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当寡妇,虐渣致富两不误》 第1章 死去活来 头发花白的孟月仙静静飘在散发着浓浓尸臭的小院里,怔怔地看着远处出神。 她死了半个月了。 还没有人发现。 就在这半个月,她飘荡在这个无人发现的小院里静静回想了自己的一生。 大字不识,做为寡妇的她拉扯着五个孩子艰难过活,只教给孩子们怎么忍气吞声,怎么低人一等。 结果老大顾东横死妻离子散,老二顾西无期徒刑,老三顾南酗酒冻死路边,老四顾北被丈夫打成了疯子,小女儿顾念在挨了她一巴掌后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过。 活了一辈子,还真是活到了狗肚子里去。 她天天想着阎王爷咋还不让她下油锅? 因为儿女这般凄惨都是她的错,她应该受到惩罚。 整颗心撕裂般地疼,可她一点眼泪都没有。 原来,人死了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好些日子没看见她出来捡垃圾了,一从这儿过臭味儿熏鼻子……” 她看着颤颤巍巍的老黄带着几个警察穿过自己,踏进小院,掩着鼻子,敲了半天破门板,最后只能一脚踹开。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将她淹没…… …… 嘶—— 疼,真疼,心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撒盐,一半火烤。 孟月仙闭着双眼捂着胸口,感觉到脸上的温热,抹了一把脸,是眼泪。 挖心的痛楚让她猛地睁开双眼,喘着粗气。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了半生的黄泥墙,泛黄的美人挂历上是刺眼的1985,地上跪着的是眉眼年轻的老三,顾南。 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场黄粱大梦。 她猛地扑到地上,抱着顾南大哭,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满脸恨意的顾南被亲妈的模样吓了一跳,刚刚还说他不跟大哥二哥去贮木场,就要他跪到死,怎么这会又抱着自己号啕大哭起来。 “妈,你别哭了,我不念了,我去扛木头。” 顾南面如死灰,妈说得对,人得认命,他们兄弟安分地在贮木场呆一辈子就是命。 亲妈的眼泪让十八岁的顾南终究软了心肠,如果爸还活着,他是不是就能去上大学了。 可是,人生哪有如果。 孟月仙感受怀里老三切切实实的体温,还有咬破舌尖的疼,这才后知后觉。 她重生了。 可以哭,可以疼,可以重新改变命运。 她竟然回到了最让她痛苦的那一天。 一旁站着的四女儿顾北还有小女儿顾念拉起地上痛哭的孟月仙。 “妈,地上凉。” “三哥学习这么好,说不定念完大学出来就能找个好工作,咱家的饥荒也能还清……” 上辈子老三顾南考上了深大,虽说学费有补贴花不了多少,可路费生活费家里根本拿不出钱,孟月仙转了半个屯子,也没借到一分钱。 最后她硬着心肠让顾南跪了一天一夜,当着他的面儿撕碎了录取通知书。 可最后顾南是怎么死的? 听话的他去了贮木场扛木头,从车顶上摔下来成了瘸子,每天喝得烂醉如泥,冻死在雪地里。 到死都在恨自己。 为什么不让他上大学? 为什么要生下他! 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抱着僵硬的顾南哭得死去活来。 五个孩子里最聪明最可能有出息的顾南就这样草草过完自己的一生,埋在孟月仙早死的丈夫旁边。 被搀扶到炕上的孟月仙回过神来看着两个女儿,眼泪更是止不住。 17岁年轻漂亮的顾北,让她差点忘了最乖的女儿还不是疯婆子的模样。 顾北温柔漂亮,就因为家里没钱给摔伤的老三治腿,这才委屈自己嫁给屯子里的盲流子,天天挨揍,打成了个疯子。 “妈,这回顺你的意了,三哥不读了,我也不读了,我去端盘子,也比呆在家强。” 顾念气鼓鼓的,她也想三哥上大学,虽然家里穷,还不是可以去两个叔叔家让他们还钱。 她哪里知道,孟月仙怎么没拉下脸去要。 孟月仙的丈夫顾爱国那会病得重,所有人都说别治了,可孟月仙偏不信邪,到处借钱,债台高筑也没留下人,最后人财两空。 顾家剩下的两兄弟立马垮了脸不再来往,可这两兄弟都是顾爱国掏的钱给他们娶的老婆,建的房。 孟月仙从来不好意思上门要,就靠着自己种菜,拉扯五个孩子长大,维持一家开销。 直到顾南的通知书拿在手上,她第一次登了门。 “嫂子,我有的话还说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那指定往外掏,这两年开销大,手里也没攒下……” “嫂子,家里刚添了孙子,那都贴补孩子了……” 她甚至都没开口,头恨不得埋进裤裆里,坐了一会就匆匆离开。 顾南考上大学的消息在靠山屯可是大事,所有人都觉得孟月仙就要翻身了。 可她真的没翻过去。 整个家都在接下来的日子天翻地覆,再没有一天好日子,而转折命运的节点,就是在老三收到录取通知书的这一天。 孟月仙看着顾念,那个朝思夜想的女儿,忍不住摩挲着她的脸庞,眸子里都是痛苦跟思念。 “念~妈好想你……” 顾念被拖累得很惨。 一天累个半死挣点钱都交到家里,本来有个谈的好好的对象,却嫌弃这一家子老弱病残,就那样抛弃了她,选择了别人。 她伤心地回到家告诉孟月仙被退婚,却被孟月仙的指责彻底伤了心。 “你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都跟你说了,什么都忍一忍,忍忍就过去了,你这张嘴就是不让人,人家条件好,有本事,你嫁过去还能帮衬下家里,你咋就不能懂事……” 顾念流着泪彻底寒了心。 “妈,为什么你总让我觉得人活着不如死了……” 啪—— 这是孟月仙第一次打人,却是打在自己最疼爱的小闺女脸上。 顾念走了。 一直到孟月仙死在家身上爬满了蛆,也没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女儿。 孟月仙百感交集,看着几个孩子就在自己眼前,感恩老天爷睁眼。 她这辈子要守好自己的孩子,让那些悲剧不再上演。 匆匆赶回的顾西猛地推开门,扑通跪在顾南身边。 “妈!我去打工,我供老三上大学!” 第2章 南方老客 上辈子顾西也是这般求她。 可她害怕。 眼里只有贮木场的这点活儿。 她觉得只要三兄弟在贮木场好好干,那就能过上普通人最好的日子。 可贮木场的工作哪是什么铁饭碗,98年开始实施天然林资源保护,场子开始撤并转型,大批带着伤病的力工穷困潦倒。 虽然顾西脑子活泛,总想自己整点小买卖,可每个月那点工资都交到孟月仙手上,全都拿去还饥荒,根本没有本钱。 为了救老三的命,这才被狐朋狗友拽去挣快钱,失手死了人,死刑改判无期。 孟月仙天天去探监,却一次面也没见到过。 她知道顾西恨她,可当时的她并没觉得自己错了,当妈的还不是为自己的孩子好。 想到此处,孟月仙悔得心头更痛。 “你俩起来。” 顾西梗着脖子坚持。 顾南垂着头,眼圈通红。 孟月仙站起身来,抓着两个人的胳膊,又把录取通知书轻轻地放在顾南的手上。 “我们一起去陪着顾南上大学!” 话音刚落,四个儿女震惊。 反应最大的是顾南。 他简直不敢相信,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拼命让他放弃的亲妈竟然同意了? 而顾西更震惊了。 什么? 全家一起去? 去深市? 孟月仙给顾南擦了擦眼泪,揪了揪顾西的耳朵。 看他眼珠子乱转,却没开口问,果然是她的二儿子,八百个心眼子,要是老大在这,肯定就直接张嘴问了。 “你们在家收拾东西,后天就走!”孟月仙起身拽了个围巾拢在头上,又去炕柜里鼓捣了一下,就要出门。 急性子的顾念忍不住问。 “妈,你是不是哭迷糊了?去哪?咱家穷得都叮当三响,扒车皮去深市?” 孟月仙停下脚步,回过头笑里含泪。 “妈想明白了,妈错了,你们还信妈的话么?” 愣愣的几人机械点了点头。 他们兄妹几个有名的孝顺,不管孟月仙决定啥,他们都乖乖听话,一个比一个贴心。 这才是让孟月仙心碎的原因。 将他们一点点推入深渊的,正是她自己。 之所以离开东北林区,那是因为她老了才知道,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遥远的深市未来会高速发展,寸土寸金的地方才有机会翻身,她必须要把根扎在那里。 她用手擦了擦眼泪,扭身走出屋去,留下一屋子傻眼的兄妹。 “哎呦~”顾西捂着自己的胳膊龇牙咧嘴,“你掐我干啥?” 小女儿顾念松开掐二哥的手,呆呆地看着孟月仙的背影呢喃,“我看看是不是做梦……” 温柔的顾北双手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顾南喉头翻滚,努力不让滚烫的眼泪掉出来。 他终于梦想成真,能去上大学了。 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他要带着全家过上好日子。 他看够了瘦弱的亲妈佝偻着蹲在地里,眼巴巴看着小葱白菜的长势长吁短叹。 什么病都可以治,可穷病无药可治。 他把那些责任都挑在自己身上,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可她一个寡妇怎么能有钱举家迁徙? 顾南怎么也想不明白。 走在风雪之中的孟月仙步履匆匆,她没功夫解释自己的转变,因为她正着急改变命运。 初春的最后一场雪,冷得侵入骨髓。 走了许久,全身上下挂满了积雪这才走到镇上的红星宾馆门口。 她拍了拍肩上的积雪,双手拢在一起,哈了一口气暖了暖,这才挑起厚厚的门帘子。 问了前台鼻孔看人的服务员,打听到了房间号,站在门口半晌,这才敲出三长一短。 薄薄的门板被敲响,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门里站着一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看着孟月仙的到来,脸上都是尴尬。 “那个,你找谁?”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有些闪躲。 还没等他想办法上门,这人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着实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孟月仙清了清嗓子,有礼貌地开口。 “找的就是你,卢先生,我能进去说吗?” 卢青岩客气闪身,给脸颊冻得通红的孟月仙闪出一条进屋的路来。 正在改革开放的初期,在北方的黑土地上孕育着无限商机,大批的南方人北上寻找商机。 北方人守着偌大的聚宝盆却无法生财发家,只守着自家的田地,过着饱不死饿不死的日子,都希望自家的孩子捧上公家的碗饭,并没有南方人的闯劲儿跟勇气。 卢青岩是福建人。 自小跟着家族长辈走南闯北。 从鸡毛换糖,到全国各地找金矿。 他早就看中了孟月仙家里的荒地,害怕孤儿寡母狮子大开口,还是找的中间人联络了孟月仙的小叔子顾爱民。 可没成想寡妇竟然自己找上了门。 孟月仙倒是不客气,直直进了屋子,坐在仅有的凳子上四下打量。 卢青岩典型的南方人,个头不高,梳着偏分,戴眼镜,身上穿得板正。 他有些僵硬地关门,拿着暖水瓶给白瓷杯里倒上热水,递到孟月仙手上,局促地坐在床上。 “我想卖地。” 这四个字像是晴天的雷,炸得他一愣。 还想着绕上几个圈才能成的事儿,怎么直接找上门来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消息走漏了,这个寡妇怕是想来敲诈一大笔。 “呃,卖地?”卢青岩扶了扶眼镜,装成惊讶的模样。 孟月仙看着南方老客的脸色阴晴不定,就知道他的顾虑。 毕竟上辈子老三被撕了录取通知书之后,彻底断了上学的念想,过了几天,小叔子就来到家里,哭爹喊娘,说是看了风水,顾爱国留下的荒地克全家,必须卖了才行。 她听了小叔子的话,让他卖了两百块钱,可没过多久,就看见小叔子开着小汽车,搬去了镇上。 自家的荒地被南方老客儿探出了金矿,挣得盆满钵满,而自家只能干瞪眼,谁让她卖给了小叔子,要是卖得早一点,顾南上大学的钱都不愁了,可那都是夜里睡不着的胡思乱想了。 孟月仙老了老了才想明白。 哪是风水,是人心蒙了猪油。 被南方老客看中的荒地是块到嘴的肥肉,早就被所谓的亲戚虎视眈眈。 可一想到顾南抢救的时候,她跪着去让他们还钱,却被客气地赶走,她恨不得流出血泪。 什么亲戚? 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她掩下眼眸里的恨意,抬起头,重新变成那个懦弱无能的农村妇女。 “两千五,要不要?” 第3章 克死男人的女人 卢青岩愣住了。 不是因为寡妇狮子大张口,而是这个女人嘴里说出的数字只比自己预想的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而且省去了中间人的好处费,还少了将近一千块钱。 孟月仙报出这个数字,自然是因为上辈子听说了小叔子卖地的价格。 他交到自己手上的是两百块钱,从旁人嘴里听到的是他得了两千块钱,还入股了金矿,日进斗金。 八十年代扛木头的力工辛辛苦苦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钱。 而她还在为老三顾南七百块钱的救命钱搭上了全家的性命,她怎能不恨呢? 她恨不得挖出他们老顾家的心肝来,看看是不是黑色。 卢青岩本就是南方人,哪可能像北方人一样,懒得讨价还价直接答应,有来有往地开始谈生意做买卖。 “这个,你们北方的山也没什么价值,值不了这么多钱。” “我知道有金矿。” 卢青岩的眉毛抖了抖,努力掩饰自己的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孟月仙一脸认真,“昨天我小叔子带了两个人跟我谈,说是我的地能挖出金子来,给我两千块钱,我都没卖,谁知道我那小叔子得了多少好处,我这孤儿寡母就指着这一点钱过日子呢,多得一百是一百,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卢青岩彻底绷不住了。 还想着北方人实在,结果不光接了自己的活,还伙同别家挖自己的墙角。 那可是自己花钱请人来到这穷乡僻壤勘探,还花了六百多块钱。 他有些气急败坏,失了分寸。 “两千五就两千五!” 孟月仙轻勾唇角,没有被对面的南方男人发觉,“我变卦了,我要三千!” 突然变卦的女人让他气急败坏。 “说好了你又变,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带着围巾的女人低下头,手里搅着衣角,发出闷闷的声音。 “靠山屯待不下去了,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全家跟着去算了,我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一个,又是个寡妇……” 随着孟月仙的音调越来越低,卢青岩这才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虽然她皮肤有些黑,可五官却是惊艳,鹅蛋脸,一双大眼睛依然清澈见底,不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也不像寻常的妇女嫁了人就发胖,还是苗条又紧致,要不是风吹日晒,估计看着更年轻一些。 他有些喉头干涩,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孟月仙眼眸带泪,叹了口气。 “算了,我再问问那两个人,说实话,我相不中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实在人,我信不着,不像大哥你,看着就投缘面善,是个心软乎的人。” 卢青岩突然心头一热。 本来这个矿开采出来,能挣几万十几万都是少的。 这么一个寡妇靠不上男人,一个人怪可怜的,她也只多要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能干啥? 可她没了男人又没了一块地,一座挖出金子的地。 “那咱们签合同。”卢青岩声音坚定,男人味十足。 孟月仙笑了,笑得灿烂,像是山间的达达香开了。 粉嘟嘟的,格外娇艳。 她不想这样,可那是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能买五百斤大豆油,可以买四百斤大米,可以买全家老小去深市的火车票,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得租房子,吃喝拉撒,哪一样都得用钱。 上辈子的她只会低着头,咬牙受苦受累让五个孩子跟自己死的死,坐牢的坐牢,疯得疯,逃得逃。 这辈子她不想再那样活了。 凭啥她一家就得吃苦遭罪? 凭啥? 她不再相信善良隐忍就是做人的道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她也要自己的孩子做人上人,过人过的日子。 老天爷开眼。 那她就好好接了重来的机会。 “卢大哥,我不认字,要不你带我去公证处给你过手续,要不名不正言不顺,落了口舌在别人嘴里。” 大字不识却识大体的女人让卢青岩有点意外,她竟然还知道公证处。 两人顶风冒雪地赶到公证处,孟月仙掏出怀里的土地证,怀里捂着卢青岩刚刚给的现金,眼巴巴看着工作人员。 等到工作人员询问转让意向,盖戳递给卢青岩新证,一切才尘埃落定。 不可否认,卢青岩冲动了。 但是他也是商人。 商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怎么跟舅舅解释,这座金矿来之不易,毕竟他虽然少挣点,可也是挣钱的。 每次收购矿产,舅舅从不吝啬资金。 打底两万。 他还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孟月仙感激涕零地告别卢青岩,神色还带着一丝依依不舍。 手里捏着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卢青岩福建的地址。 “要是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谢谢,谢谢大哥,有了这钱,我们孤儿寡母才有活路,等我那儿子都挣了钱,就去大哥的老家好好感谢。” 卢青岩大气地回绝。 “什么有钱没钱,以后你就是我妹妹,有什么麻烦困难,尽管找大哥。” 孟月仙一步三回头告别,只是刚刚眼里的热络感激慢慢冷却。 谁是谁大哥? 有钱才是大哥。 上辈子不找自己买,非要拐弯让小叔子逼自己,钱都给了小叔子,哪门子的大哥? 男人是个什么玩意,她早就一清二楚。 虽然顾爱国还活着的时候也养家。 可在外头花天酒地落下一屁股饥荒还是自己拖着五个孩子在还,临死她还举债给他治,图的是啥? 最后苦的都是自己跟孩子。 恋爱脑的下场她最清楚不过。 这辈子她只想离男人远远的。 没了男人这颗绊脚石,才能过上好日子。 她有儿有女,还有个三岁的小孙女。 一家人在一起。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她兴冲冲刚赶回家,推开门就见着小叔子坐在炕沿上,炕头上还坐着老太婆。 怎么忘了这茬了。 上辈子老三上不了大学,一家子愁云惨淡,紧接着老婆婆就被送到自家炕头上。 说的是早死的大儿子也得尽孝,况且三个孙子都在贮木场上班,理应尽孝。 上辈子孟月仙脑子不好使,一家子省吃俭用攒的钱,一半还饥荒,一半都被老婆婆腰疼腿疼屁股疼祸祸干净。 等到老三濒死抢救,掏不出一分钱才傻眼。 孟月仙怒了。 此刻小叔子正出言讥讽,穷有穷命富有富命,是人就该认命。 炕头上的老婆婆瞥了一眼刚进门的她,冲着站成一排的四个儿女开始喷粪。 “要不是她克死我大儿子……” 她眼神冰冷面无表情,立马转身离开,在所有人的惊愕之中把门狠狠关上,一屁股坐在大雪纷飞的破院中间,号啕大哭。 第4章 首先学习当一个泼妇 “天杀的,狗娘养的!老三你考上大学上不了,没人帮扶的苦命人,孤儿寡母的还不如一起去死,活的狗都不如被人欺负到家来~” 孟月仙运了一口丹田气,嗓门大得不得了。 屯子本就不大,街坊四邻都知根知底,谁家放了个屁第二天都传得老远,更何况过得最是艰辛的寡妇呢。 上辈子孟月仙有苦肚里咽,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换来的是老顾家往死地逼她。 烫手的老婆婆狗都嫌,最后甩在她手上。 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全家挣钱让她去医院续命,这还落不着好,天天在街坊四邻宣扬,她们一家怎么虐待老婆婆。 孟月仙哪受得了别人戳脊梁骨,只能半夜里偷偷哭,天不亮就去地里刨食儿,尽可能地满足老太太的需求。 小叔子只会哭穷不出一分钱,大姑子小姑子本是嫁出去的人,一毛钱更是不会出。 就连年夜饭都等她做好了才肯回来吃。 这都得不到一句好话。 这样磋磨她到死的老太太,竟然被她差点忘了。 坐在雪地里的孟月仙把梳好的头发扯散,衣服也扯得乱七八糟。 冒头的邻居胖媳妇儿赶紧出门看热闹。 “月仙,你这是咋了?” 孟月仙双手捶地,撒泼打滚哭嚎。 “有人想要我们死!不活了,都死了干净!” 顾爱民顿时坐不住了,赶紧出去瞧瞧这是发哪门子疯。 见她撒泼,他忍不住拉扯孟月仙回屋,不要在这丢人现眼,却被孟月仙挣开。 “爱国死了,你们就嚷嚷分家,家里的大瓦房几亩田大肥猪都分给你们,鸟不拉屎的荒山地跟饥荒留给我,现在还想把老太太放我这,你们老顾家还是人吗?” 分家这种私密事儿邻居街坊倒是不知道,更何况孟月仙一直老实巴交,也不像别家老娘们儿喜欢拉家常嚼舌根骂老婆婆。 她从来不说,别人就无从知晓这些。 顾爱民一下慌了,怎么孟月仙突然反应这么大? 分家那时候她只低着头抹眼泪,一声不吭,现在咋跟那疯婆子一样。 “嫂子,起来说,让人家看笑话。”顾爱民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想先把她拽进屋里再说。 孟月仙发出惨叫,隔壁的胖媳妇还有几个妇女赶紧进院里来,想护着她。 屋里的顾西跟顾南红着眼眶,想要出去给自己亲妈撑腰,四姐顾北也一脸的担心,都被顾念死死按在屋里。 别看顾念岁数小,可她似乎知道孟月仙在干啥。 就在孟月仙刚进家门的时候悄悄对她使了一个眼色。 她最为聪明伶俐,后知后觉才知道刚刚亲妈眼神里的意思。 孟月仙终于开窍了,像是所有农村妇女一样,撒泼打滚,为自己争取权益。 农村生活,越老实越是会让人瞧不起,能作会闹的才不受欺负。 刚刚兄妹几人愁云惨淡,只会骂人的奶奶要是住进来,那还能有活路吗? 可这次孟月仙的举动让顾念很是出了口气。 她让哥姐留在屋里,自己也出了屋,抱着孟月仙号啕大哭。 “妈,奶还说,让我跟四姐赶紧嫁人,得了彩礼孝敬奶奶,可我不想嫁人,我想上学,呜呜呜……” 顾爱民的脸皮子抖个不停,这不是刚刚说的玩笑话吗? 这传出去,那屯子里都得咋看他们,这是要逼人家卖闺女还是咋地? 孟月仙马上跟着喊。 “顾爱国给你们兄弟娶媳妇,盖房子,借钱给你们在镇上开录像厅,他前脚咽气,你们后脚分家,我一个人还饥荒养孩子,这我都没说让你们还钱,现在顾南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们不还钱,还送老太太过来,不是想逼死我,是想干啥?” 胖媳妇儿一听,可忍不住了。 “爱民,你们现在那日子过得是咱屯子最好的,借了月仙的钱没有不还的道理,顾南这么有出息,你咋能不管你亲侄子?” 其他看热闹的也跟着附和。 “月仙这日子过得多苦,没了男人拉扯五个孩子养这么大不容易。” “顾南也是出息,竟然能考上大学,那以后出来得挣多少钱呢,那不是给老顾家长脸嘛。” “你看还把老太太送过来了,亲儿子不养老娘,还让寡妇养,真是养的什么驴马烂子。” “还让人家小姑娘嫁人?这啥年代了,还想当地主老财呢?” 顾爱民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还想掰扯解释一下。 “大嫂,我咋是那不还钱的人,我明儿个就还你。” 孟月仙就等着这句呢,赶紧趁热打铁。 “不行,就现在!你那三百五,还有顾爱军欠的两百块钱!玲姐,有你们在这给我撑腰,我得把顾南的学费要回来。” 胖媳妇搂了搂瘦巴巴发抖的孟月仙,“姐给你撑腰,你娘家远,爱国没了,没人向着你,我向着你!” 屯子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孟月仙家的小破院被人群团团围住。 小地方的人本来就靠脸面过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里乡亲,吐沫星子都能喷死个人。 顾爱民在众人的眼刀子之中匆匆跨上自行车,往顾爱军家里骑。 心里还在琢磨孟月仙像是换了个人儿一般。 事情闹大了,人多嘴杂,今儿要是还不上这个钱,就甭在屯子里当人了,那脊梁骨都得给你戳断。 心里突然想起头两天那个南方老客的话,又燃起了希望,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时候多要点钱,那还不是一样。 顾爱军还在家喝小酒,一看二哥匆匆进屋,刚想去外屋拿双筷子添个酒杯。 “还喝!大嫂让我们还钱!” “啊?” 顾爱军筷子啪一声摔在桌子上。 不是刚打发走来催还钱的大嫂吗? 昨儿孟月仙在他家低着头坐了一下午,就匆匆离开,头都没抬一下,让顾爱军好好笑了半宿。 想让他们掏钱,做梦! 大哥死了,那死无对证。 顾爱民装得愁云惨淡,“家里刚修了新房子,钱都花得差不多了,手里就几十块钱。” 等他说完刚刚的热闹,顾爱军也笑不出了,“二哥,你非要送老太太去她那,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她家老三上不了大学正闹心呢,你还去惹乎她。” “你还不是双手赞成送老太太过去,你有说我的功夫先想想钱怎么还吧,我这就五十多块钱,不够的你得借我。” “我借你?我那孙子刚生,我那儿子一天活儿都不想干,我还得养着他们一家子,我哪来的钱!” 两兄弟狗咬狗一嘴毛的时候,孟月仙被胖媳妇跟老闺女一左一右扶回了家。 老太太耳朵不好使,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啥,儿子出去了半天也不回来,小孙女也跑了出去,大媳妇倒像是被打了一顿,被旁人搀了回来。 胖媳妇儿一看炕上坐得神在在的老太太就气不打一出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屋里的几个孩子赶紧递水的递水,拿毛巾的拿毛巾。 老太太就被晾在炕上,刚刚那胖媳妇儿竟然瞪了她一眼,这可让她心头不舒服了,忍不住讥讽,“月仙你这啥意思?你是出去搞破鞋被逮着了?” 第5章 养儿子的好处现在知道了 跟着进来的还有隔壁的大老王,是林场里的副厂长,要不是住得近,他可不想管这事儿,可那么多人看着,他又是吃官家饭的,不好意思不管。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婶儿,你这话说的可不应该,月仙一个人这么难,你还来凑热闹,你还有两个儿子两个闺女,轮也轮不到月仙养你老。” 一听这话,竖着耳朵的老太太可不乐意了,直接往炕上一躺,滚来滚去。 “天杀的,老头子,你死的早,现在一个外人都敢欺负我,我不活了!” 孟月仙喝了一口水,脸色平静。 上辈子她脸皮最薄,连话都不敢说,自己没文化,怕说错话,惹祸。 老婆婆最会骂人,一点不顺她的意思,就立马跑到屯子中间撒泼打滚,不依不饶,非要她下跪认错求着她回家才行。 老实巴交的她只想靠着双手过好自己的日子,结果就被老顾家得寸进尺地欺负。 顾爱国活着的时候就瞧不起她,连带着整个顾家都瞧不起她,她也被打压惯了,觉得自己啥也不是,教育孩子都是吃亏是福。 吃亏得什么福了? 这种福分她也想老顾家的人尝尝。 本来想着明天挨个去要钱呢,竟然撞到了枪口上,省了不少事。 有副厂长大老王跟屯子里的大喇叭胖媳妇儿,他们怎么敢不还钱? 大老王喝着茶水,打量屋里的破桌烂凳。 寡妇家可不好进,虽然是邻居,他从来不登门,要不是今天亲眼见了,他都不知道孟月仙过的什么日子。 按理说家里两个在贮木场上班的儿子,一个月也有几十块钱的工资可以用,怎么过得像是盲流子。 孟月仙似乎猜到了大老王的疑问,在老太太鬼哭狼嚎的伴奏下缓缓道来。 “王大哥,不怕你笑话,爱国死了,欠了人家一千三百块钱,我家老大老二扛木头,一个月那点工资都拿去还钱,这还差八百多。我种点地,卖点葱卖点菜维持一家老小吃喝拉撒,老大家媳妇儿不嫌弃,嫁给他,连彩礼我们都掏不出来,今天还抱着孩子回娘家给老三借钱……” 说到这,孟月仙哽咽了,她捶着胸口,整颗心像是被压上了千斤的大石头,喘不上气。 想起上辈子老大眼看弟弟妹妹的惨,他就发狠挣钱,就那么活活累死。 大儿媳扯着女儿回了娘家,也不受待见,早早得了绝症撒手人寰,唯一的大孙女寄人篱下在别人家过活,又能怎么过好一生呢。 她对老顾家的恨意,让她想砍死他们才好。 可她不能。 她要修正他们的历史,不要在烂泥坑里打滚,离他们远远的,远到找不上他们的地方,深市就成了最好的地方。 她大字不识,只记得上辈子旁人说的改革开放在深市,好些人乘着东风,彻底改变了命运,她想带着全家去,去呆在遍地黄金的地儿,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过上好日子。 大老王看着孟月仙凄苦的描述,对于老顾家更加感到厌恶。 顾爱国不着调,死了就死了,苦了孟月仙跟几个孩子。 整个屯子,一个考上大学的都没有,只有顾南出息考上了,鸡窝终于出了一个金凤凰,可竟然被钱卡在了脖子上。 还是因为孤儿寡母要不回借出的钱。 胖媳妇儿直肠子,抹着眼泪,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月仙,你咋从来都不说呢,啥都不说,就自己忍着……” 老太太见没人搭理,也不嚎了,躺在炕上,闭着眼,干挺着。 耳朵不好倒有耳朵不好的好处,别人说啥都听不清。 反正老二说了,老大家的儿子三个都在贮木场上班,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都有一百块钱了,凭啥老大死了大媳妇过上好日子了,她也得跟着去享享福。 她想着二儿子让她呆着,她就在这躺着,她们娘几个也不敢不养活,还不是得好吃好喝的供着自己。 顾家几个兄妹站在一旁,不敢吱声,怕帮倒忙,顾念依偎在孟月仙怀里,给她擦眼泪。 所有人等啊等,等到大老王都抬手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手表,胖媳妇儿都着急回家做饭的时候,顾爱民才赶回来。 本来还心存侥幸,人都走了,钱说不定可以不给,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大老王黑着脸坐在板凳上,胖媳妇儿瞪着自己。 他不情不愿地掏出怀里揣着的钱,有零有整,厚厚一沓,看着就不好数。 孟月仙一把接过,吐了口吐沫在手上,直接数起来。 没一分钟钱就被数得明明白白,上辈子捡破烂过活,字不识,但是钱数的最六。 “还差四十三块两毛。” 顾爱民的脸皮抽搐,有些局促的辩解。 “所有的钱都在这了,这一下子上哪去借这么多钱……” 还没等孟月仙吱声,胖媳妇儿先不干了。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少一分都甭说。” 孟月仙充满感激地瞅了一眼好邻居。 要不是她时常送这送那,难的时候不用她张嘴借钱给她,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这时候,还给她撑腰。 大老王实在受不了这家人的做法,“你们这点小心思用在正地方,早就成那万元户了,孟月仙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赶紧还她,我们在就这等着,你回去取。” “我兜里还留点过河钱,都给你还不行吗。”顾爱民一看混不过去,只能从怀里接着掏钱。 刚一掏出来,就被孟月仙一把扯走,数都没数,“欠了十来年了,剩下的是利息。” 顾爱民的心在滴血。 那可是一百多块钱呢,说抢走就抢走。 不等顾爱民出声,大老王就站起身来,“把老太太接走,当儿子养老太太是应该的,再敢往这送试试!” 吞了黄连的顾爱民知道,那一百块钱是甭想拿回来了,转头看了看炕上睡着的老太太,脸上都是嫌弃。 他将老太太从炕上扯起来,蹲下给她穿鞋。 老太太被扒拉起来刚想发火,却看见是二儿子拉自己,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还在迷糊。 “咋了,老二,你给我穿鞋干啥?以后不是在这享福吗?” 顾爱民胡乱地给老太太穿好鞋就将她往屋外拉,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因为胖媳妇儿正在阴阳怪气。 “哟~亲儿子不养老娘,送到寡妇家让她来享福,还真是算盘打的噼啪响,这比顾南都厉害,你咋不去考大学呢?真屈才了!” 顾爱民带着老太太离开,胖媳妇儿大老王也都各回各家,留在屋子里的一家人静悄悄的看着桌上放着的一沓钱的时候,顾东浑身冒着热气,穿着破棉袄下了班,刚回到家,就看见桌上的钱。 “哪来的钱?” 第6章 做好准备 顾东脱下帽子,身后跟着的媳妇儿红梅也进了屋,怀里三岁的丫蛋儿被老四顾北接了过去。 “妈,我就借到二十块钱,实在是借不着更多……” 李红梅经常从娘家借钱,要不是家里几个哥哥还没结婚,估计连这二十块钱都借不出。 孟月仙看着年纪轻轻嫁到自家受苦的儿媳妇,心里都是愧疚,接过顾北手里的大孙女,疼惜地摸了摸丫蛋儿冻冰凉的小脸蛋。 “丫蛋儿,冷不冷?” 顾丫丫摇了摇头,也不吱声,奶奶一直告诉她,丫头要有丫头的样儿,不能咋咋呼呼,以后嫁不出去,她收敛了不少。 孟月仙从怀里掏出三千块钱,厚厚的一沓钱让所有人到倒吸一口气。 “妈,你这是抢银行拉?” “妈,你可别想不开真去犯法啊。” 七嘴八舌的话让孟月仙头都大了。 “我把咱家地卖了,明儿把车票买了,后天就出发,咱以后的家就在深市。” 炸雷般的消息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刚刚孟月仙说一起陪着老三去上大学以为是玩笑话,现在竟然是真事。 “地咋可能这么值钱?” 顾西觉得奇怪,北方的荒山哪值得了这么多钱,几百块钱都是多的。 “咱家地里有金矿,别人告诉我的,我找了南方老客低价给卖了。” 这倒是说得通了,毕竟没有哪个冤大头会买鸟不拉屎的荒山上的一块地。 可顾南有点内疚,他突然后悔了,家里的这点家产都变卖了,一家人跑去那颠沛流离,只为了上个大学。 “妈,那金矿咱不卖多好……” 孟月仙看着一个个年轻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出决定。 “咱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是卖了好,人家南方老客说了,以后深市遍地黄金,咱们借了老三的东风,全家去捡捡金子,丫蛋儿打小在那上学,你们在那安家找对象,这里的房子跟地啥用都没有。” 孟月仙还是想征求下儿媳的意见,毕竟要走那么远,“红梅,你愿意跟着我们走吗?” 李红梅有点懵,头一天还默默流眼泪等着自己主动去娘家借钱的老婆婆变了,一下变得雷厉风行,往常那个懦弱需要保护的女人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妈,我嫁给顾东就准备跟他过一辈子的,他去哪我去哪。” “成,红梅,从娘家这几年借的钱你拢拢帐,拿去还了。” “顾西,你爸欠的五百多块钱拿去挨家还了,账本在抽屉里头。” “妈,你刚刚说还欠八百多吗?” “我不得往多了说嘛,你麻溜去还了,人家问你咋有钱的,你就说红梅家哥给的。” “顾南,你去车站买票,多揣点钱,买一张卧铺剩下的都买硬座儿。” “顾北,明儿个你去学校给你们姐俩退学,老师问,你就说不念了,穷得念不起。” “顾东,你陪着红梅去,给老丈人买点烟买点酒。” “顾念,去街上买点车上吃的,不要舍不得钱,穷家富路。” 家里的几个子女都被安排妥当,所有人这才有了实感,他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去那个完全陌生的地界。 顾南忍不住出声提醒孟月仙。 “妈,你真想去吗?那里人生地不熟,要不等我适应适应给你们找好落脚的地儿,你们再去?” 孟月仙摇了摇头,眼里都是坚定。 “老三,咱家想要翻身就靠此一举了,你好生念书,别的事不用你管。” 所有人都被安排出了门,孟月仙拿着三十块钱揣进兜里去了隔壁胖媳妇儿家。 刚吃过饭的胖媳妇儿正在收拾桌子,男人今天加班不回来吃,孩子吃过了饭正趴在炕上写作业。 “月仙来啦?吃饭没有?” “我来找你有点事儿。” “啥事儿?”她把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着孟月仙坐在炕沿上。 “后天我们家就走了,去深市。” “啊?”胖媳妇儿嘴都合不上了,“去哪?” 孟月仙把三十块钱掏出来往她手里塞,“这么多年,你这没少帮助我们,一块两块地借钱给我,我还从来没还过。” 今天在她的帮助下,老顾家把钱还了,胖媳妇儿也替孟月仙高兴,可没想到孟月仙还钱的事儿。 “你这是干啥,那顾南上大学都得用钱呢,你还欠那么多饥荒……” 二人推搡半天,孟月仙还是塞进她的手心里。 “撕吧啥,孩子看着呢,你家也不容易,孩子他爸挣得不多,你家那弟弟还老冲你要钱,你攒两个不容易,我现在有钱了,你就放心拿着。” 胖媳妇儿推着推着力气就小了,默默收了手心里的钱。 难,都难。 林区里讨生活哪挣得了什么钱,都是牙缝里省下一点算一点。 孟月仙知恩图报,她现在有了就先报答搭救自己的人。 “咋就要去深市呢?那老远……”胖媳妇儿收了钱,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上大学,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呆在贮木场挣那几个都不够看病的,饥荒也还不上,还不如去那试试。” “那咋走得那么急?” “不乐意呆了,你也瞅着了,再待下去不定老顾家出什么幺蛾子呢。” 胖媳妇儿点点头,都住在一个屯子,以后日子长着呢,都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老顾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以后可别再老实巴交的,出了外头,没了别人给你撑腰,那孩子都得指望你,咱俩当了十来年的邻居,这十来年你跟我说的话还没今天一天说的多。” 孟月仙的性格,她最是了解,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出去卖菜,人家讲价,她也不会回嘴,老是吃亏。 孩子被别家孩子欺负,她也只会哭,让孩子躲着走。 老顾家欠她那么多钱,直到今儿才知道。 “我不想再窝囊了,我改,要是老顾家的人问我们去哪了,你别说,就啥也不知道。” “那还用你嘱咐我?那你这房子咋整?” “我来找你就是房子的事儿,等我们走了你帮我照看照看,找人帮我卖了。” “行,那你到了那给我来个信儿,能卖的话我好把钱汇给你。” 两人依依不舍说了许久,她这才回到自己小院。 顾南第一个回来,把手里的车票递到孟月仙的手里,她也做好了一大桌的饭菜。 孟月仙不识字,只觉得车票沉甸甸,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她想试试。 养的几只瘦鸡都被宰了,跟秋天上山采的蘑菇炖出一大锅,蒸了一大锅白米饭。 头一次吃得这么奢侈,不再吃土豆炖白菜,玉米饼子。 顾南最后还是试探地问了问。 “妈,真去吗?” 孟月仙抬头看着风华正茂的三儿子,笑出了泪花。 “去。” 第7章 回娘家 李红梅抹着眼泪告别了爸妈,顾东心里也不好受。 明天就得跟顾西去贮木场辞职,虽说干苦力活辛苦,可也靠着这点力气活每个月有钱拿,也不知道亲妈咋突然做这么一个大决定。 但是他们兄妹几个就一点好,听话。 只要孟月仙说啥,他们都听。 虽然心里都是疑问,可他们都乖乖照做。 等到所有人回到家吃了比过年还丰盛的一顿饭,夜里每个人都激动得睡不着觉。 老大一家是对未知的恐惧,而老二顾西就是兴奋,老三顾南是忐忑,老四顾北是无法言说的憧憬,老五顾念完全就是雀跃了。 大城市啥样,谁也想象不出来。 火车咋坐都不知道呢。 第二天一早,除了最小的顾丫丫,每个人都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孟月仙倒是睡得好,黑眼圈最小,那是因为她太高兴了,她竟然重生了,虽然前路渺茫,可她回到命运的,做了截然不同的决定,虽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一家人带向何处,但是她起码救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一大早几个孩子被安排在家收拾东西,只挑有用的带,没用的就放在家里。 孟月仙让顾西骑着家里唯一的一辆破旧自行车带着自己回娘家。 上辈子自己嫁了顾爱国就很少回去,爹妈跟着弟弟过日子,老两口哪有什么积蓄,给弟弟好不容易结了婚,又开始盖房子,盖完房子又养孙子,干到干不动的那天,两手空空。 自己又过得啥也不像,掏不出一分养老钱,更是没脸见他们,他们死的时候才敢回去哭丧。 本就不远的屯子,顾西骑车花了一个小时。 走进弟弟家的院子,看着歪斜在砖房旁边的黄泥房,那就是爹妈住的屋子。 弟弟跟弟媳都出去上班,家里出奇得安静。 孟月仙眼含热泪走进熟悉的低矮屋子,一进屋就看见老爷子蹲在地上给生芽的土豆削皮。 “爹!” 屋内昏暗的光线让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弯着腰眯着眼,直到孟月仙跪在眼前,这才抬起头来。 “月仙?你咋来了?” 顾西也跟着跪在孟月仙身后,他还是小时候见过姥爷姥姥,好多年没见,他们老了许多,脸上都是深深的皱纹。 炕上纳鞋底的老太太一看见自己亲闺女跪在地上,赶紧下炕,鞋都没来得及穿。 “仙呐,地上凉,赶紧起来!” 老泪纵横的老两口看着月仙,心疼得不得了。 “爸,妈,你想跟我过不?我带你们走。”孟月仙殷切地看着他们,这回她重生了,可以尽孝了,只要他们愿意相信自己,跟自己走。 老太太流着眼泪,目光开始闪躲。 “月仙,你弟对我俩也挺好,我们是累赘,挣不了钱,还得吃你的喝你的,你有那钱给孩子花,别管我们。” “你妈说得对,你过得好我们就知足了。” 孟月仙还在争取。 “我们一起走,我养得起你们。” “去哪?” 等到孟月仙说出自己的计划,老两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最老实听话的月仙能说出的话吗? “那么远,你连个字都不认识,你去干啥?” “守家待地踏实过日子才行啊,顾南上不了大学那就上贮木场多好,一个月好几十块钱呢。” 孟月仙在这一瞬间突然找到了源头,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教成上辈子的模样。 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继承这种思想,害人的思想。 “你们不想跟我走吗?” 老两口摇摇头,还想接着劝她不切实际的想法太可怕,被孟月仙直接打断。 她掏出怀里的五百块钱放在炕上,“爸,妈,这是我给你们的养老钱,别拿出来,自己留着花,别管我弟一家怎么哄你,你都别露出来,明白不?” 老太太被吓着了,怎么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月仙,哪来的钱啊,赶紧拿回去,我跟你爸快死的人了,花不了什么钱……” 顾西站在炕边忍不住出声。 “姥,姥爷,你收着,以后我还给你们寄。” 老爷子哪敢接,把钱往孟月仙手里塞。 “赶紧装起来,这么多钱,被人惦记上可咋整。” “爸,你就收着,听我的话!不能拿出来,留着自己花。” 不等老爷子跟她撕扯,孟月仙起身就走,只不过一边走,一边捂着脸。 她必须得走,可却带不走生她养她的爹妈。 顾西赶紧跟在后头,推着自行车追上匆匆离开的孟月仙。 “妈,到时候我姥还不是得给我舅。” “那是他们的选择,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孟月仙心里头抽着疼,虽然爹妈对她好,对几个姐姐也好,可最爱的还是这个弟弟。 如今她只能掏点钱让他们二老有点仰仗,别过得这般苦了。 他们会不会听自己的话,她也不知道。 如果钱给了弟弟一家,那还是重蹈覆辙,可她也没什么办法,自己终究是要离开。 等到孟月仙回到家,家里的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 只不过因为没出过远门,什么锅碗瓢盆都装上了,不像是出门,倒像是搬家。 就看这小山一般的东西,上车都上不去。 顾东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有的是力气,三个小伙子还搬不走这些东西,那木头都白扛了。 “拆了,只挑要紧的拿,那火车上不让拿这老些东西。” 上辈子孟月仙坐过火车,到处去找顾念的时候。 顾念被自己一巴掌打走了,再也找不到,她就坐着火车,每一站都下车去贴印出来的寻人启事,晚上就睡在车站,吃带的馒头喝自来水。 可大海捞针怎么能找到人呢? 她在无数个夜晚坐在冰冷的座椅上小声哭泣,哭自己,哭顾念,哭命运给她一次又一次的重创。 可这一次她坐上的是承载希望的火车,是通往幸福的火车。 顾西小声嘀咕。 “你又没坐过火车,你咋知道……” 孟月仙张了张嘴,随便扯了个谎。 “那卖菜时候听别人说的。” 全家又把打好的包袱拆开,只挑好的棉被,从衣服堆里刨出来没破洞没不补丁的,顾南的书倒是舍不得扔,挑出来想留下的。 挑挑拣拣半天,这才缩减成每个人一个大包袱。 胖媳妇儿进门,把烙了一兜子的发面饼送来,抹着眼泪告别。 等到第二天一早,全家老小忐忑地站在车站候车,另一头的顾爱民傻了眼。 第8章 内裤缝兜很重要 南方老客卢青岩看着顾爱民冷笑。 就在刚刚,主动找上门的顾爱民说寡妇狮子大开口,要四千五百块钱才肯卖地。 奸商这个名号,他想立刻送给眼前的奸诈男人。 四千五? 还真是敢说。 卢青岩毫不留情地直说,“那块地已经是我的了,不用你操心。” 顾爱民以为是在骗他,不死心地问道,“咋可能,卖地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她家没个男人,主意都是我们顾家的男人来出。” 不等他说完,卢青岩把土地证拍在了桌子上,顾爱民趴着瞅了半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个干净。 “咋,咋回事,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是她本人来卖给我,难不成我是见鬼了。” 顾爱民不知道自己咋走到孟月仙家门口的,一把大锁,明晃晃地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胖媳妇儿拎着脏水桶正巧出来泼脏水,看见失魂落魄的顾爱民呆呆站在月仙门前。 “哟~你这是来送行来了?怕是赶不上了。” 顾爱民不可置信地看着胖媳妇儿,“啥?送行?送哪门子行?” 胖媳妇儿冷笑,“月仙出去过好日子去了,再也不回了。” 他的大脑嗡嗡响,开始回想那天孟月仙的反常行为。 那天她回来,就是刚卖完地,又逼着他们还钱,这就是打算跑了。 他无能狂怒,一脚踹在了院门上,脚趾吃痛,弯下腰来。 胖媳妇儿把脏水直接泼在他脚边,“哎哟,地滑,没拎住。” 顾爱民脑瓜子嗡嗡直响,恨得不行,他咬牙切齿就要开骂,谁知胖媳妇儿早就溜进屋子里,连影儿都见不着了。 他急匆匆跨上自行车,都要蹬出了火星子。 想跑,不可能,追也要追上你。 …… 火车缓缓开动,李红梅坐在下铺,好奇的丫蛋儿在床上爬来爬去。 孟月仙几人坐在硬座车厢,收拾小山一般的行李。 脚臭味儿烟味儿胳肢窝味儿混在一起,让顾念扇了扇鼻子边的空气。 “妈,坐火车一点不好玩儿。” 顾家的三个儿子倒是还在新奇,看着窗外倒退的低矮房子跟大片蒙着残雪的田地,满是兴奋。 顾北把手里一大兜的吃食摆在小桌板上,堪堪放下一半。 没有直达火车,他们要先坐到京市,再转车到深市,要坐将近三天,车票就花了六百多块钱。 虽说现在兜里有钱,可孟月仙根本舍不得乱花,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界,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知道顾爱民马上就会发现一切,甚至还会追到车站来。 想到这,她有些激动地捏紧了衣角,真想当面看到他吃瘪的表情,这杀千刀的小叔子被她孟月仙摆了一道,心中恶气又出了一口。 她终于离开这个烂泥塘,终于。 绿皮车厢里不光味儿不好,人挤人,车晃得慢,小站又多,不停有人上车又下车。 孟月仙跟俩闺女坐在一起,对面是三兄弟。 正好不用跟别人掺和坐在一起,安全了不少。 儿媳李红梅带着孩子呆在卧铺车厢,条件好了不少,小女儿顾念时不时跑去坐会,发现那边也是满满的臭脚丫子味儿,就又回来老实坐着。 车厢里都是浓浓的北方口音,到了饭点儿,邻座互相分享自己的大酱小葱干豆腐,很是热闹。 孟月仙一家打开包袱拿出里面的发面饼,熟食店里买的熏豆腐熏鸡,带着的大葱杆子就着塑料袋里的大酱一起吃了一餐。 顾念舍得花钱,这就是孟月仙为啥让顾念跑腿买吃喝的原因。 这辈子她不想再让孩子们跟自己受委屈,啥吃完苦再享福的鬼话,她可不想再信了。 可熏鸡味儿太香,让车厢里的泥腿子都咽了咽口水。 两极分化的车厢,要么是公干出差的公职人员,剩下的就是泥里打滚不得不出门的农民。 等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天南海北唠嗑的人越来越少,熬不住旅途困顿的人渐渐都闭了眼睛。 孟月仙的几个孩子互相靠着睡了过去。 她自己也困得迷迷糊糊,却强打精神,就在上辈子天天坐火车的日子,她见着不少手脚不干净的人喜欢在夜里动手。 可能是白天他们吃的熏鸡有点勾人,隔着两个座位的男人伸了个懒腰起身,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孟月仙微闭着眼,心中警铃大作。 男人站在坐最外边的顾东身边,悄悄伸出手,探进他的外衣口袋,空着手伸出,又摸向二儿子顾西怀里,睡得歪斜的两人毫无知觉。 摸遍了三人的口袋却一无所获,男人转个身准备摸向坐在最外头的孟月仙。 孟月仙动了动鼻子,突兀地打了一个大喷嚏,吓得男人一哆嗦,立马转过身伸个懒腰。 喷嚏声儿太大,吵醒了对面的顾东。 “妈,你去红梅那躺会儿?” 孟月仙摇摇头,伸脚踢了踢对面的顾西顾南。 “你们俩就知道睡,不知道现在车厢里小偷多吗,咱兜里就那十块钱,丢了喝西北风去。” 顾西迷迷糊糊睁眼,环视了一圈安静昏暗的车厢,只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妈,我不睡了。” 顾南揉了揉眼睛,也坐直了身子。 孟月仙又把两个女儿摇醒,一家子就瞪着眼睛到了天亮。 直到天光填满了车厢,一家子开始吃早饭,孟月仙这才跟哈气连天的几个孩子小声嘀咕。 “昨天那个就是扒手,以后出门在外,钱一定看管好。” 头一天孟月仙给每个人的内裤里缝了口袋,遭到所有人的小小抗议,直到昨天夜里亲眼见到鬼鬼祟祟的男人,这才有点后怕。 剩下的一千八百多块钱,被孟月仙平均分,每个人都缝了三百块钱。 一开始都不理解,觉得她管钱就得了,还整这麻烦事儿,现在才有些后怕。 万一都放在一个人身上被偷走,那可真是傻眼了。 孟月仙想让他们知道世道险恶,不是靠嘴上教教,而是让他们见识到。 农村人进城,最是得长点心眼,被骗被欺负才是常态。 果然之后转车还是夜里坐车,每个人都立着耳朵机警得很,可比嘴上嘱咐好使多了。 路途遥远,窗外是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大片的稻田和泥塘映着蓝天白云,一股股热浪从车窗里涌进车厢。 好不容易熬到了地方,顾东抱着丫蛋儿护着红梅,这才从卧铺到了硬座车厢汇合。 一家人被拥挤的人潮推着下车,惊慌失措的几个儿女紧紧围在孟月仙身周,好不容易出了站台。 刚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停着的小巴车,摩托车,拥挤的人群,揽客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撞进耳朵,喧闹无比的景象让顾家的孩子都惊得闭不上嘴。 原来这就是大城市。 可还没等几个人适应城市的喧闹,一个年轻人飞奔猛地撞倒了孟月仙,在孟月仙的惊呼中,拿起跌落的小件行李,跑得见不到影子。 顾东最为冲动,拔腿就追,顾西紧跟在后头,根本听不见孟月仙的呼喊。 “别去!” 第9章 花多少钱都行 孟月仙让所有人都留在原地,自己捏着擦伤的胳膊赶紧追在后头。 眼瞅三个人闪进七拐八拐的小路,孟月仙心里不停祈祷别出事,别出事,还是出了事。 顾东躺在地上,满脸血,顾西捂着自己的腿,脸上都是痛苦。 孟月仙心里咚咚地跳着,赶紧先检查二人的伤势。 还以为受伤最重的是顾东,一脸的血最是吓人,检查过后发现只是头上挨了一棍子,是皮外伤,问题应该不大。 可真正严重的是顾西,他的腿断了,血汩汩往外冒,裤腿都被血浸透了。 慌了神的孟月仙虽说着急,可还知道去医院。 她赶紧跑回车站门口,嘱咐顾东带着一行人先去站前派出所报案,她领着顾北先送他们去医院。 等到她看着医生给老大顾东还在冒血的脑袋包扎,顾西的惨叫声从病房另一头传出来。 顾北流着眼泪不让孟月仙进屋去看,看了更心疼。 可哪是不看心就不会疼呢,要不是她当主心骨撑着,怕是早就哭做一团了。 医生开单子让她缴费的功夫,直接跟她说了情况。 “我们先给他做x光,腿骨骨折倒是好说,可脚腕有点复杂,可能需要照ct,价格就比较昂贵,看个人意愿,要不要做。” 孟月仙慌得不行,只要用钱能解决,那都不是问题。 “多少钱我们都做,你别让他以后成个瘸子就行。” 顾东低着头坐在顾西病床外的长凳上,愧疚得不行。 要不是自己冲动,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 顾北坐在旁边,忍不住说。 “行李也不值钱,抢了就抢了,你们刚追上去,咱妈赶紧追在你们后头喊你们回来,你跟二哥一个都不听。” 谁说不是呢,就那点破烂家当,他还舍不得一样。 这回顾西的脚脖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孟月仙进了厕所,把缝着的钱拿出来,又喊顾东去把他的那份拿出来。 “顾西的脚脖子,大夫说照ct才能看得清楚怎么做手术,得先交五百块钱住院。你的脑袋差点被开瓢,包上了得养一阵才行,事情都发生了你就别想了,以后遇上事儿想想再做。” 顾东头更低了,说不出话来。 孟月仙不放心还在派出所的其他人,赶紧打上车去接回来,又在医院边的旅店开了两间房。 一间一天两块钱,比大通铺好过一点,起码不用跟别人挤在一起,安全一些。 警察来做了笔录就离开,车站边的乱事他们都习以为常,来也只是公事公办。 抱着丫蛋儿的红梅气得不行,在医院走廊狠狠捶了顾东几下。 “从前别人在你头上撒尿你都能忍,怎么来这就忍不了?看你把顾西整成了啥样!” 顾东红着眼眶猛地抬起头。 “就是离了东北,我不想再窝囊了,行不行!” 一米八的汉子压抑着颤抖的声音,第一次为自己辩解,却让孟月仙心碎成了一块又一块。 是啊,是她教他们怎么窝囊,怎么活的。 顾东又有什么错呢,他就是想护着那点东西,那些家里带出的东西。 她赶紧走到红梅身边,接过有些害怕的丫蛋儿。 “吵啥吵,事儿都出了,一家人别出了事儿就互相埋怨,你弟不怨你,红梅你也别怨顾东,要怨就怨我,是我没想到没提前说。” 顾念从病房里钻了出来,苦着一张脸。 “你们进去吧,二哥叫你们。” 顾西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眼睛没了往日的神采,他听见外头的吵架声,只觉得自己啥也不是,看着鱼贯而入的家人,他咧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妈,是我没用,怨不得大哥。” 原来几个街溜子早就蹲在巷子里接应,他们自己跑进了包围圈,要不是自己被打倒在地,大哥着急顾着他,就能抓到抢包的那个人。 孟月仙坐在床边,给顾西掖了掖被角,摸了摸顾西的头发。 “都不怨,是我要带你们出来的,要怨就怨我,不想怨我,就好好听大夫的话,把脚脖子治好。” “得花不少钱吧,那钱留着给顾南上大学呢,我不值当花那么多钱。”顾西又开始为弟弟考虑,啥都可以放弃。 孟月仙一把拍在顾西胸口,“屁话,只要治好你的腿,花多少钱都值当,再说这种胡话,把你耳朵揪下来。” 顾西眼眶发热,这才安心在医院住下。 家里人都争着抢着去医院陪床,病房里就数顾西的床位最热闹。 丫蛋儿在凳子边爬上爬下,孟月仙跟红梅借着小旅店的公用厨房,变着花样地做合口的饭菜。 旁边病床的当地人好不羡慕。 已经退休的王老太就住在附近,崴伤了脚,这才住进医院。 每天老伴儿不情不愿地送饭过来,说是耽误他打麻将,怎么不一下摔死她,还要麻烦他。 一家人热闹吃饭的时候,孟月仙见隔壁床的老太太眼巴巴瞅着,还是盛了一份递给她。 “阿姨,你要是不嫌弃就吃一口。” 老太太倒是不嫌弃,甚至馋得不得了。 谁受得了东北乱炖的香味儿,排骨炖的烂糊,正适合她这种牙口不好的老太太。 可是她不好意思。 “我家那老头子马上就送饭过来了,不好意思的。” “您尝尝我们北方菜。” 孟月仙还是把饭菜放在老太太手上。 顾西刚住进来的时候,老太太本来还嫌弃他们一大家子嗓门大吵闹,结果人家一看自己在睡觉休息,就不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还会给自己带一份,她就更不好意思了。 老头子指桑骂槐的时候,孟月仙还站出来给她解围,过后还拿话宽慰她。 白天没人扶着上厕所的时候,孟月仙两个天仙一般的闺女还扶着她去厕所。 没住两天她就要出院了,犹豫了片刻也没问他们找到落脚的地儿没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这般想的。 王老太都能想到的问题,孟月仙更能想到。 她白天没啥事的时候就在周边转悠,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出租。 医院靠着火车站,到处都是棚户区,虽说治安没那么好,可胜在便宜。 原来孟月仙是绝对不想住在这样的地方,可两个儿子在医院花了小一千块钱,剩下的钱也只有六百多,她还得留下过河钱。 就在她转了好几天,小卖部的大娘都快认识她的时候,一个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结结巴巴的出声。 “你,你,你要,要租房子不?” 第10章 热脸不想贴那冷屁股 孟月仙回头,一个黑瘦的男人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后。 “你有房出租吗?” “有,有一间。” 男人在狭窄的小路前头带路,过道两旁都是些杂物,还有横七竖八的晾衣绳拉在路中间,孟月仙跟在后头,时不时还要弯腰躲过那些绳子。 棚户区的房子都是紧紧挨着,窗户本就不大,还都装着铁栏杆,更加透不进阳光,这也是她迟迟没定下来的原因。 习惯了北方的天高云淡,来到这里实在受不了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 男人带着孟月仙走了半天才来到了紧靠路边的一处二层自建房。 木门左边搭的简易的塑料棚子,几块砖头垒高的小桌上放着一块水泥板,旁边是用蜂窝煤的泥炉。 木门右边就是一个砖砌的旱厕,天气热了,气味不佳。 推开房门,进门是个小客厅,地上铺的水泥还算平整,墙上糊满的报纸泛黄,靠墙有个斗柜,上头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个暖水壶,几个大小材质不一的杯子。 一个折叠桌,几个木凳靠墙边站成一排,再没别的家具。 客厅边的小门进去是个房间,比客厅稍大,放着一张双人木床,墙上一个小小的木窗,能透进一点点阳光。 走出一楼,从厨房后头的铁楼梯爬上二楼屋顶,阳台不小,几个花盆里头的荒草长势良好。 一左一右两个门,对应两个房间,里面只有两张木板床别无他物,窜进鼻子里的霉味让孟月仙皱了皱眉毛。 南方潮湿,哪里都是这个味儿。 孟月仙一下就相中了这处房子,还不知道价格会不会令人咋舌。 她不是没去看过这样的二层小楼,条件更差,最少都要三十块钱一个月,要是租平房分开住,倒是能少个五块钱。 可刚到这陌生地界,一家人就应该住在一起,有商有量互相依靠。 结巴男人很是真诚,尽力把话说完整一些。 “我,我家不租了,转给你,一,一个月二十块,块钱,咱签,签合同。” 孟月仙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害怕被人骗。 她打量半天,看着眼前的男人,想看出点什么。 男人长脸盘,小眼睛,皮肤黝黑,四十出头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一般高,穿着朴素。 南方人的身子骨本就没有北方人的骨架大,看着很是瘦弱,孟月仙一家都是大高个儿,三个儿子都是一米八以上,孟月仙自己也有一米七,比这眼前的男人还高了半头。 “你为啥不租了?” 这样好的房子,这么低的价格,还用得着她这个外地人接盘?她也不信有这么好的事儿。 结结巴巴的男人,磕磕绊绊说了半天,才让孟月仙听明白。 原来是老家的爹过世,家里的地多,荒了可惜,他兄弟一家带着自己妻儿先回去,自己马上也把房子退了走,可房东说交了一年的房租,刚租不可能退,他没了办法,就守在这等着人来租。 孟月仙这样一想倒也情有可原。 “十五我就租,要不我就再转转。”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她觉得还能讲讲价,租房本来是一月一交,要不是便宜,谁会一整年的房租。 结巴男人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双手都跟着比划。 “你,你,你不,不能这样,讲,讲价。” 孟月仙转身就下了楼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了快五十米,那结巴男人才追上来,脸上都是汗。 要不是孟月仙坚定,走到三十米她就想回头了,这里外里还省了几十块钱。 “我把我儿子叫过来,我不识字。” 不识字实在太麻烦,以后有功夫她也想跟小女儿学学,在农村倒是没啥事,可到了城里,跟个瞎子一样,哪哪都不方便。 让结巴男人等在小院,孟月仙领着浩浩荡荡的几个儿女,没一会儿就赶了回来。 虽说刚到深市就遭难,可花这么少的钱住上想住的房子,孟月仙还是心里高兴。 虽说交一整年的房租不是小数目,可每个月只要十五块钱,能省下一大笔。 起码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住在小旅店每天花那冤枉钱。 一家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都满意得很,因为里面的物件几乎不用怎么买,大到木床桌椅,小到锅碗瓢盆,啥都有,拎包就能住。 顾念很是喜欢,嚷嚷着要住楼上,可以看风景。 楼下一间房刚好让顾东一家三口住,一个小客厅,吃饭也宽敞,楼上有两间,男女分开就正好,简直是完美。 顾南学习最好,他拿着手写的合同看了半天,又拿着房东的身份证仔细对比房东光秃秃的头顶。 “年轻时候拍的照片,现在头发掉的差不多了。”秃顶老头挠了挠光滑的头皮,有点不好意思。 结巴男人扣掉这半个月的租金,收了一年的房租一百六十五块钱,把钥匙交到了孟月仙手上,就完成了交接仪式。 租房合同被孟月仙包了一层塑料袋,小心地揣进口袋。 她还是知道这合同的重要性,想要住上一年,就得靠这一张薄薄的小纸做证明。 等到众人回去搬东西,顾西听着顾念眉飞色舞地讲述新房多好,也跟着高兴。 顾北留在了医院,自然也是通过顾念的描述才知道新房的模样,捂着嘴悄悄的笑。 躺在床上的顾西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过两天也能出院,早就躺得够够的,想离开医院。 留下头上缠纱布的顾东和丫蛋儿陪床,其他人都开始从小旅店搬东西去新住处。 路程有点远,东西又多,孟月仙花了一块钱叫了个板车才折腾过去。 全家人一齐收了东西,分了房间,开始打扫卫生。 搬家的动静让左邻右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个不停。 围在孟月仙新房周围大都是低矮一层的平房,比二层楼更受欢迎,因为更加便宜。 要不是家里有孩子的人家,谁会来这里租房住,都去住宿舍,更省钱。 孟月仙搬家的动静大,周围邻居冷淡的看了一眼,就各自回家。 住在隔壁的郑玉珍抬头看了看自己相中许久也租不起的房,这就被人租了,心里可不得劲。 又看见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心里更不痛快。 孟月仙正在打整擦洗简易厨房的水泥板子,瞟到探着头的邻居,脸上刚浮起笑来,刚想打个招呼,郑玉珍立马缩回了头。 想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兴许人家屋子里的孩子在闹人,两个人这才没拉上话,孟月仙就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等收拾得差不多,都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才发现。 这家人什么都留下了,唯独蜂窝煤一块也没剩。 还不知道去哪里买的孟月仙准备去问问刚打过照面的邻居家。 敲了半天门,门板子才被打开,郑玉珍冷着脸一声不吭站在门后。 孟月仙手里拿着一小袋从老家带来的干蘑菇往门里递,“我是刚搬来的孟月仙,以后咱就是邻居了,这是自家采的蘑菇,你尝尝鲜。” 郑玉珍一点不伸手,还是不吱声。 有些尴尬的孟月仙索性直说。 “马上做饭才看见没有蜂窝煤,不知道……” 还没等孟月仙把话说完,薄薄的门板砰的一声被关上。 孟月仙也来了火气,转身就走。 虽说上辈子窝囊,可这辈子她可不想惯着哪个,凭啥她要热脸去贴那冷屁股。 她有些生气地往家里走,却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快步走来。 第11章 贪便宜吃大亏 “知道你肯定没有,我给你先拿两块用,明天买了再还我就行。” 穿着艳丽衬衫紧身牛仔裤的女人只有三十多岁,瓜子脸,烫着卷发,嘴巴涂得猩红,手里的火钳子叼着两块蜂窝煤。 孟月仙赶紧接了过来,又把手里的干蘑菇递到她手上,“还真是谢谢你,正犯愁呢,这是自家采的山蘑菇,给你尝尝鲜。” “我叫陈丽丽,我家正好在你家前头,有什么不明白的找我问就行。”陈丽丽脸上带笑,跟其他人的冷淡截然不同。 “我叫孟月仙,我们这一大家子初来乍到,以后还得麻烦你。” 两人就站在家门口的简陋厨房里,孟月仙一边生火,一边听陈丽丽像机关枪一样把自家三代,周围邻居家多少存款都说了个遍。 陈丽丽人如其名,爱漂亮。 两口子都是贵省人,自家男人在服装厂上班,老家还有个九岁的儿子,带在身边一个小儿子,刚刚两岁。 双方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她又不放心自己的孩子,就带出来一起打工。 虽然她普通话说得蹩脚,倒也听得懂,孟月仙从她密集的话里插了一句嘴。 “旁边这家呢?” 陈丽丽手脚麻利地帮着摘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隔壁紧紧关着的门板。 “她啊~郑玉珍?她家那老婆婆可厉害,这些日子她那幺妹儿老生病,都不去上班咯。” “幺妹儿?” “就是幺妹儿嘛~就是女娃娃,一岁多。” 陈丽丽的贵普确实让孟月仙头都大了。 “哎呦~饭烧糊了,光顾到跟你说话,我可走了。”陈丽丽手里抓着火钳子赶紧往家里跑,脚上的小皮鞋磕在水泥路上,跑得嘎哒嘎哒直响。 家里都收拾得差不多,孟月仙将和好的猪肉芹菜馅儿放上了桌。 想着搬家第一顿,还是花了三块钱买了两斤猪肉,又买了不少白面跟大米,蔬菜倒是比北方便宜多了,五角一斤的芹菜,两角一斤的土豆大白菜也买了不老少。 菜场离得远,一家子一起去,才拎回这么多东西。 一家人围在饭桌上,顾南擀皮儿,顾北顾念一齐包饺子。 孟月仙先煮了一盘端去了前头的陈丽丽家。 远亲不如近邻,先处好了关系,日后也有个照应。 陈丽丽家的门敞着,她端着饺子一走进去就看见陈丽丽揍小孩儿,大手正在光溜溜的小屁股上招呼。 “咋了这是?” 还在专心揍小孩的陈丽丽这才注意到家里来人。 “这个娃儿,把柜子里的褂子都掏出来,跳得很!” “刚煮好的饺子抓紧吃。” “哎呦,看着都香得很。” 挨揍的小男孩一听说‘香得很’立马从亲妈手里挣脱出来,手抹完鼻涕就要上手抓饺子,又被亲妈一把抓回去,接着揍第二顿。 等孟月仙送完饺子回来,兄妹几个把桌子都收拾出来,饺子煮好也摆上了桌。 刚要动筷子,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响起。 “现在法治社会,怎么敢不交钱就进来住!” “昨天没看见你在,还想着是你找的哪个亲戚呢。” 等到两个人走进屋来,孟月仙直接愣住。 这不是顾西住院,天天给隔壁床王老太送饭的老伴儿嘛。 “谁让你们住到这的?钱都不交,就敢住?”老头脸涨红背着双手,白汗衫上都是汗渍,应该是刚刚走的急。 孟月仙站起身来,“大爷,咱们在医院见过,您忘了?” 老头只顾着在屋子里到处检查,生怕自己屋里的东西少了或是坏了。 紧随其后进屋的赵老太太,瘦长脸,三白眼,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说那些也没有用,房租你不交就赶紧搬出去!”老头转了一圈眼看没损失才转过头正眼看孟月仙一家人。 家里唯一的男人顾南赶紧站起身子,“我们交钱了,还签合同了。” 孟月仙赶紧上楼去取保存好的合同。 老头气急败坏的在屋里嚷嚷,屋外开始聚集看热闹的人群。 “钱又没交到我手上,我才是房东,一个月三十五块钱,交钱就住,不交钱就搬走!” 彻底傻眼的顾南大脑一片空白,他明明仔细看过身份证,怎么又冒出一个房东来,到底怎么回事? 孟月仙快步下楼,手里紧紧捏着合同,指尖发白。 竟然真遇见了骗子,可明明她足够小心了。 看热闹的赵老太都快笑出声了,在一边阴阳怪气,“这地界,阎王爷都得脱件衣服再走,你就那么好命?十五块钱一个月你也敢信?” 孟月仙倒是迅速冷静了下来,她快步走下楼梯,进屋就把兜里的钱往外掏。 “三十我就租。” 老头儿这二层小楼本就比别人的贵五块钱,放着好久了一直租不出去,要不是租户赵老太专门跑过去告诉他,有人又上当受骗搬进去住,他根本不想过来。 往常受骗的人都立马搬走,找更便宜的住处,今天这女人倒是舍得,还想住这。 他想着空了太久,不如就租出去算了。 “还有押金三十,一共六十。”房东老头还是心疼那五块钱,想要押金。 孟月仙只掏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语气坚定。 “都被人骗差不多了,押金掏不出,你觉得行就租,不行我们马上搬走。” 此时孟月仙悔得不行,怎么就这么着了骗子的道,还是因为贪便宜。 去别处租这样的房子也得这么多钱,再去看房,又怕遇到骗子,还不如就住在这算了,花钱买了教训。 眼见房东老头一直不吭声,孟月仙索性起身,冷声吩咐,“顾南,收拾东西。” 顾南气得脸涨红,转身进屋收拾,顾北急得心砰砰跳,只有顾念一点没耽误吃饺子,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屯食儿的灰狗子。 房东老头发现这家人确实是掏不出,今天约好的麻将局都没打成,说不能赢十来块呢,租了算了,刚好进自己腰包。 “那就每个月一号交房租,准时准点。” 等房东拿着三十块钱背着手离开,看热闹的赵老太喜滋滋的回了家,脚步格外轻快。 看热闹的人散了,孟月仙眼瞅着她进了隔壁邻居的门,原来她就是郑玉珍的老婆婆。 赵老太进屋少见的没有开骂,语气还带着宽慰。 “我还寻思被骗多少呢,才一百六十五。” 郑玉珍低着头端着小米粥吹了吹,没有应声。 被骗多少算多呢?像赵守田一样,被骗了三百四十块钱才算 第12章 等结果,就是没结果 丈夫赵守田那时候带着一家老小刚到深圳的时候,也是这般被骗。 老婆婆赵老太还觉得自己儿子聪明不得了,不光找到便宜的房子,还能找到好工作。 等到房东找上门来,工作迟迟没有消息的时候,这才知道被骗了。 郑玉珍在那段日子过得尤为艰辛。 手里那两个钱被骗个干净,赵老太就只能靠骂她出气,她那时候刚出月子没多久,天天眼泪拌饭,要不是舍不得两个闺女,早想吞了那耗子药。 昨天那家人被领着看房的时候,赵老太就紧等着他们搬进去呢。 “风水轮流转,咱那时候遭难,没一个吱声提醒的,我那时候还纳闷为啥没个吱声儿的,现在我可知道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就像守田以前说的,交学费,谁都得交!”赵老太脸上止不住的兴奋,像是白捡钱一样高兴。 郑玉珍低着头,把小闺女吃剩一半的小米粥往自己嘴里送,却惹来了赵老太的骂。 “吃,一天就知道吃!跟那老母猪一个样,好吃懒做,钱不赚,就知道花,下崽都是赔钱货……” 污言秽语长又长,郑玉珍依旧低着头,眼神麻木。 隔壁屋里的孟月仙跟顾南一起急匆匆赶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离得倒是不远,穿过杂物堆积的小路,再拐上两个弯儿,就看见一个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破旧平房,唯一不同的是大门侧面挂着白色长条牌匾,上面是有些褪色的红字,上步村派出所。 这里跟车站边上的派出所几乎没有区别,疲惫的中年片警叹了口气,摘下大盖帽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春末夏初,深市的天气越来越热,房间里到处都是潮湿的霉味儿。 “你们刚来这里先要做个外来人口登记,贸然去租房,很容易被骗。” “被骗的人多?” “怎么不多?几乎都是刚到这就被骗,我们这个片区就两个民警,一个值班,一个就是到处走访告诫。” “怎么老抓不到?” “哪那么容易,看见我们就溜了,都是些居无定所的人,难度太大。” 老刘在这十多年,平均每天都在接待这样的案件,被骗的,被抢的,喝酒闹事的。 虽说深市在高速发展,可大多数来此谋生的人都会被繁荣的假象所欺骗,这里可不是民风淳朴的乡下,稍有不慎就会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孟月仙倒是明白了,跟火车站的结果一个样,回去等结果,就是没结果。 既然这样,留在这再纠结也没什么用。 坐在另一边的顾南心里难受,这么一大笔钱,就真的追不回来了。 孟月仙带着垂头丧气的顾南回到家,一看老三的模样,宽慰他。 “你快吃,吃饱了给你两哥哥送去,你二哥明天就出院。” “妈,这深市一点也不好……”顾南垂头丧气,觉得自己花钱读书,却还是分辨不出骗子,挫败地低着头。 “那是我们刚来不懂,被骗也不冤,下回多长点心眼儿,咱们钱还多,过两天咱们该上班的就去上班,一个月就挣回来。” 孟月仙脸上云淡风轻,其实也肉疼,毕竟是自己捅的篓子,她只给自己这一次上当受骗的机会。 一家人坐着吃饺子吃得都没滋没味,顾北罕见地打破沉默。 “妈,要不我不念了,出来上班得了。”顾北心疼那些钱,以前孟月仙总念叨,上完高中就别念了,家里饥荒怎么也还不完,出来上班还能挣钱,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不考大学,念不念的意义也不是很大,到时候找个对象,还能得点彩礼,说不定饥荒就能还完。 “上学能花得了几个钱,不要有这种想法,等你考大学呢,跟你三哥一样,先把学上好,还有你,顾念。”孟月仙知道大字不识会过什么日子,她想让两个女儿都有自己的事业,不要依靠男人过日子。 她想起上辈子在公园捡破烂时看到的那些年轻人,朝气蓬勃,都在神采奕奕地谈论时代红利,谈论职业前景,她也想让孩子们也能站在公园里,手里喝着咖啡,畅想未来。 往后的人出力可挣不到啥钱,都是靠什么电脑。 上学自然是不容商量的。 突然被点名的顾念有些心虚。 十六岁的顾念心思一直不在学习上,她也想上班,自己挣钱,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学习的料,不像三哥顾南,也不像四姐顾北。 “妈,我不喜欢上学……” 孟月仙知道自己从前对两个女儿的教育多么失败,她灌输了太多女人生来就是得嫁人,女人听丈夫话那样的言论,捆住了她们的手脚和思想。 “顾北,家里供得起你三哥,也供得起你,妈能挣钱,我来这就是想做买卖,咱们先稳着来,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顾念,你最小,在学校里学习是你必须做的事,出去上班这种事现在不需要你来操心,学不进去也尽量学,真是出了校园你就会后悔,没珍惜学生时代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孟月仙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疑。 “妈,你现在变化咋这么大?”顾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亲妈的巨大变化,有点好奇,顾北也好奇。 以往亲妈根本不说话,动不动就哭,遇到事儿就先哭了再说,总是被事情推着走。 就刚刚那个真房东上门要钱的阵仗,在以前,指定是哭兮兮地带着他们道歉,灰溜溜卷铺盖走人。 现在的她早没了从前的影子,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也没见她哭过,除了三哥拿到通知书那天。 孟月仙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头像是过了一辈子,醒了我就想,这辈子可不能再那么活了,为了你们,也为了我。” 顾念扁扁嘴,觉得那是骗她的话。 毕竟谁会相信,孟月仙重生这种离奇事。 等到几个孩子一齐带着饺子去送饭,孟月仙这才有功夫收拾自己的那点东西,虽然被骗得肉疼,可她不想被影响,生死面前,这都是小事。 在二楼阳台上的铁丝绳上把几床棉被拿出来晾晒,拿着竹条子把棉被打得啪啪响。 打着打着恍惚听见有人在楼下喊。 “小孟,小孟……” 第13章 坏事变好事 她往下一瞧,竟然看见了早就出院的隔壁床王老太。 怕是房东老头回去说了她们租房子的事儿,特意来看她们了。 孟月仙噔噔下了铁楼梯,拉着老太太进了屋。 “婶儿,你说巧不巧,刚好租到你家房子了。”孟月仙脸上是洋溢的热情,虽说被骗,可王老太是个好人,多大的缘分,又结识在一块。 王老太脸上有点挂不住,看着孟月仙倒水的背影不知怎么开口。 “小孟,那些天你对我忙前忙后,我就想问你找到房子没,也没开口……回到家就惦记着你们人生地不熟怎么落脚,结果今天老头子回来就说了你们被骗,如果我早问你,是不是你们就不会被骗了……” 老太太越说越难受,孟月仙忙拉着她的手安慰,“婶儿,都是随手的事儿,不是什么大忙,那么多房子,我就相中你的房,那就是缘分。” 不能因为自己随手帮点小忙,就道德绑架别人,她孟月仙想得很明白,被骗那是自己的错,跟别人没关系。 “你家的房租,以后一个月给我二十块就行。” 要是换别人听了这消息一定欢天喜地,可孟月仙觉得自己高兴那就是厚脸皮,“阿姨,你该租多少就多少,到时候叔再跟你置气,犯不上,等我儿子出院,都上了班,这个房租能负担得起。” “嗯,我知道你儿子多,能挣钱,但是这一片你看到的房子都是我的,我不差钱,出门在外不容易,你人好,好人就得有好报,不能寒了好人的心。” “婶儿你是富婆啊?”被老太太的富有震惊的孟月仙又忘了叫阿姨。 “啥富婆,你们住的这房子我可住了二十年,原来这一片都是田,我就使劲儿挣钱,一间间盖,现在也能靠收房租过点小日子。” 房东王老太的一席忆苦思甜让孟月仙羡慕不已,她来深圳就是为了买房而来的,多多挣钱,多多买房,到时候养老钱那就不愁。 她大字不识,只知道上辈子好些人是靠着房地产崛起致富,重生的便利她也用不到多少,还真是只能干瞪眼,怎么不再重生早点,让她把学上了…… “小孟,我腿脚再养养也就差不多了,日后都是我来收房租,你准备二十块钱就行,就这么定了。” “那我就不拒绝婶儿的好意。” “那我就走了,不用送。” “送一送,也认认门。” 将王老太送回了家,孟月仙还有点恍惚,好事变坏事,坏事又变好事,兜兜转转是个圈。 虽然过程曲折,可结果总是好的。 她环顾了四周,真正地高兴起来。 好人当然有好报。 她又能重活一次,孩子都还健康地活着,她们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 一下斗志满满的她又开始到处擦拭,直到陈丽丽端着一盘瓜子走进屋里。 “你屋头搞这么干净哦,我都不敢进来噶~” 陈丽丽人还没到,声音先飘进屋子里。 晚上街坊四邻都吃过了饭,家家都喜欢坐在门外聊天。 逼仄的自建平房,空间小,还有那种为了省钱合租的,更是进屋就是床。 下了班吃过饭,互相聊天,成了唯一的娱乐方式。 性格活泼开朗的陈丽丽最是受不得拘束,可孩子小,被绑了手脚,一天呆在家闹心扒拉的。 白日里大家都去上班,留在家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唯一年纪轻的郑玉珍,又不是个好相处的。 这刚来了新邻居,又是年纪差不多,她可当个香饽饽一样。 孟月仙很是高兴陈丽丽的到来。 人生地不熟,能有个热心肠的,多难得,她一下遇见了两个。 “月仙姐,你咋那么多孩子呢?你这身材可一点看不出。”陈丽丽把装满瓜子的盘子放到桌上,这是她第一个好奇的事儿。 孟月仙笑了笑,“农村人,18就结婚,生得早。” “唉,我们结婚也早,老大放在老家我婆婆带,这个小,我舍不得,还是带出来了。” “你男人在哪上班?” “在服装厂扛大包,一天天累死人,挣得又不多,我让他看孩子,我去踩缝纫机都比他找钱找得多,他又不干,憨得很。” 孟月仙赶紧问,“那一个月挣多少钱呢?” “上个月开了一百八十多块钱,活不多,活多的时候还能多点。”陈丽丽把手里的瓜子嗑完,四处打量,这小屋儿给收拾得直反光。 她刚来的时候也相中这处房子,问了才知道要三十五块钱一个月,她可舍不得,一家三口租个平房住,一个月只需要十二块钱。 “丽丽,那服装厂还缺人吗?我家老大跟儿媳也得找工作,你对象在那,还能有个照应,我们这刚遭了骗,着急挣钱。” 陈丽丽刚刚也在人堆里,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唉,你不知道我们都被骗过,刚来人生地不熟,这骗子专盯着刚进城的下手……” “那是同一伙人?”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伙,昨天我正巧带孩子出去,回来就听说来了新邻居,没成想你们也是被骗过来的,要是我在,我肯定要提醒你的,唉,你也别怪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城市里的外地人天南海北聚在这一处,都是为了挣钱,被骗怕的人,都互相防着,谁都不愿意多管闲事。 陈丽丽倒是个热心肠的,“你儿子儿媳直接去我对象厂里上班,那待遇虽然不算最好的,可工资发得准时。” “那敢情好,这可是帮了我大忙,都不知道咋谢你好。”孟月仙真心感激,这是她来到深市一连串打击中,第二个对她伸出援手的人,第一个是房东王老太。 “我就爱吃你包的饺子,嘿嘿。” 陈丽丽一个南方人根本没怎么吃过北方的饺子,她自己也不会做,今天还是第一次尝到呢。 “这还不简单,包饺子必须给你送去。” 两个女人一见如故,都是真性情,聊起来也投缘。 等到夜里,一家人分好了房间,孟月仙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 除了住院的顾西还有陪床的顾东,所有人都坐在桌边。 第14章 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孟月仙觉得孩子已经长大,自己做什么决定都应该先商量着。 上辈子她总觉得自己是为孩子好,什么都不说,这样根本不行,她要改变。 “咱家现在手里还有三百九十六块钱,除了日常开销,我觉得尽量不动最好,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就上班。” 围坐的几人都点点头,这话没错,听着就是。 “今天跟隔壁丽姨唠嗑,你们三兄弟可以去她对象在的服装厂上班,等开学了顾南就去上学,红梅你也去,我帮你看着孩子,你们两口子挣的钱都归你们自己,以后开店或是买房子都得用钱。” 儿媳红梅瞪大了眼。 啥? 开店?买房? 这几个陌生的字眼是从大字不识的婆婆嘴里说出的? “妈,咱都住一起,钱放一起吧,顾东在的话也会这么说。”红梅抬头,手还在给怀里的丫蛋儿拍背哄睡。 婆婆的好,她一直知道,要不也不会从娘家贴补婆家,只当婆婆的话是在哄她高兴。 这座城市在他们刚下车的时候就给了见面礼,两兄弟住院,租房子被二房东骗,高高兴兴带来的家底没了大部分,她想着钱还是老婆婆收着好,顾东一定是这么想的。 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是红梅,上辈子的她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面容枯槁,孟月仙去看她的时候,她只有眼珠还能转。 床上的她一看见孟月仙灰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裳就涌出了泪。 她不知道怎么就活成了这样,好好的一家人死的死疯的疯,自己的男人最后像是魔障了一样,拼命赚钱,不知休息。 话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瘦。 那时候的人咋懂什么过劳死,只知道他躺在工地边的阴凉底下,再也没起来。 顾东终于为了钱把命丢了,红梅失去了顶梁柱,丫蛋儿失去了爸爸,孟月仙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长成大姑娘的丫蛋儿扑在她的身子上一直哭,她也哭,孟月仙也在哭。 孟月仙对不住红梅,心里都是满满的愧疚。 这么好的姑娘嫁到了她家,不应该有那么悲惨的结局。 “红梅,你跟顾东好好干,你俩挣的钱你管。” 不等红梅继续拒绝,孟月仙转头对着顾南说道。 “还有三个月你才开学,你也跟着大哥二哥去厂子里上班,挣的钱你自己留着,生活费我会另外给。” 顾南愣住,开始对亲妈另眼相看,从前她可绝对不会说出这么多话来,也不会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 以前的他们从来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有多少饥荒,只让他们多挣钱,老实本分,按部就班。 可这短短的一个月,在孟月仙的带领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顾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妈,那一百六十五我堵上,上学花不了什么钱,不用放我这。” 孟月仙摇摇头,虽然她没上过学,可也知道人靠衣服马靠鞍。 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踏踏实实学习,不要再为钱发愁。 “不用,你自己的钱自己管着,家里这还有钱,你长大了,也要交朋友,也要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女儿顾念实在忍不住这种诱惑,用胳膊肘碰了碰顾南的胳膊。 “三哥,放我这,我帮你花。” 顾念把有些严肃的气氛瞬间打破。 “那倒不必。”顾南嫌弃地躲开顾念的胳膊肘。 “妈,我也想进服装厂,我也想挣钱。”顾念实在是不想上学,自己挣钱多好啊。 孟月仙用手指点了点小女儿的脑门儿。 “甭想!” 顾北也不多话,只是在一边浅浅笑着,看热闹。 “红梅领着孩子先睡吧,累一天了。”孟月仙两辈子第一次开家庭会议,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是她装得很是镇定。 新房的第一个夜晚,每个人都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子去医院把顾西接回了家,在家又包了一顿顾西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饺子,特意给陈丽丽家送去了两大盘。 陈丽丽还直念叨,送一盘尝尝鲜就得了,怎么送这么多,怪不好意思的。 这辈子的孟月仙终于学会了为人处世。 别人帮你是人情,但是自己不能不懂事,让人家心里不舒服。 陈丽丽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里都是笑。 帮忙什么的,还不就是问一嘴的事儿,一点都不麻烦,邻里相处就应该互相帮忙才对。 她赶紧用手推了一把老实巴交的男人,“跟月仙姐说说工厂的活儿!” “年轻人就去踩缝纫机,裁布片都行,手脚快多加加班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我学不来,只能去搬货,工资就要低一些。” 孟月仙还是很吃惊,毕竟此时的东北林区的工资也才三十来块钱,虽然物价比这低,可这挣的实在太多了,一个月抵上一年的钱。 还没等她高兴,石老千又接着说。 “刚去肯定是挣不上这么多,先当学徒,拿基本工资,八十块钱,看上手快慢,快的一两个月就转正式。” 细想也对,什么都要学,一开始肯定是慢,可八十也很多了。 “我家两个受伤,还得养养,还有个马上去大学的三儿子,能不能干几个月就走?” 孟月仙实话实说,毕竟人家好心给自己牵线搭桥,别再连累别人。 石老千咧开嘴笑了笑,皮肤黝黑的脸显得牙白得晃眼。 “想干多长时间就干多长时间,现在厂子多,都缺人,来了走了都正常。” 这样顾南也可以先上几个月的班,正好锻炼锻炼,给自己攒点钱。 敲定了工作,孟月仙还不能休息。 她端着满满一饭盒煮好的饺子,急匆匆去另一个地方。 城中村边上的三层小楼颇为气派。 孟月仙敲开了门,开门的是房东王老太。 “小孟来了,屋里坐屋里坐。”王老太拉着孟月仙的手牵她坐在实木长椅上。 王老太正在家无聊,老头子天天去棋牌室打麻将,她又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在家不是浇花就是念佛经。 孟月仙把手里的铝饭盒打开,露出透着翠色的韭菜饺子来,“王阿姨,我给你送饺子来,刚出锅的,赶紧吃,凉了可就不是味儿了。” 王老太还是一贯的推辞,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饺子。 “哎呀,多不好意思。”嘴上推辞,可人还是走去了厨房,拿出一双筷子来。 王老太刚咬了一口,汁水弥漫在口腔。 蛋香跟着韭菜的鲜混在一起,还有淡淡的虾皮咸香,小味儿一下就上来了。 “好吃啊,真好吃。”王老太含糊地夸了夸,顾不上孟月仙,低头吃起来。 自从出院就再没吃过饺子,本来还馋得慌,竟然租的自己房子,这结下了善缘,口福也来了,果然人还是得积善成德。 孟月仙环视着屋里的装修摆设,简直是大开眼界。 白墙木地板,一屋子的实木家具,大彩电摆在客厅的雕花斗柜上,墙上挂着一幅伟人相,宽大的茶几上盖着玻璃,上头的盘子里装满了苹果香蕉,水果糖,瓜子花生。 王老太狼吞虎咽地吃完,不好意思的擦了擦嘴。 平日孤单地守着一栋房子,老头子天天在外头打麻将不回来吃饭,她一个人不想麻烦经常糊弄,今天这饺子可送到了心坎上。 “小孟,你包这饺子也太好吃了,你看我,还没给你倒杯水。”王老太把手里的饭盒放在茶几上,转身去给孟月仙倒水。 孟月仙笑笑,“知道您爱吃,我就赶紧送来,我初来乍到,哪哪都不懂,想着跟您打听下学校的事儿。” “哦?”王老太把水杯放在孟月仙面前的茶几上,“那你可问对人了,我以前就在学校里上班。” 第15章 调节费 王老太从前是学校里的小学老师,娘家兄弟都在海那边安了家,大发特发,还会寄钱回来,她就靠着那点原始资金,提前退休一点点做买卖建房子,才有了现在的滋润生活。 “我家老三不是考上了深大嘛,九月份就去上学,我还有两个女儿还得上高中,还不清楚外地人能去哪念,需要多少钱也不清楚。” 孟月仙把自己的疑问原原本本说出来,这要是在上辈子,她根本不会求人,跟人打交道都有障碍,现在倒也有些熟练了。 王老太皱了皱眉,可见这个问题不是个容易事。 “小孟,你这供孩子上学是好事,可咱们这个片区只有一个配套的小学,水围村倒是有个高中,但是外地人是需要交调节费才能上。” “调节费?”孟月仙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儿。 王老太耐心解释,“就是你有户口在这里就是一年八十块,没有户口,就要交两百多块。” “这么多?”孟月仙不想小家子气,可还是忍不住惊讶出声。 因为在东北上学一年学费只有二十四块钱,还可以分学期交,一学期就是十二块钱。 一些偏僻点的小地方,一学期只要五六块钱,一年的学费才十块钱。 果然寸土寸金的地儿,什么都是最贵的。 孟月仙这回真发愁了,如果没出这么些事儿,钱是不愁的,可现在手里头就剩三百多块钱,顾西还得养一阵上班,老大两口子跟老三去上班,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拿出工资。 顾北跟顾念拖不得,拖久了,跟不上课程,也是个麻烦事。 “小孟,我帮你问。”王老太果断拿起座机边上的小本儿,翻找了一下,左手拿起话筒,右手按了一串数字。 这部电话孟月仙进门就看到了,在这个年代能装得起电话的可不是一般人家,而且装得起也未必用得起。 早就听陈丽丽念叨,想儿子的时候去巷子口电话亭往老家打电话,一分钟就要两角钱。 而王老太家的这个电话光安装费就不是一般家庭负担得起的。 王老太拿着话筒等了片刻,那边就接了电话。 两个人应该是老熟人,客套了几句就步入主题。 “外来人口的政策只有这个?行,行……” 孟月仙都想把耳朵贴过去仔细听听对方说的啥,王老太就挂断电话,接着给她讲解外地人口先要办理暂住证,还有固定住所证明去学校才能报名,她可以帮着写个申请,这样可以按学期交学费。 “王阿姨,谢谢你,还专门打电话帮我问,暂住证倒是办好的,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写个证明,我大字都不识一个,睁眼瞎……”王月仙大大方方没有遮掩自己最自卑的缺点。 这在上辈子想都不敢想,这辈子她做到了。 王老太还因为帮不上忙,脸上讪讪的,毕竟吃了不知多少顿孟月仙做的饭菜,可政策就是政策,她也做不到主。 “小孟,我也帮不上太多忙。” “帮得够多了,要不是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你王阿姨。” 现在孟月仙也学会了怎么说话好听,叫阿姨可比叫婶儿好听多了。 况且她也知道王老太尽力了,非亲非故又给减免房租,还费心帮自己打听学校,已经帮了很多很多。 告别房东王老太,孟月仙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钱的问题。 一旦交了学费,手里的这点钱瞬间就不够用,北方人的理念是手里必须有点过河钱,要不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上辈子就是手里没钱,老三没钱抢救,这才导致后期的种种惨事。 手里没钱遇到点事儿就真的两眼一抹黑,她不想再次陷入那种境地。 可两个女儿上学也刻不容缓,她一时没了办法,只能先去找陈丽丽聊聊再说。 陈丽丽又是在家打小孩,石小千三岁,狗都嫌得年纪,上学又太早,一天在家鸡飞狗跳。 她不是没动过送他回去的念头,可还是舍不得,想着站稳了脚跟,再把家乡里的大儿子接过来,一家人都在深市落脚一家团圆。 这样想法的不是少数,毕竟见过了深市的繁华,谁都不想回到落后的家乡,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可是在这儿,只要年轻还有一把子力气,那总归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哪怕回到家乡,也挣到了家底。 孟月仙看着屁股开花的石小千打趣。 “哟,这回因为啥啊?是拿丽丽的口红在墙上画画,还是捡死耗子放被窝?” 陈丽丽气够呛,狠狠一把拍在打红的小屁屁上,“这回知道上房揭瓦了,爬人家房顶要往下飞,这个小兔崽子,就知道惹祸!” 石小千哭唧唧,嘴倒是硬,光知道嚎,认错的话一句没有。 打累了的陈丽丽撒了手,石小千手脚并用爬离得飞快,这母老虎,还是躲远点。 “丽丽,跟你问点事。” “说。” “我想找个工作,结工资快的那种。” 陈丽丽狐疑地看着孟月仙,“啥意思?” “这边上学太贵了,要一次掏出去几百块钱,等他们去上班,结出工资也要一个多月,等不及,我先去找个班上。”她想着要不自己先去上班,上辈子让孩子兜底挣钱,这辈子她不想把负担压在他们身上,她有手有脚也能挣钱养家。 “我帮你问问去,刚好有个小姐妹儿专门给人介绍工作挣钱。”陈丽丽开朗一笑。 孟月仙觉得要不是年幼的孩子束缚了陈丽丽,想必她的能力在深市会过得风生水起。 “那就麻烦你了,我这总是给你添麻烦,都不好意思。” “说啥呢,我能帮就帮,帮不了的我也不会往身上揽不是。”陈丽丽是个爽快人,可整个上步村能说上话的人太少,热心肠也没了用武之地,幸好孟月仙一家搬来,她终于有了个解闷唠嗑的人。 安排了一溜十三招,孟月仙这才回到家缓口气,刚倒了一杯水还没送到嘴边,隔壁的打骂声哭喊声让她皱了皱眉毛。 第16章 不要试图叫醒装睡的人 老大两口子跟顾南一起去工厂面试,顾西拄着拐杖上了二楼睡午觉,顾北抱着丫蛋儿出去玩,顾念不知跑去哪里溜达,只有孟月仙坐在客厅的板凳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前些天她也听见过,但是都没今天的动静大,砸东西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听着都心惊肉跳。 犹豫了一瞬,她还是走出门去,顺着隔壁的窗户往里头看。 只见瘦弱的郑玉珍倒在地上被赵守田揪着头发扇巴掌,赵老太太气得脸涨红,站在一边跳脚,“打,打死她!” 一岁多的小娃娃坐在床上吓得哇哇直哭,可一个关注她的人也没有。 孟月仙直接冲了进去,先抱起床上哇哇哭的小女孩,又一把推开还在下死手的男人。 赵守田被猛地推开,一个趔趄。 “你算哪根葱?管老子的家事!”赵守田气急败坏,喘着粗气。 一边的赵老太太一看宝贝儿子被推开,上来就要抓孟月仙的脸,被她一脚踹倒在地。 “你们想杀人!我来救人!”孟月仙冷着脸,挡在郑玉珍身前,手里抱着的小娃娃被她轻轻晃着。 被踹倒的赵老太太撒了泼,在地上直打滚。 “你打我,你个臭寡妇,敢打我!” 赵守田就想上手,可孟月仙也不怕,她把孩子塞回郑玉珍的怀里,撸起袖子就准备干。 庄稼地里的女人,别的没有,力气最多,刚刚那一脚,十成十的劲儿都使了,指定是踹紫了皮肉。 孟月仙不是莽,因为她上辈子挨的打可不少。 顾爱国打她,老婆婆掐她,她都忍了,可挨打的那些画面,深深印在了自己的几个子女心上,永远都忘不掉。 她一辈子都在担惊受怕,找自己犯错的原因,从来没有意识到,她根本就没错。 看到郑玉珍的遭遇,就像是从前的自己,她实在忍不了。 被孟月仙拼命的气势震慑了一下,赵守田还是退缩了。 打自家女人无可厚非,打别家女人,怕是她那三个儿子都得跟自己拼命。 他突然讲起道理来。 “我们自己的家务事,你掺和什么?哪凉快呆哪去!” 孟月仙冷笑,男人这个东西还真是没啥新鲜的,想法设法贬低压制你,武力不行,就靠嘴,嘴不行,靠啥? 靠厚脸皮! “你还真是个老爷们儿,外面当窝囊废,靠打女人证明自己是个带把儿的!你媳妇我管定了!你再伸一个手指头,我就报警,我认识片警老刘,到时候就把你抓起来,关一年半载,看你还嘚瑟!” 地上打滚的赵老太太看没人搭理自己,麻溜爬起身来,毕竟地上怪凉的,“稀奇!打自己媳妇儿还能被抓?你别唬我们,我们懂!” “那你们动手啊,试试真的假的!现在法治社会,女人能顶半边天,你随便打女人就是犯法,我是证人,只要报警我就作证你要杀人,你儿子就留案底,以后上班都没人要!” 孟月仙确实在唬他们,用工作来牵制他们,哪怕她上辈子活到那么大岁数,也没见哪个家暴男进局子,倒是在电视里看过不少手刃家暴男的女人判刑的。 一提到工作,赵老太太顿时熄了火,那为啥千里迢迢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挣钱来的,仅仅因为打几下女人,以后工作都找不到,那就真不值当了。 赵守田也心里打退堂鼓,幸亏他读书不多,也没哪样见识,此时也不吱声了。 已经站起身的郑玉珍一手抱着哇哇哭的孩子,一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勉强撑开红肿的眼皮,冷着声音,“这是我们家务事,轮不到你管。” 她没有等到孟月仙鄙夷的眼神,因为孟月仙连头都没回,抬脚就走。 赵老太太刚刚被踹得吃痛,看见孟月仙走近的时候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嘴还在逞强。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俺儿媳妇都没意见,猪鼻子插大葱!” 管闲事的孟月仙也没后悔,她甚至能理解郑玉珍的做法,那何尝不是曾经的自己呢…… 她刚走出了郑玉珍的家门,就见到面试归来的几人。 一家人又坐在了一起,孟月仙看着红梅兴奋的表情,还有顾南的神采奕奕,只有老实巴交的老大还算稳得住。 “妈,那工厂里几千号人,密密麻麻。” “那车间主管听说我当姑娘时候就喜欢在家做衣裳,就说学徒干个半个月,直接给我转正。” 红梅跟顾南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争先恐后地说着工厂里的所见所闻,孟月仙只有听的份儿。 刚睡醒的顾西杵着拐杖下楼,也急了,“我也想去,我这不还有另外一条腿,也不耽误踩缝纫机。” 孟月仙白了他一眼,“你这瘸腿吧唧的就在家老实呆着吧,赶紧养利索,到时候也有你挣钱的时候。” 顾北抱着丫蛋儿回来,孟月仙接过小孙女。 脸蛋红扑扑的丫蛋儿揉着眼,玩累的她想依偎在孟月仙的怀里睡一会儿。 “月仙姐,我帮你问到了。” 陈丽丽还是人未到,声先到。 孟月仙把丫蛋儿交到红梅手上就出了屋。 她现在还不想把自己找工作的事告诉几个孩子,想等有了眉目再说。 沙愣利索的陈丽丽刚刚就去找了自己的小姐妹,还真有几个工作,这才赶紧带着孟月仙一起看看去。 整个上步村棚户区不算大,但是地理位置好,离医院火车站都近,找工作相对选择更多。 而陈丽丽的小姐妹幺妹就是靠给别人找工作挣提成。 但是工种最多的都是进厂,服装厂,玩具厂,其余的就是些保姆的活儿,再高级点的工作要求就不是普通农村妇女胜任的了。 “我想找工资结的最快那个。” “那就是当保姆。” “行。” “月仙姐,不是我说,那出门在外求财没错,可有些钱,真难挣,我手里有家老太太,工资给得高结的快,可不好干啊。那家虽说就一个老太太,可脑子不灵光,抽起风来,谁都揍,那都换了记不清多少个了,都没一个呆得住的。”陈丽丽的小姐妹三十多岁,也是个爱美的,烫的羊毛卷,翘着二郎腿,说话很是老成。 孟月仙笑了笑,“我试试呗,不行再说,工资结的快吗?” “快,雇主是那痴呆老太太的儿子,三十来岁也没个老婆,工作好得很,住的都是高档小区,不差钱,上次有个缺钱的想要一周结一次,人家也同意了。” 幺妹没说的是,这要是搭上了,就是攀上高枝了,孟月仙虽然风韵犹存,可年纪比人家大了好几岁,又是个寡妇,人家不瞎的话,指定看不上她。 大把的小姑娘不要,谁会娶个寡妇? 第17章 先逛个街 孟月仙刚回到家,家里的饭菜也上了桌。 不舍得花钱的红梅挑了一颗大白菜,削了几个土豆,做了个白菜炖土豆,孤零零地摆在饭桌中间,新蒸的大馒头还在冒着热气。 知道家里几个孩子都懂事,可还是让孟月仙心里酸酸的。 没钱是真难受啊。 孟月仙坐在桌前,抓起一个馒头,“明天顾北顾念去报名,你们几个该上班的就去上班,顾西,你养腿也没啥事,就在家看着丫蛋儿。” 顾西一下脸都绿了,“凭啥啊,我一个老爷们儿,为啥让我带孩子。” “我找了个工作,结工资快,也不比你们挣得少,等你腿养好,我再辞。” “多少钱一个月?”顾西不相信。 “三百。” 桌边的所有人都哇声一片,顾西嘴张得老大,能放下一个鸡蛋。 “咋可能给你开那么多?不会是犯法吧。” “妈,咱家可不能再被骗了。” “还缺人吗?我不想上学,我也干这个活儿。” “奶,我想吃肉。” 七嘴八舌,吵得孟月仙脑子乱哄哄的。 “当保姆,伺候老人的活儿你们能干?年轻人就去闯年轻人的世界,我又不识字,这活儿挣得多,我先挣点钱把这个月过了。” 保姆? 他们的大脑里还不知道保姆是干啥的。 “那保姆就是伺候人?那不是丫鬟嘛。”顾西脱口而出,又有点后悔,但是在他的认知里头,这么说也没错。 “什么丫鬟,凭本事吃饭,我就去给人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陪老人说说话,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顾北顾念,你们两个快点吃,我带你们买衣服。” 不等几个孩子再问,孟月仙快速吃了饭,拿着板凳坐在门口去乘凉。 天气越来越热,就靠着人手一把的蒲扇凉快凉快。 顾念一听买衣服,着急往嘴里扒拉菜。 饭桌上的其他子女面面相觑。 从前咱妈可不是这样,还能想着去当保姆,她又不识字,能行吗? 老大顾东低头吃饭,觉得是自己没本事,还得让亲妈当保姆挣钱,心里想着去了厂子一定得努力干,让一家过上好日子。 其他几个人其实想的都跟顾东差不多,一顿饭吃的滋味各异,只有顾念是真高兴。 她早就想买衣服,可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她提都不敢提,马上要去上学,身上还穿着东北带来的土气小碎花衬衣,黑裤子,布鞋,连条牛仔裤都没有。 一到下班时间,那些工厂里上班的人都回到上步村,个个都穿得好看,她羡慕得不得了。 梦想它来得猝不及防,顾念等不及地匆匆吃几口,就雀跃地催促顾北。 陈丽丽吃过饭把孩子丢给男人来孟月仙家门口汇合,四个人就浩浩荡荡的去购物。 整个上步村都是外来打工的人居多,本地人少数,周边衍生的流动摊贩生意火爆,也解决了打工人的穿衣问题。 大部分货品都是工厂流出的尾货跟瑕疵品,价格低廉,款式新颖。 拥挤的街道里传来歌声,月亮代表我的心此时传遍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烫着卷发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 看花了眼的顾念什么都想买。 有掐腰的连衣裙,条纹格子衬衫,喇叭裤,牛仔裤,还有高跟皮鞋,回力鞋。 陈丽丽在前头开路,将她们带到相熟的老乡摊位。 “支个是我嘞好姊妹,不准收高了哈。”陈丽丽先打了招呼。 守摊的艳丽女人,年纪跟孟月仙相仿,也烫着蓬松的卷发,耳朵上带着两个夸张的红色大耳圈,穿着一套紧身牛仔衣,显得身材前凸后翘。 “咦,不会收高嘞,你放心嘛,便宜得很。”摊主热情洋溢地看着孟月仙跟两个女儿,“你家两个姑娘好乖哦!跟你一样,漂亮得很。” 孟月仙笑了笑,“帮我两个女儿挑几件衣服上学穿。” “好嘞。” 会做生意嘴又甜的女人看了看两姊妹的气质,给顾北挑了一条纯白的连衣裙,蓝白条的衬衫,一条直筒牛仔裤。 给顾念挑的一条圆领碎花连衣裙,藏青色喇叭裤,浅黄衬衫。 顾念一直盯着摆放在一边的回力鞋,被眼尖的女人发现,“回力鞋卖别个都要八块,你拿两双我给你算十块。” 顾念立马扭过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孟月仙。 这七七八八一算,要二十五块钱,她还不知道头回这么大方的亲妈会不会给她买鞋。 孟月仙伸手刚要掏钱,顾北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太贵了,给小妹买吧,我有衣服穿。” “你怕啥?我有钱!”孟月仙继续掏钱,豪气十足。 上辈子亏待的两个女儿,这辈子她要把她们捧上天,要不是手头紧,她想给全家都换上新衣服。 去了新学校,先不要穿成个土包子,先穿得体面,才不会畏畏缩缩,虽然孟月仙不识字,可她太懂那种窘迫。 站在一边挑花眼的陈丽丽拿着新到的红色连衣裙在身上比划半天,果断拿下,掏出八块钱递了出去。 对比下来,二十五块钱买了这么多件衣服,已经很划算了,想必摊主也看出几人没钱,挑的都是经济实惠的款式。 孟月仙果断掏钱,一边的顾念竖起大拇指,“妈,你以后都这么大方呗?” “以后?以后过更好的日子,这才哪到哪。” 孟月仙选择带着一家老小来到这陌生的深市,可不是为了来打工的,她想要的更多,只不过现在没必要说。 提着东西的三人刚一回到家,顾念就赶紧跑上楼换衣服,顾北也被孟月仙撵了上去,一齐换了给她看。 两姐妹长得都像孟月仙一样好看,顾北端庄娴静,顾念活泼灵动。 换上了新衣服,跟城市里的年轻女孩,再无两样。 “嫂子,我这裙子好看吗?”顾念还特意站在门外转了好几个圈,给做饭的红梅看。 “好看,你穿就更好看了。” 红梅正在刷碗收拾,看见两个小姑子穿上了新裙子,心里不免有些酸涩。 “红梅,等我开了工资咱俩带着丫蛋儿出去逛,工资一个星期就结,就几天时间。”孟月仙一边解释,一边撸起袖子帮忙,毕竟给自己亲闺女买,没给儿媳买。 “不用,等我开工资了,我带你去买。”红梅高兴,婆婆不是忘了她。 “她们两个要去上学,买点衣服撑撑场面,先紧着她们,等下星期咱们去逛,也穿穿牛仔裤,花裙子。” 红梅眼底带着笑,现在的婆婆让她有时很恍惚,不像是婆婆,倒像是朋友一般,不再像以前那么生分客气。 顾北在楼下呆了一瞬就被顾念起哄,逃回楼上,羞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再下楼。 一家人在客厅聊天的功夫,陈丽丽进了门。 “月仙姐,你愿意加个班不,刚好晚上陪床的那个辞了工作,再找到人之前你顶一下,白天正常算十块钱,呆一晚上也给十块。” 第18章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 这钱跟直接揣到口袋差不多,孟月仙高兴地应下。 “去,咋不去,现在就去。” “成,那我等你,我让幺妹送你过去。” 红梅有点担心,“妈,要是不好干就回来,这个月难点,下个月就好了。” “放心,这两天辛苦你照顾家里,顾南,你明天先别去,我把钱给你,你去找房东王奶奶拿证明,把你两个妹妹送去学校报名上课,剩下的钱交给你嫂子。” 顾南点点头,接过钱。 “顾西,丫蛋儿看紧了,要是少根头发,我就找你算账!” “妈,少根头发,你就把我剃成秃子!”顾西现在越来越会贫嘴。 孟月仙抱起丫蛋儿,在她的小脸蛋儿上亲了又亲,“等奶奶回来,咱们顿顿吃大排骨。” 丫蛋儿最喜欢吃排骨,晚上就念叨,孟月仙放在心里。 “红梅,该买肉吃就买肉,别省,吃饱了才有劲儿干活,咱现在也没有饥荒,手里还有几个余钱,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安排了一圈,孟月仙这才拿着简单收拾的包袱跟着陈丽丽出门去。 天彻底黑了,狭窄的小路只有两侧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勉强看得到路,一直走到路口,才出现幽暗的一盏路灯。 早就等在路口的幺妹扶着自行车,等半天才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月仙姐,我带你去,你放心,工资我都给你安排好,一点不带差的。” “幺妹,啷样事都跟我姐讲嘛。”陈丽丽对着幺妹不忘嘱咐。 “没得问题。” 孟月仙坐上自行车后座,两只手紧紧地搂着她的后腰,狭窄的巷子里幺妹骑得飞快,一点不怕撞到人。 从破旧狭窄的上步村骑到了大路上,路灯一点点多了起来,街边的房子也从低矮平房慢慢变成规整的二层楼,再到一处高档小区。 幺妹在门卫那里打了招呼,拐了一个弯儿停在一栋房子前面,孟月仙下车看着眼前的二层小楼有一瞬间的恍惚。 活上两辈子她也知道,这样的房子都是非富即贵的人才能住得上的。 幺妹把自行车停在一边,带着孟月仙开门。 “门要一直关起,怕她乱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钥匙开了门,进屋先在门口的鞋柜里掏出两双拖鞋来。 “这家人爱干净,但是你凑合干都行,隔几天他还要请人来家里大扫除,他不经常在家,在家也看不到人影,你的工作就照顾好老太太就行。” 换了鞋的两人走进其中,幺妹打开沙发边上的台灯,带着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是厨房,用的煤气罐,我教你怎么用,要是用完了得打电话叫人来送。” “这是你的房间,晚上睡觉要开着门,老太太就在隔壁,万一要叫你,关上门你可就听不见了。” “这是轮椅,早上起床你得推她出去转转。” “老板放钱在这个盒子里,你买菜就在这里拿,发工资会给你装在信封里头。”二人转到了餐桌前。 幺妹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顺手拿起托盘里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进去。 “别的也没什么,就是她脑子有时候好使有时候抽风,你就当听不见,防着她,有时会打人,你躲到起,这个钱确实不好挣,干不下去你就回来,要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写个号码。” 她又走到电话旁边,拿起纸笔,写下一小串数字。 “月仙姐,那我走啦,先坚持几天,夜班的人我接着找,找到就换下你。” “行,那麻烦你了。”孟月仙这才第一次开口说话,要记得太多,她怕自己忘记任何一条。 她站在门口目送幺妹跨上自行车一拐弯就没了人影,这才回去。 棕红色的木地板,米白色的墙面,水晶吊灯。 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实木电视柜,靠墙是一整面的书架,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按颜色高矮排列。 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一张照片,本来还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住进这么好的房子里,竟然连张照片都不舍得去照。 她悄悄走进老太太的卧室,床上的老太太睡的很好,有些瘦弱的身子薄薄一片,隐藏在被子底下。 孟月仙又悄悄走出卧室,进了洗手间,惊喜地看到吊顶露出的热水器。 上步村的公共澡堂子她只去过一次,里面的环境实在没法去第二次,她宁可在家里自己烧水提上楼洗澡。 这回终于可以舒舒服服洗个澡,她果断拿了换洗衣服,反锁了卫生间,热水喷洒在她的脸上,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根本没注意门外的动静。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哗啦啦的水声跟歌声,静静回响在寂静的深夜。 一身疲惫的男主人此时刚刚回到家。 他皱了皱眉,径直走进老太太的房间看了看,这才上楼去。 不多时,手里提着行李箱的男人走下楼,在餐桌前的盒子里留下一沓钱后走出门,直接钻进门外等候的车里。 此时畅快洗完澡的孟月仙身无寸缕,用手抹了抹镜子上的水汽,看着镜子中重返年轻的容颜。 换了一个月的水土,她的皮肤变白了许多,双眸带着水汽,嘴唇像是陈丽丽抹了口红那般娇艳,湿发勾勒散发熟韵的曼妙身躯。 原来她曾经这么美,可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十八岁就嫁给了顾爱国,不停地生孩子,地里干活,时不时还要挨一顿拳头,眼里的光就那么慢慢没了,一天造的不像个人样。 后面经历那一连串的打击后,没几年头发都是灰白,脸上只有死意,所有人都绕着她走,生怕她的灾难会传染到别人身上…… 她收回漫天的回忆,回过神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满意地摸了摸镜子中的脸蛋。 孟月仙,这辈子可把自己当个女人吧。 痛痛快快洗了澡的她,回到自己的卧室,给自己的被子换了被套床单这才美美钻进被窝。 刚刚睡着没几分钟,她就被喊叫声吵醒,从床上猛地坐起,恍惚了一瞬,这才知道自己在哪,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往隔壁跑去。 床上躺着的老太太闭着眼,两只手胡乱地往天上抓。 孟月仙努力安抚,老太太还是叫喊不停,挥动的双手打在孟月仙的手上还挺疼。 孟月仙手忙脚乱,脑门心子直冒汗,实在没招的她一把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阿姨,做噩梦了?你睁开眼看看?” 被噩梦缠住的老太太呜呜地哭出声,像是个孩子一般,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孟月仙抽出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嘴里哼出歌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呀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刚唱了一段,老太太就一动不动安稳地再次入睡,孟月仙又守了一会儿,这才悄悄回到自己房间。 她瞟了一眼客厅的时钟,四点十分。 再次睡着的她还没睡上一会儿,就被一阵破口大骂吵醒。 “你偷我粮票~厂里面公分俾你吞咗!我个银包喺边度?” 第19章 鸡同鸭讲 孟月仙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匆匆起床,看了看客厅挂在墙上的时钟,刚刚六点钟。 老太太的厉害,她刚体验到了一点。 “阿姨,我是新来的月仙,你饿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孟月仙语气温柔。 老太太歪着头在见到孟月仙后就一声不吭,混浊的眸子突然变得迷茫。 看这样,应该正常交流都是没法做到,孟月仙从实木大衣柜里翻出衣服,快速给挣扎不停的老太太穿上。 别看干巴老太太体格瘦弱,可力气绝对不小,两个人倒像是在比武,孟月仙可是费了不少劲才把衣服穿上。 幸亏她常年在田间地头种菜干活,有一把子力气,一个公主抱又把瘦巴巴的老太太抱上了轮椅,洗漱过后,推到了厨房门口。 不管怎么说,饿了的人心情总归不会好。 她撸起袖子在厨房翻找。 米面粮油什么都不缺,冰箱里肉蛋奶俱全。 也不知道这老太太的口味,她就选一个能快速吃到嘴的东西。 她先淘洗了一把小米,放进砂锅,加入适量的水,盖上盖子,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掏出几个大枣,洗了洗一并丢进去。 再从柜子里找到一个搪瓷盆,把面粉倒进去一小碗,打了两个鸡蛋,一边用筷子搅匀一边加入温水,调味过后,撒进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起锅烧油,舀了一勺面糊进锅,金黄的蛋饼就这么被一个个烙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看着厨房里忙活的陌生女人突然破口大骂。 “我仲后生,使乜你服侍?介只妹懒尸!天光拉!点解仲闩灯?” “……” 叽里咕噜骂个不停,孟月仙一句听不懂,索性不搭理她的咒骂,专心手里的活。 她又打开冰箱找出一根黄瓜,洗了洗切成丁,拌成一个清爽小凉菜,这边砂锅里的粥已经煮好,咕嘟咕嘟冒出粘稠的泡泡。 孟月仙最喜欢做饭,从前日子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的好厨艺偶尔才能施展一下,现在来了这,她可以尽情发挥。 又特意在橱柜深处找了几个不同颜色的碗碟,装上小米粥,蛋饼,凉菜,放在餐桌上。 老太太此时骂累,一句话都没有,眼神呆滞地看着碟子发呆,口水流到了衣服前襟上。 孟月仙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块干净棉布,简单缝了缝,制成口水兜,垫在老人的脖子下头。 “阿姨,吃饭咯。”孟月仙端着小碗,用汤匙喂到老太太的嘴里。 也不知道这充满东北风味儿的早餐,她吃得惯不惯,孟月仙还有点忐忑。 毕竟众口难调,听这老太太的口音也跟东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喂了几口小米粥,又喂蛋饼,时不时夹点黄瓜丁清清口,这一顿饭吃得出奇顺畅。 连孟月仙都有点不敢置信。 没有骂人,也没有打人,乖乖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儿时的顾北。 五个孩子当中,老四顾北的身子骨最差,食欲也不好,动不动就感冒。 孟月仙每次给顾北喂饭却是最省心的,不像三个儿子淘气,顾念调皮,顾北总是乖乖坐在那,一动不动,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此时的老太太再没了刚刚破口大骂的狰狞模样,孟月仙仔细给她擦了擦嘴角,温柔地给抚了抚她的银发。 也没有那么难相处,孟月仙觉得这个钱挣得也不算难。 把她推到阳台晒太阳,自己快速吃了早饭,在厨房打整卫生。 上辈子穷的揭不开锅,她也会把破院扫的干干净净,每一个孩子的衣服洗了又洗。 地里摘回来的葱蒜小菜,都是洗过才拿到市场上去卖。 清洁打扫这件事,是她的习惯,无论在哪。 等她把厨房擦的锃亮,灶台反光的时候,晒太阳的老太太已经不耐烦了,发出含糊的哼唧声。 孟月仙还没歇口气,刚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尿骚味儿,顺着轮椅嘀嗒流下一摊黄色液体。 傅老太失禁了。 她赶紧推着老太太到洗手间,将老太太放在马桶上,可刚一给她脱下裤子,就忍不住皱眉。 尾椎骨跟臀下有大大小小的褥疮,渗出淡黄的组织液,边缘都已经红肿。 起床的时候,她匆忙给老太太穿衣服,压根没有注意到,现在看到这个惨状,还是很冲击。 孟月仙喉间发紧,不忍直视。 上辈子老四顾北被打成了疯子,被锁在炕上,身上也是这样,她揉了揉被刺痛的双眼,手脚麻利地开始给老太太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贴身衣物。 她不识字,根本不知道药箱里的药哪个能用,想着等老太太的儿子回家来告诉一声老太太的问题,让他准备好药再涂。 孟月仙开始理解工资高的原因,但是这点困难还难不倒她。 等到她浑身冒汗地收拾完,才发觉老太太出奇的配合,既没破口大骂,也没有打人。 热水澡的舒适让老太太闭上了小嘴巴。 “表现不错!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下回想上厕所要告诉我,行不行?”孟月仙拿着梳子正在给老太太梳着头发,齐耳短的银发被梳得服帖,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痴傻的傅老太面容柔和,依稀能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 老太太懵懵地看着镜子里的两个陌生人影,表情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以前沙头河嘅水好清,我哋摸蚬你记得冇?” “……” 完了,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人蒙圈,孟月仙实在是听不懂啊,索性鸡同鸭讲。 “你看,你这么多好看的发夹,带一个。” 刚刚找木梳的时候,她拉开了梳妆台上的小抽屉,差点闪瞎她的眼。 里面都是各式发夹,五颜六色,虽不是什么金银材质,可在阳光底下,依旧闪闪发光。 孟月仙挑了个珍珠发夹别在老太太的银发上,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好看,有气质。” 打扮一新的老太太被孟月仙推出了门,在小区里慢慢转着圈。 还没到中午,太阳不算毒辣,沿着树荫行走,还有微风拂面,很是惬意。 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妇女看见散步的两人停下脚步。 “你是新来的?” 第20章 不懂规矩 女人肤色黝黑齐肩短发圆脸盘,穿着碎花上衣黑色裤子,身材粗壮,看着约莫五十来岁。 她的目光并不友善,先打量老太太头上别着的发夹,又转了目光,上下打量推轮椅的孟月仙。 保姆这个工作本都是些外省中老年妇女在做,孟月仙虽然四十出头,可底子好,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的美人胚子,生活磋磨了二十几年,可她看着也比同龄人年轻。 “你这么年轻咋还当保姆?”胖女人那语气带着点鄙夷,这种年纪轻轻就来当保姆的咋可能是个正经人,这家就是个老太太,莫不是打着老太太儿子的主意。 孟月仙也不怯,“凭啥年轻不能当保姆。” 胖女人嗤笑出声,“嘁,好心当成驴肝肺,这死老太太最是见不得人好,晚上哇哇叫,白天嗷嗷闹,好心提醒你,虽然他家给的钱多,可你也坚持不了几天,聪明的就赶紧找下家,浪费时间都多挣好几天的钱。” “我不需要别人教我做事。”孟月仙发现这家的难做似乎太有名了,那又怎么样,她就是要挣这份儿钱,还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而且跟眼前的女人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胖女人的眉毛挑了挑,“日子长着呢,以后有你受的。” “你家住海边儿,管得还挺宽。”孟月仙可不让人了,上辈子让来让去,让不出一个好结果,她这辈子可不是个让人的主儿了。 被噎到的胖女人瞪着眼睛,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抬脚就离开。 想混保姆这个圈子,不上赶子巴结,还敢这么牙尖嘴利,一看就是个新手,以后有她的苦头吃。 孟月仙嫌弃地推着轮椅绕开地上的浓痰。 真是不讲卫生。 慢慢绕了两圈二人回家,老太太今天比较平静,孟月仙一直提着的心放了放,也没有她们说的那么难搞,甚至还很乖巧。 依旧把老太太推在厨房门口,孟月仙在厨房里头忙活。 五花肉只切了巴掌那么长,刚好一小碟的量,冷水下锅,焯水放姜,煮好在水龙头底下冲走血沫,切小块在油锅里翻炒,倒酱油老抽,炒到油清肉红,这才加入开水,盖了锅盖。 北方的红烧肉咸香为主,冰糖都少放。 上辈子她去食堂当过帮厨,学到了不少东西,要不然,就她家那个条件,肉都是逢年过节才吃得上,怎么会做这些馆子里的菜。 洗干净锅,开火烧热,下凉油,把加了水和盐的蛋液倒进锅中,炒出蓬松金黄的鸡蛋快速盛出,用锅里的残油炒西红柿,这回是第一次放了白糖这个佐料,西红柿炒蛋,放少量的糖可以提鲜,将西红柿炒出汁液快速倒入刚刚炒好的鸡蛋,放盐颠锅撒一把葱花,菜成。 别看西红柿炒鸡蛋是个家常菜,能炒好吃的人并不多,越简单的菜,其实越难。 砂锅里的排骨山药发出香味儿,红烧肉也到了收汁的阶段,孟月仙关了火,看了下时间,刚过十二点。 老太太乖巧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碟子里的红烧肉流口水。 红烧肉虽然好吃,孟月仙又不敢喂多。 张嘴等着肉进嘴的老太太眼睛越来越红,突然爆发了。 “衰妹!你偷我的烧肉!”老太太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挥向桌上的饭菜,盘子碟子齐齐飞向地面,煮好的菜溅得到处都是。 孟月仙手里抓着筷子愣在原地,看着一地的狼藉那叫一个后悔。 大意了。 早上还特意把她放得离餐桌极远,中午饭就想着应该没多大事,结果自己一口没吃呢,全喂了木地板。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可跟她生气有用吗? 跟自己生气还差不多。 谁叫自己不当回事。 她叹了一口气,抓住老太太砰砰砸在饭桌上的双手。 “阿姨,你想吃可以跟我说,发脾气可不行,你到底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老太太被抓紧了双手,挣脱不开,被迫安静下来,混浊的眼睛里带着好奇,盯着孟月仙的脸怔怔出神。 这不过是孟月仙的挣扎,她怎么能听得懂呢。 孟月仙饿着肚子收拾残局,草草对付一口。 睡午觉前,她把老太太先抱去了马桶上坐了会,防止又弄脏衣服,幸亏她提前有所准备,老太太果真来了便意。 等到她收拾干净把老太太抱回床上,老太太已经睡着。 想必也折腾得不轻。 孟月仙本来也想跟着睡一觉,可想着自己是来上班的,不是来享受的,还是撑起身子给家里打扫打扫。 随着家里一尘不染,刚刚的挫败也一扫而空。 她惦记着年纪大的人消化不好,准备炒个油麦菜,又看到冰箱里有一小块牛肉,就准备炖一个番茄土豆炖牛肉。 等到老太太睡醒哇哇直叫的时候,晚饭已经被端上了餐桌。 这回孟月仙可学聪明了,把轮椅放得远,任凭她怎么伸手,都够不着,她一勺一勺喂饭吃菜,老太太乖乖张嘴,又是熟悉的桥段,她久久等不到牛肉进嘴,伸手就要打人。 孟月仙可防着这一手,轻巧躲过,忍不住笑出声。 “阿姨,你可太小瞧我了,我也不是等闲之辈,哈哈。” 傅老太刚要张嘴破口大骂,孟月仙夹着油麦菜送进她嘴里。 晚饭这才算有惊无险地吃过。 吃过饭到了遛弯的时间,孟月仙又把她推在了梳妆台前,给她好好梳了头发,又换了一个蝴蝶发夹。 “阿姨,这个也好看,你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老太太除了破口大骂,伸手打人之外的时间都很乖巧,孟月仙能感觉到,她没生病的时候应该是个有气质有学问的人。 给老太太打扮好,孟月仙推着她出去遛弯儿,一路上不时碰到下班归来的人。 年纪都跟自己相仿,穿着体面,想必都有很好的工作。 小区里来了新面孔,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呢个咪傅家老太太啰?同平时唔同嘅?” “那不是来了新保姆嘛,倒是给老太太执拾得几好。” 刚好在路边乘凉的几个保姆恰巧听到,继续窃窃私语。 “呸!一看就不是个正经出来干活的,一看那身子就是没出过力吃过苦的。” “你不知道她那个说话的样儿~你家住海边儿~管得还挺宽~”胖保姆五花揪着脖子,翻着白眼,惹得其他女人咯咯笑起来。 “不懂规矩,就让她知道知道不懂规矩的下场。” 第21章 揪头发踢脸 接下来的日子,孟月仙如常推老太太出去遛弯,小区里的人也逐渐习惯孟月仙的存在。 虽然这个年轻保姆才来了几天,可老太太的气色变化之大。 之前很少见到老太太出门,保姆一个接一个换。 偶尔遇见,大家也都避着走,毕竟这老太太喜欢乱骂人,有时候还喜欢朝别人吐口水。 可现在的老太太,脸色红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得也是干干净净。 不说话的时候倒是看不出生了病的样子。 傅老太的变化,不免成了整个小区的新鲜事。 能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非富即贵,整个深市的精英之家齐齐荟聚。 每家都雇佣保姆,可保姆这个职业也才刚刚兴起,素质良莠不齐。 各家都有各家的不满意。 这年轻女人一来,顿时让各家心思活泛了起来。 这么难搞的傅老太,她都能打整得井井有条,那要是来自家上班,岂不是更省心。 留在傅家照顾痴呆老太,不如来自家发光发热,工资她们一样给得起,还可以给更多。 这些悄悄的闲谈,让各家耳尖的保姆顿时产生了危机感。 几个保姆以胖保姆五花为中心,叽叽喳喳地各抒己见。 “也不知道天天推老太太出去干嘛?现在知道了,是为了给别人看。” “心眼子还真多!” “你不知道,家里原来还避着我夸她,这两天都开始阴阳怪气点我,什么自己穿的衣服也搞干净点,别人看着也舒服,我一天穿啥还管上了。” “我家还不是,现在也让我推那个老不死的出来遛弯,又多了一样活不说,还不加钱。” 被围在中间的五花也心烦。 “吵什么吵,她能不能呆在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 忙活一天,孟月仙刚把老太太扶上床,就听见了砰砰的敲门声。 她还在纳闷是谁这么晚敲门,打开门是眼熟的保姆翠兰。 翠兰瘦瘦小小,跟孟月仙一样,也不爱跟其他保姆扎堆,偶尔会偷偷跟孟月仙聊聊天。 现在的孟月仙秉承着一个道理,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并没有合群的想法。 出门在外是为了挣钱,又不是为了拉老婆舌,互相谈论各家雇主隐私取乐。 她看不惯,也没有融入。 示好的翠兰她不反感,也只是友善地聊过几句,不知道大晚上登门有什么事。 “找我有事?” “门卫老王拦下一个人,说要找你,是个大小伙子,急得一脑门子汗,我寻思告诉你一声。” 孟月仙心头一急,这怕是哪个儿子来寻她,锁了门就往小区大门那跑去。 她刚跑进最黑的一条小路,遥遥就看到十来个人影。 为首的五花趾高气扬站在前头拦住了她的去路。 “甭去了,找你聊聊。” 孟月仙止住脚步,才明白为啥翠兰会扯了这样的一个谎让她大晚上出门。 白天人多嘴杂不方便,月黑风高夜果然适合威胁别人。 等孟月仙站定,剩下的十来个人慢慢分散站在她身周,虎视眈眈。 “说。” “懂事的就自己辞了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辞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五花的胖脸露出残忍的笑来,看样子这种屈打成招的事儿不是第一次干。 孟月仙用余光扫了一圈每个人的站位,垂下头,缓缓挽着袖子。 “放你娘的狗屁!” 孟月仙一记窝心脚,踹倒了眼前的五花,刚准备动手的保姆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两手胡乱一薅,薅到哪个算哪个,揪头发踢脸,一套连招。 毕竟孟月仙个高年轻占着优势,身子还是灵活,但是这些保姆也都不是善茬,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一个个身上都带肥膘力气大,对着孟月仙连掐带拧,该出手的都出手,可怎么也摁不住她。 孟月仙发了狠,把前世今生的所有恨意,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 眼前的一张张脸全都变成了婆家一家人,火车站的小偷,骗她钱的二房东。 孟月仙逮到一个就往死揍,死死拽着不松手还能当挡箭牌。 大巴掌,电光炮,全都挨在了挡箭牌的脸上身上。 孟月仙从未这么酣畅淋漓过,杀红了眼。 都重生了,我还惯着你们这帮臭老娘们儿? 等到孟月仙喘得跟拉风匣似的,场间只有她一人还站着,地上躺的横七竖八。 保姆五花早就没了影子,挨打的都是傻了吧唧的小喽啰,其中也有翠兰。 她站在个高的孟月仙身前都矮了一头,被孟月仙扯着领子摔了出去,半天都爬不起来。 孟月仙喘着粗气,拢了拢被扯烂的衣服,眸子里还带着杀气,“老娘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下回你们再试试,我身上带把刀,谁来我就攮死谁!” 东北女人的彪悍在这一刻闪闪发光。 地上挨了揍的保姆们哼唧哼唧,再没了刚刚的气势,主心骨都跑了,再没了斗志。 孟月仙一步一步走回家去,只不过脸上再没了刚刚的硬气。 虽然以一挡十,战绩喜人,可她又不是个练家子,身上也是伤得不轻。 头发扯得乱七八糟,衣服撕得像是乞丐。 夜深人静,孟月仙站在镜子前,呲牙咧嘴地给自己涂红花油,又想哭,又想笑。 嘴角挨了一下子,一大块青紫,头发被扯落了不少,一抓一把很心疼,头上摸了摸,像要长角,指不定有多少个大包。 脖子上肩膀上都是鲜红的抓痕,大腿上布满了淤青。 她孟月仙活了两辈子,第一次不是单方面被打,而是势均力敌的打了一架,还真别说,挺带劲。 另一边的保姆联盟可就没这么好受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见了硬茬子,损失惨重。 只有见情况不对,第一个逃跑的五花脸上没挂彩,只不过窝心脚踢紫了心口窝,让她疼得睡不了觉。 一早,孟月仙扶着哇哇乱叫的傅老太起床,似乎是被她脸上的惨状吓到,傅老太目光闪躲,不敢去看她。 平时总要闹腾一阵的傅老太,乖巧了整整一个早上。 就在孟月仙低头专心掰馒头的功夫,她的脸颊突然被温暖的手掌覆盖。 她猛地抬头,感受着傅老太苍老的手掌缓缓移动,笨拙地擦拭她嘴角的淤青。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们两人的身上,周身温暖,而孟月仙的眼眶却有点湿润。 她无法言喻此时的感受,整个世界变得安静而柔软,眼前的老人慈祥又带着爱意。 还没等她高兴一分钟,不出意外就出了意外。 孟月仙被傅老太扯住头发,疼得嗷嗷叫。 “你不讲武德哈,刚刚对我那么好,现在又成了大尾巴狼,松手~” 第22章 一根绳儿上的蚂蚱 两败俱伤过后,孟月仙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对方阵营的保姆们都消停了不少,起码她推着傅老太出门的时候,再没有翻白眼的保姆在一边阴阳怪气。 要不是她恰巧听到业主们的闲言碎语,她还不知道,战斗再次升级。 “怪不得年纪轻轻当保姆,偷汉子当的寡妇,想来勾搭傅淮川,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跟门卫老王还拉拉扯扯,还真是什么男人都想要。” “听说那老太太天天挨揍,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还想让她来我们家上班。” “手脚也不干净,傅教授还没结婚,也不知道怎么管家,好些日子没回来,倒是让她当家做主了。” “性格还不好,头几天把这小区里的保姆都揍了一遍,还想在这称王称霸,笑死人了……” 孟月仙浑身发冷,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她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的事儿被这样造谣,心里充满了愤怒跟委屈。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一个寡妇的难现在变得具象化,别人上嘴皮碰下嘴皮,造谣找乐子,可对于当事人,是天塌了。 孟月仙的指尖扣进掌心,可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分。 没有证据,都是徒劳,反而在外人眼里,坐实了一切。 她没有冲过去大声理论。 谣言的源头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来自哪里。 对付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污蔑。 而对付污蔑的最好方式是靠证据,而不是靠两句苍白无力的解释。 傅老太经过孟月仙这些时日的调养,不仅脸色好了,身体也长了不少肉来,两条无力的双腿都开始有了力气,偶尔在孟月仙的搀扶下还能在小区里走上两步。 路人甲乙丙丁在谣言之下,把这些医学奇迹自动忽略,只专注传播孟月仙的花边新闻。 孟月仙调整心态,并没有放在心上。 既然你们的如意算盘是让我砸了手里的饭碗,那我偏要稳稳地端在手里,谁说都不好使。 谣言总有消散的那天,也会被新谣言所替代,她想得很开。 想不开的却成了五花。 好不容易多年深耕的版图,被闯进来的孟月仙突然打破,她心里只有这么不舒坦。 吃不好,睡不好,只想这个臭女人赶紧滚出自己的地界。 可这女人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怎么也赶不走。 以前也有这样的愣头青,她还没用到第二招,就会哭哭啼啼地离开。 对方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农村妇女,五花没有得到想要的好处,为难她。 老实巴交的农民初到大城市,背井离乡,分外地想家,想孩子,被打被排挤,她忍着。 直到谣言出现,就这么愈传愈烈。 在家虐待老婆婆,逼死了儿媳,偷东西。 还是熟悉的老三样。 不堪流言的女人在人前发了疯,拼命为自己辩解,却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清白,最后被雇主婉转的辞退。 孟月仙又能特殊到哪里去呢? 还不是一个样。 …… 敲门声响起,孟月仙开门。 翠兰两手抓着衣角,紧张地站在门口。 那天她昧着良心把孟月仙骗出门来,最后倒是也没落什么好处,被摔散了骨头。 孟月仙冷冷地看着眼前瘦小的女人,不太想搭理。 “干嘛?” 她初到深市第一次被二房东骗还不够,又被这看着老实巴交的保姆骗了一遭,孟月仙现在没一巴掌扇过去已经很厚道了。 “月仙,我也是被逼的,你不知道,不听她吩咐的,有的是法子来折磨我们……” “然后呢?”孟月仙没有任何松动,她不再想信任她。 “能让我进来说吗?我是偷偷出来的……” 孟月仙闪过身子,露出一条缝隙,翠兰低着头进屋。 “你到底来干嘛?” “月仙,我的钱都邮回家去了,连买红花油的钱都没有,你能借给我用用嘛?” 翠兰很是小心地提了此行的目的,眼神怯生生的,带着祈求。 “等着。” 孟月仙转身离开,去卧室拿药。 眼见孟月仙离开,翠兰面色苍白,犹豫了下,还是抖着胆子把手伸向餐桌上的匣子。 她从匣子里胡乱抓了一把钱,刚揣进口袋,一抬头,就对上了孟月仙冷冷的眸子。 “放你进来,就是想知道你们想搞点什么幺蛾子,你胆子还真是大,犯法的事儿都敢做!” 刚刚她听着翠兰漏洞百出的话,并没有当场戳穿,就是想看看,究竟还有什么高招来对付自己。 翠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浑身打着摆子。 “月仙,别报公安,别报,求求你……” “你都欺负到我家里来了,我有那么好脾气?” 孟月仙果断转身,就要抓起沙发边上的电话。 “我给你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求你,别报公安……” 翠兰的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刚两下,脑门就浸出血来。 “你有胆子偷,没胆子认?到底五花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们这么卖命?” 孟月仙不理解,大家来到这陌生的大城市都是老家没了出路,想来这讨生活,怎么还有时间搞这些小九九。 翠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姐,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你得先说实话,我再考虑要不要报公安。”孟月仙转过身,走回到餐桌边上。 “我们刚来,都得给五花上供,她教我们怎么挣钱……” 孟月仙来了兴趣,“哦?怎么挣?” 等到翠兰一点点说完,孟月仙算是大开了眼界。 毕竟这不是她熟知的行业,要说捡破烂纸箱子浇水她倒是知道,可保姆这个行当的弯弯绕绕她还真是头回听说。 “你们不怕吗?万一被抓住?”孟月仙惊叹于她们的大胆。 翠兰抬起头,眼里都是恐惧。 “我怕,可五花都把我们捆在了一条船上,谁都不敢反抗……” 第23章 灰色收入 第二天一早,五花吹着口哨悠闲地在厨房里忙碌。 昨天威胁翠兰去偷菜钱,让孟月仙那个寡妇有苦难言,让她的心情大好。 之前几个在傅家做工的保姆什么都会告诉她,除了老太太难缠,傅家的工作是难得的美差。 家里只有老太太一人,傅教授时不时就会出差,油水比别家都要丰厚。 就是傅老太实在是磨人,喜欢咬人,抓人,一天骂人又凶又狠,还得端屎端尿,没有一个保姆能坚持得下来。 初来的孟月仙一开始没让她有过多的注意,要不是她不上道,她也没这么着急。 可孙悟空怎么翻得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跟自己斗,还是嫩了点。 还没等到她去找孟月仙看热闹,孟月仙反而找上门来了。 五花一脸讥讽地看着她。 “现在想起找我来了?” “五花,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啥事?” “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什么狗屁倒灶的话?你以为你是啥金贵大小姐,还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是当保姆受气挣上点糊口的钱!” “我可跟你不一样。” 五花想动手,又有点忌惮孟月仙的武力值。 孟月仙看着五花脸上的横肉,慢条斯理地说道。 “菜市场小西北那里的账我看过了,还真是漏洞百出,别以为你做的那点磕碜事儿没人知道,惹急了我,咱们就鱼死网破!” 五花的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白,心里害怕得紧。 “你,你,你……” “你啥你,要不是看在大家出来不容易,没必要互相断了对方的财路,我昨天可以直接报公安,你也跑不了!” 五花这才知道昨天翠兰被抓包,真是废物,这一点点事也做不好。 自己最大的秘密被发现,她有点惊慌失措。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再让我听到一句嚼舌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一次两次也就算了,第三次看我搞不搞死你!”孟月仙扬了扬下巴,眼神带着威胁。 五花有点吃不准,但是还在嘴硬。 “那是翠兰,又不是我。” “啊?你咋知道是翠兰?” 五花说漏了嘴,索性不装了。 “往后日子长了,别你遇到点什么事都来找我的麻烦,我也不是那软柿子!” “好好的人不当,当柿子?你们发财我不管,别拉上我,不是什么钱都能挣的,人在做,天在看。别以为翻脸不认就好使,你就那么确信其他人不想你赶紧滚出这里?” “小孟?你来了?”五花的女雇主早上运动完,刚回到家。 “是,我找五花叙叙旧,哎呀,最近菜场有点新鲜事。” 不等孟月仙说完,五花着急推着她离开。 “我送送你。”五花惊慌失色,恐怕孟月仙再多说一个字。 刚走到门口,孟月仙一把甩开五花的手。 “送到这得了,再乱哔哔,你可就送不走我了。” 五花不知道的是,昨天上午,孟月仙推着傅老太在小区里正照常遛弯,听到前面的两个人边走边聊天。 “你家一个月还比我家少点。” “这个月三百块钱,有一个月要将近四百。” “自从取消了粮票,这每个月的花销都多了不少,你家老刘不是又升职了嘛,还在乎这几个钱?” “唉,他升他的,他又不管家里,还不是得靠我。” 说着说着,两个人从家里的伙食费又聊到了训夫之道。 跟在后头听热闹的孟月仙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五花的雇主,唐干事的老婆。 她也在这上了十来天的班,餐桌匣子里的钱也才用了二十多块钱,就是人数再翻上几个翻可也不至于花三四百块钱买菜。 这让她有点怀疑其他保姆的手脚是否干净。 冰箱里的菜又消耗得差不多,趁老太太睡午觉的功夫,孟月仙赶紧去菜场买菜。 小区离市中心倒是不远,菜场也近,而且干净程度真不像是个菜市场,连地面都清扫得干干净净,每个摊位上的蔬菜都码放整齐,菜肉海鲜都分区域。 她在摊位前挑个菜的功夫,在人群里竟然见到了一个熟面孔,五花。 菜场里人挤着人,五花哪能发现孟月仙的存在。 此时她往布袋里装了几颗青菜,又放了点葱蒜,跟摊主窃窃私语几句,才拎着菜离开。 她也赶紧走到刚刚五花买菜的菜摊,随手拿了一把青菜,几根葱蒜,递给摊主。 “一共两角一分,给两角就行。”摊主把每一件都称过,报价。 孟月仙不动声色地套话,“刚刚那个人咋提着就走了?” “啊,她家都有账本,到月结账。”摊主含糊其辞。 “我们都是在一个院里当保姆,我这初来乍到啥都不懂……”孟月仙还是觉得蹊跷,想诱出点什么。 摊主上下打量了一下孟月仙,光看她土包子的穿着,也不难猜出她的职业。 “你也是保姆?” “嗯,刚做了没几天。” 摊主将她悄悄拉进摊位里,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刚来还不知道,你们每天出来买菜,不如就定在我这里买,到了日子结账,我退钱给你。”说完,她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对着还一脸懵的孟月仙。 “大姐,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这两角钱的菜,我给你记成一块,一块钱的菜,我给你记成两块,那多出的部分……” 摊主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孟月仙明白,别家保姆的真正收入到底在哪了。 跟菜市场的摊主两人昧下菜钱,一个月挣得比工资还多。 普通保姆辛苦一个月的工资也只有一百五十块钱左右,买菜做些小手脚,一个却能赚上跟工资差不多的钱。 更何况其他家的保姆刚进这个小区,就被迫或主动加入。 大家都互相捏着把柄,谁也跑不了。 只是贸然闯入的孟月仙让她们开始紧张。 拉不到一个锅里去,就不能留着不识相的孟月仙,这才搞了不少的小动作。 等到被抓包的翠兰道出一切,跟自己的猜想不谋而合,孟月仙这才真正有了五花的把柄。 还真是一滩烂泥。 既然被动并不能解决问题,孟月仙决定主动出击,一味忍让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也让五花尝尝被威胁的滋味。 留下吃瘪的五花,孟月仙一身畅快。 刚走到家,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看样子等了一会儿。 第24章 狗皮膏药 等着的是幺妹和找来的夜班保姆。 没想到这个人比孟月仙还小上几岁。 赵玉兰,本地人,家里有个重病的老娘,亲哥又帮扶不上,担子都落在她身上。 不同于孟月仙的一无所知,赵玉兰做保姆的时间也不算短。 缺钱缺得厉害,这才被人介绍给了幺妹。 终于能回家的孟月仙心情美丽了不少,告诉了赵玉兰夜间注意事项,兜里揣着两周的工资,就坐上了幺妹的自行车,往家赶去。 兜里有钱,还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吗? 得了工资的孟月仙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 先买了四根排骨,又买了些水果跟糕点。 等到她大包小裹地走到巷子口,正巧碰见了放学回来的顾北。 顾北穿着牛仔裤,背着书包,低头走得很急。 孟月仙刚想叫顾北的名字,注意到顾北身后的人。 男孩双手插兜,眼睛死死盯着顾北的背影。 孟月仙慢慢跟在两人身后,倒是想看看怎么一回事。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男孩止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顾北进了家门,又站了好一会这才转身离开。 孟月仙的第一反应是顾北早恋了。 虽然在她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就嫁给了顾爱国。 但那是她没办法,嫁人完全是爹妈做主,她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照着爹妈的意思辍学,养弟弟,再到嫁人,生孩子。 上辈子的她,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就把命运交在别人的手上,没有抗争过一次。 她甚至理所应当地以为,女人能有什么大出息,总归是要嫁人,当一个孝顺的女儿,一个能为丈夫传宗接代的媳妇,一个省吃俭用上不了台面不认字的妈,最后活成了一根燃烧自己照亮一家子的蜡烛。 想到这里,她快步走进家去。 顾西正坐在门口看着丫蛋儿跟石小千蹲在地上打弹珠。 “妈?你咋回来了?” “我咋不能回来,丫蛋儿,看,今晚吃啥?” “奶,是肉肉吗?”丫蛋儿好些日子没见孟月仙,天天念叨,想奶奶,一看见孟月仙出现,赶紧扑到她的怀里。 “大排骨,今晚上做乱炖,石小千也在这吃晚饭。” 石小千一听说是排骨,扔了弹珠,也扑到了孟月仙怀里。 大排骨谁不爱啊,石小千打定主意赖着不走,亲妈丽丽都不好使。 顾北坐在饭桌边,刚打开书包,抬眼就见到许久未见的孟月仙。 “妈?你回来了。” “嗯,作业多不多?” “我在学校写得差不多了,还差一点。” “那给我打下手,晚上做好吃的。” 做饭的功夫,孟月仙的眼睛不时瞥向巷子口。 顾北都放学到家,怎么顾念还迟迟没回家。 “顾念回家都晚,交了好些新朋友。”顾北最会察言观色,看亲妈心里惦记,就赶紧给妹妹解释。 “你呢?去了新学校,认识新同学没交点朋友?” 孟月仙手里不停,想侧面打听看看。 “没有,我想学习。”顾北声音闷闷的,脸色有些紧张。 孟月仙没有继续往下聊,顾念已经循着味到家。 “哇,今天吃大排骨!” “去给你丽姨端去。” “咋不让顾北端?” “就你!” 顾念不情不愿地端着盘子出发,孟月仙自己盛出一盘子,又拿了一个菠萝,送到房东王老太家。 王老太还很意外,知道孟月仙找了工作,好些日子没见到她,竟然还惦记着她。 “你们自己留着吃,怎么还老往我这送,你这客气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阿姨,趁热吃,我先回去了,孩子还等着我,你这么帮助我们,跟一家人似的,别见外。” 王老太有点眼窝子发热,老头子指望不上,儿女都在国外,倒是孟月仙这个外人待她最好,比家人更像是家里人,比闺女更像是亲闺女。 自己一开始也不想多管闲事,可后面还是鬼使神差的帮了忙,她自己也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现在倒是有点知道原因了。 是因为她这个人。 孟月仙赶回家,坐在桌子前,还想等老大两口子还有顾南。 “妈,别等了,他们天天加班,有时候天亮才回来。”顾西饿了,孟月仙不在家的这些天,他们一家吃饭都是靠糊弄。 晚饭都是等顾北放学回来才做。 好不容易盼回了亲妈回家,才真正的改善了伙食。 “咋天天加班?”孟月仙有些诧异,虽然之前听石老千说过在厂子里上班,加班挣的钱才多,可还没有实感,现在听顾西说,才知道两口子带着顾南经常后半夜才回家。 顾西看着丫蛋跟石小千吃得满嘴香,实在顶不住,“大哥说多挣点钱,不让你给人家当保姆,嫂子跟顾南也同意了……” “赶紧吃吧,我锅里留的还有。”孟月仙同意,兄妹三个这才动筷子。 晚上洗漱过后,孟月仙把丫蛋儿哄睡才悄悄回屋。 顾念直接钻进了孟月仙的被窝,赖着不走。 “妈,你这么多天不在家,我快想死你了。” “就你会说,在学校怎么样?” “就那样呗。” 顾念一听亲妈问她学习,比吃了安眠药还好睡,立马闭上双眼,哈气连天,还没问到第二句话,就睡着了。 听着顾念均匀的呼吸声,孟月仙在黑暗中开声。 “北,有啥话都可以跟妈说说。” 孟月仙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尾随顾北回家的男同学。 “啥也没有,就学习挺紧张的,每天作业也多,想好好学习。”顾北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想说。 刚到新学校她是害怕的。 可又是激动的。 学校很大,教室又宽敞,她努力适应。 入学那天,一屋子的同学死死盯着自己,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在发烧,浑身在颤抖,可她又不能落荒而逃。 能来到这上学的机会是怎么来的,她无比清楚。 她知道全家人付出了多少,她想好好学习,她不想留在那个山沟沟里,等待嫁人的命运。 可崭新的一切让她很难适应。 周围的嘲笑,明目张胆的打量,还有一个最困扰她的麻烦,总是像噩梦一般纠缠她。 陈远就像是块狗皮膏药一样追着她不放。 从学校里的死缠烂打,到放学以后的尾随,她就像是一只被猎户盯住的小兽,瑟瑟发抖又无路可逃。 她根本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 最不可能告诉的人,就是孟月仙。 “妈,我困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顾北翻了个身,一动不动。 孟月仙却睁开了双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第25章 不想当吸血鬼 已经到了后半夜,整个上步村黑漆漆陷入安静。 三个疲惫的人影慢慢走到了家门口,悄悄打开门。 听到动静的孟月仙披了件衣服下楼,倒是给三个人一个惊喜。 “妈?” “饿不饿?我给你们热饭,晚上做的排骨。” “不饿,在食堂吃了盒饭。” “丫蛋儿睡着了,晚上我哄睡的。” 孟月仙看着拼命加班的三人劝道,“钱是挣不完的,你们这样不要命的干,挣的这点钱能不能有命花都不知道。” 顾南正在洗脸,满不在乎地回应。 “妈,我还年轻,我不怕苦,等我挣了钱,你就别去上班了,我听说上大学也能上班,我养你。” 顾东也站在一边,着了急。 “我是大哥,还用得着你?妈,我们两口子挣得还多,下个月开工资你就别去了,在家待着带带丫蛋儿,啥都不用你管。” 红梅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脸盆里,“妈,听顾东的,我们能养得起你。” 上辈子的孟月仙最喜欢听这话,那时候她觉得自家儿女都抢着供养自己,是自己天大的福分,可真的是这样吗? 她成了最大的包袱,成了最大的吸血鬼,成了罪魁祸首。 “我有手有脚用得着你们来养?别瞧不起我。” 孟月仙语气冷冷的,脸上隐约带着怒气。 “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顾南心里一紧,赶紧解释。 顾东两口子也愣住,红梅抢先一步开口。 “妈,你别误会,你把顾东他们兄妹五个养这么大,也该享享清福了,我们现在在服装厂上班,也挣得不少,这日子眼瞅着越过越好了。” 孟月仙自然知道他们的孝心。 “我又不傻,我怎么不懂?可我也想让你们知道,我不用你们为我活,我现在这活儿挺好,钱多事儿少,你们用不着拼命,就是我的这点工资,供三个学生,也不是多难的事儿。顾东你们两口子挣钱是为了将来开店做生意,不要为了让我躺在家去拼死拼活。” 顾东蠕动着嘴唇,想说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作为嘴替的红梅帮他解围。 “妈,我们想多挣钱,手里有钱才有底气,也不全是为了你……” 红梅知道顾东孝顺,他们天天加班累得连丫蛋都见不着。 每次回来丫蛋都睡下了,早上他们走的时候,丫蛋儿还没醒,她只能轻轻地亲着闺女的脸蛋儿好一会,才能消解思念。 孟月仙叹了口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还不是心疼丫蛋儿,爹妈一天见不着,那钱再多,也买不来丫蛋儿的爹妈,别等孩子长大了,你们又后悔没多多陪她长大。” 红梅抹起了眼泪,顾东心里也开始难受,顾南站了出来。 “妈,让大哥一家不要加班了,我没事,我又没孩子。” 孟月仙被气笑,“你倒是想得开,你还有个老娘,你忘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头,你以为这服装厂的活儿能干一辈子?到时候都是机器代替人工,你手脚再快,快得过机器?” 孟月仙一语点醒梦中人,顾南想不到大字不识的老妈竟然还懂得这样的大道理。 别看现在服装厂的生意红火,可人工的效率低下他看在眼里,未来的科技发展飞速,用机器代替人工,节省的时间跟成本,将会是利润的大头。 顾南这才明白为什么孟月仙不想他一头扎进厂子。 上大学是他改变命运的机遇,虽然他在工厂做了没多长时间,竟然真的跟随环境,慢慢变得麻木,只专注眼前的这点加班费,那些理想跟抱负,开始慢慢模糊,他甚至据理力争加班的必要性。 被其他工友的洗脑下,不再坚定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一度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靠着疯狂加班打工,娶妻生子过一辈子,也是完美的一生。 他惊出一身冷汗,有些恍惚。 孟月仙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竟然点醒了顾南。 虽说她不识字,可也知道未来发展的大趋势。 出卖廉价劳动力的这批人是会被甩下的第一批人,她想让全家人都坐在列车上,而不是被碾在车轮之下。 第二天一早。 孟月仙早早起床,掏出五十块钱,交到红梅手上。 “红梅,别太拼了,咱不是为了打工来的深圳,这些话我都没对他们说,但是我想跟你说,我们现在做这些只是为了站稳脚跟,后面还是得做点生意翻身,光打工是不够的,你明白吗?” 红梅不明白,但是她知道老婆婆不会害他们,“妈,我都听你的。” “有啥都跟我说,咱娘俩商量着来,别啥都听顾东的。” 上辈子红梅就是啥都听顾东的,什么都不跟她说,最后顾东办丧事的时候才知道,顾东为了挣钱多拼命。 她不想重蹈覆辙。 红梅点点头,“妈,这个钱你拿着,我们天天在厂子里上班吃食堂,一顿饭才五角,花不了多少钱。” “那食堂能吃啥好饭,少加点班,回来陪陪丫蛋儿,下个月我就不给你了,收着买点衣服。” 孟月仙答应的逛街被折成了现金,红梅有点哽咽。 “妈……” “我走了,现在夜班也不用上了,晚上我都在家,你们记得回来吃饭。”孟月仙说完转身离开,不给红梅哭唧唧的机会。 这回她不好意思喊幺妹再送她去,早早就出发,一路走着去上班。 倒不是她为了省那一毛钱的公交费,而是她不认字,还不知道坐哪一班车,才能到自己上班的地儿。 还是得认字才行,不求人。 要是能买几辆自行车就好了,一家子都可以骑车去上班,上学。 胡思乱想的功夫,她走到了小区大门口,跟门卫点了点头,进了傅家。 也不知道昨晚傅老太闹没闹人。 新来的小保姆有没有被折磨够呛,又辞工。 相处了一些时日,也处出了感情,后半夜还是习惯性醒来,惦记起她又爱又恨的傅老太。 刚一进门,就看见手忙脚乱的赵玉兰在抹眼泪,坐在轮椅上的傅老太两眼看天。 “咋了这是?” 赵玉兰眼泪直流,抬起胳膊露出渗血的牙印。 孟月仙两眼一黑,赶紧抓着她的胳膊去洗手间。 “哎哟,咬得这么厉害……” 第26章 你倒是会安慰人 赵玉兰昨晚上被吵醒好几次,她记着孟月仙的嘱咐,将盐水瓶里装了热水,包了热毛巾。 可半夜做噩梦惊醒的傅老太一直闹腾,一直乱叫,她怎么也哄不成,一晚上她都没睡好,两个黑眼圈看着吓人。 这也就算了。 早上她好不容易给睡醒的傅老太穿好了衣服,那可恶的老太太一看眼前的人变成了赵玉兰,立马变了脸,狠狠地咬了她一口。 她刚想动手,孟月仙推门进来。 受了委屈的赵玉兰隐下恶狠狠的目光,缩回了手。 她要不是缺钱,当然不可能接这种活儿。 只有保姆打老头老太的份儿,怎么还受这种窝囊气? 孟月仙快速给赵玉兰冲洗了伤口,又从药箱里掏出碘伏,给她仔细涂。 “我也被咬过,后面小心点,就能提前避开。” 赵玉兰不想说话,只想狠狠打傅老太出口恶气,孟月仙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委屈。 “把她当小孩儿养,别把她当老人,就像我们带孩子那时候一样。” 一句话戳到了赵玉兰的心窝子上,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或者说她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嫁人已经十年了,可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婆婆瞧不起她,丈夫也不想搭理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可碍于面子,迟迟没有离婚。 两个人各过各的,谁也管不着谁。 家里老娘用钱吊着命,亲哥在家游手好闲,是个好光棍,指望不上。 她只能挑起娘家的重担,做本地人最不屑干的工作,当保姆。 孟月仙哪里知道,看玉兰的岁数,只以为她家中也有自己的孩子。 赵玉兰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想说。 “想吃饺子不?我包饺子吃。”给赵玉兰处理好伤口,孟月仙开始挽起袖子。 受了伤,吃点好的补一补,也不知道能不能挽救她想辞工的念头。 要不是家里有要紧的事儿,她倒是挺想兼顾白晚班,挣上两份钱,攒点本钱才好做事。 赵玉兰刚想拒绝,却被孟月仙指挥着剁肉馅儿。 也不知道是饺子的诱惑,还是她不想回家面对病重的老娘跟没用的哥,她顺从地接过菜刀,一边看着傅老太,一边咣咣剁肉沫。 傅老太一边乱骂,一边看着厨房的两个人在忙碌,丝毫没感受到带着杀气的目光。 孟月仙手脚快,三两下和好了面,醒面的功夫,剥了几个白菜叶,洗了洗放在菜板上。 她说什么赵玉兰都不搭腔,孟月仙只好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擀皮,一边教赵玉兰怎么捏饺子。 “哟~捏得好看,你对象肯定长得好看。” 东北姑娘小时候就在炕沿边上看着亲妈包饺子长大,等到自己上手包的时候也会被老娘调侃,饺子包得好看,才能嫁个好模样的。 她对赵玉兰的夸奖,又一脚踹到了赵玉兰的心口上。 嫁给刘井刚是因为他朝天鼻一米六一口烂牙? 图的是他的本地户口,能从县份上迁到城里。 想着自己生了孩子,能占上城市户口,也算给自己的后代,谋个好将来。 可谁知道,自己竟然生不出孩子。 她抛弃了青梅竹马,嫁给看一眼就反胃的男人,得到的竟然是这样可笑的结局,她想不通。 现在她倒是想通了,是她命不好,是她上辈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孟月仙见赵玉兰冷着脸,还在琢磨,这可咋整? 饺子进了热水锅里,胖嘟嘟浮上水面,当赵玉兰咬了一口白菜肉的饺子,心里的那些不快,就消失了大半,不知是饺子的功劳,还是孟月仙的热情。 吃过了饺子,赵玉兰的心情好了大半,离开的时候也没说自己要接着干,还是辞工,孟月仙心里做好了准备。 要是她不做也没关系,自己再坚持几天再说。 自从上次孟月仙找到五花谈过之后,小区里关于孟月仙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少。 其他保姆见到孟月仙的态度也不再是以前的嚣张跋扈,两方隔着楚河汉界,都不越雷池一步。 那天翠兰的肺腑之言并没让孟月仙冲昏头脑。 她不想多管闲事,或者说踏入别人的因果之中,只想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如果真的与五花撕破脸,一个没有下限的人究竟能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谁都不知道。 孟月仙不想赌人性是生来向善还是生来为恶。 上辈子经历的种种,她铭记于心。 最赌不起的,恰巧就是人性。 白天,孟月仙陪着傅老太,细心地给她洗澡喂饭,傅老太罕见地没有过多为难于她。 两个人也真正的滋生了不少默契,只不过相互的对话,依然鸡同鸭讲罢了。 等到晚上八点来钟,孟月仙以为赵玉兰不会来上班的时候,赵玉兰出现。 为了钱,她还是选择忍下委屈,继续回来工作。 有人接班,孟月仙放心下班,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走回家去。 老大两口子跟顾南还是选择了加班,并没有回来,顾北收拾碗筷,灶上专门留着些饭菜。 可爱的丫蛋儿在想妈妈,孟月仙怎么也哄不好,背着她在巷子里一直走一直走,好不容易将她哄睡。 半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担心丫蛋半夜爬起来找妈妈,孟月仙就抱着她歇在老大家的房中,半夜却被怀里的滚烫惊醒。 丫蛋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两只小手一抖一抖。 “丫蛋儿,看看奶奶?” 可丫蛋儿翻着白眼,浑身打摆子。 孟月仙叫醒顾西,悄悄说了自己要去带丫蛋看病,急匆匆地就要离开。 “妈,叫上顾北吧,你一个人咋行?” “叫她也没用,等你大哥大嫂回来,喊他们去医院。” 已是后半夜三点来钟,外面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惊慌的孟月仙一手举伞,一手抱着丫蛋就往外跑。 只要跑到马路上,拦到车,就可以赶紧送去医院。 雨势太大,孟月仙抱着丫蛋儿走得分外艰难,刚跑出巷子口,就被晃眼的车灯照得睁不开眼。 砰—— 刺耳的急刹声中,雨伞飞上天空,孟月仙被撞倒在地,手里还紧紧抱着丫蛋儿。 第27章 送我去医院 孟月仙此时脑袋嗡嗡作响,浑身散了架子,脑袋刺痛。 一句低沉磁性的男声穿透雨幕响在耳侧。 “有没有事?” 孟月仙满脸雨水,努力睁开眼,看不清逆光而站的男人,她紧紧搂着丫蛋儿,心里慌乱的不行。 “送我去医院!” 男人的大手一把拉起她,带着迷迷糊糊的孟月仙走到车前,打开车门。 孟月仙抱着丫蛋坐上车,冷得打着摆子。 一路疾驰,没两分钟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孟月仙抱着丫蛋儿匆匆往医院里跑,眼看着护士将丫蛋接过,脚底一软跪倒在抢救室门口。 “你先去看下伤口。”男人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出声提醒。 孟月仙抬起头,这才看清男人的脸。 男人干净利落的短发带着水珠,带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隐在镜片下的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目光专注而深邃,鼻梁高挺笔直,薄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衬衫湿透,浑身散发着儒雅学者的气质。 孟月仙从地上踉跄站起,谢过男人的好意,“没事儿,谢谢你送我们过来。” “你的头还在流血。”男人用指尖指了指她的额角。 孟月仙随手擦了一把,摇了摇头。 “不碍事。” 匆匆而来的护士叫走了孟月仙,医生开单子缴费。 孟月仙站在缴费窗口迟迟掏不出钱。 遭了,刚刚被撞倒,钱撞掉了,她此时身无分文。 窘迫的她趴在缴费的小窗边,身上还在滴水,“能不能过一会儿交钱?” 窗口那头的工作人员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不行。” 孟月仙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外面的大雨想不出该怎么解决。 自己跑回去再跑回来,要耽误多少时间。 “多少钱?”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不你先给我垫上,我还你。”孟月仙回头,不知道何时,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男人掏钱,孟月仙拿着厚厚的单子交到护士手中,这才喘口气。 “我还你钱,谢谢你今天帮忙。”孟月仙浑身发软,跌坐在走廊的长凳上。 上辈子丫蛋也高烧过一次,等借到钱去了医院,已经晚了,得了脑膜炎,后面说话都说不利索。 没想到重活一世,丫蛋还是发高烧打摆子。 她在去医院的路上不停祈祷,祈祷丫蛋身体健康,祈祷老天爷,不要让可怜的丫蛋失去说话的能力。 “你要不要先去看下你的头。”男人还在关注孟月仙头上的伤口,“毕竟是我撞的你,你没事了我才能走。” 孟月仙摇摇头,“是我突然冒出来,闯到路中间的,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他的事。 孟月仙没有碰瓷的想法。 男人有点纠结,不放心地指了指她头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你确定没事吗?” “我确定没事,你把地址写给我,我还钱给你。” “这点钱就算了,那我真走了。”男人刚刚转身,却被孟月仙拉住衣角。 “还是写一下吧。”孟月仙是有骨气的,她不想欠钱,上辈子欠钱的日子过够了,况且她又不是没钱。 男人顿了顿,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下地址。 “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我都会还的,今天麻烦你了。” 孟月仙脸色苍白,额角淌血,可眼睛分外明亮,看得男人有些晃神。 直到男人坐回车上,看着自己衣角上的血渍出神。 那是她的孩子吗? 她不知道疼吗? 她的丈夫在哪里? 为什么没人帮她? 抢救室门口。 孟月仙焦急等待,直到医生走出,说了丫蛋儿没什么大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慌慌张张,像是出了车祸一样,这不就是个感冒发烧嘛,慌什么慌。” “车祸?但是我家丫蛋儿发烧真没事吗?” “没事,送来的及时。” “那就行,谢谢大夫。” 孟月仙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头。 不怪大夫把她当车祸处理,她头上淌血,抱着个昏迷的孩子冲到医院里来,浑身还湿漉漉的,倒像是被车撞倒的样儿。 病床上的丫蛋儿挂上了点滴,潮红的小脸这才变得正常。 顾东两口子匆匆赶到,找了半天,才找到孟月仙所在的病房。 两夫妻冒着大雨下班,到家就看见顾西坐在客厅里头。 “丫蛋儿发烧,咱妈抱着去医院了。” 红梅顿时着了急,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晚上就发了烧。 一路上红梅自责不已,赶到医院,先伸手摸了摸丫蛋儿的额头确认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孟月仙身上还带着血迹,恍然不觉得自己伤势如何,还是红梅心细,赶紧带着孟月仙去护士那里包扎。 “妈,你这头上还淌血呢,怪吓人的。” “来得着急,雨又大,又举着把伞,闯到马路上都不知道,撞人车上去了,人家还给丫蛋儿垫的钱,地址在我这。” 孟月仙掏出口袋里的纸,却已经看不清字迹。 衣服淋得透透的,纸条早就被泡湿。 “唉,这可咋整,还说要还钱呢……”孟月仙努力展开皱巴巴的纸,字迹已晕成一片蓝黑色。 “把你撞成这样,不赔钱都不错了……” “人家还把咱送到医院,还给丫蛋垫钱。” “地址也看不清了,想还都还不成了。” 孟月仙看着稀烂的纸条没了办法,算了,只能说好人一生平安吧。 折腾了半宿,红梅陪床,顾东跟孟月仙先回家。 红梅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请了一天假先陪孩子再说。 孟月仙眯了一会儿,早早起床去菜场买菜,做了一饭盒红烧肉,送去医院,才去上的班。 下了班又匆匆往回赶,倒不是着急去医院看自己的大孙女丫蛋儿。 在医院有医生有红梅,丫蛋儿倒是没啥问题。 孟月仙紧赶慢赶,来到了水围村高中。 正值放学时间,大批的学生从校园里鱼贯而出。 孟月仙还不知道自己错过没有,却看见门口不远的地方,一群人围着起哄,还有不少学生在看热闹。 “你这么早回家干嘛,陈远请我们去吃肠粉,去公园划船。” “你别以为谁都能去,在这装什么清高!” 几个男男女女将顾北团团围住,拉拉扯扯。 顾北咬着唇角,眸光含泪,两个胳膊紧紧抱着自己。 “我不去。” 啪—— “你以为你是谁?臭表子!” 一个穿着牛仔短裙的女学生扬起手,一巴掌打在顾北脸上。 顾北捂着脸,垂着头,屈辱的眼泪流下。 啪—— 又一巴掌,却是扇在了短裙女学生的脸上。 女学生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去,孟月仙挡在顾北身前,甩着手腕。 “再瞅把你眼珠子扣下来!” 第28章 多大点事 孟月仙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透过人群缝隙,竟然看见人堆中间的顾北,眼瞅着顾北挨了一巴掌,顿时热血上涌,冲进人群里头。 她这一巴掌直接打懵了女学生,周遭围着的男男女女一下炸了锅。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远立马站了出来。 “劝你别多管闲事!” “我要是管呢?” “妈?”顾北震惊孟月仙的突然出现。 陈远一看冲出来的竟然是顾北的亲妈,顿时变了脸色,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他面子上下不来,还是梗着脖子继续装。 “阿姨,我们都是朋友,在开玩笑,顾北,你说,是不是开玩笑?” 顾北捂着脸又惧怕陈远的身份。 “妈,我们走吧,我没事……” 孟月仙不为所动,“走什么走,我倒要看看,什么狗东西敢当街咬人!” 围着的人群发出阵阵笑声,赫赫有名的陈远大公子也有被骂的一天。 陈远顿时变成了猪肝脸。 刚转学来的顾北清冷貌美,让他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外地人他也不是没玩过,只不过需要循序渐进。 先来个狂轰滥炸,日久生情,真情告白,接着就是水到渠成。 可这顾北还真是个榆木疙瘩,他百试百灵的招数到了她这,一招都不好使。 那就别怪他来点硬的。 “阿姨,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爸是谁,我爸是陈刚!” “我要是你爸,我直接把你掐死,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周围的笑声更大,陈远气急败坏伸手推向孟月仙,“臭表子!你以为你是谁!” 刚碰到她的肩膀,孟月仙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陈远脸上,陈远捂着脸直接被打懵了。 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动过一个手指头,眼前的穷酸泥腿子竟然敢动手? “你敢打我?”长得人高马大的陈远举起拳头。 身周的小喽啰一看陈远动手,也纷纷上前。 孟月仙一见人多手杂,双拳不敌这么多双手,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自己可打不过。 “杀人啦,杀人啦!”孟月仙扯着嗓子一顿嚎,滑溜溜躺倒在地。 还在外圈的人看不清状况,只听见喊声,门卫大爷眼看出了大事,这才姗姗来迟。 顾北懵了,站在孟月仙身后,还没搞清状况,人群就涌了上来,接着就见亲妈躺倒在地上。 她趴在孟月仙身上哭个不停,以为亲妈真的被打死了。 眼见出了事,半大的小伙子小姑娘愣在原地,再也不敢动。 门卫大爷见孟月仙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赶紧叫人,抬着孟月仙就往医院跑。 这要是出了人命,吃不了兜着走。 陈远也懵了。 他就狠狠推了她一把,怎么就倒了,怎么就昏迷不醒了。 孟月仙听着顾北的哭喊,依旧不敢睁眼。 这要是睁眼就露馅儿了。 到了医院,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孟月仙一直嚷嚷头晕,恶心,让大夫犯了难。 等到折腾完,趁着门卫大爷去门口打电话的功夫,孟月仙这才没了刚刚的虚弱模样,开口安慰哭蒙圈的顾北。 “我没事,你不用着急。” 顾北看孟月仙神色如常,一扫刚刚的虚弱,心才落回肚子里,紧紧抓着孟月仙的手,“妈,我害怕……” “没事没事,一会儿你别吱声。” 孟月仙倒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的。 看见顾北挨打,她只想上前拼命,最后想着不如把事态闹大,收不了场。 过了一会儿,门卫进到病房里,坐在病床边开口,“你这差不多就行了,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人家陈远,他爸可是深市最大的电子厂厂长,家里有头有脸,一个小手指,就能把你们全家按死。” 孟月仙捂着脑袋装虚弱,“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不信光天化日杀人灭口!你们学校不管,我就告到市里,市里不管我就坐火车去京市!” “我不跟你说,一会儿校长就来,他跟你说。”门卫大爷本来还想抢功,提前就把这乡下来的农村妇女吓唬住,结果适得其反。 孟月仙眼睛一闭,横下心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她要是退一步,顾北就要退一辈子,她必须要争这口气。 天色暗下,顾北坐在病床边上,心里七上八下。 “妈,这事儿越整越大了,要不就算了……” “算不了,他还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儿?” 孟月仙继续刨根问底。 顾北压根不敢张口。 她不敢说被堵在厕所,被上下其手。 也不敢说,他们对自己说的污言秽语。 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孟月仙叹了口气。 “北,我不逼你,但是我想让你明白,虽然我们现在穷,可我们也有骨气,不惹事不代表我们怕事,就是撕也要撕下一块肉来,让他们知道我们泥腿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顾北吸着鼻子,眼泪夺眶而出。 “妈,我害怕……我害怕我们刚拥有的新生活被打破,我害怕再也上不了学,我害怕麻烦会越来越多,我就想忍下去,我真的努力忍……” 终于再也忍不住的顾北,放声哭泣,断断续续说了自己内心的苦楚。 孟月仙拉着她的手,心里又酸又胀。 “妈知道,你总是最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我能解决好,你相信我。” 又过了没一会儿,校长匆匆赶到,孟月仙正在给顾北擦眼泪。 “你是顾北的母亲?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既然你没什么事,那就办下出院,校方也不追究顾北同学的责任。” “责任?”孟月仙看着趾高气扬的校长,眼神冰冷。 “如果你还不依不饶,那我觉得顾北同学不适合再继续呆在本校。” “凭什么?那陈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这么包庇他?” “你乖乖出院,该有的营养费损失费尽管提,顾北也能继续上学。” “我不要钱,我要陈远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我女儿道歉。” “赔偿不要?要道歉?你要不再认真考虑一下。” “我刚刚已经报公安了,一会儿公安会来做笔录。” 校长脸色大变,顿时坐不住。 “多大点事,你怎么报公安?” “多大点事儿?当街行凶杀人!” 第29章 不试试怎么知道 明明就是推搡了两下,怎么还扯到了行凶杀人? 校长也是个老油条,明知道这女人受伤不重,肯定是想要碰瓷讹钱。 “你差不多就行了,别搞到最后,孩子连学都上不了,你到底想要多少钱?” “笑话,怎么就因为他爸是陈刚?他这么厉害,怎么不让公安把我抓起来喂花生米?” 校长气急,还真是农村人,一点道理不讲。 “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能撤案?” “我刚刚已经说了,给我女儿公开道歉!” 此时校长已经没辙,没报案都还好说,这报了案,性质可就不同,毕竟这陈家大公子要是留了案底,可真成了他的责任。 他直接起身去打电话,他一个小小的校长能力有限,需要陈家出面。 校长走到楼梯间,掏出包里的大哥大,拨通半响才有人接。 “陈厂长,这个女人不太好弄,竟然已经报公安了。” “什么?为什么报公安?不就是想要点钱吗?到底要多少?” 校长支支吾吾解释,“她不要钱,要陈远公开道歉……” 陈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恼羞成怒。 “混账东西,就知道给我惹事!这两天领导视察,我这升职的节骨眼儿上出这种事,要是登了报纸,一切全完了。” “那……” “我一会儿跟陈远商量一下,你让她先销案。” “这女人骨头硬得很,怕是不行啊……” “到底什么来头,这不行,那不行?” “要不您来看一下?” 校长实在是揽不下,只能婉转地提醒,这个女人不像是碰瓷,而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陈刚气得够呛,根本不想过来。 “我一天忙得很,哪有这闲工夫?” “她叫了公安来做笔录……” 嘟嘟声响起,电话直接被挂断,校长苦着一张脸把大哥大收进包里。 只有他受夹板气,凭什么? 等到校长回到病房,两名公安刚刚赶到。 孟月仙陈述事实,又适当添油加醋。 着重讲述顾北挨打,自己挨打的部分,还有校方和稀泥,过错方不露面。 做完笔录,公安直接离开,去找其他当事人,还有围观学生调查。 校长刚好站门口,被迫也跟着做了笔录。 他知道的太少,只尽量为陈远的行为开脱。 “你不在现场?怎么知道谁先动的手?”其中问话的公安冷脸指出校长的问题。 “呃,我听说的。”校长支支吾吾。 “听说不可以,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实事求是!”公安皱着眉,停下笔,面色严肃。 “好的好的。” 校长不敢乱说话,只能一问三不知,今天围观的人那么多,岂是他能颠倒得了黑白。 公安做好笔录刚离开一会儿,陈刚腋下夹着包这才匆匆赶到医院。 要不是这扶不上墙的儿子惹事,哪用得着他一个厂长亲自来医院看望乡下泥腿子。 陈远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退学的女学生没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都是在校长那里就完美解决,这次怎么就不一样了。 错,陈远肯定是有,可那些女孩就没错? 哪家正经人家的女孩子会随便跟男孩出去? 裙子穿得那么短,那不是勾引人是什么? 陈远只不过犯了点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况且也没吃到嘴啊? 怎么就惹上官司了? 不就是为了多要点钱嘛? 已是晚上十点过,孟月仙还躺在单人间的病床上,琢磨明天一早出院,不能耽误上班。 陈刚走到门口,就碰见准备离开的校长。 “陈厂长您来了?公安刚做完笔录……” 冷着脸的陈刚不理会校长的话,直接推门而入。 他扫了眼病床上的孟月仙,又瞥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顾北。 娘俩倒是都有几分姿色,可还是一股子穷酸气。 “我会让我那儿子道歉,你把案子撤销。” 孟月仙立马知道眼前鼻孔看人的男人是谁了。 “除了道歉,还有精神损失费,转学费,误工费,一共三千块钱。” 陈刚眼底的厌恶一闪而逝,装得清高,还不是为了那点钱嘛。 “你先撤销!” “你先道歉赔偿!” 孟月仙梗着脖子,气势一点不让。 “你一个外地人,来这里不容易,城市大,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陈刚慢条斯理说着,眼睛嚣张地上下打量病床上的女人。 “我一个外地人自然比不得你们这帮地头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不怕我天天躺在你们厂门口拉横幅,去报社投稿,也无所谓。” 陈刚脸上的肉抖了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 还真是碰上混不吝,倒是知道怎么膈应人。 今年正是他评职称的关键一年,什么幺蛾子都不能发生,领导刚刚来这视察的节骨眼,她一个横幅拉上,自己的下半生直接熄火。 “好好好,我们心平气和地处理,毕竟大家时间宝贵,不能因为孩子之间的一点误会就乱了手脚。” 孟月仙准确地掐住了陈刚的七寸,让陈刚动弹不得。 上辈子只会绕道走的孟月仙也是进步了,有意无意看些法制频道,听别人讲各种各样的道理,自然不是白听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口头上说说,能不能吓唬住陈刚。 权贵最怕啥? 怕名声受损。 孟月仙已经想好,实在不行明天请个假,扯块大白布写上点杀人偿命的话,就去电子厂门口拿着大喇叭宣传宣传。 “我的诉求就这些,别的免谈。” 陈刚能稳坐厂长这么多年,那自然有些手段,可在这节骨眼上,浑身的法子一个都使不上,况且人家只需要陈远道个歉。 “明天陈远道歉,你也说到做到。”陈刚咬牙切齿,转身离开。 孟月仙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带着顾北离开医院,慢慢往家走去。 “妈,刚刚真的太吓人了……” “我以前也觉得吓人,可我想让你知道,什么都不要怕,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以后发生什么,也想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北还是没有底气,骨子里的自卑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孟月仙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月亮,一边走一边说。 “北,不怕你笑话,以前我活得窝囊,挨揍,挨欺负,蚂蚁过路都能踹我一个跟头。” 这些顾北看在眼里,倒是不用孟月仙说。 “我现在也没支棱起来,也没法给你打个样儿,但是我想告诉你,女人想出头比男人难多了,男人抬抬手指头干的事儿,你需要跑好几个来回,你还想努力吗?” 顾北憋着眼泪,倔犟地不让那些眼泪流出眼眶。 “我想。” “我也想,我想试试,不靠男人,咱们女人能走多远,是不是就像男人想的那样,咱们女人只能嫁人,生孩子,带孩子,挨揍。” 孟月仙说不出太高深的话来开解顾北,她不识字,她也没看过书,甚至那些成功女性的事迹她都不知道几个。 “北,你说咱们成功之后,那些男人会不会吓一跳?” 顾北被逗笑,只不过笑中带泪。 “妈,你可真逗,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那是以前,咱们活在现在,万一成功了呢,对不对?” “对,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试过一次,不努力的结果我知道,现在我想努力一下,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我愿意。” 冰冷的月色下,两个女人手挽着手,拖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第30章 屈打成招 顾念翘课,压根不知道校门口出现的大事件。 左等右等不见孟月仙跟顾北归家,全家急得就要去报警。 红梅沉得住气,安抚几兄弟,等等再说。 两母女刚进屋,就被团团围住。 “妈,你这是带顾北去哪了,也不说一声!” “差点就报公安了,你们想吓死我们!” 孟月仙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很是坦然撒谎。 “我俩逛街去了,能去哪?” 顾东“……” 红梅“……” 顾西“……” 顾南“……” 顾念不干了,“妈,逛街不带我!偏心眼儿!” 顾北垂着头,头一回撒谎,很是慌张,但是老妈在前头顶着,她只要不露馅儿就行。 “睡吧睡吧,屁大点事儿,你们慌什么慌!” 孟月仙驱赶担心的几人,赶紧跟顾北洗漱。 两人回来的路上就说好了,谁也不告诉。 都是热血方刚的小伙子,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可咋整。 虽说几人狐疑,可还是被孟月仙糊弄过去,就那么睡觉去。 第二天一早,孟月仙跟顾北前后脚出门,又在巷子口汇合。 到了学校,孟月仙抬头挺胸进了校园,坐在学校的广播室,听着校长在话筒里让所有同学在操场集合,自己也跟着下楼走到操场上。 等全校师生集合完,校长站在讲台中间,开始避重就轻地讲述昨天的恶劣事件。 陈远早早候在一边,看着顾北跟孟月仙眼睛就要喷出火来。 昨晚陈刚到家就送他一顿皮鞭子炖肉,连爷奶护着都不好使。 陈刚撂下狠话。 “以前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回由不得你!不哄好那母子俩,你就等着我抽死你!” 这还是陈刚第一次发火,陈远怕了。 他知道这次不顺着亲爹的意思,自己怕是再没有好日子过。 道个歉而已,又不掉块肉。 陈远把那些恨意都埋在心底。 只要顾北在这里上一天学,那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天,日子长着呢,他非要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陈远清了清喉咙,在话筒前面无表情念诵手里的道歉信。 这还是校长连夜写好的。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怀着无比愧疚和懊悔的心情,站在这里向大家公开道歉,由于我陈远……在此我诚恳地向顾北同学郑重道歉……” 顾北站在一边,听得热血翻涌。 虽然她明白那一字一句没有半分真实,可还是很激动。 因为那是孟月仙为自己尽力争取的权益。 等陈远机械地念完,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哗然。 “陈远道歉?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见陈远道歉……” “太难以置信了,我要回去跟我妈说……” 陈远的家族背景,在水围村高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都知道他爷爷在市里当大官,他爸是电子厂的厂长。 陈远在学校里横着走的存在,谁都不敢招惹。 而陈远欺男霸女,各方偏袒,也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每一个小有姿色的学姐学妹,都怕被他盯上。 出事退学的都不知道多少个。 哪一个不都是被悄悄解决,一点风浪都起不来。 看台上的孟月仙拉着顾北,两母女站得挺直,陈远念完道歉信,还不情不愿朝两人一鞠躬,这才算结束。 看台下的同学就更加震惊了。 一看孟月仙两母女的穿着就是外乡人,竟然让陈远道歉鞠躬? 校长迅速清退所有学生,这才带着孟月仙母女回到办公室。 “你想要的结果都给你了,你可以去撤销报案了。” “钱还没给我。” 孟月仙可没忘这一茬。 校长眼神里的讥讽一闪而过,从口袋里掏出信封。 “都在这,一分不少。” 孟月仙接过信封,当场拆开清点。 不多不少,正好三千。 “给我写转学联系函。”孟月仙抬起头,把钱装回信封,揣进口袋。 校长诧异。 诧异于一个农村妇女竟然还知道转学联系函。 如果不开具函件,顾北顾念只能当做退学处理,后期换学校会非常麻烦。 这当然不是孟月仙未卜先知,一大早先带着顾北去了房东王老太那里,说了前因后果,咨询了转学事宜,这才有底气跟校长提要求。 她当然知道校长不会好心提醒她们,往黑暗了说,甚至还会给她们挖坑。 换学校是大事,孟月仙一点都不敢马虎。 校长不情不愿地写完递到孟月仙手上,两人这才走到顾念的班级。 顾念一早站在操场上还以为只是单纯的早会。 万万没有想到,主角竟然是自己亲妈,还有亲姐。 她张着嘴听完了整个道歉流程,一直处于震惊之中。 一整个闷声干大事。 直到小闺蜜绘声绘色地说了昨天校门口的风波,这才知道昨天亲妈亲姐经历了什么。 可她全都错过了。 要是她在现场,就能让陈远这个狗东西脸上开花,她无比确信自己的战斗力。 “顾念,你出来一下。” 老师在讲台上高声喊顾念的名字,这才把她拉回现实。 顾念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走出教室。 “妈?你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啊!我怎么早没发现?还有你!姐你挨欺负咋不跟我说?” 顾北苦笑,“你一天忙得跟元首似的,我跟你说啥?” “你收拾收拾东西转学。”孟月仙着急,今天请的假,让玉兰帮自己顶的一天,下午就得办好转学,明天才好上班。 “为啥转学?”顾念苦着一张脸,她刚加入了小圈子,有了相熟的朋友。 “让你收拾你就收拾!” 孟月仙已经给顾北解释一遍,还得跟顾念解释一遍。 “行行行,你说了算。”顾念虽然主意正,可还是听话,再不舍,也得走。 等顾念收了书包,三母女离开学校。 “妈?为啥转学?” “不转学等着他们打击报复?这点心眼都没有?” 顾念只是没反应过来,并不傻。 细想也是,既然亲姐跟学校里的小霸王彻底撕破脸,不转学,那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顾念一把搂紧孟月仙的胳膊。 “妈,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没你聪明,还知道翘课。” 顾念吐吐舌头。 孟月仙手里捏了捏信封。 “走,我们去新学校,再去逛个街~” 第31章 滚回你们农村挑大粪 帮顾北顾念转好了学校,这次的学校离水围村还远些,但是有直达的公交车,怕顾北再被纠缠,孟月仙准备让顾南以后都不加班,先接送到上大学之前。 办好转学,三人去服装厂去接红梅下班。 说好的逛街,这回一个不少,都去。 服装厂离上步村有点距离,要走将近四十分钟。 等到了服装厂的大门,就不能再往里走。 这还是孟月仙第一次来到服装厂,看着偌大的厂房有些感慨。 顾东两口子都老实,又没有顾西的脑袋瓜,打工也不是个长久之事。 她站在门口等的功夫,就见几个工人推着三轮车,运出大包大包的衣服,直接倾泻在侧门墙根底下。 早就等在墙根底下的几个男女开始争相挑拣。 争抢过后,把选来的衣服放在地秤上称好,纷纷交钱。 收钱的年轻男人梳着中分头,穿着喇叭裤,花衬衫,头顶上还有个蛤蟆镜。 孟月仙有些好奇,走到门卫那里悄悄打听。 “大哥,这是干啥呢?”孟月仙堆着笑,模样很是亲和纯朴。 “瑕疵货,抢到就是赚到。” “那啥时候有啊?我都想抢两件自己穿穿。” 门卫斜眼看了她一眼,显摆似的给孟月仙科普。 “那都是得了信儿才能在这守着,你以为在菜场捡菜叶子呢,随捡随有?” 孟月仙心中了然,目光在带着蛤蟆镜的年轻人身上停留半天,目送着他进了厂子大门。 等了一小会,红梅这才走出来。 “妈?你咋来了?” “晚上不加班,我们去逛街。” “啊?今天活儿多……” “活儿多也不干了,今儿就是逛街。” 红梅没办法,随了婆婆的意,匆匆回到厂房,跟领班打好招呼,换好衣服出来。 “今天咱们就是买买买,我发了工资还没处花呢。”孟月仙揽着家里的几个女人,兴冲冲往夜市摊走。 孟月仙一边走一边打量夜市摊,心里还在想着瑕疵货的事儿。 夜市摆摊都是厂子里有点关系还能拿到货的人,低价收,添点钱就卖。 从服装厂进货,再卖给工厂上班的人。 大家都知根知底,卖不了太高的价格,也就是个走量挣钱。 摊位越来越多,互相竞争,更卖不了高价。 这也导致一些本地普通人也会趁着周末休息,来这采购。 毕竟便宜实惠,一点瑕疵,并不耽误大家赶潮流。 孟月仙觉得摆摊不是个好主意,挣点钱也只是糊口。 可不在这摆摊,又能去哪呢? 她上辈子也就是个捡破烂卖菜为生的农村妇女,并没有多少经商的经验。 一阵吵嚷声,堵住了路口,本就狭窄的街道,顿时寸步难行,好些人动弹不得。 “农村人咋了?没有农村人你吃屎去吧!你个扑街!” “滚回你们农村去挑大粪,跑来这要饭!买不起就不要碰,挑挑拣拣在这装什么大蒜!” 两方对骂激烈,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又吵起来了?” “一个买一个卖,谈不拢,还不就吵起来了!” “人家乡下来的,都没见过这些实兴款式,多问了两句,就被骂了。” “那问都不能问?” “人家说了,不买就不要问。” 孟月仙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 乡下? 她也是乡下来的。 去城里路途远,也是逢年过节去一趟。 乡下人哪舍得花钱坐车,专门逛个街买衣服。 而城里做生意的也不愿意去乡下做生意。 都是泥腿子,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能舍得花钱买衣服? 年轻时候的孟月仙知道,没人舍得。 可随着市场开放,大家的收入越来越高,政策越来越好,农村人也越来越舍得花钱。 上辈子慢慢开始有走街串巷的展销会巡游,生意那叫一个好。 可现在阶段,正处于改革初期。 展销会这种形式还没兴起,而大家的腰包已经悄悄鼓起来了。 孟月仙顿时有了主意,想着晚上开个家庭会议就这件事商量一下。 三人避开吵架的摊位,从侧面艰难穿过,来到陈丽丽的老乡摊位。 “拐咯,丽丽刚走。”摊主今天穿的是红色小吊带,牛仔半身裙,波涛汹涌,身材火辣。 “没事,她在不在都没关系。”孟月仙还是信任丽丽的老乡,上次买了些衣服,省了不少钱。 而且人家眼光确实独到,选择的款式又赶时髦,又实用。 摊主一边给几人推荐款式,孟月仙一边打听。 “我听说你们摆摊都是有门路拿货,本事可真大。” “哎哟,混口饭吃。” “我那两个儿子也在服装厂上班,要是能拿到瑕疵货能不能拿给你卖一卖。” 摊主一听眼睛一亮。 这周边都是服装厂,可每个厂子里的款式都不同,每家都有些独特的款式,要是拿到她这,也扩大些品类。 “那是好噻,尽管送过来,我高价收!” 红梅一脸懵。 孟月仙咋知道瑕疵货,她又没来工厂上过班,这次来找她还是第一次来。 “都是没的门路,还不知道找哪个,人家都熟门熟路,会认我们不……” 孟月仙确实不敢贸然找人家,初来乍到的人就想要抢手货,人家凭啥给。 摊主悄悄拉过孟月仙,“现在什么年代?得朝钱看。” 梦月仙一开始走入了误区,还在想怎么攀关系,可如果自己只是做买卖谈生意,跟别人谈也是谈,跟自己谈也是谈。 只要自己拿的多,掏钱掏得痛快,那不就得了。 刚好手里有热乎的三千块钱,启动资金也有了,再过几天两夫妻就能发工资,这又是一笔钱。 想通一切,孟月仙豁然开朗,让红梅为每个人挑了几件衣服,热热闹闹地去了菜市场,买了丫蛋儿喜欢吃的糕点水果,还买了不少前腿肉。 遇到好事儿,那必定得包顿饺子来吃。 孟月仙特意叫来陈丽丽一家三口,好好聚聚。 热腾腾的饺子上桌,还炒了几个小菜,买了一斤散篓子,热热闹闹开饭。 陈丽丽也是个好心的,听说顾西不愿意去服装厂,就说给介绍个玩具厂的活儿。 “丽丽,你说你,帮我们太多了,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 孟月仙举杯敬酒,丽丽笑声清脆。 “这就见外了,出门在外,就靠朋友,互相帮衬,这才走得远。” “丽丽,我又得跟你打听个事儿,今儿我见服装厂门口处理瑕疵货,你认不认识那个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