唐幸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我一定会随时欢迎的。 梁卓伦接着说:其实,我们解决安家的问题很简单,解决经济问题就可以了。现在我们经济条件允许了,也就可以实现了。我父母想要解决他们的问题,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情感问题。现在他们情感开始好转,以往看似难以解决的问题,也很快就解决了。 此刻,初秋的风吹过,紫荆树的枝叶开始随风摇曳。 昏黄的灯光透过树影投射了这一对幸福恋人的身上,他们的脸庞和眼眸,仿佛都在闪着斑驳的光,美得让人想要时间就此定格,幸福永远延续,永不凋零。 当唐幸儿和梁卓伦刚从星湖边回来,就接到了快递小哥的电话。 当她从快递小哥手里接过快递,打开箱子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本崭新的样书,书的名字叫《蓝色焰火》。 这本书之所以命名为《蓝色焰火》,是因为在我们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心中都曾有过一团炙热的焰火。我们也都曾尝试着让这团焰火,永不熄灭。 蓝色,是天空的颜色,也是大海的颜色;天空高远,大海廖阔。 而天空与大海,又都如时光一般无限永恒...... 这本书并不算长,一共十八万字。但这十八万字,是在唐幸儿没做人设,也没做大纲的情况下一气呵成的。这在她这么长的写作生涯中,还是第一次。 她在写作的过程中,曾问过自己:那个不断在梦想之路上不断跌倒又不断调整状态重新上路的主人公到底是谁 这样一个如此真实又如此鲜活的角色,是否有原型 这个问题,唐幸儿认真思考了很久,得出答案:这个角色是有原型的。 原型是谁呢是数十年如一日不断打磨端砚的梁墨渊,是拒绝平庸勇于求变的冯紫云,是放弃了高薪毅然回乡创业的梁卓伦,是在咖啡馆坚持造梦的张小娴,也是那个无数次熬过风雨交加夜、走过满是泥泞路的唐幸儿。 她是将所有人的特质都汇聚到了同一个角色身上吗不,不是的。 而是这些人的身上,本就有着相同的特质:坚韧、执着、务实,敢于选择、敢于追求,也敢于放弃。 回到房间之后,她翻开书,扉页上的那一行小字,是她在写完全文之后才写的: 或许,在我们过去的人生之中,总会有一些看似不可多得的机会与我们失之交臂。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保持初心继续前行,就一定会有新的机会出现。这并非上天对我们的弥补或眷顾,而是坚持和努力带来的自然结果。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