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神医,怎么又成诗仙了?》 第1章 纵身穿医心仍不灭 “滚开!哪来的叫花子?” 魏府门前的两个护院正在对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怒斥着。 被骂的那人却不恼怒,抬起头来,无奈地说道:“我是来给你们家小姐看病的郎中。” 听到这略显稚嫩的声音,两人定睛一看,才发觉这人灰蒙蒙的容貌下竟只有二十多岁的模样。 “郎中?可哪有如此穷酸的……要不万财你去通告一声老爷?” 许是听到是来给小姐看病的,那护院顿时没了底气,犹犹豫豫地朝同伴招呼了一声。 而此时那自称是郎中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仍是一脸的无奈,却还老老实实地站在那等待着——没办法,肚子里饿啊! 这是他穿越到这方古代世界的第四天了,前世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中医却是好人没好报,因为过度劳累猝死了。 更悲催的是还穿越到了一个和他同样名为张景的乞丐身上——说乞丐也不尽准确,毕竟他还从衣兜里找出了几根银针,还有一本名叫《太素九转诀》的秘笈。 其中正是一些关于古代医术的记载,看来此人前身应当也是个医生。 不过张景也没功夫去细看这秘笈,他身无分文,若不是跟街头的乞丐抢了几天剩饭,就差点沦为饿死鬼了。 他去了几个医馆想应聘个坐诊大夫,可都不缺人,倒是得知了个给富贵人家治病的门路。 一打听,这富贵人家可不简单,竟然说的是那沂州知府魏家。 说是这魏家千金,得了个怪病,请了许多有名望的医师都无济于事,这才在江湖上广招贤士,前来治病。 “老爷说了,你可以进去。” 这时那叫做万财的护院匆匆跑回来了,喘着气说道。 张景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迎面便有个丫鬟过来,一边引着张景朝一旁的小路走去,一边朝张景说起魏家小姐的病症: “小姐最近时常心神不宁,头晕目眩,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一堆别的毛病,脾胃失调、肌肤麻木、夜不能寐……” “老爷请来的那些名医都说是肝郁气滞,心阳不振。可小姐用了他们开出来的那些药方,却不见丝毫好转。” 这丫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张景只是默默听着,心中便有了几分判断。 片刻,二人便来到一处宽敞的宅院,正巧遇见一名老者带着个学徒模样的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那两人脸色晦暗,一言不发。 “陈老,您看得如何?” 张景身边丫鬟上前一步问道。 只见那老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学徒开口了: “嗨!按理说先前那些医师诊断的都没问题,开的药方给我师父看了也挑不出毛病,就是不知为何对魏小姐毫无作用。” 被唤作陈老的郎中听到此话,狠狠瞪了那学徒一眼。 学徒有些赧颜,挠了挠头,看到一旁的张景,上下打量了一番,旋即岔开话头: “咦?这乞丐怎得也进了魏府?” “这也是来给小姐治病的郎中。”丫鬟回道。 学徒闻言嗤笑一声,好像抓住了些面子,大声笑道: “郎中?莫不是招摇撞骗的叫花子吧?告诉你!我师父可是京城太医院的外聘医师,连他都治不好的病,也是能轮得到你这乞丐沾边的?” 随即他又昂起头,朝一旁的丫鬟说道: “别说我没有提醒你,此人一看就是想混进府里骗些吃喝的,要说他会治病?呵……” 突然陈老重重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学徒的话语,旋即朝张景微微颔首,便一脸阴沉地快步朝外边走去。 学徒见状也不再言语,匆匆瞟了眼张景,也跟了出去。 “那人叫作曹绝,跟京城曹家有些关系,是陈老的学徒。” 丫鬟笑着对张景说道,似乎想引导些什么。 但张景却是不甚在意,只对那丫鬟一笑: “姑娘,我们进去吧?” 丫鬟笑着点点头,带着张景走进了屋子。 “这位又是哪里来的医师?” 一进门,一道极具威严的声音就传进了张景耳朵里,赫然是魏家老爷。 魏家老爷魏良正是那沂州知府,据说他的儿子更是英勇无双,军功显赫,如今正随着大铭铁骑返回京城。 “回老爷,这位先生是……”丫鬟看了看张景,却不知如何回答。 “在下自幼学习医术,一边四处游历一边替人诊病,所以还未曾进过有名的医馆。” 张景回道。 “哦,那进来试试吧。” 张景走进了寝房,顿时间淡淡药香扑鼻而来,那都是些难得草药,有助于息神静养。 寝房里的各类布置也都从古朴中透露着奢华。 张景左右环顾一圈,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魏老爷,一眼望去不怒自威。 “怡儿在床上,先生可以把脉试试。” 张景点了点头,走向床边早已准备好了的圆凳。 “烦请小姐伸出手来。” 床上的魏家小姐魏林怡闻言乖巧地将手伸出来,放在一旁的腕枕上边。 看到那白净如玉的芊芊细手,还有透过床边纱幔看到的曼妙身姿。 可谓是纱帘帐垂琉璃影,深闺锁尽玲珑光。 这也让人越发好奇,这位给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到底长着何种模样呢? 张景却不去想那么多。 只见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搭上魏林怡的经脉。 他用的是最为稳妥的三指诊脉,这里毕竟是赫赫有名的知州府邸,他可不想用单指来装叉而导致误诊,到时候走出去都怕成了问题。 只消片刻,张景心中已经有了八九成推断,前世怎么说也是个特级中医,这自然是自己熟悉的领域。 但他并没有直接说出病症,反倒是问道: “不知可否让我看看姑娘脸色?” “不可!” 魏家老爷还未开口,一旁魏林怡的贴身丫鬟就急忙回绝了。 “小姐近日多遭病魔侵扰,脸色不好,并且还未出嫁,给你一个外人看了容貌,哪里像话?” 贴身丫鬟解释道。 “先生请多包涵。”魏良也说道。 张景心中无奈——谁在意你们家小姐容貌了? 任谁都知道中医行诊讲究望闻问切,若是多一个“望”的步骤,便是能更稳妥一些。 从这魏家小姐的各类症状看来,应当就是前世医学上的“植物神经紊乱”。 此病症引起的反应极多,也难怪这些古代医师判断不准,开出的那些药方也是毫无作用。 但张景可不是只会靠药方治疗的。 “小姐病情张某已大致明了,请问是现在就开始治疗吗?” “治疗?什么意思?不是开药方么?” 魏良双眼微眯,看向张景。 张景一愣,他这才想起众人并不知晓他有个针灸师的身份,于是从身上掏出装着银针的小包裹,笑道: “我是用这个治疗的。” “针灸?你是宫廷医师?!” 屋内其余二人皆是一惊,不过那魏良的脸色很快平静下来,只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眯得更狠了。 张景也是一愣,难道在这里只有宫廷医师才会针灸之术? 他摆摆手,说道:“不是,是小时候遇到个师父,教我的。” 闻言魏良点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出去,却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朝张景问道: “针灸莫不是还要卸衣?” 第2章 魏府行医 张景下意识点了点头,这不废话吗? 可眼见着魏良脸色变得阴沉,张景又急忙说道: “我可以蒙着眼睛来行针。” “怎么可能?老爷,此人真是大言不惭!” 听到张景自吹自擂的话语,魏良和那贴身丫鬟皆是不可置信。 “爹,让他试试吧。” 这时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竟是那躺在床榻上的魏林怡。 众人皆是一愣。 张景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怡儿,此人不知来历,针灸诊疗本就危险极大,若他只是夸下海口却没有本事,爹怕你……” “没事的,爹,我相信他。” 说着,魏林怡便直起身子,将帘幔缓缓拉开,露出了那道有些苍白却难掩美貌的脸庞。 “小姐!”贴身的丫鬟见状惊呼。 “无妨,辛苦先生了。” 魏林怡望向张景,微微一笑。 张景心中有些震撼,这魏家小姐虽说是遭遇病患已久,可这容貌却是丝毫不差,笑起来如沐春风。 他点点头,看向魏良。 而此时的魏家老爷皱了皱眉,没有开口,只是径直走了出去。 这便是同意了。 “那就请小姐待会保持这个姿势莫要移动,张某这便戴上眼罩。” 说着,张景从一旁的丫鬟手上接过眼罩,戴了上去。 紧接着他便听到丫鬟后退几步,以及魏林怡开始褪去衣物的声音。 张景咽了口口水。 他有些紧张。 在刚学会这门针灸术的时候,他的老师就时常让他闭上眼睛,通过脑海中的记忆,来判断假人身上窍穴的位置。 但在闭着眼睛在真人身上行针,还是第一次。 张景缓缓抽出银针,慢慢回忆魏林怡躺在床上的姿势,判断着关键穴位在她身上的位置。 攒竹、鸠尾、神阙…… 为了以防万一,张景在每次下针前还用两根手指轻触了几下,确保穴位正确。 可就算如此,他的额头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只凭记忆来寻找穴位实在是太难了。 此时对于神阙穴的位置张景已然有些拿不准确,周围穴位太多,加上这几天流落在此方世界,也是身心疲乏。 张景深深吸了口气,定下神来。 可就在此时,他却突然发现一只嫩如白玉的小手拉住了自己的手掌,将其完完全全的放置在了自己身上,是魏家小姐! “小姐不可!”丫鬟见状惊呼。 “雪儿!莫要惊扰到了先生。”魏林怡故作严厉地说道,随即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医者仁心,先生莫要顾忌许多,不妨事的。” 听到魏林怡那温婉的声音,还有手上传来的柔嫩手感,张景心神一动,稳如磐石的手腕竟然有了几分颤抖。 不过很快他便收起杂念,迅速确定那最后一处神阙穴的位置所在,随即下针。 “好了,还请魏姑娘稍等片刻,就能拔针了。” 张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一块石头此时才算落了地。 “先生辛苦了,擦擦汗吧。” 说着,魏林怡用那只还能动弹的胳膊拿起手帕,欲要帮张景擦汗。 闻言张景急忙接过手帕,道了声谢——这可是魏家千金,总不能真让她给自己擦汗吧? 紧接着他又猛然想起来,眼前这位姑娘此时的身上可依旧是一丝不挂啊! “魏姑娘,时辰差不多了,我这就帮您将银针给取出来。” 取针就容易多了,片刻工夫张景便结束了疗程。 等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彻底消散,他才将眼罩取下。 “咦?脸上气色怎么就好了许多?” 此时魏良走了进来。 “我感觉心悸好了许多,身子也慢慢有了些气力了。” 魏林怡也是一脸欣喜。 “见效如此之快么?” 魏良见状,心中也是暗自感叹,连带着看向张景的眼神也有了些变化。 “咕~” 可就在此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从张景肚子里冒了出来。 “先生辛苦了,不妨先让丫鬟带您去换身衣服,随后我便设宴好好感谢一番?” 张景听到魏良如此客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不堪的衣裳,也不好拒绝,便跟着丫鬟出去了。 待他走后,魏良看向张景的背影,轻声问道:“怡儿,你觉得此人如何?” “爹爹说的可是医术?” “此人年纪轻轻,却懂得民间极为少见的针灸之术……” “爹是说……此人是太医院的人?可为何一个宫廷医师跑来了沂州呢?” 魏林怡有些不解。 “或许是来江湖历练?也可能是他说的那样,有个医术高超的师父。” 说出这句话后,魏良摇摇头,不再去胡乱猜测。 “罢了,不管如何,他都是我魏家的恩人,对待恩人,自是要以诚相待。” …… 此时另一边的张景被带去梳洗了一番,又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据说公子真的将小姐的病给治好了?” 门边是那位先前引他进来的丫鬟在等候。 “侥幸而已,不足挂齿。” 张景不置可否,微微一笑。 “奴婢叫作云织,还请先生随我去厅堂入席。” “请。” 不多时,二人便已经来到迎客堂。 魏家老爷还没到,不过里面已经有了几位客人坐下了。 看上去似乎都是郎中医师,想必也是来给魏林怡看诊的。 其中便就有张景先前看到的那陈老和学徒曹绝二人。 “哟,这乞丐果真是来蹭饭的!怎么?混顿饭吃还不够,还要骗上几件衣裳穿?” 曹绝看到张景,一脸幸灾乐祸。 “乞丐?我看这公子也是风度翩翩之人,怎得叫他乞丐?” 一旁的几位郎中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有所不知,先前见到此人的时候一身破烂,还自称是医师。呵!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来这魏府骗饭吃的!” 经学徒这一解释,众人这才恍然,看向张景的眼神也多了许多嘲弄,几个年轻郎中更是在一旁对他指指点点。 张景有些无语,心道你们早就看完病了还不走,不都是在这等着蹭饭么? 可尽管如此,张景仍是一言不发,只是跟着云织的指引大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可等张景才坐下,那曹绝又急了: “兀那乞丐!你怎得不知晓礼数?那是主宾位!岂是你能坐的?” “这是我家老爷安排的。”云织说道。 “怎么可能?!你这小蹄子怕不是弄错了吧?我师父可都不是坐在那里!” 听到曹绝粗鄙不堪的话语,云织脸色阴晴不定,一旁的张景眉头也是微微皱起,正要开口,却听到外边一道威严至极的声音传来: “的确是老夫安排的,不知小友有何意见?” 原来是魏良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作揖行礼。 魏良却不去看众人,只是径直走到张景跟前,大笑道:“今日还真是多谢先生了,来!还请落座!” 见状,在场众人纷纷一惊——这毛头小子是何等来历?竟让魏家老爷都如此看重! 他们又想起刚刚自己做出的那些举动,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担忧。 落座后,魏良起身,朝众人朗声笑道:“今日各位能来我府上看诊,实属荣幸,魏某略备薄酒,就此谢过。” 随着众人饮尽杯中酒水,碗筷声便纷纷响起,酒过三巡,一位郎中感慨道: “只可惜贵千金的病症太过复杂,这么多医师来此都没有将其解决。” 闻言魏良又是哈哈大笑,说道:“各位有所不知,今日我家小女的顽疾已然解决,便是我身边的这位神医小友行的诊。” 听闻此话,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碗筷,不敢置信地看向张景。 “怎……怎么可能?此人还如此年轻……” “这么快就解决了?莫非真是少年神医?” “……” 顿时间满座哗然。 突然曹绝站起身来,指着张景大喊道: “不!不可能!此人就是一个江湖骗子!怎么可能真的会治病?一定是弄错了……” 他面红耳赤,口齿不清,显然是喝多了。 话语刚落,一道清晰又带有几分柔和的声音便从外面传来: “哪里弄错了?” 第3章 不速之客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敢在魏府如此说话的女子,不是魏家小姐魏林怡又是谁? 只是让他们更为震惊的是这魏家小姐明明刚才还卧病在床,怎么现在的声音听上去如此的中气十足? 难不成是那青年医师……想到这,众人又纷纷看向张景,眼神中满是畏惧。 “张先生医术精妙绝伦,小女子特地来此谢过。” 魏林怡走了进来,脸色气色明显已经好了许多,绝美的容貌渐渐显露出来了。 紧接着她径直走向张景,端起酒盏就要敬上一杯。 张景见状急忙托住,劝道:“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应当做的,姑娘身子才刚刚有些好转,还是别饮酒的好。” “怡儿,就听先生的吧。” 主座上的魏良笑道。 此时众人的心中已然是震惊得难以平复,面面相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实在是不敢相信,眼前如此年轻的一个毛头小子,竟然真的将那魏家小姐的顽疾给治好了。 并且似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 虽说看上去还有几分孱弱,但毕竟是大病初愈啊! 要知道先前的魏林怡只能躺在床上度日。 此时的曹绝呆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睛里也没了光彩。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为何能治好连自己师父都无法解决的病症。 “啪!” 一个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曹绝身边的陈老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地说道: “老夫教徒无方,让各位见笑了。” 紧接着他看向张景,拱手说道: “技不如人,孽徒还如此行事,陈某在此向你道歉了。谢过魏老爷款待,只是今日脸上无光,在这宴席也不好多待,还是先前离去罢。” 说罢,他便径直向外走去,身后那被一耳光打得清醒了些的曹绝也跟了上去。 魏良见状,起身相送。 毕竟是太医院的外聘医师,说话做事挑不出毛病,总比那不懂事的学徒要好得多了,张景心中暗自想到。 而在魏府门外的一段小路上,曹绝依旧是不依不饶。 “师父,我知道了!那乞丐定是用了禁药!否则怎么可能用那么短的时间就给魏家小姐给治好?” 而那位陈老这次却没瞪他,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天外有天。” …… 宴席结束后,魏良亲自将张景给送到了门口。 “今日多亏了张神医,这些是酬劳,我看先生不便携带,便吩咐人都给换成了银票。” “那便多谢知府老爷了。” 张景看着用布袋包裹住的一叠厚厚的银票,不用细数,便知道比告示上写的多得多。 他顿时有点想哭——忍饥挨饿了四天,终于搞到钱了! “不必多礼,老夫观小友医术精湛,将来必是大有前途之人,我魏家不说人脉广袤,但哪怕是在京城,也是能讲几句话的。日后要是有何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魏良缓缓说道。 听闻此话,张景肃然起敬,抱拳谢过。 “公子,后会有期。” 魏林怡站在魏良身后,糯声说道。 脸色竟然还有几分红润,赫然是有些害羞了。 “魏姑娘您身子也才刚刚有些好转,最主要的还是要多多在家休息,切莫出门免得受了风寒,到时候病情很难痊愈。对了!还要多吃肉。” 张景露齿一笑,向魏林怡提醒道。 “好,谨遵先生医嘱。” …… 看着张景渐渐离去的身影,魏林怡朝魏良糯声问道: “爹,你觉得此人怎么样?” 魏良听到这话,眉毛一挑。 “怎么?我家怡儿看上这位张神医了?” “才没有,我只觉得此人医术精妙绝伦,前途必定不可限量。生得倒也还……俊俏,再说了,爹爹你不也对他很好么?” 魏林怡脸色通红,微微低下头,娇羞狡辩着。 “的确如此,此子日后必然有一番大成就,更何况还是我魏家的恩人,我更要与其交好了。” 魏良一手捻着胡须,一边笑道。 谈笑声中,父女二人回了府。 可刚踏入院门,二人脸色却忽地一变—— 只见在那宅院中央,魏府的十几个护院围成了一个圈,手中拿着兵器,俨然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而在圆圈正中央,是三个头戴斗笠的不速之客。 左右两人身披黑袍,长发高梳,赫然是两位女子,而中间那位却是身着宝蓝色暗纹劲装,白玉束冠将青丝高绾。 “阁下来我魏府,有何指教?” 魏良望着那三人的背影,寒声问道。 这时那三人却同时转过身来,露出了自己的容貌。 众人这才发现左右两人虽然都是女子,但却皆是生得剑眉入鬓,加上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更加英气十足。 居中之人抬手摘下斗笠,鸦青色发带无声而落。 此人分明是男儿打扮,可那绝世容颜却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的真实性别。 “幼宁?”魏林怡掩唇轻呼,面露几分欣喜之色。 来人正是她的闺中挚友周幼宁。 “见过二公主殿下。” 一旁的魏良见状欲要行礼,却被周幼宁喊住了: “魏叔快起!幼宁此次是偷偷溜出来的,更何况您还是长辈,可莫要如此了。” 魏良闻言只好起身,随即轻咳一声,护院们便如潮水般退去。 “幼宁,你今日为何要偷偷来我府上,还……如此打扮?” 魏林怡疑惑地问道。 她倒是没有过多在意礼节,原来这二人从小便是闺中挚友,魏良在京城当官的时候,两人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唉,好不容易父皇让我出席这次诗会,我可不想又被一群豪门世家的痴狂子弟给黏住,所以偷偷离开了车队。” 魏林怡听到这话也笑了笑。 诚然,大铭几乎所有人都知晓二公主的美貌名动天下,她每次出现的地方,后面都会跟着一堆疯狂的追随者。 久而久之,她也就无比的厌烦。 周幼宁吐了吐舌头,转眼瞥见魏林怡红润的面色,眸子倏地亮起来:“姐姐之前还说久病难治,今日竟能下榻了?” 魏林怡闻言掩面笑道:“这还多亏了今日一位来我府上替我诊病的神医。喏,他才刚走。” “哦?如此厉害?那看来我特地把白婧喊来倒是没了用处。” 周幼宁回头看了眼身后二人,神情好似有些失落,听闻林怡姐的病情,她特地从京城带来了一位宫廷医师的亲传弟子,如今却是没用了。 魏林怡察觉到公主的神色,轻声笑了笑,捏了一把周幼宁的脸蛋,劝慰道: “好啦幼宁,我再让白婧姐把把脉便是,总不能叫人家白来,正好也看看那位神医医术如何。” 听了这话,周幼宁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挥了挥手,那两名侍卫中叫做白婧的便走上前来,给魏林怡探脉。 半晌,白婧睁开一直微闭着的眼睛,朗声说道: “魏小姐身子除了有些虚弱,其他地方并无顽疾。如今多多静养,用些大补之物,不久便能痊愈。” 闻言,在场几人皆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魏林怡。 “哇!还真是神医!这下子连病症都探不出来了!林怡姐你快说说那神医名讳。” 魏林怡也是有些惊讶,她的确能感觉到好了许多,但没想到那顽疾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烟消云散了。 听到周幼宁的问题,她回想了一下,紧接着赧颜道: “我……我还真忘了打听他的名讳,只知道他是个姓张的年轻医师。” 随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他用的是针灸之术。” 此话一出,白婧眉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针灸?白婧,是太医院的人吗?” “回公主殿下,太医院的确有姓张的医师,但年轻人……似乎不多。”白婧想了想,继续道: “我离开太医院也有些久了,不知具体情况,要不等回了京城我去问问再告诉公主?” 周幼宁点了点头,她对那青年神医越发好奇了。 要知道针灸之术在民间可不多见,绝大部分都是太医院之人。 “对了幼宁,你刚刚说要来出席诗会,可是在这沂州举办?” 魏林怡突然问道。 第4章 诗会 “正是,诗会地点就在这沂州的冰心湖,到时姐姐可要和我一同前去呀!” 听到周幼宁兴高采烈的话语,魏林怡正要说话,却听得魏良在一旁开了口: “二公主殿下,这怕是不行,那位医师先前还嘱咐我家怡儿近日莫要出门,毕竟顽疾还没好全。” 魏林怡看到周幼宁那有些失落的神色,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劝慰道: “没事的幼宁,等我好了,再去京城寻你游玩。” 眼见着二公主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魏林怡便岔开了话题: “对了幼宁,这次怎么会突然在这沂州举办诗会呀?” 周幼宁的心情渐渐舒缓了许多,听闻此话,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林怡姐你病都好了怎么还傻乎乎的,父皇前几日才昭告天下的呀!” “我们大铭和东渝两国交战七年多,如今总算是大胜而归,为了庆祝,便在这沂州举办了诗会,许多名门望族、书院才子都会来此,父皇便命我前来主持。” “其实除了这沂州,我们大铭五道八十州很多地方都在举办庆典,姐姐想必是许久没有出过府了,不知晓我们大铭现在普天同庆的热闹场景呢!” 周幼宁笑眯眯地向魏林怡解释了一番,这才使其知晓缘由。 “公主,诗会那边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此时,周幼宁身边一位女护卫小声说道。 这二公主此时才想起来诗会一事,便松开了紧紧握着魏林怡的手,依依不舍道: “林怡姐,等那诗会结束后我再来找你。对了!府宅后面的马车里是我给你带的草药和补品,你赶紧把身子养好了,我们再出去玩。” 看到家丁不停地从后院搬来一箱接一箱的草药补品,魏林怡苦笑道: “傻幼宁你这是做什么,我家的药多得都喝不完,何必如此多礼。你赶快去参加诗会吧,莫要误了正事。” 紧接着两人又是你拉我扯,难舍难分,许久才相自散去。 …… 而在沂州城一间上档次的客栈里,张景住了下来。 他早知道那魏良给的银子不少,却没想到一数竟有这么多—— 那银票足足有三千两! 虽说张景穿越过来还没多久,但也知晓这可是普通人家十几年的积蓄! 也就意味着张景接下来靠着这笔钱就能混吃等死近十年。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在短暂的喜悦过后,他沉思了一会。 其实他有个在魏府就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为何魏良对他的态度如此之好,甚至好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知道,自己的医术是一部分原因,但不多。 似乎从他拿出那包银针之后,魏良就开始对他另眼相看了。 张景双眼微眯,他想起了魏良说的那四个字——宫廷医师。 当时便觉得奇怪,为何用银针治病就会被认为是宫廷里的医师了? 现在想想,更是蹊跷。 但张景毕竟是刚刚来到这方世界,对此间的医师派系并不知晓。看来只能以后慢慢了解了,张景想着。 随即他拿出那本一直带在身上的《太素九转诀》,细细翻阅起来。 “咦?这后边怎么还有武学功法?” 张景这才发现,原来这本秘籍里的内容一半是医术一半是武学。 不错,这方世界是有许多习武之人的,其中似乎还有品阶之分,不过这些张景都不如何感兴趣。 因为他知道,就凭自己如今这副孱弱身躯,想要练武是十分困难的。 他随意翻了翻,发现这《太素九转诀》似乎和前世中的武学功法又有些不同,并没有那些锤炼体魄的东西,反而像是个心法口诀。 “以后有空试试吧。” 张景没有如何在意,如今最重要的还是今后的打算。 虽说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可难保某个时候就花去了大半呢? 想要在这方世界生存,还是得有个稳定的事业。 张景思来想去,决定自己开一家医馆,一来他是个过惯了安定日子的人,二来还是觉得自己的医术在这里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心里有了盘算,张景便出了客栈,想去这沂州城中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 随着暮色渐染沂州城,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此起彼伏。 张景揣着银票在街市踱步,两畔灯笼次第亮起,映得他新换的素白长衫泛起暖色。 远处忽有丝竹声破空而来,他循声望去,只见城南灯火煌煌如昼。 “咦?那儿怎得如此热闹?去瞧瞧。” 张景来了兴趣。 心想反正目前身上钱够多,寻店铺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先把这沂州大致情况了解清楚了再做打算也来得及。 片刻,他便到了那处灯火阑珊之地。 那里原来是一片湖泊,湖心已悬起千百盏琉璃宫灯,将十里碧波渡上了一层碎金。 张景立在水榭曲廊前,只见湖面上有三十六座青玉亭台如群星般伫立,又以九曲浮桥连作北斗之形。 而最中央的摘星阁足有三层飞檐,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叩,恍若瑶池仙乐跌落人间。 “就说这沂州城里怎么没我想象的那般热闹,原来大场面都在这片湖上了,就是不知道这湖名为何。” 张景四下环顾,而后在一块巨石上看到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冰心湖。 他随意寻了条路,踏上石桥朝其中一个小亭子走去。 “流芳亭。” 张景来到小亭子前边,念出了上面的题名。 “公子,你也是来参加此次诗会的?” 听到身边声音响起,张景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一位陌生青年正望向他。 他这才意识到此人是在跟自己说话。 “诗会?什么诗会?我是闲逛来的。” 嘴上虽在说着,可张景的眼睛却还是没从那人脸上挪开。这也不怪他,只是这男人生得也太俊俏了—— 肌肤似初绽的桃瓣,唇色如朱砂的印泥。 眼底更是秋水横波,波光闪闪。 张景眼睛不着痕迹地向下撇了撇,这才确定了此人的确是个男的。 “这样么?那也无妨,公子若是感兴趣便可观赏一番,只是里面人有些多了,便只能站在这外沿。” 张景抬首望去。 那流芳亭内的确早已人满为患,几十个蒲团远远不够,一些书生文人便站在一旁,也是颇为热闹。 最深处的三把太师椅上坐着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皆是博学深厚之人,应当是此次诗会的评审官。 张景正要说自己不感兴趣,却听得其中一位评审官正在宣读规则: “我来讲一下今日诗会的规则,所有才子分别进入这三十六座小亭子进行比诗,每个亭子中决出一个诗词最好者,便可入那最中间的摘星阁。” “当朝二公主殿下便在里面等候,若是有才华出众者,说不定还能与之共饮美酒。” “现在,流芳亭开始进行第一次比诗,诗题为——咏公主之美。” 话语刚落,众皆哗然。 张景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文人骚客,甚至能感受到浓厚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他摇了摇头,前世古代的名人诗作实在是太多了。 自己虽是个医学生,可对那些著作也算是耳濡目染,也自然对这小小诗会不感兴趣。 可等他转身欲走,却被身边那俊俏公子给唤住了。 “公子这便走了?莫不是觉得这题目有些难度?” 第5章 半句诗 张景看了那人一眼,摇头道:“不是。” “那是觉得这个题目没甚意思?也是,毕竟古往今来赞颂女子佳人的诗词太多,这一题确实显得俗套了些。” 那俊俏公子自顾自地猜测道。 “的确如此,所以再想要作出个惊艳四方的诗词就更为不容易了。” 张景随口说道,毕竟他来到这方世界后,还从未见过哪首诗词能比得上前世名作的。 这时,那些文人墨客中走出一人,手持书卷,朗声笑道: “在下沈凌淮,小生不才,就先给大家献个丑,以作抛砖引玉之效。” 此话一出,周围之人皆是议论纷纷: “临江书院的大才子!他也来这沂州诗会了?” “我听闻他也是倾慕那二公主已久,唉!今日这亭内怕是无人能比得过他了!” 沈凌淮微微一笑,紧接着便高声诵道: “云鬓轻垂映月华,冰肌玉骨胜仙葩。 回眸一笑倾城色,不负三春灼灼花。” 此诗一出,众人皆是惊叹连连,就连那三位评审官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毕竟是天下五大书院之一出来的大才子,今日这流芳亭中怕就是他拔得头筹了。” 周围看众又是赞叹,又是嘘唏,抱怨自己运气为何如此之差,选了这个亭子。 “你觉得此诗如何?” 俊俏公子看向张景,津津有味地问道。 “还行吧,一般般。” 张景打了个哈欠,听了这个所谓大才子的诗,他更加确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这都叫一般般?你可知道他是谁?” 那俊俏公子有些惊讶,说实话他觉得这首诗至少算是上品了。 张景瞥了那人一眼,随口说道: “看诗写得好不好跟他人有什么关系?” “呵,既然公子眼光如此之高,那不知可否请你也作一首呢?” 俊俏公子有些嗤之以鼻,不禁冷笑道。 “不感兴趣。” 张景本想就此离去,想了想又说道: “我还要去找铺子,这样吧兄台,我念半句诗给你,你听听看如何?” 听闻此话,那俊俏公子脸上很是不屑。 心想此人实在是大言不惭,难不成是觉得他只用半句诗就能和人家书院才子来比? 张景没有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轻声将那半句诗吟诵出来。 待他诵完,那酷似女人的俊俏公子顿时呆滞住了,只见他那小巧嘴唇微微张开,眼神中也透露着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的眸子里流露着如痴如醉的神情,已然沉醉在这两句诗中的意境之中。 他从未想过有人居然能这样来形容女子佳人! 他从未见过如此才华横溢的诗词! 大铭也从未有过能写出这般诗词的人! 不!是天下,整个天下都没有人写出过这样的诗来! 俊俏公子终于回过神来,急忙四下张望,可哪里还有那张景的身影? 原来张景在诵出这半句诗后,便早已悄然离开了。 只是这位俊俏公子沉浸在无穷意境之中,难以自拔,也就自然没有发现。 见张景已离去,他急忙说道: “快!青虹,跟上去找到他!” 此话一出,便有一个混在人群边缘的书生靠了过来。 看模样赫然是今日在那魏府的两位黑衣人其中之一。 “公主,我不能走,您这边现在可就我一人。” 原来这俊俏公子居然就是那二公主周幼宁。 这两人都是女扮男装来到此处,想在这诗会上自在游玩一番。 “哎呀!我这里没关系的,你快些去!” 周幼宁有些着急,如此才华横溢之人,她可不想就此失去。 眼见那青虹还有些犹豫,周幼宁轻推了她一下,还想催促,快听得那亭中评审官的话声传来: “第一题还有无想要出诗之人了?若是没有,我们就要开始评比了。” “有!” 这时周幼宁大声说道。 闻言,众人纷纷扭头看向她。 周幼宁也不怯场,迎着众人目光,大大方方走向前去。 朗声诵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两句诗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亭子里顿时间鸦雀无声。 唯一的声音是最中间也是最年长的那位评审官猛地站起身来发出的声响。 “好!好诗啊!” 只见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目光中闪烁着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周幼宁。 “继续!继续诵!” 周幼宁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念道: “月映寒潭星作佩, 夜垂珠箔玉凝瞳。” 顿时间万籁俱寂。 而先前那位评审官大声笑了起来,打破了寂静,把众人从愣神中惊醒过来。 他们这才发觉,自己已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千古名句!千古名句!” 那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还在不停着念叨着,眼神里满是陶醉,甚至就快要有两行清泪流落下来。 亭中其他文人墨客见状皆是一惊,他们或多或少都能看出其中文采之横溢,但对其理解毕竟有限。 而今看到这老者如此作态,也是纷纷目瞪口呆。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看上去容貌姣好还如此秀气的青年竟然能作出让玉衡书院的副院长都如此评价的诗来。 “虽然后两句比起前两句来略显逊色,但单凭这前两句诗,实属……实属是万年难见啊!!” 此时,那赵院长依旧是激动不已地说着。 而那沈凌淮也是无比震惊,他比起在场其他文人书生,学识更为渊博,也自然能知晓这首诗的文采之斐然。 “在下甘拜下风,不知可否问问公子名讳?” 沈凌淮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朝周幼宁拱手问道。 “嗯?在下……张宁。” 周幼宁本想化名周宁,可转念一想周姓是皇室贵姓,就在犹豫间,脑海中却不知怎地想起了白天在魏府魏林怡所说的神医,便临时换作了张姓。 “宁兄才高八斗,沈某自认不如,只是不知是出自哪所书院?”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之人也是满怀期待地看向周幼宁。 是啊!如此具有才学之人,必定是出自五大书院之一吧? “呃……” 周幼宁有些尴尬,她实在不想再编了,万一在场正好有她所说的书院之人,那岂不是要露馅了? “我先走了。” 周幼宁说完这话扭头便走,引得众人皆是一愣。 “哎!” 那沈凌淮挠挠头,想要喊住周幼宁,但却有些难以启齿,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人家。 周幼宁急匆匆地闷头走着,全然不顾后面亭内众人的呼喊。 那些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周幼宁在吟诵完一首绝世诗词后,就转身离去了。 “此人……此人应当是淡泊名利之人啊!” 沈凌淮沉思许久,这才恍然。 “难怪我问他出自哪所书院,他便恼怒,原来是个不看重世俗名誉之人!” 听到他的话,众人也纷纷醒悟,对周幼宁也是赞不绝口。 “公主,咱们就这么走了,真的好吗?” 不远处,紧跟在周幼宁身后的青虹小声问道。 周幼宁扶着额头苦笑道:“我只是想看看那人所作诗词会被评审官作出何等评价,谁知会惊起如此波澜。” 随后她停下脚步,对青虹说道: “青虹,我现在该去摘星阁出席了,你速速去沂州城内寻找刚刚那人,我记得他先前说是……是要去寻铺子。” 第6章 锦绣街定医馆 冰心湖出魁首 沂州城内,街道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咯!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老伯,来串糖葫芦。” “好嘞,两文钱。” 老伯笑眯眯地看向眼前的白衫公子,将糖葫芦递了过去。 “老伯,这沂州没有宵禁的规矩么?” 听到白衫公子的问题,老伯有些惊讶,但还是和气笑道: “公子久未出门了吧?连天子昭告天下的事儿都不知晓。大战得胜,普天同庆,大铭今年接下来都不会有宵禁咯!” “原来如此,小生久居深山,不谙世事,让老伯见笑了。” 白衫公子将两粒碎银递给老伯,又随口问道: “老伯,你可知这沂州城内可有空缺的铺子?哦,最好就在这条街上。” “铺子?还要在这最繁华的街上?我倒是不清楚……你要不去店宅铺子问问?就在这前边。” “好,谢过老伯伯。” 白衫公子拱手谢道,随即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此人正是张景,出了那冰心湖后,便来此寻找开办医馆的铺子。 只见这沂州城内的夜市属实是热闹非凡,糖画铺子、果贩伙计、喷火艺人……数不胜数,将这夜间的沂州渲染得亮如白昼。 “吉屋租卖。” 张景驻足在一间铺子面前,轻声念出了刻在牌匾上的字。 “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店宅铺子了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了进去。 “客官可是要租买店宅?” 迎面便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厮走了过来,朝张景问道。 “嗯,我想看看这条街上可有空余铺子了。” 闻言,那小厮脸色有些变化,竟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眼睛也朝铺子深处瞟去。 “这偌大沂州,各处屋宅出售,租赁,我们这里都有。只是不知道客官是要买这街上的铺子,还是要租啊?” 此时铺子深处一道有几分沧桑的声音传来,想必就是店主了。 张景眯眼望去,却是没看清那人模样。 “自然是买。” “买?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此街乃是沂州最繁华之处,客官若是非要买,那银子……想必不少啊!” 闻言张景轻笑一声。 “那就不劳掌柜的费心了,只是不知铺子是在何处呢?” 店铺掌柜沉默了一会,这才从那阴影中走了出来。 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迈老者便出现在了张景眼中。 “走,我带你前去看看。” 很快二人便来到一间铺子前面。 看上去竟比那店宅铺子还要大上许多。 “这条街名为锦绣街,而这间铺子身处这街的正中央,其位置极为稀贵。” 那掌柜站在铺前,开口说道。 “我看客官似乎不像是沂州当地人,否则也不会来买这间铺子。你可知它的前任主人是谁?” 张景摇了摇头。 “是沂州最大酒商的儿子,赵青松。” “赵家几乎将沂州所有酿酒产业据为己有,腰缠万贯。不仅如此,家主赵常的长子赵平还在官场中身居要位,乃是沂州通判。” “所以沂州民间有传闻——魏家第一,赵家第二。” “现在,你还要买这间铺子吗?” 掌柜看向张景,混浊不堪的眼睛里却冒着锐利的光。 “这间铺子是那赵青松自己挂上来卖的么?” “是。” “那就买。” 张景直视着掌柜的眼睛,古井无波。 …… “恭喜你们三十六位来到此间摘星阁。” “想必诸位都是博学多才之人,才能在三十六方小亭子中脱颖而出。” “不过今日,在这里只会决出一位魁首,被二公主殿下评以'沂州诗仙'的称号。” 冰心湖摘星阁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学士朗声说道。 “为了确保公平,五位评审官皆是德高望重之辈,诸位且看——” “茂叶书院院长!翰林院学士刘岳!正居书院院长……” 闻言,底下那些文人惊呼声此起彼伏——来的这五人可都是大铭文人中巨山般的人物! “还有……二公主殿下!她此刻就在这帷幔后边,只要是前三甲,就都有机会与公主共谈诗词!” 此话一出,下面又是一阵躁动。 不过很快就平息了。 那些个文人骚客都装出了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来,故作矜持。 “那么接下来,诸位可以依次开始朗诵了。此次不限题材,尽管拿出自己最得意之作即可!” “我先来!我先来……” …… 很快,场间只剩下了一人还没有吟诵。 众人目光都纷纷看向了他。 “公子是还未曾想好么?可需要些美酒来助兴?” 一些文人打趣道。 却只见那人摇了摇头,兀自说着: “我此生所作诗词不计其数,其中也不乏得意之作。” “咦,这人不是临江书院沈凌淮么?” 此时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可直到刚刚,我才发现,这些我自认为的得意之作,在一个人所作出的诗词面前,粪土不如。” “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在场所有人的诗都不比上他的那一首。”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人疯了吧?竟然出此狂言?” “要知道这里还有诸多大学士、老儒生!他……他怎么敢?” 众人纷纷惊疑不定,他们想不明白,好端端一个临江书院的大才子,为何会突然这般大放阙词。 “沈兄啊,你这是被何人灌下了迷魂药?竟帮他如此吹捧?哈哈哈哈!” 这时,一位出自正居书院,与沈凌淮齐名的书生徐磊大声讥讽道。 惹得众人也是指指点点,骂声一片。 “云想衣裳花想容。” 沈凌淮轻声念道。 一瞬间,在场之人声音皆是一滞。 “你……你说什么?” 徐磊好似没听清,失声问道。 沈凌淮瞥了他一眼,转身面向众人,再次吟诵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阁中一片寂静。 只剩下外边微风拍打湖面的细小声音不时传进来。 那五位德高望重的老学士、评审官,早已猛然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凌淮。 皆是无以言表。 直到沈凌淮将后两句也吟诵完后,那些人都未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有身处最高位的那位评审官收敛了几分神色,朝沈凌淮问道: “凌淮,此诗是你所作?” 沈凌淮也认得这位前辈,拱了拱手,回道: “黄老,正如我先前所言,此诗并非我所作,而是出自一位名叫张宁的书生。” 听闻此话,在场之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他们都是年轻一辈中才华出众的学子,可却从未听过此人。 而此时在帷幔后边的二公主周幼宁也是嘴角一抽。 “那他人呢?”徐磊急忙问道。 “他……在念完此诗之后,便急匆匆地离去了。” 闻言,众人又是一阵嘈杂,但很快就平息下来,因为那黄老再次开口了: “此诗的确担得起你先前所言,也担得起今日魁首。只是……只是这作诗之人不到场,我们也无法得知他是否担得起这诗仙之名啊!” “不仅是老夫从未听说过此人,想必诸位也是如此。那这诗真的是他所作吗?亦或者是偷拿了别人的名作?” “否则,他怎么会不亲临摘星阁呢?莫不是心中有愧?还是怕被人发现了盗诗的行径?” 黄老缓缓说着,目光如炬。 不愧是老一辈的学士,尽管面对如此才华横溢的诗词,他仍是考虑得周到。 此时沈凌淮也不知如何开口了,毕竟黄老所言极有道理——若是心中无愧,为何匆匆离去呢?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这个时候,帷幔里一道声音传了出来,圆润柔媚却掷地有声。 第7章 订货 那道声音赫然是帷幔后边的二公主发出来的! 顿时在场众人纷纷面向帷幔,恭敬作揖,不再言语。 “黄老,既然今日是要选出一首最好的诗,那至于作诗之人是谁就可以暂且不论了吧?” 二公主周幼宁清声道。 “这……” 黄老有点犹豫,不论作诗之人是谁?那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大不了,这沂州诗仙的头衔不给他便是。” 听到周幼宁的话,那几个评审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黄老妥协道:“也罢,那今日诗词魁首便是这首……” 他看向沈凌淮,询问诗名。 沈凌淮也愣住了,他怎么知道诗名? “黄老,那张宁未曾说过诗名。” “这该如何是好?” 黄老犯了难,好不容易选出了魁首,却连个诗名都没有。 “既然是在这冰心湖上遇到的才子所吟的,不如就唤作——《冰心湖遇才得赠》。” 周幼宁缓缓说道。 “好!那便听公主的。” 黄老点点头,算是将魁首就此定下了。 “那这沂州诗仙的头衔……” 徐磊似乎还有些不甘心。 “我且问你们,可有谁认为自己的诗能比得过这首的?若是没有,那你们拿什么去争这沂州诗仙的名头?” 周幼宁冷声说道,断绝了几个还心有不甘之人的心思。 “黄老,您觉得此诗到底如何?” 黄老身边,那位翰林院的学士刘岳轻声问道。 黄老沉吟片刻,才低声说: “单说这前两句,便足以进老夫此生所闻之诗的前三甲。老夫自认是比不上的。只是不知这作诗之人究竟是谁。” 刘岳闻言,却是隐秘一笑,朝殿堂上面努了努嘴。 “说不定,那位知晓。” 而在帷幔后边,名为青虹的侍卫回到了周幼宁身边。 “公主,已经找到此人了,的确是在寻铺子。” 周幼宁闻言眼睛一亮。 “真的吗?那他现在在哪?租了何处的铺子?” “他……他是买的铺子,而且还是锦绣街上最中心的铺子,此刻就在城内的客栈之中。” “好,青虹你就继续去盯着他,明日我再前去拜访,别让他离开了沂州。” 青虹点点头正要离去,周幼宁又突然喊住了她。 “还有!务必要护他周全。” …… 而此刻的沂州城内,张景正在客栈中盘坐着。 面前正是那本《太素九转诀》。 他一边默念上边的心法口诀,一边细细感悟。 久而久之,张景只感觉自己身体里似乎有着一团细若游丝般的气体在缓缓游走,虽难以察觉,但毕竟有些变化。 许久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眼神清明了许多,浑身也多了些气力。 但张景没有继续修炼了。 因为他前世所了解的那些武学,从来就没有一蹴而就的,便也就不急这一时半会。 更何况在目前看来,似乎还用不上武力来防身。 这种东西,随缘就好。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医馆的开办。 一夜之后,天才蒙蒙亮,张景便出了客栈,到了那新铺子里边。 “居然花了我八百两银子,果然不管什么时候,这市中心的房子都是要贵得多。” 张景叹了口气,心中想道。 “公子这是租下了这间铺子?” 就在张景刚打开铺子大门时,隔壁一家卖绸缎布匹的铺子便传来一声问候。 张景扭头看去,发现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掌柜。 “不是租,而是买下的。” 他笑着答道。 那中年掌柜一愣,旋即又问:“莫非公子是赵家亲戚?” “不是。” “那……那便恭喜公子取得良铺了。” 中年掌柜脸上堆着笑,转头便犯起了嘀咕,心里只觉得好生奇怪。 而张景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多想,便走进了铺子。 这一进去,琳琅满目的物什便映入了眼帘。 桌子板凳,货架柜台,应有尽有。 这倒是让张景心中一喜。 房屋既已出售,那里面余下的东西可都是默认遗弃不要的了,所以这些物件便都会算作张景名下。 开店并不容易,而且还是医馆,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 至少牌匾,桌椅,草药都得备齐。 而此时张景就不用去管那些桌椅柜台了,这里面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便可以使用,剩下的只有牌匾和草药。 他简单环顾几圈便就出了铺子,打算去找匠人做牌匾和进些草药。 可张景没发现的是,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 “你听说了吗?昨夜冰心湖诗会的魁首之诗居然连国子监的黄大人都自愧不如!” “果真么?那作诗之人定然得了沂州诗仙的封号吧?” “唉!没有作诗之人!” “什么……什么叫没有?” “我也不知啊,只是听说作诗之人名叫张宁,但并未进摘星阁,只是留下了一首传世绝作就匆匆离去了!” “那是为何……” 张景听到街坊上谈论的话语,淡淡一笑。 他心中明了,所谓传世绝作定然是他所诵的那半句诗。 前世太白诗仙的名作放到此方世界参加一个小小的诗会,那可不得夺魁么? 只是他并无虚荣之心,将那半句诗吟诵出来也只是临时起意罢了。 而那得了诗的俊俏公子竟然没有将其据为己有,这倒是有些出乎张景的意料了。 思忖间,他便来到了一个木匠店,想定制些需要的零碎物件和医馆牌匾。 一路上除了听些传闻,他也在默默思索该如何给自己的医馆取名,而此刻他已然有了打算。 在木匠那边吩咐完自己需要的东西之后,张景便赶往了下一处地方——翠阳街。 刚靠近些,便有一股极为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只见整条街无一例外皆是药铺和医馆。 这是张景先前就打听好的,沂州的医馆药房十之八九都在此处了。 张景随意走进了一间药铺。 “掌柜的。” “哎!来了来了,公子要些什么药?” 铺子里人不多,药房掌柜便亲自将张景迎了进来。 “我要的药比较多,”张景笑着看向掌柜,“我是来进货的。” 闻言,掌柜将张景仔细端详了几番,才缓缓问道: “进货?公子是哪所医馆的?怎么看着有些面生?” “我的医馆不是这条街上的,而是锦绣街新开的一所。” “新开的?” 不知怎得,那药铺掌柜听到此话,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下来,冷漠说道: “不卖给你,出去吧。” 说着,他便推推搡搡,将张景赶了出去。 第8章 才渡波折又遇险 而张景此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还排上外了? 但他也只是叹了口气,不愿惹事,心想大不了换间药铺便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他进的每一间药铺,皆是如这所药铺一般。 他们在得知张景的药铺是新开的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杜绝向他出售草药。 眼见着只剩最后一间药铺,张景心中已经隐隐有些火气了。 若是连草药都备不好,还开什么医馆? 他踏步走了进去,却连一个小厮都没见到。 “掌柜的?掌柜的!”张景喊道。 “哎!来了来了,抱歉公子,我娘病得重,得要有人照看。” 只见从里面走出来个憨厚青年,看上去竟和张景差不多大,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 听闻里边有病人,张景转而轻声问道: “你是这间药铺的掌柜?” “是啊。”青年挠了挠头,显得有些老实巴交。 “我想从你这进点草药,需要很多。但我的医馆是在这沂州城内新开的,你卖不卖?” 张景不想多费口舌,将问题一股脑地问了出来。 那青年明显有些呆愣,却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新开的?难怪上了我家,卖!当然卖了!” 他笑着看向张景,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 张景心中也是松了口气,随即拿出一张纸,说道: “这里边是我要的草药和数量,你今日若能来得及便送到锦绣街,我的医馆就在那边。” “好!好!” 憨厚青年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张景也点了点头,刚欲要走,却突然回头问道: “令堂是什么病?” 青年掌柜有些赧颜,低声说道: “不知道,我只请得起几个江湖郎中,他们也只会开点药方,说不清病症。” 张景闻言疑惑道: “你自身就是开药铺的,怎么连看病都不会?况且周边都是医馆,就没有大夫来帮你么?” “我只懂得那些草药的功效,没有学过行诊治病,而且我和那些医馆的关系也不好,不仅没有郎中愿意来帮我,他们也不来我家买草药……” 青年嚅嗫着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张景叹了口气。 “缘分如此,我便帮你看看吧,总不能坐视不管。” 闻言,那青年掌柜又是一喜,就要作揖拜下去,却被张景扶了起来。 “行了行了,快去带我看看吧。” 二人来到铺子里间,便见到一位瘦弱老妇人躺在床上,还不时发出咳嗽的声响。 “娘,我请了位医师来给您看病了。” “医师?可莫要如此啊浒儿……咳咳……咱们家里本就不富裕,还要给你留些娶老婆的钱,娘这点病……咳咳……不用请大夫的。” 青年掌柜脸色一红,“娘!你说什么呢!这位先生是来买我家草药的,便顺手来帮您看看病了。” 说罢,他侧了侧身子,让出张景。 “果真么?谢谢先生啊……咳咳!” 眼见着老妇人还要强撑着起身,张景急忙扶住了她,轻声道: “老人家不必如此,还是让我先看看病情吧。” 闻言,老妇人才乖乖躺好,任由张景把起脉来。 片刻之后,张景心中一松——不是什么怪病,而是很常见的咳喘类疾病。 想必之前来诊治的郎中都是些学艺不精之辈。 于是张景便喊着那青年掌柜一同走回了大堂,吩咐道: “麻黄、附子、枸杞熬煮药汤,可温肺补肾。也可以加补骨脂、紫河车……最重要的,是要将葶苈子与大枣配合外敷,缓解痰喘。” 听了这些话,青年掌柜神情激动不已,紧紧地握着张景的手,都有些不知所言。 张景微微一笑,拍了拍青年肩膀,缓缓说道: “令堂得的不是大病,莫要害怕。” 青年身形一颤,竟是就要跪下,张景见状连忙将其拽起来。 “小子许浒,谢过先生救治之恩!” 青年掌柜哽咽道。 张景拍了拍他肩头,柔声道:“无妨,只是送药一事,莫要忘了。” “定然不会!” …… 而此刻在锦绣街的店宅铺子里边,一位衣冠华丽的青年正在大喝着: “魏寒呢?魏寒!把魏寒给我叫出来!” 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厮闻言急忙回道: “赵公子,掌柜的……方才出门了。” “出门了?我看他娘的是躲着我去了吧?” 被唤作赵公子的那青年大声咆哮着,瞧脸色已然是勃然大怒。 他正是赵家次子赵青松。 说罢,他站起身来,就要抄起椅子朝一旁的柜台上砸去。 可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声音从店宅铺子传来—— “赵公子今日莫非是要将老朽的铺子给砸了不成?” 赵青松闻言朝外面望去,只见那位佝偻掌柜正向此处缓缓走来。 他顿时无比愤怒地伸手指向老掌柜,咬牙切齿道: “魏寒!你将本少爷的铺子给卖了,还敢回来?” “哦?”老掌柜眼神一凛,冷声问道: “若是老夫没记错的话,铺子是赵公子自己要卖的吧?” “你还敢顶嘴?!你信不信我……” “你怎么?” 顿时间,魏寒目光变得无比阴沉,如同银针般刺向赵青松,继续说道: “莫非赵公子还要对我这个魏府老人动手?” 赵青松见状竟是后退几步,咽了口口水,随即又狠狠地说道: “好!魏寒!我惹不起你,那总有我惹得起的人!” …… 当晚,张景便回到了锦绣街。 可刚走到自己铺子前边,却发现门已经被打开了。 张景眉头一皱,朝里面望去。 只见大堂中央摆上了一张太师椅,一位上身着锦服、下穿细绢裤的富家公子正坐在上面。 周围还有六七余人侍立左右,将其紧紧簇拥着。 那富家公子见到张景进了铺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张景跟前,瞪着眼睛问道: “你就是买下我铺子的人?” 闻到扑面而来的酒味,张景面露嫌弃地将脸撇到一边。也想起来眼前之人怕就是那店宅铺掌柜所说的赵青松。 “他娘的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赵青松突然面色狰狞起来,将张景猛地一推,使其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 “铺子转卖是你自己提的,地契文书也盖上了衙门红印,阁下这是何意?” 张景脸色冰冷,寒声说着,同时却在不动声色地朝外边靠去。 而那赵青松显然是喝得不少,转而又忽地大笑起来,随即凶狠地瞪向张景,说道: “是是是,是我要卖的,只是我没想到真有这么个蠢人敢来买你赵爷爷的铺子!你当真是不怕死啊!” 张景此刻已然到了门边上,他后退一步,站在了铺子外边。紧接着大声喝道: “铺子转卖合乎法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赵公子今日莫不是要反悔违约了?” 随着张景的话音落下,铺子外边也挤满了街坊邻居,对着里面的赵青松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谁曾想那赵青松脸上笑容越发疯狂,竟是丝毫不惧。 只见他从里面缓缓地走出来,仰起头贴近张景,用讥讽的语气笑道: “天经地义?那你可知在这沂州谁是天?谁是地?本公子今日就要叫你知道!” “给我打!”赵青松厉声喊道,面露凶光。 此话一出,铺子里的几个侍从也皆是脸色一狠,抄起手中木棍,就要扑向张景。 第9章 解围 就在这凶险万分的时候,张景却感到背后突然涌来一阵劲风,众人只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 再度扭头去看,却只见那赵青松便被一脚踢得横飞出去,昏倒在地。 张景眯了眯眼,只见一位发髻高束、身形高挑的佩剑女子站在自己身前,露出了半个侧脸,冷若冰霜。 正是她突如其来的一脚,让在场众人看傻了眼。 “那可是赵家小公子啊!她……她怎么敢?” “快走快走,莫要牵连了我们!” 人群中议论纷纷,多数人不敢再围观,渐渐散去。 而那赵青松的几个侍从此时也从愣神中反应过来,抄起木棍就要为主子复仇。 张景见状刚想拉着那女侠一块跑,却见她面不改色地向前一步,竟是丝毫不惧! 只消片刻,那些随从便纷纷倒在了地上,而她连剑都未曾出鞘。 听到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张景嘴角一抽,心想果然女人才是最可怕的动物啊。 “谢过姑娘搭救,敢问姑娘名……哎!怎么走了?” 张景刚想拱手道谢,却只见那女侠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这让他很是疑惑,这算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 张景摇了摇头,既然人家不愿多言,他自然也懒得再管。 张景转过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那几人,冷声道: “今日之事算是给你们个教训,还不速速离去?” 那几个侍从急忙强撑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将赵青松拖走了。 待他们走后,张景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实在是没有料到买间铺子还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并且看这个情况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今后还需招些人手前来看护铺子。 张景暗自思忖间,也回到了铺子。 “恩人!” 刚坐下喝了碗茶水,就听到外面呼喊声传来。 张景远眺过去,来人正是许浒。 只见他正拉着整整一板车的草药朝这边走来,浑身大汗淋漓。 “这么快?”张景起身,帮着许浒一起将草药给卸了下来,递了块毛巾给他。 “先生大恩不德,许浒不敢耽误!” “坐吧。”张景笑了笑,伸手抓了把草药,放在手中细细查看。 “品相居然挺不错,这些多少银子?” “共计七十两。” “这么便宜?”张景有点惊讶,“你可不要因为我帮令堂行了诊就便宜太多!” “没有没有!”许浒闻言摆了摆手,慌忙说道: “我是按原价卖给先生的,只便宜了……十两银子。” 张景点了点头,又疑惑问道:“既然你家药铺的草药如此便宜,品相也极好,那为何那些医馆的人都不来你这里采买呢?” 许浒讪讪一笑,却不愿再说,只是把头低下去摇了摇。 张景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一边收拾药材,一边淡淡说道: “若是苦于生计,日后可以来我这医馆做事,顺带着连你家草药我也一并收了。”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到这话,那许浒眼睛里顿时有些闪烁,心中更是感激涕零。 很快二人便将草药码放好了,连带着还把药铺里的桌椅板凳给擦了一遍,将其摆放齐整。 “这下看上去可算有点医馆的样子了。” 张景擦了擦汗,乐呵呵道。 他看了眼一旁手脚麻利的许浒,笑道:“辛苦你帮忙了,走吧,带你去整点吃的。” 许浒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了,你可要给令堂带些回去?” “不用不用,我已经熬了些粥食,还要多亏了先生的药方,我母亲也好多了。” 张景点点头,带着许浒随意寻了家小摊,填饱了肚子。 而此刻在张景的铺子前,却有三人站在这里,看着紧闭的店铺傻了眼。 “咦?刚刚还在这里,怎么又出门去了?” “青虹,你确定他买下来的铺子是这个么?” 居中的周幼宁扶了扶额头,自己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就跑了过来,结果又和张景错过了。 “千真万确啊公主,先前有人来找他的麻烦,我还出手将其赶走了呢。” 青虹也是有些尴尬,心想实在是太不碰巧。 “罢了,晚些再来吧。”周幼宁叹了口气,又问: “你方才说有人来找他的麻烦,是何人啊?” “回公主,那人是沂州赵家的次子赵青松,也是那间铺子的原主。似乎是卖了铺子之后又想反悔,才和那公子起了冲突。” “赵家?没听说过。”周幼宁摇了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对了青虹,你可知这才子买下铺子是为了做什么啊?” “开办医馆。” “哦哦……什么?医馆?!” 周幼宁目瞪口呆。 …… “先生,那我先回去照看药铺了,有需要您再叫我。” “好,路上慢些。” 张景送走许浒后,便回了铺子。 继续将里面的大小物什收拾齐整,还把里面的几间屋子给打扫出来了。 “终于不用住客栈了。” 张景心中很是欣喜,这是他自从穿越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感觉,心想总算是有了个安身之处。 张景环顾几圈,甚是满意。 眼见天气渐晚,他便想着去客栈将衣物收拾好搬过来,今晚就可以住在医馆这边了。 可等他将将踏出门,迎面却看到一辆马车朝这边缓缓驶来,左右还各有数十名侍卫跟着。 张景眉毛一颤,心里暗道不妙。 果然,那马车径直驶到了他的铺子跟前,停了下来,并且还从中走出二人。 只见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其中之一,正是张景白天见到的赵青松。而身边那人,身穿官袍,头戴官帽,一眼看去不怒自威。 “想必此人便是赵青松的哥哥赵平了。”张景暗自想道。 “张景!你当街行凶,殴打百姓,该当何罪啊?” 赵平昂着头看向张景,眼神中满是藐视。 “我当街行凶?分明是你弟弟卖了铺子还想反悔,不讲理还要动手打人。你身为沂州通判,莫非今日要做徇私枉法之事?” 面对赵平的危险,张景却是丝毫不惧,上前一步,大声喝道。 而周围也围满了百姓,低声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闻言赵平脸色一阵抽搐,目光随即凶狠起来,怒斥道: “大胆刁民!不仅蔑视本官,还敢拒不认罪!来人!将其押回衙门,关进大牢!” 此话一出,便有数名侍卫走上前,按住了张景。 可就在他们要将张景带走之时,远处却有一道声音传来: “我看谁敢动他。” 第10章 天威 众人一惊,纷纷朝那道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站在这里的可是沂州通判啊,是谁竟敢如此说话?周围看客心中都是惊疑不定。 只见从远处缓缓走来三人,左首之人眉峰斜飞入鬓,冷若冰霜;右侧侍卫负手按剑,眼露冷光。 但这两人皆是女子,只有居中之人是为男儿身。 可偏偏却就是这位清秀公子的容貌最为出众。 且不说生了副唇红齿白的容貌,就连白里透红的肌肤看上去都仿佛吹弹可破。 众人乍一看去,差点当成了谁家姑娘。 但那赵平可不管你面容是否姣好,眯眼看向走来的这三人,厉声喝道: “官府捉拿要犯,尔等速速滚开!” 奇怪的是,那三人像是根本没听到赵平说话似的,不仅脸上古井无波,还自顾自地越靠越近。 赵平面色阴沉下来,只觉得脸上如同烈火灼烧。 他正要发作,却听得那俊俏公子清了清嗓子,从巧嘴中蹦出两个字: “过来。” 随即她便朝铺子里走去。 这两个字显然是对赵平说的。 此刻的赵平反倒有些发懵了,这种跨越了几个阶层的语气他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就连那沂州知府魏老爷子都不会这么跟他讲话吧? 铺子周边的几个侍卫没得到命令,见状却也要将那俊俏公子阻上一阻,可不等他们拔出刀来,就感到一阵凛冽的冰冷气息弥漫开来。 顿时间周围满是杀气。 侍卫头领瞳孔微缩,惊愕地抬首探寻过去。 是那佩剑女子! 他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赵平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赵平脸色瞬间变了变,急忙快步跟上那俊俏公子走进了铺子。 而周边数十名护卫竟是无一人敢有分毫动作,满头大汗,如临大敌。 见此情景,在场众人皆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堂堂沂州通判,面对如此藐视的语气还乖乖顺从,属实让人大跌眼镜。 周围的看众议论声愈加大了起来,谈论中,众人也发现了那佩剑女子正是白天打跑赵青松的那位女侠。 而此时的赵青松脸上也是阴晴不定,他也想不通自己的哥哥对那俊俏公子为何如此顺从? 可毕竟他在这众人面前也不想失了面子,冷笑几声,又对张景讥讽道: “小子!这便是你搬来的救兵么?告诉你!今日谁来了也没用!你就乖乖等死吧!” 话音刚落,铺子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只见赵平缓缓地走了出来。 可他的脸上却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面如死灰。 “哥,怎么了?要不要给这几人都抓起来?” 赵青松见状急忙上前关切道。 而那赵平只是失魂落魄地走着,低着头也不言语,撞开了赵青松。 紧接着,只见他缓缓走到张景跟前,随即“扑通一声”—— 竟是跪了下来! 场间顿时一片寂静。 在场所有人都是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哥……哥你你你……” 赵青松只感觉自己舌头像是打了结,随即他的瞳孔又是猛地一缩—— 只见赵平竟是对着张景重重磕起头来。 赵青松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终于是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刚刚走出来的那俊俏公子,嘴唇颤抖着刚想要说些什么,却眼珠子一翻,就这样吓得昏死过去! 张景也看向了那俊俏公子,眼神中复杂无比。 此人正是他在流芳亭看到的那位公子。 也就是女扮男装的二公主周幼宁! “大人,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您,还望大人能够原谅啊!” 此时赵平也磕完了足足五个响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周幼宁说道。 周幼宁却是朝张景努了努嘴:“问他。” 张景只觉无奈,摇了摇头,说道: “今后切勿再做徇私枉法之事了,带你弟走吧!” “谢过大人!!” 赵平爬起身子,抱起赵青松,逃也似的挤出人群,匆匆离去,就连马车也丢了下来。 张景再度看向那俊俏公子,开口说道: “进去说话?” 周幼宁点了点头,几人便一同进了铺子。 而外面则是收拾残局的侍从和缓缓散场的看众。 “哎!要说这赵家子弟以前也不算太坏,谁料到出了那档子事,搞得赵家上下不得安宁。” “嘘!莫要在外边议论这些事!你以为自己是那位俊俏公子般的人物?” 片刻间,只剩下几个街坊的轻微议论声越飘越淡。 …… “谢过大人替张某解围。” 一进铺子,张景便拱手朝周幼宁道谢。 “哦?为何不称我为兄台了?”周幼宁笑道。 “大人说笑了,能在片刻间给沂州通判吓到下跪磕头,大人的身份无疑是尊贵非常。” 张景言语恭敬却不怯懦,注视着周幼宁缓缓说道。 闻言周幼宁轻笑一声,也看向张景,含笑道: “你果真是才貌双全,不仅会作诗,还如此聪明。去京城吧,跟我做事,如何?” 张景摇了摇头。 “怎么?是怕我亏待了你?无妨,到了京城,荣华富贵,升官加爵,都是你的。” 周幼宁继续劝说道。 可张景依旧是摇了摇头。 这下轮到周幼宁吃惊了: “怎么?你还真是淡泊名利之人?可你还如此年轻,怎么会……” “大人误会了。” 张景面色如常,轻声道: “我对为官一事不感兴趣,而且那也不是我所擅长的事情。比起当官发财,我更愿意做个医师,开着个小医馆,救死扶伤,乐得自在。” 周幼宁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便不再劝说。 只是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突然问道: “还未曾问过你名讳?” “在下张景。” “姓张?!”周幼宁眼角微抽,“治好魏家小姐的,可是你?” 张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哇!原来你就是神医啊!”周幼宁惊叹道, “你还如此会作诗,岂不是医诗双绝?” “大人谬赞。”张景浅浅一笑。 “这可不是谬赞!你可知道,沂州诗会的魁首就是你送给我的那两句诗!只可惜你走了,这沂州诗仙的称号没有赠给你。” “无妨无妨,名利都是身外物罢了。” 张景脸色古井无波,说话也是泰然自若。 “你这人好生无趣。”周幼宁撇了撇嘴,忽地想起自己还是女扮男装,又急忙恢复了严肃的模样,清声道: “也罢,那本公……子就不再多说了,只是今日之事我帮了你,那你总该有些报答吧?” “大人想要什么报答?” 第11章 我真不要做诗仙啊 张景问出这话后,却见眼前的俊俏公子狡黠一笑,极似女子的颀长睫毛眨了眨,说道: “你还能如何报答?自然是作诗。” 果不其然! 张景叹了口气,但还是问道: “不知大人需要何种题材的诗?” “关于沙场征战的,是要赠给凯旋的将士们。” 张景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却是有些无奈。 谁能想到在那湖边偶遇到一个年轻书生,竟然还是京城里的大人物,看来以后做人还是得低调些的好,否则怕是有作不完的诗了。 “那请诗仙好好作,过几日我再来取。” 周幼宁盈盈一笑,便带着两位侍从就要离去。 张景刚想说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可刚回过神,几人就已不见了。 他苦笑了几声,心想这大人怎么不按剧本行事?自己不该是神医么?怎么还成了诗仙? …… 外面的锦绣街上,周幼宁一边品尝着沂州特色糕点,一边问着: “白婧,你在太医院可曾见过此人?” “不曾见过,”白婧摇了摇头,“就连张景这个名字,我都未曾听闻。” 周幼宁点了点头。 “那便是江湖上的郎中了,只是没想到他的医术跟宫廷医师比起来也不相上下。” 她眼神中露出些许赞赏,喃喃自语道: “而且此人还颇具才华,只是不知如何年纪轻轻就对为官一事不感兴趣。不过若是此次作出的诗词还是那般名动天下,我定要将他引荐给父皇。” 思索片刻,她又看向一边的青虹,吩咐道: “青虹,你待会就把张景的店铺位置跟那几个老学士说了去,省得他们再天天差人到处问询。” “是,公主。” …… 另一边的张景回到客栈,已然是深夜了,他便又在那儿凑合了一晚。 次日,回到医馆,看赵家就再没有了卷土重来的征兆,张景才算是把心完全放下。 他本还以为那位京城里大人物的地位还不足以震慑到赵家长辈,现在看来,自然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虽然赵家没来他的铺子,倒是有些别的人来了。 首先是那许浒,还未到正午,就早早地吃过饭,又拉了一板车草药过来。 张景有些疑惑,他可没有再定过药了。 之后听许浒的意思,是说想要过来帮张景做事,就先将自己那的药材草药给陆续搬过来,之后就在这医馆里做个堂倌。 瞧这许浒做事,手脚也算麻利。张景自然是同意了。 毕竟医馆这么大,自己一个人定然是忙不过来的,与其后面再去雇佣伙计,不如就先招些有交情的。 张景一边想着,一边对许浒说道: “到时候你可以将令堂一起接过来,反正我这铺子大,卧房多,容得下许多人。” 听了这话,许浒又是一喜,对着张景那是一个感恩戴德。 待许浒走后,又有人来。 张景起初还没认出那人,仔细端详片刻,发现居然是之前在那流芳亭中诵诗的大才子。 “好像是叫……沈凌淮来着。”张景暗暗想到。 而那沈凌淮身边还跟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看上去却儒雅至极。 “凌淮,此人便是你说的诗仙?” 老者对沈凌淮轻声问道。 “老师,按公主给的地址来看,应当没错。只是看此处诸多草药,难不成他还是个药铺掌柜?” 沈凌淮也是有些疑惑,随即看向张景,拱手说道: “公子,请问阁下可就是张景张公子?” “正是。”张景点了点头。 “太好了!” 闻言,沈凌淮顿时面露欣喜,激动万分。 连带着身边那位老先生也是十分高兴,只见他捋了捋胡须,对张景笑道: “老朽乃是临江书院副院长翟星文,听凌淮说阁下身为沂州诗仙,所作之诗举世无双,今日特地前来拜会。” 说罢,那老先生竟是要对着张景行礼作揖。 张景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扶着翟星文的手臂,将其托了起来。 “先生不必如此,张某只是侥幸而已,可莫要高看了在下。” 听到此话,那翟星文却是哈哈大笑,朗声说道: “公子年纪轻轻,就能作出那般才华横溢的诗来,当真不是侥幸。” “我临江书院乃是天下五大书院之一,不知公子是否愿意赏脸前去与老夫和院长共谈诗词啊?” 翟星文慈眉善目地看着张景,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般,眼冒精光。 而此刻的张景有些汗颜,他还以为又是来跟自己讨要诗词的呢,没想到居然过分! 他刚要开口婉拒,却听得外面又有声音传来—— “玉衡书院陈之泰,携弟子前来拜会诗仙!” “茂叶书院焦林,与家师前来拜会诗仙!” “正居书院……” 张景嘴角抽了抽,先前还觉得自己这铺子很大,现在看起来都不知道能不能站得下了。 眼见着除了五大书院的人,还有其他的众多文人涌了进来,他心中实属无奈——早知如此,就不去念那半句诗了。 而各个书院的文人学士,见着了共同前来的“同行”,很快也明白了各自想法。 于是众人从一开始的假装寒暄,就慢慢变成了面红耳赤地争论。 至于他们争论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在一旁吃瓜看戏的张景。 四个书院都想要把张景据为己有。 毕竟谁不想自己书院多出个年轻的大才子呢? 可就在众人争吵许久之后,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句: “你们确定那首诗是他所作么?”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也将目光渐渐转向了一旁的张景,眼神复杂。 的确,能吟诵出此等诗作的人,又怎会是在这世俗街坊上的一个医馆掌柜? 众人本就觉得蹊跷,只是忙着争论,却是忘记了这极为重要的一环。 “他说得不错,张景,你如何证明那首诗是你亲自所作?” 茂叶书院的副院长上前一步,语气不善地问道。 张景闻言只觉得好笑——刚刚抢人的是你们,现在质疑的也是你们。 “证明不了,你们要觉得不是那便不是好了。”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满是不屑。 “证明不了?那你这诗便是偷的!” 听闻此话,张景脸色渐渐冷淡下来,缓缓说道: “我想问问你们,我何时说过想要做这诗仙了?” “我又何曾说过想进你们这些狗屁书院了?” “你们连他人的意愿都不过问,就在这里胡乱争执,如今又来质疑诽谤,简直是有损文人二字!”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面色都渐渐变得通红。 随即为了掩饰难堪,他们便恼羞成怒起来,大声呵斥道: “无礼小儿!不知盗窃了谁家先生的著作,还敢信口雌黄!今日你要是解释不清楚,就莫想善了!” 第12章 一词惊堂 话音刚落,张景却是捧腹大笑起来。 “你这老书生,毫无证据就说我盗窃诗词,那我且问你,我偷了谁的?” “我怎知你偷了谁的?但显然那种诗词不可能是你这种无知小儿能作得出来的!” 眼见着张景和几个老学士争论不休,气氛愈发浓烈,翟星文急忙劝说道: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文人,莫要伤了和气。” 他转头看向张景,又说: “张公子啊,其实今日之事也很好解决。既然大家不相信,那你再作上一首诗便足以打消他们的质疑。” “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我凭什么要作?再说了,对你们这些伪君子作诗,无异于对牛弹琴。” 张景冷笑一声,心中早就有了几分火气。 这些人大大咧咧跑进自己店铺不说,还以此要挟,竟是要赖着不走了,任谁都不会给上好脸色。 “你既无法证明,那多说无益。就等着我们将你的恶行布告天下吧,看今后还有谁会来你这铺子!” 听到有人居然还要砸自己招牌,张景终于是忍无可忍,寒声说道: “要我证明是吧?好!那我且问你,若是我自证清白了,你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却是有些沉默。 “我若自证清白了,你们自然也要布告天下!以书院的名义向我赔礼道歉!并且要让整个大铭都知晓!” 张景的话语冷若冰霜。 那些老书生犹豫片刻,倒也认可了这个要求。 只是那茂叶书院副院长又冷笑着说道: “若你这次要以作诗自证清白,未尝不可。只是如果你所作之诗若又是盗窃而来,又当如何?” 张景闻言差点气笑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认为,要换成作词!” 此言一出,在场文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毕竟会作诗之人未必擅长作词,这个要求的确有些过分了。 但竟无人出言反对。 “好。”张景泰然自若道。 这反倒是让众人有些吃惊——看这张景底气十足的样子,莫非真得会作词? 张景闭目沉思了片刻,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只见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向众人,吟诵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一词吟罢,医馆内鸦雀无声。 众人脸上神色皆是变幻无常。 有的还在沉醉其中,有的则是羞愧不已。 而众人先前的质疑之意却是早已荡然无存。 沉默许久。 竟是那茂叶书院的副院长率先站了出来,向张景拱手道: “今日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恕罪。” 说罢,他便带着还沉浸在那词中的弟子,先行离去。 有了他的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拱手作揖,向张景谢罪。 他们自然不会再说进书院一事了,毕竟今日算是将张景得罪到底了。 最后,店铺里只剩下了那临江书院的师徒二人。 翟星文对张景笑着拱了拱手,敬重说道: “公子果真是才华横溢,先前翟某多有得罪,还望诗仙大人多多见谅。” 张景的火气早已平复,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而那翟星文又恭敬问道: “只是不知公子这词中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以及那所谓的成吉思汗是何意啊?” “他们都是我儿时看过的话本里的虚拟人物,皆是英雄好汉。” “原来如此!”翟星文恍然大悟,更加确信了此词的确是张景亲自所作。 “这词对仗工整,傲气无双。公子可有词名?” “《沁园春》” …… 待翟星文和沈凌淮走后,铺子里终于是恢复了清静。 张景坐下来沉思了许久,才觉得今日之事并不简单。 且不说那些文人先生是否真的在质疑自己,就问他们是如何知晓自己住处的呢? 是那位京城的大人物! 张景眼神微凛,很快便想清楚了。 应当是那位大人物也想知道,先前那半句诗到底是不是自己亲作出来的。 若是自己自证清白了,也算是为这医馆的开办造了声势。 而倘若是自己是弄虚作假之徒,身败名裂也不足惜。 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张景眸子里变得更加冰冷。 只觉得那京城的大人物实属是太过阴险,匿影藏形间,就已达成目的。 想必京城里的水只会更深,不过幸好自己是不可能会去的,张景心中默默想着。 而此刻坐在马车里的周幼宁打了个喷嚏。 “阿嚏——是谁在骂本公主!”她俏脸一颤,鼓着腮帮子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道那些老学士找没找到张景的铺子,想必都在抢着让他进书院吧?” 周幼宁嘻嘻一笑,自然清楚张景是不可能会去的,毕竟自己请他去京城都没有接受。 “不过这也算是本公主送你的一份大礼了,结交了这么多文人学士,想必医馆的名声会无比洪大吧!” 周幼宁心中暗自想到,她也是打心眼里在替张景着想。 “公主,到了。” 闻言,周幼宁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朝一旁魏府小步跑去。 只见那魏林怡早早地就在门口等候了。 “幼宁你慢点!”她笑着对周幼宁说道。 “林怡姐!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是不是没有坏消息?”魏林怡打趣道。 “哎呀才不是!算了,跟你说吧!我找到你说的神医了!” 听闻此话,魏林怡脸色一喜,惊讶道:“果真么?那他在哪?” “他如今就在你们沂州城内,还开办了一家医馆。林怡姐,你还没问我坏消息是什么呢!”周幼宁气鼓鼓道。 “好好好,坏消息是什么?”魏林怡则是一脸宠溺。 “坏消息就是,他是个诗仙!” “诗仙?那算什么坏消息?”魏林怡有些疑惑。 却见周幼宁狡黠一笑,“因为——我要和林怡姐你抢他啦!” 魏林怡听了这话脸色一红,轻拍了周幼宁两下,低声道:“别胡说,什么叫跟我抢他?我又和他不熟……” 周幼宁嘿嘿一笑: “哎哟林怡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上次说到他的时候,那眼神都在拉丝!” “别胡说……” “我不抢你的。” “果真么?”魏林怡抬起头,却又看到周幼宁玩味的笑容,又要生气,却被那二公主叫住了: “好啦好啦林怡姐,我只是想着让他去京城出人头地,不过既然他没答应,那便算了。” 第13章 万事开头难 “他没答应么?”魏林怡若有所思。 “对,他说自己只想开个小医馆,过些安稳日子。看那样子倒也确实不像是个追名逐利之人。” 周幼宁也是面露欣赏之色。 魏林怡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对了!你还没说他的医馆开在哪儿呢!” 周幼宁噗嗤一笑。 “瞧你急的!就在锦绣街上,之前的主人是沂州赵家的公子,还想找他麻烦,不过已经被我摆平了。” “那想必他铺子很缺人手吧?也不知道上次爹爹给的银子够不够……”魏林怡不免有些担忧。 周幼宁见状又取笑道: “我说林怡姐,你如此关心人家,可到现在都忘了问我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魏林怡急忙问道。 “张景。” “张景……”魏林怡轻声念着,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着些许眷恋。 回过神来,她又向周幼宁问道: “那他铺子叫什么名字?” …… “素心医馆。” 锦绣街上的街坊行人纷纷围在了张景铺子门口,看着上面刚刚挂好的招牌。 “早就听闻赵家公子的铺子被人买走了,却不曾想是用来开办医馆。” “是啊是啊,也不知这医馆为何没有开在翠阳街,寻常医馆药铺不都是开在那边么?” 周围看众都是有些疑惑,可就在他们议论纷纷之际,却看见一位身穿素白长衫,面如冠玉的八尺男儿从医馆中走了出来。 他面向众人,朗声笑道: “今日素心医馆就开始行诊治病了!各位父老乡亲,若是身有病患的,不妨来小子这里试试。” 此话一出,却是有些出乎张景的意料了——只见唯有极少几个街坊邻居喝了几声彩,而其他行人脸上的神情都很淡漠,显得极为冷清。 正当张景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身边凑上来一人,低声说道: “小兄弟,你在这闹市之中开医馆,自然没有多少人捧场。毕竟这沂州大大小小的老牌医馆,都是在翠阳街那边,更何况兄台还如此年轻,很难叫大家信服啊!” 张景认得这人,正是他医馆隔壁绸缎铺的中年掌柜,叫做屠轩。 “原来如此,那便谢过屠兄了。只是不知在这等处境下,小子该当如何呢?”张景和气问道。 这还真不是他自谦,前世作为一名中医,对开店做生意的事情哪里知晓?如今自然要不懂就问。 却见那屠轩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捋了捋稀少的胡须,轻声道: “此事难办呐!要让众人信服你这个生面孔,实属不易。”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 “若是小兄弟心意到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 “好说!好说!”张景看着屠轩滴溜溜的眼珠子,也是笑容满面地答应着。 然而他心中却有些好奇,莫非前几日赶走赵家兄弟的时候,这位屠老板不在家?竟然还敢敲诈自己? 见到张景如此爽快,那屠轩自然是咧嘴一笑,转身朝向众人,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这位小兄弟是我远房亲戚,屠某前两日回了老家,正是去接他的。” “大家莫要看他年纪轻,那一手医术还真是惊世骇俗啊!在我老家,整个村子里就没人生得了大病,有这么一个神医在,那些病疾都被吓跑啦!” “哈哈哈哈……” 听到屠轩眉飞色舞的吹嘘,惹得下面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而一旁的张景自从穿越过来,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社死的感觉。 “还有……”屠轩突然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可知这位小兄弟为何能买下这间铺子?正因为——他是那赵家公子赵青松的至交好友!”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哗然。 不过很快,下面就有一道嗤笑声传来: “屠轩啊屠轩,你莫不是回老家探亲探昏了头?怕是不知道就在昨日,你的这位远房亲戚,将他至交好友的亲哥哥赵平给吓得跪下来磕头了吧?” 闻言,屠轩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瞪大了眼珠子转头看向张景,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而围观的众人之中,还不知晓此事的,听了这话之后也是纷纷脸色大变——能将沂州通判吓到跪下,该是何等人物? 众人反应过来之后,便如同惊弓之鸟般匆促散去。 片刻之后,门庭若市的医馆门口瞬间就变得空无一人。 屠轩颤颤巍巍地后退几步,又想作揖又想拱手。眼见着就要跪下来时却看到张景摆了摆手,顿时如获大赦般溜了回去。 见此情景的张景真是哭笑不得,好好的开张之日,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想必众人都是将自己误认成了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看来今后怕是无人敢来这医馆了。 张景叹了口气,在心中暗自想到。 就在他欲要转身回铺子里的时候,却听得身后一道糯声传来: “张神医。” 他回头望去,来人一身淡雅青裙,墨色秀发上斜插玉簪,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魏家小姐魏林怡。 “原来是魏小姐。”张景微微一笑。 看这魏林怡的气色已然好了许多,略施粉黛,已有倾城之色。 “魏小姐的病看起来就要痊愈了,想必这阵子也是悉心调养了一番吧?” “幸得公子诊治,小女这才摆脱顽疾。” 魏林怡施了个万福,低了低头,羞涩回道。 随即她在门槛前站定,指尖轻轻抚过医馆门框上未拭净的木屑: “张神医的医馆倒是选址清奇,只是……” 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廊柱,“怎的连幅‘悬壶济世’的楹联也不挂?” 张景一边引她到新制的紫檀诊案前落座,看着铜炉里艾草青烟袅袅,一边说道: “魏小姐说笑了。张某不过想开个清净医馆,倒也不必学旁人那般张扬。” “可这锦绣街最怕的就是清净,”魏林怡缓缓说着, “并且公子还将那赵家兄弟给痛打了一番,想必这医馆之后怕是鲜有人来了。” 张景微微颔首,眉头微皱,这的确是他心中郁闷之事。 见状魏林怡轻笑一声,柔声说道: “既然公子似乎还未曾有什么好的想法,那不妨先听听小女的拙见?” 第14章 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 张景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魏林怡竟如此为自己着想。 “姑娘不必多礼,但说无妨。” 魏林怡却是盈盈一笑,秋波慧眼看向张景,不急不忙地问道: “听闻公子先前在那冰心湖诗会之上,还摘得了魁首?” 张景摆了摆手,自嘲一笑:“虚名而已。” “公子是淡泊名利之人,但这名声却并非一无是处。” “驱赶赵家兄弟,是权势滔天之名;吟诗作对,则是文采横溢之名。” “不同的名声,则有不同的成效。” 魏林怡缓缓解释道。 听闻此话,张景则是若有所思。 他微微颔首,看向魏林怡,轻声问道: “姑娘是认为,这才华横溢之名能盖过权势滔天之名?” “市井百姓,面对权贵,或多或少,都有些惧怕。公子不仅要利用好这才华的名声,还要让众人知道你的身份并不会危害到他们。” “那这又该如何去做?”张景有些疑惑。 却见魏林怡莞尔一笑,径直站起身来,柔声道: “公子如今施展起来或许还有些困难,但……不是还有我么?” 话音刚落,魏林怡便向着外面走去,张景虽然困惑,但也还是跟了上去。 只见魏林怡推开门后,外面跟来的随从已然分列两侧,竟还搭起了许多小巧桌台,上面摆着许多香囊荷包。 “姑娘这是……”张景属实是大吃一惊。 魏林怡回过头,盈盈笑道:“公子于我有恩,林怡自然要帮些小忙。” 随即她转过身,面向街道上些许驻足的看众行人,声如莺啼: “各位父老,小女魏林怡。先前得了顽疾,幸得张神医救治,今日张公子开设医馆,还望各位能捧捧场。” 此言一出,周围渐渐又围起了许多看客。 “快看快看,那就是魏家小姐!” “听说她之前还卧病在床,足不出户,没想到如今看上去竟是已经痊愈了!” “难不成真是这年轻郎中治好的?” 周边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各位!张神医不仅是我魏家恩人,也是我魏林怡的结交好友。” “今日我们两人一齐,为大家准备了些香囊荷包,里头都是苍术和艾叶之类的安神草药。” “端午将近,还望大家身体安康。” 随着魏林怡话音落下,街道的看客纷纷喝起彩来。 众人皆知,沂州知府魏良为官清廉,与民同乐。 虽然对着魏家小姐没那么了解,但如今看来,应当也是友善随和之人。 故而众人交流起来,便也想通了为何赵家兄弟在张景面前都讨不了好,原来张景是和这魏家关系密切。 于是那些街坊邻居也渐渐放下了戒心,笑着上前去讲了几句好话,便排队领起了香囊荷包。 魏林怡见状也是面露欣喜,嫣然笑道: “大家莫急,都会有的。今日不仅除了赠送香囊给大家,来医馆看病也会打上七折。”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欣喜。 而张景闻言却是哭笑不得,难怪自己不善经营,谁能想到行诊看病还能打折。 但偏偏这些市井百姓就吃这一套。 几个妇人试探着走近了些,问张景是否真的可以给她们这些普通百姓行诊。 看来她们还是有些担心张景身份尊贵。 张景见状急忙将几人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开始认真地行诊看病。 有了领头羊,其余的看客行人中,一些着实身有病患之人也壮着胆子走了进去,排队候诊。 眼见着张景的医馆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魏林怡自然是心满意足,看着张景认真行诊的样子,眼神中满是温柔。 …… “魏姑娘今日真是帮了张某一个大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直到黄昏,张景才将所有的病患给看完诊,白衫早已被汗水浸湿。 魏林怡闻言俏脸一红,低头轻声说道: “小女的顽疾都是公子治好的,还要如何报答?莫非还要你……算了!改日再来我府上替我复诊一番便是。” 张景有些惊讶——就这么简单? “自无不可,日后若是魏小姐有需要帮助的,尽管吩咐张某,今日多谢了。” “谢谢谢!你就会嘴上说谢么?我走了。” 魏林怡娇唇一翘,像是生了气,竟就此向外走去。 只剩下愣在原地的张景目瞪口呆——这女人变脸也太快了吧?根本无法反应啊! “姑……姑娘慢走。”他挠挠脑袋,朝着魏林怡的背影大声喊道。 收拾一番之后,锦绣街上已是华灯初上,烟火气息渐渐弥漫开来。 张景正想着出去犒劳犒劳自己,却又看见一行书生打扮的人朝自己这边走来。 只见他们手中还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临近了,为首一人走上前,朝张景作揖说道: “张公子,这是茂叶书院向您的赔礼。副院长说,会在一个月之后的京城庆典上与其他三大书院一齐布告天下,给您赔罪。” “院长还说了,书院里黄白之物极度稀缺,唯有些书籍秘典作为赔礼,还望诗仙莫要怪罪。” 张景摇了摇头,和气道: “无妨,就放在这边吧。劳烦你们回去之后,替我向副院长道声谢。” “这些东西也莫要说是赔礼,就算是你们书院送我的礼物。” “并且我也不是真的要你们书院当着天下人的面给我赔罪,那天之事不过是意气之争,都是文人,没必要苦苦相逼。” 为首之人听闻此话,又是恭敬作揖,摆摆手,身后几人便将东西放下,告辞离去。 紧接着,其他三个书院都派了人来,张景也将那些话复述几遍,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毕竟昨日想通了之后,张景心中怒火早就消散了,此前种种,的确也就是他所说的意气用事。 若不是人家威胁要砸自己招牌,倒也不至于如此行事。如今赔了些礼,事情也算是过去了。 张景送完众人,只感觉自己肚中饥肠辘辘,找了间上档次的酒楼,独享一桌美食。 他却不知,还在沂州的二公主周幼宁,看着手中的纸张很是羞怒。 上面正是张景所作的《沁园春》。 “这个死张景,不去好好想想我让他作的诗,反倒把这些老学士给哄开心了!” “青虹!张景今日又做了些什么?现在在哪?” “回公主,张公子今日医馆开张,十分热闹,此刻正在香满楼喝酒。” “还有时间喝酒?走!去找他!” 第15章 生意红火 香满楼是沂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来往宾客,数不胜数。 此时的张景正独自坐在一间雅阁内,一边欣赏着窗外的冰心湖夜景,一边独饮美酒。 “虽说过程有些波折,但好歹也是将这医馆开起来了。” 张景喝了口杯中酒水,心情甚好。 “砰砰!” 此时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紧接着不等张景开口,外面的人就急匆匆地推门走了进来,径直来到张景身前。 “张景!你好大的胆子!” 周幼宁冷声娇喝。 张景睁开醉眼朦胧的眼睛,却是丝毫不惧,淡淡一笑: “怎么了?大人。” “还敢问我怎么了?本公子让你作诗你不作,还跑去给书院的老学士作词!现在又来这香满楼喝酒?” 张景闻言才摇摇晃晃地起身,朝周幼宁拱了拱手: “大人你这就错怪在下了,谁说我没有给您作诗?” “哦?你的意思是你已经作好了?”周幼宁有些惊讶。 其实她并非真的来找茬,只是想急着看看张景是否每首诗都是那般名动天下。 “自然作好了,今日大人莫说要一首,就是三首五首都不在话下!” 张景咧嘴一笑,显然已有些醉意。 “又大言不惭!” 周幼宁俏脸一冷,刚刚才冒出几分的关切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傲娇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是你做不出来,就……就要受罚!” 张景闻言坦然一笑,摇摇晃晃地走向窗边,望着外面繁华的沂州夜景,高声吟诵: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等等!” 一词还未诵完,周幼宁就喊停了,面露幽怨: “我要的是有关沙场征战的,没让你写江南风光!” 张景有些尴尬,刚刚属实是有感而发,他清了清嗓,重新吟诵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一诗诵罢,周幼宁两眼放光,正要夸赞,却听得张景继续开了口: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 “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见此情景,周幼宁和身边的青虹白婧目瞪口呆。 周幼宁咽了口口水,急忙挥了挥手,让两人去拿纸墨将其记下。 “莫非此人真是诗仙转世?随口吟出的诗词就能冠绝天下。” …… “如今有了这些诗词,在京城庆典上定能博得众将士们的喜爱。” 周幼宁看着满满当当的两张宣纸,心满意足。 “呼——” “咿呀!差点把你给忘了。” 周幼宁转头看向趴在桌子上打呼噜的张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羞涩。 随即脱下了自己的罩衫,给张景盖上。 “公主……” 青虹见状有些欲言又止。 大铭公主是何等身份,岂能如此行事? 但周幼宁却并不在意,她摇了摇头,轻声说: “此人乃是我大铭至宝,怎可让他受了风寒。青虹,你送他回医馆吧。” “是,公主。” …… 刺眼的阳光透过帘布撒在了张景的脸上,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喝酒么?” 张景揉了揉脑袋,有些发懵。 他踉跄着起身,去给自己抓了点解酒清神的草药,想着煮些药汤喝。 可刚将那炉火点上,张景却透过纱窗瞧见外边人头攒动。 于是他急忙推开医馆大门,却顿时间惊掉了下巴—— 只见医馆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看样子,估摸着都是来看病的。 为首几人看到张景开门,兴奋极了,大声喊道: “神医开门了!神医开门了!” 故而后面的百姓也都跟着吆喝起了,情绪激动。 “张神医啊,我家老母十几年没治好的疟疾,昨日来您这瞧了两眼,抓几副药喝下去还真就好了就许多!于是今日我便带家中小妹也前来诊病。” 当头之人恭敬地对张景说道,语气里满是崇敬和感谢。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既然大家久等了,那我这就开始行诊。” 张景朝众人微微一笑,随即便拉开了大门。 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是有些打鼓——瞧这阵势,不会要忙到半夜吧?要知道前世他可最痛恨加班了! 真是自作孽啊! 于是张景一边欲哭无泪一边开始尽心尽责地行起诊来。 …… 正如那冰心湖的涟漪,张景的精妙医术便在沂州城的百姓的嘴中口口相传。 随着素心医馆门前排起的长队蜿蜒至街角,青衫青年几乎每日都是忙得额角沁汗。 药香混着艾草气息在锦绣街上浮沉,连檐角铜铃都像是沾染了几分济世仁心,清脆悠扬。 可这平静日子不久,在某个人迹稀少的雨夜,张景医馆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大人?您怎么来了?” 见到来人,张景急忙起身相迎。 “我明日就要回京城了,今日来此是想再问你一次,当真不与我同去?” 清澈嗓音从黑色面纱下传来,此人赫然是周幼宁。 张景闻言微微一笑,温和答道: “上次就与大人说过,小人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守着这一亩三更地已是满足,就不去京城了。” “那就随便你。”周幼宁冷哼一声,随即又浅浅一笑: “不过也是,瞧你这小医馆开得倒是蒸蒸日上,每日来此之人那是络绎不绝呀!” “今日我来,还有一物想要交予你,想必有了它之后,你的医馆便会更加出名了。” 说罢,周幼宁摆了摆手,身后青虹便递上来一块用黑布包裹着的长条方形物件。 张景接到手中掂量一下,不多思索心中就已了然,苦笑一声: “大人这是何必……” “不用多说!名声一物并非全然无用,你若是不喜欢也要收下,说不得哪天就会用上呢?” 周幼宁说完这话,便不再多言,带着两名随从就径直朝外走去。 张景抬首目送,诚恳说道: “张某谢过大人好意。” 而刚走出医馆,青虹便急不可耐地看向了周幼宁: “公主,此人怎能劳烦您亲自送那牌匾过来?并且他居然还如此不知好歹!” 周幼宁闻言轻轻一笑,拍了拍青虹脑袋, “你不懂,他与我而言,可是有大恩呢!” 第16章 定风波 锦绣街上,天朗气清。 “来来来,您的号牌请拿好。” “哎哟,都到三十号了!还是来晚了呀!” 素心医馆前,许浒正拿着一打号牌给来看病的病患们分发着。 有不知晓缘由的,问了几句才晓得,原来这里面的张医师近日立下了个规矩—— 每日行诊只看五十人,之后的除非是急诊,否则就得等明日。 许多人一听,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只觉得这郎中好大的架子,又不是偏这儿看不可了! 后来又听旁人一说,才知道原来这张医师乃是神医,甚至在整个沂州都赫赫有名。 这样一来,来这素心医馆的人竟是不减反增,每日来人只见多,不见少了。 “庸医!庸医啊!哎呦!” 就在众人拿着号牌谈笑着排队候诊时,外面却传来一道道叫苦声。 众人纷纷疑惑望去,只见是一个老妇人,身边还有个青年搀扶着,想必是母子二人。 “庸医!给我滚出来!” 那青年对着医馆里边大声叫喝着,瞧那样子很是愤怒。 他这一闹,张景很快就知晓了,便闻声走了出来。 那青年见状,又是咬牙切齿,指着张景怒骂道: “该死的庸医!昨日我母亲来你这看病,不知你胡乱开了什么药方,竟害得她病情加重,整日上吐下泻,真是庸医误诊啊!” 此言一出,在场围观的众人都是惊疑不定——不是说这医师是神医么?怎么还将人家误诊了? 而张景闻言却是坦然自若: “昨日这位老人家的确来我这看过诊,但也只是普通的风寒罢了。” “我给她开的药都是驱寒保暖、安神补脑之物,不可能会使其上吐下泻。令堂莫非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不可能!你纯粹就是在狡辩!我把你开的药方拿到翠阳街的药铺里去看了,他们都说是胡乱用药!事到如今,你还想蒙骗?” 青年勃然大怒,大声喝斥。 张景眉头一皱,这显然是无稽之谈了,莫非是有人要陷害自己? “我就说这么年轻的人怎么可能是神医,看来怕真是误诊出事咯!” “你忘了他和那魏府关系密切吗?所谓神医,怕就是人家帮他造势来的,实际上没有多少真本事。” 外边的看众真乃是见风使舵,张景瞬间成了这墙倒众人推的对象。 眼见着局势愈来愈坏,一旁的许浒正要劝张景先关了铺门,却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 难道是地震了? 他抬眼望去,却见锦绣街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蜂拥而来。 这什么情况? 许浒见状大吃一惊。 不会是……恩人料到今日这事,请来的打手吧? 想到这,许浒咽了口唾沫,偷瞄了眼张景,却发现自己的恩人也是一脸疑惑,这才放下了心。 可这群人是来干什么的呢? “请问沂州诗仙是在这里吗?” 人群临近,有人大声问道。 众人定神望去,才发觉这些人竟都是些书生学子的装束。 “什么?沂州诗仙?这哪有什么沂州诗仙啊,诸位莫非是弄错了。” 此时医馆隔壁的绸缎铺里,屠轩又走出来凑起了热闹。 “没有么?明明是说就在这沂州锦绣街上呀!据说是位叫做张宁的公子。” 屠轩笑着摆摆手:“哪有什么张宁?定是搞错了……” 可他的话音未落,就被一声惊呼打断了。 “是这位!是这位!我有他的画像。” 人群中有人兴奋地喊道,指向了张景的方向。 屠轩顿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张景。 “不会吧……” 他瞬间面如土色,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见此情景的张景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能猜到,自己的事情定是被那些书院先生散布出去的,只是没想到他们连自己的画像都整出来了。 很快,那一群书生学子便将素心医馆围了个水泄不通,更是七嘴八舌地向中间的张景介绍着自己。 要么是求着张景收徒的,要么是说家师想要求见的……张景只感觉有无数唾沫星子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可还没等他缓过气来,众人又开始纷纷嘈杂着要他吟诗—— “诗仙大人!给我们诵首诗吧!” “是啊是啊!诗仙大人,要不就诵那首《沁园春》也行啊!” “……” 张景简直是哭笑不得,任由众人闹了许久,才抬手制止。 “诸位,在下不过平民百姓,诗仙的名声纯属偶然。吟诗作对并非自己强项,也并非我所愿。” “我在这街上,是要开医馆做生意的,并不是和诸位一般的文人墨客,还望大家莫要为难在下,张某在此谢过。” 此话一出,嘈杂的街道上霎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张景,而后便渐渐散去。 “真没想到,大铭好不容易出了个才子,居然甘愿做个小小医师。” 散去的人流里,一个书生摇摇头说道。 “是啊,不过看这张公子也的确不是个追名逐利之人。毕竟人各有志,尊重便是。” 眼见着这群书生急匆匆地赶来,又缓缓地散去。 而原本还站在这里讨伐张景的青年,脸上早已是通红一片,竟是连话也不说一句,便带着老母羞愧离去。 而剩下几个百姓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惭愧的神情来。 “张神医,是我们误会您了。您身负诗仙之名,才华出众,又怎会误诊啊!” 张景闻言摆了摆手,没有在意。 他想起原来在这方古代世界,人们总是会把品德和才学沦为一谈,着实没想到这诗仙之名还有如此作用。 …… 若说之前张景的医馆生意红火,那经此风波之后,便就愈加蒸蒸日上,每日都是门庭若市。 只是随着行诊时间越来越长,张景也渐渐发现,在这古代行医有着诸多不方便的地方。 例如行诊一事,若是患者希望即刻治好,那就得动用针灸之术。 但每个人都用针灸来行诊,那每日能不能治完十个人都成问题。 可要是不用针灸,就只有服用草药这一个办法了。 张景注意到前来看病的,多是些市井百姓,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即使患病,也得拖着病体去干活,又怎能好得快? 张景犯了难。 虽然多数人的病症都只是常见的风寒感冒、跌打损伤一类,但草药毕竟没有前世的西药见效快。 而让张景自己做西药无疑是天方夜谭——既无实验室又无专业设备,更不可能批量生产。 被此事困扰了许久,张景才终于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来。 第17章 有点疼是正常的 “乡亲们,医馆明日歇业一天,还望诸位相互转告,莫要跑空了。” 这日发完号牌后,张景站在医馆前朝众人发出了宣告。 看到众人纷纷点了点头,才转身开始了日常行诊。 “老伯,您身体有哪里不适?” 张景看向第一位走进来的中年人,轻声问道。 只见那老伯也是愁容满面,叹了口气, “唉!也不是什么大病。不瞒神医,我家离那翠阳街近,先前便也去过那边的医馆,看出来只是染了风寒。” “可我吃了许久他们开的那些草药丸,却不见丝毫效果,这才来找神医看看。” “老伯,风寒一症,本就好得慢。您来了我这,也是得服些草药的。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多多休息才是。” 听闻此话,那老伯摇了摇头,一脸苦笑: “我身为铁匠,一家老小都得等着我每日上工才能吃饱饭。我哪能休息?我又哪敢休息?” 闻言,张景也是眼神复杂,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老伯,要不这样,我今日不给你开药了,后天你再来此处,我试试看能不能将你快些治好。” 老伯闻言有些惊讶, “不开药?这……” 而张景却是十分自信: “放心吧老伯,我有办法。” 当晚,张景便去购置了些东西——松脂、石灰膏、蚕丝线,还有鱼。 次日,张景的医馆果然没有开业,一些街坊甚至都没有看见张景的身影。 倒是有樵夫在山上竹林看到了他,据说是在找生毛竹做竹筒。 后来张景又去了河边找了些芦苇,才回了城。 路上又购置了些桑皮纸和桐油之类的杂物。 一直跟着的许浒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张景没有解释,只是神秘一笑。 这也让许浒更加好奇。 回了医馆之后,在铺子里边的院子里,张景将准备好的事物一并排开。 先是将做好的竹筒交给许浒,让他涂蜡,反复三次,再放置阴干。 而后,在竹筒上下钻孔,将芦苇管两端裹上桑皮纸,又浸了桐油后插入竹筒上孔。 其中更是加了松脂和石灰膏使其密封。 紧接着,又将芦苇管、鱼鳔囊、羊肠衣管三者相连,其中又是掺杂了许多鱼胶类的粘合材料。 最后,张景带着许浒将几根鲤鱼背鳍硬刺,用砂石磨出中空,每根都是四公分长短。 这一步尤为困难。 最后两人一共也才磨出了两根,其余的又去找了专业的工匠。 据说真要按要求全部磨好,至少得花费五六日时间。 不过此时有这两根来做实验,也就足够了。 第三日,张景的医馆重新开业,而那位铁匠老伯也来到了这里。 张景将他引入一个侧室,里面摆着几张椅子,而椅子旁又有木架,这也是张景先前吩咐许浒去找来的。 那老伯见状正要询问,却听得张景声音传来: “老伯,这是我新制作的治疗方式,您先请坐。” 老伯虽是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随即张景拍了拍手,一旁的许浒便一手端着只竹筒,一手牵着连接好的芦苇管走了过来。 张景接过竹筒,瞅了眼里面的草药汁——那都是他自己做的。 而后帮着一起将那竹筒放在了木架子上,随后拿过连在一起的芦苇管。 老伯这才看清那管子的另一头竟然是根明晃晃的针。 “神医这是做什么?莫非就是传闻中的针灸之术?” 老伯倒是没有多害怕,毕竟他也从未见过针灸。 张景笑了笑, “不是,但此法也不输那针灸之术。” 随即,张景在老伯手背上涂抹了些葱白汁,以作消毒之用。 紧接着,他拿出了芦苇管上连接着的鱼刺针,找到静脉之后,将其迅速刺入,最后再用一小截纱布将其贴住。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位老伯甚至连疼痛都没感觉到,就已经完成了。 而张景也是满意一笑,虽然他前世是个中医,但在刚刚入行的那几年,也做过这些琐碎之事。 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的手也没有生。 “许浒,你在这里照看,若是里面的草药液要没了,记得来喊我。” 张景吩咐了一声,便回去继续行诊了。 等到看完了十几个人,这侧室却是没有丝毫动静。 张景伸了个懒腰,心想这水怎么还没吊完? 于是他起身去往侧室,却在半路就听得里边呼噜声如雷。 张景急忙进去一瞧,两人在这阴凉舒适的侧室里睡得很是香甜。 再看那老伯手上,一片鲜红。 …… “咦?神医,治疗结束了吗?我手上咋这么多红色的东西?” “哦,没事,那是我精心调配的药液。” “原来如此,就是不知为何我这手背上有些疼痛。” “有点疼是正常的,那证明您的病应该马上也要好了。” 张景一边给老伯手上包扎着,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 闻言老伯很是高兴,还说要将这奇特疗法说与众人知道,张景听的则是额头冒汗。 当天夜里,张景苦思许久,才对许浒吩咐道: “明日,你去买这些东西……” 之后来医馆看病的患者,张景都没有再让他们去用自己制作的工具来治病。 就这样一直过了五天之后,张景在发放号牌的时候走出了医馆,向众人介绍起来: “今日起,凡是风寒感冒、肺痨咳喘的,都不用开草药了。我制作了一个新的诊疗方法,大家尽可来试试。” 听闻此话,众人纷纷点头,愿意前去一试。 “真好啊,正值季节更换,早晚温差极大。这惹了风寒许久都没好,没想到神医有了新法子,我定要去试试!” 随着张景这几日的忙活,那侧室里的位置已经能容得下十余人了。 而此刻坐在里面就诊的人已经是满满当当。 “神医,我看您这装药液的袋子怎得有些像猪膀胱啊?” 闻言张景嘴角一抽,僵硬笑道: “兄弟怕是认错了吧?那可是上好的透明蛇蜕,是方便大家看着自己的药液有没有滴完的。” “原来如此,不知神医发明的这项疗法叫做什么呢?” “就叫……吊水!” 第18章 山雨欲来 随着张景将那前世的吊水之术进行多次完善之后,素心医馆的口碑也是愈来愈好了。 如今不仅是沂州,就连带着隔壁的渭州、沧州也都得知了这么个神医,发明了这么个技术。 于是有许多外地的病患都慕名而来,寻求张景的救助。 不仅如此,竟然还有很多医师郎中,得知了张景创造的那吊水之术后,也都纷纷跑来学习和观摩。 张景自然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毕竟他如今也算是两世从医,见过太多人间疾苦之事。 若是知晓高端医术的医师能多些,百姓之苦也自然会少许多。 这日张景照常向新来的几个渭州郎中介绍着自己的输液室,却听得外边哭喊声传来: “张神医!张神医!救救我家孩儿吧!” 众人闻言急忙纷纷走了出来,向说话之人望去。 只见是一位身上有许多水渍的妇人正急匆匆站在医馆大堂里,气喘吁吁。 同时,她的手里还抱着一位不足十岁的稚童,同样是浑身湿透。 只见那稚童双眼紧闭,四肢无力地垂落下来,头发上、衣服上都有许多水珠正向下滴落。 他赫然是溺水了! “神医啊!救救我儿吧!” 妇人见到张景走了出来,带着乞求的目光向张景说道。 而那些跟在身后的郎中见此情景,对视几眼,都是摇了摇头。 溺水之人本就难救,何况看这稚童似乎都已经没了呼吸,怕是更无生还可能了。 那妇人见状心里一急,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又向张景哭喊道。 张景并没有想许多,他见状也是急忙上前察看,同时嘴里还安慰着那位妇人。 随即张景伸手探了探那稚童的脉搏和鼻息,发现已然十分微弱,他不再犹豫,脱掉稚童衣服,自己也抡起了袖子。 只见他双手交叠,用手掌根部置于稚童胸口,双臂伸直,垂直向下按压。 按压三十余次后,张景简单清理了一下稚童口腔内异物,采用仰头抬颌法开放气道,接着就是人工呼吸。 身边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张景行云流水般的操作,有些惊讶——他们可从未见过如此救治之法。 但接下来,他们便从惊讶变成了目瞪口呆。 因为随着那稚童呛出几口水后,竟然渐渐恢复了呼吸。 张景再如此循环几遍后,才停止了此套动作,起身擦了擦汗。 “谢谢神医谢谢神医!不……救命恩人!你是王浩的救命恩人啊!” 那妇人将稚童抱进怀里,在感受到王浩的体温渐渐回升之后,激动不已,又要对张景磕起头来。 张景见状急忙将她扶起,好生安慰了一番,才送走了二人。 紧接着一转身,就看到了那些邻州医师崇拜的目光。 “张神医,您快跟我们说说,这是什么医术啊?” “对啊对啊!竟然能将溺水之人起死回生!您快教教我们!” 张景微微一笑,脱口而出:“此术名为——心肺复苏。” …… 几日后,魏府。 “咦?今年我沂州溺水而亡之人比起去年,竟然少了足足七成!这是为何?” 魏良看着手中的地志,欣喜之中掺杂着几分疑惑。 “爹,你不知道,这多亏了之前来我们府上的张神医。” 一旁的魏林怡轻声笑道。 “多亏了他?为何?” “张先生在我们沂州开了家医馆,并且还创造了许多新奇的医诊之术,例如吊水、心肺复苏。” “而这心肺复苏正是救治溺水之人用的,甚至还能将溺水之人起死回生!” “果真如此厉害?” 魏良瞪大了眼睛,很是不敢相信,而后又很是感慨: “那此人于沂州可是有着大恩呐!” “要知道往年每到夏日,溺水之人数不胜数,如今不知被他救活了多少人命。” “这样吧,他的医馆在何处,爹爹去拜访一番!” …… “乡亲们,今日教大家的,叫做八段锦,也是有强身健体之效。” “张神医呀,昨日那五禽戏大家还没学熟练呢!咋就学新的了?” “好,那便再带大家做几遍。” 看着医馆前做操的众人,张景温和应道。 自从先前将那心肺复苏教给邻州医师后,张景便也把这个术法传授给了普通百姓。 毕竟在前世,这也算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急救知识。 不仅如此,张景还想到,许多前世有名的医学知识也可以教给这些人们,好让大家提高体质,强身健体。 就例如正在教授的这套《八段锦》和《五禽戏》,那可都是前世赫赫有名的医学运动。 “知府到!!” 就在张景像个领操员般带领众人做健身操时,街道上一道声音传来。 来人正是那乘坐马车而来的沂州知府魏良。 众人急忙散开,不敢怠慢。 随即魏良下了马车,笑眯眯地看向张景。 “先生真乃悬壶济世,不仅通天医术丝毫不吝啬,还传授百姓医术疗法,我沂州有你真是百姓们的福气啊!” “魏老爷过谦。” “叫什么魏老爷?我还年轻,叫魏叔就行。” 魏良哈哈一笑,拍了拍张景肩膀。 之后张景又带着魏良参观了一下自己的医馆,而知府老爷也是对其赞不绝口。 直到临走时,魏良又转过身,认真看着张景,端详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人们不一定记得谁治好了他们的病,但一定会记得谁救了他们的命。” “先前百姓夸赞你是神医,除了的确是你医术高超,但也并非没有林怡的面子在里头。” “而如今却不一样了,你挽救了许多将死之人的性命,是真真正正的神医了。” “但与之同来的,还有别人的仇恨。或许你从未得罪过谁,但在不知不觉中,会触碰到许多人的利益。” “冰心湖里的水不浅,沂州城里的水只会深,你要做好准备。” 张景听完了这番话,慎重地点了点头,恭敬作揖: “多谢魏叔提点,张某知道了。” 似乎是要印证魏良所说的话一般,在他走后的第二日,张景的医馆上就来了位意想不到的人。 第19章 风满楼 黑云如幕布般压了下来,紧接着就是闷雷骤然轰响。 闪电划过天际而发出来的银光,照亮了赵青松的侧脸。 一片惨白。 他站在素心医馆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朝下坠落,身后是槐树枝桠在闪电中狂舞的影子,狰狞而又恐怖。 “赵公子,莫非又是来讨回铺子的?” 张景眼神冰冷地看着赵青松,寒声问道。 “扑通!” 出乎意料的,赵青松竟是直接跪了下来,任由豆大的雨水抽打在自己脸上,一言不发。 “你这是何意?”张景皱了皱眉。 “求张神医,教教我母亲!” 赵青松嘶哑着嗓子喊道,随即重重地向下磕起头来。 雨水顺着赵青松的脊梁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晕开。 张景垂目望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纨绔。 就在十几日前,此人还带着恶仆围堵医馆,扬言要收回铺面。 张景转身朝医馆深处走去。 “张神医……张神医!救救我娘吧!只有你能救她了!” 赵青松见状脸上顿时浮现出凄惨的神色,身体也是止不住地颤抖。 随即他无比痛苦地低下头,埋在双膝里,心中已然是万念俱灰。 “令堂现在何处?” 闻言赵青松猛地抬头,泪水混着雨珠从鼻梁滑落。 只见张景一手提着医箱,一手持两把油纸伞,脸上镇定自若。 “就……就在赵府!车马已备好……” “走!” …… 马车在雨夜里疾驰,车轱辘将地上雨水碾得稀碎。 张景正在车内闭目养神时,耳畔却忽闻赵青松哽咽声传来: “一个月前母亲突发癫症,时常口出胡言,时常惊厥呕血。” “我去了翠阳街的大医馆请了大夫,开的药却是毫无作用,病情甚至恶化了许多。” “我母亲她……她如今只能卧病在床,昨日那大夫看过之后说只剩了几天光景……” 很快,马车便到了赵府门前。 赵青松抹了两把脸,便带着张景朝屋里狂奔。 “娘!娘!你怎么样了?我带医师来了!” 赵青松二人径直走进了一间装潢华丽的寝房,床榻边上已经坐着一人,正是赵平。 “青松,你把他给请来了?” 赵平站起身,看向进来的二人。 “哥,母亲她怎么样了?” 赵青松急切问道。 而那赵平只是摇了摇头,随即他又走到张景面前,平视着他,缓缓开口: “铺子一事,是我们的错,还望大人莫要怪罪。若是今日能不计前嫌,施展医术,救家母一命,我赵平可以将自己的命换给大人。” 闻言赵青松和张景都是一愣,有些不可思议。 “哥!你怎么……” “闭嘴!”赵平狠狠地打断了一旁赵青松的话语,随即低声说: “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么?” “不用了,我会尽力的。” 张景没有理会那兄弟二人,说完这话,便径直走到了床榻边。 床上的那位赵夫人已然是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张景顾不得许多,急忙搭脉查看。 随着他闭上眼感悟着脉象,眉头也是渐渐皱起。 病情十分严重了。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朝赵家兄弟问道: “令堂先前吃的是什么药?” “是……偏仁医馆开的药,快去把药方拿来!” 赵青松对手下人吩咐着。 而一旁的张景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应对办法,眉头紧锁。 “少爷!拿来了!” 赵青松急忙接过药方,递给张景。 张景略微一看,心中更是疑惑了: “虽然效果一般,但毕竟也会有些改善的啊?为何吃了之后还变得如此严重?” “你们是煮给夫人吃的么?”张景开口问道。 “没有煮,是医馆自己做好的药丸。” “药丸?拿给我看看。” 张景伸手接过赵青松递过来的药丸,将其捏碎了,在放到鼻尖一闻。 “奇怪,这里面的药材味也太淡了吧?白薇的味道甚至都闻不出来……等等!怎么还有泽漆?” 张景瞳孔骤然一缩,再细细一闻—— “果真是泽漆!” 赵平脸色也有些不对,轻声问:“有什么不对么?” “若是正常人服用此物自然是无害,但令堂的癔症加上这株草药,便是毒上加毒!” “更重要的是,” 张景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这药方里可并没有这味草药!” 闻言,赵家兄弟二人皆是瞳孔一震。 赵平接过药方端详片刻,随即脸色变得无比阴沉,对手下人吩咐: “去把偏仁医馆给我围了!” 张景放下手中药丸,死死蹙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这次行针我并没有十全把握,因为不仅得先放血将毒素逼出来,之后还要再根治癔症。” “你要治么?” 赵平神情复杂地思索了许久,才咬牙做出了决定—— “治!” …… 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未停歇。 骤雨像是给天边夜幕挂上了一层帘幕,随即又被银蛇般的闪电猛地撕开。 叫人心神不宁。 而此刻的张景正屏息凝神,缓缓在赵家夫人身上插下一根又一根的银针。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双手更是不敢有丝毫颤抖。 一旦有了分毫偏差,这位赵家夫人就会当场毙命。 因为张景此时所施展的,乃是鬼门十三针! “拿唾盂来!”张景大喊。 随即,只见那赵家夫人口中呕出了许多鲜血,其色竟然是呈现乌黑的模样。 “娘!” 赵青松见到此景,在一旁也是哭得稀里哗啦。 而后随着张景一针插入关键窍穴,赵夫人顿时止住了呕血之势。 紧接着,张景将银针尽数拔出,站到一旁。 “好了?”赵平疑惑问道。 张景摇了摇头, “先给夫人换身衣裳,擦擦脸,我待会再施一针。” 片刻之后,张景擦了擦额头涔出来的汗水,继续开始行针。 而这次,他手中只有一根银针。 “这次怎么只有一根?” 赵青松有些奇怪。 “因为此针名为——乾坤一针!” 张景眯眼寻到所在穴位,随即手如闪电般飞速刺下。 “咳咳!” 一针刺下,那赵夫人竟是有了缓缓苏醒的模样! “娘!娘!” 赵青松见状十分欣喜,急忙扑上前去,握住母亲手掌。 而张景也终于是松了口气,他扭头望向窗外,发觉雨竟是早已停了。 第20章 京城庆典 “谢谢啊谢谢啊……张神医,你真是我赵家恩人啊!” 看着赵青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抽泣着,张景很是嫌弃地推了推。 “好了好了,你记得付诊费就行。” 而一旁的赵平也拉住了赵青松,看向张景,平静说道: “感谢的话我就不再多说了,明日我会叫人将诊费送到你铺子上。” “只是……你真不打算要我偿命吗?” 张景闻言有些无语,这人难不成大脑有问题?非得要人把自己杀了? “没兴趣。”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看着张景的背影,赵平眯了眯眼睛,缓缓开口: “这等医术,难怪那位大人如此看中……青松,你带人去把偏仁医馆的那些医师押回来,我要还礼了。” 他眼神锋利得像是一把尖刀。 …… 大铭京城。 此时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各处都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几乎是每个坊市之间,都能看到人流如织的街道,小摊、食铺和表演皆是数不胜数。 至于皇城,那更不用说了。 从午门起始,一直到坤宁宫,整条道路上无论日夜,都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叫人如痴如醉。 宫女侍从端着佳肴美酒,在皇宫各处穿梭,忙得热火朝天。 这一切的缘由则是——今日乃是京城庆典之日。 整个京城,上至皇帝大臣,下至平民百姓,都纷纷聚集起来,喝酒玩乐,举城同庆。 而此时的太和殿内,近百名官员正齐聚于此,他们身前都放置着一张摆有美食酒水的小木桌子。 大殿中央,则是几个婀娜舞女,正在翩翩起舞。 于是大臣官员们一边欣赏着舞蹈,一边饮酒谈论。不时还发出几声大笑,热闹至极。 一曲奏罢,舞女退去。 身居最高位的大铭皇帝周姜清了清嗓,用洪亮而又威严的声音说道: “我大铭与安渝大战七年,如今大胜而归,都要倚仗今日来此的诸位爱卿啊! “你们里面有许多都是武将,虽然官职暂且还不够资格,但是朕今日特许你们前来同庆!” “臣叩谢圣恩!” 听到铭帝那振奋人心的声音,武将们都是激动不已,纷纷叩首,恭敬应道。 “不仅如此,朕还特地让皇子皇女们收罗了我大铭各处的特色伎艺,将其带进宫内,以供观赏。” “今日!众爱卿且放下心中重担,在这太和殿内尽情欢庆!愿我大铭未来风调雨顺、永享太平!” “愿大铭风调雨顺、永享太平!” 大臣官员齐声高呼。 随即,一旁的内侍太监便捧起一卷文书,用那尖细喉咙大声宣道: “宣辽州幻术团进殿献艺!” 随即只见那队幻术师身着彩衣,步伐轻盈地走进大殿。 他们先是恭敬地向铭帝及众人行礼,随后,一位幻术师拿出一个空盒子,在众人面前展示一番,接着双手舞动。 眨眼间,盒子里竟然飞出来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翩翩飞舞,顿时惹得众人惊叹连连。 “不愧是大姐招来的伎人啊,这等幻术简直是精妙至极。” 一声轻叹从铭帝左侧首座传来,只见此人身着云纹锦袍,身形匀称。 虽然他的相貌并不出众,但能看得出保养得无比润泽。 此时他正一边轻拍双手,一边惊叹着欣赏幻术。 而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名皮肤细腻、衣着更为华贵的女子。 听到赞叹声,她微微一笑,回应道: “大皇子殿下过誉了,听闻你从沧州带来的折子戏也颇为精彩。” 原来她便是男人口中的大姐,也就是大公主周临夏。 随即周临夏又扭头看向左侧之人,轻笑一声: “就是不知幼宁准备了什么好戏目?来的时候可并未见到你的伎人团。” “哦?幼宁连伎人团都没带来?也是,那偏僻沂州哪有什么新鲜玩意?总不能捧碗冰心湖的水来吧?” 听到周临夏的询问,坐在大皇子身边的二皇子周昭文迅速插了句嘴。 他丝毫不顾在别人眼中这句调侃是否有趣,便哈哈大笑起来。 大公主周临夏倒是并没有跟着嘲讽,而是面带忧愁,像是有几分关切道: “我只是担心,幼宁待会给父皇献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可听闻此话,一旁的周幼宁却并未应答,反倒是冷哼一声。 果不其然,紧接着,那周临夏的脸上瞬间又变得戏谑起来: “总不会要委屈我家幼宁自己来献艺吧?你可是贵为公主呀!虽说你的面容姣好,可再如何秀丽,父皇看了二十多年,也该看腻了吧?” 话音一落,周临夏和那周昭文便开怀大笑起来。 而大皇子皱了皱眉,轻声道: “你们俩够了,别总欺负幼宁。” 周昭文闻言正要说话,却突然被一阵掌声给打断了。 原来是那些幻术师的幻术表演结束了。 “宣二公主上前献艺!” 随着幻术团退下,内侍太监又尖声念道。 “还真是你自己来啊?” 周临夏惊讶地看着一旁起身的周幼宁,眼神中却满是嘲讽和戏谑。 “贵为公主,竟还亲自献艺,成何体统?” 周临夏低声斥责着。 但周幼宁对此却是全然不顾,只是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向铭帝行了一礼。 “哦?幼宁怎么是你自身来呈演?莫非是没找到好的伎艺?” 铭帝见状疑惑问道。 “回父皇,并非如此,而是儿臣所找到的伎艺并不需要伎人。” “你且说来听听。” “儿臣所要进献的,乃是诗词。”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诗词?倒是有点意思。” “只是幼宁你觉得简简单单的几首诗词能让众位将士们喜欢吗?” “要知道你的兄长他们带来的戏目可都是不同寻常啊。” 铭帝平淡的话语里却透露着令人敬畏的威严。 “扑哧!皇妹莫不是忘记了?这里是皇城庆典,可不是那沂州诗会,你确定要给这些赳赳武夫们献上那些文绉绉的诗词吗?” 二皇子周昭文也是紧跟着讥笑道。 的确,对这些沙场厮杀的将士们而言,诗词一物实在有着太多隔阂,叫人难以喜欢。 听到父皇的质问,以及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周幼宁就算再如何稳重,此刻也不免有几分忐忑。 她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而后又稳住声线,开口道: “父皇,儿臣有信心。” “好,那你便诵来听听!” 第21章 京城出名 沂州遇险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丝竹之声渐渐停歇。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殿中央,只见周幼宁身着一袭华美的淡黄糯裙,朝着众人微微欠身,端庄而又典雅。 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却又带着几分沉稳地响起: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周幼宁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吐字清晰,韵味十足。 而随着一诗吟罢,那些武将们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诗句一块流淌进了自己心里。 一瞬间,他们似乎感觉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在战场厮杀的日子。 只觉得从这诗里能感受到无穷的杀气和豪迈,而他们之间的许多人,却甚至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而其他那些文官更是无比震惊,这等精妙的诗词,大铭多少年没有出现了? 周临夏和周昭文二人的脸上也是变化不定,面色阴沉。 众人正要喝彩,却又听到周幼宁那清澈嗓音继续响起: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叫胡马度阴山。” 随着周幼宁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众人渐渐沉浸其中。 只见他们时而眉头微蹙,似在感慨诗词中的壮士忠烈;时而眼眸明亮,仿若被那激昂的词句点燃热情。 “好诗!好诗啊!” 铭帝也是满心欣喜,连声音都激动了几分。 “幼宁啊,看来你在诗会上是颇有收获了。” “的确如此,父皇,幼宁还有最后一首,请准许儿臣吟罢!” “准了!” 周幼宁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再度睁开时,声音便如同铿锵金石般响起: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若说周幼宁先前的声调还如潺潺溪水般轻柔,那么此时便好似奔腾江河般豪迈。 而铭帝此时也目不斜视地挥了挥手,让身边太监迅速去取纸笔进行记录。 ……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待最后一句诗词落下,二公主微微仰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其中既有完成吟诵的释然,又有一丝期待认可的忐忑。 而众人却是皆被她的吟诵深深吸引,沉浸在那美妙的诗词意境之中。 一时间,整个大殿竟是安静得仿佛连光阴都停止流淌了。 殿中先是一阵寂静,随后,如潮水般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惊叹声。 “二公主所吟的每一首诗都乃千古绝句啊!千古绝句……” 翰林院待诏声音颤抖地不停赞叹道,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幼宁,这些诗都是你在沂州诗会上收集到的么?” 此时铭帝问道。 “回父皇,正是这样。不仅如此,这些诗还都是一人所作。” “哦?” 此言一出,不仅是铭帝,就连一些朝廷大臣也都好奇起来。 “那人叫什么?” “张景。” …… 庆典结束,周昭文脸色阴沉地走出了大殿,旋即对一旁走上前来的一名侍卫低声吩咐道: “陆行,去查查那人。” 那叫做陆行的侍卫领了命,快步离去。 而周昭文身边却走上来一人,柔媚笑道: “怎么?幼宁得了才子幕僚,二弟见不得人家好了?” “哈哈哈!大姐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好奇那人才华怎会如此出众罢了。” “这样么……那倒是我心胸狭隘了。” 周临夏看着周昭文,阴恻恻地笑着。 “没什么事,小弟先走了。” “等等!” 就在周昭文转身欲要离去时,突然又被周临夏喊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周临夏不怀好意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 “那边,好像有些瞒不住了。” “什么?!” 闻言周昭文脸色大变,失声惊呼道。 “你声音小点!” 周临夏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 随即她拉着周昭文,将其带向一处僻静地方。 见到离远了些,周昭文才心急如焚地问道: “如今范围有多大了?” “一个县。” “这下麻烦了,如今怎么办?” 周昭文面露苦色,不停地原地兜起圈来。 周临夏没有立即回答,反倒是沉吟了片刻。 旋即她的目光闪烁几下,从嘴里吐出来一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 “不过也就一个县而已……” ……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张景回到医馆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只见牌匾和木门上都被泼上了肮脏恶心的粪水,一直顺着两边的门墩流淌到下面的门槛上。 两边的纸窗也都被捅得稀烂,想必里面也被泼满了粪水。 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恶心至极。 张景看着眼前的一切,眉头紧锁,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得罪了谁。 次日,天刚破晓,张景医馆前面便已经围上了许多人。 “咦?张神医今日怎么没有出来领操?” “对啊!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了呀……你们看!那里面的是不是他?” 随着一人惊呼,众人目光纷纷朝医馆里面看去。 只见张景和许浒二人,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持抹布。脸上还蒙着遮盖口鼻的麻布巾,在里面忙活着。 众人好奇地走上前,却被扑面而来的一股恶臭给恶心得捂住了口鼻。 “呕!谁窜这儿了?!” “好臭啊!怎么回事?” 见到众人模样,张景也停下手中动作,朝外面拱手道: “各位乡亲父老见谅,今日我怕是不能带大家做操了。” “昨夜不知是何人作祟,将这恶臭粪水泼在了医馆里面,到现在味道都还未曾散去。” “无妨无妨,张神医我们来帮你……呕!” 眼看着众人甚至就要吐出来了,张景急忙推辞了一番,谢绝了几人好意。 其实这些粪水清理起来很容易,只是味道太难散去了。 看到匆匆散去的众人,张景心中叹了口气。 见此模样,今日医馆怕是再难来人咯! 第22章 合作 清理完污秽,张景蹲在医馆前,思索了许久。 他实在想不通此事是何人所为。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到他身边,轻声对张景说道: “张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张景循声看去,发觉此人有些眼熟,回忆片刻才恍然想起这是昨夜在赵家寝房里见过的一名侍从。 “怎么又是你们赵家?莫非赵夫人又犯病了?” “不是,是老爷要感谢大人,还摆下了一桌宴席。” 张景沉吟片刻,眼见日头也快过正午了,才点了点头,起身说道: “带路吧。” …… 再入赵府,却不再是雨夜了。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精致的花园,便来到一处宽敞雅致的厅堂。 厅内早已布置妥当,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圆桌上也摆满了珍馐美酒。 “张贤弟来了?快落座!” 主位上坐着的一位中年人看到张景,急忙起身招呼道。 张景抬眼望去,只见男人头发略显稀疏,身形也是有些发福。想必此人便是赵家老爷赵常了。 张景微微点头致意,随即顺着一旁丫鬟指引,坐了下来。 在他的左右则是赵青松和赵平二人。 “听闻贤弟昨夜冒雨前来救治内人,算是将她从鬼门关来了回来,赵某真是感激不尽呐!” “于是我今日便急忙从邻州赶了回来,想着要为贤弟备酒设宴。” 赵常笑着站起身来,缓缓说道。 随即他端起酒杯,敬向张景。 “来!赵某先来敬贤弟一杯!这杯中可是上好的流霞酿,贤弟好好尝尝!” 说罢,他便将杯子美酒一饮而尽。 身边赵家兄弟二人也随之起身,敬酒饮尽。 张景喝完杯中流霞酿,赞叹一声: “果真是好酒!赵大人这沂州酒王的称号名不虚传啊!” “哎!贤弟怎得还见上外了?若是不嫌弃,唤赵某一声哥哥便是。” 赵常故作埋怨地嗔怪一声,随即又对府中下人吩咐道: “备上五十坛流霞酿,搬送到张贤弟的医馆里去。” 张景闻言眼神不着痕迹地波动了一下,旋即看向赵常,笑道: “赵大人未免也太过客气了吧?昨日大公子已经付过诊费了,我看这酒……” 可话音未落,就被赵常急忙打断—— “不不不,贤弟可切莫要推脱!这都是应当的。” 他脸上堆着笑脸,眼珠子微微一转,旋即轻声道: “家中劣子先前得罪过贤弟,实在是有眼无珠!不过赵某已经教训过这二人,还望贤弟莫要记恨了。” “还不快给大人赔罪?!” 赵常又对赵家兄弟喝斥道。 张景闻言属实有些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这赵老爷找他有何事呢,没想到还是被那位京城里的大人给吓到了。 不过这也让他对那位大人的身份更为好奇了。 “大人,请。” 张景回过神,面带微笑着回敬了一杯,才缓缓坐回凳子。 紧接着众人又是饮酒谈笑一番,直至第四坛酒饮尽,张景才欲要告辞离去。 “平儿,和青松去送送张公子。” 赵常挥了挥手,此时他已有几分醉意。 毕竟先前桌子上的酒,大多都是他和赵青松喝掉了。 “青松也喝多了,我去送张公子便是,请吧。” 赵平看向张景,使了个眼色便转身走开。 张景心中疑惑,但是快步跟了上去。 “张公子,不知你可还记得昨夜药丸一事?” 走到一处僻静地方,赵平声音低沉地问道。 张景闻言双眼微眯,点了点头。 “昨夜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到这里,赵平身形一顿,缓缓转向张景,目光如炬。 “偏仁医馆上上下下近十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到这话,张景眼睛眯得更狠了。 “就没留下一点痕迹?” 赵平摇了摇头。 “我的人到的时候,医馆里空无一物,甚至连株草药都没剩下。” 张景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转而笑道: “既如此,赵大人应该找衙门捕快才是,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偏仁医馆给我娘开药方还是在半个月之前,可直到我正派人去查的时候才匆匆撤走。” “而且这偌大一个医馆消失了,翠阳街里里外外居然没有一个人听到风声……” “你不觉得太过蹊跷了么?” 赵平盯着张景,缓缓问道。 “蹊跷又如何?赵大人堂堂沂州通判,手底下那么多人,还怕让一个医馆跑了去?” 而赵平却是摇了摇头。 “张公子还是没明白。” “医馆的药丸有问题,我们这些外行自然是不懂的,肯定只有医师才能看得出来。” “而昨夜张公子才刚刚发现药方里的不对劲,那偏仁医馆就及时撤走……” 听闻此话,张景心中顿时恍然,他终于知道赵平说这些话的原因是什么了。 “你是说……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 “除了偏仁医馆,还有许多翠阳街的医师来过我府上。而在他们进出之后,那偏仁医馆还是稳稳当当地留在那边。” “可偏偏等到张公子一来,那些人好像得到了风声一般,飞速撤离……张公子,不是有人在监视我们,而是监视你。” 听到这番话,张景又想起昨夜素心医馆被泼粪水一事。 并且那个时候还恰巧是他离开医馆前往赵府的空当。 是有人算准了这一切!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困惑: “可我并未在这沂州城内得罪过谁……” 闻言赵平轻笑一声, “有些时候,无形之中就会得罪某些人,甚至你们连面都没见过。” “他们后面或许还会有些动作,你做好准备。” 张景又猛然想起先前魏良对他说的那些话,和这赵平所言几乎是如出一辙。 “赵公子今日对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一起帮着找到偏仁医馆的人吧?” “偏仁医馆于我有仇,对你的行踪又了如指掌。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们背后的人是谁么?” “更何况他们那些以次充好制作的药丸,只会毒害百姓,你我理应为民除害。” “那赵大人想怎么做呢?” 赵平闻言停下脚步,看向张景的平静目光里却像是有波涛涌动。 他嘴里轻轻吐出四个字来: “一明一暗。” 第23章 软肋 张景离开赵府回到医馆时,已然是日落时分了。 他刚刚回到铺子,却听得外面许浒急匆匆的声音传来: “先生!不好了!” 随即就看到许浒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怎么了?慢点说。” 张景倒了杯茶水递给许浒。 许浒将其一口饮尽,缓了口气,这才急忙说道: “草药!草药买不到了!” “我一直在他那进货的那位药农,就在昨日却突然失踪了!” “我问了其他人,却是都不知去向。” 张景闻言心中微微一颤,随即又问: “那你有没有问问其他药农,能不能把草药卖给你?” “问了,但是他们都说早就被翠阳街上的药铺给包下来了,不能私自卖给我们。” 张景点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愤怒,反倒是若有所思。 “先生,要不我们去翠阳街那边走一趟?” 听闻此话,张景反倒是有些惊讶—— “连你都看出来翠阳街有问题了?” 许浒也是一愣, “对啊!先生的医术那么好,那边还都是同行,肯定会嫉妒先生。” 随即他又小声说道:“我怀疑,那药农老伯很有可能就是被……” “别说了许浒。”张景摇摇头,打断了他。 “凡事都得先找到证据,不可妄下断语。” 话虽如此,但张景心中却是恍然大悟—— 是了!这里可不比前世,医馆同行之间并没有和睦相处一说。 若是他和翠阳街那些医馆里的大夫一样,医术不相上下,倒是能其乐融融。 可如今张景自己都知道,他的医术与那些医馆相比是天壤之别,自然会招人记恨。 原来魏良和赵平讲的那些话,就是这个意思。 张景回忆起此前种种——从翠阳街药铺都不出售草药给他,到如今的泼粪水、收购药农。 恐怕如今整条翠阳街的医馆和药铺都将他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张景的目光微微凝实,似乎要变得锋利起来,却又渐渐平复。 “既然没了草药,那咱们就关门歇业!正好还能再散散臭味。” 一听这话,许浒却是急了: “先生!不可啊!这一歇业,恐怕之后草药就更难收购了!” 张景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向许浒,问道: “先前你说那些医馆和药铺排挤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吧?” …… 正如张景所言,一连过了三天,医馆都没有开业。 一开始还有些病患前来问询,到后面甚至都没人在意了。 不过倒是没有人再泼粪水了,想必是那些人觉得下马威已经给足了,没必要再有动作。 许浒每日都去找了药农,也是一无所获,眼见着张景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不禁着急起来: “先生!若是再这样下去,医馆怕是要倒闭关门了!” 张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你真的很着急么?” 许浒自然是点了点头。 “那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 在翠阳街上,最大的一间医馆叫作济世医馆。 此时在济世医馆的后院内,正有数十人围在一起,似乎是在谈论某些事情。 “我看这次,张神医算是真的认栽了,一连三天都没有开业。黄掌柜真是好手段呐!” 其中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人朝着坐在主位的男人拱手笑道。 “是啊是啊!一把掐住了草药的源头,任由他医术如何高超,终究是无济于事了。” 听到又一个人的夸赞声,众人也是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眼看着又有人想要说话,那主位上的黄掌柜清了清嗓,周围议论声纷纷止住。 “各位,现在就来谈论成败为时尚早。毕竟后头还有个赵家。” “另外,那张景是真的低头了还是在默默盘算?我们也是尚未知晓。” 这时,先前那中年人起身打断道: “黄掌柜,我们派去的人一直在盯着那边。张景三日都没有出过门,只有他医馆的一个伙计,今日才出去购置了些东西。” 黄掌柜闻言眯了眯眼,他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让你们派去的人要盯紧了,切莫再让他和赵家有了联系!” “还有……” 黄掌柜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众人,冷声道: “像先前那样的蠢事莫要再干了!如今正值风口,我救不了第二个偏仁医馆!” 说罢,他挥了挥手。 众人见状,慌忙起身告辞。 原来这黄掌柜,正是济世医馆的掌柜黄霖。 而正缓缓退去的那些人,则都是这翠阳街上医馆、药铺的掌柜们。 众人走出济世医馆的后门之后,那臃胖中年人向身边一人轻声问道: “老刘啊,这黄掌柜说的蠢事指的到底是哪件呐?是泼粪水?还是……” 被唤作老刘的那人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晓啊!不过照我看来,近日里两件事还是都莫要做了!” “尤其是你范琦!我可得提醒你,切莫牵连了众人!” 老刘正言厉色地说完后,转身离去。 只剩下被叫作范琦的中年人瞪着他的背影,嘴角挂着不屑。 “吓唬谁呢?自己都干了那么久,如今倒是叫我莫要去做!” 范琦冷哼一声,随即也转身向自己的医馆百草堂走去。 可刚等他绕回翠阳街,就远远地看见百草堂门口围着一群黑衣捕快。 范琦急忙跑近了些,看到那些捕快正好从自己的医馆里走出来。 而百草堂内,到处都是被翻找过的痕迹,那些捕快似乎是在搜查什么东西。 范琦见状赶紧走上前去,哈着腰问道: “官爷,您们这是?” 为首的捕快瞥了眼范琦,不耐烦道: “没你的事!” 随即他便推开范琦,带着其余人往下一个医馆走去。 范琦见到众人缓缓离开,连忙跑回店内,朝里边小厮询问发生了何事。 “掌柜的,这些捕快进来什么话也不说,就搜了起来,说是要找……药丸!” 小厮脸上像是急得要哭出来了。 范琦也是大惊—— “那他们找到没有?” “没有,我们都是按掌柜的吩咐行事的。” 听到这话,范琦才笑着松了口气。 “那就没事。” 他心里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轻松至极。 而那些捕快到了下一家医馆后,里面的掌柜已经等好了,正是先前那老刘。 “几位爷,你们是要……” “衙门查案,要搜查医馆。”为首捕快朗声说道,随即他转头看向手下人,大喝一声—— “给我搜!” 第24章 围猎 那老刘闻言急忙让开路,赔着笑脸,很是配合。 随即他朝捕头微微靠近了些,低声道: “肖捕头,您这是要搜些什么东西啊?” 肖捕头闻言双眼微眯,审视着看向老刘,嘴里冷笑道: “我要查什么,掌柜的不应该很清楚么?” 这时,几个捕快已经搜查完毕,退了回来,在肖捕头耳边轻声汇报着。 肖捕头听了之后,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咬着牙齿大喊一声: “撤!” 看着退出去的捕快们,站在医馆里的老刘眼神晦暗不定。 外头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却没碰到他分毫。 紧接着捕快们又进了余下的几家医馆搜查,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肖捕头,这是最后一家了。” 肖斩听到身旁的捕快的声音,皱了皱眉头,嘴里喃喃道: “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 赵府门前。 这里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木台子,一些不知是何用意的行人百姓也凑起来准备看热闹。 等到围观之人渐渐多了起来,只见木台上缓缓走上去一人,伸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今日将大家召集起来,是想跟大家做笔买卖。” “只要谁能拿出一粒翠阳街上医馆所卖的药丸,以及附带的药方,我便会以重金相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来了兴趣,同时又在心中暗道这赵二公子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 怎会重金收购那种东西? 而木台上的赵青松依旧在大声吆喝着: “我以赵家的名声做担保,这笔买卖绝非骗局!若是有人能给出我所说的东西,必有重谢!” 底下围观之人先是欣喜一阵,而后又忽地想起了什么,一个二个都耷拉着脑袋,情绪低沉。 “赵公子啊!不是我们不愿做这笔买卖,而是那药丸一物,多是拿到之后,即可就给吃了,哪会有人留到现在啊?” “对啊对啊!若是说药方兴许咱们还能找到一些,可那药丸一物……实在没有谁会想着要保留这么久啊……” 此话一出,周边几人也跟着说道: “不仅如此,好像就连翠阳街那边,都许久没见过此物了吧?” “哦?这又是为何?” 只见那人沉思了一会,却是也没想出缘由,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或许是看到效果不好罢。反正之前我吃了那些个药丸都没见丝毫作用。” 此时台上的赵青松见到没有一个人提出交易,于是拍了拍手,朗声开口: “若是大家没有药丸,药方也可以。” “有有有!我家内人先前得了风寒,就留着药方!” 众人一听,纷纷喜出望外起来,各自跑回家中,去寻找那些残留的药方。 而在街道暗处,几个蒙面之人正在死死地盯着这边,将一切动静都收入了眼底。 …… 到了第五日。 兴许是张景的医馆歇业了,一些患病之人又纷纷去到了翠阳街上,找那些老医馆里的大夫看诊。 此时在老刘的医馆中,就正有一位妇人带着孩子前来请郎中看诊。 “大夫呀,我家浩儿最近染上了风寒,有些咳喘,您看看能不能开点方子?” 妇人对着医馆里的郎中和气问道。 那大夫闻言把了把脉,又仔细望了望那稚童的舌苔,而后提笔在纸上匆匆写了起来。 “拿着方子去隔壁药铺抓药吧。” 大夫将药笺递了过去,可妇人接过之后却是没有即刻离去。 “谢谢大夫,只是……以前不都是医馆直接开些药丸么?” 那坐诊大夫闻言顿时一愣,随即目光变得冷淡起来。 “现在不卖了。” “不卖了?那是为何?”妇人追问道。 “自是因为效果不好,我们才不再去卖。大娘还有何事?” 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道声音给妇人吓得一哆嗦,她回头看去,只见那刘掌柜正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 “无妨无妨,只是我家王浩吃惯了药丸,再去喝那药汤怕是难以下咽……” “良药苦口,大娘若是非要买药丸,还是去别家吧,我们这儿很久没有卖过了。” 刘掌柜平静地说道,语气冰冷,目光中更似藏着万道寒芒。 妇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有些慌乱,勉强笑了笑,随即拉着一旁稚童便快步离去。 就连那张药方都丢在了桌子上。 刘掌柜眯着眼睛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 而在不远处的百草堂里,范琦正惊讶地看向来人。 “屠老哥?你怎么来了?” 屠轩站在门口,脸色却是有些暗淡。 “范老弟啊,我这几日身子有些抱恙,便想着来你这瞧瞧。” “是这样么?那快些进来,我给你喊大夫!” 范琦快步上前将屠轩迎了进去,旋即就要带着他去找大夫。 可屠轩却是拉住了他。 “哎!范老弟呀,就不用多此一举啦!” 范琦闻言有些疑惑: “怎么?” “我就是前阵子被家里人传染了风寒,想来你这开点药。” “哦!原来如此!只是屠老哥买药不应该去草药铺么?怎得来了我这医馆?” 屠轩摇了摇头。 “我说的可不是草药,而是……药丸。” 此话一出,那范琦脸色瞬间大变。 他急忙将屠轩拉近了些,又朝四周张望过去,眼神慌张地瞟了瞟周围,像是生怕被谁听见了。 见到并无异样,范琦才松了口气,随即他又拉着屠轩,将其带到了隔壁的一间侧室。 “屠老哥你这是干什么?你可知如今……罢了罢了!你怎得突然想着要买药丸呢?要知道先前我送给你都不要。” 两人进去后,范琦起初神色还有些紧张,眼神中满是不安。 可没过一会,他眼中的紧张却慢慢被疑惑取代,很不解地看向屠轩。 闻言屠轩喉结一颤,咽了口唾沫,而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范老弟啊,先前是老哥的错,当时嘛……手头还比较富足,而如今范老弟你也知道,我的绸缎铺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拍了拍范琦肩膀,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 “这次家中老小七口都染上了风寒,老哥我积蓄实在不多了。要是一人一份草药不知要喝掉多少。” “而那药丸又比草药要便宜许多,这才想着来找范老弟讨一些的。” 第25章 老乡不骗老乡 范琦闻言也是心中一颤,抬手轻轻拍了拍屠轩的后背。 “屠老哥遇到了难事怎得不早些来找老弟呢?我范琦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借些钱财应应急还是……” 可话还没说完,屠轩就伸手打断了范琦,而后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中满是坚定。 “不必了,范老弟。我从商多年,从不借兄弟的钱!” “因为我知道,借钱容易还钱难。我不想欠范老弟你的人情!” 听到这话,范琦心中一暖: “咱俩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老乡了,哪来什么欠不欠人情……也罢!既然老哥你要药丸,那老弟卖你便是!” 可话音刚落,范琦却又有些迟疑起来—— “只是……老哥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你说。” “我卖给你药丸一事,切莫跟外人说起。” “好!” 听到屠轩迅速应下,范琦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说,老乡不骗老乡!” “老乡不骗老乡!” 范琦再抬头看去,只见屠轩目光中满是真诚。 …… 深夜,锦绣街。 在屠轩的绸缎铺后边院子里,紧挨着隔壁素心医馆的那边墙上,架着一个梯子。 而此时屠轩正翘着屁股站在上面,低声对医馆那边呼喊着: “张神医!张神医!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啦!” 听到声音,一道身影便从医馆中走了出来。 借着稀薄月光,才看清此人赫然是张景。 只见张景寻声微笑着走到墙边,接过了屠轩递过来的一袋药囊,里边正是他白天在百草堂求来的药丸。 “只是那范琦并没有给我药方,毕竟我只求了些药丸。” “无妨,那张某便在此谢过屠掌柜了。” “诶——张神医何须如此客气,这本就是我们应当做的事情。” 屠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些许憎恶: “那姓范的贪得无厌,说是新研制的药丸,实则里面偷工减料,获利许多!” “那药假不假,我们还能不知道么?这种小人,就不得好死!” 张景没有言语,笑吟吟地看向屠轩,心中却是默默认可了。 “对了张神医,你看我家屠豪的风寒……” 屠轩搓了搓手,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张景心中早有预料,当即拿出一袋草药递了过去。 “这是我调配好的感风灵,用沸水冲开给令郎服用,一日三次,不出三日应当就会痊愈。” 闻言屠轩嘴角上扬,浮现出一抹欣喜的笑容,又急忙拱手谢过张景,这才下了木梯。 张景也转身回到了医馆中。 其实今日无论那屠轩有没有将药丸拿到手,张景都准备将风寒药交给他。 只是不曾想屠轩办事如此靠谱,并且心中还正气十足。 而那带着稚童的妇人,自然也是张景派去的。 许浒每日出去购置吃食的时候,就在暗中传信。 张景颠了颠手中药丸,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如今自己做为暗棋需要完成的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要看赵平那边了。 …… 到了次日,许浒又如前几天一样早早出了医馆,去菜市购置了些菜蔬。 只是这次他走的路却是七拐八拐,难以捉摸。 并且街道上行人本就不少,跟在他身后的几条尾巴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 “哥,捕快去翠阳街那边搜了许多次,都是毫无收获。你让我办的事,也只寻到了些药方。” 赵府中,赵青松面带忧愁,对一旁的赵平诉苦道。 “那些人早就得了消息!把那些证据全都藏起来了!” 听着赵青松的唠叨,赵平却是始终面带微笑。 “青松,我早就告诫过你,做事要不疾不徐。” “先前你得罪那张景,是因为顾及母亲病情,尚可原谅。” “可为何如今做事还这般急躁?” 赵平略带严肃地对赵青松轻声说道。 而就在这时,外头匆匆跑来一个下人,通报道: “大公子,外面有人将此物交给了我……” “拿来!” 赵平神色微微一动,迎上去接过仆从手中物件。 那正是一个药囊。 …… “哎呀呀!真是罪过啊屠老哥!” 百草堂内,范琦正一边摩挲着手中银票,一边面带忏悔地自言自语道。 “虽然你我相识许久,本不该欺骗于你,可你这偏偏自己找上门来……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范琦竟又是捧腹大笑起来。 哪还有半分惭愧之意? 他笑着摇了摇头,嘴角满是讥讽。 “如此暴利之事,那几个老东西却被几个毛头小子吓得不敢冒头!也好,那就让你范爷爷多赚点吧!” 随即范琦又是一阵大笑。 “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突然,外面一声大喝传来,吓得范琦差点没有站稳。 他迅速回过神来,慌忙跑向百草堂后门。 可等他刚刚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早已等在此地的肖捕头。 “范掌柜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啊?” 肖斩笑眯眯地看向范琦,随即目光骤然凶狠起来—— “带走!” …… 范琦一路被带到了衙门,随后就是径直押入了地牢。 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一片,范琦想起了那些被用刑之人的惨状,急忙哭喊道: “这有违法制啊!有违法制!” 范琦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地牢里,没有丝毫作用。 很快他就被拖到了一间刑房。 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刑具,范琦一下子瘫软在地,口中还在不停地喃喃着有违法制。 “哪里有违法制了?” 突然他的身旁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把范琦惊得一颤。 他哆哆嗦嗦地抬头望去,才看见原来在那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范琦细细望去,又是吓得不轻——这人分明是沂州通判赵平! “我问你哪里有违法制了?!” 赵平再度喝道。 那范琦身体颤抖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地回道: “大大……大人,我没有触犯法律,是……是不能拉到地牢的……吧?” “哦?” “你没有触法?” 赵平轻笑一声,随即骤然起身,将几张药方和几粒药丸猛地甩到范琦头上,大声喝道: “那这些是什么?!!” 第26章 水落石出 范琦看着散落一地的药丸和药方,顿时面如死灰。 他像是一堆烂泥般瘫在地上,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说话也不利索。 “赵……赵大人,这不是我……” “不是?莫非你还要我把人证请来么?!” 赵平的声音如同冰刀般刺在他的身上。 “还是说,你想尝尝这些新鲜玩意?” 闻言,范琦微微抬头顺着赵平的目光看去,发现正是那摆满了刑具的台子。 突然刑房角落的火盆发出一阵噼啪响声。 给范琦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砖缝隙,颤抖着跪伏下来,脸上满是泪水。 “我认……我认!赵大人求你了,别动手啊!” 他的哭喊声凄惨地像是看见了一只厉鬼。 …… 暮色昏沉,铅云低垂。 赵平负手立于翠阳街口,官服下摆被风掀起凌厉弧度。 “官府抓拿要犯,闲杂人等统统散开!” 随着一声令下,铁甲铿锵声霎时响起,数十家医馆药铺顷刻间被官兵堵得水泄不通。 黄霖立在济世医馆二楼轩窗后,手中茶盏早已被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些寒光凛凛的枪尖,喉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究竟是哪个蠢货?!” “掌柜的!后门也被堵起来了!”药童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可话音刚落,木门就被猛然踢开。 三个衙役破门而入,迅速将锁链缠上了黄霖脖颈,力道大得让他面目变得狰狞起来。 “赵大人这是何意?” 黄霖踉跄着被拖到街心,仍梗着脖子看向赵平,嘴角还挂着冷笑: “你莫要忘了济世医馆上头是谁!” 赵平微微瞥了他一眼,随即抖开手中供状。 “范琦已经招认,你上头是谁也没用了。” 等到翠阳街其余医馆和药铺的那些掌柜都被拖到街道上后,赵平举起手中宣纸,目光如炬般扫过众人。 “去年九月,有人收购了邻县药农手头的一批草药,和常见的草药不同,这些多是泽漆、黄荆一类便宜药草。” “十月份,整条翠阳街的医馆都兴起了一种新奇事物——药丸。” “你们所有人都称药丸一物不仅价格便宜,并且疗效极佳,将其夸得天花乱坠。” “今年一月,翠阳街上几乎所有医馆都将旧铺新修,并且还购置了新宅,像是一夜之间得了笔意外之财。” “三月份,许多百姓声称吃了药丸之后毫无作用,病情甚至更加恶化。” “半个月前,我家老母私自到偏仁医馆看诊,里边大夫并不知晓她的身份,照旧开了许多药丸给她,结果病情飞速恶化。” “之后我又找了济世医馆、百草堂的大夫前去看诊,发现我母亲的身份之后,他们急忙开了药方,可为时已晚。” “自从你们知晓误卖了药丸给我母亲之后,赵府周边就多了许多蒙面探子。” “直到我找到了素心医馆的张医师,你们便知道了药丸一事必将暴露,于是一夜之间将偏仁医馆的人和证据尽数撤去。” 他声音平静得如同湖水一般,可却总让人觉得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掀起波涛巨浪。 那些跪伏在地的掌柜们,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死死地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为了谋利,以次充好,造假药丸,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全部押入死牢!”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终于是变得无比慌乱起来,哭喊声此起彼伏。 “等等!” 突然一人高声大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黄霖。 “赵大人,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若是只凭那范琦所言,恐怕是不足以证实吧?” 听闻此话,其他人也是纷纷醒悟过来: “没错!他定是狗急跳墙,为了将我们拉下了水,才胡乱造谣的!” “你们空口无凭地将我等押入死牢,简直是不把大铭律法放在眼里啊!” 看着众人逐渐闹腾起来,甚至都有了几分冲出围堵之势,赵平眉头也是不由自主地皱了皱。 就在他欲要下令镇压之时,一声高呼从远处传来—— “人证在此!” 随即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马上坐着两人,而其中之一正是张景。 张景跳下马,望向赵平,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他看向众人,厉声道: “为了谋取暴利,你们这些医馆与药铺勾结,在所谓药丸中掺杂许多便宜草药。” “若是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的,就一同排挤,还抵触外来的医馆和药铺,整个沂州的医业都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 张景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 “可正是这种行为,让你们忘记了一个人。” “你们不是要证据么?那我就给你们!” “许浒!” 张景大喝一声,同时侧了侧身子,让出了身后的许浒。 那些掌柜们见状脸色顿时一变,而那黄霖更是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在他们刚开始造假药的时候,就好言相劝过我,送了许多钱财,但我没有同意。” “而后又换成了恐吓和威胁,但我依旧没有参与其中。” “到了最后,整条翠阳街就只有我一家草药铺没有与他们相互勾结,而他们也将我孤立了。” “他们先前送给我的一些信件和财物,就放在原先的草药铺子里。” 许浒一字一句地说道,将证据放在了众人眼前。 那些掌柜们闻言纷纷低下了头,再不言语,任由官兵将其押住。 直到在他们被押走之时,那黄霖才脸色狰狞地盯着张景和赵平,嘴里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来。 像是要把他二人的模样死死记在心里。 赵平看着所有的罪人都被押走后,走到了张景身边。 “如今此事算是尘埃落定了,不过翠阳街的这许多医馆却是没有了掌柜。” “赵大人有何想法?” 张景看出赵平有些话想说。 果不其然,赵平眸子闪了闪,缓缓说道: “这里的铺子,你我二人对半平分。” “毕竟医馆不可缺少,而正好你又是做那一行的,便就将一半的药铺医馆交于你手中。” “那赵大人要那么多铺子做什么?” 赵平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便转身离去。 张景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却是也没有再开口。 “许浒,我们走。” 就在他带着许浒要回到医馆之时,却看到一骑向此处飞奔而来,马上之人高声大喊: “张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第27章 再至魏府 张景到魏府时,已然是深夜了。 再度来到此处,与先前却是大不相同,他便也没了许多拘束。 张景被丫鬟迎进府中,认出是位熟人,客气地笑了笑。 “云织姑娘,不知老爷今日为何这么晚还要找我啊?” 那位叫做云织的漂亮丫鬟见到张景还记得自己名讳,心中自然欣喜,娇唇轻扬起来: “张公子,奴婢也不是太过知晓,只是看老爷神色倒是不错。” 张景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可走着走着,他才发觉这条路竟然是通向魏林怡寝房的! “云姑娘,怎么把我带到这边来了?” 云织轻笑一声: “张公子,我可没说今晚只有老爷找您。” 张景顿时哭笑不得,甚至都有些不知该不该去。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前面却有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公子就如此厌烦我么?” 张景猛地抬头看去,只见那位魏姑娘正站在小路尽头,表情甚是失落。 “不是这样的,魏小姐。” “那为何我先前让公子为我复诊,却一直不愿前来?” 张景闻言满头黑线,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小声回道: “近日琐事太多,实在抽不出空子……还请魏姑娘见谅。” “而且我看魏姑娘恢复得已是十分不错了,再略加调养,不出几日便能痊愈了。” 魏林怡闻言娇哼一声,倒是没有继续为难张景,只是脸上难免还挂着几分幽怨。 “好了好了,我也听闻了翠阳街之事,父亲找你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此刻就在阁中,你快去吧!” 张景笑着点了点头,微微行礼后便朝侧边阁子走去。 在厢房旁边的阁中,他很快就看到了坐在里边的魏良。 张景对魏良作了一揖, “魏叔。” “来了?坐着说。” 魏良微微笑道。 待到二人坐下喝了几口茶水,魏良才缓缓开口: “这几日你和赵平做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而后他又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觉得赵平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景闻言目光微凝,没有急着回答,反倒是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第一次遇到此人时,只当是个徇私枉法的恶官,面对普通的平民百姓就故意刁难,面对比自己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就惧怕不已。” “可之后我却发现此人心思缜密,有许多事若不是他说出来,我恐怕都难以想到。” “现在再看,他在面对地位比自己高贵许多的人时,能当机立断忍受下跪之辱,来保全性命,也算是壮士断腕了。” “而在求我替他母亲行诊时,不惜以命相换,更是难能可贵。” “最后勘破翠阳街假药一案,也是替天行道,当为好官。” 张景说完这番话后也是微微蹙眉,经过这样一番思索,他才发现此人竟是如此复杂。 魏良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的都不错,此人善于隐忍,心思缜密,可你还忽略了一点。” 他看向张景,目光如鹰般锐利。 “不知在与他合作勘破假药一案时,你有没有感觉到,似乎都是他在引着你去做事?” 张景闻言,眸子一缩,缓缓颔首。 “那你可知为何会这样?” “明明一开始还对你的身份如此惧怕,可后来却慢慢变成了平等相待。” “这是因为此人对洞察人心一事极为擅长。” “一开始因为那位大人的威压,他对于你的身份也是十分忌惮,所以为了让你救治赵家夫人,不惜以命相换。” “后来,他发现你与寻常的权贵并不相同,或者说根本就不是地高权重之人。” “加上他深知你医者仁心,体恤百姓,于是开始谋划翠阳街一事。” “他为何会喊你一起探破假药一案?除了身为沂州通判,其中还有数不尽的利益。” “那翠阳街上的铺子,他分给你一半去继续开办医馆,而自己则是可以用来扩大他父亲的酒业。” “其次若是那些医馆身后还有人前来寻仇,找的可就不是他赵平一个人了,还有你。” 魏良缓缓看向张景,表情很是严肃。 “他深知你有那位大人撑腰,所以若是叫上你一齐行事,便在无形之中也得了庇护。” “而对于我来说,他此举毕竟也是为民除害,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我作为沂州知府自然不会阻止。” 张景认认真真地听完这番话,表情也是愈来愈凝重,低声开口: “看似如此简单的事情,在背后他竟然思考了许多。” “所以事情到了最后,对他来说只会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人城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上许多。” 魏良听完也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错,赵平年纪轻轻就能走到沂州通判的位置,自然不会真的是外强中干之辈。” “大多数官场中人,城府都不是一般的深,更是擅于玩弄人心。” 随即他又站起身,微微侧头看向张景,目光中却是夹杂着复杂的意味。 “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沂州,若是京城,那其中的水只会更深。” “那些皇室子弟、朝廷重臣,无一不是等闲之辈。” 听到这话,张景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疑惑: “魏叔为何要突然与我说起这些?” 话音刚落,张景便看见那魏良将身子完完全全地转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捧起了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得到看清那东西的样貌,张景瞳孔骤然一缩——那竟是皇帝诏书! 随即又看到魏良的眼神示意,张景只得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布衣张景,所作诗词,意境高妙、文采斐然,实乃世间难得之佳作。” “朕惜才爱才,特宣尔进京,欲亲睹佳作,且行赏之,以彰尔之才华。望尔即刻启程,勿负朕望。钦此。” 张景缓缓接过魏良递过来的丝帛诏书,神情复杂无比。 “魏叔,这……” 魏良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张景。 “这才是我今日唤你前来的真实用意。” “在京城庆典上,你的诗词名动天下,铭帝也甚是欣赏,传你进宫领赏。” “我也知道你并不愿意上朝为官,可皇命难违,你这次必须是要进京了。” 第28章 赴京 “真没想到就因为几首诗,皇帝就要召见我。” 张景苦笑着说道。 魏良则是一脸担忧: “进宫受赏倒是好事,只是我怕京城鱼龙混杂,世事难料啊!” “要知道当今大铭虽说大战得胜,可看似稳固的朝廷实则暗流涌动。” “储君未立,铭帝的几个子女更是争权不休,身后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官员早已纷纷站队,各类派系,错综复杂。” “你进宫之后难免会吸引众多人的目光,会有人想与你交好,也就会有人对你怨恨,你务必时刻小心。” 张景微微站起身来,脸上担忧之色也淡去几分。 “魏叔,您放心,小子此次赴京只是因为皇帝下旨,领赏之后很快就会回来。” “至于朝廷纷争,自是与我无关。” 魏良闻言缓缓转身看向张景,目光里的淡淡忧虑没有完全散去,却是多了些欣慰。 他仿佛从张景的眼睛里就已经看到了他未来道路上的荆棘。 魏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是变成了短短的两个字: “保重。” 张景与魏良道别后,便走出了魏府。 就在他将要回去医馆时,却又听得身后糯声传来: “张公子。” 张景回头望去,正是魏林怡。 “去了京城一定要小心,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若是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二公主殿下,她是我的至交好友。” 张景闻言点了点头,温和一笑: “谢过魏姑娘关心,在下一定会谨慎行事的。” 随即他拱了拱手,就此别过。 …… 次日清晨,张景起了个大早。 锦绣街上的街坊邻居发现这素心医馆也终于是重新开了门。 很快,门前又聚齐起了一些等着领号牌的病患,不过也不乏一些好奇之人。 “张神医啊,您总算是开业了!我这几日的病情都拖了许久,实在是不想去那翠阳街求诊啊!” “张神医怎么这几日都没有开业?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听到众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站在医馆前的张景笑了笑,伸手示意众人稍微安静下来。 “乡亲们,前几日医馆没有开门,是因为我与沂州通判赵大人一同勘破了件案子。” “正是关于翠阳街医馆药铺造假药丸一案!” “如今我们已经将奸宄之徒尽数捕获,还给大家一个干干净净的翠阳街。” “此后那边的医馆我也会接管一部分,到时候若是有想要从医之人,我可以教授给你们医术,给大家看病行诊!”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喝彩不停,纷纷鼓起掌来。 “但是过几日,我需要进京城一趟,而这素心医馆,就交由许浒代为坐诊几天。” 张景说完,看到众人神情有些低落,于是又补充道: “大家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今日就不发放号牌了,我争取多给大家看些。” 听闻此话,人们的情绪才渐渐好了许多。 接下来的时间,张景就在一刻不停地给沂州百姓问诊治病。 而这素心医馆许多天没有开业,积压的病患本就不少。 又加上翠阳街那边所有医馆都被查封,导致今日的医馆里真可谓是水泄不通。 就连输液室里也是人满为患,让许浒都觉得有些忙不过来了。 不过到了正午时分,张景却是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走进了医馆。 “云织姑娘?你怎么来了?莫非也是有些病疾?” 张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抽空问道。 云织笑着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而是我家小姐知晓大人今日医馆定是忙得焦头烂额,于是叫我带些丫鬟侍从前来帮忙。” “听闻过几日大人要进京,所以我们这些人便也就在这边多留几日了,等到大人回来再任凭差遣。” 张景闻言自然欣喜,又想起那魏家小姐,顿时心中一暖。 “那便谢过云姑娘了。” 云织挥了挥手,把带来的几个侍从都吩咐下去,各司其职,很快就管理得井井有条。 张景见状便把许浒喊到了一边,让他跟着学习些简单医术。 其实来了素心医馆之后,不用张景如何提醒,许浒若是得了空,都是会默默地在一旁跟着张景学些医术。 如今也算是将那些寻常医术掌握了七七八八,否则张景也不会轻易地就把医馆交付给他,更是直接歇业几天了。 “若是能像前世一样,整理些医术资料和医学教材出来,想必传授起来更快。” “毕竟这医术不比武学功法,也不是什么害人之物。” “在天下广为流传,只会是百利而无一害。” 看诊的间隙,张景也是默默思忖着。 …… 很快,一日光阴很快过去。 待到华灯初上,张景的医馆才算是终于清净了下来,而他的衣裳也早就被汗水浸透。 在与云织许浒等人打过招呼后,他回到自己的卧房,沐浴更衣,整理一番,才缓缓睡去。 次日,张景本想动身启程,可看到医馆前依旧是满满当当的病患,犹豫一番,又拖了一天。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他才走出医馆大门,对前来的众人行礼道: “张某今日就要启程赴京了,这几日素心医馆就由许浒代为坐诊,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纷纷低下了头,脸色都露出了不舍的神情。 “张神医,此去路途遥远,定要小心啊!” “张神医,你可要平安地去,再平安回来啊!我们可都等着您来给我们看诊呢!” 张景见状鼻子一酸,明明这还是个有些陌生的世界,他却已经体会到了些不一样的情感。 此时张景身边又走近一位男童,递给张景一个包裹,用稚嫩声音说着: “恩人,这是我娘做的锅盔,您带着在路上吃。” 张景闻言接了过去,笑着摸了摸稚童的头。 “谢谢王浩,以后可莫要偷偷下水了。” 话音刚落,他又听到身后屠轩的声音传来: “张神医,这是我家娘子做的披风,您收着吧!” 张景转过身去,点了点头,对屠轩拱手谢过。 “我离开后,医馆还要承蒙屠掌柜多多关照了。” “张神医可莫要客气了。” 寒暄一阵,张景正要对众人告别,又却看到远处马车上走下来了一人,正是赵平。 他远远地望着张景,没有言语,只是举起手中装满了流霞酿的酒碗,遥遥地敬了一碗。 张景眯眼看去,拱了拱手,微微点头。 随即他转身看向众人,朗声道: “多谢乡亲们今日相送!大家的关怀与祝福,我都铭记于心,张景在此谢过。” “诸位,珍重!” 第29章 启程 沂州一地,三面环水。 唯一一条陆路还是通向安渝那边的。 所以沂州不仅城小,来往行人实际上也并不算多。 反倒是几处码头,看到许多酒肆茶馆和青楼花船。 除此之外,还有些卸货力工,摊贩小铺的身影时常出没。 “魏姑娘,你真的不用再送了。” 在沂州北边的码头上,张景看着身后紧跟着的魏林怡,一脸无奈。 “我才不是为了送你,只是想来看看这边花船。” 魏林怡咧着嘴说道, “你说,他们叫作花船是不是因为上面有很多花呀?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来都没有看到。” 张景闻言却是哭笑不得,心想这姑娘真的知道花船的意思吗? 再说了,在这大白天,哪里能看得到花船?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船只停靠的地方,张景转身看向魏林怡。 “魏小姐,现在你真可以不用送了,再送就要上船了。” “那也不是不行……” 魏林怡脸色一红,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不过张景也没听到,他正在忙着打听坐船到京城所需的时间和银子。 等问了才知道,原来走水路是不能直达京城的。 最远也只能坐到一处叫做白河县的地方,到了那里,就得下船走水路了。 对比了几家船价,张景最后敲定了一艘楼船,不只是船只看起来比较大且安全,更是因为即刻就会启程。 “魏姑娘,我这就登船了。” 张景看着魏林怡,柔声说道。 “嗯……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京城,若是有空闲就……就给我写信……” 魏林怡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俏脸也早就变得通红。 “好,魏姑娘珍重。” “珍重。” 张景登上船后没过多久,船只就开始缓缓起航,渐渐远去。 他穿着一袭素袍,静静伫立在船尾。 江风轻拂,撩动他的衣角和发梢。 张景看着那座他才刚刚有几分熟悉的城镇,在视野中逐渐变小。 站在码头的魏林怡,也是一直朝着远去的楼船挥舞手臂,直至消失在视野之中。 船只缓缓前行,张景身后的一切慢慢化为了一片朦胧,直至消失不见。 仿佛往日的喧嚣与宁静,都已经随着水波荡漾开来。 而张景此时并不知道,在他这次离开沂州之后,等到再度回来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 大铭皇城,皇帝寝宫。 “陛下,这是大皇子嘱咐御膳房那边专门为您做的银耳羹,有清热去火之效。” 听到这话的铭帝却只是看着手中奏折,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放着吧。” 又忙了许久后,他才放下手中笔墨,揉了揉脖颈,面露疲态。 “陛下,您歇息会吧,要当心龙体啊!” 内侍太监林公公一脸担忧地劝道。 “无妨,国事本就繁多,我身为大铭天子,又怎可懈怠啊?” 铭帝摇了摇头,余光瞥到了一旁的银耳羹上边。 “他倒也算是有心了。” 铭帝轻笑一声,随即端起碗浅尝了一口,随即脸色却变得有些疑惑。 “味道还不错,只是这里边怎会有……” “报!!!”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外面侍卫声音传来。 林公公微微看了眼铭帝,得了示意才朝外面喊了一声: “进来。” 紧接着就看到一个身着轻甲的挺拔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倒是没有十分高大,但身姿笔挺如松,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力。 此人面庞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眉下双眸也是深邃而又锐利。 眼前之人,便是禁军统领梅子方。 进来之后,他便恭恭敬敬地向铭帝行礼。 “梅子方叩见陛下。” “免礼,梅统领急匆匆地前来,是有何事要禀报啊?” “陛下,死牢那边出了大事!庞旵被人劫走了。” “什么?!” 闻言铭帝猛地起身,手中的银耳羹也掉落下去,摔了个粉碎。 “刑部是怎么做事的?!那可是安渝……咳咳!” 铭帝情绪激动不已,可话音末了却呛咳起来,扶着桌边的手背也是青筋暴起。 见状林公公急忙劝慰道: “陛下切莫气坏了身子,您的痨病还没好全,太医院那边嘱咐您不宜动怒啊!” 听到这话,铭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和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逃出京城了么?” “应该已经出了,朝西南那边跑的,刑部那边不敢让陛下知道,城门封锁得又不及时,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两日之后了。” 此话一出,铭帝又是隐隐作怒,脸色尽显阴沉。 “传刑部尚书程长金、肃正院肃正使……咳咳咳!” 他话说一半又是一阵剧烈咳喘。 林公公见状正欲上前轻抚一番,可紧接着却看到铭帝身形晃了晃,竟是就那样瘫软下去,倒在地上。 “传御医!” 梅子方反应迅速地转身朝外边大声喊道。 林公公也是脸色惊慌无比,手忙脚乱地扑上前去扶着铭帝的身子。 铭帝瞳孔睁得巨大,眼睛死死盯着泼在地上的银耳羹,嘴里发出不清晰的声音: “薛九……” ……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水路叫做梁江。” “梁江之长,前所未闻。途中跨越了将近二十个州城,从远在安渝的梁州,一直到大铭的白河郡。” 由于路途遥远,在张景乘坐的楼船上边,许多见多识广的旅人就向一些初次外出游历的客旅介绍着途中美景。 张景则在一旁默默听着,一边欣赏着远山风光,倒是也有几分滋味。 几日之后,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天地之间一片朦胧。 不过却有许多旅人都没有进入船舱,反倒是站在甲板上边欣赏雨景。 张景看那些人的装束打扮,多是些文人墨客,想必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属实有些担心这些文弱书生会不会淋坏身子。 就在他转身欲要回去自己房舱时,却听得身旁传来一道轻声: “无边细雨……无边细雨绵如愁。” 张景只道是哪位才子又在借景抒情,可转头看去,却发现是个身姿挺拔的劲装青年。 他的一袭黑袍随风轻扬,怀中还紧紧抱着一把长剑,举手投足间,尽显江湖游侠儿的洒脱与不羁。 此时这位青年正眉头紧蹙,望着外边的雨景,似乎在思索应该用怎样的诗词来描绘。 张景嘴角微微上扬,倒是来了兴趣,他慢慢靠了过去,轻声道: “不如换作……无边丝雨细如愁。” 第30章 遇寇 那人闻言回头看向张景,脸上有些惊讶。 “好诗啊公子,下一句呢?” 张景却是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诵道: “无边丝雨细如愁, 朝来寒雨几回眸。” 劲装青年听完悠悠点了点头,目光中略有思索,口中也是轻轻喃喃着: “好诗好诗,只是有些不对平仄罢了。” 张景强忍着笑,心想当然不对平仄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诗。 “公子谬赞,在下张宁,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张景拱了拱手,笑着看向那人。 “鄙人名叫秦河,张公子诗采卓绝,还如此谦虚,实在令人敬佩啊。” 秦河也是微微欠身,客套回答着。 “看公子一表人才,此次坐船莫不是要进京考取功名?” 张景闻言笑着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只是前去拜访一个亲戚罢了。” 转而他又笑问道: “那秦公子呢?独自一人在这里赏景吟诗,莫非你才是要进京的书生?” 听闻此话,秦河忍不住大笑几声,才点了点头: “张公子说笑了,你瞧我这幅模样怎么可能是文人?” “在下只是对这些琴棋书画略感兴趣罢了。” 张景微微颔首,心中也是了然。 “原来如此,难怪秦公子看上去如此豪迈潇洒,想必就是人们常说的江湖侠客吧?” “只是不知兄台此次也是要进京城么?” 闻言,秦河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笑着回答: “无根浮萍,四处漂泊罢了。京城是我故土,此次就是为了返乡看看。” 听闻此话,张景顿时面露欣喜: “那太好了,秦公子若是没有事,可否与我讲讲京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下可还从未去过呢!” “自无不可。” 秦河笑着点点头,清澈目光中微微有些闪烁,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 半晌,他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却又听得船舱里面吼叫声传来—— “有水寇!!”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贴近船沿朝江上望去。 只见远处江面波涛翻涌,三艘快船如鬼魅般破浪而来。 那三艘快船无一不是船身轻巧狭长,船舷两侧站满了精壮汉子,个个凶神恶煞,目露精光。 正是那所谓的水寇! 他们身着粗布短褐,腰别利刃,正驾驶着快船朝着楼船飞速驶来。 随着楼船的瞭望手发现异样,大声示警,船上顿时一片慌乱,船工们匆忙划动船桨,试图加快速度摆脱。 然而,水寇的小船凭借着灵活轻巧,两者之间的距离飞速拉近。 张景见状也是面色凝重起来,正欲开口,又听到一边的秦河没好气道: “我这运气也是极佳了,第一次来这梁江坐船,就遇到了此等好事。” 张景闻言嘴角微微一笑,情绪也是缓和许多。 “我甚至连坐船都是头一次,不也让我遇上了?就是不知我们这楼船能不能跑掉。” “难。”秦河摇了摇头。 张景顿时瞪大了眼睛, “跑不掉?那你还有心情说笑?我还以为你知道那些人追不上我们呢!” 闻言秦河笑着瞥了眼张景,打趣道: “瞧你急的,这破船又不是兵船,哪里跑得过那些水寇?不过你也别担心,他们只谋财不害命。” 紧接着他头又微微贴近张景,低声笑道: “也不劫色。” 张景只得扶额苦笑,心想这位秦公子的心着实有些大了,合着先前吟诗的才子模样是装出来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秦河说的话一般。 只见那几只快船在片刻间就追上了楼船,紧接着上边的水寇们纷纷拿出绳索,熟练地系上铁钩。 随着为首的水寇头目一声令下,他们将绳索用力抛向楼船。 铁钩准确地勾住了楼船的船舷,水寇们顺着绳索如猿猴般攀爬,动作敏捷迅速。 而楼船这边,众人惊慌失措,拼命想要砍断绳索,可眨眼睛水寇们已陆续登上楼船。 他们抽出明晃晃的大刀,大声呼喝着,瞬间将楼船上的人团团围住。 楼船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在水寇的威逼下,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张景和那秦河跟着众人蹲在甲板上,或许是知道这些水寇并不会杀人,两人皆是面无惧色。 反倒是那些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文人墨客,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不仅早早地就把自己带的盘缠倒在了地上,嘴里还求着水寇不要杀自己。 “老大,里面人都被清出来了。” 几个水寇搜完船舱走了出来,对站在甲板上的头目禀报道。 头目点了点头,随即他看向蹲在地上的众人,目光中满是凶狠。 “你们给我听好了!所有人把自己带着的盘缠银两全部交出来!不要想着偷奸耍滑,这些可是你们的买命钱!” 蹲在前面的几个妇人孩童被这样一威胁,顿时就被吓得哭了起来,几个年轻书生也是瑟瑟发抖。 “焦郭霸!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这梁江上劫船!” 此时,那人群之间忽地站起来一人,指着头目鼻子怒骂道。 被唤作焦郭霸的水寇头目看清那人模样之后,冷笑一声: “我还道是谁掌的船呢?原来是黄舵工啊!怪不得驶起来慢得跟乌龟一般!哈哈哈哈!” 其余水寇闻言也是哈哈大笑,纷纷嘲笑起来。 而那舵工脸色涨得通红,手臂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随即只见他喉结滚了滚,发出近乎低吼的声音: “焦郭霸……你莫非以为老夫真怕了你不成?船卫何在?!” 可他话音刚落,就被一腿踢倒在了地上,捧着腹部痛苦不已。 随即就是几把明晃晃的尖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黄舵工啊,你还当这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么?别忘了这只是个破民船!” “把他先给我杀了!” 焦郭霸声音骤然凶狠下来,眼里也闪过可怕的神色。 可就在那几个水寇手中尖刀就要落下时,一旁的人群中却又有道声音传来—— “慢着。” 众人寻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竟是个抱剑青年。 张景则是有些震惊地看着身边站起来的秦河,默默蹲下了自己刚站起一半的身子。 第31章 出头鸟 焦郭霸细细看了几眼秦河,发现并不认识此人之后才大笑几声,嘴角挂着讥讽: “哎哟!这位大侠难道要为黄舵工出头吗?莫不是想当个行侠仗义的大英雄?” 秦河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摇头说道: “并不是在下想要行侠仗义,而是都为了焦大人考虑。” 听闻此话焦郭霸倒是来了兴趣: “哦?那你说来听听。” “这梁江之上来往船只颇多,如今又正是这大铭安渝之战刚刚落幕的时候,运兵载俘之船就更加频繁,难保不会与我们遇上。” “焦大人若是在这一个小小舵工身上耽误了太多时间,到时不仅拿不到钱财,就连平安脱身恐怕都成了问题。” 随着秦河的娓娓道来,焦郭霸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细缝,旋即骤然睁开,冒出锐利的光来。 “你这小子看起来倒还像个江湖游侠,没想到还有着这般口才。” “行啊!那你们一个一个地去船舱把自己的钱财给乖乖交出来吧,我就不杀这位黄舵工了。” 焦郭霸奸笑几声,摆了摆手,让手下人把刀放下。 随即秦河便带头走进了船舱,出来之后将自己的钱财全部倒在了焦郭霸面前,再回到人群中重新蹲下。 接下来众人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取钱交钱。不敢有丝毫反抗。 “你胆子可真大啊。” 张景小声对着刚刚回来的秦河说道。 秦河却是坏坏一笑,不甚在意。 “小事一桩,我看你当时不也准备起身么?” “再说了,其实还有个原因……” 张景闻言看向秦河,有些疑惑, “什么?” “我不太敢见血,怕到时候会吐出来。” 张景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害怕见血还抱着把剑?还去闯荡江湖?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毕竟这秦河虽然有些喜欢满嘴跑火车,但就刚刚一幕来看,也算是个行侠仗义之人。 就在张景心中暗自思忖的时候,甲板上其余人差不多都已经将钱财交了出来。 于是他也缓缓起身,走进船舱将自己的盘缠拿出来了大半,再将其放在了焦郭霸的身前。 见到众人都乖乖地将自己的钱财交了出来,焦郭霸无比猖狂地大笑几声,旋即让手下水寇将其都搬运到了快船上边。 看见直到钱财都被搬走,这些水寇也没有丝毫杀人灭口之意,甲板上的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们以为这群水寇就要离去时,那焦郭霸却又看向了人群之中的秦河,狞笑着说道: “请问这位大侠,请问我现在来杀黄舵工可还来得及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顿时变得震惊起来。 紧接着焦郭霸大手一挥,就有几个水寇走到人群里边,将那黄舵工给拖了出来。 “还敢威胁我?是不是以为我真被你给吓到了?哈哈哈哈!” 焦郭霸用着极具挑衅的目光看着秦河。 随即拔出长刀,架在了黄舵工的脖子上。 “就连你这连毛都没长起的小子,也敢要挟我?” “你给我看好了!你焦爷爷今日不仅要杀了他,还要把他的头颅扔进这梁江喂鱼!” 就在焦郭霸刚刚扬起手中长刀时,张景猛地站起身来,大喝一声: “等等!” 闻言,不只是焦郭霸停住了手中动作,秦河也收回了刚刚出鞘分毫的长剑。 张景的余光瞥见那剑身竟然是呈雪白之色。 “今日是个什么情况?这英雄好汉都聚在一起了?” 焦郭霸阴笑几声,随即又眯了眯眼睛,死死盯着张景,口中缓缓说道: “小子,莫非你也要学他行侠仗义?可这次没人会让你再骗到了。” 张景却是丝毫不惧,迎着周边几个水寇的长刀缓缓向前走去。 “我并不是要骗你,而是想跟焦大哥做个交易。” 焦郭霸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交易?可你的钱财全都交出来了,拿什么跟我做交易?难道是……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看到焦郭霸的冰冷目光,张景仍是毫无惧意,徐徐开口道: “不知焦大哥和底下弟兄们是不是时常感到疲倦无力、身上各处关节疼痛难忍?还有牙齿经常松动出血?” “除此之外,我猜你们身上的皮肤还会出现一些小小的红点,看起来就像红色的针尖儿,或者是一片片的瘀斑。” 听闻此话,焦郭霸瞳孔骤缩。 “你怎会知晓?” 他寒声问道,目光死死地盯着张景。 不只是他,就连身边其他几个水寇也都惊异地看向张景。 张景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我是个郎中,而你们的这个病症,我正好有办法解决。” “果真?” 焦郭霸闻言顿时欣喜起来。 正如张景所言,自从他当了水寇之后,身上时常会出现红点瘀斑,牙齿和关节更是经常疼痛。 可焦郭霸很快又收敛了兴奋神色,冷眼看向张景,不屑道: “几乎很有水寇和船工都会患有这些病疾,可从未有人知晓解决之法。” “我倒是听闻朝廷的太医院里或许有医师知晓如何治疗,可你一个毛头小子哪来的办法?” 听闻此话,张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布囊,抽出其中银针,拿在手中晃了晃。 “现在你相信了么?” 见到此物,焦郭霸的双眼瞬间瞪得巨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莫非是太医院的人?” 他声音微微发抖,神情凝重地问道。 张景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 “我把解决之法告诉你们,你们将这位黄舵工给放了,如何?” 闻言,焦郭霸神色微凝,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解决之法很简单,就是要多补充一类食物——蔬菜水果,吃得多了,病症自然能解。” 此话一出,几个水寇脸上纷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态。 不仅是他们,甚至就连那些蹲在甲板上的众人也都觉得张景是在胡说八道。 “就这么简单?” 焦郭霸很是质疑。 张景点了点头, “具体原因跟你也说不清楚,但事实就是如此,你现在可以给他放了吧?” 焦郭霸略微思索了片刻,随即点头道: “好。” 于是他大手一挥,按着黄舵工的那两个水寇就将其放了开来。 可就在黄舵工正要回到人群中时, 焦郭霸脸上凶光一闪而过,举起手中长刀飞速劈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