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师:陛下被水泡烂了》 1 1 我是当朝皇后,皇帝让我在宫宴上为他的妾室舞剑。 宋美人扬起好看的脸:你们古代人应该把这个看得很重吧,要是我男朋友这样对我,我肯定气死了。 我微微一笑,暗自腹诽:穿越来的一个蠢货 …… 宋美人炼出精钢那一晚,宫内奔走相告。 陛下专门设宴,要嘉奖宋美人。 宋美人只是掩唇一笑,称对景家绝学神往久矣,除了想一观景氏剑法,别无他愿。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 气氛十分之尴尬,无数目光涌向我。 谁都知道,当世唯我一人会此剑法了。 景家满门忠烈,全都是为了陛下而死,我从名门千金一瞬之间成了孤家寡人,娘家已成空壳。 宋美人是故意的。 我明白,其他人也明白。 而我穿着皇后的朝服独坐高台自斟自饮,似乎是没有发现其中暗流涌动。 皇后。陛下在叫我。 我抬眼看他,只见他剑锋般凌厉的眉头蹙起。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我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要我如同戏子一般,给他的妾舞剑。 在朝臣面前。 有老臣站出来为我鸣不平:陛下!皇后娘娘凤仪万千,何等尊贵之躯,如何能供满朝文武赏玩取乐 陛下冷笑:不过是比比剑招,皇后往日动的还少吗怎的就今日不行 冷嘲热讽,胜过刀枪剑戟。 我眉头微敛,站起身来微微行了一礼:陛下忘了,鹿鸠山一役,臣妾筋脉尽断,拿不动剑了。 鹿鸠山,是陛下不能提的痛处。 少年天子意气用事,带兵深入鹿鸠山,被三面夹击,火烧石坠,整整一万精兵,除我们二人,竟无一人生还。 我父兄,我外祖,尽皆命丧于此。 圣意难违。 他是天子,我不能怪他。 可陛下觉得我在拿景家三十条人命威胁他。 于是陛下眸中怒意更甚,到底是顾及在朝臣面前,却也咄咄逼人:舞剑而已,又不要你上阵杀敌,你只管拿柄软剑即可。 我服了软,知道陛下经历重创之后性情大变,阴鸷不定,并不能以常理晓之。 退到偏殿更衣时,风头正盛的宋美人摇曳着身姿走了过来。 她既不行礼,也不问安。 宫人们见怪不怪,唯有我贴身侍女阿狸喝她不知规矩。 我想过很多可能,或是被她嘲讽无宠无根基,或是让她装模作样道歉,独独没想到她叫嚣着:我也是人,皇后也是人,人人平等,我为何要拜她 我不禁觉得好笑。 这话她刚才在殿中敢拿出来说吗 见我不理会她,宋美人扬起好看的笑脸:你生不生气啊 我试了试软剑,一边问她:我气什么 贺宁让你给我舞剑啊。她说,你们古代人应该把这个看得很重吧要是我男朋友这样对我,我肯定气都气死了。 她唤陛下名讳。 我微微一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后世之人,愚蠢至极。 我怎么招了这么个蠢货过来 2 2 须臾片刻,我回到庭中。 方才在我这里没占到什么便宜的宋美人比我先一步回去。 此刻正妖妖娆娆地依偎着陛下。 因着我要舞剑,台上都清空了。 我缓步上台,剑起人动。 家传剑法重杀戮,招招杀机,并无多少看头。 转身空隙,我明显见到宋美人兴致缺缺的神情。 于是收官之时,我送了她一个惊喜。 那柄软剑,在一片惊呼声之中脱手而出,擦着陛下和宋美人的脸颊刺到了龙椅上。 剑尖入木,剑柄还在疯狂晃动。 宋美人一声尖叫惊醒了众人。 我赶在陛下发怒之前道歉:陛下息怒,臣妾手上无力拿不住剑,请陛下责罚! 早跟你说过了,本宫筋脉尽断拿不得剑,总不能还要怪我吧 陛下没那个脸。 但是宋美人有。 她的身子软软的趴在陛下的身上,方才那一箭是真的把她吓到了,于是眼泪自然而然就流了出来。 她哭诉:姐姐就算不喜欢我,也不应该如此大胆的行刺陛下,还扯什么经脉寸断的理由,经脉寸断的人能够隔空把剑插进木头里这么深吗 面对着这番刁难,我也依然面色不改,只是轻飘飘的回答她:手劲大了一些,确实是不比当年了,若是放在从前,可能真就要伤着妹妹了。 宋美人一哽,无话可说的同时,暗自掐了一把陛下。 一面是新欢,一面是旧爱。 旧爱是忠臣烈女,新欢是有功之臣。 他只能一碗水端平,虽然对我的行为也感到不悦,但是也没过多责罚我:皇后御前失仪,罚俸半月。 他看上去很大度,我无声的笑了笑,退了下去。 说到底也是讽刺的很,明明是你非要按着我来跳这个剑舞的,怎么还玩不起了呢 宋美人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被陛下瞪回去了。 看起来是在斥责她不懂事。 明明宴会后半场,也没见他笑过。 散场以后,陛下抱着醉酒的宋美人离去,而我要替他安排众臣离开。 他们都是国之栋梁,此时更深露重,若不安排妥当,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是个不得了的事情。 于是朝臣们纷纷感叹我是个贤内助,这话我就当做没听见。 毕竟刚刚在台上也没见你们有什么反应。 而原先在殿上替我说话的老臣也醉得不轻。 他其实不爱酒,也许是刚才的事情,让他有了负担,才会多饮几杯。 他是我的授业恩师,也是我父亲的好友。 我安排他坐上马车离去时,他老泪纵横地拉着我衣袖说我命苦。 我安静地扯回袖子:先生回去好好歇歇吧。 目送马车远去之后,我回身,却怔住。 身后不远半明半暗之处,站着一个人。 陛下冷淡的脸上似乎有些动容。 我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不愿多言,装作没看到闷头往前走。 却被他叫住:皇后如今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了吗看见朕也不知道行礼问安 我站住不动,皮笑肉不笑:宋美人可是说了,人人平等,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为何要向你行礼问安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宋美人于社稷有恩,这些时日,你让让她,等她给出来的东西都推广了下去再说行吗 我嘲讽地笑笑:陛下是说臣妾的今日便是宋美人的明日吗 陛下哑口无言。 我目不斜视,径直离开。 婢女阿狸偏头望了陛下一眼。 我知道,她一直喜欢陛下。 不管是景织礼,还是阿狸,最喜欢的就是贺宁。 生死不改。 3 3 宋美人哪里都好,会的东西很多,我们都很喜欢她。 除了她老是来找我的麻烦。 不过没关系,我当着她的面弹指碎了御花园里的山石,便将她吓走了。 我知道她是告状去了,但是我们亲爱的陛下这个时候正在忙着自己的生辰宴,没有多少心思去听这个女人瞎胡扯。 岚国刚刚缓过神,刚好是贺宁二十五岁生辰。 举国同庆。 就连一直以来针锋相对的敌国都放出消息,要派使者来参加庆典。 此时是难得的和平时期,自从敌国那位皇帝继位之后,岚国一直势微,这一消息的传开,无疑振奋人心,提高了百姓们的自信。 贺宁把这一改变归功于宋美人所拿出来的那些秘法,龙颜大悦放出话来,除了龙椅,她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她。 宋美人似乎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前脚她被我吓得仓皇逃窜的模样似乎还刻在我的眼前,后脚这女人就又春风得意起来。 她当着我的面与贺宁卿卿我我,调笑地指着我道:臣妾的不就是陛下的吗陛下如此宠爱臣妾,臣妾还有什么所求的呢不过皇后娘娘的凤冠好看极了,若是陛下执意想要赏赐臣妾的话,臣妾想要那个。 宋美人倒是个有趣的,当着我的面时一口一个人人平等,她可以不拜我,放在贺宁那里还真是臣妾二字不离口。 贺宁宠溺地摸摸宋美人的头,微微一笑:美人居功至伟,想要一个区区凤冠又有何难朕这就命人为你打一个。 这显然不是宋美人想要的。 她摇摆着贺宁的手臂撒娇道:陛下何至于此凤冠珍贵,再打一个着实浪费。 她的小心思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老练如贺宁如何能看不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半开玩笑的对着宋美人道:皇后头上那顶,得加钱。 宋美人十分上道,主动开口:臣妾知道有一个方子可以治疗天花。 陛下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后开怀大笑,揽她入怀:爱妃之功绩,可载千秋。 这样赤裸裸的交易,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而筹码之一就是我头顶的凤冠。 贺宁让我取下凤冠,给宋美人戴上。 我看着这一场闹剧,男人不爱女人,女人不爱男人。 男人为利,女人为名。 互相做戏罢了。 我平静地站起身来,阿狸却失手打碎酒盏。 宋美人讨厌极了阿狸,尖酸刻薄道:皇后娘娘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婢女实在是毛手毛脚,打扮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依我看,还是趁早打发了。 她说阿狸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无非是因为大热的天气里阿狸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宫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她怎么如今才提出来 我温声细语地命阿狸离开,后者轻轻退了出去。 随后我取下凤冠,朝着宋美人走过去。 想羞辱我的人,我从来不会让她好过。 4 4 嘶——我手下发力,扎得宋美人动弹不得。 她痛呼出声,挣扎不了。 贺宁拍案而起:景织礼! 我偏头看他,眼里并无笑意:陛下,泥人尚有三分脾性,你莫要过分了。 他指责我:你能不能懂点事宋美人为国付出甚多,让让她又怎么了 嘴硬的男人。 我就这样平静的看着他,在我眼里的贺宁,没有一点秘密。 他感念我为他做的所有,却又贪图宋美人带给他的利益。 他原本是打算,榨干宋美人的利用价值,再回头哄我的。 我扬起笑容。 怕只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我松开了宋美人,转身离开。 丝毫不在意她怨毒的目光。 外面在下着雨,回宫的路上阿狸给我撑着花伞。 我看着雨点绵绵,叹:最近雨多的很,你提前备好材料吧,免得陛下又烂了。 阿狸称是。 这样的雨,让我想起初见陛下的时候。 在鹿鸠山。 陛下是被我捡回去的。 这个时候,他已经死了。 和他同行的姑娘哭瞎了一双眼睛求我救他。 雨过密林丝丝成线,与遍野横尸构成一幅凄美的画卷。 我是师承姜氏术士一脉的制偶师,传言中可活死人肉白骨的妖女。 可那只是传闻。 我一手执花伞,一手拖尸体。 身后还跟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姑娘。 她说:救救陛下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敛眉微叹:只有神才能操控生死。 姑娘的眼里浮现出绝望来。 我见她心存死志,慢吞吞补充道:我可以为你的陛下制一副新的身躯。 她噗通一声跪下:求您救救他! 我冰凉的手抚摸上她的发顶。 乌黑的发丝里,流淌着生命。 白皙的手背上,血肉烂成泥。 她来的可真巧,我刚好要找下一个客人。 我说:我要你的皮。 姑娘磕了个大头:善! 于是陛下在我的桃林醒来,而我成了景织礼。 景织礼是将军千金,镇国公嫡亲的外孙女。 在我看来,为了一个男子做到如此境地,实在是可笑至极。 但我不会拒绝与我有益的交易。 景织礼有三愿,一愿天下太平,二愿家人平安,三愿贺宁顺遂。 贺宁就是陛下。 我会替她完成。 这是我游荡人间的代价。 贺宁不会记得桃林里的事情,也不会记得有一只箭曾贯穿过他的心脏,更不会知道有个女孩为他而付出了怎样的痛苦。 他只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还怨怪没能及时赶到救援的我。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景织礼不值呀,她深爱的这个男人,似乎并不把她放在心上。 可惜我不是她。 于是我微微红了眼,低下头不说话。 演戏,我早已做的炉火纯青。 等到三件事圆满结束,我又是一个自由孤魂。 直到皮囊开始腐烂,然后接着寻新皮,周而复始。 贺宁见状,缓了缓语气:阿礼,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怕你出事。 我眉眼弯弯:无事,陛下不用如此客气。 他没发觉我的反常,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允诺我,待他凯旋,便许我后位。 他的心告诉我,他没有撒谎。 但是我却古井无波,只露出了羞涩的笑意。 男人的话做不得数,听个笑话就好了,这不是偏见,是经验。 所以我想要的,只能我自己去争取。 天下太平,说得轻巧,却不知太平的标准在何。 后两条却是简单。 我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5 5 我回到了军中大帐。 年轻英俊的男子拧着眉朝我走过来。 我知道他是景知礼的哥哥景知序。 阿礼,你这次实在是胡闹。他松了口气,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跟父亲交代。 很奇怪,明明他说的话和贺宁没有多少出入,我就是觉得景知序的话要中听一些。 兄长勿怪,妹妹不过是担忧陛下安危罢了。 走在后面进来的贺宁听见了我的话,本能地黑脸:朕不需要你的担忧,这次行动危险万分,只你我二人回来了,若是你出了什么差错,朕该如何自处 他是少年天子,先帝在亲征时不慎被流矢击中,匆忙传位给他之后撒手人寰。 贺宁要报杀父之仇,更要扬少帝威名,这一战在所难免。 尽管镇国公和征北大将军极力劝阻,也拦不住他一意孤行。 他不在乎国库是否充盈,也不在乎百姓是否需要休息。 他不清楚战争给岚国带来的创伤,只觉得一腔孤勇便可以抵挡千军万马。 所以他也死了。 和倒霉的先帝不同,他有个好姑娘。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掩唇轻笑。 景知序不满地瞪了我一眼,随即对着贺宁皮笑肉不笑:陛下说笑了,阿礼武艺高强,怎么会拖后腿再说了,陛下明知此行艰难却还要带着一军前往,如今全军覆灭,却先怪起我家小妹是何缘由 唉,我耿直的兄长哦。 见他如此直言不讳,我不由得为我的第二个任务担忧起来。 然后看向贺宁。 他眼底里凶意一闪而过,却很有求生欲地掩藏极好。 看上去的贺宁带着见怪不怪的笑容,歉意道:这次是我思虑不周,阿序莫怪。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可惜的是,贺宁即位后很快就把自己皇帝的身份摆在了心头的第一位。 而我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兄弟还乐呵呵地以为两人一如既往的知己知彼。 贺宁早就不是贺宁了。 他是皇帝。 景知序也见好就收地揽住了贺宁的肩膀:行了,回来就好,我带你去河边摸鱼。 贺宁笑笑,婉拒了:朕几日不归,折子积压不少,就不去凑热闹了。 景知序本来也只是随口说说,毕竟现在战事吃紧,可没那闲工夫去风花雪月。 他不去凑热闹,我却是想去的。 不过我不是去摸鱼,是去见人。 大河因为几日大雨连绵,涨了不少水位。 好不容易天晴了下来,草地上还有些微微的湿润。 我穿着劲装坐在河边往里头扔石子,身后传来无奈的声音:姜小姐,水那么急,打不起来的。 我凝神,手腕微动,石子飞出,在水面连跳九下。 于是我得意地回头:你看,我打的多好。 空旷的草地上,凌凌站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 她看出来我暗地里用了术法,控诉:你赖皮! 这我可不管,反正就是跳了这么多下。 不去理会她的话,我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你真要跟着我 她认真道:姜小姐—— 我伸手制止她的话:如今我是景知礼,你莫要叫错了。 少女偏头笑笑:那我叫阿狸吧。 也不是不行。 我大度的同意了,还不忘抱怨:你给我出的题太难了。 这回轮到她不说话了。 6 6 阿狸随我入帐自然是花费了一番功夫的。 起因是贺宁比较怕死,不肯让这么一个藏头露尾的人跟在我身边。 不得不说,他除了打仗的时候不怕死,别的场合下还是比较惜命的,这一点值得表扬。 阿狸是我影卫,自小培养,忠心耿耿。我说这话时,景知序欲言又止,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拆我的台,也就没管他。 贺宁还是拒绝,拒绝换来的就是阿狸一拳直击命门,贺宁躲闪不急,惊险之下大喊:景知礼! 拳头停下,离贺宁的鼻头仅有三寸之遥,很显然出手的人压根就没有想真的打他。 我笑得花枝乱颤,毫不留情地嘲笑:陛下,你胆子真小。 还不等他发怒,又言:阿狸这个身手,够资格保护陛下吗 怎么不够呢 我既然发了话,贺宁再憋屈也得忍着。 于是他冷冷一笑: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随即拂袖而去。 阿狸遥遥望着他的背影。 我见状微微摇头,心叹一声世间多痴儿。 此时夏风微微燥热,卷起门帘一角,阿狸的声音很轻:陛下会是个好陛下的。 景知序应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也这么觉得。 是吗我看不见得。 毕竟敌国那个老不死的皇帝,可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呀…… 事情实在是越发有趣了。 我轻轻一笑,转头对上景知序审视的目光:阿妹,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自幼培养的影卫 我拉住他的衣袖撒娇卖痴:好哥哥,我是真心喜欢阿狸陪着我的,她绝对可以信任的哦。 景知序不会拒绝景织礼。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阿狸的身上,惊异道:你与我家阿礼还真是相像。 阿狸微微俯身:将军见笑了。 这一茬便算是过去了。 军中不比京城,条件艰苦,多败少胜。 贺宁急的上火,嘴上起泡,终于又开始动歪脑筋了。 而我正是这个最佳人选。 我扬着小兵送过来的手帕摇头晃脑:你的这位陛下,来吃软饭了。 阿狸软软回我:陛下有情于小姐,不是为别的。 真是个恋爱脑。 我活了一大把年纪,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还能看不出来么 不过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那好吧,我们去会会这位邀请佳人作伴的陛下。 碧阶草色青青,长空万里无云。 远处密林相接,此地视野开阔。 白衣出尘的贺宁听见脚步声,姿态翩然地转过身来,一双含情眼目送秋波:阿礼—— 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四目相对之下,除了尴尬,再没有别的了。 我羽扇轻摇,笑眯眯道:不知陛下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啊 贺宁扯出一抹笑,看着近在咫尺的阿狸咬牙切齿:阿礼,我叫你独自来见我,带上她做什么 我说:阿狸是我影卫,学成出师,自当与我形影不离。 贺宁并不待见阿狸,称她藏头露尾,插标鼠辈。 阿狸大抵是没有被心爱的男人如此说过的,身形晃了晃,有些悲伤。 贺宁是不会在意一个影卫如何想的,他坚持想要一个二人世界,我看了一眼阿狸,后者会意,足尖轻点,消失不见。 没有外人影响贺宁的发挥,我再转头看他时他已经变了一副面孔。 耳尖微红,双眸情深意真:阿礼,过来。 我顺从的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将我揽在怀里,用下巴顶着我的额头:阿礼,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他说了很多好话,从年幼初相识到现如今夫唱妇随,这些东西我都是知晓的,时不时附和他几句。 许久,他终于表达了真实目的:贼军逃往鹿鸠山,我想带兵追击,镇国公和景将军都不同意,阿礼,你帮我劝劝他们。 我露出了盈盈笑意。 鹿鸠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团团包围剿灭在山中。 而我目光放向远处,利用时间之力看见了结局。 我说:此战必败。 我说的是真话,但是真话往往并不是那么好听。 贺宁不悦了,他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要能够牢牢的把握住机会。 最近岚国连连败退,急需捷报稳定军心。 好不容易看龙华有了倾颓之势,他此时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我也只能提点到这里了。 面对贺宁软磨硬泡的央求,我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毕竟我的人设,是爱他爱到可以放弃生命啊。 7 7 只不过劝与不劝,我还是问过了阿狸。 她说:全凭小姐做主。 我做什么主 其实都不由我决定。 毕竟贺宁才是皇帝,他决定要做的事情,就算为人臣子的再不看好,也要拼命去做。 大军出发这天,日头很大,晒得人想要蜕皮。 我伸出五指挡住一丝半缕的刺目日光,喃喃道:阿狸,这一次你没有第二张皮给我了。 阿狸摇扇的手顿了顿,没有吭声。 大军一去不回,很快拔营第一个月结束了。 这天我惊闻噩耗:陛下深陷泥沼,前狼后虎危急万分。 镇国公与景将军兵分两路,企图摸上山去偷袭敌军解救陛下。 我就在不远处淡然的喝茶看戏,而阿狸辗转不安,不辞而别。 她走的时候,我就在她的身后,目光沉沉地看向鹿鸠山。 他们回不来了。 我心里清楚。 山火燃了起来,浓烟滚滚,火势蔓延极快。 我带人围山,冲出来一个敌军便一剑斩杀。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策马冲进火堆。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我单枪匹马闯进漫天火光里,救出了陛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火是我放的。 我在山里面只找到遍地残骸。 一只手从尸堆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贺宁,是阿狸。 而贺宁木偶之身,在这漫山遍野的山火之中,估计已经灰飞烟灭了。 没关系,贺宁早是已死之人,再做一个就是了。 此战,败得惨烈。 阿狸回来时已经筋脉寸断,无求生之意。 重做的贺宁浑身阴鸷,我不想触他的霉头,称病养伤。 战争结束了,或者说,是被迫结束了。 我们已经没钱打下去了,不知为何,敌国也没有趁火打劫,据说是因为一百二十岁高龄的皇帝身体不太好了。 回到京城后,贺宁娶了我。 大操大办,似乎是要借着这场大婚的喜庆,冲刷掉大败的屈辱。 一时之间无人不称赞陛下有情有义。 毕竟这个时候我虽然空有名头在身,但是背后娘家已经没有实力了。 他们会说,帝后伉俪情深。 没人在意景家为谁而死,也没人在意是谁的错。 他们把鹿鸠山一役,比作爱情。 马嵬坡不是爱情的悲剧,是女人的坟墓。 鹿鸠山不是爱情的见证,是勇将的埋骨。 阿狸醒来后咳血不止,虚虚歉意道:小姐,对不起。 她说的是,第二个愿望已经没法达成了。 我只是笑笑:无事。 我不会让她知道,她一家平安,忘却往昔,此时已经在世外桃源。 第二个愿望,她已经实现了。 我的大婚操办的很简单,国库空虚,几乎就是走个流程。 贺宁娶我,却从不来看我。 他忙着与民休息,忙着恢复国力。 我乐得清静自在。 然后开始着手准备第一件事。 我只做了一样。 于是宋美人出现了。 虽然此人愚蠢,却实在有用。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8 8 宋美人最近反而异常的安静。 我知道她在秘密接触龙华派来的使者。 阿狸告知我此事时,我在编我的花伞。 由她去吧,跳梁小丑而已。我漫不经心道,等她该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我自会送她回去。 阿狸称是。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狸不解:小姐,怎么了 没怎么。我摇摇头。 阿狸死期将近。 我也不打算救。 贺宁越发神龙见首不见尾了,我有些担心他那烂木头做成的身子是否熬得住。 不过我的制偶水平还是有点底蕴在的。 贺宁不但熬得住,还精神矍铄。 他给我派了个活,说是龙华人点名要我接见他们。 我倒是没怎么多想,顶着贺宁狐疑的目光应了下来。 毕竟好久没有出宫了,就当是出去放放风吧。 我就是在驿站这里撞见了宋美人与精壮男子苟合。 不过是肉体相撞而已,没什么意思。 我目不斜视,撑着花伞径直走开,却被那精壮男子发现,后者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一个手刀劈了过来。 我动都未动,笑盈盈的看着不得寸进的男人。 他眉宇之中全是惊恐。 我拂拂衣袖,让他回到原处,忘却刚刚的不愉快。 转角就遇到故人。 在石桌旁坐着的老人已经垂暮,但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他唤我真名:姜华。 我丝毫不意外,叙旧道:你认出了我的花伞 他摇了摇头:我认出了你的眼睛。 我并未多纠结这个:说吧,找我干嘛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老人深深的看着我,叹:做龙华的新皇吧。 我眼里泛起点点笑意,眼前人正是龙华国君,二十三岁继位,在位长达百年,活生生熬死了自己的儿子、孙子还有重孙子。 我上一个客人为他求了寿。 我说:我没兴趣。 他问:你要做什么 我眯了眯眼睛,想了很久,告诉他:我要天下太平。 老人便笑呵呵的:那就如你所愿。 那老不死的说要给我一个天下太平,我却真是没想到是这么个给法。 天子盛宴,百官来贺,明黄色的三十二抬大轿嚣张地自台阶而上。 贺宁瞳孔猛缩,从座位上退下,冲上前去:来人!给朕拿下! 大轿旁那个和宋美人苟且的男子拿出了一支弩箭,遥遥一比,尖锐的箭尖破空而来。 直朝着贺宁而去。 箭入了血肉,我叹了口气。 阿狸真是傻,贺宁已经是块烂木头,还替他挡什么箭 贺宁疯了,他慌忙退到有遮挡的地方,高声喊护驾。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我趁乱到他身前给宋美人上眼药:龙华怎会有射程这般远的弩箭 贺宁一点就通,脸色极其难看的锤了一下地板:这个贱人! 他松了口气:还好你那影卫忠心,此番过后,嘉奖她的家人吧。 我笑眯眯答好。 此番过不去了,贺宁,我会让你想起来,景织礼为你做的一切。 你没机会了。 死了一个影卫你不心疼,那若是景织礼呢 龙华那年迈的陛下从轿子上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身影。 都说了,做皇帝越久威压越重,那要是做了一百年的皇帝呢 岚国人从未如此直观的感受到,人的压迫力可以到达如此地步。 听说你们很喜欢欺负一个女人。他开口,无人敢搭话。 从今日起,龙华与岚国合并,由贵国皇后执掌权证。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显得荒诞无比,但是没人敢质疑。 只有一个人兴奋的冲了出去:我是皇后,我是皇后,说的是我—— 被一箭射死。 宋美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前几日还跟自己水乳交融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根箭,终于是无力的倒下去了。 男子对此只是轻哼一声:蠢货! 他拿着宋美人给他的东西,射向了宋美人。 我眼底笑意隐去。 在贺宁听见这话杀气凛然的瞪我一眼时,我走了出去。 龙华君主欠身:这是我玄孙子邺,请让他跟着您。 小老头打着一副好算盘,说是帮我夺取天下,实际上还是要借我的手稳定局势,等我功成身退之后,让他的小孙子捡个便宜。 子邺不记得我们曾经见过面,抱拳颔首。 我笑了笑,没拒绝。 9 9 这场宫变完成的轻而易举。 龙华实力本就远高于岚国,但是这般儿戏地拿下京城,却也闻所未闻。 我不管他是如何做到的,至少现在是我在至高位。 面对着野心勃勃的子邺,我不由得悲悯的看了他一眼:可怜。 帮我批折子的子邺: 那老不死的还有三十年寿命,运气好的话熬死子邺也不是没可能。 我带着讳莫如深的笑意进了地牢。 贺宁与宋美人关在了这里。 后者已经死了。 她中了一箭,没有死,却被贺宁杀了。 我穿着合身打造的龙袍,打开了地牢的大门。 眼前的贺宁颓靡又潦倒,和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荒唐的不像一个人。 他看见我,痛哭出声。 被他遗忘的记忆里,他如何死亡,如何被景织礼背在背上爬了十里路,如何醒来,如何为了一己私欲送景家人去死,通通都重现了。 在景织礼死后。 他跪伏在脚下,万分痛楚:阿礼,你原谅我吧…… 我无悲无喜地看着他,淡然开口:景织礼已经死了。 他不信。 或许不肯信。 我伸出手点在他的额头:现在,我赐你,欲望之死。 他会在梦境中满足一切。 这应该也算是顺遂吧 我想,反正解释权在我。 天下太平。 家人平安。 贺宁顺遂。 三愿已成,我该走了。 我与故人拜别时,老头正在和玄孙下棋。 我观棋片刻,子邺被杀的片甲不留。 他哀嚎不断,求老头放他一马。 我说:我该走了。 老头一怔神,下歪一子,子邺嘴都笑裂了,按住他的手不肯让他悔子。 老头气道:让你一子又何妨 再抬首,已无我的踪迹。 一滴浊泪落下。 子邺道:岚国的皇后娘娘真是美丽,孙儿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哎呦你干嘛 老头收回手,淡淡一笑:她是你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