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运》 1 1 我是百年一遇的相术奇才,能为人换十年大运。 为报两个乞丐救我于虎口的恩情,我给他们换了运,让他们二人官至左右丞相。 后来我更是凭一己之力稳坐国师之位。 引得顾辞羡和苏言卿跟在我后面追了三年。 直到皇家围场上,疯马失控,我被撞伤脑子失去相术之能,所有人都对我弃之敝履的时候。 只有顾辞羡对我伸出了手,我毫不犹豫地嫁给了他。 一年后,我发现自己的相术能力恢复了一半,跑去酒楼告诉他,却听见。 疯马是你指使的吧 顾辞羡喝的烂醉,语气里全是爱而不得的遗憾。 嗯,只要淑白能得到国师的位置,要我做什么都行。 苏言卿声音大了几分又强压了下去。 可你对殷银绫也太狠了,毕竟她当初帮过我们的。 帮要不是我精通兽语,让老虎吓她,又带上你去救她,我们现在还在路边讨饭。 顾辞羡垂眸,带着几分愧疚又道。 我会对殷银绫好的,只要她乖乖的,不再为难淑白。 可我现在想要的只有,等七日后相术之能全部恢复后,收回给他们的运。 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楼的,只知道三魂丢了七魄。 我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直到一抹身影骑着烈马疯狂地朝我奔过来。 让让!都让让! 所有人都吓得四散开来,唯有我想起一年前围场伤人疯马吓破了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那马离我越来越近,我瞬间瘫软在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英雄救美的场面,马蹄直接踩碎了我的腿骨。 我疼得咬紧了下唇,冷汗浸湿了后背。 这时马终于停下来了,盛淑白一身傲气地下了马。 站在我面前,没好气道。 我没记错的话,姐姐是伤了脑袋,而不是伤了耳朵吧难不成是故意不避让,好去盛天府告本官,当街纵马伤人。 我想反驳却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任凭她恶人先告状。 就连周围的人也因为她国师的身份对我指指点点。 这姑娘是存心的吧,盛大人都说了让开,我看她就是见不得盛大人是我朝唯一的女官,上得圣眷,下得左右丞相的心。 她是前任国师吧,听说是脑子被马踢坏了,却还是命好嫁给了左丞相,可惜是个不知足的。 原来,连路人都知道盛淑白是顾辞羡和苏言卿心尖宠,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嘴角扯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却不料直接激怒了盛淑白。 她一脚踢在我的伤口,怒目圆睁地瞪着我。 殷银绫,你是在挑衅本官吗前任国师又怎么样不照样是我的手下败将,若不服就和我比试一番,而不是趴在地上跟丧家之犬一样装可怜! 钻心的痛意让我浑身发冷,我抬头死死盯着她。 盛淑白要不是知道我失去了相术之能,根本不敢在我面前叫嚣。 四年前我靠预言一举夺下国师之位时,她还只会跟顾辞羡和苏言卿哭哭唧唧。 她跟在我后面偷师学艺三年,不过也才学了点皮毛。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扯住她的裙摆。 迫使她蹲下身来同我对视,那瞬间,我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 四年了,你居然还是这样咄咄逼人,我看你这个国师也快要坐到尽头了。 盛淑白眼中划过一丝惊恐,转而嗤笑一声。 俯在我耳边轻声道。 本大人会怕你这个废物不成,失去相术之能还妄想吓人,骗骗三岁小孩吧。 我只笑笑不语,一半的相术之能足够让我参透盛淑白的结局。 她的运本就是从我这偷走的,等我收回来后,她必不会有好下场。 顾辞羡和苏言卿走出酒楼正好看见这一幕。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冲了上来。 我以为即便他们再偏心,此时也能分出来谁对谁错。 却不曾想,他们一个拉着盛淑白的手,一个蹲下身检查她的腿,生怕她有一点事。 全然没看见旁边血流不止的我。 心中的苦涩蔓延开来。 看来终究是一场孽缘,我用劫数给他们换来的大运,该收回来了。 还有六天,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2 2 我的命是极好的,本可以一生自在无虞。 当初我为报恩,即便知道逆天而行会给自己带来劫难,却还是换了他们二人的运。 却忘了世间因果缠绕不休,这劫难便是他们带给我的。 确认盛淑白没事后,他们二人的目光才转向我。 顾辞羡急的一把抱起我来,眼中满是心疼。 怎么伤成这样不是让你在家待着不要乱跑吗 苏言卿也注意到我受伤的腿,迅速撕开自己的衣袍为我包扎。 盛淑白眼神闪躲又夹杂着几分嫉妒。 不等我开口,她便抢在前面道。 是她故意挡在马路中间不走,别人没撞到,却偏撞了她,我想关心她的伤势,却被她扯破衣裙,破口大骂! 顾辞羡和苏言卿下意识皱眉看向我,却没出口斥责。 盛淑白以为他们不信,涨红了脸,对着人群道。 你们说本官说的是不是事实 舆论本就是偏向盛淑白,即便她添油又加醋,颠倒黑白也无人说半分不是。 顾辞羡和苏言卿听见后对视一眼,却没有站在盛淑白那边。 而是厉声道。 淑白,这事再怎么说都是你当街纵马撞伤人在先,道歉,否则别怪我明日上朝堂上参你一本! 我愣住,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强硬的要求盛淑白跟我道歉,而不是要我忍让。 盛淑白顿时红了眼眶,气得扭过头去。 我才不,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 苏言卿见状,上前假模假样的劝她。 而顾辞羡,我的好夫君,为难地看着我。 可不知为何,我忽然很想大笑一场。 又是这样,他们看似站在我这边,实则不过是见我脾气好,不忍他们夹在中间难做,从不要盛淑白道歉。 可我这次不会再被他们的伪善的爱意欺骗了。 苏大人还没劝好吗盛大人要实在不想道歉,也没什么,大不了明日就按夫君说得参她一本,夫君,你说呢 话音未落,三人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不知为何从前那么好说话的我,为什么会变得锱铢必较。 我笑盈盈地盯着顾辞羡,等他发话。 他咳了两声,不痛不痒地凶了凶盛淑白。 我夫人说得没错,再不道歉,别怪我明日对你不留情面了。 盛淑白最怕顾辞羡生她气。 她转过头来撇了撇嘴,用蚊子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声。 对不起。 听不见。 顾辞羡抱着我的手一紧,差点想把我丢在地上。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该闹够了。 苏言卿的脸也黑了下来。 我知道再不放过盛淑白,他们二人恐怕要把我丢在大街上了。 我垂眸,没再说话。 知道了,回去吧,我累了。 回去的路上,苏言卿用很小的声音对盛淑白说。 要你道歉都是为了你好,树大招风,若是被有心人告到圣人面前,我们两个加一起也保不了你。 可我耳朵一向很灵,这样的谎言当真是没意思的很。 把我抱回家后,顾辞羡请了太医为我细细整治。 又亲手给我上药,生怕弄疼了我。 抱歉,白天人很多,我不想让人看笑话,着急带你回来,才凶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他的眼神小心翼翼,要是我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肯定会心软相信。 可现在,我只觉得虚伪。 3 3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 顾辞羡勾了勾唇角。 过几日,会有宫晏,要带家眷,你会陪我去的是吗 我十分讨厌这种场合,可过去一年为了做好顾夫人,为了不让顾辞羡失望。 我每次都会同意,每次的结果都是他在男宾席上和盛淑白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而我失了相术之能,只能坐在后面的女宾席,被她们明里暗里的嘲笑,还不能反驳,否则便是有损顾辞羡的颜面。 不过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我不想多生事端,便点了点头。 顾辞羡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你的腿受伤了,这段日子我们就分开睡吧,我睡隔壁有事就叫我。 话落,顾辞羡早已不见了人影。 被子被我捏紧又松开,最后放下。 我抹去眼角的湿 润,吹灭了油灯,整个人钻进了被窝里。 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了女人的娇 喘。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没一会,又传来盛淑白娇滴滴的声音。 顾大人,要对小女子怎么不留情面啊 还生气呢白天的事是我不对,明日宫晏我为你报仇,驯兽园的动物们我都已经提前沟通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解气都可以,只要给她留一条命。 顾辞羡的声音很沉重又迫不及待。 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被别人知道了...... 这次是苏言卿犹豫的声音。 可顾辞羡却根本不听,他气道。 没人会相信这种离奇的事,否则我早就凭一己之力闯出一条路来了,而不是要靠殷银绫的软饭。 可你不是说会对她好的吗 别忘了,前提是她不能动我的淑白。 隔壁的声音彻底没有了。 我蜷缩在被子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了一床的血,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就连在街上的道歉,都是顾辞羡早就给盛淑白铺好的路。 而宫宴,是他们精心为我准备的陷阱,我不过是用来讨盛淑白欢心的玩物。 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依旧没有一点睡意。 而隔壁终于结束了事情。 没一会,光亮照在了我脸上。 顾辞羡穿得一丝不苟地走了进来,可他坐到床边时,我还是闻到了盛淑白身上的脂粉味。 他伸手想探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做噩梦了 顾辞羡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我攥紧被角,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 嗯,梦见被老虎追。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愧疚。 顾辞羡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笑道。 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还做这种梦 是啊,都过去四年了,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那只老虎根本不是意外,而是顾辞羡用兽语驱使来吓我的。 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4 4 宫宴的衣裳我让人准备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顾辞羡指向桌上的锦盒,试图转移话题。 我强忍腿痛下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打开盒子,是一件素白的衣裙,毫无装饰,与盛淑白平日喜穿的颜色如出一辙。 很适合被野兽撕碎的颜色。 我轻声道。 顾辞羡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很喜欢。 他松了口气,嘱咐丫鬟给我换药后便匆匆离去,说是朝中有要事。 我知道,他是去驯兽园为明日的表演做最后准备。 我沉下脸,冷冷盯着顾辞羡离去的方向。 算计太过,必招反噬。 我忍着剧痛走到梳妆台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枚八卦镜。 我用一半的相术大致观了下宫宴当天的吉凶。 卦象显示,逢凶化吉。 我隐约察觉到宫宴当天会提前恢复相术。 镜中忽然有画面一闪而过,是驯兽园的场景:一头黑豹死死盯着我,而盛淑白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可后面的画面却怎么也看不到了。 我没再多想,既然是逢凶化吉便不会出什么大事。 宫宴的日子来的很快。 出发前,顾辞羡给了我一根拐杖,可细看就会发现是断裂的。 多谢。 真是难为他为盛淑白算的这么全了。 我接过拐杖,趁换衣服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换了根早就准备好的拐杖。 一路上,我还在想要怎么应对。 到了皇宫后,我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相术之能全部恢复了。 只要我现在收回顾辞羡和苏言卿的运,他们就会从现在开始衰败。 就算他会兽语,豹子也依旧会朝他撞过去。 因为他们享受了四年不属于他们的权势、富贵、地位。 一旦开始衰败,便势不可挡。 天清地明,时来运转。 我心中默念口诀,手中不停转动乾坤八卦镜。 坐在对面的顾辞羡突然猛地觉得心口刺痛一下。 我当做没看见,勾了勾唇,好戏要开场了。 入席时,盛淑白故意撞翻我的酒盏,琼浆洒在裙摆上。 哎呀,真是不小心。不过反正这裙子很快就要报废了。 我平静地擦去酒渍,抬眼看她。 盛大人今日气色不佳,怕是会有血光之灾。 她脸色骤变,正要发作,突然想到什么一样。 听说圣上刚得了外邦进贡的黑豹,可否让微臣等开开眼界啊。 上面的人大手一挥,表示同意了。 请各位大人移步观驯兽园! 太监尖声宣告。 顾辞羡体贴地扶着我走在最后。 经过兽笼时,我听见铁链断裂的脆响。 开始了。 他在我耳边轻笑。 不,是结束了。 我轻声道。 下一刻,三头黑豹破笼而出! 人群尖叫逃散,黑豹却直直朝我扑来。 可顾辞羡他终究不是相术师,再怎么样也算计不过我。 只见豹子距我一寸时,突然变换方向,朝顾辞羡和苏言卿撞去。 5 5 顾辞羡脸色瞬间惨白,他急忙用兽语呵斥黑豹,可往日温顺的猛兽此刻却对他龇牙咧嘴。 不可能!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盛淑白尖叫着冲上前。 畜生!滚开! 黑豹转头朝她扑去,利爪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我的脸!盛淑白捂着脸跌坐在地。 场面一片混乱,侍卫们终于赶来将猛兽制服。 我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殷银绫! 顾辞羡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满是惊怒。 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我轻抚八卦镜,淡淡道。 顾大人这话好没道理,猛兽失控与我何干莫非......你早知道会有此一劫 他脸色骤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皇帝阴沉着脸走来。 顾爱卿,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顾辞羡开口,盛淑白就哭着扑到皇帝脚下。 陛下!定是殷银绫用了妖术!她一直嫉妒微臣! 盛大人慎言。 我打断她。 相术乃我朝正统,先帝亲封的国师之位,你这是在质疑先帝吗 盛淑白顿时语塞。 我转向皇帝,恭敬行礼。 陛下,臣女观天象有异,恐有奸佞作祟。今日猛兽反常,怕是上天示警。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向顾辞羡和盛淑白。 来人,先把顾卿和苏卿带下去休息。盛爱卿受了伤,也回去养伤吧。 三人被带走时,顾辞羡回头看我,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已经失去相术之能的我,为何还能操控局面。 宫宴不欢而散。 回府的马车上,顾辞羡终于按捺不住。 你的相术恢复了 我笑而不答。 银绫,我们谈谈,当年的事...... 他放软语气。 当年你与苏言卿设计让老虎伤我,又假装相救,骗取我的感激。 我平静地说出真相。 后来见我失去相术之能,便与盛淑白联手,想置我于死地。 顾辞羡脸色煞白。 你......都知道了 我还知道,你们的好运到头了。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车轴断裂,顾辞羡摔出车外,正好被路过的疯牛顶伤。 我站在车上,冷眼看他痛苦呻 吟。 这才刚开始。 我轻声道。 接下来的日子,顾辞羡和苏言卿的厄运接踵而至。 先是朝中弹劾他们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接着是经手的案子接连出错。 苏言卿在朝堂上突然口吐鲜血,太医诊断是多年隐疾发作。 盛淑白更惨,她引以为傲的相术突然失灵,在一次占卜中出错,导致朝廷损失惨重,被革除国师之位。 而我,在皇帝再三恳请下,重新出任国师。 殷爱卿,顾卿他们近日接连出事,你怎么看 皇帝试探地问。 我掐指一算。 回陛下,他们气数已尽。当年臣以自身劫数为他们改运,如今劫数已过,自然要回到原点。 皇帝恍然大悟。 难怪爱卿当年偏偏伤到了脑子失去相术之能。 如今劫数已消,臣的相术也已恢复。 6 6 顾辞羡被疯牛顶伤后,整整卧床三日。 我命人将他安置在偏院,派了最严苛的老嬷嬷照料。 每日只给清粥小菜,连止痛的汤药都故意减半。 夫人,大人疼得整夜呻 吟,要不要...... 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问道。 疼我的腿还没好,他倒是会喊疼了,比起马蹄踩断腿骨的滋味,这算什么。 春桃不敢再多言,低头退了出去。 我放下眉笔,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枚铜钱。 这是当年我为顾辞羡换运时用的法器,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我轻轻一弹,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回掌心时已变得滚烫。 报应才刚刚开始。 三日前宫宴上的变故,已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皇帝虽未明说,但看我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敬畏。 今早更是下旨,命我重新执掌钦天监。 殷大人,盛淑白求见。 门外传来通报。 我冷笑一声。 让她等着。 慢条斯理地换好官服,我故意从后门绕了一圈才到前厅。 盛淑白果然等得不耐烦,正在厅中来回踱步。 见我进来,她猛地转身,右颊上那道爪痕还结着血痂。 殷银绫!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声音尖利。 为什么我的相术不灵了 我悠然坐下,示意侍女上茶。 盛大人这话好生奇怪。你的相术失灵,与我何干 少装蒜!宫宴那日,黑豹突然反噬,定是你动了手脚! 她一把打翻茶盏。 茶水溅在我的官服上,我却不急不恼,只是抬眼看她。 盛大人可还记得四年前,你跪在我门前三天三夜,求我收你为徒的情景 盛淑白脸色一僵。 当时我说你心术不正,不是修习相术的材料。 我轻轻掸去衣上水珠。 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我刺来。 我早有防备,指尖轻弹,一道无形气劲击中她手腕。匕首当啷落地,盛淑白捂着红肿的手腕,满脸惊骇。 相术......你的相术完全恢复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不仅恢复,更胜从前。盛淑白,你以为偷学的那点皮毛就能取代我 她踉跄后退,眼中终于浮现恐惧。 师、师父...... 别叫我师父。 我冷声道。 当初我就没同意收你,一直以来你都是偷师学艺! 盛淑白突然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我知错了!求师父饶过我这次,都是顾辞羡蛊惑我,他说只要除掉你,就能...... 就能什么 我眯起眼睛。 她突然噤声,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 我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 说啊,怎么不说了 盛淑白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突然大喊。 来人啊!国师要杀人啦! 我松开手,轻笑出声。 省省力气吧。这府里都是我的人,你以为还会有人听你的 她脸色惨白,终于瘫软在地。 三更时分,我正翻阅钦天监的卷宗,窗外突然传来异响。 7 7 谁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竟是苏言卿。 他比上次见面消瘦许多,官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嘴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 殷姑娘,求你高抬贵手。 我合上卷宗,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八卦镜上。 苏大人深夜擅闯国师府,就不怕我喊侍卫 要杀要剐随你。 他苦笑一声。 但我必须来这一趟。银绫,当年的事,我...... 后悔了 我冷笑。 可惜晚了。 苏言卿突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我不求原谅,只求你看在当年我们之前的情谊,给条活路。 我沉默片刻,从案几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认得这个吗 他抬头一看,顿时面如土色。 那是四年前我为他们换运时立下的契约,上面有他们的血手印。 逆天改运,必遭反噬。 当年我替你们承受了反噬之苦,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可顾辞羡已经快不行了! 苏言卿急道。 太医说他内伤严重,怕是...... 与我何干他设计让疯马撞我时,可曾想过我会死 苏言卿哑口无言。 我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桃树。 四年前,就是在这树下,我答应了为他们换运的请求。 苏言卿,你知道吗相术师最忌讳的就是逆天而行。我为你们改运,折损了十年阳寿又应了一场大劫。 他浑身一震。 我、我们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转身看他。 我的十年光阴,你们拿什么还 苏言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我冷眼旁观,直到他咳得直不起腰,才开口道。 回去吧。七日之内,你们三人若能在城隍庙前跪满三天三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多谢国师开恩!多谢...... 别高兴太早。我要的是真心悔过,不是做戏。 苏言卿踉跄离去后,春桃进来收拾血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 夫人......国师大人, 她改了称呼。 您真要放过他们 我望着烛火出神。 春桃,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她茫然摇头。 我师父曾说过,相术师最忌赶尽杀绝。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给我自己积德。 但我没说的是,若他们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珍惜,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第五日清晨,我正在钦天监观星台测算天象,突然心血来潮。 取出八卦镜一看,镜中浮现城隍庙前的景象。 顾辞羡被两个家仆搀扶着跪在台阶下,面色灰败。 苏言卿跪在一旁,不住咳嗽。 而盛淑白虽然跪着,眼睛却四处乱瞟,满脸不耐。 果然...... 我冷笑一声,掐指一算,今日正是黑煞冲日的凶日。 午时三刻,我换上一身素服,乘轿来到城隍庙。 远远就看见三人跪在庙前,周围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快看,是国师大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我缓步走到三人面前,顾辞羡抬头看我,眼中满是血丝。 8 8 银绫...... 他声音嘶哑。 我知错了...... 盛淑白却突然跳起来,指着我大骂。 殷银绫!你装什么好人让我们跪在这里出丑,你...... 闭嘴!苏言卿厉声喝止,你还嫌害我们不够惨吗 我静静看着这场闹剧,直到他们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三日来,你们可曾真心悔过 顾辞羡低下头。 每日每夜,我都在后悔...... 是吗我轻笑,那为何昨夜你还派人去驯兽园,想再次驱使猛兽害我 他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答,转向盛淑白。你又为何偷偷联系江湖术士,想用厌胜之术咒我 她踉跄后退。胡说八道!我没有...... 够了。我抬手打断,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说罢,我从袖中取出那张契约,当众点燃。 火焰腾起的瞬间,三人同时惨叫出声,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 当年我以自身劫数为你们换运,今日我便收回这份馈赠。我高声道,从今往后,你们与我,恩怨两清! 契约燃尽,一阵狂风骤起。顾辞羡的丞相印绶突然断裂,苏言卿的官服无端裂开数道口子,盛淑白脸上的伤疤突然鲜血直流。 围观的百姓惊呼连连,有人大喊。 天罚!这是天罚啊! 三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将变回四年前的模样——两个乞丐和一个江湖骗子。 回府的路上,春桃小声问我。 国师大人,他们以后会怎样 我望着街边飘落的桃花,轻声道。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们的路,自己选。 城隍庙前的一幕很快传遍京城。昔日风光无限的左右丞相和国师盛淑白,如今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我站在钦天监的高台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春桃为我披上狐裘披风,轻声道。 大人,天凉了。 是啊,该变天了。 我摩挲着手中的八卦镜,镜面映出我平静如水的面容。 三日前那场公开的惩罚,彻底斩断了我与顾辞羡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契约焚毁的刹那,我感受到体内流失的十年阳寿重新回归,相术之能也比从前更加精纯。 大人,顾......那人醒了,吵着要见您。 顾府偏院里,顾辞羡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灰败。 曾经俊朗的面容如今凹陷下去,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见我进门,他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内伤,剧烈咳嗽起来。 银绫......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知道错了......求你...... 我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冷眼看他痛苦的模样。 听说你要见我又想求我为你换运吗可惜这次我没这么好骗了,我给过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可惜你们不珍惜。 顾辞羡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突然从床上滚落,跪伏在我脚边。 饶了我......看在我们夫妻一场...... 夫妻我轻笑出声他僵在原地,额头渗出冷汗。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要你活着,尝尽你曾加诸于我的一切苦楚。 9 9 离开偏院时,身后传来顾辞羡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抬头望天,一片枯叶恰好飘落掌心。 大人,苏言卿在府外求见。 我碾碎那片枯叶。 让他滚。 几日后,我出门还是被苏言卿拦住。 他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 殷姑娘......他声音嘶哑,求你高抬贵手。 我冷眼看他。苏大人这是何意 他四下张望,压低声音。 我知道是你收回了我们的运势。顾辞羡已经废了,盛淑白也毁了......求你给我一条生路。 苏言卿,我给过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还记得当年你们在街边乞讨的日子吗 我轻抚镜面,镜中景象变换,浮现出四年前的场景——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酒楼后巷分食半个馊馒头。 苏言卿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才是你们本该有的人生。 我收起铜镜,转身欲走。 他突然扑上来抓住我的衣角,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为什么! 他趴在地上嘶吼。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们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你们从未想过放过我。 次日早朝,皇帝当庭宣布革除顾辞羡和苏言卿的官职。 而盛淑白,据说昨夜企图用邪术害我,遭到反噬,如今已神志不清。 退朝时,老太监悄悄递给我一封信。 拆开后,里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知道当年老虎的真相,子时城隍庙见。——顾 我冷笑一声,将信纸揉碎。 子夜时分,我还是去了。倒不是好奇顾辞羡还能编出什么谎话,而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落魄到什么地步。 城隍庙前,顾辞羡跪在地上,身边放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银绫,你来了...... 我站在三步之外,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笼罩住他。 说吧,什么真相值得我半夜来此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条。 当年那只老虎,其实是盛淑白养的。 我挑眉,等他继续。 她从小就懂兽语,那只老虎是她驯养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顾辞羡,到现在你还在推卸责任 他慌乱地摇头。 不是的!我是真心悔过!我愿意用余生补偿你...... 补偿我冷笑,你拿什么补偿 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在我以为他要行刺时,却猛地刺向自己心口! 我的命,够吗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滴在那块染血的布条上。 我冷眼旁观,直到他支撑不住倒下,才缓缓蹲下身。 这点小把戏也敢在我面前耍。 我轻轻拨开他的衣领,露出锁骨上一个鲜红的符印——那是他昨夜找江湖术士下的咒术,想要与我同归于尽。 10 10 顾辞羡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 我站起身,月光下他的血渐渐凝固。 我说过会让你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 说完,我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嚎叫。 顾辞羡被逐出京城那日,天空飘着细雨,他像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地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一瘸一拐地往城门走去。 曾经的左丞相,如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身上的粗布麻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他瘦削嶙峋的身形。 沿途百姓指指点点,唾弃声不断,他却低着头,不敢有丝毫反驳。 我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有的只是对过往恩怨的释然。 苏言卿的结局也好不到哪去。被革职后,他的那些政敌纷纷跳出来,揭露他以往的种种罪行。 曾经的右丞相,很快就被投入大牢。 在狱中,他受尽折磨,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沧桑与绝望。 他托人给我送来书信,字字泣血,求我看在往日情分上救他一命。 我看着那封信,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信付之一炬。他的命运,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怨不得旁人。 至于盛淑白,她被关在疯人院里,整日疯疯癫癫,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话语。 曾经那个高傲的女国师,如今头发凌乱,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见人就又抓又咬。 有一次,我路过疯人院,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当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接着便疯狂地尖叫起来。 妖怪!妖怪!别过来!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是轻声说道。 盛淑白,这就是你咎由自取的下场。 离开后,我去了钦天监最高处,望着这座承载了太多恩怨的城池。 春桃为我端来热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大人,他们......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轻啜一口茶,师父当年就告诫过我,逆天改运必遭反噬。如今一切回到正轨,挺好。 远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飞鸟。 我看着它们消失在云端,忽然觉得肩上一轻。 那些压了我四年的恩怨情仇,终于烟消云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