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少年将军后,假死前夫气活了》 第1章 第1章 春日,丝雨如絮。 沈灵渠打着油纸伞刚到街角,一辆马车几乎擦着她的面门飞奔而过,惊的她脚下踉跄朝后跌去。 小心。 伴着醇厚低沉的男音响起,一只大手稳稳地握住了沈灵渠的手臂将她扶好。 沈灵渠惊魂稍定,一个谢字尚未出口,就在看清身边人面貌时双眸陡然瞪大,惊骇地快退数步。 手中油纸伞掉落在地。 沈灵渠垂在衣袖下的手紧紧蜷起,呼吸紧绷,满目戒备。 这么怕我上次你请我帮忙时可不是这样的表情。细雨中,一身玄色立领束腰锦衣的男子挑了挑眉。 他弯身捡起油纸伞,遮在沈灵渠的头顶。 伞面绘着的墨色瘦梅被雨水浸的愈发清冷寒凉。 男子玄色衣袂垂在潮湿的青砖上,雨滴溅落,水珠在那袍角上滑动。 伞沿外,那脸如白玉雕琢一般,眉骨斜飞入鬓,偏生眼尾缀着颗朱砂痣,生生将肃杀气揉碎成三分风流。 沈灵渠面色微白,后退数步转身,直接小跑进了雨中,很快没了影儿。 男子唇角轻掀,把伞打到自己头顶,胆小鬼。 你认识她 男子身边好友苏鹤卿好奇道:看她穿的很朴素,大雨天还在外面,家境大概率不怎么样, 顾星野,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姑娘 顾星野淡淡:缘分。 什么时候的缘分啊 他与这厮几乎日日在一起,怎么不知道这个缘分 顾星野不为他解惑,并语出惊人:我看上她了。 苏鹤卿错愕:什么! 她丈夫死了。顾星野拇指指腹摩挲着油纸伞的伞柄,我的机会来了。 苏鹤卿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寡、寡、寡—— 呱什么呱,你属青蛙了走了!顾星野打着伞,大步离去,独留苏鹤卿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他竟看上了一个寡妇! 吃错药了 ...... 沈灵渠回到马车上时身上已经染了潮气,头发也一缕一缕的。 婢女佩兰吓了一跳:怎么淋着了那伞—— 丢了。 沈灵渠语气微绷:事情办好了,这就回府吧。 好! 佩兰赶忙拿过汤婆子塞到沈灵渠怀中,又拉毯子罩着,帮自家小姐整理头发,眉心轻拧碎碎念。 真是的,一把伞而已,青天白日的竟也有人偷。早知奴婢刚才该陪小姐去,起码看着东西。 沈灵渠垂着眼,双手握住汤婆子汲取温暖,心底阵阵复杂。 她身患难以启齿的隐疾,每月固定时间发作。 好在她医术不错,这两年自行调理下来,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去年后半年完全没发作过。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谁料半个月前,她与家人赴上巳节宫宴时,那隐疾竟再次发作。 她当时手中无药难以缓解,匆忙紧迫时撞进了一人怀中,一番耳鬓厮磨,虽清白尚在,但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 可她两年前已经成亲了...... 沈灵渠有些心烦地闭上了眼睛,一路沉默。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沈府角门外。 沈灵渠下车进到府中,没走几步就听到前方传来轻快又欢愉的笑声。 是她的妹妹兼嫂嫂沈雉,和婆母杨氏正在亭中赏雨品茶。 说来,沈灵渠今年不过才十八岁,但这小半辈子经历的起落却已经多不胜数。 她是沈家夫妇最小的女儿。 那年战乱情势紧迫,尚在襁褓中的她与父母被迫分离。 后来天下大定论功行赏。 沈父居功至伟被封为靖远侯,沈夫人元氏也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并派人将曾经的女儿寻回。 可那时,沈家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受靖远侯夫妇疼爱,侯府公子们宠纵的沈家千金沈雉了—— 在与沈灵渠被迫分离的第二年,沈夫人捡到了被父母遗弃的沈雉。 沈夫人失去女儿,日夜忧思心痛非常,又见沈雉白净漂亮,乖巧讨喜,便将沈雉留在身边做移情之用。 养了多年,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 倒是沈灵渠这个忽然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在侯府处境十分尴尬,与家人也难热络。 后来,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与沈家嫡女指腹为婚的永宁侯世子段云琛与沈雉两情相悦,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 姐姐 清亮中带着惊喜的女音响起,拉回了沈灵渠的思绪。 沈雉起身快步而来,亲切地抓住了沈灵渠的手,触及一片寒凉时,她面上笑意瞬时收敛,担忧无比。 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还有你的衣裳和头发......你淋雨了吗佩兰! 沈雉转向佩兰,神色严厉间又带着责问:你是怎么照看姐姐的让她弄得这样狼狈! 沈灵渠抽回自己的手淡漠道:冒雨出门难免沾染一二雨丝,与佩兰无关。 沈雉:姐姐又护着她,我这是关心你,她是下人理应照顾好主子,让姐姐受寒就是她的错—— 多谢。 沈灵渠打断她,与杨氏遥遥行了一礼,便告退离开了。 沈雉面上满是落寞和委屈,姐姐还是待我这样疏离,无论我怎样关心她,她都不领情。 她还是怨我抢了她的父母、兄长,抢了她的婚事吧,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缘分,是命。 杨氏牵住沈雉的手温柔劝慰:你和云琛两情相悦,这些年所有人都把你们看做一对,你们本就该在一起。 那沈灵渠虽是沈家千金,但原是多余之人。 可气的是,这个本来多余的人,搅合在段云琛和沈雉的婚事中间大半年后,不知怎么引得她的次子段云琦着了魔。 非要娶她进门。 段家二子同一日娶了沈氏双姝,一度在京城传为美谈。 杨氏心中却是万分不满! 她的琦儿那般优秀、俊朗,原该有更好的选择,却配了个长在乡野,无规无矩的粗蛮女子。 想到方才沈灵渠那浑身湿漉漉的狼狈,还淡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杨氏心中的不快直接露在了脸上。 真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两年前云琛和琦儿刚成婚就遇边患,连夜出征。 如今边关大捷,她的一双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等琦儿归家,她一定要好好劝说琦儿擦亮眼睛,再寻摸贵妾或者平妻才行! 第2章 第2章 沈灵渠回到自己院子就叫了热水沐浴。 佩兰在一旁服侍:二小姐方才又在夫人面前摆善良。 要是真的那么关心,小姐都回来这么一会儿了,她哪怕送一碗驱寒的姜茶来表表心意呢 永远只在嘴上关心,一点实事都不做。 她一向那样,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沈灵渠不甚在意,问起另外一件事情:上次做的衣服快好了吗 早上刚送到,本要和小姐说,小姐有事要出门就忘了提,现在正好试试! 佩兰从雪艾的手中抱来一个黄梨木匣子打开,取出一身绯色落雁裙,帮沈灵渠换上,又仔细地为沈灵渠整理头发。 铜镜映出美人娇骨。 容色清冷,衣裙瑰丽。 乍一眼看去不太相称,但细看片刻,却也自有一番风情。 佩兰,你说云琦看到会欢喜吗沈灵渠不太确定地问,她一向喜欢素淡,这般热烈的颜色,是段云琦喜欢的。 他走之前说,希望她穿一身朝霞色迎他回家。 她便在收到大军班师的消息后,订做了这身衣裙。 一定会的! 佩兰满眼惊艳,小姐这样漂亮,二公子怎能不欢喜头面也一并送到了,奴婢还学了新的发式。 到时候好好给小姐装扮装扮,定要压二小姐一头才行! 沈灵渠还是不太适应那瑰丽颜色,脱下衣裳交给佩兰,她是她,我是我,我没有兴趣压她一头。 行医多年,见惯了生老病死,她早没心情去争去抢。 是她的不必争,不是她的抢不来。 佩兰微顿,轻叹道:奴婢知道小姐是懒得和二小姐计较,可小姐越是不在意,她就越是得寸进尺,觉得小姐好欺压。 这几年她哭哭啼啼、委委屈屈着,把什么好处都占了,小姐却与家人关系冷淡,还受外人议论。 佩兰是沈灵渠回到沈府后,沈夫人安排过来的婢女。 初始只是按着吩咐尽心侍候沈灵渠,也很喜欢原本的侯府千金沈雉。 可时日久了却是真心喜欢上了沈灵渠这位主子,看清了沈雉的真面目。 沈雉善良乖巧,对待忽然归来的嫡姐大方、体贴、谦让的好名声,满京城都知道,沈家段家也很以她为荣。 可是—— 自沈灵渠回来这三四年的时间,沈雉扮着柔弱无争的模样,却做着抢夺侯爷、夫人,以及几位公子疼惜怜爱的事情。 她哪里大方 那婚约是小姐和段世子的。 二小姐却和段世子海誓山盟的恨不得天下皆知,倒让小姐成了那打散鸳鸯的大棒一般的存在。 让别人议论小姐才是多出来的人,就该成全他们。 哪是体贴 因为小姐的嫁妆比她多了一点点,她就委屈哭泣。 惹得夫人心疼,立即给她补了更多,还在出嫁那日,非缠着要夫人先送她出门,再送小姐。 那又叫什么谦让 嫁到这永宁侯府来后,她又和小姐抢婆母疼爱,小姑喜欢,下人尊敬,分明就是装模作样, 绞尽脑汁的让小姐不痛快! 沈灵渠却是真的安静温柔,恬淡无争,对待下人宽厚客气,更从来不和人起冲突,哪怕是和沈雉也不会。 可这是吃人的世道啊,争与不争区别大了。 佩兰忍不住劝:老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小姐您...... 好。 沈灵渠微笑着打断,咱们看看头面吧。 ...... 佩兰知道自家小姐还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很快就入了夜。 沈灵渠换上寝衣歇下,迷迷糊糊间感觉全身燥热,麻痒难受。 是她的隐疾又发作了吗 可是半个月前不是才发作过而且她最近一直查看自己脉搏,并无问题,怎么现在又这样 她拉扯着衣领挣扎起身。 入目是密林一片。 怎么到了猎场 她尚怔愣着,一个人影从远处跑来,蹲在她面前关怀询问:你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大夫。 月光淡薄,却也将他那剑眉星目的面容照的清楚。 云琦...... 沈灵渠轻唤。 段云琦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她裹住,忍一忍,很快就到营地了。 别找大夫,我有药,吃药就好,药......在我荷包里。 当真 段云琦立即从荷包里取了药喂给她。 可她又痛又痒以及燥热的症状却分毫不见缓解。 且在她闭目一瞬又睁开时,眼前不再是猎场密林,而是皇宫中的假山石林。 段云琦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靛青锦袍,眉眼锐利又风流的青年。 青年手撑在她身侧的山石上,狭长的眸子微眯,那眼尾的朱砂痣,在夜色里都那么鲜亮。 青年薄唇贴在她耳畔:你说......让我抱抱你认真的吗 沈灵渠猛地坐起身来,重重地喘着粗气,额头是上一层细汗,眼神无比惊骇。 怎么会梦到他 怕不是今日被他忽然出现吓到,余悸未消,就入了梦。 来到京城几年,也参加过一些大型的盛会。 沈灵渠当然知道那人的身份—— 大周凤阳长公主和顾太傅独子顾星野,京城最让男儿郎艳羡、最让女儿家脸红的耀目青年。 上巳节宴会,她隐疾发作,遇到了他...... 她那难以启齿的隐疾,其实是媚毒。 她紧迫难受时,躲进假山石穴里,以簪为针刺穴位缓解难耐。 顾星野却进去了。 媚毒强悍霸道,针刺见效迟缓,以至于她难以自控之下冲撞进他怀中,求他抱她暂做抚慰。 顾星野竟真的帮忙了! 当时是无聊吗 还是他喝多了 是了,他那夜身上的酒气不轻...... 他那样身份的人,应该要什么有什么,不需要对自己有所图谋,或许当时只是一时好心或者是好奇什么的。 她又想起那梦的前半段,想起段云琦...... 段云琦是段云琛的双胞胎弟弟。 当年沈雉和段云琛大张旗鼓的两情相悦,还哭着说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愿意放弃那段感情, 甚至愿意出家,把段云琛还给沈灵渠。 却也将沈灵渠推上风口浪尖,让她受外人的指摘,更受家人的冷眼,几乎在京城难以立足。 是段云琦站出来为她说话,并诚恳表白,热烈追求。 段云琦玉树临风,英姿飞扬,还情真意切。 沈灵渠如何能不心动 她答应了他的求娶,如此既成全沈雉和段云琛,也算圆了沈、段两家婚约。 只是大周初定,四境不稳。 他们成婚当日战事突发,段云琦和段云琛兄弟就紧急出征了。 如今两年过去。 他打了胜仗,要回来了。 沈灵渠唇角微勾,露出喜悦期待的神色来。 第3章 第3章 三日后,段家里外挂满彩绸。 杨氏带着所有人到了府门前,迎候大捷归来的段云琛、段云琦兄弟。 沈灵渠穿上了那身绯色落雁裙,发髻挽了极为罕见别致的衔珠髻,额心垂下水滴状红宝石。 她还用了脂粉。 整张脸白里透红,远山眉下,一双剪水瞳黑白分明,眼帘轻垂,睫毛卷翘的像是一把小扇。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却靓丽的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连杨氏都回头好几次。 真没想到,素来清冷的沈灵渠穿上艳丽衣裙,竟是这般招惹眼球的好颜色,她这是为迎接云琦回来专门换的 杨氏眼底闪过阴霾,咬牙暗骂一声狐媚子。 站在杨氏身后,与沈灵渠并排的沈雉面上笑容更是艰难,她用眼角余光把沈灵渠上上下下挑剔地扫了个遍。 企图找出哪怕半分丑陋瑕疵。 可是——没有! 沈灵渠的衣裙、发髻、配饰,配上那张脸以及妆容,简直是完美。 沈雉也是盛装打扮过的。 站在这样美丽的沈灵渠身边,完全被比了下去! 她比沈灵渠矮了大半个头。 衣裙纹绣太过繁复,配饰一多更显累赘。 发髻是如今京城最时兴的,可是时兴等于好多人都挽,等于烂大街,沈灵渠那发式却是第一次见! 还有裙子...... 她原是为着飘逸好看所以选了齐胸襦裙。 结果沈灵渠一身落雁裙,束着腰,腰侧还垂了垂带,显得身形修长曼妙,直接把她比的又矮又粗似冬瓜。 沈雉恨得咬紧牙关。 沈灵渠不是一向穿的朴素,还不爱整理自己的吗今日这样装扮,是想让云琛哥哥看到她如此漂亮,然后后悔吗 真是好恶毒的心肠! 她不能让她如愿! 心中念起,沈雉脚下微晃,朝着沈灵渠跌去。 沈灵渠避了避,皱眉疑问地看着她。 姐姐,我有些不舒服,你能不能去我院中,帮我取一下药沈雉娇柔又祈求地看着沈灵渠。 是不是站太久了 杨氏关怀地问了一声,转向沈灵渠:你快去帮她取一下。 沈灵渠站着没动,淡漠道:我如何知道你的药放在哪里还是让世子夫人的婢女去吧,她贴身照看,自然清楚。 可是婢女笨手笨脚,万一弄坏我东西...... 嫌笨手笨脚不好用那就换。沈灵渠看向沈雉,侯府下人很多,定有世子夫人满意的。 沈灵渠刚回京城那年沈雉就玩过这种把戏。 请沈灵渠帮她找东西,说什么怕婢女蠢笨弄坏,就喜欢姐姐给她找,语调甜甜娇气的不得了。 沈灵渠那时也以为沈雉就是个单纯娇柔的善良姑娘,真的去帮忙了,结果她刚手指触碰,东西就掉下去碎了。 沈雉哭的梨花带雨,痛心非常。 她说那是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而后又双眼红肿地说什么姐姐一定不是故意的,我不会怪姐姐之类的话。 然后哭的更凄惨。 只差把我多么委屈可怜、姐姐就是故意欺负我那样的话写在脸上。 沈雉不出意外得到所有家人的疼惜怜爱,补给她更多更好的礼物,得到更多的关注。 而家人们看沈灵渠的眼神,就成了抗拒、冷漠、不悦。 如今沈灵渠又怎会再踩这种套 沈雉被沈灵渠那几乎看透她心思的眼神盯的一僵。 杨氏也皱了皱眉。 纵然她不喜欢沈灵渠,可现在全府的人都在外头看着,让一个二少夫人去跑腿也是不当,要被人嚼舌根的。 今日可是永宁侯府的大喜日子...... 杨氏吩咐下人去了,还叫了两个嬷嬷扶好沈雉,直接站在她身边,把沈灵渠挡在了后头,以发泄一点自己的不满。 远处逐渐有喧嚷人声,以及车马的声音响起。 沈雉也立即消停。 大家的目光全朝着街道尽头看去,眼也不舍得眨。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队车马终于出现。 可......那队人马竟是一片素缟之色,白茫茫的,还打着白幡。 杨氏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意思 大胜归来,难道不是披红挂彩,敲锣打鼓地回府,为什么一片白! 沈雉满脸惨白。 有人死了。 是谁 如果是寻常兵士、家将,不至于这样大的阵仗,这死的人一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会是谁 沈灵渠的呼吸也绷住了。 当初收到书信,只说大捷,以及写定归京日期,并未说其他的,怎么竟是抬棺归来 先前去探路的老仆回来,踉跄地扑倒在地哭嚎道:启禀夫人!二公子他在边关战死殉国,世子扶灵、回来了! 轰隆一声,如有晴天霹雳砸在头顶。 沈灵渠双眸陡然张大,定在原地。 杨氏浑身一软,直接栽倒在一旁嬷嬷的怀中:不可能、怎么可能! 那队人马缓缓走近,终于停在永宁侯府之前。 队伍一片白茫茫,让这永宁侯府披挂的彩绸显得那般刺目。 段云琛翻身下马走到杨氏面前,双膝重重跪地,泣声颤抖:孩儿无能,没有保护好弟弟! 云琦他真的、真的——杨氏颤抖着询问,得到段云琛肯定回复后,绝望地哭喊出声:琦儿、我的琦儿,为什么会这样! 杨氏崩溃地冲到了棺木之前,大声哭嚎起来。 沈雉快步到了杨氏身边扶着她。 扶灵回来的亲兵、段府的仆从们也纷纷悲伤的抹泪,一个个都跪了下去,一时间永宁侯府外的长街上一片悲怆之色。 只有沈灵渠还惨白着一张脸呆呆地站着。 她看着那漆黑的棺木,满街的素白,茫然呆滞,难以置信。 啪! 一记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沈灵渠的脸上,杨氏愤怒咒骂的声音响起来:你为什么穿成这幅样子,为什么云琦死了! 沈灵渠被那巴掌挥的摔倒在地,磕破了额头,鲜血直流。 一旁的段云琛下意识地伸手要扶,又硬生生止住动作,收回了手。 滚!你滚下去! 杨氏恨得朝沈灵渠咒骂数声,痛哭不止。 佩兰和雪艾赶紧上前,扶着沈灵渠起身退后。 跨进永宁侯府的大门时,沈灵渠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那个策马为她放过纸鸢,整夜不睡为她抓过萤火虫,独身下江南为她寻过宝物的青年,她的丈夫,没了。 第4章 第4章 永宁侯府满布的彩绸以最快的速度换成了素白。 府上为段云琦设灵堂办丧事。 沈灵渠作为未亡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 灵堂设七日。 第一日沈家人就到了。 沈夫人含着泪看着沈灵渠。 沈灵渠烧着纸钱,苍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坚强懂事的好似不需要太多的安慰,让沈夫人安抚不下去。 反而是沈雉,哭的梨花带雨地扑到沈夫人怀中:为什么会这样可让姐姐怎么办呢 姐姐小时候就在外面受苦,好不容易回到爹娘身边,还有了情投意合的夫君,怎么老天爷这么残忍 阿娘,姐姐太可怜了,姐姐的命好苦,阿娘! 沈夫人泪流满面,抱紧了沈雉,心痛地看着沈灵渠:宝儿要好好陪着姐姐,对她好,照顾她。 沈雉哭着重重点头:我一定会的! 沈夫人又转向杨氏,握着亲家母的手默默流泪: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要节哀,要保着身子骨...... 杨氏亦流着泪点头。 整个灵堂都是一片悲伤之色。 沈灵渠一直静默地烧着纸钱,一张、一张、又一张。 没有人知道,她每烧一张,心里就念一件与段云琦在一起的事情,忆一句段云琦曾经与她说的话。 那些回忆化作利刃,一下一下把她的心刺的血肉模糊。 第二日,顾星野和苏鹤卿前来祭拜。 三炷香插进灵前香炉中,顾星野和苏鹤卿齐齐对灵牌拱手施了礼。 段云琦对朝廷有功,死的壮烈,算是个人物,自受得起他们这份拜谒。 跪在一侧的沈灵渠欠着身子朝他们二人回礼。 少夫人要节哀顺——苏鹤卿是个热心肠的,连忙上前虚扶一把,还低声劝慰。 结果话没说完,就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当场。 沈灵渠哑着声音,客套疏离地回了句多谢。 顾星野皱着眉。 他锐利眸光只一扫,便看到她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上,五指印清晰可见,那是被人打了。 他深深地看了沈灵渠一眼,转身走了。 苏鹤卿呆了好久,才回过神追上去。 等离开段府走远了许多,苏鹤卿再也忍不住:这个段二夫人就是那天你说看上的姑娘是不是 你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段二夫人不就是靖远侯找回来的那个女儿吗 她几年前才回京,我和你日日在一起,你都没机会和她照面,你怎么和她来的缘分啥时候看上的 顾星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脸色并不好看,也不说话。 苏鹤卿好奇死了,也焦急死了:哎你别不说话啊!你那天说她丈夫死了,你是早知道段云琦战死的消息是不是 你这身份地位,知道这消息也正常。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看她那模样,恐怕对段云琦感情很深,就算段云琦死了,你的机会也很渺茫啊。 而且我瞧她脸上还受了伤 听说段云琦灵柩回来的那天她穿了件红裙,被段云琦他娘打了巴掌,他娘好像一直不喜欢沈家千金吧。 现在段云琦死了,她以后在永宁侯府的日子怕是更加不——哎呀! 哗的一声,桌上的茶盏忽然被掀翻。 茶水直接朝着苏鹤卿面门上泼去。 苏鹤卿惊叫一声,连忙侧身避开,但还是动作慢了,有少许茶渍依然溅到了脸上。 苏鹤卿恼道:你干什么 闭嘴! 顾星野锐目扫过,那平素笑着时颇为风流的眼底竟有戾气滑动。 苏鹤卿一僵,双手捂在了嘴巴上。 ...... 段云琦是在战事告捷之前被敌军暗害的。 身上中了数刀,脸上也斜斜中了一刀,就算已经有人将尸体做过专门的处置,看着也是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出殡那日按照惯例开棺,杨氏看到段云琦的模样,再一次失控地崩溃痛哭起来。 永宁侯早年打天下的时候受伤颇重,天下未定他就伤病缠身,故去了。 封号是后期追谥的。 杨氏将段云琛、段云琦两个儿子当做全部的依靠。 两个儿子是一胎出生,她对两个儿子的喜欢不分彼此,两个儿子也一向是兄友弟恭,感情极好。 可现在,她的云琦没了。 她痛哭不止,直接昏了过去。 沈灵渠随着队伍送葬,怀抱段云琦的牌位走在队伍最前。 灵堂设了七日,她几乎日日守八个时辰以上,休息不过一两个时辰,每日饮食饮水都极少。 这一路走下来,她轻一脚重一脚,仿佛随时都会跌倒一般的摇摇欲坠。 终于到了墓地。 棺木被放入墓穴之中。 沈灵渠跪在墓穴一旁,看着一捧捧黄土洒上去,压抑多日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她到京城数年,父亲母亲兄长们待她别扭。 他们总怕对她太好沈雉不开心,总计算着怎么端平那碗水,却实际永远偏心到沈雉那方去。 只有段云琦,他只对她一个人好。 从来不用她主动说什么,他便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给她。 她以为等他回来他们就可以好好在一起,学别人生个一儿半女,然后幸福地过一辈子。 她却等来了他的尸骨,自此生死相隔。 云琦、云琦—— 沈灵渠哀痛悲绝,崩溃地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惨的,叫听得到的人都觉悲凉难受。 人群外围顾星野面无表情地听着,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捏住。 她对这个段云琦,用情这么深了吗 苏鹤卿陪在一旁暗暗一叹。 不怕姑娘有心上人,就怕心上人死在最爱她的那一年,这种墙角怎么挖的动 这世上,永远比不了的就是死人。 永宁侯府世子段云琛扶灵在侧,看着沈灵渠哭的那般模样,剑眉紧拧,眼底快速闪动过担忧和愧疚。 却始终不曾上前半步。 沈雉陪在段云琛的身旁,牵着段云琛的手,啜泣着慢慢抹泪,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得意。 沈灵渠回京三年半。 她样样都比沈灵渠强。 父母宠她,兄长纵她,段云琛爱她,婆母喜欢她,京中贵女她朋友诸多,沈灵渠只有段云琦的一份偏爱。 如今,段云琦也没了。 沈灵渠,这不是你的地方,你就不该回来! 第5章 第5章 送葬结束,沈灵渠回到府上时,脚踏进房门那一瞬,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佩兰和雪艾大惊失色,赶忙将她扶回床上,送信去外面请了大夫来。 得知是劳累、悲伤过度,没有别的大碍,只需好好睡一觉休养,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傍晚下起了小雨。 一直到入夜,雨势越来越大,敲的屋顶噼啪作响。 佩兰守在床边照看沈灵渠。 忽听一声响。 佩兰以为是寒风吹开了窗户,起身去关。 却不料刚一动作,身子却蓦地一软,跌倒在床边。 床边灯台上的烛火被冷风吹的左摇右晃。 一道英挺身影跨窗而入,反手一挥,窗扇闭合。 寒风冷雨被关在外面。 摇晃的烛火也慢慢恢复原本平稳姿态,照在来人棱角分明,眉目冷锐的脸上。 是顾星野。 他走近床边,手撩起床帐。 墨色皮靴踩着脚踏,旋身,坐上床弦。 轻轻跳跃的烛火落进床帐内。 沈灵渠犹在昏睡,那苍白的脸被披散在枕上的墨发衬着,小巧的惊人。 短短几日,她瘦了一大圈。 双眸此时还红肿着,脸上泪痕也犹在。 这么喜欢吗 顾星野低喃,眼底闪动着怜惜,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慢慢探向她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将要碰触到那细滑肌肤时,睡梦中的沈灵渠低泣了一声云琦,并有泪花从眼尾溢出。 顾星野的手定在原地。 他眸光沉沉莫测,盯了那哀伤的娇颜良久良久,动作僵硬地捏起自己的衣袖,拭去沈灵渠的泪水。 沈灵渠迷蒙睁眼。 顾星野微僵。 醒了 他正思忖,是否要将她直接点昏,沈灵渠握住了他的手,迷蒙的眼中柔情万千:云琦...... 她呢喃着,想从被中坐起身,却身子疲软无力,起到一半又要跌回去。 顾星野错愕,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云琦。 沈灵渠张开双臂抱紧了面前人劲瘦的腰身,脸颊贴到了他肩窝,柔软的唇瓣便碰触到男人颈项间细滑的肌理。 云琦......你说过要我等你回来,你怎能言而无信...... 明明微弱轻缓的呼吸,却烫到了顾星野。 他浑身僵直难以反应。 又在听到她深情悲伤的控诉、感受到她的泪落在自己颈项时,如一桶凉水浇透全身,如坠冰窖。 段云琦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把他放在心上这样为他伤情落泪!顾星野终于忍无可忍地地问。 云琦他是我丈夫。 沈灵渠的语气低弱却极其认真,昏沉间抱紧了身前人。 她呼唤着云琦,一滴滴眼泪落在身前人的颈项,滑入衣领,一句句地诉说着想念和伤痛。 顾星野终究不忍,展开双臂揽在姑娘肩背,轻轻拍着,笨拙安抚。 怀中人每唤一声云琦,他便绷着声音答应一次。 直到沈灵渠再一次昏睡。 她就那般软软地贴靠在顾星野的怀中,除去清浅呼吸,再没了别的声音。 顾星野收拢手臂,却分毫不敢用力。 怀中这娇人儿,瘦弱的仿佛他稍不小心就能弄碎了她。 他的眉心紧紧凝着,额角经络早已失控的鼓起。 现在的顾星野,万分心疼,也万分无力,还万分愤怒。 布谷——布谷—— 外面响起突兀的鸟叫声,连着三声一声比一声急。 顾星野深吸口气,不舍地将怀中人放回床榻上,盖好被子,迅速起身。 出了房间,廊道上传来一声喵叫。 顾星野停下脚步蹲下身。 有只猫跑到他身边,亲昵地用腮帮子蹭了蹭他的袍角。 顾星野摸着那猫儿的脑袋,取出一块肉干喂给它。 还有一个身形矮胖的年迈妇人站在阴暗中,给顾星野恭敬行礼:小姐最近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 那你就用些心思,多做点她喜欢吃的。 顾星野手指碰着猫儿毛茸茸的下巴安抚着,与那婆子继续道:下次见到她,我希望她不再是这么瘦。 是,老奴一定好好照看。 还有,能劝,就尽量劝一劝她,莫要太伤心,杨氏那边也尽量能不去就不要去,免得她再受欺辱。 外面又响起布谷声。 顾星野再不停留,皱紧眉头迅速离去。 他窜到院外隐蔽处时,苏鹤卿一把抓住他怒声低斥:你怎么回事说好半盏茶的—— 顾星野一言不发,反手挣脱快速离去。 苏鹤卿也不敢停留,赶紧跟上去。 二人离开段府,到了稍安全一点的地方时,苏鹤卿浑身都湿透了,身上染了不少草屑、泥水,发冠还歪斜,实在是狼狈。 反观顾星野,虽然身上也染了几分潮气吧,但看着竟比平日多几分冷沉锐利,像是暗夜出鞘的利剑,惹眼的很。 苏鹤卿原本是要在外面等着的,但实在好奇,就跟着顾星野进了段府。 结果弄成这样。 苏鹤卿就有些不甘心地念道:怎么你就能比我潇洒是了,一定是因为你穿武服,我穿的衣服太繁琐了。 下次再夜探,我也穿武服,不穿这大袍大袖! 来来来,快说说,情况如何 你待了那么久,一亲芳泽了吗 没看出来啊,你竟然是乘人之危的人! 话音未落苏鹤卿就嘻嘻哈哈起来,脑中不知已经冒出什么样的画面。 顾星野一眼扫去,冷的冻人。 苏鹤卿瞬间僵了笑脸,讪讪地打哈哈:看来不太顺利啊,你是不是看到她睡梦中都在哭着喊段云琦的名字了 顾星野眸光深深地看着他不语。 苏鹤卿叹了口气:也能理解,你看她到京城这几年,就段云琦一个对她那么好,好的人尽皆知啊。 你看上她,和踢到铁板差不多。 我看你不如趁早撒手吧,省得以后更难受。 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这身份、家世、样貌、本事,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不。 顾星野盯着面前的蜡烛,烛火在他眼底跳跃,他的语气低沉坚定:我就要她,我不信我抢不过一个装模作样的死人。 ...... 苏鹤卿张了张嘴,叹道:那我就祝你好运吧。 ...... 第6章 第6章 佩兰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神色茫然道:我昨晚,是睡着了吗 姑娘是太累了。厨娘连婆婆扶着她说:老婆子我进来便看你睡在床边,你和雪艾,还有小姐最近都累着了。 该好好休息几日才行啊。 佩兰揉了揉额角,回头看床榻上沉睡的沈灵渠。 沈灵渠睡的很还熟,面上疲惫之色未淡去,泪痕也犹在。 最近这几日沈灵渠都是不吃不睡不哭不笑不说话,现在熬成如此憔悴模样,佩兰心疼的都揪了起来。 可逝者已矣,终究是要往前看。 她深吸口气说道:婆婆说的是,不管怎么,都得先休息好了再说。 沈灵渠是快到晌午才醒来的。 睁开眼后她没有起身,呆滞地躺在床榻上望着淡青色的帐顶。 她昨夜做了一个梦。 在那梦里,段云琦回到了她的身边,陪了她几乎整晚,安抚她的情绪,擦拭她的眼泪。 他的声音和动作那样的温柔...... 那梦真实的让她迷惑。 小姐醒了! 佩兰欢喜的声音响起,下一瞬床帐被拉开。 她上前扶沈灵渠起身。 沈灵渠看到屋中熟悉的摆设。 那一样样物件儿,都是她和段云琦婚前一起商议做的布置。 大婚那日,段云琦抱着她来到这院子,进到这房间。 盖头掀起时房间里贴满红纸,挂满红绸。 那满溢的喜气,及不上段云琦一身红袍捧着她的脸,温软轻柔地唤她一声娘子带给她的震撼。 可是现在,这屋子里所有的艳色全部褪去。 暖色的床帐变淡,开的正好的海棠搬走,婢女们换下各色衣裙,穿上素白衣裳...... 所以梦是假的。 她的云琦真的没了。 沈灵渠扯唇,眼帘一闪又轻垂,哀凉之色被隐在了眼底,彻底接受了现实。 先吃点东西吧。佩兰柔声说:连婆婆今天做了许多小姐爱吃的东西,奴婢陪小姐多用一些。 沈灵渠颔首,起身洗漱后叫人传饭。 今日饭菜真是色香味俱全,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也很能勾起食欲。 沈灵渠比前几日多吃了一点儿。 厨娘连婆婆瞧着满面欢喜,笑眯眯地说:小姐下午想吃点什么,或者有什么口味偏好的,可以告诉老婆子。 老婆子会帮小姐准备。 老人笑容慈爱,双眼眯成一条缝时实在喜庆。 沈灵渠也不由回她温和淡笑:只要是您准备的,我都喜欢,你看着办就是了。 那好! 连婆婆笑着招呼婢女收拾好碗筷,欠身退了出去。 佩兰心中感叹:连婆婆厨艺好,照看小姐尽心尽力,人也看着福气,有她在,小姐肯定能很快恢复食欲和气色。 接下去的半日里,沈灵渠坐在窗边看外头,一直缄默。 佩兰和雪艾陪伴在沈灵渠身侧,时不时与她说一些趣事。 看得出来她们想活络气氛,安抚她的心情。 但怕热络太过不应景,又怕不够热情感染不了她,倒是把两个小婢女急出汗来。 沈灵渠轻叹,温声淡道:你们不必这样的小心翼翼,我不是泥捏的,见过生死,知道世事无常。 我不会沉浸在伤痛里自怨自艾,折磨自己的。 只是有点遗憾,我和云琦有缘无分。 佩兰和雪艾对视一眼,既松了口气,又还隐有担心。 须臾,佩兰低声说:小姐想的通是好事,但夫人这两年一直不喜欢小姐,因着二公子的缘故,才不曾在明面上对小姐苛责。 现在二公子不在了,夫人日日以泪洗面,还总对小姐说些......很是不好的话。 二小姐又不是省油的灯,小姐日后在这段府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小姐还要有个心理准备才是。 我知道。 沈灵渠语气淡薄:我当初嫁入段家是为着云琦,如今若这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那我就离开此处。 佩兰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愣住了。 沈灵渠又道:等等吧,等为云琦守孝满,等我给她再调理几次。 大周初建,民俗大都沿用前朝。 丈夫新丧妻子应守孝三年,以慰夫婿在天之灵。 她与云琦情深义重,这三年她要守。 另杨氏的身子并不好。 而沈灵渠是个可以焚香疗疾的香医。 她这两年在段府,已悄无声息用焚香之事为杨氏调理身子。 而且收效不错。 原是这个月再换一次香,杨氏的身子好了,调理也就结束,正好段云琦归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谁料段云琦战死。 杨氏悲痛欲绝,那身子必定也因为大悲又受损伤。 沈灵渠想,给杨氏调理了身子,也当是为云琦尽孝了。 佩兰却是神色复杂起来。 沈灵渠焚香疗疾的手法极其高超。 杨氏这两年得益于这手法,身子骨硬朗不少。 还有沈府那边,沈灵渠也有用焚香手法照看家人身体。 但不管是段府还是沈府,没人知道那是因为沈灵渠。 他们都以为是沈雉请的神医的功劳。 其实沈府那边,侯爷、夫人,以及几位公子对沈灵渠也是关心的,可沈雉惯爱装模作样,把那些关心全给抢了去。 在段府这边也是,杨氏、府上总管、下人的关注几乎都被沈雉抢去...... 自家小姐比沈雉优秀千百倍,就是性子太过淡薄,总是默默无闻,不争不抢,才处境不好的。 佩兰说那个话,原是想劝沈灵渠为自己争一争的,毕竟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谁料沈灵渠竟说出离开! 一个成了婚的妇人要离开夫家 哪怕是丈夫死了,也没那么容易。 况且离开能去哪儿沈家那边难有小姐立足之地,总不能到外面去独立门户吧那实在是不实际。 佩兰欲言又止,想再劝两句。 谁料刚开口唤了声小姐,连婆婆就走进来,离开好,这没人情味的地方,小姐就该收拾收拾离开! 佩兰瞪眼看过去:您老乱说什么 我可不是乱说,有道是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门,咱们小姐如此优秀,却要在这里受委屈是什么道理 连婆婆握着沈灵渠的手轻拍:小姐大胆放心去做,不管您做什么样的决定,您以后要到哪儿,老婆子我都紧紧追随,不离不弃! 沈灵渠笑着回了句好。 连婆婆双眼又笑地眯成了一道缝隙,心道:若不离开,怎么和我家公子走姻缘 公子昨夜还吩咐她老婆子劝一劝,莫让小姐去杨氏跟前儿受欺辱呢。 没想到小姐这般通透,都想好了无法立足就离开! 第7章 第7章 沈灵渠贴身服侍的婢女有四人,分别是佩兰、雪艾、香草和忍冬。 其中佩兰和雪艾是回到沈府之后沈夫人配给她的。 香草和忍冬是她先前在外的时候收在身边的。 如今香草和忍冬都在府外,一处叫做绮香馆的铺子里做事,那是沈灵渠自己的一点产业。 佩兰和雪艾贴身照看。 连婆婆是两年多前她在外面救的,为人忠诚踏实,厨艺高超,如此既做厨娘,也分管外院一些杂事。 沈灵渠既已做好决定,便往杨氏那边去了一趟,例行看望。 但刚到院外,就听杨氏嘶喊、咒骂的声音传出:她就是一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接着是沈雉的声音:母亲莫气,二弟战死沙场的事情是意外,和姐姐没有关系的,姐姐她也很伤心的...... 她都没流几滴眼泪,她哪里伤心这两年她总是外出,我看她是外面早有姘头,巴不得云琦死了好另攀高枝—— 她那天还穿着一身大红啊,她让云琦死都不安生。 扫把星!她就是个扫把星、该死的贱人! 杨氏完全没了大家主母的风度,破口大骂,言辞无比怨毒。 那话锋利如剑般刺来。 可沈灵渠经过这数日守灵、送葬、梦境......到现在接受现实,且对杨氏一向没有期待。 如今杨氏那些怨毒的话,也伤不到她多少。 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淡漠如故。 周围的仆人都朝着她窃窃私语起来,她也并不在意。 只知今日是看望不成了。 沈灵渠平静转身,带着佩兰回自己的院子去。 ...... 半个时辰后,杨氏哭闹伤心的累到睡过去。 沈雉和段云琛才从她那院子出来。 行至花园转角,沈雉投入段云琛怀中低柔软语:二弟竟然会战死,还死的那般可怖,真是吓死我了。 云琛哥哥,还好你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不然我可怎么办 段云琛怀抱沈雉,似有些心不在焉,低低嗯了一声。 沈雉温软又道:现在没了二弟,侯府以后的荣光,以及开枝散叶的担子就都要落在你身上了。 只是还在丧期,咱们不好太亲近。 等二弟七七过了,咱们、咱们就圆房吧。 她越说越小声,说到圆房二字时整张脸都埋在段云琛怀中,模样娇羞无限:我想帮云琛哥哥生孩子,多生几个...... 段云琛手臂收紧低哑道:好。 姐姐那里,爹娘、哥哥们不喜欢她,原该是她未婚夫的你也不喜欢她,好不容易有了喜欢她的夫君,结果夫君又战死了。 沈雉絮絮说着,调子低柔带着叹息,不知是同情还是得意,姐姐真是可怜,她日后可怎么办 段云琛眸色又复杂起来,抱着沈雉的手也僵了僵。 就在这时,花丛里喵呜一声叫。 沈雉回头一瞧,就对上两只灯笼般橙黄发亮的眼睛。 那是—— 沈雉惊叫一声,整个人更缩进段云琛怀中:云琛哥哥,我怕! 只是一只猫罢了,别怕!段云琛轻拍沈雉肩背。 这时那猫踢着脚到了段云琛跟前儿来,在他身边绕圈,鼻子还一探一探的。 云琛哥哥,你快将它赶走,快! 沈雉被吓得浑身颤抖。 段云琛哪里舍得 忙一挥衣袖,那猫儿被惊的跳起,重新跑进花丛中看不见了。 好了,它已经走了。 段云琛拍着沈雉的肩背柔声安抚一二,感觉那人儿还在自己怀中一抖一抖,不禁怜爱地笑起来。 真没想到,你也有这样胆小的时候。 云琛哥哥取笑我。 沈雉不依地用小拳头捶着段云琛的心口,娇嗔地瞪他一眼。 段云琛大为受用,低头吻上去。 沈雉又惊又羞,半推半就与他缠粘好一会儿。 听到不远处侍卫巡逻的声音,段云琛才依依不舍地将她放开。 相拥一阵儿,沈雉低喘的声音响起:云琛哥哥,咱们怎么回去人家脚软...... 我抱你。 段云琛手臂一揽,将怀中人横抱起,步伐稳健往二人院中去。 沈雉更是娇羞无限,脸儿贴着段云琛的脸,云琛哥哥,二弟还在丧期,咱们这样亲近,万一被下人告诉母亲,母亲生气了...... 放心,没有下人会胡言乱语的。 段云琛说着,眉眼之间先前浓重的忧虑已淡去。 他想,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其他的,之后再说吧。 ...... 五福呢 灵致院,沈灵渠一回来便去耳房看望猫咪。 那猫咪是她十二岁那年捡到的,还没满月的小猫奄奄一息地藏在草丛里,叫声低弱而可怜。 她把小猫带回去悉心照看,小猫竟活了下来。 后来就一直伴着她。 沈家找她入京时,她连着小猫一起带进了京城,后来又带到段府。 最近这几日她因云琦战死,忙碌丧事伤心无比,都没有空看它。 这会儿从杨氏那回来去看看它,它竟不见了! 平素照看狸奴的小婢女满眼呆滞:它......刚刚还在啊!奴婢只回头打水的功夫,它怎么就没了 沈灵渠面色凝重起来:快找! 话落,她也立即转身往外走。 岂料她刚要出院门,猫儿灵敏地跳墙而入,小跑到她身边,喵呜了好几声,用身子蹭她裙摆。 沈灵渠松了口气,蹲下身抚了抚它,将它抱起来往里走。 佩兰唏嘘:还好它自己回来了。 杨氏和沈雉,那可都是一见到猫就吓得半死的性子,这要是跑到她们院儿里去,那可就糟糕了。 沈灵渠把五福抱回耳房,放进它的小窝内,轻轻抚着猫儿的后颈。 猫儿喵呜几声,就睡着了。 沈灵渠还一下下轻抚着,神思不觉飘飞出去。 当初五福带入京城,沈家那么多人,除了小公子沈青涯外,其他人都不喜欢猫狗,沈夫人更是看到猫就怕的浑身颤抖。 他们对她养五福十分不满,甚至是抗拒。 最后是沈青涯求了情,沈夫人又说了话,让她把五福看好,不要在府上乱跑就可以留着。 她倒是看的认真。 可猫儿又不懂人的道理,它贪玩的很,便有一次偷跑出去,好几日都没回来。 就在沈灵渠以为,那猫是彻底丢了的时候,段云琦抱着它出现了...... 第8章 第8章 明明他手上那么多被猫抓的痕迹,他却笑容爽朗地说,他非常喜欢那只猫。 他为猫带鱼干儿。 也为她带小礼物、零嘴。 他说要将她和猫养的圆圆胖胖,气色红润。 喵呜—— 五福腆起肚子,继续睡。 沈灵渠思绪回笼,轻到不能再轻地唤了一声云琦,心中阵阵闷疼,眼底也滑过水雾,苦笑不已。 她能接受云琦已经不在的现实。 能尽量冷静地安顿生活。 可她还是止不住地会想他。 每一次想到二人以前的日子,心就像是被人紧紧攥住,酸胀闷疼。 这世上,再不会有段云琦那样对她好的人了。 ...... 沈灵渠再没有主动去看过杨氏,每日只待在自己院中,与五福作伴,或者摆弄一下香料。 她焚香疗疾的手法极其高超。 香医之名,在京城以及附近几个州府远播。 碍于身份她出诊的时候都蒙了面纱,因而无人知道香医就是她。 绮香馆是做香料生意的铺子,也是香医坐诊之处。 先前原是约了几个病人要看的。 现在不便出府,沈灵渠便吩咐传信出去,都暂时推后。 晌午过,沈灵渠小憩了会儿刚醒来,佩兰满眼喜色地走进来:小姐,咱们这儿来了贵客,你猜是谁 我三哥。 啊佩兰泄气道:小姐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沈灵渠笑道:除了他没别人了。 沈府三公子沈青涯,是沈家唯一一个对沈灵渠比对沈雉好的人。 沈灵渠整理一二,便快步前去花厅相见。 沈青涯今年才十九岁,还未及弱冠,唇红齿白,俊美的过了头,眉眼间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 瞧见沈灵渠,沈青涯就红了眼,灵儿,你这几日可还好 我好着。沈灵渠邀他入座,打趣出声:佩兰,给三哥递个手帕,好叫他抹一抹眼泪。 佩兰忍俊不禁,果真上前。 沈青涯一下子俊脸绷住,怨怒地瞪着沈灵渠:你又在笑话我了!我是担心你! 我知道。沈灵渠平静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理解,所以我真的好着,没事的。 她这般通透,倒叫沈青涯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暗暗叹了口气后,沈青涯吩咐小厮送上几样东西,给你带的萝卜糕,红、绿豆沙,还有你最喜欢的酥肉。 这份是给五福带的小鱼干。 以后你俩都归三哥管,三哥保准把你们管的妥妥当当! 他拍着胸口说着。 真诚的话语一下子戳进了沈灵渠心肺。 沈灵渠垂眸,眼睫挡去一闪而过的落寞哀伤,抬眼时水眸闪亮真诚,谢谢三哥。 谢什么咱们可是亲生兄妹! 沈青涯热心又认真地交代了许多,诸如好好吃、好好睡之类的话,又说了些外面的事情。 段云琛和段云琦兄弟这次在西疆立下大功。 陛下龙心大悦。 段云琛因为军功顺利继承侯府爵位,成了新的永宁侯。 段云琦被追封二品忠烈将军。 杨氏被封了一品诰命夫人。 给永宁侯府真金白银的赏赐更是不少。 听说原本你是要封三品淑人的,但陛下听闻杨夫人对你的态度......沈青涯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发问。 灵儿,她是不是对你很糟糕我方才路过的时候都听到她在院内咒骂! 沈青涯若非亲耳听到,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侯门勋贵的主母,竟能说出那样多怨毒可怕的话。 他听到的时候尚且如此,听不到的时候不知已骂了多少难听话! 沈青涯拧眉说道:我告诉母亲吧,让母亲—— 不必。 沈灵渠打断他:这些我能应对,母亲身子不好,不必让她再忧虑这个。 沈青涯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还为年节那件事情和母亲生气母亲她并不知道东西是你准备的。 去岁过年,沈灵渠回沈府拜年,为沈夫人准备了一只香囊。 因香料特殊,所以用来包裹的布料也选的十分朴素。 谁料那香囊就到了下人手上去。 又在沈雉的大惊小怪下,被沈灵渠知晓。 当时沈青涯恰逢在不远处,听的清清楚楚,后想来想去,还是告诉了沈夫人。 沈夫人后悔莫及,连忙去将香囊追回。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让原本就别扭的母女关系更冷淡了三分。 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灵渠心知肚明——沈雉,是她在中间做鬼。 这几年,沈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做小动作。 沈灵渠以前不是没有辩解过。 可辩解之后,沈雉便哭诉自己不是故意,或者是不承认,她一委屈,一哭,全家人都围过去,心肝肉地哄着。 而沈灵渠这个说出真相的人成了不懂得友爱妹妹,搞坏家里气氛的多余之人。 他们总是更偏心沈雉。 所以沈灵渠认清了现实,之后也放弃了争取,以及为自己辩解。 她相信缘。 是她的不用争抢,不是她的争抢不来。 沈灵渠平静地说道:她没了儿子,悲伤愤怒难免,也只是言语发泄两句,并不曾对我如何,我自己可以处理。 沈青涯张了张嘴,重重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你就自己处理,但不能太受委屈,要是有什么难为的事情,你一定要传信告诉我! 你要记住,不管家里别人如何,三哥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 离开灵致院,出永宁侯府的路上,沈青涯遇到了沈雉。 沈雉娇柔乖巧地朝他行礼:三哥哥。 沈青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直接拂袖而去。 沈雉习以为常,起身后看着沈青涯的背影冷笑一声,蠢货。 她自小和沈家所有人都极为亲近,哪怕是冷酷无情的二哥,见了她也都会温柔起来。 唯有沈青涯,自小和她不对盘。 沈灵渠回来之后,沈青涯倒是和沈灵渠亲近了起来。 不过沈青涯实在是单蠢又无能。 就算他向着沈灵渠,能有什么用呢 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永远强过沈灵渠一头,这就是现实。 不过说起来,这两天她都没见过沈灵渠,也不知道沈灵渠现在怎么样了。 沈雉沉吟片刻,带着婢女去到灵致院内。 日暮西斜,沈灵渠正给五福喂沈青涯带来的小鱼干。 五福是只纯正的狸猫,今年正好五岁。 被沈灵渠养的极好。 小小的身子似乎蕴含强悍的力量,即便是懒懒趴在窝里朝沈灵渠撒着娇,看在沈雉眼中也是十分骇人。 沈雉白着脸不敢上前,强笑:姐姐好好一个清丽佳人,怎么喜欢这等凶兽沈家、段家两家都没人喜欢猫狗的。 姐姐还真是特立独行呢。 第9章 第9章 佩兰和雪艾的脸色都沉下去。 她们现在已经都知道,沈雉装模作样,居心叵测,明里暗里踩她们家小姐一脚,姿态丑陋的令人作呕。 如何听不出沈雉此时话里有话:沈家、段家不喜欢这猫和不喜欢你一样,你也就只能和这凶兽为伍了。 沈灵渠却是面色平静,把手中最后一个小鱼干给五福吃了,才抱着五福站起身。 你不在婆母面前孝顺,到我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你是来看望五福的 沈灵渠淡淡说着,抱猫走近,那就给你也抱抱吧,猫不是凶兽,是灵兽,是福兽,你抱了就明白了。 沈雉吓得连忙后退:我不要! 沈灵渠站定,哦,那慢走,不送。 她抱着五福转身回房。 沈雉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又看她到现在还能如此淡定,气的咬紧后槽牙阴阳出声:你是侯府真千金又如何 沈家全家除了三哥其余人他们都不喜欢你,唯一向着你的夫君都没了,我丈夫却荣耀加身! 你一无所有,现在到底有什么可清高的! 沈灵渠没有转身,你既然得到了所有,自诩高高在上,比我过的好,那你有什么可气愤的 沈灵渠当年与家人失散后,被一道姑收留,自记事起就跟随山中道姑一起生活。 道姑为人清冷,年深日久耳濡目染。 沈灵渠便也如那道姑一般性子,淡泊名利,欲望极低,是不爱争抢的人。 十五岁回府,在沈府住了大半年,嫁入段家又是两年。 接近三年时间里,沈灵渠从不曾和沈雉争夺过任何。 不管是家人的疼爱,还是府上的财物,亦或是曾经的未婚夫,沈雉喜欢抢,那就都拿去,她无所谓。 可这却好像激起了沈雉的斗志,各种心计谋算。 到了今日她还想压她一头。 沈灵渠笑着说了句你可真是斗志昂扬,便再不理沈雉,进了房间。 沈雉带着婢女站在灵致院外,整张脸青白交错,用力绞起手中帕子,像是把那帕子当成沈灵渠淡定的脸。 恨不能当场撕碎。 三年了,她日日夜夜,绞尽脑汁想赢过沈灵渠,怕自己输了一无所有。 她想看沈灵渠哀伤落寞,痛哭流涕,一蹶不振,跪地求饶。 可到今天沈灵渠还是挺直背脊,高昂着头。 这脊梁骨怎么这么硬 折不弯吗 她不信! 沈雉离开了。 一刻钟后,杨氏身边的桑嬷嬷亲自前来,叫沈灵渠过去问话。 佩兰怕沈灵渠去受委屈,就说沈灵渠病了。 桑嬷嬷语气严厉:夫人是她的婆母长辈,请她过去问话,她除非病的起不来身,走不了路,否则都该速速前去。 万一过了病气给夫人...... 桑嬷嬷冷笑:夫人身子骨硬朗,哪那么容易过病气少夫人还是赶紧收拾收拾,随老奴前去吧! 沈灵渠便知是非去不可。 其实她不必多想也能猜到,定是沈雉在杨氏那儿上了眼药。 杨氏以前不喜欢她,现在更憎恶她,去了自是少不得一番怨毒咒骂,或还有其余的责罚...... 事情果然和沈灵渠想的一样。 她一进杨氏院子,就被杨氏劈头盖脸一番责骂。 你身为儿媳难道不知什么是晨昏定省吗果然是长在乡野的粗蛮女子,没有半分教养! 我病了多日,也不见你前来侍疾! 你这般不孝顺长辈的,我段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媳 你还养那凶兽吓到了宝儿!我现在命令你,将那凶兽速速丢出府去,否则别怪我请家法! 沈雉在这时连唤数声母亲,抚着杨氏的胸口帮她顺气,眼角含泪,委屈至极地说:您别生气,姐姐她也不是故意的...... 沈灵渠心想又是这副样子。 每一次都这样,也真是不会累,你要能多点手段,还能多点看头呢,可惜总这样,她都有点看腻了。 她原是想逆来顺受,挨几句骂忍着就算了。 毕竟杨氏是段云琦的母亲。 段云琦素来是最孝顺的。 现在段云琦没了,她身为云琦的妻子,更不该顶撞婆母。 但她能受杨氏责骂,却不能受沈雉插足,用杨氏的手来打压她。 沈灵渠平静道:母亲叫我来就是说这些吗我的晨昏定省是您亲口免了的,侍疾是您昨日拒了的,你不记得了吗 至于教养,我与云琦成婚之前,皇后娘娘派教养嬷嬷教导我与妹妹礼仪。 嬷嬷曾说过,我的礼仪学的极好,皇后娘娘也曾亲口夸赞过。 母亲现在说我没有教养,是觉得皇后娘娘当年的夸赞不实吗 杨氏面色陡变。 沈灵渠又道:至于我为何会是段家儿媳,这不是母亲当年亲自登门,求我父母将我嫁过来的吗 母亲口中凶兽是我的嫁妆之一,当初母亲满口应诺,允我带来的,如今怎么为它要对我用家法 它没有伤人,在我院中待的好好的。 妹妹会被吓到,是不是胆子太小了还是她太闲了,没事儿凑到我那院中去寻不自在。 杨氏被这番话顶的哑口无言。 沈雉也没想到沈灵渠竟会如此不客气。 她原先对着杨氏的时候,是从来不会顶嘴的! 沈灵渠朝沈雉看去:妹妹,你若太闲,就多在母亲身边侍疾,母亲最喜欢你了,你陪在她身边,定然胜过万千灵丹妙药。 时辰不早了,儿媳告退。 沈灵渠朝杨氏方向盈盈一礼,起身离去。 她那话说的温柔轻软,可听起来实在莫名嘲讽,让人觉得耳中有刺。 等她走了,杨氏才回过神来,一把将桌上茶盏挥落在地,摔得粉碎:岂有此理! 沈雉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牙关紧咬恨得不行。 院外,沈灵渠听到了那碎裂的声音和杨氏的愤怒。 但她并不在意,更不畏惧。 她的父亲靖远侯是有扎实军功,且掌握兵权的一品军侯,从龙之臣。 而段家这永宁侯的爵位,是大周开国明德帝抚慰孤寡封下的,相比之下水分就要多的多。 当初段家二子娶了沈家二女,在官场、军中,靖远侯府都对他们多加提拔,段家得了多少便利 沈灵渠很清楚,自己这个沈家嫡千金,就算父母兄长的疼爱少些,在杨氏面前也是有分量的。 所以杨氏只能咒骂发泄,不能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当然—— 就算是不靠沈府,她那焚香疗疾的手法,也曾治过几个有权有势的,施了不少恩情在外,都等着报答呢。 她自是有底气的。 沈灵渠迈步出了院子,才走几步,迎面碰上了段云琛。 她来时夕阳半落,此时已是彻底没了日头,只余残霞洒金,把左右也染的一片橙黄色。 段云琛着一袭月白武服,发带束发,腰佩宝剑。 他背光而来,显得轮廓更为深邃,看不清眼眸。 沈灵渠步子陡然定住。 第10章 第10章 永年侯府公子双生。 段云琛是世子,身负重任,性格也是冷峻沉稳。 段云琦在军中挂闲职,既是闲散人,性子也是开朗飞扬。 段云琛总皱着眉。 段云琦总挂着笑。 段云琛喜着深色衣裳,鼻翼有疤痕,虽微小,但和完好的段云琦区别明显。 段云琦则偏爱月白、金白、鹅黄、水绿等浅淡色,左边眉头一颗痣,亦是最明白的标志。 莫说是永宁侯中下人,哪怕两人去到外面,也极少有人错认。 沈灵渠更从未错认过。 可今日,这一瞬,她竟有一种云琦缓缓朝她走来的感觉。 他背光而来,只能见轮廓,看不清面上疤痕或者痣等细微差别,着一身浅淡月白,还佩剑...... 云琦以前总是随时佩剑。 段云琛则在府上行走绝不佩剑。 听云琦说,段云琛认为剑乃凶器,府宅内是与家人相亲之处,不该佩剑。 他还曾为此训诫过段云琦多次。 沈灵渠神色怔怔地看着那人,不觉间双眸泛起了湿气,一声云琦就要唤出。 可当那人走近—— 冷锐的眸子,没有表情的一张脸,鼻翼一侧的疤痕...... 冷风裹身,沈灵渠瞬间清醒,眼底的湿气急速褪去。 她垂眸,朝段云琛福了福身,离开了。 段云琛走远几步回头看。 沈灵渠已经走远。 那背脊秀挺,一言不发却沁着哀伤落寞。 她真的很伤心、很伤心。 段云琛的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神色来,像是欢喜,又像是愧疚,最终糅杂成了段云琛该有的沉稳冷峻。 ...... 沈灵渠这一场抗争,让佩兰满心振奋。 一直想叫好。 但碍着路上人多不好出声。 等回到灵致院,没了闲杂人等,佩兰再也耐不住,抱住沈灵渠的手就摇起来:小姐你太厉害了! 你要是往日都这样厉害,哪还有她作妖的机会 这劲头小姐一定要保持住,一定啊! 沈灵渠失笑:和人争锋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医者,讲情志。 做人还是要淡泊一些的好。 若是以往,她可能也不会争执,至多说一句你们说的都对,或者你们高兴就好,懒得理睬。 但今日杨氏要她送走五福,她怎能让步 而且,失去段云琦,她虽表面淡漠,心中却是伤怀至极,也难保持真正的平静了。 沈灵渠又想起方才看到段云琛,差点错认之事,不禁苦笑。 在他们二人错身而过时,一缕苏合香夹杂薄汗气息冲入她的鼻腔。 她既会焚香疗疾,自精熟各类香料,鼻子更是灵敏。 她曾嗅到段云琛惯用官场上比较大众的苏合香。 而段云琦,则是用她亲手调配的沉柏香。 她真真是魔怔了,看到那么一张脸,穿浅淡色系的衣裳,竟恍惚地以为云琦死而复生,怎么可能呢 不过今日杨氏那样撒泼被她顶了回去,沈雉没占到什么好处。 怕是后续还要不依不饶。 想到沈雉那装模作样的姿态,沈灵渠有些烦躁地微微皱眉。 天色很快暗下来。 沈灵渠用过晚饭,刚要到院中活动一二消食,就听外面传来一串惊呼:小姐不好了,五福它不见了! 沈灵渠微怔,快步出去。 照看五福的小婢女叫蓝月,焦急地都快哭了:方才它还在,奴婢吃饭的眨眼功夫它就没了...... 现在是春天,那小家伙是不是发情佩兰迟疑地说:可它上个月不是才闹过一次吗。 而且一般五福发情的时候也不会出去。 沈灵渠会在它的窝边放香包,那些香料可以让小家伙舒服起来。 最近这是怎么了 沈灵渠果断道:出去找,找仔细一点,找到叫我,别惊着它伤着了人。 佩兰和雪艾都应下,带上粗使婢女出了灵致院。 五福是只狸猫,颜色在夜间难以分辨,本就不好找。 又碍着杨氏,不能大张旗鼓的找。 灵致院的人找了一圈,竟是不见踪影。 佩兰忧心道:会不会是走丢了还是......被那位给弄走了 那位,说的是沈雉。 沈雉惯爱抢夺或者是破坏沈灵渠的东西。 今日撺掇杨氏,责令沈灵渠扔了五福不成,现在反过来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以前她就打过五福主意。 不过五福实在凶狠,沈雉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来在五福这儿就老实了。 今日她可能吗 佩兰又说:可没看到人靠近,五福好像是自己跑出去的。 沈灵渠望了一圈满眼漆黑的段府,皱眉思忖片刻,往花园走去。 ...... 段府外一条窄巷,猫儿畜力一跳。 顾星野手臂微张堪堪将它接住,垂眸浅笑,眼尾的朱砂痣都难得的柔和风流起来:你怎么出来了 猫儿用脑袋蹭了蹭顾星野的下巴,喵呜一声。 饿了。顾星野带它到角落放下,随手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把里面炸的金黄的小鱼干捧在手上。 猫儿又是一声喵呜,凑近吃的香甜。 猫、猫、猫! 苏鹤卿指着那猫,又瞪着顾星野,难以理解自己的好友怎么能对那丑不拉几的猫笑的那样温柔。 他竟然随身携带鱼干! 还能和这猫如此亲昵相处! 他们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有过命交情的损友吗 为什么自己竟都不知道这些! 什么时候发生的 哎呀,你这个人不厚道!苏鹤卿快步走上前,就要问个究竟。 谁料刚往前两步,那吃鱼干的猫忽地朝他凶狠龇牙。 苏鹤卿被吓了一跳,再不敢上前。 顾星野抚了抚猫儿的脑袋:吃吧,别理他。 猫儿盯了苏鹤卿好久好久,久到苏鹤卿心里发毛,退回原位,那猫才谨慎地回去吃小鱼干。 等那些小鱼干被一扫而空,顾星野抱起猫顺了顺它的毛,把它放在墙头:快回去吧,你不见了她肯定会非常着急。 猫咪在墙头站了会儿,跳入段府不见了。 苏鹤卿立即凑过来气呼呼地说:好兄弟,你不仗义,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你今日不好好说道说道,我们就绝交! 好,绝交。 顾星野利落又不在意地说罢,一撩衣袍,翻墙进了段府。 第11章 第11章 夜色沉沉,一弯银月挂梢头。 顾星野落于永宁侯府墙内阴暗处。 目光扫视左右,确定无人,便跟上那猫,潜行向前。 猫儿好似知道他在后头跟着,也不急奔快跑,只是不紧不慢地小跑向前,时不时还回头看他一眼。 好像是在等他。 那灯笼似的橙黄眼睛,看在旁人眼中凶骇吓人。 顾星野却瞧出几分可爱。 如此一路跟随。 片刻后,猫儿忽然站住不动,回头看看顾星野的位置,又朝着另外一边瞧了会儿,竟小跑过去。 那不是回灵致院的方向。 顾星野皱了皱眉,小心地跟了上去。 猫儿从花丛中飞奔而过,跳上花园中的假山石林,几个纵跃起落后,蹲在一块山石顶上不动了。 顾星野亦跟随而来,躲在石林洞穴之中,顺着猫儿停下的方向一看—— 八角亭中,有段云琛和沈雉相拥靠坐在栏杆上。 夜风吹的亭内纱帐曼舞,亭外一片花团锦簇,月朗星疏,景致美好。 那相拥的男女也似情真意切,美好的惹人羡慕。 姐姐她今日...... 沈雉怨怨又委屈地说着傍晚时分,沈灵渠到杨氏院中的事情,又抱怨着沈青涯对她甩冷脸。 段云琛道:二弟不在了,她心伤痛苦,情绪有些激动也能理解。 至于沈三对你冷脸......你已经有岳父、岳母的疼爱,大哥二哥的喜欢,有母亲宠着,还有我。 你何必计较沈三怎样 沈雉哼道:你这是帮着她说话咯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是二弟的妻子,二弟已经死了。她日后注定要孤苦一辈子,根本不值得你在意。 好吧。 沈雉轻喃着云琛哥哥,声音如她此时服帖在男人怀中的身子一样又娇又软,丧期好长啊...... 我都想你两年了,现在你回来我们还得分开睡。 晚上被子那么冷啊,人家哪里睡得着! 我也一样......想你。 段云琛声音低哑地叹息一声,现在是二弟丧期,母亲宠你,也疼我,她不会让我们做孝三年不圆房的,但起码要百日。 百日! 沈雉惊呼:那岂不是还得两个多月前日我说七七过了你明明说好啊,我一日都难熬了。 云琛哥哥,不如我们......在一起吧,只要我们让下人闭嘴,母亲不会知道的。等我怀了孕,母亲高兴还来不及。 怀了孕,有了孩子,她的地位才会更稳固! 这...... 段云琛的声音迟疑起来,却并未迟疑太久,便俯身:好,在一起。 石林洞穴距离花园八角亭有些远,暗夜深沉顾星野也看不太清楚细节,但看两人动作姿态—— 女人时不时的刺耳声,以及男人时不时的声音,也知道他们到什么份上了。 顾星野脸色难看,心里冷嗤一声。 家人新丧,他们却只想着自己的情爱和快活,真是寡廉鲜耻。 他自是没兴致看这种场面,便要离开。 可五福却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站在山石顶上,还朝着那八角亭方向在看。 顾星野狐疑起来。 这时,五福忽地急奔而去,冲向八角亭。 亭中相拥的二人大吃一惊。 段云琛立即把沈雉护在自己身后,别怕,是只猫。 是姐姐那只!沈雉颤声道:她放猫出来吓唬我! 段云琛也认出了那只猫,挥袖驱赶:走开! 五福却不见退后,反而往前挪了两步,两条后腿支起身子,前爪抓向段云琛的衣袖,鼻子蹭了蹭。 四爪落地后,五福朝段云琛身边凑。 沈雉吓得又尖叫一声。 五福转向沈雉,凶狠地龇牙。 云琛哥哥,你快把它赶走,我害怕! 沈雉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段云琛手臂往后护着她,沉着脸一脚踢去:你这畜生,快滚远一点! 他出脚极快,眼见就要踢在猫儿身上,斜侧里忽然飞去一块石头,击向他的脚腕。 段云琛一惊之下忙收了脚。 五福受了惊身子猛的弹跳而起,飞速逃窜。 五福! 就在这时,花园小径上响起一道焦急的女音。 是沈灵渠到了! 她快步上前。 受惊的猫儿直接扑进了主人的怀中。 别怕。沈灵渠低声,手掌不住轻抚猫咪脑袋和脊骨,顺着毛发安抚着它。 姐姐,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惊魂稍定的沈雉冲到沈灵渠面前,白着脸质问:你为什么要放猫出来,你明知道我那么害怕! 佩兰辩解:不是我家小姐放出来,是它自己跑出去...... 不管是谁放出来的还是它自己跑出来的,它吓到我了!两次!沈雉说着,白着一张脸看向段云琛。 云琛我害怕这个猫! 段云琛忙拍抚着安慰她,看向沈灵渠时面无表情:这猫野性难驯,把它送走吧。 佩兰和雪艾都变了脸色。 她们太过清楚这只猫对沈灵渠意味着什么,现在侯爷一开口就要把它送走 沈灵渠站起身来,把安抚好了的猫儿交给专门照看它的小婢女蓝月,才抬眸看向段云琛。 五福最近可能有些病了,所以状况不是很稳定,我会仔细照看,好好看管,我保证它不会再跑出灵致院。 沈雉立即反驳道:姐姐以前也保证过,可它还不是跑出来了 在沈家的时候父母就说过不养这凶兽,你非养不可,惊到了母亲不说,还差点抓花我的脸。 现在你带到段家来,又屡次放出来吓唬我! 姐姐,我知道你从小长在外面,会些江湖手段,能操纵的了这畜生!你就是故意针对我吧! 你没了丈夫,看我活的得意你不甘心,非要让这猫抓花我的脸,或者是吓死了我你才开心! 沈雉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害怕,扑在段云琛怀中哭起来:云琛,我真的怕! 段云琛神色冰冷地看向沈灵渠: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这是命令!你若舍不得,那就让人帮你,来人—— 立即有巡逻侍卫上前听候吩咐。 段云琛下令:把这猫扔出去,扔的远远的。 侍卫得了令左右朝蓝月走去,就要抓她怀中猫咪。 蓝月吓得往后退,猫也惊的挣扎翻腾起来。 沈灵渠面色微变,上前挡在蓝月和五福之前:云琦说过,我可以在院中养着这只猫,永远养着,养一辈子。 侯爷现在要将它扔出去,也可以,你让云琦来跟我说。 第12章 第12章 沈雉说:二弟已经死了怎么来和你说姐姐分明是胡搅蛮缠! 是,云琦死了,他死了!你每日把这件事情挂在嘴上,你很得意,死的不是你丈夫,对不对 你敢在婆母面前露半分这种得意吗你敢吗 沈雉僵住,面色发白。 沈灵渠又看向段云琛,扬声开口,字字清晰:两个人的军功、两个人的荣耀,现在全成了你一个人的。 他用性命把你推上永宁侯的爵位。 他用性命挣来的那么多的赏赐,全部进了府中库房,日后会一个子儿不剩地用在扶助你走仕途上。 他除了一个干瘪的忠烈将军封号,什么都没了! 所有的一切已经都是你的了,为什么你现在容不下一只他曾经养过的宠物! 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点念想! 湿气失控凝聚。 沈灵渠眼眸中泛起泪花,她眨了两下眼睛,想将那些泪意眨去,不能在这两个人,尤其是在沈雉面前软弱哭泣。 可她看着段云琛那张脸。 那张和段云琦除去细微之处,五官轮廓几乎完全一样的脸,如何能忍得住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角滑落。 泪雾模糊了视线。 她好像看到那肖似丈夫的人,眼中划过浓厚焦急和心疼,泪水更是奔涌。 对不起...... 段云琛声线紧绷,猫你留着。 谢侯爷。 沈灵渠垂眸,控制不住的眼泪滴落在花园的青石径上,僵硬行礼后,她利落转身,带着婢女很快离去。 段云琛的视线追随着,直到那行人消失在夜色之中看不见,他的视线还未收回。 眼底复杂古怪。 似愧疚、似伤痛、似不舍,还有一股想追上去的冲动。 而那所有的复杂和古怪,都在沈雉低唤云琛哥哥的时候,瞬间消失,整个人彻底冷静下来。 干嘛要和她说对不起,是她的猫伤害我在先,我说那些话,我是无心的......她越来越凶了。 沈雉嘟着嘴,习惯性地委屈抱怨着,云琛哥哥...... 好了。 段云琛利落打断,看向沈雉时眼神严肃:母亲对我们兄弟的疼爱素来不分彼此,现在二弟不在了,她伤心悲苦。 以后‘她死了丈夫’这种话你不要再说,免得被母亲听到生气。 自他回来,还是第一次用这种严厉的语气和她说话,沈雉一下子噤了声。 段云琛又道:你也不必理会她,她是安分淡漠的人,你不招惹她,她便不会来针对你,日后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就是。 沈雉感觉段云琛心情不好,乖巧地嗯了一声,又狐疑道:云琛哥哥,你怎么知道她是淡漠安分的人 你以前都不曾和她说过话的。 她猜疑:难道段云琛其实十分关注沈灵渠沈灵渠的身形样貌,在女子中实在是拔尖,万一段云琛看上了...... 二弟与我说的,边关两年他与我说了许多。 段云琛瞧她委屈娇软模样,心中一软,捧起沈雉的脸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二弟还说,其实他那时也喜欢你。 只是你心里只有我,所以他才追求沈灵渠。 什么 沈雉惊讶地睁大眼睛。 是真的。 段云琛的手抚着沈雉的脸庞,语气认真又缥缈:二弟说,做梦都想娶你为妻,可你只能做他嫂嫂,很遗憾。 沈雉嗔怒地瞪了段云琛一眼:你胡说什么呢二弟可是姐姐的夫婿。他们情深义重,满京城都知道。 实则沈雉心中又惊又喜。 原来沈灵渠的夫婿喜欢的是她! 这话要是别人说起,沈雉都觉得是玩笑话。 但段云琛用这种神色和语气说起,沈雉却是信了十分,但又明白自己不能太惊喜,便板起脸,不能胡说哦! 那鼓起腮帮子,睁圆了眼睛谆谆教导的模样,可爱娇软。 段云琛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 可想起先前某事,他又很快冷静:你先去休息,我有点公务去忙。 哎,自从你做了侯爷,你就好忙啊。 没办法,乖乖的,等我忙完去看你。 沈雉恋恋不舍,抱住段云琛的脖颈亲了下,唔了一声道:你现在好会说话,好会哄我,以前你可笨啦! 是不是在边关跟什么人学的和二弟学的吗 段云琛似有若无笑嗯了一声。 两人缠粘一会儿,沈雉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段云琛转回八角亭中细细查看一番,发现一根柱子上,有个石块完全嵌入木柱,可以想见出手之人的力道。 他看着那石块片刻,又将视线射向不远处的假山,缓缓走近,接过手下灯笼一照。 里头空空如也,杂草、青苔都完整。 并无藏匿过人的痕迹。 段云琛皱起眉头。 石块不可能莫名飞出,定是有人。 按照石块射出角度,就该藏在这里,可这里一点痕迹都没有。 也就是说,那躲在暗处的人身手极好,且极其谨慎、敏锐,才能不留一点蛛丝马迹。 这样厉害的人,为何要夜探侯府 又会是什么人...... 停留半晌,又仔细检查一番,什么都没发现的段云琛只得离去。 远处,三层高的藏书楼顶,顾星野懒懒地仰靠在屋瓦上,斜眼瞥着段云琛走远,轻嗤一声坐起。 他正打算往灵致院去看看,谁料就看到段云琛也往灵致院方向去了,瞬间脸色微沉,眼底还划过几分狐疑。 段云琛这么晚了,是不该往灵致院去的。 思谋一二,顾星野手撑屋瓦一跃,在飞翘的檐角出几度借力,轻飘飘纵跃,停在了灵致院外一颗大榕树上。 寻了个好隐蔽但不遮挡视线的位置。 段云琛果然到了灵致院外。 他停在院外,朝灵致院望着。 夜色黑沉,顾星野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觉得他身子紧绷,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那么站了大约半刻钟,他转身离开,往书房去了。 这时,院内响起低低的猫叫声。 顾星野收回视线看向院内。 正屋的灯亮着。 烛火把人影投在窗上。 顾星野可以清楚的看到,身姿灵秀的女子抱着猫儿坐在窗边榻上,正轻轻地抚着猫儿的脖颈安抚。 顾星野看不见,脑海中却已经勾勒出女子温柔的眉眼。 他唇角轻勾。 但想起先前她在花园,为了猫儿与段云琛夫妇争锋相对时流下的眼泪,那微勾的唇角又迅速下垮。 很快抿成一条直线。 * 屋中,沈灵渠把安抚好的猫儿交给蓝月送去休息,起身往床榻边走,吩咐佩兰:今晚点香吧。 佩兰迟疑:可是小姐不是说那香容易成瘾吗 第13章 第13章 沈灵渠所说的香,是她亲手调配,一种叫做幻梦的香。 那香是她为了帮一位贵人治病调制。 功效是催梦。 燃起那香入睡,就可以梦到自己想见的人。 香没有别的副作用,只有一样,就是容易成瘾。 成瘾难断,肯定会影响生活。 沈灵渠原是只制好了送去给那贵人,还劝贵人少用,她自己更是从来不碰。 但去年有一次,佩兰弄错了香烛,将幻梦当做寻常安神香点起来。 沈灵渠嗅着那香入睡,梦到了段云琦。 梦境美好,让她十分眷恋。 之后偶尔会用。 沈灵渠是极其自律的人,偶尔就真的只是偶尔,数月,或者半年才点一次,稍稍怀念,聊解相思。 可是这次段云琦棺椁归来,沈灵渠实在伤心,前几日就吩咐点过。 这才过了不到十日,又要点。 佩兰想劝:不然奴婢陪小姐聊聊天...... 沈灵渠没有应声,自己从柜中拿出檀木匣子里,取了特制的香烛,点燃烛心,换掉烛台上那根蜡烛:下去吧。 佩兰欲言又止,知道自己劝不住,心中长叹一声,默默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沈灵渠一人。 她对着烛火勾唇,笑容发苦,眼底湿气弥漫,声音缥缈:云琦,我其实不是个总能平静的人。 我也很软弱的,我真的想再看你一眼,就只能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法子了啊。 话落时,烛火噼啪一声响。 好似在回应。 沈灵渠眸光微晃,慢慢放下纱帐,躺进了锦被之中,闭眼片刻,就如同被一只手拉着陷入了梦里...... 顾星野跨窗而入,嗅到了一股不知名的淡香。 他原是极度不愿做这夜探香闺的狂悖之徒,心里暗暗发誓,在外面看一眼就是,绝对不进来。 可到了灵致院外,他的手脚好像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就这么水灵灵的又进来了。 顾星野深吸口气,颇为自我厌弃地扯了扯唇,脚步轻缓地来到床边,撩起床帐转身坐上床弦。 目光扫去—— 床榻上女子睡的正香甜。 大约是做了美梦吧,唇角和眉眼都弯弯的。 顾星野不禁好奇。 连婆婆说,她最近的心情并不怎么好,这样的情况下,什么样的美梦至于让她露出这样娇甜样貌 云琦...... 床上,沈灵渠呢喃,笑容更甜美了几分,甚至轻哼出声。 好奇哗啦一声被打碎,顾星野面无表情地盯着沈灵渠。 所以她又梦到了那个男人! 云琦。 沈灵渠声音低软,笑了会儿,又逐渐皱起眉头,眉眼间都是苦恼之色,云琦,我走不动了。 你背我。 云琦,你累不累 云琦...... 云琦。 她一声声轻唤着云琦,时而欢喜,时而懊恼,最后伤心地在梦中低泣起来。 顾星野坐在床畔死死地盯着,几乎嫉妒到发狂,心疼的滞闷不爽,又恼到极致却无法可施。 心情糟糕焦灼之下,他一把按在被褥之上。 却不防那被子下面竟是沈灵渠的手。 沈灵渠被扰,慢慢睁开了眼睛。 顾星野浑身就是一僵。 怎么就弄醒了 就在他想要飞速躲闪离去之际,床上人迷蒙着眼儿盯着他看。 那样迷离、朦胧的视线,好像梦未醒,好似神志不清。 顾星野想起上次之事,身子僵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坐着没动。 云琦,你又来看我了。 沈灵渠低低念着,勾唇笑起来,那般温柔甜美。 她的手探出被子来,握上顾星野的手:你的手好凉,怎么这么凉......我给你的护手你平日又没戴。 顾星野心情复杂。 明知她是在做梦,还把他错认成了别人,却不舍这样的温柔。 他心底哀叹一声,慢慢伏低身子:有戴,日日戴着。 那手怎么还这么凉 是你的手暖。 唔,是吗那我帮你捂一捂。沈灵渠从被中拿出另外一只手,两手握紧了顾星野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 待手暖和些,她又双手捧上顾星野的脸。 顾星野心跳微乱。 为了配合她的动作,让她不至于太吃力,顾星野身子又伏低几分,语气紧绷地说:已经暖了,放开吧。 暖了吗 沈灵渠呢喃着,指尖在男人的脸上缓缓游移,平素清冷淡漠的眸子,此时雾气缭绕,情意缠绵,我真的很想你。 话落,沈灵渠挺身,唇瓣贴上面前那人冰凉的唇。 那软软的触感,扑鼻而来的馨香,叫顾星野双眸大张,额角经络噌噌直跳,整个人如遭雷击。 只一瞬,顾星野手指拂过沈灵渠颈侧,将她点昏了过去。 沈灵渠的手从顾星野脸上软软掉落,被顾星野接住,放回被中,又屏住呼吸快速起身坐好。 他深深地看了沈灵渠一眼,利落地起身离去。 他到廊下时,连婆婆等在阴暗处行礼:公子。 顾星野深吸口气,缓和几分自己的心情,才绷着声音问:她怎么做梦不醒是又生病了吗 前些时日是染了风寒,但最近已经好了,今夜这状况是焚了香的缘故。 焚香 是。 当即连婆婆便将幻梦的事情简单告知顾星野。 顾星野眯眼:这么说她半个月焚了两次这香还会成瘾 是。 顾星野脸色很差,默了半晌冷声说:一旦成瘾很难戒断,你能劝就劝,劝不了想办法换了。 又去耳房看了五福一眼,顾星野迅速离开段府。 他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苏鹤卿已经睡的四仰八叉,还打着鼾,一点儿富贵风流好好公子的模样都没了。 走。 顾星野沉声下令。 车夫挥鞭出发,这一摇晃,原本睡得不稳妥的苏鹤卿掉到车厢里,哎呦一声醒了过来。 愣愣半晌,他总算回神,一骨碌翻起来凑近顾星野:你又夜探香闺了,收获如何快说说! 顾星野没理他。 苏鹤卿啧了一声:看你这样臭着脸,就知道这趟肯定不美妙了,怎么,又碰上她做梦喊丈夫名字了 第14章 第14章 顾星野缓缓朝苏鹤卿看过去,眼神冰冷锐利。 苏鹤卿嘶了一声,做作地躲到角落去,又被我说中了你这样看我也没用啊,那又不是我造成的! 不然这样好了,你和我说说你们的事儿,我给你出出主意,你看如何 顾星野道:你给我出主意 怎么,看不起我 苏鹤卿坐正,抽出折扇打开摇摆:我清河郡王世子风流名声远播,外头多少红颜知己,我可是很懂姑娘心思的。 起码,我比你懂。 听过见过的男女情事也比你多得多,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经验,没准儿我的办法真有用,能解决你的困扰呢 ...... 顾星野沉吟片刻,僵硬地说道:她很想念死去的丈夫,我接连两次夜探,她都在做梦,哭着笑着念着段云琦的名字。 苏鹤卿噗嗤一声笑出来:还真被我给说准了! 顾星野冷眼扫去。 苏鹤卿连忙收敛笑容,重新坐好,扇子一摇一摇很是认真的模样:咳嗯,当初段云琦热切追求沈灵渠,京中人人皆知。 他们感情好的很,现在段云琦战死,她想他也是人之常情嘛。 顾星野眯眼:这就是你所谓的给我出主意 我这不是陈述一下事实吗你急什么苏鹤卿没好气道:那人家死了丈夫,起码要让人家伤心一段时间吧。 等这段时间过了,你才好有机会。 这段时间要多久 按照你描述的情况起码要个把月吧,或者可能更长一段时间......大部分女子认死理,喜欢一个人就矢志不渝。 看起来这位沈姑娘也是那样的性子呢,你要想和她光明正大的有点什么,就得有足够耐心。 顿了下,苏鹤卿笑眯眯地小声说:你要并不想光明正大,随便有点什么,那就简单了,法子多的是。 顾星野睇了他一眼,收起你那龌龊的笑容。 哦 苏鹤卿挑眉,他方才的话可是试探啊,这人认真的 你想和她光明正大那我可对你们的过往更好奇了,让我想想!苏鹤卿摸着下巴皱眉细思。 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只除了五年前你为长公主寻礼物南下,还有三年前你出征漠北这两次。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她三年前正好回京,你在漠北,那是没机会遇上的。 也就是说,是五年前有的过往了 顾星野没有说话,默认了。 乖乖! 苏鹤卿深吸口气,万分惊诧:你可真能瞒,这么久了我才知道,你也是真长情,都这么久了还惦记着! 废话少说! 顾星野冷声道:给我想办法,有用又不冒失的办法。 没问题!咱们可是好兄弟,你这铁树开花,我必须帮忙啊!苏鹤卿唰一声收起折扇,表情认真。 你想光明正大和她有点什么,起码要等她这丧期服一服,也给她一点时间缓解,走出伤痛。 但你也不能只这样偷摸夜探香闺,你得做点什么,多刷点存在感,让她对你积攒印象、好感。 然后等时机成熟,你就自然一点点侵入她的心。 顾星野皱眉:说清楚点。 苏鹤卿谆谆教导起来:她新丧,你是外男,自是不能冒到她面前去,那只会给她增加困扰,但你可以找你母亲啊。 请长公主出面,给她撑撑腰什么的,送些东西,也等于帮你刷存在感了。 第15章 第15章 等过上一段时间,还可以让长公主办宴会什么的,或者叫她过府说话,这都是你的机会。 到那时候怎么做,我再跟你细说。 顾星野听出点儿味道来,现在就想知道:你直接说,我好做点准备。 还早呢—— 说! ...... 苏鹤卿只好道:追女孩子的方法,无外乎那么几种,美男计、苦肉计、欲擒故纵、投其所好。 这些方法你都可以试试。 再不济,她不是喜欢段云琦吗,你可以模仿一下段云琦。 这话一出口,苏鹤卿忽然觉得实在是个好办法,满眼冒光地认真建议起来:这个真的能试试。 段云琦是个武将,你是武将中的武将,模仿他那不是信手拈来吗 学学段云琦的穿戴装扮,再学一下表情,还有擅长的兵器什么的。 顾星野眉毛拧紧,脸色很是难看。 他最近两次夜探灵致院,没有刻意模仿段云琦,也是被迫做了两次段云琦了,日后还要他去模仿段云琦,讨她的欢喜 只想想,顾星野就浑身抗拒,糟糕透顶。 他直接别开脸懒得再听。 思绪回到今夜,回到段府。 五福向来乖巧不会乱跑,这次跑出来,是不是因为他前几日夜间去看它,所以猫儿跑出来找他 姑且当是这样吧。 可五福一向不亲外人。 今晚却停在亭子外面的山石上盯着段云琛那两人,后来还扑过去—— 当时五福虽对着沈雉凶狠龇牙,但对段云琛却极其友好。 他记得,连婆婆禀过,段云琛异常讨厌猫,也从不靠近灵致院。 照理说五福不该亲近他。 为什么会这样 心中存疑,顾星野回到公主府后便吩咐自己的亲信:将兵部所有关于西疆战事的公文、信笺调过来,我要看。 动作小的,别让人发现了。 亲信应了声是悄然退下。 顾星野回到自己房中,粗略洗漱后躺上床榻,从枕侧取出一条水绿色莳萝丝带,轻轻绕在手上。 脑海浮动着今夜沈灵渠眼神迷离的模样。 顾星野看着那莳萝丝带微皱起眉头。 当初如果不是漠北战事,他离了京城,哪有段云琦的事儿 他归来时她已经嫁做她人妇,听起来夫妻情深。 他愤恨造化弄人,也只得祈愿,她能幸福快乐一辈子。 谁料事态急转直下,段云琦战死了。 他以为他又有了机会。 可面对着为段云琦伤心痛苦的姑娘,他手足无措,毫无办法。 苏鹤卿说需要时间,让他有点耐心。 可时间和耐心这种东西,在她的事情上,他真是半分都没有...... 顾星野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心底默念:莫急、莫急。现在他在京城,他未娶,她独身,总会有办法、总会有机会的。 第16章 第16章 沈灵渠觉得,幻梦真是厉害。 她焚香入睡竟然做了那么逼真的梦,甚至梦中碰触到了段云琦的脸和手。 那让她在隔日醒来时心情舒畅。 可舒畅只短暂片刻,心就空荡荡的,再被苦涩和怅然填满。 段云琦终究是不在了。 沈灵渠告诉自己,不可再焚香入梦怀念,陷在迷梦假象中无法自拔。 她让佩兰把剩下的幻梦送走了。 这让佩兰和雪艾都松了口气。 暗戳戳等着换香的连嬷嬷也暗忖省事了。 不知是不是那夜沈灵渠的眼泪,让段云琛觉得愧对弟媳,隔日就派人送了不少东西来,说是陛下给段云琦的赏赐。 段云琦不在了,东西理当给沈灵渠收着。 沈灵渠不缺银钱东西,也素来对这些东西很淡泊。 但谁也不会嫌钱少。 她吩咐佩兰仔细轻点收进了库房中。 之后数日,府上安静无事。 沈雉也没有再找沈灵渠的麻烦。 每隔七日段云琦做一次法事,一切都按部就班。 唯有一件事情,让沈灵渠觉得古怪。 五福总想出去。 尤其是晚上。 先前它偷跑出去两次,沈雉大惊小怪之下,段云琛说过扔掉它的话。 纵然当时沈灵渠言辞讥锋把它留下了,但沈灵渠心里也很清楚,如果它再跑出去吓到谁,事情一定是不好收场。 所以沈灵渠吩咐蓝月她们看管的更加细致。 如此,因为看管的好,五福每次想出去都被发现,然后拦了回来。 可这却让沈灵渠很是疑问。 五福向来是不爱出去的。 怎么最近这么反常 她深知不搞清楚,一直这样看着也不是办法。 没准哪一日没看住它又跑了呢 还是要搞清楚原因,然后尽量解决问题,不要惊吓到人。 便在一日晚间,五福想出去的时候由了它走。 沈灵渠自己则带着佩兰跟在五福身后。 五福偶尔回头看看她,然后继续往前,一路就小跑到了花园里。 佩兰说:这小家伙是不是也惦记二公子当初小姐来段府做客,二公子和小姐抱着它在花园玩耍过。 所以上次五福丢了,沈灵渠也是立即往花园找。 可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五福跑到了赏花的八角亭内,蹲在亭中不动了。 沈灵渠走到它身边蹲下:你到这里做什么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找过来的时候,五福就在这亭子里。 她来得晚,只看到段云琛抬脚踢五福,先前发生了什么却是不清楚的。 沈灵渠狐疑地四处看了看。 它又跑了!佩兰低呼一声。 沈灵渠抬眼,就见五福往不远处的假山跑,连忙起身跟过去。 五福钻进石穴绕了一圈,轻轻一跳,跃上山石蹲着又不动了。 沈灵渠看了看那石穴,又看看那山石,实在也没什么异常,心下更是狐疑。 就在这时,佩兰惊呼一声小姐! 第17章 第17章 沈灵渠回头一看,五福从山石上一跃而下,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佩兰已经追了上去。 沈灵渠也面色微变,赶紧跟上去。 猫儿在青石板路上往前飞奔,速度很快。 沈灵渠和佩兰跟在后面跑的都有点气喘吁吁了,还以为它要跑的让她们追不上的时候,那猫竟然停了下来。 猫儿蹲在原地,朝着不远处走来的人摇尾巴。 夜色里,那人一身靛青立领锦衣,发束玉冠,单手负后走来,腰间还裹着一条白布带,今日没佩剑。 正是段云琛。 段云琛行至近前,五福尾巴摇的更热情,小跑上前在段云琛周围打转,还用下巴去蹭段云琛的袍角。 五福这是在和段云琛亲近! 沈灵渠皱紧眉头看着这一幕,实在是难以理解。 段云琛看沈灵渠神色古怪,亦变了脸色,冷冷道:还不将它抓走是要本侯把它丢出去吗 ...... 沈灵渠立即回神上前,把还朝着段云琛摇尾巴的五福抱起来,垂眸快速道:只是带它出来转转,我一直跟着,没有冲撞任何人。 段云琛冷冷道:它野性难驯,你最好不要放它出来,不然本侯难做。 是。 沈灵渠应下的时候,段云琛已经甩袖走了,好似十分不耐的样子。 沈灵渠眸光幽幽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出声:大哥!云琦死之前有没有什么话是留给我的 段云琛定住脚步回过头来,双眸微眯,明显戒备起来:你想问什么 他战死回京,只一具棺椁,一幅尸身,他的衣物一件都没有带回来......我实在思念夫君,就想问问你。 他有没有给我的话,还有他的那些东西,还有没有一两样,能给我的。 我好做个念想。 段云琛说:当时战况紧急,他的东西在奔逃之中遗失了,也是我这做哥哥的保护不力,我很抱歉,没有可以给你做念想的了。 至于话,他死于毒箭,见血封喉,我赶到时他已经咽气了,军医说他什么都没说。 原来如此。 沈灵渠垂眸,语气缥缈: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可能这就是我和他的缘吧,多谢大哥解答。 她转身,抱着猫儿离开了。 段云琛停在远处,神色幽深而复杂。 沈灵渠眼神怪怪的。 是发现了什么吗靠一只猫 怎么可能。 连母亲都没发现。 ...... 回到灵致院后你,沈灵渠将五福交给蓝月,并交代好生照看,莫要放走。 她自己回了房间,并将佩兰和雪艾都遣退。 佩兰有些担忧:小姐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好。 我没什么事,只是想静一静,等会儿我会早点休息的,你们也休息吧,不必管我。 沈灵渠把佩兰和雪艾关在外头,独自到书案前坐下,拿了本书,却眼神心思都根本没在那本书上。 五福极其谨慎,甚至是谨慎到胆小。 除非熟悉的人,否则绝对不可能靠近。 且五福先前只见过段云琛一次,情况还非常不好——当时沈雉想抓五福,谁料惊到五福,直接跳到她身上。 沈雉尖叫求救,段云琛及时赶到,把五福抓住摔了出去。 那次五福受伤颇重,她照顾好久才养好。 之后哪怕段云琛靠近一点点,五福都瑟瑟发抖。 现在,五福竟然主动和段云琛亲近。 这是怎么回事 第18章 第18章 沈灵渠坐了大半夜。 隔日天一亮,佩兰和雪艾进去服侍。 沈灵渠面容憔悴,手撑额头半阖着眼睛养神,眉宇之间忧思极重。 让佩兰和雪艾都担心不知。 两个婢女刚想劝,沈灵渠率先开口:传信叫忍冬来,我有事吩咐她。 佩兰和雪艾愣了愣,赶紧传信出去了。 忍冬是沈灵渠还未回沈府的时候收在身边的,年纪比沈灵渠大七八岁,懂医术,会算账,还会些拳脚。 性格沉稳冷静。 沈灵渠在外,绮香馆的事情全是忍冬在负责。 消息传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忍冬就到了。 段云琦战死的事情天下皆知,忍冬深知自家姑娘对段云琦的感情,最近这段日子也担心不已。 此时见沈灵渠那样憔悴,实在心疼,忍不住便关怀几句。 沈灵渠极其平静: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要你去办。 姑娘吩咐。 你去查西江战场上的军医,找出那个最后为云琦看伤的军医来,另外再找回京的这批西疆军士打探一下。 段家兄弟在西疆的相处情况。 忍冬诧异:查这个做什么 我有用,速速去查,小心一些别让人发现了,你去吧。 忍冬听出事态严重、紧急,不敢多问,领命退下了。 沈灵渠又叫佩兰进来,你多拿些银子,跟前院打探一下,原本跟在云琦身边的亲随、护卫现在的下落。 还有侯爷如今的生活习惯,在外联络的同僚、好友等,要巨细无遗。 佩兰心中疑问重重,却知此时不是疑问的时候,领命退下了。 ...... 晌午过,京城清风楼特等席雅座内,顾星野看过一封信后,慢慢把信放在桌面上。 苏鹤卿不客气的拿去:又是段家的消息吧,我来瞧瞧......嘶,什么意思她派人查段云琛,还查西疆段云琦的死 段云琛不对劲。 顾星野端起茶盏,望着盏中漂浮的茶叶,眼底掠过浓浓赞赏,我原以为她要一段时间才能发现。 没想到她这般机敏,已经察觉不对,还立即查探起来了。 苏鹤卿凑近:哪里不对你怎么发现不对了 猫告诉我的。 猫苏鹤卿皱紧了眉头,实在理解不了,又追问起来:哎你别跟我卖关子,快说快说,我都要急死了! 顾星野心情不错,淡笑着为他解惑:她养了只猫,只亲近固定的人,可那晚我夜探段府,发现猫竟想亲近段云琛。 就是你喂的那只苏鹤卿更好奇了,然后呢 段云琛驱赶它,它也不想离开,段云琛恼怒朝它踢踹,我便出了手......后来段云琛哄走沈雉,去她的灵致院外站了好久。 顾星野眸光幽沉,段云琛对她的冷漠,当初还曾当众拒婚,满京皆知。 她养的猫想亲近段云琛已经是离奇,段云琛竟还会去她院外站好久,且我还听说,后面段云琛就送了不少东西到她院中。 这么多的离奇,我自是无法理解,便派人去查西疆战时军报—— 你可知我发现了什么 第19章 第19章 苏鹤卿现在好奇死了,可不敢再贫嘴打岔,绷着呼吸问:你发现了什么 西疆战场有两路敌人,所以段家兄弟分两路对敌,段云琛自诩兄长,选了凶险的那一路,两年期间受了好几次伤。 段云琦那路敌人较为疲软,他一直占着上风。 后段云琦彻底灭掉那一路敌对势力,前去支援段云琛。 在和敌人决战之时,段云琦中箭身亡,段云琛带领军队赢得胜利,凯旋归来。 苏鹤卿皱眉:这也没什么不对啊,都说得通! 是啊,说的通,但军报之外,却有说不通的地方——我今日一早见了西疆战场上提前回来的一位老军医。 他曾为段云琛看过伤。 那军医说,段云琛伤的极重,即便卧床修养,也未见得能完好如初。 可如今段云琛生龙活虎,体魄康健。 苏鹤卿瞪大眼:你的意思是,可能死的是段云琛,现在京城这个是段云琦可他为什么要冒认兄长身份 永宁侯府就两个男丁,除去段云琛就是段云琦。 就算段云琛死了,段云琦战胜归来照样可以继承爵位,光耀门楣。 他何必做那欺君之事 苏鹤卿又道:没准是后来的军医医术高超,段云琛又年轻,治好了吧! 你的猜测的确有理,所以我派人去西疆了查证,也让人在京中观察查探。 好吧...... 苏鹤卿默了良久,抿着唇说:现在沈灵渠也在府上查,看来她也怀疑了,这事情真是奇也妙哉啊,让人看不透。 不过,她一个深闺女子,查查侯府也就罢了,她又没有官场消息,怎么查那些军中事 你太小看她了。 顾星野唇角微勾,锐利眼眸中浮起浓浓暖光,眼尾朱砂痣更添温柔气息:她可是很厉害的,靠山多着呢。 啊 苏鹤卿张大眼: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顾星野意味深长:虽然她靠山多,也不妨碍我主动插手,你说是不是 * 忍冬和佩兰同一日领的命令。 佩兰因在府上,探查的快,第三日就有消息了。 是夜,佩兰将得到讯息一一禀报沈灵渠。 二公子先前贴身护卫两个,常舒和常礼,常舒和二公子一起战死了,常礼受伤很重,侯爷将他安顿在城北一处小院休养。 侯爷派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银钱都不曾短缺,还有专门的大夫,好几个下人照看着,十分周到。 侯爷的生活习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几乎没有改变。 对了,侯爷瘦了一点,衣裳穿起来都有点宽大,最近裁了新衣。 与外面同僚、好友走动的极少,现在毕竟是二公子丧期,饮宴、应酬都是不参加的。 侯爷原本身边的护卫秦伯和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了,现在侯爷提拔了新人在身边,一个孔管事,是原先前院的官家。 还有两个军中提上来的,说是等常礼身子好了,也要带到身边重用。 沈灵渠眸光幽幽皱起眉头:这么巧都战死了呢。 常礼还活着,休养的地址奴婢已经打探到,就在双鱼巷十八号。要不要去那边探一探 不急。沈灵渠看着跳跃的烛火:等忍冬。 第20章 第20章 又过了三日,忍冬才来拜见,带来的消息不好不坏,在沈灵渠意料之中—— 当初为二公子看伤的军医还在西疆,并没有随着一起回京。 奴婢找回京这一批西疆军士仔细打探了一下,永宁侯兄弟二人是分两路对敌的。 二公子面对的敌人势弱,侯爷面对的敌人较强。 二公子得胜之后转头襄助侯爷,是在决战之事中了百夷人暗算身亡的。 二公子和侯爷在西疆相处融洽,兄弟情深...... 顿了一下,忍冬又说:奴婢知道这些讯息可能于小姐没有助益,所以帮小姐约了兵部员外郎郑崇大人。 两年前沈灵渠曾救治过病入膏肓,被太医通知准备后事的郑老夫人。 郑崇是个极为孝顺的人,当时感激涕零,曾许诺如若沈灵渠有用得到的地方,必定全力相助。 现在这个人情正好派上用场。 忍冬说:西疆战事军报、信件等都过郑大人的手,他了解更多细节,但事关朝廷机密不能随意告诉奴婢。 所以只能沈灵渠亲自去见一面。 沈灵渠颔首:你办的不错,约见的时间、地点可定好了吗 已经定好。 忍冬告诉沈灵渠地点,又道:明日是二公子三七,府上要做法事,法事前后姑娘都不宜出门。 所以定了时间在四日后。 沈灵渠点点头:很妥当,你去安排吧,辛苦你了。 忍冬垂眸:能帮姑娘做事,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奴婢一点儿也不辛苦,只盼着姑娘能圆满、和顺,奴婢就开怀。 你啊。 沈灵渠眸色微暖,心中感动。 ...... 第二日,府上如期为段云琦做法事。 杨氏没有嚎啕大哭,只软着身子靠在桑嬷嬷怀里默默流泪。 那一日沈灵渠不客气的抗争奏效,杨氏最近都懒得理会沈灵渠,做法事的时候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 好似在无声地发泄着不满和愤怒。 沈雉陪在杨氏身侧,一声一声啜泣着伤怀的很。 可是半分没有和沈灵渠耀武扬威说着你丈夫死了时候的得意。 段云琛垂眸敛目,面色沉肃而庄重。 不见大悲,但亦是伤情外溢。 沈灵渠把众人各态都看在眼中,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烧着纸钱。 她也伤怀,眼眸聚起几分湿气。 可是疑心更重。 那些湿气终究是没有凝聚成眼泪掉下来。 法事结束后,段云琛谢过师父们,亲自送他们离开。 沈灵渠给杨氏行了一礼,带着佩兰和雪艾往自己的灵致院走。 刚出祠堂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杨氏打着哭腔的阴阳声:又是一滴眼泪都没有,遭了什么孽,娶她做儿媳! 沈雉忙宽慰:母亲别气、小心身体。 沈灵渠这两年早已习惯了杨氏这样不指名道姓,却针对她的言语挑刺、攻击。 她以前是碍着段云琦的面子,不好和长辈争执红脸。 也确实明白说几句不会掉块肉,杨氏就是那样的性子,所以她并不在意。 现在更不会争锋—— 她要搞清楚心里的疑问,短时间内不会和这府上任何人起争执,免得添乱子。 甚至是五福,她现在也看的很紧。 绝不给它出去的机会,更不可能拿去试探段云琛。 打草惊蛇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第21章 第21章 ...... 之后三日,沈灵渠寸步不出待在自己的灵致院,每日抄写往生经,送到祠堂香案上供奉。 她比以前更加淡漠、安静,甚至有点死气沉沉。 沈雉觉得沈灵渠以前是没斗志,现在更是毫无生气。 她每日里便只缠着段云琛享受迟到、还被丧事耽搁的夫妻时光,懒得再主动去找沈灵渠的麻烦了。 第四日,沈灵渠早起出门。 守角门的婆子很是诧异:二少夫人出府做什么去 守门婆子是杨氏身边桑嬷嬷安排的。 沈灵渠知道自己出府消息是盖不住的,早想好了合理的理由:往城外法华寺去,为云琦祈福。 大周有在七七之内到寺庙为亡人祈福的民俗。 选定的祈福日也很有些说法。 今日算来正是合适。 婆子啊了一声,忙说应该的,赶紧把门打开,恭送沈灵渠出去。 待沈灵渠坐上马车离开后,这则消息也送到杨氏那儿。 杨氏因为段云琦战死之时悲伤过度病了一场,现在病气还不曾褪去,神色恹恹的,沈雉每日都来做孝顺儿媳侍疾。 自然免不得每日说些好听的话哄杨氏高兴。 再说些上眼药的话—— 她不爱去找沈灵渠的麻烦,不代表她不憎恶沈灵渠,做点随手小动作拉踩沈灵渠还是要的。 今日沈灵渠出门的消息送到的时候,沈雉正在说沈灵渠无论大小事都是一个表情,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 她语气委婉地说那是性子淡漠些。 杨氏冷嗤:是无情!这种女人就是来丧家的!云琦真是昏了头看上她——云琦,我的云琦啊! 她话没说完,想起下葬那日开馆看到段云琦死状,又捂着心口痛哭起来。 沈雉忙上前一番安抚,心底何其得意 其实姐姐人很好的。沈雉叹息着继续说:母亲您看,今日她都去为二弟祈福了,也是有心。 祈福怕不是她找的借口!她以前就惯爱出去,三天两口出府,现在云琦出事她这么久没出去,可不得把她憋坏了! 杨氏怒骂几句,脸色难看,要不是碍着亲家,我真想休了她! 沈雉面上微顿,眼底划过一抹浓厚的阴沉。 她也想彻底把沈灵渠踩死了。 可爹娘总觉得亏欠沈灵渠,出了任何事情他们都能包容,都能周转,这让她更加警惕、憎恶沈灵渠。 也只能用些温水煮青蛙的法子对付沈灵渠,实在见效慢。 可是,老天爷都帮她啊。 段云琦死了,是她最大的赢面。 ...... 法华寺在京城西郊十里外,路上就用了接近一个时辰。 到时晨光正好。 沈灵渠带着佩兰,迎着晨光拾阶而上,进到大殿为段云琦祈福诵经。 到晌午,去后边禅院稍作休息,并用素斋。 素斋用罢,有小沙弥前来:施主,请随小僧来。 多谢。 沈灵渠起身回礼,跟上那小沙弥脚步,被带到隔壁一间较大的禅院,院门边有一个面容冷酷的抱剑护卫。 看到沈灵渠时站正,朝沈灵渠欠了欠身。 沈灵渠回了礼,心底却有些狐疑。 郑崇虽在兵部行走,但实则是个文官,身边怎么会带这种颇有匪气的护卫 施主请吧。小沙弥朝前伸手。 沈灵渠道了谢,近前推门而入,却是看到那坐在罗汉床上的人第一眼就面色陡变! 第22章 第22章 禅房简朴,站在门前一眼就能看尽。 青年盘膝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窗扇微开,午后半寸阳光照进,落在青年挺拔英伟的肩背处, 将金白锦衣上的金绣麒麟照出熠熠灼目的辉光。 青年侧脸。 原丰神俊毅,锐气十足的一张脸,因半寸阳光落上去,照的那眼尾朱砂痣红如滴血,平添邪肆,又糅杂风流。 顾星野! 沈灵渠的呼吸猛然绷住,迅速撤步:抱歉,走错了! 顾星野淡淡:郑崇有事,不来了。 沈灵渠后撤的步子未有丝毫停留,就像没听到顾星野的话似的,直接退出禅房,转身就走! 顾星野微怔,心底划过浓浓不悦。 他把她怎么了吗 这么避之唯恐不及! 他气恼之下声线便冷了三分,像是淬了冰似的,郑崇以后也不会为你答疑解惑,你若想知道西疆的事情,只能问我。 沈灵渠微僵,在院内停下。 顾星野起身到门边,进来。 ...... 迟疑半晌,沈灵渠慢慢转过身,前行至禅房前。 顾星野让开门。 沈灵渠又是一会儿踌躇,才暗吸一口气跨步而入。 顾星野挥手。 啪嗒一声,禅房的门在沈灵渠身后关上,她的心也应声抖了一抖。 顾星野垂眸打量着她:你好像很害怕我 并不是。 沈灵渠轻声回,听得出来声线微绷,身子也有些紧绷。 顾星野暗忖是自己语气冰冷吓到她了 他默了默,下意识地放缓了语调:因为上巳节宫宴,你求我帮忙的事情吗 照理说,我当时帮了你的忙,事后也不曾对外胡言乱语损毁你的名声,勉强算得上你的恩人吧 你却如此躲闪...... 平日里你也是这样对待其他恩人的吗 沈灵渠心道:哪有那么多恩人一般都是我给别人施恩。 她躲避他,是因为那媚毒的隐疾实在羞耻,且他身份贵重,高高在上,她并不想和这样的人有任何牵连。 但现在...... 郑崇没有出现,反倒是他出现,而且说起西疆之事。 想必他已经知道自己派人打探西境军务。 内宅妇人打探朝廷要务是忌讳。 稍有不慎还可能给郑崇带去麻烦。 她虽不愿和这人牵连,却也不得不停留。 坐下说话。 顾星野看了她好一会儿,转身到桌边,还拉开一张椅子:坐。 ...... 沈灵渠沉默地上前,客套道:侯爷先请。 顾星野挑眉:你知道我封侯了 沈灵渠点头。 怎么知道的 沈灵渠迟疑道:我三哥说的。 第23章 第23章 那日沈青涯去看望她,除了说段家封赏的事情,也提了一嘴顾星野封侯。 还说最近顾星野都没打仗还给他封侯,陛下如何偏爱,旁人如何艳羡云云。 哦。 顾星野应了,似乎很感兴趣地又问:那你还知道我什么 ...... 沈灵渠神色古怪地看过去。 现在,是在和她闲聊吗 顾星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莫名。 但他平日都难见到她。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看起来她还挺乖顺的样子,顾星野哪耐得住自己心里那股儿冲动 他故作深沉微抬起下颌:我好奇,你说说看吧,说的好我一高兴,你想知道的事情便都告诉你。 沈灵渠想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你自己的事情你难道还不清楚 但当然不可能直接说出来。 现在她有求于他。 而且此人身份贵重,与段家、沈家都不是一个级别的,也不知道他今日为何会出现,但这人根本开罪不起。 她理了理思绪,认真开口:我来京的日子不长,对侯爷了解不多,只知道...... 顾星野是凤阳长公主和顾太傅的独子。 凤阳公主知书达礼,温柔娴静。 顾太傅则出自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 可他们二人养出的儿子顾星野却在国子监读书几年后,弃文走武,十六岁就上了战场,率领一千骑横扫漠北。 因其卓跃战功被大周天子明德帝封为骁骑将军。 两年后,十八岁的骁骑将军再战漠北,活捉漠北数个部落汗王、王子、公主,俘获大批牛羊、牲畜等。 明德帝龙心大悦,再晋他二品护军,为骁骑上将。 去年秋天,顾星野及冠。 陛下亲自登顾府,为他主持冠礼,赞他是军事奇才,是大周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还曾放话要再晋他官职。 这不,今春段家大功归来,明德帝封赏段家的时候,大手一挥直接封顾星野定北侯,赏赐府邸、金银。 嘉奖他在漠北的功绩。 沈灵渠还听闻,今春上巳节宴会,其实就是给顾星野选妻的宴会。 他如此优秀,毫不意外是京城众多贵女的梦中情人。 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有龙阳之好,与清河郡王家的小公子苏鹤卿是一对恩爱眷侣。 但这并不影响狂蜂浪蝶们对他的疯狂追捧...... 自然,这些小道消息,沈灵渠半个字都不会提,只说了耀眼功绩。 她是,大约贵人也需要找一点存在感,听别人夸赞一下吧。 把该说的说完,沈灵渠垂眸温声:侯爷光彩夺目,我久居深闺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些。 顾星野意味深长:你了解的不少了。 沈灵渠拿不准他的心思,但感觉他现在心情不错,便客套了一句侯爷见笑,直接切入正题:侯爷知道西疆之事 坐下吧,坐着说话。 顾星野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入座,拎起桌上茶壶,发现她还站着没动,不喜欢坐椅子那去窗边。 沈灵渠赶忙入座,周身微绷,多谢侯爷体恤......关于西疆的事情,侯爷......知道多少 顾星野倒了两杯茶,先推给沈灵渠一杯,后自己拿一杯:我手上有个老军医,先前在西疆为段云琛看过伤。 他年迈体衰,实在不耐军营寒苦,所以上奏朝廷提前回来了。 他与我说,段云琛的伤很严重......他给段云琛看伤,是一年前的事情,诊断段云琛的伤需要修养两到三年,才能完好如初。 第24章 第24章 沈灵渠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浮起浓浓云雾,娇美脸庞有些白,唇瓣紧抿。 这一个月见段云琛数次。 从他步伐呼吸看,他应是身康体健。 所以,段云琛何以一年时间,就养好了原本该修养两三年的伤势 你是如何发觉不妥,想找郑崇打听的青年的声音平平响起,低沉而磁性,似带着某种惑人魔魅。 沈灵渠心神飘荡,没有细思便下意识地说:猫、眼神、习惯...... 顾星野神色微沉。 所以,她对段云琦用情何其深,连那些微小细节都能分辨出来。 可就在这时,沈灵渠缓缓吸了口气,面色竟很快冷静下来,侯爷何故关注,还插手此事 他应该很忙才是。 顾星野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开口:你猜。 沈灵渠沉默以对。 顾星野似乎知道她不会猜,自顾说:我见不得旁人在军中弄虚作假,嗅到蹊跷,自要追究到底。 沈灵渠暗忖是吗。 她半信半疑。 但他的出发点,眼下与她并不重要。 沈灵渠起身与他告辞:多谢侯爷告知,臣妇告退了。 顾星野皱了皱眉,等一下。 怎么沈灵渠回头,思忖一瞬,端正地朝顾星野福身行礼:上巳节宫宴之事......还不曾与侯爷道谢,臣妇感激不尽。 起来。 顾星野起身走来,伸手虚扶。 沈灵渠连忙起身站好,还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 顾星野伸出的手停在原位,不尴不尬地晾了好一会儿,慢慢收回,负在身后。 沈灵渠微垂眼眸,不曾与顾星野对视。 但也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极为复杂莫测,叫人心神紧绷,那出口的语气也是下意识的戒备之音。 不知侯爷还有什么事 ...... 顾星野沉默良久后,把不快压在心底,缓声道:快下雨了,带上伞。 一把油纸伞递到了沈灵渠面前。 沈灵渠根本不想要。 但为了速速离开,不多停留,她双手接下,又道一声多谢转身而走。 像是深怕顾星野会再叫住她似的,她跨出房门之后脚下走的极快,眨眼功夫消失在禅院门口。 顾星野看的好气又好笑。 把我当什么,洪水猛兽 ...... 沈灵渠离开那禅院,往自己那间禅院去时,与一公子擦肩而过。 公子锦衣玉带,手握折扇轻摇慢摆。 来佛寺进香的人,即便是富贵王侯,都会习惯性穿的朴素低调。 这公子穿戴本招摇,还若有似无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惹得沈灵渠也回头睇了一二。 那人,好像是清河郡王家的公子,苏鹤卿 她有点不确定。 但此处实在不宜久留。 沈灵渠回去后,便叫上佩兰迅速离开了。 ...... 苏鹤卿一进禅房院落便双眼发亮地丢出一堆问题。 怎么样 你和她说什么了 她和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