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完整讲述共和国历史上最折腾的岁月》 序言 引窝蛋 连绵不绝的八百里伏牛山在其南麓造化出一块南北长三十里、东西宽不足十里的狭长福地,鸟瞰起来,像是一个北高南低的独木舟。无数条溪流从北山交错起伏的峰峦中潺潺流出,长蛇似的沿山势蜿蜒南下,在舟的北端汇出两条小河。两条小河沿舟底一道不太高的沙石岭两侧并肩而流,在中间岭尽处相交,汇成一条稍大点儿的河流,没入成片错综复杂的矮山低岗之中。坡岗再南是一望无际的涅襄平原,也是伏牛县的重要粮区。 谷中人管从东北游来的长蛇叫黑龙河,管西北游来的叫白龙河。二龙并流之后的稍大河流,自然叫做双龙河。 双龙河自双龙镇开端,扭来折去地南流十里,河床陡然开阔,形成一大一小两处河谷,状如一只倒挂的葫芦。在葫芦的大肚子两侧,各立一座庙堂。河东的叫黑龙庙,河西的叫白龙庙,庙里各供一个龙爷。 这年深秋,解放军一个正规团和伏牛县大队近两千人开进谷地,合力清剿国军上校王金斗残部,谷地上空几乎天天都有枪炮声。 一日后半晌,双龙河的大肚子葫芦里枪声大作,杀声震天,在附近干活儿的村人无不抱头鼠窜,四处躲藏。 及至傍黑,喧闹声稀落下去。河西白龙庙的正殿里,白须飘飘的老道长身着道袍,神态安详地端坐于由蓑草编成的蒲团上,面前盘坐一个居士,瘦高个子,手拿一根特长的烟杆儿,靠玛瑙烟嘴处挂一只五色布绣出的烟袋子,远看像是端午节姑娘们绣的香囊。 一大群人从双龙河谷里走来,听声音有几十人,脚步声很是整齐,由东而西,渐渐靠近白龙庙。居士的耳朵连动几动,睁眼望向老道长,见他神态依旧,渐也安定下来。 这群人并未进庙,只是从门前的土路上经过。看到他们走远,一直守在庙门口的年轻道士长出一口气,抬腿走向殿门,见天色暗了,径直走到烛台前,吹亮火绳,点燃台上的两根香烛,返身正欲走出,老道长说道:“进才,甭忙活了,坐下吧!” 叫进才的道士顿住步子,在居士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望着老道长小声禀道:“师父,方才路过的是解放军和县大队,他们又打胜了!” 老道长没有接腔,而是将一双老眼缓缓移向居士:“鼎立,为师叫你来,是有大事相托!” “弟子谨听吩咐!”叫鼎立的居士沉声应道。 “为师要走了!”老道长一字一顿。 “师父——”鼎立、进才皆是一震,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 老道长缓缓闭上眼去。 一脸憨厚的进才哽咽了:“师父,您……面色红润,气色如旧,一切都是好端端的,咋……咋能说这话哩?” 老道长没有应话,大殿里静寂如死。许久,鼎立小声问道:“师父,依您修持,当可寿及天年,为何此时就要飞升?” “树叶落了,天气变了,为师也该动身了。”老道长的声音依旧缓缓的。 “师父几时飞升?”鼎立紧凝眉头。 “明日午时一刻!” “师父——”进才、鼎立改坐为跪,双双悲泣。 “鼎立,进才,你二人听好,”老道长启目敛神,久久凝视二人,“为师九十有九,三十九岁弃家修行,前三十年于伏牛山中辗转流浪,后三十年蜗居于此,本欲继续修持,以证道果,不想气候有变,为师不敢拂违天意,选择明日飞升。为此良辰吉时,为师已经斋戒、辟谷三十五日,及至明日午时一时三刻,届满天罡之数。”将头转向白龙爷塑像右侧,指着一口上釉的陶缸,“待为师吉时坐化,你二人可将为师肉身置于此缸,移开神像,在白龙爷座下掘地成穴,穴深七尺七寸,周围铺干灰两车,干蒿三十六斤,夯土实之,而后移回神像,不可晓谕他人!” 鼎立、进才双双叩首于地,泣道:“弟子谨遵师命!” 老道长闭目端坐。 候有一阵,鼎立问道:“师父行将仙游,可有开示弟子之处?” 老道长微微点头,睁眼说道:“人生修为,在明道德。这里有两部经书,你二人当可早晚捧读。”从身边摸出两套书,一是太上老君的,二是真人鬼谷子的《阴符经》,递予二人。 二人双手接过,拜讫,叩道:“弟子谨遵师命!” 老道长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这两本书,前者可使你们明天地之理,后者可助你们修身养真!”略顿一下,目光扫过二人,“为师早年得传一部奇书,近年来有所参悟,今日晓谕你二人,未来或有助益!” “师父,是何奇书?”进才急问。 “此书叫《推背图》,是唐时奇书,据传为唐太宗时天相家李淳风所作。李淳风堪为大唐第一奇人,神鬼助之。贞观年间,此人上观天象,下审地理,中度民情,运神推算天下时运,一发而不可收,一气后推三十甲子共一千八百年气运,得六十象。李淳风沉迷其中,聚神运神,正欲往后再推,同行袁天罡在后推其背道,‘天机不可再泄了!’李淳风乍然醒悟,遂将所推之象定名为《推背图》!” “如此奇书,师父可否授予弟子?”鼎立小声恳求。 “不可!”老道长轻轻摇头,“此书占候天下吉凶,若节契然,自唐迄今,共历三十九象,无不应验。因其屡试屡验,自唐以来,历朝历代无不将其列为禁书,严禁天下传阅,得之者祸,传之者殃,因而你等不可习之!” “师父,”进才两眼直盯老道长,“眼前之事,唐朝人怎能推得出来?” 老道长微微一笑:“我可画出一象予你,能与不能,你自忖度!”伸手摸出纸笔,随手画出一象,视之,是山顶站立一鸟,旭日出于海中,“你们先看此象,再听两句谶语,‘鸟无足,山有月,旭初升,人都哭。’” 鼎立、进才忖度半晌,谁也没悟。有顷,鼎立问道:“弟子愚钝,请师父开悟!” “你们看,”老道长指着所画象图,缓缓说道,“这是《推背图》第三十九象,先听第一句,‘鸟无足,山有月。’鸟字去一足,为月状,立于山顶,为一‘岛’字。‘旭初升,人都哭’,旭即日,日本为岛国,其旗为太阳旗。此谶是说,日本岛国崛起,太阳旗所到之处,万人悲泣!” 进才、鼎立惊得合不拢嘴来。 “这还没完,”老道长接道,“与此象、谶相配的另有一颂,‘十二月中气不和,南山有雀北山罗,一朝听得金鸡叫,大海沈沈日已过!’你们谁能说出此颂的意趣?” 二人思忖有顷,竞相摇头。鼎立应道:“弟子愚钝,请师父开示!” “起初,此颂为师也是不解,直到前几年,日本人投降,为师才算恍悟。‘十二月中气不和,’十二月中分,当指六月。那年六月,卢沟桥事变,日本人侵华。‘南山有雀北山罗,’日本人先得北,后图南,势如破竹,如罗网扑雀。‘一朝听得金鸡叫,大海沈沈日已过。’‘金鸡’在五行属金,当指鸡年。日本人投降于乙酉年,恰属‘金鸡’,因而也就‘大海沈沈日已过’了。” 鼎立、进才联想到几年前过老日的事,内中如拨云见日,不禁称叹。 “师父,”鼎立思忖一会儿,抬头问道,“听您方才说,此为第三十九象,弟子敢问四十象为何?” “就目下而言,前三十九象,均为过去时运,皆得证验。自第四十象起,至六十象终,为未来时运,是否能得证验,为师不敢妄断。不过,就眼前而言,为师可示二象,你二人若能参悟其趣,或有助益!” “恭听师父开解!” “先看此象!”老道长先取一纸,复画一象,是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在玩飞盘,中间一个在观摩。画完,指它吟出一首谶语,“一二三四,无土有主,小小天罡,垂拱而治!” 进才看一会儿象图,茫然无解,抬头说道:“请师父详释!” 老道长没有理睬,顾自说道:“此为第四十象,附加一颂:‘一口东来气太骄,脚下无履首无毛,若逢木子冰霜涣,生我者猴死我雕!’” 不及二人问话,老道长在象图旁又画一个新的象图,是一好武之人昂首而立,足踏一球,指象图说道:“此为第四十一象,有谶语道:‘天地晦盲,草木蕃殖,阴阳反背,上土下日!’再附一颂:‘帽儿须戴血无头,手弄乾坤何日休,九十九年成大错,称王只合在秦州!’” 鼎立、进才二人凝眉聚神,观看、思虑许久,仍不得趣。鼎立抬头望向老道长:“师父,弟子愚昧,一时悟解不开!” “一时解不开,你就用二时!”老道长微微一笑。 “师父可有参悟?”鼎立忖知师父早已参破,有意问道。 老道长又是一笑:“李大师所推既为未来时运,可待未来验之。不过,为师可以开示一句:第四十象,当为民国未来一个甲子之气运。至于第四十一象,你们自去悟解!” 闻听此言,鼎立吸气运神,再审象图,反复吟咏谶言及颂词,似有悟,又似不悟,全心凝眉推猜。进才原本憨实,见状对鼎立道:“师兄,师父说的是,此二象既为天下大运,我当徐徐猜之才是,一时急切不得!”转向老道长,“师父,还请您开示近身之事,我们也好有所提防!” “好!”老道长点头,“我就先为你说四句: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委屈三十年,再植长生树!” “弟子记住了!”进才叩首拜谢,“谢师父指点!” 老道长缓缓转向鼎立,也吟出四句:“天有寒气来,地有暖意埋;莫弃降魔杖,功成岗上柏!” 鼎立拜道:“弟子谨记!” <hr /> 注释: 第一章 天雨雪 山里的雪说下就下。三天朔风过后,空中先是砸下小米粒大小的雪珠子,落在地上乱蹦,接着是雪花,初时就跟春天的柳絮一样,飘飘袅袅,纷纷扬扬,扑脸迷眼。迎黑时,风住了,雪花大起来,四棵杨村连同周围的旷野渐渐罩上一袭白袍。 这是入冬来的第一场雪,天气骤冷,村里人还没适应,天未黑定,大部分人家就关门闭户了。及至人定,除了农会主席孙明岑家的门缝里依旧透出些许光亮之外,整个村落一片死寂。 明岑家的大门缝一直亮着。交三更时,院门上的柴扉悄悄打开,一条黑影闪出来,如做贼一般,轻手轻脚地沿墙脚缓缓移动。拐过两家院落,黑影顿住脚步,回看一眼,拿出一块方巾裹在头上,陡然加快脚步,朝村外急急走去。 雪越下越大。快出村时,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黑影“哎哟”一声轻叫,歪倒在地。黑影再站起时,左脚有点儿跛,几乎是一步一拐。 黑影沿着村北一条土沟的沟沿跛行一里多,走近白龙庙的庙门。门关着,黑影迟疑有顷,用手拍打。不一会儿,庙门吱呀一声洞开,道士进才探头,目光奇异地盯向黑影。 黑影一把扯下头上的方巾,抬眼看着进才。因是夜间,进才认不真切,小声问道:“可是孙家施主?” 黑影嘘一声,闪进庙门。进才犹豫一下,反手合上门,跟在后面。 “孙家施主”是明岑老婆,在娘家姓李,按照此地习俗,村里比她辈分大的都称她李姐儿。李姐儿三十来岁,已育四胎,头胎得百日咳死了。从第二胎起,李姐儿就为白龙爷上香,产前进许愿香,产后进还愿香,接下来的两女一男全活下来,李姐儿也因此与进才成了熟人。 “道爷,他们住哪儿?”李姐儿顾不上别的,开门见山。 “施主是说,张施主一家?”进才反口问道。 前几日老道长羽化,进才接班成为新道长。近些日来,被土改工作队划为地主成分的张宗庵一家净身出户,被民兵们拘押在庙里,接受管制。除他们之外,庙内并无他人。进才问出此话,无疑是闲扯筋。李姐儿没理睬他,只拿眼睛盯住他看。 进才似也觉出来,呵呵憨笑两声,引她走到大殿门口,指着门道:“在里面呢!”伸手敲门,“张施主,快起来,有人寻你!” 殿里一阵响动,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洞开,张宗庵站在门口,见是李姐儿,先是一怔,继而哈腰笑道:“是李姐儿呀,真是稀客稀客,屋里坐!” 李姐儿转对进才:“道爷,我跟大叔说句细话,你到大门口守着,要是有人来,大声咳嗽!” 进才应过,朝宗庵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李姐儿跨进门槛,迅速关上房门。宗庵的儿子张天珏打着火绳,点亮油灯,殿内亮堂起来。李姐儿打眼一看,张家几口人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连个草席也没有。地上铺着几捆麦秸,显然是进才抱进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俏丽女人靠在一捆麦秸上,身上裹一件又宽又大的道袍。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拱在女人怀里,睡梦正香。女人两唇发乌,紧紧搂着那孩子,身子微微颤动,两只大眼睛惊惧地瞟过来,落在李姐儿身上。天珏放好灯,亦走过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爹旁边,朝她勉强挤出一笑。 望着这家落难老小,李姐儿鼻子一酸,后悔没带一床棉被来。见女人越抖越厉害,李姐儿趋前几步,弯腰摸摸她的额头,急叫:“大叔,邓姐儿发烧了!” 邓姐儿就是那女人,姓邓名芝娴,是天珏两年前从大上海带回来的俏媳妇,说是扬州人,能唱会弹,为人和善,四棵杨人无不喜欢她,依村中习俗叫她邓姐儿。 “唉,”宗庵的眼圈红了,拿手揉巴几下,长叹一声,沙哑的声音几乎呜咽了,“李姐儿呀,全怪我,我这没用的不知中了哪门子邪,非让天珏他们回来,害了他们不说,也害了我的小孙子!”他不无追悔地蹲在地上,小声啜泣。 “爹,”天珏劝道,“咋能怪你哩?是我们自个儿回来的!” “大叔呀,”李姐儿急了,“甭说这些了,赶明儿得找天旗来,无论如何要为邓姐儿把把脉,先退烧再说!” “唉,”宗庵轻叹一声,“道爷汇报过了,他们不让天旗来!” 李姐儿生气道:“没心肝的,烧成这样了,还不让看。赶明儿我对明岑说说,一定得让天旗来!” “谢李姐儿了!”宗庵作个揖,关切地问,“下雪了,冷成这样,又是半夜三更的,你摸着黑来,别是有啥紧要事吧?” 经他这一说,李姐儿就像醉汉醒了酒一样,不无懊悔地自怪自道:“看我这人,心路窄,遇到正经事儿容易岔巴,这不,差点误大事了!” 见李姐儿有大事,三人无不睁大眼睛盯着她。李姐儿将眼珠儿轮流扫向宗庵和天珏,怔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大叔,你俩快逃吧!” 三人皆是诧异。 “逃?”宗庵眯起眼,“李姐儿,为个啥哩?” “唉,”李姐儿轻叹一声,落下泪来,“他们定下了,赶明儿就要押送你爷儿俩到区政府去!” “区政府?”天珏想了想,抬头问道,“大嫂,押我们去那儿干啥?” “说是……说是……”李姐儿说不下去了,抹起眼泪。 宗庵猜出了,却不愿相信:“李姐儿,总不会是要……枪崩我们吧?” “大叔,”李姐儿收住泪,“他们天不黑就到俺家开会,商量咋个处置你们。他们在堂间商量,我就在隔间偷听,妈呀,冷汗都吓出来了!” “咋说的?”宗庵心里一紧。 “听他们说,赶明儿就送你俩到区政府,说是正丫(镇压)!我不知道啥叫正丫,正在心里犯嘀咕,有林大叔发话,问的也是这事儿。工作队的头儿,就是那个韦同志说,正丫(镇压)就是打死地主,打死范各鸣(反革命)。万磙子问,是不是枪崩,韦同志说,崩与不崩轮不到你……” 李姐儿的话音未落地,芝娴就惨叫一声,晕死过去,怀中的娃子被她陡然松开,一下子出溜下来,滑在地面的青砖上。天珏急赶过去,一手抱起芝娴,一手抱住娃子,脸色也是变了。 宗庵看他们一眼,缓缓蹲下,两手抱头,过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李姐儿:“开会的都是啥人?” 李姐儿慢慢扳起指头:“一共八个,仨是工作队的,你都见过,余下是咱村的,有娃他爹、万家风扬、万家磙子、成家有林、张家天成,说是四大姓各出一个鸡鸡(积极)分子,叫……叫啥子来着,对了,叫带裱(代表)!” “四家各出一个,万家为啥出俩?” “天成也问这事了,韦同志说,风扬不能算,风扬是区队民兵排长,不占村里带裱(代表)。万家的带裱(代表)是万磙子。” 宗庵点头:“他们还说些啥?” “有林大叔先说话,说都整会(斗争会)开了几天,村里没啥人上台诉苦,能不能不正丫(镇压)。娃他爹跟着也为大叔说软话,天成没说啥,一个劲儿抹泪,只有万磙子没吭声。妈那个毛哩,真不知道那个鳖货心里想啥。工作队迟迟不发话,有林大叔急了,要风扬说句话,风扬问韦同志,不正丫(镇压)中不中。韦同志说,这事儿没商量,县里柳树鸡(书记)早就定了。树鸡(书记)说,反动地主张宗庵私通顽匪,欠下人民血债,犯下十恶不赦大罪,必须正丫(镇压)。这是姐弟都整(阶级斗争),没商量的。有林大叔问,说大叔通匪有啥证据。韦同志说,你们看,这封信是从他家里搜出来的,落款是王金斗,向他直呼老哥,关系密着哩。还有这张收据,一百块大洋,二十石麦子,上面有王金斗的签字,铁证如山,不正丫(镇压)咋中?好长时间,大家都没说话,唉,大叔呀,你咋会一时糊涂,跟王金斗那种人称兄道弟呢?” 宗庵泪水流出,愣怔一会儿翻身朝李姐儿跪下,连磕三个响头,颤声泣道:“李姐儿,宗……宗庵一家谢你了!” 身为长辈的张宗庵竟然给晚辈下跪磕头,李姐儿蒙了,傻愣在那儿,待回过神来,想拉他起来,自己是女人,不好动手,急得也跪下来,哭着求道:“大叔呀,你……你咋能对侄媳妇儿磕头哩!这……白龙爷的眼珠子盯着哩,要折损侄媳儿的寿限哩!” 听到“白龙爷”三字,张宗庵泪流满面,转过身去,对正襟危坐的白龙爷泥塑连拜数拜,泣道:“白龙爷呀,宗庵何德何能,竟得贤侄媳李姐儿风雪夜冒罪送信!白龙爷呀,您的子民张宗庵在这里为好人……祈……祈福了!” “老天爷呀,”李姐儿急了,“都啥时候了,你啰唆这些干啥?趁天没亮,你爷儿俩快逃命吧!” “唉,”宗庵重重地叹口气,“李姐儿,你说说看,这大雪天的,能逃哪儿去?” 李姐儿决然说道:“先到我娘家躲几天,我娘家住在老北山里!” 宗庵摇头:“李姐儿,这可使不得!罪加一等不说,还要连累你的娘家人!你们都是好人哪,宗庵咋能连累你们呢!” “那……”李姐儿想一会儿,“你俩逃进老北山吧,寻个石洞躲起来,好赖也比让人正丫(镇压)强!” 宗庵不出声了,扭头看天珏。芝娴已醒过来,两臂搂着天珏的脖子,伏在他的肩头啜泣。 “爹,”天珏接道,“大嫂说的是。咱抗不过,躲吧!” 宗庵蹲在地上,两手抱头,过一阵子,脸色亮堂一些,抬头对李姐儿道:“李姐儿,宗庵拜托你个事儿!” “大叔,你说!” “麻烦你去趟风扬家,求求郭姐儿。风扬是区队里的人,只要他上心,我爷儿俩或许有救!” 李姐儿点头。 “这事儿要快,让风扬看见了不好。” “嗯,大叔放心。听娃他爹说,他们还要商量咋个分配你家的地和浮财哩,看样子得些辰光。不过,我这就过去,赶早不赶晚!”话刚落地,李姐儿人已站起,向门口走去。 “李姐,别急,”宗庵摸索一会儿,解开上衣,撕开夹里,从中摸出一张纸条,走过去,双手递上,“把这个交给郭姐儿,让她转给风扬!切记!” 李姐儿接过来,郑重说道:“中!” 宗庵急跨几步,伸手拉开殿门,躬腰站在旁边。李姐儿将方巾围上,回头别过宗庵一家,转身走出。见她出来,进才早将庙门打开,候在一侧。李姐儿探身看看野外,见雪仍在下,不过小多了,旷野里空荡荡、白茫茫的,没有半个人影。李姐儿出口长气,活动几下脚脖子,见不疼了,向进才打声招呼,朝村子方向疾步而去。 送走李姐儿,宗庵掩上门,颓然坐在地上。芝娴知道不是哭的时候,也静下来。小家伙躺在天珏怀里,依旧睡得呼呼的。 “爹!”天珏小声叫道。 宗庵抬头,目光无神地望着他。 “爹,”天珏顿一下,接道,“咋能指靠风扬呢?莫说是他,即使政府也指靠不住。我了解土改政策,在上海时,我私底里看过一份报告,说土改是分步骤的:一是土地调查;二是按地划分阶级成分;三是挖财宝,开控诉大会;四是流血斗争,就是杀人;五是分浮财;最后才是分田地。咱村里的事,差不多验证了。眼下过去三道关,下面是该杀人哩!” “唉,”宗庵轻叹一声,“有啥法哩?老天爷变脸了,下大雪下雹子都得由它!”勾头闷一小会儿,猛然昂起,声音激越起来,“哼,杀人是天大的事,要三堂会审才中。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个王法!不究是谁坐天下,都得吃饭穿衣,都得有人纳款纳粮。咱家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做亏心事,一心一意种田纳粮,他们凭啥把咱打死?再说,他们要粮,咱给了;要钱,咱给了;要房子,咱也给了。眼下咱是两手空空,就剩几条贱命了。难道他们连条活路也不给?” “爹,咱的罪不是不纳粮,是通匪!” “啥个通匪?王金斗赖着脸要跟我称兄道弟,我能咋办?他领着人马到咱院里,不给钱粮能中?我只后悔一件事,没把那字据及时烧掉。” 天珏没接话头,只是有节奏地拍打怀中的孩子。 宗庵憋不住了,追一句:“珏儿,你说话呀!” “爹,你是好人,啥事儿都想得实。” 宗庵勾下头,陷入冥思。 已是后半夜,大殿里静寂如死。不知过了多久,宗庵抬起头:“那……依你说,咋办?” “听李姐儿的话,避避风头再说!” “哪儿避去?天下全是他们的。前阵子,王金斗钻进老北山的石洞里,有几百杆枪,还不是照旧让他们抓起来,开万人会,点天灯!再说,还有芝娴和娃子,咱俩走了,叫她娘儿俩咋活?芝娴是大家闺秀,能识文,会断字,打小就没受过苦,大老远地嫁到咱家里,没享到福也就算了,咋能再让她担惊受怕?” 毫无疑问,宗庵点到的是死穴。天珏不再吱声,更紧地抱牢孩子。 “爹,”芝娴急了,语气坚定地插进来,“你们走吧,甭管我俩。只要你俩活着,有多少苦,芝娴都能忍受!要是没有你俩,芝娴活着还有啥意思?” 宗庵低下头去,又一番思索之后,似是下定决断:“珏儿,你避避吧。就到北山里去,不要躲在亲戚家,他们会找去的!爹认识个人,家住二郎坪,是个烧炭的,咱家的炭,年年都由他供。这人实在,仗义,你去投他,能指靠!” “那……你咋办哩?” “再过几天,爹就满六十了,差不多算个整寿!” 天珏想也没想,摇头说道:“爹,要是你不走,珏儿哪儿也不去。要杀要剐,随他们去!” “珏儿!”宗庵急了,流下泪,“你咋恁倔哩?你走你的,保不准爹也死不了。爹想过了,村里人对咱没啥成见,除去万家那个二流子,说的无不是咱的好!工作队既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还能听不见?我琢磨着,一定是那个韦同志死板,只要风扬能跟上面搭句话,爹兴许死不了!再说,爹还有个上方宝剑哩!” 天珏、芝娴的眼睛皆是一亮。芝娴急问:“爹,是啥子?” 宗庵缓缓说道:“就是爹刚才交给李姐儿的那个纸头儿!老日临走那年,有八路军来,一个姓李的连长领人到咱家里,爹交给他大洋两百,还要给粮食,他说不好拿,没要。临走时他给爹打了那个借条。工作队不是说咱通匪吗?有这条子在,咱就通共了!至少是功过相抵!”思考一阵儿,“珏儿,你只管走吧,爹有这个望哩!” 天珏应道:“爹,甭说了。珏儿既然回来,就认命。是杀是剐,由他们去。珏儿哪儿也不去,只在这里为爹尽孝!” 张宗庵两手掩面,泣不成声:“珏儿——” 万风扬踏进自家院子时,东方已发亮,大雪铺有四指厚。 院子很破。堂屋是三间土坯房,屋顶上镇的是麦秸,年久失修,有一处承受不住积雪,陷下去了。 风扬扫它一眼,顾自走进院里。一夜没睡,这阵儿正犯困,虽有冷风吹送一路,风扬仍是受不住,一进院门就是几个哈欠。一条小黑狗从灶火里蹿出来,唧唧咛咛,跑前忙后,净在他的裆下拱。风扬踢它一脚,推开堂门,正要进里屋美美实实地睡个小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扬儿!” 风扬回身,见母亲万郭氏歪着碗大的瘿脖子从东间门帘后面走出来,赶忙迎上去扶住她,不无关切地问:“妈,天还早哩,咋就起来了?夜里下大雪,当心冻着!” “妈早知道了。妈在屋里候你一个多时辰哩!” “妈,你候我?”万风扬吃一惊,“啥事儿?” “啥事儿?”瘿脖子阴下脸,指着里屋的门帘,“一进去你就知道是啥事儿了!” 万风扬心里打鼓,掀开瘿脖子房间的门帘,见屋里亮着一盏洋油灯,一张黑糊糊的桌子上摆着他爹万中旺的灵位。自万中旺十五年前死于痨病,他的牌位一直摆在瘿脖子的床头。 风扬没有看出名堂,怔道:“妈?” “对着你爹的牌位,跪下!”瘿脖子板着面孔,声音依旧沙沙的。 万风扬迟疑一下,见他妈没商量的表情,只好在父亲的灵位前跪下。瘿脖子坐在床头,虎着脸,一言不发。万风扬跪有一刻钟,见他妈依旧不说话,歪头问道:“妈,究竟为啥事儿?” “妈问你,你爹是咋个死的?” “痨病。” “你爹死前咋跟你说的?” “爹……爹说,我要是有出息了,别忘报……报……报答恩……”风扬忽地明白过来,后面的“人”字没有说出,垂下头去。 “没忘就中!”瘿脖子流下泪水,“你爹害痨病那几年,张家免去咱家租粮不说,还送来十块大洋让你爹看病。你爹请先生写下借据,宗庵当咱的面把借据撕了。儿呀,咱欠人家十块大洋哪!” “妈——”风扬的泪水也流出来。 “你们会上定的事,妈也知道了。不究咋说,你得救下恩人。要是恩人有个三长两短,妈……妈就一头碰死在你爹灵前!” “妈——”风扬抱住瘿脖子的腿,失声痛哭。 “儿啊,”瘿脖子抚摸风扬的头发,“是妈难为你了!天亮了,你得快点去,不究想个啥法儿,都得救咱恩人,妈在家里候信儿!”说着摸出来一张纸头,“这个你也拿上,听人说,能派大用场哩!” 风扬接过纸头,打开,眼珠儿猛然一亮,起身走到西间,坐在床沿上,点起一锅烟,眯起眼睛,一下接一下地吧嗒烟嘴儿。 日头升出来时,万磙子火燎燎地走到民兵排一组长李青龙家的大门口,老远就扯嗓子喊叫:“青龙,青龙——” 青龙揉眼走出院门,嘟哝道:“又是你!叫啥魂哩?” 万磙子走上几步,一脸兴奋:“揉个啥眼,好事儿来了!” 青龙瞥他一眼:“从你这老叫驴嗓眼里冒出来的,能有好事儿?” 万磙子正要说话,见风扬斜背着枪从东面大步走来,赶忙打住,堆上笑,扬手招呼他:“风扬,你没睡一会儿?” 风扬打个呵欠,走到近前:“磙子叔,青龙,我这正寻你俩哩!” 青龙迎上两步:“啥事儿?” 风扬望着青龙:“青龙,你跟磙子叔各喊两人,将地主分子张宗庵、张天珏押送到区政府大院!”转身对磙子说,“磙子叔,你先去喊人。吃罢早饭,就跟青龙一道去庙里押人!这事儿大,甭出差池了!” “中哩!”万磙子应一声,大步走去。 万磙子走有十几步,风扬急叫:“磙子叔,等一下!”撵上几步,对他耳语一阵,磙子点点头,大步走去。 风扬踅回来,走近青龙悄声吩咐:“青龙,送人的事儿,外急内不急。磙子叔是火爆筒子,你不究生出啥法儿,务必拖住时辰!” 青龙眯起小眼:“咋哩?” 风扬轻描淡写道:“没啥子,能拖你只管拖。我先走一步,到区里办桩事儿!”话音落处,一个转身,大步朝村东走去。 吃过早饭,万磙子背着一杆土枪,抬头看下日头,叫上两个万姓民兵,吩咐道:“时辰不早了,走,咱找青龙去!” 一民兵道:“磙子叔,不就是押那父子俩街上去吗,有咱仨就中了,叫他干啥?” 另一个接道:“是哩,磙子哥,那家伙难缠,跟他一起,多事儿!” 万磙子瞪他们一眼,教训道:“你们知道个屁!”压低声音,“风扬说了,干这事儿,得罪人,不能全是咱万家人!” 二人连连点头。 三人走到青龙家,说是他早出门去了。三人寻得满头汗,仍旧不见踪影。磙子看看日头,跺脚道:“这个老阴,死哪儿去了?” 一个民兵道:“算了,不找他了!咱仨去吧!” 万磙子白他一眼:“咱仨分开搜,就这几十户,看他躲哪儿去?” 两个民兵只好分头再寻。 磙子沿着一个方向,边走边喊:“李青龙,李青龙——” 万磙子正在扯嗓子喊,万家秃子头戴一顶破军帽,两手背在身后,撅嘴哼着一首黄色小曲儿,打对面走过来。万秃子大名万风召,跟风扬同辈,早年没爹,家里有个瞎子妈,穷得叮当响,这阵儿正一心巴望张宗庵家的田地和浮财呢。 见万磙子走近,万秃子扬手叫道:“磙子叔,你寻青龙干啥?” “去去去!”磙子脸一沉,“我干正事哩!” 万秃子凑上来:“磙子叔,是啥正事儿,先给侄子说说?” 万磙子手一摆:“滚一边去!”白他一眼,数落,“瞧你这个样儿,背着手,哼着曲,吊儿郎当的,咋看咋像个二流子!” 万秃子涎着脸,嘿嘿笑道:“磙子叔,你咋骂我都没话说,谁让我是你侄子哩!”摸了摸磙子背上的老土枪,“磙子叔,你这枪真棒,能打多远?” “三十丈!” “啧啧啧,三十丈!有多少铅子儿?” “几十个吧,没数过!” 万秃子伸出舌头,不无夸张地咂咂嘴:“我的乖乖,这要是打到身上,还不整成筛子眼儿!” 万磙子听得心里美滋滋的,神气地说:“这还用你说!” 万秃子退后两步,朝万磙子端详一阵,又是一番啧啧称赞:“啧啧啧,磙子叔,没想到,你背上这杆枪,还真神气哩!要是走在大街上,侄子敢说,一街两行的大闺女小媳妇,眼珠子全得滴溜溜地跟着磙子叔转!” 万磙子嘴角在笑,脸却故意绷起:“滚一边去!啥大闺女小媳妇的,瞧你整天都在想些啥?” 万秃子涎着脸皮:“嘻嘻嘻,瞧我这样儿,还能想啥?”凑前一步,“磙子叔,干啥正事哩,能不能先给侄子透个气儿?” 万磙子压低声音:“押送地主分子张宗庵一家去双龙街,全乡地主放一块儿斗争,过大瘾哩!” 万秃子一下子兴奋起来:“是不是挨枪子儿?听说山外开斗争会,斗完就枪崩!” “去去去,”万磙子横他一眼,“就你懂得多!” “磙子叔,”万秃子跺下脚道,“张家凭什么吃香的,喝辣的,穿绸子,盖缎子,走路拄的是文明棍,晚上睡的是雕花床!原来真就不明白,工作队一来,我算是透彻了。都是剥削咱这穷人的,剥削你,剥削我,还有我的风扬哥。日过他妈哩,这一家真不是东西,应该统统枪毙!” “嘿,嘿嘿,”万磙子两眼盯住他,装模作样地将他好一番打量,半带讥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两日没见,听你这几句,大是进步哩。中中中,我得空就告诉风扬一声,破格收你为预备民兵!” “磙子叔,你说话可得算数!” “这还有假?” “呵呵呵,”万秃子眉开眼笑,蹭上来,压低声,“磙子叔,是不是拉他们去挨枪子儿?” “是又咋哩?”万磙子心里有事,急欲摆脱他,“滚远点,这是民兵的事儿,你靠边儿站!” “我……我……我不是预备民兵吗?” “去去去,还早哩。”万磙子甩开他,大踏步走去。 “那……”万秃子急追几步,“磙子叔,我再问一句,是不是把他们一家都押去?那小娘们也押去吗?” 万磙子不耐烦了,瞥他一眼:“我哪知道?滚一边去!”将他朝边上一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万秃子稳住身子,站在原地怔一会儿,将头上的一顶破帽子推到一边,挠挠一块癞皮,心里猛一动,戴正帽子,朝相反方向撒丫子跑去。 万磙子听到声音,回头冲着渐跑渐远的万秃子呵呵乐了一阵,这又扯开喉咙,边走边喊:“李青龙,你死哪儿去了?”抬头见是黄老五家院门,上前拍门,“黄老五,在家不?快开门!” 没人应声。 万磙子推了推,见门松动,抬脚踢开,大步走进院门,见青龙在院子当中不急不慢地磨他的大砍刀,火气不打一处来,噔噔几步走到近前,吼道:“你……你没长耳朵?” 青龙头也不抬:“万磙子同志,啥事儿?” 万磙子越发火了:“李青龙,这都啥时候了,你咋躲在这儿?” 青龙瞪他一眼,虎起脸:“万中磙,李青龙是你叫的?” 万磙子打个怔:“那……我叫你啥?” 青龙一本正经:“叫组长!” 一听此话,万磙子的火气全没了:“屁大个官儿,还争礼哩!中中中,就叫你组长!青龙组长,你这是干啥?” “眼瞎了?这在磨刀哩!” “磨刀干啥?”万磙子纳闷了,“风扬叫咱押送地主张宗庵爷俩到区政府,这都晌午了,咋也寻不见你的影儿!” “押送反动地主,不磨刀能成?”青龙慢腾腾地站起来,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拭了拭刀锋。 万磙子嘻嘻一笑:“你这叫砍柴刀剁蚊子——家伙动大了!不是吹的,就那爷儿俩,我赤手空拳,连根绳子也不用,保准儿安全押到!” 青龙白他一眼:“你有这个能耐,还找我干啥?” “你是领导嘛!”万磙子嘻嘻笑着,凑前一步,神秘兮兮地说,“喂,你知道咱押他爷儿俩是去干啥?” 青龙抬头望着他:“干啥?” “夜黑儿,四大家开会,韦同志让我也去了。工作队判这爷儿俩死刑,送到双龙镇是要弄死他们哩!” “弄死他们?”青龙大吃一惊,掏出旱烟袋,撮出一些烟叶按进烟锅里,拿火绳点上,深吸一口,蹲在地上自言自语,“怪道方才我去叫家兴,人都跟我出门了,老有林却追出来,啥话没说,拦下家兴,死活不让去。我一直纳着闷哩!” “对对对,昨天夜黑儿成家去的是老有林,他知道为的是啥事儿!” 青龙凝起眉毛,含住烟嘴,慢条斯理地吸起来。万磙子见他有滋有味地吸上了,上来扯胳膊:“看看看,你咋又抽上哩?” 青龙一把甩开他,吧嗒几下烟嘴儿,扬了扬眉毛:“要是这说,咱得准备大家伙。磙子娃,你回去,叫人扛把大铡刀!” “啥?”磙子大怔,“扛大铡刀干啥?” 青龙斜看他一眼:“路上出啥事儿,咋办?” 磙子呵呵笑道:“他们只有俩,咱是六个人,怕个鸟!” “这可是你说的!”青龙斜他一眼,拿起大刀,不急不忙地朝院门走去,出院门时,又甩下一句,“真要是出个啥事儿,我就推在你身上!” “出个屌!”万磙子耸耸肩膀,跟上来嘻嘻笑道,“不是吹的,我让他们先跑二里地,再追也来得及!” 又过了半个时辰,日已当午,青龙打头,万磙子和四个民兵跟在后面,排成一个长溜儿,不急不慌地走到白龙庙门口,在外面拍门。进才迎出来,将他们领到大殿。门开着,宗庵听到声音,从门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低头哈腰。 青龙看一眼宗庵,见他两眼红肿,想是知道底细了,遂咳嗽一声,叫道:“地主分子张宗庵、张天珏!” 张宗庵向前跨一步,两腿并拢,垂首站在当院里。这是近段时间学来的挨训姿势,宗庵站得很标准。万磙子眼睛一瞄,不见张天珏,扯开嗓门朝殿里吼道:“小地主张天珏,叫你出来哩,耳朵聋了咋的?” 青龙白他一眼,先一步走进殿门,一眼瞥见张天珏的漂亮娘子正和她的儿子一边一个,死死抱住他的两腿不放。天珏走不脱,只好蹲下来,三口子搂作一团,哭成泪人儿。青龙心里一酸,轻叹一声,退出门槛,掏出烟袋,看一眼日头,转对万磙子道:“磙子,看辰光,晌午是送不到了。依我看,咱也不必着急,干脆吃饱喝美,后晌再去不迟!”不待磙子搭腔,扭身对进才,“道爷,有白面没?” 进才点头应道:“有!” “就烙葱油饼吧,吃着香!” “没油,没葱花,白面也不多了!”进才小声嘟哝。 “愣啥哩!”青龙对怔在一旁的万磙子和几个民兵喝道,“全都滚回家去,有油的拿油,有葱的拿葱,有面的拿面,有啥好吃的,统统拿来,免得夜里喂耗子!”见万磙子和几个民兵转身走了,又转对宗庵,“地主分子张宗庵听好,接上级命令,后晌押送你父子二人前往区政府接受训话。眼下没事,回殿里歇着!” 双龙镇在白龙河和黑龙河的交叉处,有五六百户三千多口人,一条大街贯通南北,是这块谷地最繁华的聚居区,也是唯一的集市,逢单日大集。 万风扬心里有事,脚下自快,近十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风扬直接赶到乡政府,也就是过去的乡公所。是进大院子,院墙很高。没有干部,十来个从镇上及周边村落先一步押来的地主老财排成两行,耷拉着脑袋站在院中雪地里。二十几个背三八枪的区队队员站在一边,区队长、河东黑龙庙的铁匠易六成挥着大手冲他们训话。院门处,不断有地主被村上的民兵们推搡进来。风扬扫一眼,众地主中,除去两个上岁数的妇女外,余下的全是成年男人,没有小孩。 风扬知道,这些地主都是判了死刑的,没有一个能活到明天。 易六成训完话,转身没走几步,眼角瞥到风扬,赶忙拐过来,老远就伸出手:“哦,是风扬同志呀,来得蛮早哩!” 风扬迎前几步,握住他的大手:“来迟了!”压低声音,“六成大哥,小弟有件事儿求你!” “啥事儿?” “这儿不方便,找个僻处!” 易六成领他走进中队部,关上房门,笑道:“这儿中吗?” 风扬亦笑一下:“中!” “啥事儿,神经兮兮的!” “唉,”风扬轻叹一声,“我家欠下张宗庵的情,我妈定要救他一命,我拗不过,左想右想没招儿。你是我领导,我只能求求你,看能生个啥门儿!” “判他死刑了?” “夜黑儿判的。商量一整夜,村里不赞成,可工作队的韦同志一定要判,说是上面定下的,不好改了!” “嗯,”易六成点点头,“是不好改!” “昨儿的诉苦会开了一整天,村里没人说他不好。六成哥,你面子大,能不能跟领导通融一下,权且放他一马?” “通融个!”易六成苦笑一声,手指窗外那堆人,“你看他们,哪一个不是体面人?” “那……镇压也得讲究个实际!” “风扬同志,”易六成沉下脸,“这话算我没听见!你还有啥事儿?” “六成大哥!”风扬急了,扑通一声跪下,“小弟求你了!” “哎哟哟,你咋弄起这个哩?”易六成赶忙拉起他,将他一把按在凳子上。 风扬小声道:“六成大哥,求你了!” 易六成思忖一会儿,摇头叹道:“唉,风扬呀,不是六成大哥不从,是这事儿压根儿没法整!县里其他区都土改了,就咱双龙区费下牛劲,为整山沟子里王金斗那个王八蛋,县大队先后牺牲上百号人,要不是调来一团正规军,还不知道闹成啥样?听老白说,刘书记最恨的就是通匪的,若是那帮老顽固没钱没粮,早就困死了!这些人全是通匪罪,刘书记亲手划圈,死定了!” “那……”风扬的脸色变了,“有啥法儿没?我妈说,要是我救不出宗庵,她就一头撞死。我妈要是撞死了,叫我……咋做人哩!” 易六成也觉得事儿严重起来,勾头思忖。有顷,六成抬头,两手一摊:“没啥法儿!” 风扬从袋子里掏出纸头:“你看看这个,中不?” 易六成白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识字,咋看?快说,啥东西?” “是张宗庵支援过八路军二百块大洋的证据,上面有签字!” “谁签的?” “我也认不全,就知道八路军这仨字!” 易六成装模作样地端详一会儿:“我这官儿小,做不了主。不过,有这东西在,就比没有强!我说个门儿,咱试试看。待会儿老白来了,你去求他。不瞒你说,大凡被押到这儿的,名单早就报给刘书记了。刘书记不点头,谁敢放人?” “要是这说,求老白啥用?” 易六成眼一瞪:“啥用?看来你是不知情!老白在八路军里当连长时,刘书记不过是他的通讯员,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拎包!你求老白,只要他肯说话,刘书记咋说也得卖个面子!” 风扬眼珠子一亮:“老白在哪儿?” “就在区里。今儿镇压反动地主,县大队怕出事,调来几十号人,这阵儿就扎在河头上。老白和刘书记都来了,待会儿必定过来!” “老白是大官,我一个小不拉子,咋能见上?” “老白爱抽土烟,你去弄点好烟叶,越壮越好,候在这屋里。待他来时,我勾他过来,你顺口提说这事儿。老白是硬人,吃软话,你想几句好词儿,我再帮帮腔,或能救下宗庵一命!” 风扬眼睛发亮:“中!” 风扬别过易六成,到街上买来一捆特壮的上好烟叶,忐忑不安地守在屋里。小晌午时,白云天和刘书记果然走进院子,后面跟着几个县大队干部,腰里挂的是清一色的盒子炮。院中雪地上站的人也多起来,有二十来个,见大官来了,一齐立正,哈腰低头。刘书记扫他们一眼,没有训话,与白云天等大步流星地走进区政府办公室。 又候半个时辰,风扬听到门外脚步声响,不一会儿,易六成引着白云天有说有笑地走过来。还没跨进门槛,白云天的大嗓门就亮开了:“易六成,你的烟叶哩?” “屋子里,”易六成笑道,“首长,只要你吸一口,保管你忘记姓啥了!” “你就吹吧!”白云天亦笑起来,先一步跨入门槛,见风扬站在屋里,打个愣怔,转对跟进来的易六成,“这是谁?” 六成指着风扬:“这是四棵杨村的万风扬,区队排长,你的小部下。我说的好烟叶就是他孝敬的!”又对风扬说,“你夜黑儿梦到的白大队长就在眼前,还不赶快敬烟!” 风扬打个立正,敬礼道:“首长好!” 听说是区队的,白云天呵呵一笑,扬手还礼:“好,好,好,你的烟哩?” 风扬从桌下摸出一捆烟叶,双手捧上:“请首长验看!” 白云天接过来,连嗅数下,看了看颜色,点头赞道:“嗯,是好烟!” 风扬奉承道:“首长真是行家,不抽就知道好歹了!” 白云天接过六成递来的纸头,卷成烟筒儿,撕下一段烟叶,揉搓成末,塞进去按实。风扬呈上早已备好的火绳,白云天深吸一口,脸上的一块大疤飞扬起来,赞不绝口:“中中中,这味儿中,吸起来过瘾!”笑对风扬,“万风扬,你今儿算是立一功,老白半个多月没抽上好烟了!”略顿一下,“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从地主分子张宗庵的家里抄来的!”风扬不失时机,将话头儿扯到正题上,“张宗庵别的没本事,弄烟是好手。经他手炕出来的烟,连西安人都爱抽哩!” 白云天转向易六成:“这事儿可是真的?” 易六成笑道:“万风扬吃下豹子胆,也不敢蒙骗首长呀!我也听说,一到出烟时节,四棵杨村头就会车水马龙,闹猛着哩。张家的烟叶儿,名声扬得远喽!” 白云天挠挠头皮:“这沟里我串过多年了,咋没听说过这事儿?” 六成笑道:“首长净忙大事,咋能听说这些鸡毛蒜皮?再说,张家的烟叶壮,不是行家禁不住,买起抽不起!” “嗯,这话实,听着美!”白云天狠吸一口,咽进嗓子眼,又从鼻孔里喷出来。 “首长,”风扬迟疑一下,“这些烟,以后怕是抽不到了!” 白云天一怔,猛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那人也在这院里?” “就快到了,”风扬应道,“这在路上哩!”顿有一时,轻叹一声,“唉,首长,我有句不该说的话,镇压谁都没啥子,镇压这个人,有点屈了!” “张宗庵?”白云天眯起眼,自言自语,“好像也是通匪罪!” 风扬结巴了:“是……是哩!” 白云天捏碎烟头,眉头皱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上大疤的颜色明显暗淡下去。踱一会儿,他顿住步子,两眼盯住风扬,语调严肃而低沉:“万风扬同志,看来你上反动地主的当了!反动地主总是善于伪装,表面上做善人,背地里干坏事。我且问你,张宗庵家有多少地?” 万风扬心里一寒,声音有些哆嗦:“二……二百多亩!” “你看看,”白云天的大疤一下子飞扬起来,“他这么多地是打哪儿来的?还不是残酷剥削贫下中农得来的?贫下中农不去控诉他,反倒说他好话,一定是中了他的糖衣炮弹!” 万风扬的嘴唇动几动,话也说不囫囵了:“首……首长……” “首长说的是,”易六成的小眼睛眨巴几下,接过话头,“就凭拉拢腐蚀贫下中农这一宗罪,就该枪毙他十次!”转对风扬,“风扬,我问你,像张宗庵这样的地主,你村里一共几家?” “就……就他一家!” “哦?”易六成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自语,“要是这么说,今儿镇压他,倒是便宜他了!” “你这话啥意思?”白云天的目光看过来。 “没啥子,”易六成嘻嘻笑道,“首长,我是说,今儿毙他,他两眼一黑,啥都不说了。像他这种假善人,这又资助顽匪王金斗,属于罪大恶极的反动地主,不该这么便宜他。依我看,应该把他树成反动典型,让他天天站在台子上,发动贫下中农每天斗一场,一直斗,斗到老,斗到他死!” 白云天白他一眼,蹲在地上,随手抽根烟叶,两手揉成碎末,掏出一张纸头,皱起眉头,慢慢卷起来。 风扬从袋中掏出那张纸头:“首长,你看看这个!” 白云天接过纸头,看也不看:“啥东西?” “那年八路军路过这里,张宗庵支援过大洋两百块,这是收据!” 白云天瞄一眼,忽地站起来,眼珠子锃亮:“大胡子!” 易六成看一眼风扬,眯起眼:“大胡子?” 白云天一拍大腿:“是我哥儿们!奶奶的,这是他的收据。别的字我认不出,他这签字错不过!” 风扬长长地松出一口气,试探道:“首长,张宗庵的事,能不能将功赎罪?” 白云天将纸条塞进袋里,转问风扬:“他家几口子?” “四口子,有张宗庵、儿子张天珏、儿媳邓芝娴,还有一个小孙子,叫张新乔。邓芝娴是扬州人,嫁进他家不满五年,听说这几日一直发高烧,小孙子不到四……” 白云天摆手打断他:“按照名单,拉谁来了?” “张宗庵和张天珏!” “张天珏呢?说说这个人。” 风扬沉思一会儿,缓缓说道:“是宗庵独子,比我大几岁,听说他在大城市念过书,还留过洋,学问可大哩!” “留过洋?”白云天自语,“啥叫留洋?” “我也不知道,是听宗先说的,他是学问人。” “这人咋样?” “人不赖,待人也好,就跟他爹一样。别的不说,单是孝道这条,就在村里得人缘了。听说他本来在上海干大事,是挂念他爹,才拖家带口回来的。” “犯过事没?” “韦同志审过他,没审出啥!” 白云天再次蹲下,沉思有顷,起身,半是自语,半是说给二人:“六成同志说的是,都镇压了,村里没个反动典型,也不是个事儿!” “首长说的极是!”易六成连声附和,“要是再开斗争大会,弄个女人娃子站在台上,咋说也是寒碜人,丢咱革命群众的脸!” “不过,”白云天没有睬他,顾自说道,“既然上了名单,我就不能一个人做主。待会儿,我跟刘书记打声招呼,四棵杨这俩地主,能不能算作特例!” 易六成白风扬一眼:“愣啥哩?还不快谢首长!” 风扬扑通一声跪下:“谢……谢首长了!” 白云天朝他屁股上踢一脚:“你个没出息的,爬起来!”见风扬爬起,将烟丝儿包好,提在手里,走到门口,转对易六成,“易六成,这烟我就拿走了!你奶奶的,我就知道弄你点东西不容易!” 易六成呵呵笑着送走白云天,返回屋里,吁出一口长气,冲风扬狠捣一拳:“日过你奶哩,这个头你得磕给我!为你这桩屁事儿,六成大哥把屙疙瘩屎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风扬嘻嘻一笑,冲他拱一拱手:“小弟谢大哥了!” 正说话时,有人将易六成叫出去了。六成临走时交代风扬在队部里候消息。风扬一直候到后半晌,总算听到院里传来哨子声。风扬心情紧张地望向窗外,远远看到那些地主排成一长队,在一群军人的押送下走出院子。尽管一个挂盒子炮的喊着号子,地主们的步子仍旧不很整齐。 那群人走出去没多久,易六成大步流星地回到中队部。 风扬迎上:“咋说哩?” “杀一个,留一个!”易六成屁股坐在椅子上,挤出一句。 “这……”风扬急了,“首长不是都说好了吗,咋又变哩?” “叫唤个啥?”易六成白他一眼,“能留一个就不错了!” “究底是咋回事儿?” “为这父子俩,几个大领导讨论小半天。我在外头听着,干着急,使不上劲儿。老白介绍完情况,拿出大胡子写给张宗庵的字据,说是可以将功补过,留下他们。有人提意见,说这事儿多了,地主老财都是墙头草,风一吹就倒。国军来了支援国军,鬼子来了支援鬼子,八路军来了,不支援也得支援。刘书记想半天,说是一事归一事,张宗庵支援过八路军,有功,但他赞助王金斗,有罪。这种人可杀可不杀。这样吧,大家举手表决,同意不杀的举手。结果二对二,最终要刘书记表态。刘书记说,那就折中,镇压一个,以儆其罪,留下一个,以彰其功!大家都说好,老白不好再说啥,这事儿算是定了。” 风扬咬会儿嘴唇:“镇压哪个?” “这倒没说!” “那……叫我咋整哩?” “这父子俩横竖都是你村里的人,你爱咋整就咋整!” 万风扬缓缓蹲下,面孔扭曲,抱头道:“天哪,这叫我咋整哩?” 李青龙、万磙子等慢腾腾地押着张宗庵父子赶到双龙镇时,已近黄昏。院子里空荡荡的,雪地里站的那堆人连同看押的区队队员,已看不到踪影了。 远远望见他们过来,候在门口的两个区队员迎前几步,一个队员冲青龙嚷道:“忙啥哩,黑了才来?” 青龙连连摇头,大声抱怨:“日过他妈哩,不知吃啥鬼东西了,我们几个人,这个下面拉,那个上面吐,走一路折腾一路,连裤腰带都不敢扎牢!” “怪道哩,”另一个队员笑着接道,“是不是吃巴豆了?” “让你俩等久了!”青龙呵呵笑几声,递上烟袋,“吸一口!” “都啥时候了,吸个!”先说话的队员摆了摆手,“易队长吩咐了,先关起来,赶明儿再训话!走吧,房间日弄(收拾、整理)好了!” 二人引青龙他们走到一间没窗的房子,打开门,对张宗庵、张天珏喝道:“进去!” 张宗庵、张天珏哈腰应过,走进屋子。那队员关上房门,上好锁,将钥匙递给青龙:“你们轮流守着,我俩去弄点吃的,累死了!” 万磙子的目光四处扫,转对那队员:“喂,其他村里押来的人哩?” 那队员扫他一眼:“里头有你啥亲戚?” 万磙子脖子一梗:“鬼才跟地主老财攀亲戚哩!” 那队员从鼻孔里哼一声:“没亲戚,你问这干啥?” 万磙子咂吧几下嘴,气呼呼地扭向别处。 那队员转对青龙,语气几乎是命令:“你们几个夜里轮值,不能打瞌睡,明儿天一亮,我俩就来领人!” 青龙忙将大刀从背上取下来,掂在手里,闪几闪:“区队同志,你们放心,有它在,误不了事儿!” 见两个区队员大步走远,万磙子朝地上呸地吐一口:“龟儿子,神气个鸟,不就是个区队员,背杆三八枪,穿身绿军装嘛!” 青龙呵呵一笑:“不服气咋哩?” 万磙子白一眼青龙:“组长大人,你服气,就守在这儿,我要去外面溜达一圈。半月多没来,镇上的人都快认不出我了!” 青龙摆摆手:“反正镇上没窑子了,想逛你就去逛,说这些屁话干啥?”对另外几个民兵,“你们都去,看住磙子,别让哪个浪婆娘把他勾走了!” 几个民兵皆笑起来,乐呵呵地跟在万磙子后面,朝大街上走去。 五个人正在街上闲荡,冷不丁听到后头有人喊:“磙子叔!” 是万秃子。 “咦,你咋跑这里来了?”万磙子劈头问道。 “嘻嘻,看热闹呗。”万秃子涎着脸凑上来。 “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磙子叔,”万秃子把万磙子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今儿侄子算是看到稀奇了!” “啥稀奇?” “根本不是开斗争会,是……是把他们拉到双龙河滩上,挨枪崩哩!” 磙子瞥他一眼,脸上颇为自得,慢吞吞道:“你这才知道?崩没?” “崩了!” 万磙子稍稍一怔:“咦,咋就没听见枪响哩?” “不是崩的!” 磙子眼一瞪:“崩了就是崩了,没崩就是没崩,说啥屁话?” “侄儿不敢说屁话!”万秃子辩解,“人是没了,不过我真的没听见枪响!” “咋个没的?” “我也不知道。”万秃子摇头,“县大队大老远拿枪守着,根本不让看!” “那你咋知道人没了呢?” “县大队押着人进林子,赶到出来,那些人都没了。” 万磙子点点头。 “磙子叔,”万秃子目光关切,“往河滩上拉时,我盯住看,咋能没看到张家人?” 磙子朝区政府院里努了努嘴:“关着哩!” 万秃子急了:“不枪崩了?” “你知道个屁!”万磙子凑前一步,压低声音,“青龙太磨蹭,来迟了,说是明早挨崩!” 万秃子心上一紧:“一家人都挨枪崩?” “咋可能哩?”万磙子白他一眼,“政府只杀罪人,判的是张宗庵爷儿俩,那小娘儿和小兔崽子留着哩!” “太好了!”万秃子吁出一口长气,“磙子叔,侄儿顺便问你个事!” “说吧!” “那娘儿俩是不是仍旧关在庙里?” “屁话!不关庙里,还能关你家里?” 万秃子呵呵直笑:“磙子叔,天不早了,我出来都一天了,我妈一定急死了!” “去吧,”万磙子一扬手,“见到我妈了,就说我赶明儿回去!” “好咧!”万秃子走几步,又拐回来,压低声音,“磙子叔,我再问一句,张家父子明早真的挨枪崩?” 万磙子又一瞪眼:“这还有假!工作队夜黑儿就判他们死罪了,这阵儿不过是多喘几口气!” 万秃子没回话,一溜烟儿跑了。 万磙子走没多久,风扬来了。 见只有青龙一人,风扬问道:“磙子他们呢?” “街上野去了!”青龙凑近一步,“看你脸色,还是要崩?” “你咋知道这事儿?”风扬问道。 “听磙子说的。”青龙将正在吸的烟袋递过去,“抽一口!” 风扬接过来,蹲下抽了几口,头也不抬:“钥匙哩?” 青龙从腰里解下钥匙,悄声说道:“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风扬站起来,跟青龙走到一边。 青龙压低声音:“宗庵是好人,犯不上枪崩。要是没求下情,依我看……咱们干脆夜里放人得了!” 风扬只不理他,又蹲半晌,站起来,望着青龙:“胡扯!天就这么大,你让他们跑哪儿?县大队几十号人就在河头上扎着,宗庵的事儿连县里的刘书记、白大队长全惊动了,要是跑了,还不是大案?万一抓回来,岂不是罪加一等?这阵儿是枪崩,那时逮住,不定是个凌迟。这且不说,他们若是逃跑,说不定还要牵扯剩下的娘儿俩!” 听了风扬一席话,李青龙目瞪口呆。风扬把烟袋还给他,从他手里抓过钥匙,走到门口,打开锁,将钥匙递还:“你把门再锁上,照看着,我跟宗庵说句话!” 青龙点点头,从腰里摸出几个葱油饼和一只水壶,眼里有些湿:“带进去吧,让他俩吃饱喝美!” 风扬接过来,推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见青龙在外面上了锁,这才进去。是间黑屋,没窗,门也关死了,黑洞洞的。 风扬看不见,小声叫道:“大爷、珏叔!” “是风扬吧!”宗庵、天珏赶忙摸过来,在他前面站下。 风扬拿出火石,打着带来的火绳,吹了几口,点着随身带来的一根松木条,屋子里有了亮光。宗庵、天珏弯腰站着,眼巴巴地望着他。 风扬在地上坐下,小声道:“大爷,珏叔,坐吧!” 宗庵、天珏互望一眼,忐忑不安地对面坐下。 “这是青龙送的饼和水!”风扬将葱油饼和水壶摆在二人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烧鸡和一瓶酒,“这是我的!” 不用再问了。宗庵心里一沉,看了一眼天珏,噙泪道:“谢你俩了!” 父子俩谁也没有动口。尽管饿了一天,风扬也没心思吃。三个人干坐一会儿,风扬开口:“大爷,风扬没本事,没能帮上!” 宗庵拿袖角抹去泪,打开瓶塞,对瓶嘴灌一大口,苦涩一笑:“风扬呀,宗庵知道你尽力了,宗庵……宗庵和珏儿,九泉之下记着你的恩哩!”转对天珏,“珏儿,来,你也喝一口,是风扬为咱买的!” 天珏接过瓶,没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风扬。 风扬流着泪,声音有点哽咽:“大爷,风扬……真也尽力了。我求到黑龙庙的易六成,六成求到县大队的白大队长,白大队长出面说情,刘书记……” “书记咋说?”尽管知道结果了,宗庵仍是不死心,趋前问道。 “书记说,你俩只能留一个,我问留谁,他说让我定,我……大爷,珏叔,我……我咋能定啊?” 听到此话,宗庵先是一怔,继而喜出望外,翻身跪在地上,朝风扬猛磕响头。风扬大惊,伸手将他扯住,急道:“大爷,你,你这是咋哩?” 宗庵挣脱开,接着叩头,哭道:“风扬,你是宗庵一家的大恩人哪!”转对天珏,“珏儿,快,快给恩人磕头!” 天珏也跪下来,正要磕下,风扬起身,一手死命扯住一个:“要是再磕,风扬……风扬这就走了!” 宗庵揉揉眼,抹去泪,重新坐下,拿酒瓶又灌了几口,对天珏道:“珏儿,爹有一件事儿,你得记住!” 天珏朝宗庵跪下,泣道:“爹,你别说了,让他们崩我吧。我为国民党做过事,罪恶大!” 宗庵瞪他一眼,责道:“你的罪恶再大,能比爹的大?家里的田你置过几分?家里的钱你挣过几文?你就知道花钱!再说,你要死在爹前头,爹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还不伤死?你屁股一拍走人,让爹伤心,是不孝!你抛下芝娴,是不义!你扔下乔娃,是不慈!” “爹——”天珏哭倒在地。 “珏儿,你不能跟爹争!”宗庵又灌一口酒,转对风扬,“风扬,你不必为难,这事儿没商量,定了!你的大恩大德,宗庵也记下了。” “大爷——”风扬泣不成声。 “看看看,”宗庵笑起来,样子很开心,“我这还没死,你俩咋能哭哩?风扬,你不是要为大爷送行吗?来来来,咱们喝,咱们吃,咱们……”仰起脖子,咕咕又灌几口。 风扬抹去泪水,接过酒瓶猛灌几口:“大爷,要是这说,风扬就依你了!” 宗庵长叹一声:“唉,风扬啊,大爷一辈子学做人,临终却不是人。你仍旧把大爷当人看,大爷记住了!” 风扬不忍再待下去,起身道:“大爷,珏叔,天不早了,你爷儿俩好好唠叨唠叨,我不打扰了!” 风扬走到门边,轻轻拍打几下,锁开了。 风扬走出来,对青龙道:“屋里那些东西,天亮前收拾一下,甭让人看见!”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县大队一行十几个军人押着宗庵、天珏走进白龙河滩的林子深处。 宗庵走在最前面,昂头走得正起劲,后面的军人停住步子,一个声音传来:“到地方了!” 宗庵顿住步子,转头四顾,见眼前是片开阔地,有戏场子大小。再看东方,红霞纷飞,是个艳阳天。 宗庵看一眼天珏,笑道:“珏儿,这处地方真还不错哩!” 天珏面无表情,就如一根木头。 一个军人走上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把铁锹说:“自己选个朝向,挖坑吧!” 宗庵哈腰谢过,接过铁锹,选好朝向,挥锹挖去。地上是一层积雪,挖起来挺费力。又走来一个军人,递给他一把镐。宗庵接过,用力刨去。 天珏如痴似呆,一双泪眼眨也不眨地盯在宗庵身上,好像要把他刻在心里。 十几个军人站在十几步开外的槐树林里,没有谁说话,人人神色静穆。 宗庵拨去一层未化的薄雪,现出沙荒地。宗庵费力地挖去一层冻土,下面较为疏松。没过半个时辰,宗庵就把土坑挖到一人多深。宗庵仍要往下挖,有人走过来,探头看了看:“爬上来吧,挖恁深干啥?” 宗庵顿住手,压低声音转对天珏:“珏儿,爹没啥了,只说一句,无论发生啥事,你都得活下去,把乔娃拉扯大。不究咋说,咱不能绝户。爹只在阴曹地府护佑你们!” 天珏仍如一根木头,傻傻地盯着宗庵,似是没听见。宗庵在手心里“呸”地吐上一口,拿铁锹挖出两个脚窝,踩上去,爬上坑沿。 天珏没动,仍如木头般站在坑底。 那军人冲天珏叫道:“喂,小地主,是不是不想上来了?” 宗庵急了,又跳下去,将天珏拦腰抱起,死命推上。那军人扯住天珏的胳膊,将他猛地拽到坑沿上,又来一人,与先前那人分别扭住他的胳膊,退到一边,按他跪下,扳住他的头,让他面对大坑。 宗庵自己爬上来,垂头拢脚,老老实实地站在坑沿。不远处,众军人对宗庵的表现甚是满意,互相点头。一个挂盒子枪的跨前一步,从袋里摸出一张纸,朗声叫道:“张宗庵!” “到!”宗庵往前跨一步,声音响亮。 挂盒子枪的上下打量他一番:“自报家门!” 张宗庵咳嗽一声:“鄙人张宗庵,差三个月又三天六十整寿,世居伏牛县双龙乡四棵杨村,家有田产二百四十亩,青砖瓦房三进,粮仓一处,存粮六十五石,金条六根,光洋(银元)三坛,全部充公,被工作队划为经营地主!” “跪下!” 张宗庵走到坑边,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这个旭日初升的世界,面朝西跪下,直起身子,挺起脑袋,两眼完全闭合。一个挂盒子枪的朝另一个汉子招招手,那人走过来。 挂盒子枪的朝宗庵努下嘴,小声吩咐:“老家伙不啰唆,赏他一碗酒吃!” 那人点点头,拿过一瓶酒倒进一只黑瓦碗里,走到宗庵跟前:“老家伙,领导赏你一碗酒,喝完上路!” 宗庵接过碗,也没说谢,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未完全下肚,身后的盒子炮响了,宗庵身子一歪,扑地滑入坑中。后面跟上几个拿锹的,顷刻间将土坑填平了。 结束一条生命竟然这般轻易! 天珏如痴呆一般,大睁两眼望着这一切。 整个过程没有宣判。埋他爹的土坑是平的,几乎没起坟堆。 “走吧!”拧他胳膊的两个人将他一把扯起,松开手,声音温和一些,低声命令。 天珏没有动。有人推他。在外力作用下,天珏机械地迈着两腿,跟在一长溜穿军装的人后面,几步一回头地走回双龙镇。 万秃子几乎是一路跑回四棵杨的。望见白龙庙时,他的心突突直跳,靠在双龙河堤边的一棵大槐树上大口喘气。 歇有一刻钟,气总算匀下去,万秃子思忖起下一步行动。盘算半个时辰,万秃子打定主意,快步回到家里。 万秃子的院落比风扬家的还要破败。万秃子一进院子就大声叫道:“妈,在哪儿?快倒盆水,我要洗一把,脏死了!” 秃子喊一阵儿,不见应声,低声嘟哝两句,径直走进堂屋,翻箱倒柜,摸索出一件过年时才肯穿的好衣服,穿上,扭捏几下,扣好扣子,走到院中,将头上的旧军帽脱下来,啪啪几下甩去灰土,又朝一只破瓦盆里舀些水,将脸仔细洗过,拿起帽子戴上,将脏水泼掉,倒盆清水,在水中照一会儿,将帽子扶正,满意地站起来,快步走出院子。 刚出院门,秃子看到瞎子妈拿根棍子,一路打探着走回来,叫道:“妈,你哪儿去了?” 瞎子妈应道:“寻你哩!召儿,人家早吃过了,锅里饭也凉了,赶快吃!” 万秃子呵呵笑着,边走边说:“妈,这阵儿我不饿,你先放回锅里捂着!” “召儿,你又去哪儿?” “村北头,一会儿就回来!”万秃子走有十几步,顿住步子,扭头说道,“妈,差点忘了,今黑儿你做的啥饭?” “苞谷(玉米)糁煮红薯干!” 万秃子眉头一皱:“妈,饭得重做,吃白面条!” “没白面了!” “到磙子叔家借一碗,多擀点,待会儿有稀客,少了不中!” 不及瞎子妈回话,万秃子已跑到沟边,沿着沟沿的小路朝庙里快步走去。 庙门关着,万秃子登上台阶,上前拍门。 进才一手端着饭碗,一手开门,见是万秃子,笑着招呼:“是风召呀,真是稀客!吃过没?” 万秃子走进门:“吃过了!”目光在庙里四下抡,“张家的人关在哪儿?” 进才跟进来:“在殿里。邓姐儿病了!” 万秃子急问:“病得咋样?” 进才应道:“发高烧。后晌我熬些姜汤,天旗也捎来药,我都熬了,可她不肯喝!唉,这邓姐儿,病成那样了,还死撑个啥?”陡然注意到万秃子的衣着,有点惊讶,“咦,风召,你穿的咋跟过年一样,有啥喜事儿?” 万秃子有些尴尬,笑了笑:“没啥子,今儿去镇上闲逛,刚回来。”目光望向大殿,“迎黑时,我在街上碰到天珏,他托我给他婆娘捎句话,是急事儿,我顾不得别的,直奔庙里来了!” 进才走到殿门前,轻轻敲几下,叫道:“邓姐儿,万家风召来了,他说天珏有话捎给你!” 芝娴在内急切地说道:“快,让他进来!” 万秃子走进殿门,眼珠子四下乱瞄。白龙爷的神像前亮着灯,没有焚香。邓芝娴跟她儿子乔娃相互偎依着,靠在神像脚下的干麦秸上,身上盖着进才的道袍。进才送来的两碗稀粥依旧放着,谁也没喝。 看到是生人,乔娃直盯过来,眼睛里充满敌意。万秃子瞄一眼,对进才道:“道爷,天珏托我捎的是私话儿,娃子不方便听,你领他外头玩一会儿。” 进才看一眼芝娴,没有说话。芝娴想了下,松开怀里的孩子:“小宝贝儿,妈跟人说句话,你随道爷外头玩去,妈喊你了,再回来!” 孩子盯万秃子一眼,点点头,起身走到进才跟前。进才拉上他的小手走出殿门,万秃子跟到门口,将门轻轻掩上,返回来,在芝娴对面坐下,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你见到天珏了?”芝娴问道。 万秃子摇头。 芝娴急了:“方才你咋说见到他了?” “是骗进才的!”万秃子实话实说,“不过,我在街上见到磙子叔,他跟我说了些话,我想让你知道。” “他……他说啥子?” 万秃子放缓声音,把握住说话的尺寸:“磙子叔说,你公公张宗庵,还有你家相公张天珏,活不过今黑儿!” “你说啥?”芝娴急了。 万秃子扭头,朝殿门看一眼,轻叹一声:“唉,就这阵儿,人怕是没了!” 芝娴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万秃子瞄她一眼,声音越发缓慢:“磙子叔说,是枪崩!咱村里去迟了,没赶上,其他村的地主,后晌早没了。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看得清清楚楚,有几十个,挨成一排,全跪着,砰砰砰一阵盒子炮响,全没了。” 芝娴似是没听见,人整个傻了。 “邓姐儿,”万秃子又斜她一眼,勾头继续他一路上盘算好的说辞儿,声音依旧缓缓的,就像学堂里的蒙学童在背书,“人死了,不能复活。眼下天变了,是新社会,你拖着个娃子,以后咋活?你年轻,早晚都得改嫁,可你是地主婆,谁敢娶你?我来这里,是想跟你打个商量,你要是愿意,就嫁给我万风召,风召不嫌弃你……”微微抬头,又斜一眼,见她依旧木木的,继续说道,“邓姐儿,我这人实在,家里有点儿穷,但这阵儿穷是福分,再说,你们家的财产,村上马上要分了,我家是雇农,在村里最穷,必定分得多,你嫁过来也就不会一直守穷。我会种地,能养活你和娃子。我成分好,你只要嫁给我,就不是地主婆,是雇农了,没人再敢欺负你。还有咱村里,四大姓里,原是你们张家当势,眼下世道变了,是我们万家当势,区队民兵排长风扬哥是我一家的,和我同一个老爷,在咱村里,工作队的韦同志最信任我风扬哥,孙家明岑虽是农会主席,不过是聋子耳朵,做个样子。还有万磙子,他是我叔,他家跟我家院子挨院子。在咱村里,没人不怕磙子叔。他这人粗暴,只要一说话,连风扬哥也得让他三分……” 芝娴没有一点儿反应,泪水却在缓缓流下。 万秃子以为是他的说辞起效了,故意停顿一会儿,接着又道:“邓姐儿,风召今年二十一,听人说,邓姐儿二十四,比风召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我喜欢你这年岁。你人长得俊,皮嫩,眼大,头发亮,不管哪儿都看着美,照说是有点屈。不过这年头,天变了,漂亮脸蛋不值钱,没人瞧得上。镇上几个窑姐儿,脸都长得光润,可这阵儿全不吃香了。听说窑子铺都让县大队封了,窑姐儿全被送到大西北的荒漠里,说是改造去了。再说我风召,在村里不张扬,不像风扬哥,可风召不憨不痴,只有一个毛病,头发少点儿,戴上帽子就看不出了。风召家里虽穷,可好歹有地方住,咋说也强似住在这殿里。再就是我妈,眼神不好,早年瞎了,但她是个好人,还能摸索着烧饭,做家务。她做梦也想为我娶房媳妇,你要是过门了,我妈不知多高兴,保管把你侍候得美美气气。我知道,你过惯了富日子,可这世道变了,穷才是宝……” 万秃子想一句,说一句,一个人嘟哝。芝娴闭着眼,流着泪,始终不说一句话。万秃子自觉没趣了,停住嘴,又候一会儿,心里有点慌:“邓姐儿,中还是不中,你好歹给句话!” 芝娴仍旧不说话。万秃子眼巴巴地望着她,一颗心吊到嗓子眼上。 大殿里死一般静,白龙爷像往常一样威严,两眼睁着,眼皮微微下压,似乎是在审视坐在他脚跟下的这对男女。万秃子无意间抬头,一眼看到白龙爷的大眼珠子,心里一颤,由不得打个寒噤。 芝娴说话了,声音沙沙的,冷冷的:“万秃子!” “哎!”万秃子打个惊愣,赶忙应声。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芝娴的声音依旧沙沙的,冷冷的。 “依不依?”万秃子紧张地望着她。 “万秃子,你应下一件事,我就依!” “我的白龙爷呀,”万秃子二话不说,翻身就冲白龙爷磕头,连磕十来个,这才抬头转对芝娴,“好邓姐儿,不瞒你说,我这秃子,谁冲我喊我就跟谁急,可打这阵儿起,这称号就让你喊,也只让你一个人喊!邓姐儿,我万风召,不,我万秃子浑身上下都是你的,你有啥话就说,莫说是一件事,纵使一千件事儿、一万件事儿,纵使让我上天去摘星星,我也不眨一下眼皮儿!” “乔儿!”芝娴不睬他,冲门外叫道,“回来!” 乔娃早就候在门外,听到叫声,猛地推开门,箭一般扑进芝娴怀里,敌视的大眼紧盯万秃子,仿佛要把他盯死。 芝娴搂紧儿子,一张泪脸紧紧贴在儿子的小脸蛋上,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摇着。等有许久,万秃子急了,轻声问道:“邓姐儿,你要我办啥事儿?” 芝娴不睬他,依旧将脸贴在儿子脸上,两眼紧闭。万秃子正要再催,芝娴摇着儿子,唱起歌来: 这是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摇篮曲》,是芝娴在上海女中里学会的,从怀上乔娃的那一天起,她每天都要唱给他听。芝娴一遍接一遍地唱,眼里流着泪,声音有些沙,但唱得很甜,很专注。芝娴的泪水就像滑落的露珠一样滴下来,打在乔娃的脸上。 万秃子听不懂,但那调子和芝娴的表情让他心里酸酸的,就用袖子抹泪。 乔娃紧紧搂住芝娴,哭道:“妈妈,你,你别唱了,我不要睡!” 芝娴停住了。她无法再唱下去,只是更紧地搂住儿子。 “妈妈!”乔娃使劲挣脱出来,伸出小手为她抹泪,“妈妈,你别哭,爷爷、爹爹待会儿就回来。你别哭,有乔儿在哩!” “嗯,”芝娴含泪点头,“有宝贝在哩,妈妈不哭!” “邓姐儿,”万秃子抹干眼泪,再次催道,“你究竟想要风召做啥事儿?” 芝娴也拿袖子抹干泪水,淡淡说道:“万秃子,这阵儿我不舒服,想让你把乔儿送到成家,交给成有林!” “交给他做啥?”万秃子怔了。 “你不要管,去还是不去?”芝娴看着他。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 “中中中,”万秃子几乎是喜出望外,连声答应,“我这就去!” “万秃子,你先出去,我跟乔儿说句话!”芝娴冷冷地说,几乎是在命令。 “中中中。”万秃子又是忙不迭地答应,匆匆走出门去。 “乔儿,”芝娴抱住乔娃,在他的小脸蛋上又亲几下,“你记住,妈妈永远爱你!妈妈一直想着你!” “嗯,”乔娃点点头,“乔儿也爱妈妈,乔儿永远爱妈妈!” “妈妈心口疼,你跟刚才那人到成爷爷家里,见到成爷爷,你对他说,妈这心口疼得厉害,求他请个医生!这事儿对谁都不能说,只对成爷爷说!你要对成爷爷说,你爷说,他是好人,妈相信他,相信他能帮咱家,相信他能帮妈,哦!” 乔娃再次点头:“乔儿记住了!” “去吧,妈等着你呢!” 乔娃撒腿跑出去,刚到门口,芝娴叫道:“乔儿!” 乔娃拐回来:“妈,乔儿在呢!” 芝娴拉住乔娃,将他又是一番端详,撒手道:“去吧!到门口了,顺便叫声道爷,就说妈叫他来!” 乔娃应一声,撒腿又跑出去。 跟四棵杨的大多数人家一样,成家也是一个独院,院子有三分地大,但房子不多,上房三间,是土坯瓦顶,东厢是两间,镇的是麦秸,在这里统称草房。一圈齐腰高的土墙围出一个院子,院中是棵大椿树,树下有棵小杏树。许是由于大椿树的缘故,小杏树开花多,结果少,成刘氏屡次说要放倒它,栽棵石榴,成有林不让,说大椿树是祖上传下来的,放不得。 这处宅院也是成家的祖上传下来的。不过,祖宅没有了,日本人打来那年,村里许多人跑老日,躲进北山里,日本人追赶王金斗的国军,到四棵杨时,就把凡是跑走的人家放火烧了。 日本人退走后,有林爹拖家带口回到村里,见一切全没了,一时气塞,当场栽倒于地。有林急请天旗,说是中风,没救了。有林爹昏睡几天后撒手归西,有林身无分文,左思右想,只好拿上地契前往张宗庵家,将河边的六亩祖田典了。宗庵死活不肯,说是愿意借钱给他。有林性子倔,不肯借。宗庵没法,在付完钱后,只收下四亩的地契,为成家保留二亩。有林用卖祖田的钱葬好父亲,在原宅地上盖起几间房子,才算将日子凑合下来。 天色已经黑定,老伴成刘氏刚吹熄灯,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呀?”成刘氏欠身叫道。 没人应声。 成刘氏推一把有林:“你去看看,恁晚了,会是谁哩?” “还能是谁?家兴吃罢饭就出去了,一直没听见回来,不是他会是谁?”有林咕哝一声,翻身再次睡去。 “我说老头子,你不想起床,也得寻个好说辞!要是兴儿回来,还用得着敲门?”成刘氏责怪一句,摸出衣服穿上,挪动一双小脚,两手探摸,走到门边,拉开堂门,朝院门处边走边问:“谁呀?” 依旧没人应声。成刘氏打开院门,不见别人,只有乔娃站在雪地里,惊道:“我的娃儿呀,恁冷的天,你咋一个人站在这儿?” “成爷爷在家吗?”乔娃身上衣服单薄,冷得直打战。 “早睡下了,”成刘氏凑近孩子审几眼,仍是看不真切,问道,“娃儿呀,你是谁家的,叫个啥?你妈哩?” “我是张新乔,我要找成爷爷!”乔娃怯生生地望着成刘氏。 成刘氏这才想起是谁,一把抱起乔娃,搂进怀里,不无心疼地迭声叫道:“我的亲亲呀,我的乖乖呀,我的娃儿呀,恁黑的天,你咋一个人来哩?” 成刘氏跌跌撞撞地抱起乔娃跑进院里,冲屋子里大叫:“老头子,快点灯,是张家小少爷,乔娃,快冻成冰疙瘩了!” 成有林打个惊怔,忽地爬起,胡乱穿上衣服,吹亮火绳,点上油灯,端到堂屋。成刘氏早走进来,将乔娃递给有林,走进里屋拿出一件羊皮袄,捂在乔娃身上。 乔娃认不得成有林,仰脸问道:“你是成爷爷吗?” “咋能不是哩?”成有林的声音哽咽了,“娃子啊,你妈哩?她咋不来?” 乔娃挣脱下来,在地上跪下,哭道:“成爷爷,我妈叫我来找你。我妈说,我爷爷说你是好人,我妈相信你,相信你能帮我家,帮我妈!” “帮帮帮,咋能不帮哩!”有林擦把泪,把乔娃抱起来,“娃子呀,快说说,你妈咋哩?” “我妈心口疼,疼得厉害,要我来求成爷爷。成爷爷,快为我妈请个医生吧!” “兴他妈,”成有林转对成刘氏道,“快到灶火熬点姜汤,多熬点,娃子要伤风哩。再打个锅边,娃子怕是没吃饭,甭饿坏了!” 成刘氏答应一声,挪着小脚朝灶火跑去。 有林将乔娃抱进里屋,放进自己刚暖热乎的被窝里,安抚他道:“娃子呀,你跟奶奶就待在家里,爷爷这就去为你妈请医生!待会儿,爷爷也把你妈接来,今黑儿你跟你妈就住在爷爷家里!” “成爷爷——”乔娃从床上爬起来,搂住有林,泣不成声。 有林安顿好乔娃,到灶火交代成刘氏几句,点上灯笼,披上棉袄,正要出门,刚好遇到打外面回家的家兴,急道:“兴儿,快,跟我去趟天旗家!” 家兴不知发生啥事,糊里糊涂地接过灯笼,朝天旗家走去。 不远处的黑影里,一直不敢露头的万秃子挠了好一阵儿头皮,方才打定主意,远远尾随在他们父子后面。 半个时辰后,成有林父子与村医张天旗一路小跑着赶到白龙庙,庙门关着。成有林边敲门边喊:“道爷!” 没人应声。 “咦,这晚了,道爷能去哪儿?”有林说着,用力一推,门开了。 几人赶到大殿,再推门,上着闩。有林拍门:“邓姐儿,快开门,是我,成家有林!” 里面没有一点儿声音。庙院里阴森森的,静得可怕。成有林心里陡然一寒,急道:“家兴,快,踹门!” 家兴似也意识到什么,将灯笼递给天旗,用力踹去。门闩得牢,家兴连踹几脚,方才松动。家兴用力再踹,门闩“咔嚓”一声折断。几人冲进大殿,赫然看到大梁上悬着一人。 “邓姐儿——”有林大叫一声,冲上去顶住她的两腿,家兴摆好被芝娴蹬倒在地的小板凳,站上去松开她脖子上的套套,父子协力将她放到地上。 天旗在鼻孔上挡了挡,摸着脉道:“没了!” 这声“没了”传到外面,被一路跟来并躲在阴影里的万秃子听个真切。万秃子惊愕万分,张嘴刚要叫出来,急用手捂住,一屁股跌坐于地。 老有林送走天旗,回身与家兴守在殿里,陪芝娴过夜。庙院里安静下来。万秃子醒过神,悄悄溜出院子,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破院子里,蹲在堂屋,两手抱着癞头,两眼痴痴地盯着地面。 门外一阵脚步声,他的瞎子妈端着一碗白面条打灶间走进来,边摸索边叫:“召儿,召儿!” 万秃子依旧蹲在那儿,一声不响。 瞎子妈摸到他跟前,拉过一只凳子,将面碗放在上面,在他身边蹲下:“召儿,你这是咋哩?妈一直没睡,候着你哩!快吃,是白面条,妈热过了!” 万秃子抽着肩膀,在嗓子眼里嘟哝:“邓姐儿,邓姐儿,邓姐儿……” 瞎子妈听不清楚:“召儿,你……你说啥哩?” 万秃子抬起头,仰起两只泪眼,伤心欲绝,几乎是在号叫:“妈——邓姐儿没……没了……” 邓芝娴是用进才送她裹暖的道袍自尽的。她把道袍撕成粗布条,接在一起,挂到梁上,卡断了自己的生命线。 天放亮时,进才从外面回来,看到自己的道袍被派上这个用场,当即跪在白龙爷像前号啕大哭。有林问他哪儿去了,进才拿出一个发夹,泣道:“邓姐儿让我去趟双龙镇,把这个交给天珏。我说天晚了,明儿再说,邓姐儿死活不依,定要我去。我拗不过她,只好去了。我在街上转悠大半夜,没个人影,哪里去寻天珏?天快亮时,我寻思反正不是急事,赶明儿再寻不迟,就返回来。谁知道,她支派我走,为的却是这事儿!我……我这死脑筋,咋不往这儿想呀!” 有林接过发夹,打眼一看,是支小巧玲珑的玳瑁簪,他从没见过,翻来覆去审看一会儿,收起来说:“嗯,是个稀罕物件!”扭身见进才仍在对死人一耸一耸地抽肩,轻叹一声,“唉,道爷,甭哭了。人没了,后悔有啥用?得空了,你就在白龙爷跟前为邓姐儿多说几句好听话,多念几句经文。不究咋说,得让邓姐儿有个好去处!” 进才点点头,擦去眼泪,殿外去了。 吃过早饭,村里赶来许多看热闹的。李姐儿抱着乔娃,成刘氏跟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赶到庙里。乔娃见他妈变成那样子了,抱住尸首号天号地,哭得声音发嘶,众人无不寒心,没有不落泪的。 大家正在商量后事儿,明岑领着两个工作队的人匆匆赶来。众人让开路,几人大步走进殿里,其中一个矮个子是组长,姓韦,村人都叫他韦同志。韦同志仔细检查现场,揭开盖在芝娴身上的白单子,验过尸首,叫来道长周进才,阴着脸指着依旧悬在梁上的布条子冷冷问道:“这袍子是你给她的?” 进才脸色煞白,气也不敢出,不住点头。 “哼!”韦同志瞪他一眼,指着尸首转对明岑,吩咐,“弄张草席卷了,抬到乱葬岗,挖坑埋了!” 明岑答应一声,出门去安排人和草席。韦同志转过身,与同来的张同志跟在明岑后面走出殿门,见众人仍旧齐刷刷地站在庙院里,个个红着眼圈,顿时眉头皱起,咳嗽一声,站在殿门的三层台阶上,指着殿内朗声说道:“贫下中农同志们,土改在即,阶级斗争异常尖锐,地主婆邓芝娴畏罪自杀,死有余辜,不值得为她伤心。你们各回各的家,不要看热闹了。再过几天,农会为大家分浮财,分田地,你们翻身做主人的日子就在眼前……” 韦同志正要借题演讲,殿里传出乔娃的嘶叫声,声音很低,撕心裂肺:“妈妈——你咋不理我呀,妈妈——”接着传出成刘氏极低的“嘘”声。号声止住了,但众人仍能清楚地听到他的抽噎声。 韦同志不好再讲下去,轻叹一声,对站在边上的明岑说:“明岑同志,地主崽子还小,不懂事儿,你安排一下,不要让他住大殿了!”说完,跳下台阶,拨开人群,与张同志大踏步走出庙门。 众人面面相觑,一部分人跟在韦同志身后走了。明岑看一眼进才,小声问道:“道爷,庙里还有多余的席子没?” 进才余惊未定,木木地摇头。明岑转向院中剩下的几个人,大声叫道:“谁家有草席,捐一条?” 没有人接腔。芝娴是受屈后吊死的,按照村里鬼王老烟薰的说法,吊死、淹死、喝药死,都是凶死,草席不能随便捐。明岑见到冷场,正在思忖,有林说道:“明岑呀,邓姐儿是大户人,大老远嫁进咱村里,不究咋说,咱不能屈了人家,你说是不?” 明岑不说话,李姐儿急了,推了他一把:“你个夯货,咋就不应声哩?” 明岑抬头问道:“有林大叔,依你说,咋办?” “弄个棺吧,薄一点也中!” 明岑想了一会儿,小声说道:“这事儿大,待会儿风扬回来,让他定,中不?” 有林想了想,点头:“中!”转对家兴,“兴儿,你回去把咱家新买的苇子席拿来,先把邓姐儿卷上,不能晾着她!” 小晌午时,青龙、万磙子几个人押着张天珏回到庙里。一进庙门,见院里站着许多人,青龙甚是纳闷,迎头遇到家兴,叫道:“兴叔,咋哩?” 家兴迎上来,摇头道:“邓姐儿没了!” 青龙吃一惊,正要接话,乔娃听见声音,从殿里飞奔出来,一头扑到张天珏跟前,抱住他的腿哭道:“爹——” 张天珏就如一根木头,动也不动地站在院里,无神的两眼望着乔娃,好像不认识他似的。众人惊得呆了,无不扭头看着他。 家兴盯了一会儿,怔道:“青龙,天珏咋了?” “唉,”青龙长叹一声,“老宗庵早上没了,我见他时,他就变成这样儿,我也不知道咋了!看样子,得找天旗看看!” 家兴也叹一声,抱住头,蹲在地上不吱声。青龙也蹲下来,许久,又叹一声:“唉,好端端的一家人,一眨眼工夫,说零散可就零散了!” 两人正在伤感,乔娃哭喊着死命拉扯他爹,将他一步一步拖进殿门。大家谁也没说话,站在一边,睁眼望着父子俩。见他们走进殿里,有几个也跟进去。 乔娃将他爹一直拖到芝娴跟前,指着卷起的席子,哭道:“爹,妈妈她……她……她躺在这里,不理我了,爹——” 天珏像是突然间清醒过来,两眼大睁,一把揭开席子,见他的芝娴躺在里面,身子已僵硬了。 “天——哪——”天珏惨叫一声,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她身上。 众人吓傻了。有林疾走过来,捏住人中,折腾好一会儿,天珏方才醒转过来。天珏坐起来,两眼痴呆地凝视芝娴,不知过有多久,陡然发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声音瘆人。 众人正自惊愕,天珏爆发了。他猛地站起,将邓姐儿的尸体拦腰抱起,扛在肩上,以惊人的力气拨开众人,如发狂的公牛一般奔出殿门。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的举动震住了,待反应过来,天珏已经跑出庙门,朝着东面的双龙河狂奔。天珏跑得就跟飞一样,青龙一怔,正要追赶,有林过来,轻叹一声,揉眼道:“让他俩去吧!” 乔娃见他爹扛上他妈走了,大声哭喊着跟出庙门,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青龙追上几步,抱起他,叫上家兴,小跑着远远跟在后面。 风扬到家时天已迎黑,远远望见明岑蹲在院门外的土堆上。见他回来,明岑站起来,对他说起庙里的事。风扬蹲下来,两手抱了半天头,缓缓问道:“埋没?” “韦同志来了,验过尸首,说是畏罪自杀,让卷张草席抬到乱葬岗埋了。成家有林说屈了邓姐儿,要我好歹为她弄个棺儿。我拿不下主意,想等你回来再定。谁想天珏先回来了,大家还没明白咋回事儿,他就扛上尸首跑了!听民善说,看样子,他的这个……”明岑顿一下,指指脑袋,“怕是不大好使了!” 风扬一怔,忽地站起:“跑哪了?” “说是往河坡上跑了,力气大得很,众人赶不上!” 风扬拧紧眉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对明岑说道:“走,咱看看去!” 二人赶到河坡上,不见一个人影。树叶落光了,地上雪还没化完,白糊糊一片,无论有啥东西,看起来都很抢眼。明岑登到高处四下打望,见河滩的槐林里像是有人,忙拉风扬走过去,近前一看,竟是万秃子,抱头蹲在一棵大树下。 “是你呀,风召!”明岑惊奇地说。 万秃子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听说天珏他们到河坡上了,你看到没?”明岑换个话题,直问。 万秃子依旧蹲在地上,不睬他。 “风召,你蹲这儿干啥?”风扬火了,大声喝道,“明岑叔在问你话哩!” 万秃子打个惊怔,抬起头来,木呆呆地望着风扬,好半天,手指南岗:“他们……岗上去了!” 风扬不再说话,抬头朝南走去。明岑紧追几步,试探着说:“风召好像有啥心事儿!” “鬼心事!”风扬气呼呼地骂道,“吊儿郎当的,干过啥正事儿?养这么个儿子,瞎子老婶等于白养!” “唉,”明岑叹道,“瞎嫂也真命苦,嫁过来没几年,老哥没了。守个儿子,又得上这病,别的不说,成个家都是难事儿。屋里穷不说,一个瞎子,一个秃子,哪家闺女肯嫁过来?” 风扬的气仍旧没消:“秃不秃倒没啥子,不争气才是急人!你不知道,他这人一天到晚不入屋,四处逛荡,好吃懒做,莫说是家务事,纵使地里的活儿他也不想打理,瞎婶也是,打小惯着他,也算把他害了!” 两个人说说道道地议论万秃子,不知不觉已到南岗,远远望见岗顶上有人影晃动。 云雾退去了,半个月亮露出来,冷冷地照着岗子。岗上苍松翠柏,葱葱郁郁,是四棵杨村的老祖宗共同选上的墓葬地,各家祖坟都在这儿,到处是坟头,白日里也是阴森森的,何况是在晚上。二人打个寒噤,加快步子,寻路走到半山岗,斜刺里冒出二人,定睛一看,是青龙和家兴。 “是你俩?”风扬吓一大跳,定住神道,“唬啥人哩!” “嘘——”青龙压住声音,指着岗上,“看!” 二人抬头望去,刚好被一棵松树挡住,黑糊糊的啥也没有。青龙引他们绕到一边,站在开阔处,望见天珏正和他的儿子在岗顶上跳怪舞,边跳边转圈。 风扬看了一会儿,皱眉问道:“他爷儿俩在干啥?” “围着邓姐儿转圈哩。”青龙应道,“从后晌一直转到这阵儿。唉,啥都不说,只可怜这个娃子,转不动了,就蹲下哭,他爹就跟聋子一样,睬也不睬他。我抱住他不让他转,他死活不依,只要他爹转,他就跟着转!爷儿俩转累了,就站住唱歌!唱完歌,天珏就叽里咕噜地自说自话,说完又转!我俩看得寒心,又不敢走,只好退下来,守在这半岗里。” “你也不动动脑子!”风扬白他一眼,“恁冷的天,不让他俩转圈子,还不冻死?” “嗯,是哩!”青龙对这个见解大是敬服,点了点头。 风扬抬腿走上岗去,站在离爷儿俩十几步远的地方。这是一处空地,芝娴的尸首躺在雪地里,冷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身下铺的是成家的新席子,席子周围被这对父子踩得溜光,黑糊糊,明晃晃,像是一条路。周围一片洁白,雪有四指厚。 父子俩又转一会儿,果如青龙所说,停住不转了,对着芝娴的尸首跪下来,开始唱歌。是天珏在唱,他们仔细听一会儿,没人听懂。唱一会儿,天珏抱起芝娴,叽里咕噜说话。四个人全都竖起耳朵,依旧听不明白。 风扬拧紧眉头,蹲在地上。 明岑听一会儿,推推身边的家兴:“他嘟哝啥哩?” “从后晌到这会儿,他总是哭这一句话,啥个‘妈打铃’,”家兴摸着头皮应道,“我始终没明白,他妈为啥总是打铃呢?” “哪是‘妈打铃’?”青龙争辩,“我听得比你清楚,他念叨的是‘卖大咧’!看样子,他是卖大的,不卖小的。不知他卖的是啥?” 风扬蹲在地上,眉头依旧拧着。 “咦!”青龙脑门一亮,“咱别是听到岔上了。天珏或是中邪了,在跟鬼说话哩!” 家兴点头应道:“嗯,我看也像!” “风扬,”明岑试探着说,“要不,干脆叫老烟薰来听听!真要是鬼话,想必瞒不过他!” 老烟薰就是孙家鼎立,在孙家辈分最高,与张家宗庵、成家有林、万家磙子爹同辈。鼎立有河坡地二十多亩,被工作队评为上中农,说话底气原本不足,加之又擅长阴术,能驱鬼使神,会算命看相,因而一直是工作队的管制对象,韦同志不止一次在群众大会上警告他不得宣扬封建迷信。老烟薰颇识好歹,近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里赋闲。明岑于此时说出这话,是掂量又掂量的。 风扬眉头一动,思忖有顷,转对家兴:“兴叔,你回去一趟,跟大爷说一声,叫他喊上老烟薰,一道来。”略顿一下,“嗯,顺便叫上白龙庙的周道长。甭声张,免得传到工作队那儿,多说话!” 家兴点头应过,一溜烟跑下岗去。 约过了半个时辰,家兴领着老烟薰、成有林、周进才三人疾步上岗,正赶上天珏说怪话。老烟薰蹲在地上,将他那杆三尺三寸长的烟杆儿拿出来,装上一锅烟丝,青龙递过火绳,为他点上,吧嗒吧嗒地吸起来。老烟薰一边吸,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看。 过一会儿,天珏又开始唱,调子很美,但唱出的词儿他们一句也不懂。青龙小声问老烟薰:“烟爷,他唱的是啥?” 老烟薰皱下眉头,摇头:“听不出来!” “难道不是鬼唱的?”青龙有点儿不相信。 老烟薰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兔崽子,要是鬼唱的,烟爷还能听不出来?” 风扬迷茫了,转头问进才:“道爷,你听出啥没?” 周进才也是摇头,一脸茫然。 “糟糕,”有林惊道,“天珏别是疯了?!” “你咋知道?”青龙急问。 “跑老日那年,我在北山遇到过这种人,是疯子,说话叽里咕噜,就跟他一样又唱又跳。我估摸,瞧这样子,天珏八成是这病!” “嗯,大爷说的是!”青龙一拍脑门,“今儿打双龙镇回来,路上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儿。我原以为他心里难受,压根儿没往这地方想。要我说,不是八成,是十成十!” 经青龙一砸实,大家就都认定了。想到救他性命的艰难,风扬心里就跟打了堵墙似的,不由得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大家正自嗟叹,忽又听到清脆的童音。是乔娃,竟然也唱起来,调子跟他爹唱的一模一样。乔娃唱着哭着,哭着唱着,一遍接一遍。天珏站起来,开始跳舞,接着又围住芝娴的尸体转圈子。 乔娃只有三岁多,吐字原本不清,加上在这雪岗上,他穿得单薄,冷得发抖,声音打战。众人伸长耳朵,根本听不明白。 青龙小声问家兴:“你听出来没?” 家兴应道:“好像是‘睡吧,睡吧,’还有‘妈妈、宝贝’什么的,听不大清。” 青龙挠着耳朵:“嗯,我还听到了‘白河’(百合)和‘煤鬼’(玫瑰),‘白河’想必是白龙河,娃子说不囫囵,‘煤鬼’却是忖不出来。”转向老烟薰,“烟爷,你是管鬼的,啥叫煤鬼?” 老烟薰没睬他,众人纷纷猜测起来。 有林思忖良久,小声道:“莫不是这娃子也中邪了?” 风扬打了个寒噤。 老烟薰磕磕烟锅里的灰,站起来,断然说道:“风扬,快点把娃子弄回去,这地方阴。娃子再待下去,要出事!”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顿觉毛发直竖,不自觉地扫一眼早被白雪覆盖的成片坟头儿,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风扬压住嗓子吩咐青龙:“听烟爷的,快把乔娃抱回去!还有,明儿一早,多叫几个民兵,弄口棺木,把邓姐儿挖坑埋了。” “埋哪儿?”青龙问道。 风扬想了想:“就埋在张家墓地,她是张家的人!” “人没得凶,照规矩不能入土,是封丘呢还是入地?” 封丘就是将棺材放在地面上,垫上砖,使棺材悬在空中,然后用砖绕棺砌出个丘形庵,上面镇上茅草或瓦片,好遮挡风雨。在这道谷里,大凡凶死的都这样埋,待三年后化去戾气,再移棺入地。 风扬的目光转向老烟薰。 老烟薰拧会儿眉毛,沉声道:“入地吧!” 风扬扭向青龙:“听大爷的!” <hr /> 注释: 第二章 河坡地 双龙河宛如一个很会撒娇的活泼少女,在盆子里拐来绕去,形成几个大弯和十数小弯。逾万居民傍河结舍,聚成大小不一的数十个村落,因她的欢快而欢快,也因她的呜咽而呜咽。 四棵杨村坐落在谷地的偏南端,在白龙庙南面二里多处,有百来户人家。村子西面是坡,南面是岗,东面是双龙河,只有北面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是一个连一个的村落。 村中最惹眼的是村中心的四棵大杨树,高十几丈,远远望去,枝繁叶茂,比其他树冠高出两头还多。走到近前,它们更是遮天蔽日,挡下足有一亩见方的浓荫。夏天即使落猛雨,只要躲在树下,雨水要想浇到头上,少说也得半袋烟工夫。见识过的人都说,它们不是一般的杨树,而是四个“树精”。 四棵大杨树之所以成精,得力于滋润它们的神井。神井位于四棵杨树中间,深不可测,一天到晚不停地冒出泡泡。从井沿上看下去,泡泡一个挨一个,就如地下潜龙吐出来的串串珠子。神井之神还不在此,在其冬暖夏凉。天气越冷,井水越暖;天气越热,井水越凉。数九寒天,井中冒出的热气,远看就如蒸笼一样。夏日三伏,只要站到井边,就可感到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若是喝口井水,那滋味就如吞冰块,从喉头一直爽到心头。 井沿上竖着一架辘轳,一盘又粗又硬的棕绳将辘轳磨得油光瓦亮。每日清晨,鸡一叫就能听到辘轳响,不过多久,村中男女就会三三两两来到井边,一边说东道西,打情骂俏,一边将清冽的井水提到井沿上,然后或挑或担,分头散去,倒进各家各户的大小水缸里。 四棵杨人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这口神井,也护着井边的四棵大杨树。四棵杨树分别叫成家杨、万家杨、张家杨和孙家杨,据传是开村人成、万、张、孙四姓祖宗于同一天栽下的。四家祖宗是太平天国的义兵,于天京陷落后结伙逃至此地,隐姓改名,挖出这口神井,绕井栽下四棵杨树,并在井旁竖块石碑,上面刻写六个楷字:井在树在村在。 四家之一的张家后人大多聚居于大杨树的西偏北,但紧挨大杨树的并不是张家,而是孙家的鼎立,也即老烟薰家,错西北才是张家天成的院子,再错过去,是墙高院深、门楼雄峻的张宗庵家。 这些日来,村里一直在忙活清点张家的浮财,工作队与村人选出来的几个贫雇农代表一道查验物品,分类登记,按贵贱作价。 这天上午,张家的三进大院子里人来人往,清点工作接近尾声了。 三进院子里人来人往,工作队的两个同志与村中选出来的几个贫雇农代表,有孙家民善、张家天成、成家有林、万家磙子及杂姓代表崔双牛等一道清点物品。天成女儿雪梅与几个腿脚勤快的姑娘在院中擦洗。私塾先生张宗先坐在院中一张八仙桌后,造册登记。 快晌午时,众人正在忙活,土改工作组的组长韦光正在前,风扬、明岑紧跟于后,匆匆走进院门。一看到雪梅,风扬眼睛一亮,目光如剑一般扫过来。 正在与几个姑娘说笑的雪梅猛地憋住嘴,用力擦拭手边的一只黑箱子,两条乌黑油亮的过肩粗辫子在脑袋后面甩左甩右。 风扬心里一热,人已走进天珏书房的拱形院门,忍不住回头又看,刚好撞上雪梅偷瞧的目光。二人心头皆是一颤,雪梅急急勾下头去,风扬也扭过头,加快脚步,走进偏院。 偏院曾是少东家张天珏的书房。房间里空空荡荡,五个大书柜及柜中藏书构成浮财的一部分,全在院子里了。中间摆的一张八仙桌和四条长板凳是韦同志临时搬进来的。韦同志将这里辟作会议室,凡有大事要事,都在这儿开,因这地方偏静不说,院中还有一小片竹林。韦同志是个雅致的人,习惯于面对窗子,一边开会,一边有意无意地欣赏窗外的竹子。 韦同志叫韦光正,山外人,总是穿一身褪色的军装,留着新式小平头,虽说年岁不大,不过二十来岁,比风扬还小,但在区土改工作队里却是知名人物,据说是刘书记从县城里特别抽调的土改骨干之一。听说他在县城的大学堂里念过书,且他的左胸口袋里总是插着一支黑色的水笔。这笔很神奇,用不着磨墨,跟宗先用的毛笔完全不同。下面的衣袋装的是个白色的本子,只要一开会,他就习惯性地把那个小本本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面上。别的不说,单凭这一点,风扬就对他刮目相看。 “坐坐坐,”韦光正率先坐下,指着两边的板凳,“咱仨临时开个小会,晚上再与大伙儿商量,仍旧在明岑同志家吧!”咧嘴嘿嘿笑了笑,补充一句,“大嫂的锅边儿续得好,喝着美!” 明岑憨厚地回了一笑,目光瞄向风扬。 风扬点了点头:“韦同志定的事,咋不中哩!” “不扯筋了,开会吧!”韦光正咳嗽一声,切入正题,“我刚从区上开会回来,先对你俩传达一下会议精神!”从袋子里掏出小本本,像往常一样翻开,摆在桌面上,瞄它一眼,望向风扬和明岑,“同志们,会议十分隆重,是县委刘书记亲自主持的。刘书记说,此番镇压地主取得圆满成功,全区处决反动地主……”又瞄一眼小本本,“总共三十八人,没收田产六千七百亩,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沉重打击了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大长了贫下中农的志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竹子,“刘书记还说,第一阶段的阶级斗争胜利结束,下面是分浮财、分田地,是贫下中农真正当家做主的时候。这个工作一定要做好,不然的话,胜利果实就无法到达贫下中农的手中,村里就会出现新的矛盾!” 韦光正说完,目光严肃地扫一眼风扬和明岑。 “新的毛墩?”明岑没听明白,但从韦光正的眼神里看出问题的严重性,眯缝着眼,试探着说,“韦同志,我们这里只有草墩,没有毛墩。这新的毛墩是啥样子的?” 韦光正皱下眉头,摇头苦笑:“我说的不是毛墩,也不是草墩,是矛盾,矛是长枪,也就是红缨枪,你们村的民兵手里拿的就是,盾就是枪戳过来后用来挡枪头的盾牌,合到一堆儿就是……就是……”挠了挠头皮儿,“就是那个……争执!” “哦!”风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韦同志说的是,多少人都在巴望张家的浮财,分张家的田地,这些事儿弄得不好,大家心里不美气,容易起争执!” “对对对,”韦光正附和着说道,“风扬同志解得透,我就是这意思!” 明岑见自己弄到岔头上去了,两手搓着,呵呵憨笑。 “韦同志,”风扬直奔主题,“你是上级派来的大领导,分浮财也好,分田地也罢,有啥规矩只管说出来,我俩听你的。” 听到“大领导”一词,韦光正心里舒坦,看一眼风扬,轻轻咳嗽一声,翻开小本本:“风扬同志客气了,我不是大领导,我只是协助两位工作的。不扯远了,我先说个精神。这个精神不是我的,是县里刘书记定的。刘书记说,分浮财,首先要照顾的是雇农,其次是佃农,再次是贫农,再次是下中农,中农、上中农不参与分配,对于富农,政策上暂时不动,我们眼下打击的是地主。再就是土地,原则上同分浮财一样,下中农以下,按人头均摊,没有地的,分地,地不够的,补齐!具体咋个分法,”目光望向风扬,“你跟明岑商量个方案,晚上讨论!” 明岑应道:“韦同志,分浮财好办,分土地,麻烦!” “哦,有何麻烦?”韦光正的目光望过来。 “村里的地分好几种,有河坡地,有黏土地,有水洼地,有岗坡地,好坏差老远哩。若是按人头平均分,大家谁都想要河坡上的好地,不想要岗坡上的差地,这不是就出现韦同志方才说的那个……啥……啥子墩哩!” “是矛盾!”韦光正微微一笑,鼓励他道,“明岑同志说得很好,分财事小,分地才是大事。你们熟悉情况,先议议咋个分法!我的建议是,先把地块按肥瘦配好,依照方才所说的顺序,就是雇农、佃农、贫农、下中农这个顺序,按序挑选!具体如何划分,如何挑选,你们商量去吧。商量好了,风扬就跟我打声招呼。我只抓大,不抓小。” “中中中!”风扬连连点头,“领导抬举我俩,是我俩的光荣!”略顿一顿,“还有个小事儿,这想顺便汇报给领导!” “说吧。”韦光正看过来,两眼眯眯笑着。 “地主分子张天珏昨儿个疯了!” “我知道了。”韦光正抬眼望向窗外,看着小院子里曾经属于张天珏的几簇竹子。 “咋个处置他哩?”风扬试探着问。 “你俩咋想?”韦光正敲着桌子。 “照理说,他得接受管制,可这阵儿他疯了……”风扬苦笑一下,看着明岑,“明岑,你说,咋个管制疯子哩?” “嗯,这倒是个事儿,”韦光正思忖有顷,“要不,取消管制吧!他这算是特例,过几天我再去开会时,跟区上说说。” “那……取消管制了,让他住哪儿?让他吃啥?还有个不懂事的小娃子跟着他哩。”风扬盘在这桩事儿上。 “这……”韦光正似是没考虑这点,拧眉又想一会儿,灵机一动,“咦,不是要分他家的浮财吗?等贫下中农挑剩了,就算他的吧。只是,一定得让这个疯子知道,贫下中农没有屈待他们!” “中中中,这事儿一定要让疯子知道!”风扬连连点头,“还有,分地时,是否也算上他爷儿俩?” “刚才不是说了吗?”韦光正有点不耐烦,摆摆手,“凡是贫下中农挑剩下的,就算他们父子的!” 风扬诺诺连声。 散会之后,风扬走到院门外面,长长地舒了口气。目光扫过院子,雪梅及几个女娃子早没影儿了。 吃过午饭,风扬到井上打水,碰巧遇到明岑。风扬拉他走到井东侧的石碑前面,小声说道:“明岑叔,分浮财的事,领导让咱俩商量个方案。你说,咋个整哩?” 明岑笑道:“你说咋整就咋整!” “这咋中哩?你是农会主席,这事儿得你拿主意。我只是民兵排长,不能当这个家!” 明岑又是憨厚一笑:“我咋能当家?是村里人胡选的!你离领导近,有啥章程,只管说,不究是啥事儿,我都听你的!” 风扬干笑一下:“明岑叔,这几日,我审过清点出来的浮财,粗细大小复杂得很,没法儿分。分好了,皆大欢喜,分不好,大家心里就会起疙瘩。” “是哩!” “我琢磨来琢磨去,总算寻出个法子,中与不中,你先听听!” “你说!” “将每样东西定出价,计算出总钱数。领导规定,浮财不能平均分,咱就不平均分,先将贫雇农按照贫困程度分出等级,最贫穷的定为一级,次贫穷的定为二级,再次贫穷的定为三级,其他的,定为四级。对于应分户,先定级,后排名,然后将浮财的总价钱除以应分户,得出平均价。再按级别和排名,得出每户应分得的钱数,由他们自己按照分得的钱数,挑选中意的浮财!” “这法儿中,公平!咋个挑哩?” “一户一户挑。按照排名,排在前面的先挑,排在后面的后挑!” “中!” “你说中,咱就干。我这就去汇报给领导,待领导通过,就去找先生,让他写出条条框框,通知贫雇农代表,晚上开会讨论,由大家一道排名次,定价格,免得心里生疙瘩!” “中!” 处决张宗庵后的第四天,四棵杨村的雇农、佃农、贫农、下中农等,有五六十家,喜笑颜开地先后赶到张家院子外面,瓜分宗庵家的浮财。爱热闹的孙民善不知从哪儿叫来一个锣鼓队,敲打得震天响。中农以上成分共有三十多户,虽没资格分浮财,却也不想错过这场千百年来不曾有过的热闹,许多人不招自来,眼巴巴地站在外围看稀罕儿。 群众到齐后,锣鼓又响一阵,韦光正跳上张宗庵家的八仙桌,抑扬顿挫地演讲开来。韦光正照例讲出许多新鲜词汇,村人大多听不懂。不过,这点小麻烦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激情,到场的眼睛无不射进大敞的院门,盯在摆满一大院子的浮财上。 所谓浮财,无非是张家的生活、生产用品,可以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而真正的浮财,包括六条黄金、三箱子银元及许多粮食,一个月前就被韦光正派人押送到乡政府,交给县政府,充入国库了。 韦光正讲完话,工作队里的张同志,一个瘦高个子,跳上桌子宣布风扬提议的分配方案,就是将所有物品折算成钱,再把钱按贫困级别、家庭人口摊分给相应的贫雇农。贫雇农依据自己分得的钱数,按照事先排好的贫困顺序,入场挑选看中的浮财,所选浮财应与自己分得的钱数等同,不得多占。 风扬的方案公平合理,所有人都同意了,张同志此时再念,不过是在走过场。待他念完,韦光正要农会主席明岑讲话。明岑怯场,顺手推给风扬。风扬跳上桌子,许是韦光正在场,许是紧张,前后只说出三句话,第一句是“吃水不忘掘井人”,第二句话是“翻身不忘共产党”,第三句话是“做主感谢韦同志”。前面两句是他学来不久的套话,后面一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很真诚。韦光正眯起两眼,眯眯笑着朝他点点头,心里很是受用。 万风扬讲完三句话,跳下桌子,请宗先上台念名单。宗先个子矮,上不去。万磙子嘻嘻笑着走上来,打算抱他上去,被宗先狠瞪一眼,缩了回去。宗先慢悠悠地走到桌子后面,将一张写满楷字的大红纸摆在桌上,自己站在桌后,咳嗽一声,瞅着纸大声唱道:“第一名,崔双牛家,两口人,应得一百万;第二名,万风召家,两口人,应得九十八万;第三名,万中磙家,四口人,应得一百三十七万……第八名,万风扬家,两口人,应得八十八万……” 宗先学问大,字写得好,人却瘦小,声音细而沙,有点娘娘腔,平日里对付几个蒙学童尚能应付,在这么多人前宣唱就显得吃力。尽管他将嗓门调到最大,唱出来的声音依旧是又弱又细,像远山上的鸟叫,站远了听不清。人群只好凑上来,围在桌子周围,屏气凝神,生怕漏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四名,”宗先嘶哑嗓门继续唱道,“孙明岑家,六口人,应得一百二十万……第十八名,李青龙家,四口人,应得七十六万……第四十六名,成有林家,五口人,应得三十五万……第五十八名,张天珏家,应得大家挑剩的!” 听到“张天珏”三字,大家颇觉惊讶,纷纷扭头寻找,并不见他父子在场。想到此时大家是在分配他家的财产,站在桌子最前面的老有林忽然产生一种强抢的负疚感,轻叹一声垂下头去。 宗先唱完,韦光正右手一扬,震天的锣鼓声再次响起,大家也都兴奋起来,排在第一名的崔双牛拉着十来岁的傻儿子云祥,在众人的喝彩声中走进院门。 双牛花了一袋烟工夫挑选出一张犁、一张大床、两把铁锹、一只挖地用的老虎爪儿、一张木锨、一张锄、两把镰和一只好看的檀木箱子。双牛一边选,一边计算着所选物品的价钱,在选到九十九万时住手了。张同志说还差一万块,让他再选选,双牛笑笑,正要走人,傻祥的目光落在一只漂亮的首饰盒上,他从里面拿出一块翠玉镯子,翻来覆去把玩。双牛看一眼傻祥,斥道:“扔下,要那破玩意儿啥用?掉地上就碎了!” 张同志呵呵笑道:“双牛同志,傻祥喜欢,就让他拿回去玩,算是顶那一万块!” 双牛亦笑一声,与傻祥提上他们选得的物什,在一阵更大的锣鼓声中满载而出。众人纷纷观赏他的挑选,一边啧啧赞叹,一边揪心自己关心的物品是否让他选走了。 该万秃子时,他选上的是张天珏和邓芝娴睡过的合欢床,上面雕着花,作价整整一百万。万秃子家该得九十八万,还差两万。张同志让他换一件,万秃子执意不肯。张同志见差得不算太多,也就摆摆手,让他抬走了。 此后,大家依序一家接一家地进门挑选。该成家时,有林看上的物什,包括耧、犁、八仙桌、几案、衣柜、板凳、椅子等,全被选走了。有林气得干瞪眼,围着剩下的东西转悠,连转几圈,什么也没看上。倒是成刘氏乐了,因为芝娴的首饰盒里还剩几件物什,忙得她守着盒子翻来覆去验看。成刘氏的娘家原是大户人家,家境曾经不错,因而懂得好歹,她选出一红一绿两只玉指环和一把牛角梳子,加上她已经掂在手中的高脚铜油灯,心里美颠颠的。这些物什的定价都很低,没用多少钱。有林见还余下二十多万,眼角瞄上竖在院中的五只大书柜,一看价钱,还能拿走两只,遂走上前去,选出两个,打开柜门,见里面全是旧书,许多册连纸都破了,黑糊糊的,没啥看相。翻开书看内页,字跟蝌蚪似的。 有林对站在一边的家兴道:“这俩柜子不赖,香樟木的,不怕蛀,你跟群娃一人一个,也算是个家当!” “这些破书咋办?”家兴瞅一会儿,小声问道。 “扔掉吧!”有林扫一眼,皱起眉头。 家兴朝外扔书,成刘氏远远看见,踮着一双小脚走过来:“甭扔甭扔,这是咱花钱买来的,咋能扔哩?” “妈,”家兴指着旧书,“你看看,都是些旧书,又烂又破,糊墙都不中,没用场,扛上也挺沉的!” 成刘氏走到跟前,拿出几本翻翻,笑道:“咋能没用哩?新的能做鞋样,旧的放到灶火能做引火,派大用场哩!” “兴儿,”有林轻叹一声,“既然你妈看上了,咱就抬回去吧!” 早有青龙几人上前帮忙,大家抬了两个沉甸甸的书柜,成刘氏拿上自己选到的小物件儿,乐呵呵地跟在后面,走出院门。 赶吃晌午饭时,满院子的物品该挑的都让人挑走了。风扬与韦光正走进来,打眼一看,院中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乱七八糟的一堆旧书,装书的柜子全让人拿走了。 “唉,”韦光正摇摇头,“一群没文化的人哪!”拾起一本,在一边随手翻看。 风扬也拿一本,边翻边问:“韦同志,你文化高,这都是啥书?” 韦光正扔下手中书,随便翻看几册,没见一本是关于革命的,眉头渐渐皱起:“反动地主还能藏啥书?净是四书五经、二十四史、《朱子家训》之类,一堆老封建,抱外头烧了!” 一直候在院里守着这堆书的宗先急了,接连咳嗽数声。 这些是浮财,宗先家有十几亩地,是中农,没资格拿,正在盘算如何当垃圾捡走,突然听到“烧了”二字,赶忙发出信号。风扬小时,宗先教过他识字,他不肯背书时,宗先还拿竹板打过他的小手心。风扬认下的几十个字,全是宗先教的,风扬也在心里将他看作先生。这阵儿听他咳嗽,知道先生相中这些书了。 风扬眉头一动,指着满地的旧书,笑道:“韦同志,我们在会上商量过,凡是挑剩下的都归地主分子张天珏。这院里除了破书,再没剩下啥,要是烧了,拿啥给张天珏?” 韦光正笑道:“他一个疯子,要书干啥?” “不管他干啥,咱既然有这个说法,就不能食言,你说是不?” “嗯,”韦光正想了想,“你说的是。让这个封建余孽啃这堆老封建,也合适!” “六爷,”风扬转对松了一口气的宗先道,“这些书是贫下中农挑剩下的,按规矩分给地主分子张天珏了。这阵儿他不在,麻烦你收拾一下,替他保存,中不?” “中中中!”宗先迭声应道。 后晌,成家院子里一片闹腾,地上倒着一堆书,有林站在一只柜子前,目光落在左上角上。那里不知被谁砸破了,砸痕还是新的。有林看得心疼,慢慢蹲下来,眯眼琢磨如何修补。 成刘氏坐在她用麦秸编成的草墩上,乐不可支地挑选那堆旧书,一册一册地选,新的放在左边,破的放在右边,码得整整齐齐。扎着小辫子的宝贝女儿成清萍蹲在成刘氏拿回来的小物什旁,试图将一枚红戒指套在大拇指上,但手指太细,套来套去都是滑溜。小她两岁的家群蹲在身边,两眼盯着她。 成刘氏抬头扫她一眼:“萍儿,那是大人戴的,你屁大一点儿,咋能戴哩?要是没事做,快来帮妈挑书!” 成清萍瞥她一眼,放下戒指,拿起牛角梳子,在头上梳起来,边梳边说:“妈,戒指我不要了,我要这把梳子!” “中中中,”成刘氏笑道,“你相中啥拿去就是,谁敢跟你争?” 成清萍将梳子藏进胸衣里,笑嘻嘻地走过来。成刘氏指着左边一堆新书,乐滋滋地对清萍道:“萍儿,你把这堆新书抱到堂屋里,拆开叠好,看这样子,够咱娘俩剪一辈子鞋样了!”又指着右边一堆对家群,“群儿,你蹲那儿愣啥?来,把这一堆抱进灶火,放在最里边,码齐!” 清萍、家群正要抱书,柴扉外响起宗先的喊声:“有林大哥!” 宗先的声音细,有林又在专注那只柜子,没听见。清萍耳朵尖,抬眼一看,叫道:“妈,来稀客了!”扔下书跑去开门。 见是宗先,成刘氏忙站起来,用手拍打几下书中扬起的灰尘,对有林道:“老头子,来稀客了!” 有林早站起来,呵呵笑着迎上去:“嗬,是先生,真是稀客!”打眼四下一瞄,拖过成刘氏坐过的草墩儿,“家里穷,没个像样的凳子,先生将就一点儿,坐这上面!” “有林大哥,看我带啥来了?”宗先说着,冲院门外叫道,“夫人,到地方了,在外头愣啥?” 话音落处,门外一阵响动,他的夫人一手提着一只长板凳走进来。板凳很重,她显得有些吃力。清萍迎上几步,接过一只,放在院子里。 有林怔了:“先生,你这是……” 宗先笑道:“有林大哥,你来鉴定下,这俩板凳咋样?” 有林上前审视一会儿,见上面还雕着花,掂了掂,啧啧赞道:“好凳子呀,榉木的,要配八仙桌哩!” “有林大哥好眼力,”宗先称赞道,“这是我家里的,正配八仙桌用。” “那……先生咋能拿我这儿了?”有林又是一怔。 “想跟大哥打个商量!”宗先指着两个凳子,“听说你家里凳子不多,我想拿它们换点儿东西!” “咦,”有林越发怔了,“我这屋里穷得叮当响,哪有物什换先生的好凳子?” 宗先指了指地上的几堆书:“就是这个!” 有林拍拍脑门儿,呵呵笑起来:“瞧我这僵瓜壳子,咋会忘记这些书呢?”转对家群,“你哥呢?” 家群应道:“去青龙家了。” “喊他回来!”有林转对宗先,“先生,你先回去等着,待会儿我让俩娃儿把书送你家里!” 宗先拱手:“谢了!” 宗先走有一袋烟工夫,家兴、家群从外面回来。有林将几堆书分别装入几只大箩筐,对家兴道:“兴儿,你把这些书全都挑到先生家里,这就去,先生候着哩!” 家兴答应一声,到墙上取下钩担,挑起箩筐。没走几步,有林瞧一眼家群,指着两只长板凳:“愣啥哩?把这俩板凳扛上,跟上你哥,送还先生!” 家群过去掂了掂:“爹,太沉了,我只能拿一个。” 有林转对清萍:“萍儿,你也去!” 成刘氏盯着两只板凳,有点儿心疼,斜一眼有林,小声嘟哝:“老头子呀,板凳是咱拿书换来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咋要送回去哩?” 有林瞪她一眼:“那点儿破书只能当柴烧,凭啥值俩好板凳?你这不叫抢,叫啥?再说,先生家里是一套,雕过花,分过公母的,你拿两只,人家就少两只。想想看,早晚坐到桌上,少两只凳子,心里会是啥滋味?” 成刘氏不敢递嘴,挪着小脚洗手去了。 家兴他们走后,有林又在柜子边蹲下,慢慢掏出烟袋,吸没几口,陡然想起一事,心里轰一响,两只眉头紧拧起来。 浮财分过了,下面就该分地。张家有二百四十亩地,加上少地户原有的亩数,合计当有毛四百亩地,五十八家无地、少地户共有人口二百五十多,人均应在一亩五分。他家五口人,当分七亩半,减去原有二亩,还差五亩半。 有林的心事就在这五亩半上。 按照韦光正定的政策,地分等级,户分贫贱,分地得按顺序。他家排位靠后,自然选不上河坡地。而成家余下的几亩祖田,全在河坡上。 自卖出四亩祖田后,有林就立下一志:此生无论如何,也要赎回由他亲手典出的祖地。真是地不转路转,世道变了,机会就在眼前,而他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家的四亩祖地被其他人家分走! 有林的眉头越拧越紧,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锅烟抽完,有林蹲不住了,忽地站起来,拔腿出门。 不一会儿,有林就已来到明岑家。李姐儿迎出来,呵呵笑道:“是有林大叔呀,真是稀客,来来来,屋里坐!” “李姐儿,”有林回以一笑,“我想找下明岑,人在吗?” “在在在,”李姐儿笑道,“上午挑回来一堆浮财,这阵儿正在屋儿美着呢!”扭头冲屋里大喊,“明岑,快点出来,大叔寻你哩!” 有林走进院门,明岑也从屋里出来,一手搬着藤椅,一手拍打身上的灰土,呵呵笑道:“有林叔,来来来,”将藤椅搁在院当中,“坐下试试,美得很!” 有林走过去,在椅子里坐下,两手搭在扶手上,坐了一小会儿,起身赞道:“啧啧啧,真是好东西,坐上去不软不硬,不大不小,正合我这屁股!” “咋不再坐一会儿?”明岑笑道,“不瞒大叔,一拿到家里,我就一屁股坐上去,坐了整整大半个时辰,把我那仨崽子气得直瞪眼!” “我这屁股贱,坐不住哩,”有林笑笑,掏出烟袋,按一锅,蹲在地上,嘴巴衔住烟嘴,却不点火,“明岑呀,大叔来,是想求你个事儿!” “啥事儿?” “唉,”有林换过脸色,长叹一声,“是我那几亩地。你知道的,六亩祖地全在河坡上。那年跑老日,回到家里,房子没了,你大爷也没了,几个娃子小,日子没法过,只好把地典给宗庵。宗庵心肠好,给我留下二亩,余下几亩仍旧佃给我种。十几年了,这块地一直是我种着,也一直是我的心病,做梦都在寻思它。这阵儿要分地了,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大叔你说!”明岑也蹲下来,两眼望着有林。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咱村里要是分地,当是人均一亩半。我家五口人,当分七亩半,减去原有的二亩,该分五亩半。我寻思过了,按我的序号分不到河坡地,只能分西坡的岗坡地。我不是想贪便宜,只是想用这五亩半换回我家典出去的四亩祖田,了个心事!” 明岑低头想一会儿:“要我说,这事儿中。五亩半纵使是岗坡地,换四亩河坡地也是值的。只是……”打住话头。 “明岑呀,有话直说!” “牵扯到分地,事儿就大了,侄儿不好当家。大叔可去找找风扬,只要他肯点头,侄儿没话说!” “中,”有林起身,“有你这句话,大叔心里踏实了!” 有林别过明岑,赶到风扬家,瘿脖子说风扬出去了。有林赶到宗庵家的大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有林在院里转一大圈,没见人,正要转身走,忽听东侧小院里传来说话声。有林走过去,见院中有些竹子,说话声就从那些竹子后面传过来,一个是风扬,另一个是韦光正。 风扬先说话:“没房的有两户,是崔双牛父子和张天珏父子,双牛是张家的长工,一直住着张家的房子,张天珏父子前些日住在白龙庙的大殿里接受管制,这阵儿没地方住了,早上有人看见他俩睡在双牛的猪棚里,跟猪拱在一起,身上打满霜花。” 韦光正想了一会儿:“村里还有闲房子没?” “还有几处,都是张家的。一处是放农具的库房,有两间,很大,是砖瓦房,在村南头;另一处在村东,离我家不远,有三间,原是张家的骡马棚,最多时拴过两匹马、三匹骡子,这阵儿破了,顶有点漏,得修。” “这样吧,”韦光正一锤定音,“双牛住的既是地主家的房子,就分给他住。至于张天珏父子,就让他们住进自家的骡马棚里。冬天来了,后面又是荒春,大家缺粮食不?” “缺。有十来户可撑到过年,另有几户眼下就没粮了。” “没粮的是哪几户?” “双牛家、张天珏家、万风召家。” “张宗庵的库房里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顶多五六石。前些日子抗美援朝,库粮全让县里拉走了,说是让志愿军吃呢。” “是着哩。先分给双牛家八斗、万风召家六斗、张天珏家五斗,余下封存起来,作为储备!下面说说分地的事儿……” 有林听到这儿,打个惊怔。想到人家是在商量机密事儿,自己却在听墙根,有林脸上一阵发烫,急忙缩回身子,走到院子外面,蹲下来,掏出烟袋慢慢抽。 候有半个时辰,有林听到院里传出脚步声,赶忙起身,哈腰候在门边。韦光正与风扬一道走出来,见到有林,顿住步子:“是有林同志,你站这儿,可有事儿?” 有林又一次哈腰:“没啥事儿,想跟风扬说句话儿!” 韦光正笑道:“你们说吧,我先走一步。”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风扬望着有林:“大爷,啥事儿?” 有林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风扬听完,蹲下来,掏出烟袋抽。有林的心吊在嗓眼上,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风扬。 风扬抽完一锅,在地上磕磕烟灰,起身道:“大爷,你这宗事儿,我应下。不过,我也说宗事儿,请大爷帮忙!” 有林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风扬呀,你应下这事儿,就是成家的大恩人,你有啥事儿,只管说!” “也不是啥难事儿。过几天分地,公道不公道全在尺寸上。我遍想咱村里,能干好这事儿的只有大爷您!” “这……”有林敛起笑,“风扬呀,不是大爷不肯应承,是大爷德浅,这样一桩大事儿,大爷一旦出错,岂不是有负你的器重了!” “大爷说哪儿去了?”风扬笑起来,“我想过了,这事儿非大爷不可!大爷扳指头算算,四棵杨四老姓,十小姓,老姓里头,万家、张家、孙家户多人多,让万家人量,张家、孙家心里不合适。让孙家人量,万家、张家也会有意见。还有这十小姓,尽管来咱村里时间短,但也是村里人,弄不好,就会起意见。大爷你公道不说,有你出面,张家、孙家、万家都没话说,小姓里面,自然也不会有人挑刺儿!” 有林寻思一会儿,点头道:“风扬呀,你既然看重大爷,大爷也就应下。只是,由我量地,祖田又归我,别人一定有意见,这不是让你作难了?” “大爷放心,”风扬笑道,“这事儿好办。村里谁都知道那点地是你家祖田,只是后来才被张家占去,现在是物归原主,哪个会有意见?待有空了,我再跟韦同志讲一声,不会有啥事!” “有林谢你了!有林也谢韦同志了!”有林说着,深鞠一躬。 风扬拉住有林,笑道:“大爷咋能冲我鞠躬哩!要是让我妈看到,还不罚我下跪?” 有林亦笑起来,二人边走边唠叨,晃晃悠悠地各自回家。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成有林不但如愿得到河坡上的祖地,而且意外得到为村人丈量土地的重大差事,觉得甚有面子,一到家就翻箱倒柜地折腾。 成刘氏盯住他看一会儿,有点纳闷儿,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头子,你在倒腾啥哩?” “咱家的皮尺子呢?”有林停住手,望向成刘氏。 “哪个皮尺子?”成刘氏凑近一步。 “就是那个……皮卷尺!” 成刘氏低头想了一会儿,走到床前,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黑糊糊的皮盒子:“是不是这个破东西?” “破东西?”成有林一把抢过来,狠狠瞪她一眼,“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皮卷尺!” “好好好,”成刘氏搓着手,“我说错了中不?这不是破东西,是你家祖传的宝贝疙瘩儿!” 成有林不睬她,将皮盒子拿到堂间,轻轻拍打上面的浮尘,拉出皮尺,全神贯注地审视上面的标示。 成刘氏盯住他又看一会儿,不解地问:“哎,你弄这干啥?要是没事儿做,就到院里劈柴火去。兴儿挖了个树疙瘩,得趁天劈。要不然,晒到啥时候才干?” “去去去,啰唆个啥?”有林又瞪一眼,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兴儿呢?” “外头去了。” “喊他回来!” 成刘氏皱下眉头,出门走到院子里,对坐在大椿树下学针线活儿的清萍道:“喊你哥去,就说你爹寻他!” 清萍应一声,一蹦一跳地跑出门去,不到一刻钟,拉着家兴回来了。 “妈,我爹在哪儿?”家兴问道。 成刘氏朝堂间努下嘴,家兴走进堂门。堂间收拾一新,一张旧得发灰的中堂画挂在墙上,下面立着一只齐腰高的榆木条几,几上立着一支点着的蜡烛,旁边摆着祖宗的牌位和那个皮卷尺。成有林一脸虔诚地跪在条几前面。 “爹,”家兴怔了,“你这是干啥?” “兴儿,来,跪下!” 家兴迟疑了一下,反手关上门,挨着他爹跪下,跟他爹一道叩头。爷儿俩连叩数下,有林抬头,望着家兴说道:“兴儿,把皮卷尺拿下来,好好看看!” 家兴拿下皮卷尺,翻来覆去看一会儿,有点儿纳闷:“爹,这东西我早见过了,没啥看相!” “是没啥看相,”有林的语气严肃起来,“可你知不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 家兴摇头。 “看看上面的字,写的是啥?” 家兴细审一遍,见上面果真有字,只是时间长了,有点儿模糊。家兴没念过书,识不出,抬头问道:“爹,上面写的啥?” “兴儿,”有林也没念过书,但上面的字却记得烂熟,从右到左指着模糊的字迹说,“你看清楚,爹告诉你,写的是‘天朝田亩尺’!” “天朝田亩尺?”家兴愣了。 “对!”有林的语气越发凝重,“这把尺子是牛皮做的,长三丈,是咱祖宗传下来的。当年咱祖宗跟随天王(太平天国首领洪秀全)打天下,天王为咱老百姓均分土地,特别制下这种尺子。咱祖宗就是拿着这把尺子,为没地人量地分地。后来,天王落势了,咱祖宗拿着这把尺子,跟张家、万家和孙家的祖宗逃进这个山窝里,凿井栽树,立下村落。因为上面这几个字,咱祖宗怕出事儿,一直藏着它,不敢轻易动用!” 家兴抚摸尺子,顿觉沉甸甸的。有顷,家兴抬头问道:“爹,今儿你拿它出来,必是有啥事儿?” “嗯,”有林点点头,“爹是有事儿。方才爹遇到风扬,风扬不但应下将河坡上咱家的祖田全部归还,还交给爹一桩差事:为村里量地!” 家兴睁大眼睛。 “兴儿,”有林从家兴手上接过尺子,小心抚摸几下,“分金分银分浮财,啥都好分,唯独田地难分,因为庄户人家不重金银,重的是地。量多量少,都要看量地人手中的尺子。风扬说的是,量地在公道,没有公道心,手就伸不直,手伸不直,尺子也就拿不稳。你有一丝一毫的私念,大伙儿都在盯着!” 家兴点头。 “兴儿,”有林长叹一声,“唉,今儿咱有两件喜事儿,可也有一件事儿刺人,爹心里难受哇!” “啥事儿?”家兴心里一揪。 “风扬让咱量地,你猜咋说?风扬说,四棵杨有四老姓、十小姓,老姓里头,万家、张家、孙家户多人多,让万家人量,张家、孙家心里不合适。让孙家人量,万家、张家也会有意见。只有让咱成家量,大家心里才觉得公道。兴儿,你听听,他这话儿味道不对呀!” 家兴寻思一会儿,不解地问:“爹,咋个不对了?” “你想想,万家、张家、孙家户多人多,说明他们家丁兴旺。咱成家虽是老姓,可孤零零的只咱一户。让张家量,万家、孙家不依,风扬只字未提咱成家,因为他根本没把咱成家放在心上。在他心里,咱跟后来的十户小姓是一扎儿的,你说,这让爹心里咋想?” “爹,”家兴笑了,“人家风扬未必有这意思,是爹想多了!” “你懂个屁!”有林眼一白,责道,“他有啥意思,爹能听不出来?他或是无心说的,可爹是有心在听!兴儿——” “爹!” “爹想过了,只要地分下来,咱家就有奔头。不是吹的,在四棵杨,除去张宗庵,比你爹更会种庄稼的人还没生出来!眼下宗庵没了,爹就是老庄稼。你好好跟爹学着点儿,咱父子俩合力,把这六亩祖地打点好。爹相信,不出三年,咱家的日子就会过得顶呱呱。爹盘算过了,待日子过好了,咱就买头牛,置下犁、耙、耧全套农具,再为你张罗一房媳妇,生他几个孙子。天变了,爹就不信,咱成家一直旺不起来!” 家兴望着成有林,望着他手中的皮尺,突然觉得肩头上沉甸甸的。 接后一个月,四棵杨连下两场大雪,分地的事也就耽搁下来。雪住后,有林踏着积雪量地,到地分好,前后又历一个月。 待县政府将印刷精美的土地证发下来时,已近年关,四棵杨家家户户都在忙活过年。韦光正趁势召开一次声势浩大的群众大会,将盖好县政府红印的土地证亲手颁给村民。 成有林接到土地证时,眼圈红了。回到家里,有林喊来家兴和家群,父子三人一路走到河坡上,在自家的祖田上跪下,每人抠出一捧土。土冻结了,冷得像冰块。父子三人各捧着一块土疙瘩,冒着寒风走回家里。 这日是除夕。有林寻到宗先,要他写出一副对联,上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是“吃水不忘掘井人”,横批是“感激政府”。 对联本应贴在门框上,但有林思想半天,决定将它贴在明堂,免得雨水淋了。明堂上原来挂着一幅堂画,画中是花白胡子的土地爷,是那年他修好房子后挂上的,有七八年了。旧堂画配一副新对联,倒也相映成趣。 贴好对联,有林在条几上摆香案,立下三个牌位,中间是土地爷,左侧是列祖列宗,右侧是政府。 牌位前面,方方正正地供着政府发给他家的土地证。土地证前,是三捧土。 成有林和两个儿子在香案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各磕三个响头。成有林老泪交流,泣不成声:“列祖列宗在上,苍天有眼,成家的祖田——回来了!” 土地证发放后,土改工作告一段落,土改工作队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过完春节,在元宵节的前两天,工作队的韦光正再次来到四棵杨,另外两个同志没来。 韦光正走到村部,不见风扬,问过几人,得知他到河坡地忙春耕去了。韦光正略一思索,索性走出村子,一直走到河坡地里。 田野里人来人往,四棵杨人喜气洋洋,皆在忙活春耕。 风扬手握老虎爪儿,在自家田里奋臂整修田垅,干得满头是汗。瘿脖子扬起榔头,在一旁碎土。 风扬停住,看瘿脖子:“妈,你回去吧,就这点小活儿,不够我一个人干!” 瘿脖子没停下碎土:“扬儿,妈不是干活儿,是解个闷儿。” 风扬正要说话,猛然瞥见韦光正,赶忙放下老虎爪儿,迎到地头。韦光正再次扫一眼田野里热火朝天的农民,笑容可掬:“呵呵呵,农民当家做主了,劲头就是不一样,真正是热火朝天啊!” 风扬憨憨一笑:“是哩。天不亮就有人起床干活儿了。” “好哇,真正好哇,”韦光正喜滋滋地蹲下来,“风扬,我来是想告诉你个事儿!” 风扬也蹲下来:“啥事儿,领导只管说!” “接上级通知,土改工作胜利结束,工作队解散了!” 风扬心里一惊:“这咋中哩?没有工作队,村里有啥事儿,咋整?” 韦光正没有理睬:“农会也要取消!” 风扬更加愣怔。 “区政府要求村里举行公开选举,重新建立组织,领导村里各项工作!” 风扬心里打鼓,小声嗫嚅:“领……领导,我……我这民……民兵排长是不是也……” “是哩。区队解散,区改为乡,成立乡政府,乡里成立民兵营,自然村分片成立民兵连,各村成立民兵排,原来编制全部撤销!” 风扬脸上血色全无,两眼发直。 韦光正瞧他一眼:“风扬,你……咋哩?” “没……没啥!”风扬慢慢掏出烟袋,点上火,锁起双眉,吧嗒起来。 韦光正盯他一会儿,笑了:“风扬,你像有啥心事?” 风扬又吧嗒几口:“没……没啥!”抬头望向韦光正,“我想问问领导,村里选举,都选啥?咋选哩?” “四棵杨算是中等村,可选四个基层干部,一个村长、一个副村长、一个民兵排长、一个妇女主任。由上级提名,大伙儿举手表决!” 风扬心里一揪:“上级咋……咋提哩?” “我的意思是,村长提你,副村长提明岑,民兵排长、妇女主任由你提名!” 风扬心情激动,声音有些哽咽:“这,这担子恁重,我……中吗?” 韦光正呵呵笑道:“中中中,在这村里,我就相中你一个人!” 风扬的泪水流出来:“谢领导器重!风扬赴汤蹈火,也要为领导争面子!” “我要的就是你这股劲儿!明岑人虽不错,就是没朝气!” “是哩!” “不过,选举会上,我不好直接提,你得找人先提。我看磙子合适,你跟他说说!” “中!” 选举大会于当天后晌召开,会场设在四棵杨下,由万磙子等人临时搭起一个简易台子。台上横着一条标语:四棵杨村首届村民委员会选举大会。 数百号人坐在地上,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盯在台上。 韦光正站在台中央,挥舞右臂,声音激昂:“贫下中农同志们,解放前,国民党反动派骑在咱们头上,欺负咱们,压迫咱们!地主老财剥削咱们,压榨咱们!今天,共产党领导我们打跑了国民党反动派,打倒了地主老财,让咱们自己当家做主。咱们自己咋个当家做主哩?行使民主选举权利!啥叫民主?就是咱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啥叫选举?就是选举村干部!村干部都有啥哩?有村长,有副村长,有民兵排长,有妇女主任,一共四个人!一旦选出来,这四个人就是咱村的四驾马车,领导村里所有工作!有人会问,选谁哩?凡是在座的,只要不是地主,只要不是富农,只要根子正,只要成分好,咱们都可以选,无论男女,只要他愿意为村里百姓出力,愿意跟着共产党走,愿意听党的话,愿意做党的好儿子,咱们都可以选!有人又会问,咋选哩?选法很简单,首先有人提名,然后大家表决,同意他任职的举手;不同意的,不举手。如果大家全部举手,视为通过;如果大家一部分举手,一部分人不举手,就数手,超过一半举手了,视为通过,没有超过一半,视为不通过!通过了,我就报到区政府。区政府批准了,他就成为正式村干部,从今往后,不究发生啥事,大家都要听他的,因为他代表政府,代表党!大家听明白了没?” 众人似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正在冷场,万磙子举手大叫:“听明白了!我提风扬做村长!”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韦光正大手一挥:“中!”转向台下,“万中磙同志提名万风扬同志做村长,大家同意的举手!” 万家人刷地全部举手。风扬心里扑通乱跳,拿眼扫过去。万磙子的眼也如探照灯一般,朝场上人逐一扫去。 孙家人堆里,明岑率先举手,接着是明坤和民善,然后是更多的人。张家雪梅率先举手,成家有林、家兴也举起来,青龙、双牛等也都纷纷举起。韦光正眯起两眼,嘴角微微笑,开始点指头数手。没数到二十,见没有举起的也纷纷举起。到最后,除了张家天成等少数几个人,所有的手都举起来了。 韦光正放下手指头:“我宣布,万风扬同志当选村长!”转向站在台下的风扬,“风扬同志,请上台来!” 韦光正带头鼓掌,众人跟着鼓,万家人尤其起劲。风扬在大家的掌声中走到台上,朝台下深鞠一躬:“谢谢父老乡亲抬举我!”朝韦光正鞠一躬,“谢谢领导栽培我,器重我!” 韦光正伸出手,与他握一下,呵呵笑道:“风扬同志,祝贺你当选村长!”转向台下,“我提议,由孙明岑同志做副村长,大家同意的举手!” 明岑红涨着脸,连连摆手:“不中,不中!我不中!” 众人齐声哄笑,全部举手。韦光正不再数手,直接向他招手,坐在他身后的李青龙不由分说,起身将他推到台上。韦光正也与他握手祝贺,转向台下:“我建议,民兵排长、妇女主任由当选村长的万风扬同志提名,大家表决!” 众人静下来,目光转向风扬。风扬跨前一步:“我……我提议,由李青龙同志做民兵排长,请大家表决!” 众人举手通过。 风扬的目光瞄向雪梅:“我再提议,由张雪梅同志做妇女主任,请大家表决!” 他的话音刚落,张天成大声反对:“不中不中,梅儿还小哩,咋能干这事儿?” 雪梅勾着头,脸涨得通红。 韦光正呵呵一笑,看一眼雪梅,质问天成:“张天成同志,雪梅同志多大了?” “十七!” 韦光正望着天成眯眯笑:“十七咋能说小呢?山西省文水县云周西村的刘胡兰同志九岁参加革命,十四岁入党,十五岁就为革命事业壮烈牺牲了!” 天成急了:“韦……韦同志,我这闺女啥都不懂,她咋能当干部哩?” “张天成同志,”韦光正敛起笑,语气严肃起来,“要是照你说的,我不过二十岁,岂不也是啥都不懂了?” 天成嗫嚅:“这……” “张天成同志,”韦光正放缓语气,再次眯眯笑,“眼下是新社会了,你咋能妨碍女儿进步呢?雪梅同志是小还是不小,是懂事还是不懂事,不是由你决定的,是由大伙儿决定的,是由政府决定的!”转向大伙儿,“风扬村长提议雪梅同志担任妇女主任,我认为完全可以,大家同意的举手!” 除张天成父女外,所有与会人尽皆举手。 “好!”韦光正摆摆手,朗声说道,“我宣布,从今天起,四棵杨村委会正式成立!村长:万风扬;副村长:孙明岑;民兵排长:李青龙;妇女主任:张雪梅!我这就报到区政府,备上档案,待批文下来,就算正式任命了。贫下中农同志们,我希望,大伙儿从今以后,多支持他们的革命工作,多为革命作贡献,多为社会主义事业作贡献!我宣布,今天的选举大会胜利结束,大家散会,当选村干部留下,到办公室开个小会!” 散会之后,张天成铁青着脸回到家里,倒在床上闷头睡有半个时辰,一听见雪梅打外面回来,忽地起床,走到堂间,阴着脸叫道:“梅儿!” 雪梅走进来:“爹!” “你当上官了!”天成的语气冷冰冰的。 “爹——”雪梅委屈得快要哭了,“又不是我想当,是他们硬让我当的!” “梅儿,”天成也觉得有点过了,缓口气,轻叹一声,“唉,不是爹一定不让你当,而是……咋说哩,你都成个大姑娘了,咋能整天像那个疯小子一样抛头露面哩?女娃儿家,学好做家务,过些日子嫁个好人家,这才是正道!” “爹——”雪梅脸红了,“要是没啥话,我就出去了!”转身欲走。 “你别急!”天成上前拦住,“你这次当官,爹拦不住!”又喘几口气,“你听好,那小子提名你做妇女主任,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爹警告你,从今以后,你得离他远点儿,村里已经出闲话了!” 雪梅的脸上一阵火辣,捂住脸哭起来。 “爹就提说这个事儿,听与不听在你!”天成摔下一句,大踏步走出屋子。 春耕是大忙,得了土地的农民无不使出浑身解数,起早贪黑地在自家田地里劳作。 道长周进才也不例外。一下子跨入新社会,政府不许再搞封建迷信,没人进香了。进才苦无生计,只好打起庙东几亩荒地的主意,到成家借了个老虎爪儿,天不亮就起来刨地。 荒地是庙产,解放前道士多时也曾种过庄稼,后来人少了,老道长见村里的供奉足用,就不再种地。年久失治,田里长满茅草、荒蒿和荆棘,即使棒小伙子整起来也是吃力,何况进才只会念经,从未干过粗活儿。三天下来,进才累得腰酸背疼,两臂发麻,全身如同散架似的。 迎黑时,进才扫一眼荒地,见折腾三天只整出二分多,自己竟然累成这样,长叹一声,弯腰将刨出来的根根须须拢到一起,捆成一捆,用老虎爪儿的木把挑在背上,一晃一摇地回到庙里。 走到庙门口时,天色黑定了。进才一边想着晚上做什么吃的,一边踏上庙门前的石台阶。台阶有九级,进才熟门熟路,半闭着眼,背着那捆可做柴烧的根须荆棘,拖着疲惫的两腿,吃力地向上登去。 就在他快要登上最后一阶时,脚下绊到什么物什。进才低头一看,吓一大跳:石台阶上黑糊糊地竟然躺着一个人。 更让进才吃惊的是,除这人之外,庙门前还有两个。在他们身边,是一只篮子、一截打狗棍儿和一捆行李卷儿。见他走近,他们全都坐起来,目光盯着他。 “谁呀?”进才退后几阶,大声问话。 “他大伯……”回应的是个怯怯的声音。 “你是谁?躺这儿干啥?”进才听出是个女人,稳住心神,小声问道。 “他大伯,俺是讨饭的,天黑了,娃儿走不动,想在庙里歇歇脚!”女人的声音依旧怯怯的。 进才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咋不中哩。快起来!” 几个人腾开地方,进才放下背上的东西,拿出钥匙,捅开锁,转对他们:“进来吧!” 进才走进自己住的偏殿,点上灯,见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娃子。进才的目光望向那女人,定睛一看,心里陡然一寒,那女人虽然蓬头垢面,但身架脸形,无不与在大殿里冤死的芝娴一模一样。两个娃子却小,大的五六岁,小的二三岁,身材甚是单薄,见他盯过来,都把头扭开。 “吃饭没?”进才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听到饭字,两个娃子的眼睛顿然一亮,巴巴地望着他。无须再问,进才刷锅添水,到外面抱来柴火。女人二话未说,主动坐到灶前,拿软柴在灯上引着火,塞入灶膛烧起来。 进才不好与她争,在面坛里舀出一碗玉米糁儿,倒进一个盆里,略一估量,又舀半碗,加在一起。两个娃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面盆,一句话也不说。 “大嫂,”进才看着灶前的女人,“你们打哪儿来的?” “山外头。”女人淡淡说道。 “山外头早就解放了,听说全都分地分粮了,你们咋还出来要饭哩?”进才有点儿纳闷,小声问道。 女人低下头去,咬紧嘴唇,只是往灶膛里加柴。进才不好再问,静默一会儿,见水烧开了,就往锅里下玉米糁儿,边下边拿勺子搅拌。 饭烧好后,进才舀好,两个娃儿狼吞虎咽,女人也吃得极香。看样子,他们像是多天没吃过饱饭了。进才不忍心,拿着碗筷,却没有去盛。女人看到,望着他道:“他大伯,你咋不盛哩?待会儿凉了!” 进才笑了笑:“这阵儿不饿,你们先吃吧!” 女人又吃起来。不一会儿,一锅稀粥就光了。女人抹抹嘴,见锅里没粥了,不好意思起来,望着进才讷讷地说:“他大伯……” 进才笑道:“没事儿,这儿有馍,有的吃!”说着,走到一个吊起来的篮子跟前,从里面拿出一块黑糊糊的窝窝头,张口咬起来。 进才啃馍,女人就洗锅碗。待收拾完,女人走到庙院里,四下看了看,将她的行李卷儿提到大殿里,意外地看到地上铺了许多麦秸,很是高兴,过来对进才道:“他大伯,俺就睡这殿里,行不?” 进才扫一眼,见他们只有一床薄被子,身上穿的也单薄,心里发酸,回屋转一圈,见自己床上也只一床棉被子,自己盖着都嫌冷,无法再送人。唯一能挡寒气的是那件道袍,让芝娴撕坏了。 进才叹口长气,返回大殿里,点头道:“殿里空,夜里冷!” 女人迭声道:“不冷不冷,这里暖和得很,比野地里不知好多少了!” 进才又叹一口气:“你们睡吧,门关牢些,夜里风大!” 连干几天粗活儿,进才甚是困顿,次日早晨起得略略迟些。待他走到院里,见院子已打扫干净。进才正自惊愣,女人从庙外回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许是早晨太冷,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甚是妩媚。 进才惊得呆了。女人的头发已经不乱,俏脸经清水洗过,像是换了个人,再不是昨晚见到的那个蓬头垢面人。除年岁稍稍大点之外,其他竟与芝娴如一个人似的。进才心里打鼓,禁不住细审她几眼,见她的皮肤甚至比芝娴的还要细白,五官身段,连同走路的样子,也与芝娴一丝儿不差。 “他大伯,你发啥怔哩!”女人笑了,放下水盆,“这是沟里的水,清咧,你洗洗脸吧!” 进才收回神,接过水盆,三两下洗过脸,女人递来一块擦脸布,进才擦过。 “他大伯……”女人又是一笑,望着他。 “大嫂子,说吧!” “俺……俺想跟你商量下!” “说吧。” “他大伯,俺……俺娘仨……想……想在你这儿多……多住几天,殿里暖和,有干草,娃子们睡得安生!”女人说着,甜甜地笑,眼神里充满乞求。 进才的眼圈红了,拿袖子揉一把,点了点头:“他大嫂,要是你不嫌弃,就住吧!” 女人朝进才深鞠一躬:“他大伯,香竹谢你了!” “你叫香竹?”进才问道。 “嗯。” “恁冷的天,你咋跑出来哩?”进才又问。 香竹咬紧牙,一声不响。 进才知趣,转身烧早饭去了。香竹跟进来,坐在灶膛前,边生火边说:“他大伯,俺看出你是好人,这就说给你听!” 进才的眼睛望向她。 “俺家在西安,娃子他爹是反动派,当过国民党营长,年前镇压反革命,政府镇压好多人,俺吓坏了,半夜里带俩娃儿偷跑出来,一路逃到这儿,俺……俺不想走了,娃子们也不想走了。” 连命运也是相似,真的是第二个芝娴! 进才顺口问道:“娃子他爹呢?” 香竹的泪水流出来:“死了,早就死了。两年前让解放军打死了!俺连尸首也没见到,说是让野狗吃了。” “唉!”进才轻叹一声,两眼盯住香竹,“大嫂子,你在这儿住,这事儿就不要对外说,你知我知就中!” “嗯嗯嗯。”香竹连连点头。 接后三日,香竹每天做饭,打扫卫生,将进才仅有的几件脏衣服全洗了一遍,晚上就与两个娃子睡在大殿里。 第四日清晨,香竹见到进才,一脸惊惧地手指大殿:“他大伯,殿里有啥子没?” 进才想了想:“没啥子,就有个白龙爷。你们看见啥了?” 香竹迟疑一下,小声道:“他大伯,俺倒没看见啥,只是夜黑儿有响动,噼里啪啦的,两个娃子吓得直哭。俺好不容易哄他俩睡下,赶凌晨连做噩梦,总见一个长头发女人,神情忧郁,捂住脸哭。我劝她,她一句话不说。后来,就见她突然悬在梁上,舌头伸老长,吓死人了!” 进才惊问:“她长啥样儿?” 香竹小声应道:“不说那个长舌头,长得倒是好看,跟俺差不多白,模样也差不离。”打个寒噤,“他……他大伯,莫……莫不是白龙爷给俺啥……啥预示?” 进才脱口而出:“是芝娴!” “谁……谁是芝娴?”香竹颤声。 “唉!”进才长叹一声,约略讲了年前发生在大殿里的事。香竹脸色发白,声音全变了:“他……他大伯,你是说,她……她就吊死在……在这大殿里?” “嗯,”进才点了点头,“就吊在左边那道梁上。她跟你长得就像是双胞胎,那天刚见你时,我还以为是她,吓一大跳!” 香竹两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哭起来。进才无法安慰她,在一旁唉声叹气干着急。香竹哭一阵儿,抹干泪,望着进才:“他大伯,俺……俺不住大殿了!” 进才心头一怔:“大嫂子,你……你不住大殿,住哪儿?” 香竹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住你住的屋子!” 白龙庙是座小庙,只有三间大殿和两间偏殿,真也再无其他地方。进才想了想,只好点头:“咋不中哩!” 这日晚上,香竹在地上打铺,进才指着里间自己的床铺:“你娘仨睡铺吧。铺子窄,挤些,你们凑合着睡!”进才说着,自己到大殿摘下一扇门板,架在外间。外间是灶间,去掉灶头,地方就不宽了。进才凑合着将门板架好,抱来自己的铺盖,拱在里面。香竹望着他,泪水流出来,也没多话,与两个娃儿挤床上睡了。 这一夜,香竹与两个娃子睡得特别踏实,进才却没睡着。如是又过了两夜,第三日半夜,进才正在酣睡,猛然觉得身边软乎乎地挤了个人。一摸,是香竹。 香竹脱得精光,两腿夹着他,两只臂膊搂着他,脸蛋贴在他的胸脯上,又黑又长的头发搭在他的肩头,刺得他的脖子痒痒的。进才吃一惊,用力去推,软软的一堆肉,推不开。香竹搂得紧,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进才又推几推,门板晃起来。进才不敢再推,欲挪开,门板太窄,香竹又搂得紧,挪不动。进才不敢动了。他知道,再争下去,门板就会倒塌,万一惊醒两个娃子,脸面哪儿搁去? 进才放弃抗拒了。 进才静静地躺着。香竹按一会儿,松开一只手,一点点地解他的衣扣,褪他的裤子,两腿更紧地夹着他。进才一动也不敢动,像一具僵尸。香竹脱光他的衣服,缓缓翻上他的身子。 进才的呼吸紧促起来。 进才的头脑膨胀起来。 进才的热血沸腾起来。 当香竹完成整个征服过程时,进才哭了。 进才哭了一整夜,哭得很伤心。香竹没有劝他,只是依偎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他哭。进才没有哭出声,只是哽咽。香竹觉得奇怪,她实在不明白进才为什么会哭。 天将亮时,进才起来了。香竹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铺,四处寻找进才,发现他跪在白龙庙的大殿里,屁股高翘着。 香竹悄悄走近门边,听见进才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白龙爷哭诉:“……白龙爷啊,您惩罚我吧,您……您惩罚我这个罪人吧!师父,我……我……我没有守住,我……我没出息呀,师父,我……我犯下道规,我犯下首恶大罪,我……我对不起师父呀……啊呀……我的师父啊,我好没出息呀……” 香竹流泪了。 她开始明白,这个已经属于她的男人是在为未能守住自己的童贞伤心,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是她! 自一开春,老庄稼汉成有林就充分显出了他的独特之处,将双龙河坡上的祖田划分为四个区域,二亩为冬小麦,二亩为春苞谷,一亩半为杂粮,剩下半亩为红薯。冬小麦早种上了,春苞谷待谷雨过后就点播,红薯现在就得育秧,至于杂粮,他也分别有规划。 这日晌午,有林扛着锄头从河坡地回来,刚进村口,见进才蹲在路边候他。有林放下锄头,呵呵笑道:“道爷,你的地可都收拾好了?” 进才摇了摇头。 有林笑道:“我想也是,恁大一块地,又荒恁些年,纵使神仙,也收拾不了恁快!啥时候要帮忙了,你就说一声。你只会念经,种地这行,得问我这老庄稼!” “谢大爷了!”进才憨憨地站起来。 “咦!”有林奇怪地望着他,“你咋叫大爷哩?你是道爷,我该喊你爷,你咋能向我喊爷哩!” “有林大爷,”进才脸色有些红,“我……我想求你一个事儿!” “道爷,有啥子你就说,咋能说到求字?” “我……” 有林见他言语吞吐,敛住笑容,吸口气道:“道爷别是遇到啥难事了?” “我……我不想当道长了!”进才咬咬牙,憋出一句。 “你不当道爷,想干啥?” “我……我想还俗!” “还俗?”有林摸了摸脑门儿,呵呵笑道,“这可不成!你还俗了,我们有啥难事儿去求白龙爷,谁能搭腔?” “政府说了,那是迷信,我……我想还俗!” “啥个迷信?”有林连连摇头,“你去村里问问,有谁说求白龙爷是迷信?灵着哩!别的不说,单是明岑家的几个崽儿,要不是白龙爷,咋能活蹦乱跳哩?” “我……有林大爷,我……我想还俗!”进才固执地望着他。 有林看出进才是动真格的,也严肃起来,点头道:“也好。一个大男人家,整天守在庙里,连个说话的也没有,要是我,早就憋出病了!”略顿一下,直呼其名,“进才,打今儿起,我就不叫你道爷了。你喊我大爷,大爷就大爷吧,不过是个称呼。进才呀,说吧,你想让大爷做点啥?” “想请你跟风扬说说,你面子大,能成!” “嗯,”有林点头,“是得跟风扬说说!你还俗了,就是四棵杨人,四棵杨不究有啥好事儿,不能少你一份!”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进才脸一红,顿住不说了。 有林有点纳闷,看着他:“不说这个,让我说啥?” “我……我有婆娘了!” “啥?”有林瞪大眼睛。 “大爷,我……我有婆娘了,想求您对风扬说说!” 有林这也恍过神来,思忖一会儿,呵呵笑道:“好好好,大喜事儿!走,跟我到张家走一趟!” 张家就是宗庵家。韦光正走后,风扬将宗庵家的大院子改作村部,上房两进院子作库房,他与明岑几个就在韦光正看上的那进有竹子的小院子里办公。有林与进才赶到时,办公室里只有风扬一人。 风扬听明白原委,站起来,两手握住进才的手,呵呵乐道:“进才同志,我代表四棵杨村全体贫下中农,祝贺你!你喊有林大爷为大爷,跟我就是平辈,我喊你哥了。进才哥,去,领新嫂子过来看看,要是嫂子长得美,我就出证明,要是长得像个丑八怪,可别怪我不给面子!” 进才绽开笑脸:“谢村长了!” 进才回到庙里,将情况一五一十对香竹说了。香竹满心欢喜,扭扭捏捏地跟着进才来到村部。风扬一见,惊得呆了,喃喃说道:“真像!” 香竹猜出他指的是什么,闷头咬牙,只不说话。风扬回过神,夸赞几句她的好相貌,开始询问细情。香竹粉面含羞,半吞半吐地将事先与进才共同编好的故事简述一遍,说她爹跟进才的爹是干兄弟,二人从小结成娃娃亲,情深意笃。后来,在她八岁那年,一家人跟随她爹到西安做生意,再没回来,就与进才失散了。后来生意不好,爹死了,娘也死了,她只好嫁人了。再后来,丈夫也得紧病死了,家中再无他人,自己一个女人拖两个娃子,日子过不下去,想起进才,回乡寻他,才知他在这里,于是赶来投他。 风扬问进才,进才点头称是。风扬笑了笑,开出证明,戳上公章,递给进才:“进才哥,你跟新嫂子既是娃娃亲,又是青梅竹马,算是自由恋爱了,政府正提倡哩。你拿上这个,跟新嫂子到乡政府一趟,寻民政助理登个记,就算正式结婚了!” 进才接过证明,与香竹朝风扬双双鞠躬:“谢村长了!” 白龙爷并未对周进才还俗结婚及四棵杨村无人进香而发怒逞威。相反,在双龙区土改后的第一年,四棵杨竟然风调雨顺,田里的庄稼你追我赶,长势甚欢。分得土地的村人们先是迎来喜笑颜开的夏收,接着候到金光灿灿的秋收。 只有真刀真枪,方显英雄本色。六亩祖田全部回归,老庄稼汉成有林心花怒放,整个发威了。丰收时节,成家的麦穗像谷穗,苞谷赛过棒槌,红薯大如人头,其他杂粮也都是金灿灿、沉甸甸,看得大家伙儿眼红心热。 收完秋,为了回报政府分地的大恩,有林只留下全家一年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将余粮全部交作公粮。按照人均亩数,成家是交公粮最多的,乡政府在交给成有林一沓子卖粮款的同时,又特别颁发他一张写着红字的奖状,上面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 有林很在意这张盖有县政府红印的奖状,将它恭恭敬敬地贴在年画的正上方,个子矮、眼神差的要想看清楚,就得站到条几上。 这一年,在周进才开年大喜的带动下,四棵杨村前后有十多户或嫁女,或娶亲,喜事一桩跟一桩,忙坏了村里的大媒人——孙家的老鸭子。李青龙、万磙子等与家兴年纪不相上下的,也都于此时先后娶回新娘子。 成有林并不着急。他知道,聪明的人,应当先筑巢,后引凤,不然就会没个挑选。 在拿到卖粮款的第二天,成有林开始实施多日来的筹划。有林与家兴赶到双龙镇的集市上,在牲口市场东挑西拣,讨价还价,用二分之一的余粮款买下一头六个月大的小牝牛。冬小麦播下后,有林又用余款的二分之一翻修已多少有些漏雨的三间上房,推倒并重砌了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的东山墙,替换下屋顶上的二十多根劣质椽子,加密瓦块,淋上窑灰,远看上去,家中就如新盖了大瓦房一般。 修完上房,有林又将矮小、破损的旧围墙推倒,打下一堵新围墙。后来又经不住成刘氏唠叨,索性在西厢房的位置上加盖一间草房,算作灶火。 短短几个月间,成家的一系列大动作一气呵成,家庭面貌焕然一新,在四棵杨引来阵阵赞叹。有林松下一口气,在老天飘下第一场雪花时,开始张罗起家兴的婚事。 有林托的媒人自然也是老鸭子。老鸭子不到四十岁,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两腿叉巴,身子左晃右摆,因而得下这个绰号。老鸭子也不避讳,无论谁叫他“鸭子”,他都会呵呵一笑,关键时刻还自称鸭子,不像万秃子那样,谁叫秃子跟谁急。 老鸭子的真名叫孙明坤,是明岑堂兄。然而,这对堂兄弟秉性迥异,明岑寡言少语,为人实在,做事勤恳;老鸭子则天生一张利舌,嘴巴甜,好吃懒做,是天生要靠嘴皮子吃饭的人。在农村,靠嘴皮子吃饭的只有媒人一个行当,因而老鸭子将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花在走村串户上,谷中哪家有闺女,谁家有寡妇,谁是光棍汉,多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日吃过晚饭,有林提着十来只鸡蛋来到老鸭子家。老鸭子迎出来,呵呵笑道:“我就知道大叔要来,这不,哪儿也没去,只在门口候着!来来来,屋里坐!” 有林放下鸡蛋,老鸭子也不客气,伸手接下,放在条几上。有林坐下来,掏出烟袋,揉一把,按进烟锅,在油灯上点着,抽一口:“老鸭子呀,谁都知道你嘴甜,没想到还会临时瞎编派哩。我且问你,你咋知道大叔要来?” “看看看,”老鸭子故作委屈,“我就知道大叔要冤枉人,果真哩。你说说,你家又买牛犊子又修房子,为的是哪宗?为的还不是找我?” “好好好,算你嘴巴子厉害!”有林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既然说出来了,大叔也就不绕弯子。家兴的事儿,你看有合适的没?” “巧哩,”老鸭子应道,“手头正好有个闺女,镇上的,家景好,模样俊,比咱家兴兄弟小两岁,正般配哩!” “鸭子呀,”有林应道,“大叔来找你,就不是只想一个闺女!”从袋中摸出两万块钱塞过来,“这两万块钱,算是大叔另外赏的,你买点烟叶,腿跑累了,就抽一口!” “啥?”老鸭子打个惊怔,“不就是家兴兄弟一个头儿吗?” “那也不能没个挑头呀!万一大叔相不中哩?” 老鸭子明白过来,收好钱,呵呵笑道:“大叔谋事儿,鸭子算是服了!中,大叔放心,鸭子这就忙去,保管让大叔挑花眼!” 没过几天,老鸭子果然拿着五张纸头来了,上面写着五个姑娘的生辰八字。有林谢过,接过纸头,转身就到老烟薰家。在四棵杨,老烟薰是村里的主心骨,不仅能治鬼,还会相面、测字、看风水、解梦、观姻缘,知道的名堂多了。没解放时,他的家景虽没宗庵的好,在村中的地位却丝毫不逊于宗庵。当时,村里只有两个人当势,一个是老村长宗庵,管的是柴米油盐,缴款纳粮;另一个就是老烟薰,只要是婚丧嫁娶,没有他的话,谁家也不敢动。 老烟薰的名头源出于他那杆三尺三寸三的特长烟杆儿。人们传说,老烟薰之所以能够镇住恶鬼,凭的正是他的长烟杆儿,因为那是鬼杖,老烟薰是鬼王,是阎罗王差到阳世镇鬼的。有林没究过这事儿,但老烟薰真的时时不离他的长烟杆儿,即使睡觉,也要把它放在枕边。 老烟薰问过家兴的生辰,审视一会儿有林呈上的纸头,念出一首诗:“白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蛇虎如刀错,龙兔泪交流,金鸡怕玉犬,猪猴不到头。”念完,拿掉两个属猪的,因为家兴属猴。 老烟薰又审一时,拿掉一个属狗的,口中吟出一句:“男属猴,女属狗,争争吵吵泪双流。” 余下两个,一个也属猴,比家兴大生月,另一个属鸡。老烟薰打眼一看,扔掉那个属鸡的,口中照例念出一句:“男猴女鸡事不成,即使成家也难终。” 有林听得心里发寒,指着最后一个:“这妞儿咋样?” 老烟薰笑了,点头道:“这个不错。我也送你两句:‘两只金猴傍树走,和和美美相厮守。’” “中中中,”有林喜道,“就是她了!”当下寻到老鸭子,指着属猴的那个,“就跟这一家约日子!” 老鸭子当即安排两家在双龙镇的饭馆里相面。刚过后晌,老有林就和家兴没精打采地从镇上回来。成刘氏听到脚步声,迎出来问道:“闺女咋样?” 家兴笑笑,没说话。有林阴着脸,好半天才迸出一句:“咋样?龅牙,跛子!” 成刘氏一听,当下怨起老鸭子来:“这媒人是咋当的,鸡蛋让他白吃了,咋能介绍个大龅牙哩?” 有林气呼呼地站了一会儿,一跺脚道:“这只死鸭子,看我剁了他!” 之后一个来月,老鸭子东奔西走,前后又为家兴约见了六个姑娘,要么属相不合,要么面相不善,要么屁股太小,要么胸脯太平,终归是没一个称有林意的。老鸭子跑得泄气了,赶有林再来寻时,干脆躲起来不见,只让小鸭子,他的十岁儿子,出来支应。有林气得干瞪眼,但也拿他没奈何,叹出一口长气,悻悻然回到家里。 就在有林为家兴的婚事着急时,明岑家的李姐儿寻上门来。有林不在,成刘氏正在和面,两手白乎乎地把李姐儿让到灶火里,嘴上笑道:“啥风把李姐儿刮来了?” 李姐儿也笑起来:“嘴馋了,想吃你家的荷包蛋哩!” 听到“荷包蛋”三字,成刘氏乐得合不拢嘴,冲着正在院中踢毽子的女儿喊道:“萍儿,快,有稀客来,喊你爹去!” 清萍应一声,扔下毽子,跑出去了。 “咦——”李姐儿笑问,“这事儿跟你说就中了,叫有林大叔干啥?” “嘘——”成刘氏嘘出一声,“你是不知道,死老头子把这事儿看得可重哩,想当年他相我那阵子,也没见他咋热乎。前两天坑洼子有家闺女来家里相面,人家有鼻子有眉眼,人也长得白净,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蛮好,家兴也相中了,只是笑,不说话,可老头子硬说不中。我问哪儿不中,他说屁股小,生不出崽儿。你说这死老头子,能不能生出崽子,这是女人家的事,他懂个屁!可你知道,他那个火暴子脾气,就跟发疯的老公猴一样,谁敢在他跟前龇龇牙?” 两人的家常没拉几句,老有林急乎乎地打外面赶回,一见面就问是哪家闺女。李姐儿笑道:“有林叔,看把你急的,我这荷包蛋还没吃到嘴里呢!” 有林也笑起来,对成刘氏道:“兴儿他妈,多打几个,人家李姐儿做媒,是大闺女上轿,头一遭哩!” 说笑几句,李姐儿直入主题:“有林叔,我也不打闲话,人在我家里,不是外人,是我姨表妹,前两天串我这里玩,相中咱这地方了。昨儿个我跟她开玩笑,问她想不想嫁进咱村里。她只笑不说话。我逼急了,她点点头,脸都羞红了!” “闺女啥样?”成刘氏急问。 “我也说不明白,你老俩去看看,要是相中了,我就对表妹说。要是相不中,我就不用张这个口了!不瞒大婶,咱这村里,我还真就相中你家!别的不说,家兴这人,着实,靠得住。我表妹叫英芝,是亲表妹,咋也不能屈了人家!” 李姐儿实实在在几句话,成刘氏听得心里暖烘烘的,看一眼成有林:“老头子,要不,咱俩看看去?” 有林白她一眼,转对李姐儿:“李姐儿,这……八字还没测过呢,咋能说见面就见面?万一相中了,八字却不合,岂不是冷了人家?” “不打紧的,”李姐儿笑道,“待会儿你们到我家串门,就说是找明岑,我把英芝叫过来,你们看一眼,相中了,再测八字,要是八字合了,我再跟表妹提这事儿。我敢说,只要她一见家兴,保管乐意!” 有林点头道:“中!” 半个时辰后,有林和成刘氏来到明岑家,说找副村长说个事儿。李姐儿叫女儿春丽喊人,拉英芝出来陪客。英芝在里屋,说死不出来,被李姐儿逼得急了,勉强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勾住头只不说话,两只手死劲地摆弄她的黑辫子。 成有林打眼一看,对成刘氏使个眼色。成刘氏走前几步,看着英芝身上的方格子上衣:“啧啧啧,闺女呀,你这衣裳真好看。谁做的?” 英芝喃喃应道:“自己做的!” “哎哟哟,真是巧手哩!”成刘氏夸赞一会儿,英芝也放开些,走到院里与她说话。成有林看得真切,满心欢喜。没聊几句,春丽回来,说是寻不到她爹。有林顺势告辞,李姐儿送出院门,悄声问道:“大叔,相中没?” 有林咧嘴笑问:“闺女啥属相?” “问过了,属鼠!” “鼠?”老有林屈指扳算一会儿,打个怔,“才十六!” “怪道那张脸,嫩哩!”成刘氏乐不合口。 “是哩!”李姐儿呵呵笑道,“身板子早长成了!你们都见了,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哪儿也没屈到!” “嗯,”老有林喜滋滋地问,“哪月哪日生的?” “十月初九,听老姨说,是人定时候生的!” 有林别过李姐儿,急寻老烟薰。老烟薰略一推算,叫道:“天造地设呀!” “中不?”有林没听明白。 “中中中,”老烟薰点上烟,吸一口,吐股子烟,吟出两句话,“男猴女鼠红线牵,天造地设结良缘!小两口儿配得好属相哩!”又顿片刻,“再有,这妞儿生在十月初九,十为大阴,九为大阳,大阴加大阳,当是旺子命!” 听到“旺子命”三字,有林眉开眼笑,呵呵笑道:“烟薰兄弟,有你这话,有林就定下了!” “不过,”老烟薰话锋一转,“这妞儿生在亥时,阳气未生,阴气盛。初九这日为大阳,但这阳气在初升时就被阴气罩住,合该命柔!若是镇不住,或会有啥事儿!” 有林脸色变了:“要紧不?” “还好!”老烟薰笑了笑,“没啥大不了的。过门后,你对家兴说说,居家过日子,不要轻易惹她生气!” “中!”有林松了口气,连声说道,“只要这闺女能给我生孙子,我看哪个敢惹她生气?” 在李姐儿的安排下,家兴悄悄来到明岑家。二人的会面不到一刻钟,家兴木讷,前后没说一句话,英芝始终勾着头,只在家兴不注意时,偷瞟他两眼。 家兴一走,李姐儿就急不可待地问英芝,英芝羞羞答答,点头“嗯”了一声。 李姐儿即刻动身,到郭家庄向她老姨提说婚事。因是李姐儿做媒,英芝又相中了,老姨一家没啥话说。见面日子安排在腊月初八,地点定在四棵杨成家,陪英芝相面的是大哥郭书文两口子。 这日上午,成家迎来贵宾,有林割肉买菜,置办一桌丰盛的酒宴不说,还特别请来老烟薰镇场。郭书文两口子仔细察看有林新翻修的房子和围墙,对那头小牛犊特别满意,没索要彩礼,只提出将来分家,三间房子归英芝。有林满口答应,承诺再过几年,赶日子发达了,他就为家群另起一处宅院。 婚事定下了。 老烟薰当场推算日子,说腊月二十八是吉日,利婚嫁。有林问书文,书文跟女人商量几句,将婚日正式定下。 这日上午,风扬坐在韦光正的桌子后面,目光落在他斜对面的雪梅身上,两眼眯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雪梅勾着头,聚精会神地纳鞋底。 风扬抽完一锅烟,小声叫道:“雪梅——” 雪梅头不抬,手不停,声音却飘出来,甚是轻柔:“啥事儿?” 风扬又揉一锅烟,美美吸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雪梅:“雪梅——” 雪梅的声音更柔了:“啥事儿?” 风扬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吐成一个又一个圆圈。圆圈渐渐散开,越旋越高。风扬从雪梅身上移开目光,盯在烟圈上,小声道:“你看!” 雪梅仍没抬头,依旧用力纳鞋底,声音又飘出来:“看啥?” 风扬正要说话,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家兴走进来,边走边叫:“村长!” 风扬打个怔,忙站起来迎到门口:“是兴叔呀!”让到屋里,指着办公桌后面的凳子,“坐坐坐!” 家兴没坐,站在桌子边:“村长!” 风扬呵呵笑道:“兴叔,咋见外哩?叫我风扬就是!” 家兴憨厚一笑:“村长!” “兴叔,啥事儿?” “我……我想开个证明!” “啥证明?” “就是……就是到区政府登……登记的证明!” “哦!”风扬呵呵一笑,“兴叔大喜临门,侄儿贺喜了!”两手一摊,眉头一皱,“不过,兴叔,这事儿我管不上了!” 家兴打个怔:“那……谁管?” 风扬瞅一眼雪梅,努下嘴:“这是妇女主任的工作!” 见是姑娘家管这事儿,家兴迟疑一下,红着脸走到雪梅前面。雪梅的目光瞟向风扬,见他故意不睬,急了,小声问道:“村长,咋开哩?” 风扬又吐一串烟圈:“我不是给过你一沓纸吗?那就是证明书,你照上面的空白填上内容就中!” 雪梅拉开抽屉,拿出一沓证明书,皱下眉头:“上面写的啥?” 风扬走过来,拿过一张,清下嗓子,念道:“兹证明,某某某同志为伏牛县双龙乡某某村人,性别,年龄,婚姻状况;经查证,某某某同志身体健康,年龄达到婚姻法规定,符合结婚条件,特此证明。某某某村。” 雪梅佩服地望着风扬:“上面的字,你全能念出来?” “当然!”风扬呵呵一笑,“你也听到了,没一个剩下的!” “那……咋填哩?” “这得你填!” “我……我不会写!” “不要紧,我教你!” “中!”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家兴候得急了:“雪……雪梅,我的证明……” 雪梅脸一红,这也想起工作,忙将证明书递给风扬:“风扬哥,你填,我盖章!” “中!”风扬拿过证明书,走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黑管钢笔,煞有介事地坐直身子,屏气凝神,工工整整填好,递给家兴:“兴叔,恭贺你了!” 家兴接过证明,弯腰谢过,正要出去,风扬似是想起什么,摆手问道:“兴叔,顺便问一句,新婶子多大岁数?” 家兴顺口应道:“十六!” “十六?”风扬走过来,从家兴手中拿回证明书,“这可不中!按照规定,男满二十,女满十八才能结婚,新婶子才十六,犯法哩!” 家兴傻眼了。 雪梅看一眼搓着两手不知所措的家兴,瞪风扬一眼:“戏文上说,年方二八,正是十六!再说,我们证明的是兴叔,不是新婶子,你这操的哪门子心?”噔噔噔几步过去,一把从风扬手中夺回证明书,塞给家兴,“兴叔,你只管拿去,这张纸是证明你的!” 家兴躬身谢过,出门刚走几步,雪梅拿着公章追出来:“兴叔,忘盖章了!” 家兴赶到郭家庄时,英芝的证明书早开好了。郭书文将她的年龄虚报两岁,登记没费任何周折。 这年腊月二十八,在一通迎亲锣鼓声中,英芝坐在青龙赶来的牛拉帐篷车里,正式过门到成家。 过门那天,郭家庄一路跟来二十多口送亲的,将成家的新房子挤得爆满。英芝的嫁妆是一个大立柜、两只箱子、四床被子和英芝自己织的三匹布。 第二年深秋,在河坡成家的祖田里,英芝与小姑子清萍一刻不停地掰着丰收的苞谷,地上的竹篓快要盛满了。苞谷穗大粒饱,行将临盆的英芝头戴花边草帽,脸上洋溢出丰收的喜悦。虽然入秋,天气仍旧很热,汗水一道道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滴在她的花格子上衣上。 一脸稚气的清萍踮着脚,用足气力掰一个巨大的苞谷棒子,连扭几下都没能扭下,小脸憋得通红,叫道:“嫂子,快来帮忙,这是个苞谷精,我咋掰都掰不下来!” 英芝挺着大肚子走过来,看一眼大苞谷,笑道:“咦,真是个苞谷精哩,啧啧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恁大的苞谷穗儿呢!” 话音落地,英芝伸手去掰,刚一用力,突然发出“哎哟”一声惊叫,两手捂住腹部,脸上汗珠子直淌。 清萍大惊:“嫂子,咋哩?” 英芝咬牙忍一会儿,勉强笑道:“肚子咋会疼哩!刚才就疼一阵,我没理它,这阵儿又疼,疼得要命哩!” “嫂子,你别掰了,这就回家。妈说,你快要生了,死活不让你来,你偏来。这事儿要是让爹知道,还不把人骂死?” 又一阵疼痛袭来,英芝再次捂住肚子,忍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妈……妈说还得半个月,咋……咋会这阵儿就疼……疼……疼成这样?” 清萍陡然看到英芝的脚脖子上有一道浓浓的鲜血,惊叫:“嫂子,血!血!” 英芝低头一看,脸吓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妈呀,这……这就要生……生呀!”缓缓坐在苞谷篓子上,“好……好妹子,快,回家叫……叫妈来!” 清萍撒开腿,朝村子飞奔。 打谷场上,有林、家兴在石磙子上甩打成捆的谷子,家群在打过的一堆里挑拣没打净的穗头。 清萍从东坡地里跑回来,从水沟上冒出头,气喘吁吁地叫道:“爹,哥,我嫂子要……要生了!” 有林、家兴仍在用力甩打,家群听得明白,叫道:“爹,我姐说,我嫂子生哩!” “啥?”家兴放下谷捆,正要再问,清萍已跑到跟前,喘着气道:“爹,哥,快点去,我嫂子要……要生哩!” 家兴没反应过来,怔道:“生……生啥?” “生娃子!” 家兴撒腿就朝家里跑,清萍匀会儿气,喊道:“哥,你跑错了,嫂子在东坡苞谷地里!” 清萍的话音还没落地,有林喝道:“日过你妈哩,是哪个让她去东坡哩?” 家兴顿住步子,不敢应声。 有林瞪他一眼:“愣个啥?快去东坡,守着她!”又朝清萍和家群,“萍儿,群儿,快回家喊你妈跟易姐儿!” 一切让老烟薰算准了,英芝生就一个旺子的命。从入洞房到生子旺田,不满十七岁的英芝非但没有浪费一天,反而比预产期提前了整整十四天。 在这个天高云淡的秋日,在成家祖田的苞谷地里,隐约传出一声儿啼。不一会儿,清萍跑出来,边跑边叫:“爹,哥,我嫂子生了,是个娃儿!” 候在田边的有林、家兴皆松一口气。有林看一眼家兴,缓缓蹲下,从腰里掏出烟袋,揉一锅,点上。 家兴推起独轮车就朝地里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朝有林说道:“爹,你想想,为孙子起个名儿!” 有林美美地吸一口,头也不抬:“不用想了,告诉你妈和英芝,我这大孙子生在祖地里,就叫旺田!” “中!” <hr /> 注释: 第六章 秋庄稼 风扬病了。 风扬慢腾腾地回到大队部,一屁股坐下,痴痴地看着窗外的竹子,状如傻呆。 吃过早饭,志慧到大队部上班,风扬就好似没看见一般。志慧与他说话,他也不应。起初志慧以为他在想事情,没有在意,到小晌午时,见他依旧是这个姿势,叫他依旧不应,这才着慌,回家叫来民善。 民善与志慧合力将风扬架回家里,放在床上。瘿脖子一见,反身回到里间,在亡夫灵牌前扑通跪下,口中呢呢喃喃,不知唠叨些啥。陈姐儿怔怔地站在床前,竟如痴呆。民善看出这一家没有可商量的人,眼珠儿一转,叫志慧去请天旗。 天旗把会儿脉,眉头挽成疙瘩。 “万支书他……咋哩?”志慧急问。 天旗没睬他,眉头越拧越紧。 志慧又要再问,见民善瞪眼过来,赶忙憋住。天旗吸口气,伸手翻开风扬眼皮,审一会儿,再次搭脉。 有顷,天旗放开脉,走到正间。 民善急跟出来,压低声音:“天旗叔……” 天旗摇头:“支书这病怪,不好治。” 瘿脖子从里屋走出,扑通跪下,哭道:“天旗呀,我知道他这病大,你……你说啥也得救他,老嫂子求你了!” 天旗死力将她扯起来:“老嫂子,快起来。支书这病能治,得吃药。药我有,不过,得请药引子!” “啥引子,我去请!”志慧自告奋勇。 “烟爷烟杆里的烟屎!”天旗白他一眼。 老烟薰长烟杆里的烟屎专治死症病,村里除去天旗,谁也讨不来。志慧脖子一缩,咂咂舌头,退到一边。 见陈姐儿也走出来,天旗吩咐:“陈姐儿,你去食堂,熬点姜汤,先让支书喝下!” 陈姐儿点点头,出门去了。 “老嫂子,我求药引子去了!”天旗向瘿脖子打声招呼,也走了。 瘿脖子没睬民善父子,径直走进西间,坐在风扬床上,目光哀怨地望着儿子。民善使个眼色,嘴一努,招呼志慧走出院子。 “爹,风扬叔这病……”志慧心里一直窝着疙瘩。 民善白他一眼,又走几步,顿住步子,小声说道:“早上那阵子,老子咳嗽一声,亏你小子还算机灵,要是跟他走进去,这阵儿就得跟他一样!” 志慧打了个冷战:“究……究底是咋……咋哩?” “咋哩?”民善指着远处几棵大杨树,“那树谁敢放?风扬瞎整,惹恼树精了。当场没要他的命,树精已经开恩了!” “这……”志慧惊道,“支书有救没?” “这要看烟爷的药引子能不能镇住了!你小子,以后当心点!”民善数落他几句,拉他走了。 志慧扫一眼远处的大杨树,再次打个冷战。 天旗讨来药引子,包好几剂草药交给瘿脖子。瘿脖子熬好,看着风扬喝下。风扬一睡七天,没出角门一步。不究谁来看他,一概不见。 与此同时,各种流言在村里传开。大杨树流血、显灵、风扬中邪、老烟薰给药引子救风扬一命等故事串成一线,迅速成为整个谷地的谈资。大杨树血溅风扬的场面是众人,包括得旺、老黑等外村人,亲眼所见,风扬生病又是实证,向来不信邪的白云天纳闷了。 这日迎黑,视察完土炉群后,白云天和韦光正辞别易六成,直奔四棵杨村,在几棵大杨树下细审许久,又凑近万家杨查验斧痕,见里面果有血迹,且这血迹不像是做过手脚的。白云天挨个察看另外三棵杨树,又拿小刀挑选几块树皮,剥透,亦不见一丝儿做手脚的痕迹。一切迹象表明,万家杨是真的流血了。 二人蹲在井边,相对沉思起来。许久,白云天起身,再次仰望几个巨大、浓密的树冠,轻叹一声,对韦光正道:“走吧,这儿没啥看头!” 二人到代销点买上两包黑糖,走向风扬的院落。风扬正坐在床上,头上包条白毛巾。见是两位领导,风扬欲下床,白云天赶前一步,一把按住,就势坐在床沿,掏出纸卷烟。韦光正站在床头,两眼望着风扬,眼角眯眯笑,声音极是轻柔:“风扬同志,打眼看上去,你的气色蛮不错嘛!” “我……”风扬嗫嚅,“白书记,韦书记,我……我……十天期限过了,可……四千斤炭……” “风扬同志,”白云天拿出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听说你病了,我跟韦书记特意来,是看望你的,不是讨炭的!见你气色不错,我俩也放心了!” “可……可那炭……”风扬的心依旧不定。 “实在弄不到,就算了!”白云天又抽了一口,“再说,韦书记得到消息,说是运煤车队回来了,过几日就到。有煤烧,要炭啥用?” “真的!”风扬又惊又喜,眼中出泪,“这……太好了!简直是太好了!”急从床头摸过烟袋,匆匆揉上一锅,拿过白云天的烟头,接上火,接连吧嗒几口,吁出一口长气,伸长脖子冲外面大叫,“妈,去一趟食堂,告诉磙子,让他拾掇几个好菜,再到代销点拿几瓶烧酒,送到大队部,就说我跟领导喝几盅!” “让磙子叫上志慧!”韦光正笑了笑,补充一句。 瘿脖子应一声,走出院子。 晚宴上,因有雪梅在场,白云天甚是畅快,一个人喝去一瓶多,脸上的大疤涨得发紫,两只眼珠子转也不转,只盯在雪梅身上。雪梅却视作不见,既不劝他喝,也不阻他喝,只是闷声坐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吃菜,脸上无一丝儿表情。 几瓶酒快完时,万磙子走进院子,说是四处寻了,不见志慧。风扬喝多了,破口骂道:“这小子,野哪儿去了?寻他爹去!” “寻过了!”磙子说道,“民善说,迎黑时还看到过他,这阵儿没影了!” 风扬转头望向韦光正,抱歉地说:“韦书记,你寻他可有事儿?要是不急,赶明儿我跟他说!” “没啥大事儿,”韦光正看一眼白云天,呵呵笑道,“社里忙不过来,白书记相中志慧,有意调他帮阵儿忙,本想先问问他,看他愿去不,这阵儿寻不见,只好跟你打商量了!” “这……”风扬一怔,转望白云天。 “这啥哩?”白云天呵呵笑道,“别是舍不得吧?” “咋可能哩?”风扬赶忙赔笑。 “是哩!”雪梅瞥他一眼,鼻孔哼出一声,带笑不笑道,“领导放心,我们万支书没啥舍不得的!莫说是孙志慧,即使领导剜他心上肉,万支书也舍得!” 万风扬面色紫涨,憋住气一声不吭,只将头勾下,恨不得钻进八仙桌下。韦光正瞧出端倪,端起一盅酒推到雪梅跟前:“雪梅同志,来,喝一盅!” 雪梅端起来,仰脖子一饮而尽。 “好酒量!”韦光正倒满两盅,在白云天、雪梅跟前各推一盅,“雪梅同志,来,再陪白书记喝一盅!” 雪梅拿过酒壶,又倒两盅,一并推给韦光正和风扬,呵呵一笑:“中!不过,我要不陪都不陪,要陪就陪你们仨!”说着,她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白云天、万风扬二人满脸尴尬,只好端起酒盅,与韦光正一道,仰脖饮下。 就在万磙子满村子寻人时,志慧正蹲在村西的一道干沟里,对面坐着清萍。沟沿上是二队的苞谷地,苞谷秆儿密密麻麻,腰里无不别着大穗子,灌饱浆了。 虽已入秋,天气并不冷。苍茫的月光下,清萍只穿一件花格子棉衫,圆鼓鼓的两只小奶尖子直顶一层薄布,身上散出少女的体香,两只大眼眨也不眨地射在志慧身上。志慧的心怦怦跳着,勾着头,咬着牙,不敢看她。 两人面对面,一个蹲,一个坐,谁也不说话,对耗着。 “姑奶,”志慧憋不住了,依旧勾着头,“你让我来这里,说是有话要说,咋不说哩?” “这阵儿没了!”清萍应道。 志慧起身:“要是没话,我得赶回去,方才好像听到有人喊我!” “不中!”清萍断然说道。 志慧心里扑通一声,只好再次蹲下,嗫嚅道:“姑……姑奶……” “不准喊我姑奶,喊我清萍!” “清……清萍!” “嗯,说吧!” “你……你想干啥?” “不干啥!”清萍的声音缓缓的,“只是想看看你,这还没看够哩!”她提高语气,几乎是在下命令,“别蹲着,屁股挨住地,就跟我一样!” 志慧脸上一热,沉下屁股,坐在地上。 “坐到我这边!”清萍又下命令,“太远了,我咋看得清哩?” 志慧迟疑一下,身子没动。清萍候有一会儿,嫣然一笑,自己挪过屁股,移到志慧身边,紧挨他坐下。 月亮钻入云层,天色暗下去。 “摸摸我的手!”清萍伸出手去,搭在志慧的右腿上。志慧的右腿抖一下,正要移开,清萍牢牢按住:“别动!你忘了,小时候在苞谷地里,你……你还压过我哩!” 听她说出这话,志慧的心再次狂跳,脸上羞得通红,恨不得将头埋进两腿之间。清萍看着他的憨样,咯咯笑起来:“志慧,前阵子你领人收木头时,凶巴巴的一身是胆,这阵儿咋全没了?” “姑……姑奶……” “叫我啥?” “清……清萍……” “嗯!”清萍一把捉过他的手,声音温柔下来,“志慧,你不抬头,叫我咋看你哩?” 志慧无奈地抬起头。清萍盯住他细看一会儿,甜甜地笑了。她悄悄沉下头去,将一张俏脸轻轻贴在他的大腿上。在一阵猛烈的颤动之后,志慧不动了。志慧的呼吸加粗了。志慧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搭在清萍圆润的肩膀上。 月亮钻入更厚的云块,天色更暗了。 日头正南时,四队的开饭钟响了。黄老五家的大院子里挤满了人,男人排作一队,女人排作一队,娃子排作一队,各人手里拿着碗筷,嘻嘻哈哈地笑闹着,蠕动着。按照通知,食堂依旧敞开供应,稀饭、馍不限量,谁想吃谁拿,只有炒菜数量有限,由掌勺人老五控制。 老五的面前摆着两个大盆子,一个是炒豆角,另一个是炒茄子。虽然没肉了,但油水没少。老五呵呵笑着,无论谁的碗伸过来,他的勺子都会从盆里舀出半勺菜,动作麻利地倒进碗里,青壮男女一大碗,老人孩子一小碗,不偏不倚,准确得就像称过一样。待三个队散尽时,两个盆里均只剩下盆底,有十来碗,是特意留给晚归人的。 在老五打菜时,青龙走进堂间,目光锐利地打量粮囤子。大吃大喝近两月,从各家各户收上来的陈麦、新麦,外加队里交公粮后的剩余,共计五大一小六个囤子,这阵儿仅余三个,且其中一个已经瘪下去二尺多。靠墙角是个小囤,约两千斤,是他特意留下的麦种,动不得。照这样吃下去,余下这点麦子顶多能撑两个月。看来,他得马上召开队委会,不能再这样吃下去。要过年,要过节,还要过荒春,不节俭不中。好在秋收在即,只要全体队委同意改吃粗粮,日子还能过得美滋滋的。 青龙打定主意,关上房门,套上锁,走到院里。 菜分完了。院里院外,男女老少或站或蹲或坐,无不吃得津津有味,四处响起咬嚼声和哧溜哧溜的喝汤声。 青龙没走几步,脚底下一软,一个趔趄。青龙稳住身子,低头一看,是大半个白馍。青龙火了,弯腰拾起白馍,眼珠子四下乱抡,落在近旁的三个半大孩子身上。一个是老鸭子的儿子小鸭子,一个是傻祥,一个是长桂的儿子山娃。 “谁扔的?”青龙黑着脸,晃晃手里的白馍。 小鸭子和山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只有傻祥顾自闷头吃饭。 “问你们话哩,谁扔的?”青龙提高声音。院里的人都听到了,目光齐射过来。 “我扔的!”小鸭子忖知赖不过去,咬一口手中的白馍,歪头应道。 “日过你奶哩,这馍好端端的,为啥扔掉?”青龙骂起来。 “拿时没看清楚,半边让水泡过了,不好吃!”小鸭子脸上一红。 青龙打眼一看,果然有半边软一些,显然是在出锅时,被笼边流下的蒸馏水浸过了。青龙吹去灰,咬一口,嚼几下,咽下去,又骂起来:“咋个软了?难道能比你在家吃的泡馍软?你这是死作孽!” 小鸭子当众受辱,脸色紫涨,豁出去了,气呼呼地站起来,梗起脖子回骂:“叫个!我扔了,你想咋哩?” “扔你妈那个毛!”青龙挽起袖子,冲上去就要揍他。家兴疾步赶上,将他死死拖住。 “你放手,看老子揍扁他!”青龙一边挣脱,一边大骂。 “你揍谁!”小鸭子也挽起袖子,扎好架势。小鸭子十五岁了,个头差不多跟傻祥一样高,只是块头小些,身子骨儿单薄。 正在院外吃饭的老鸭子听到声音,急赶过来,见是宝贝儿子在跟青龙顶嘴,几步冲到小鸭子跟前,照脸就是一巴掌,破口骂道:“日过你妈哩,敢跟队长动粗!” 小鸭子捂住脸,蹲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老鸭子听得伤心,指着他骂道:“哭你妈那个毛!有理说呀!” 小鸭子忽地站起来,擦把眼泪,指着满地的碎馍块,哑起嗓子:“爹,你看看,地上扔得到处是馍,连狗都不吃,李青龙没长眼咋哩?我就扔一块,还是水泡过的,他偏就看见了,指鼻子骂我。这不是摆明欺负人吗?” 老鸭子打眼一看,院里果然扔下一地碎馍块,有的焦着边,有的焦着底,有的是被人揭下的馍皮,还有的好端端的什么也不是,仅是吃不下去就被随手扔掉了。果有几条狗遛来钻去,这儿闻闻,那儿嗅嗅,没一个肯动嘴的。 老鸭子脸上挂不住,由不得落泪,照小鸭子又是一巴掌,哑起嗓子吼道:“你还敢犟嘴!还敢跟人家比!咱是谁?咱是投奔来的,是外人,是小老婆养的,你鳖娃子没长心,咋能跟人家比?” 经小鸭子刚才那一说,青龙也觉自己过分,又听老鸭子刺出几句,牙根儿恨得痒痒的,连跺几下脚,扯嗓子吼道:“四队的,大人娃子,都他妈的过来!” 其实,不用他吼,大人娃子早围拢了,都在瞧热闹哩。李青龙暴起的眼珠子四下又是一抡,指着一地碎馍块骂道:“俗话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些东西是哪些王八羔子扔的?都给我捡起来,吞下去!日你们祖奶奶哩,糟蹋粮食也不是这个糟蹋法!”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人动手。场面正自尴尬,进才走过来,弯下腰,一个接一个地捡。捡够一大把,进才缓缓走到墙边,寻到墙窟窿,塞进去,一块接一块,塞完了,扭头又捡。众人一见,也都跟着捡起来,学进才的样子塞进墙窟窿里。 清萍听说志慧要被调到社里,一下子傻了。 志慧却是惊喜交加,一则自己前途光明,二则正好躲开清萍。他不是不喜欢清萍,而是觉得清萍就像红辣椒,看着美,吃着受不了。他知道,他与清萍之间注定没有好结局的。抛开辈分不说,老有林他是惹不起的。此事若是让老家伙知道,还不把他捏死?再说,同村人搞恋爱,在四棵杨还没发生过。若是听凭她继续闹下去,事情搞大,他在村里就会身败名裂,自毁前程。前些时,他之所以躲她,原因也在这里。不想清萍是个痴心眼儿,像胶水一样粘在他身上。他正思量没个解脱,社里竟要调他。志慧喜出望外,当下收拾行李,打算后晌上路。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去一捆铺盖卷儿,志慧的所有家当,就是他在镇上读书时的课本及近年来收集的各种报刊。志慧正在大队部闷头收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及他作出反应,清萍已如疾风般旋进小院,倚在门框上,一边喘气,一边直勾勾地望着他。 “清……清萍!”志慧吃一惊,嗫嚅道。 “孙志慧,听说你要到公社里当大干部哩!”清萍匀过气,劈头就是一句。 “哪来的事?”志慧辩解,“白书记临时借调我帮点忙,过几天就回来了!” “你骗谁!”清萍把音量调高,“你当我是崔家二祥,一哄就上当呀!告诉你,我连鼻子眼儿也不信!” “嘘!”志慧吓得面如土色,压低声音,“我的姑奶奶,小声点儿,要是让人听见,我就完了!” “没偷没抢,你完个啥哩?”清萍不依不饶。 “快进来说!”志慧恳求,“院里人多,你站在门口,不好看!” 清萍走进屋门,放低声音,语气软和下来:“孙志慧,不究咋说,你不能把我忘记!夜黑儿的事,我记着哩!你捏住我的手,弄得我心里一直痒,后来……后来你又是这又是那,我全依你了。今儿你拍拍屁股走人,敢不回来,看我到公社寻你去!” “姑奶,看你说些啥呀!”志慧羞得满脸通红,后悔昨晚没能把持住。也幸好他的胆子不大,没再继续。不然的话,娄子可就捅大了。 “还在叫我姑奶?”清萍再次虎起脸,“孙志慧,我告诉你,你亲也亲过了,摸也摸过了,打夜黑儿起,我就是你的人,这辈子谁也不嫁,只候着你!” 志慧打了个寒噤,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赶忙赔笑,接上话头:“你看我是那种人不?我能不知道你的心?其实,你不知道我在心眼里有多喜欢你!” “喜欢顶屁用,我要你娶我!” “娶……娶……”志慧心里一颤,“你我年纪都还小哩,这……这事儿早八百年哩!” “早归早,你得应下。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中,我应下!” “咋个应法?” “娶……娶你就是!” “不中!”清萍小嘴一撇,“这话勉强,我要你说利索点儿!” “哎哟,我的姑奶奶呀,咋恁难缠哩!”志慧皱起眉头,苦笑一声,“中中中,我娶你了!” “起个咒!” “骗你是孙子!” “不中!”清萍小嘴又是一撇,“你原本姓孙,按辈分就该叫我姑奶,就该是我孙子。咒个毒的!” “要是……要是我不娶你,就让我……我……”志慧挠挠头皮,“我得好好想想,想个毒的,对,就让我出门遭雷轰,不得好死!” “我信你!”清萍盯住他狠看几眼,“啥时候走?” “许是明儿吧!听说是白书记接我!”志慧怕她再缠下去,眼睛眨巴几下,打个谎儿。 “那……”清萍想了想,“真要这样,我就不送了!不过,一得空,你就得回来看我,甭让我总是巴望!” “中中中!”志慧忙不迭地答应,同时下出逐客令,“要是没别的事,我得马上出去一趟,跟万支书约好了的!” 这日后晌,老有林收工早了些,瞧瞧天色,离晚饭还有大半个时辰,闲着也是烦闷,正自没个消遣,远远望见旺田、旺地在大杨树下玩耍,遂走过去。 天气有些闷。两个孩子一见他来,边喊爷爷,边飞迎上来。老有林呵呵一乐,一手抱起一个:“走,跟爷爷玩去!” 两个孩子却不让他抱,从他怀里出溜下来,一人拉上他的一只手。老有林扯着两个孙子,晃晃悠悠地走出村子,朝东边的河坡地走去。 又是一个大丰收。望着一地黄澄澄的秋庄稼,老有林乐不合口。 走过洼地时,看到青龙先前在土墙内挖出的长形水池,两个孩子直奔过去。旺田噌噌几下脱光衣服,扑通一声跳下去。不满三岁的旺地怕水,站在岸边看。老有林在池边蹲下,掏出烟袋,笑眯眯地瞅着旺地:“你小子,下去呀,里面有小鱼,有小虾,还有大蛤蟆,有你逮的!跟你哥比赛,看谁逮得多!” 旺地瞪大眼睛盯着水面,依旧迟疑。水不深,没及旺田的胸脯。旺田在水里扑腾一会儿,扎猛子朝下摸。 老有林抽几口烟,见旺田露出头,盯他看一小会儿,笑道:“田儿,常言说,浑水摸鱼。想逮鱼,就得把水搅浑!” 旺田搅起水来。旺地看得兴起,又有爷爷鼓励,由不得也脱光衣服,试探着出溜下坑沿,不一会儿,胆子大起来,与旺田嘻嘻哈哈,玩起水来。 不过一袋烟工夫,池水就被搅浑了,真有小鱼浮出水面,露出一个个小头,但在两兄弟伸手抓时,小头立即沉下。兄弟二人又搅一时,小鱼终于迷瞪起来,无论怎么抓,也不沉水了。 二人抓有半个时辰,在岸上扔下一小堆。老有林教他们剥光草茎,从小鱼的腮里穿入,口中穿出,穿成两个小串。两个孩子穿好衣服,一人提一串,跟在爷爷身后,继续朝河坡上走。 走没多久,爷孙三人来到高产田前。老有林站在田头,两只老眼眨也不眨地盯在田里的大苞谷穗上。 “爷,看啥哩?”旺田问道。 “你们看,”老有林回过神来,指着苞谷地,“这是高产田。今年麦收,这亩地打出两石麦哩!” “两石是多少?” “一千斤!” “爷,你说得不对!”旺田纠正他,“他们说,这亩地打出了五千斤!” “他们是胡扯!”老有林沉下脸,“你们甭信!爷种一辈子庄稼,一亩地从未打满一石。这地能打两石,爷是头一遭种出来,梦里笑醒好几回呢!说打五千斤,就是十石,那是他们胡扯!” “爷,他们为啥胡扯?” “这……爷说不好,反正是胡扯,你俩不能信!” “嗯,”旺田点头,“我不信了。我只信爷说的!” “乖!”老有林拍拍他的头,笑了。 “我也只信爷说的!”旺地嚷起来。 “你也乖!”老有林抱起旺地,将他放在肩上,拉上旺田绕着高产田及附近一片庄稼地转了一大圈,指着这些地说,“你哥儿俩看清楚没?爷转这一大圈,是咱家的地,姓成,是老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传给你们的!” “爷,这是队里的地,不是咱家的!”旺田反驳,“他们告诉我,所有的地都是队里的!连咱们一家人也是队里的!” “谁告诉你的?” “明全、明星、民智、民勇……那些大的,都是这么说!” “田儿,”老有林眉头紧皱,郑重说道,“爷告诉你,这块地,这阵儿是队里的,没错!不过,它是爷交给队里的,队里只是帮咱种!你,还有旺地,你俩要记牢,这块地姓成,是咱成家的,永远都是咱成家的!这阵儿,爷只是暂时交给队里,让队里保管,记牢了吗?” “记牢了!”两个孩子郑重点头。 就在过中秋节前一天晚上,一条特大喜讯传遍战红旗人民公社:省地质队两名队员在北山黑龙沟发现特大铁矿! 时间就是一切,省政府、地委行署迅速行动起来。行署贾书记连夜赶到伏牛县部署工作,又与刘书记奔赴黑龙沟实地勘察,当场决定在北山设立炼钢厂,修建两个年产上万吨的大型钢炉,年前力保五千吨钢锭。计划层层上报,仅只一周,中央的批示就传达下来了。 紧接着,临时筹建指挥部宣布成立。贾书记挂帅,刘书记出任副总指挥,白云天、韦光正出任突击队正副队长。 作为省级建设项目,大批技术人员、设备、煤炭等急需调拨进山,原来通往县城的土路无法满足需要,修建新的盘山公路成为摆在突击队面前的当务之急。 白云天、韦光正迅速行动,各个大队连夜召开动员大会,凡是能动的社员全部出动,层层分任务,定质量,写决心书,确保公路一个月内畅通。与此同时,采矿突击队宣告成立,擅长放炮的白云天亲任队长。 白云天喜欢这样的场面:千军万马大干社会主义。一队队人流打着红旗,呼着口号,唱着歌曲,从四面八方集中到一起,在黑龙沟里,在谷地南面的矮山低岗里,开山劈石。当炸山的爆破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时,白云天似乎又回到了战争年代,热血沸腾,脸上的大疤闪闪放光,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眼见白书记挽着袖子,抡着大锤,亲自朝岩石里打钢钎,亲自点火放炮,啃干粮,喝凉水,晚上也不回去,跟他们一道睡在野地,战红旗的社员谁也没得话说,人人奋勇,队队争先,比指标,争任务,恨不能在一天之内把路修通,一夜之间将山挖平,炼成一个铁疙瘩。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从县城到黑龙沟就如一条长蛇阵,红旗漫卷,口号震天,人声鼎沸,而双龙河两岸的二百多个土炉却是眼睁睁地遭到遗弃,炉子间堆放着未烧的木炭和煤饼,甚至他们数月来辛辛苦苦炼出来并派人日夜守护的渣铁也成为弃儿,扔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 是的,比起行将炼出的五千吨钢锭来,这些东西几乎不值一提。 更不值一提的是谷地里和岗坡上一块接一块、一片连一片、一天比一天成熟的秋庄稼。 东方红等几个大队的主要任务,是打通南面山丘通往县城的公路,分配给四队的是三公里。没有大工具,社员们全凭农具打山石,甚是吃力,每拓进一步都是不易。 老有林、长桂、双牛三人分在运输组,每人驱赶一辆牛车,从早到晚运土石。工地上似有运不完的土石,几头牲口全累趴下了,三人舍不得打牛,由不得自己帮衬些力气。 不知不觉中,天气转凉,田野一片金黄,西北风送来阵阵庄稼成熟后的清香。要在往年,这阵儿该是农忙。老有林用力嗅嗅鼻子,打了个惊愣,自语道:“天哪,该收秋了!” 中午吃饭时,老有林寻到青龙,指着四棵杨方向:“青龙呀,收秋了,田里的庄稼你还要不要?” 青龙蹲在地上,拧起眉头,一口接一口抽闷烟。 “你小子,大爷问你话哩!”老有林急了。 青龙抬头,苦笑一声:“大爷呀,你问这话,我都想几天了,夜黑儿一宿没睡,恨不得连夜飞回去!” “我知道你娃子想得实,”老有林吧嗒几下烟嘴儿,“你去问问万家那个小鳖子,是铁疙瘩要紧呢,还是粮食要紧?” 青龙去寻风扬。 风扬咬会儿牙,小声道:“收秋的事,上头不是不知道,可……都到这时候了,没人嘣个话尖,叫我咋整哩?” “我问你,修路为啥?”青龙冷不丁问道。 风扬白他一眼:“你是没事找事,问些啥话?” “说呀,给个回话!” “炼钢呗!” “炼钢为啥?” “为国家呗!” “国家为啥?” “为咱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呗!” “这就是了!”青龙吐出一口烟,将烟灰磕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万支书,啥叫好日子?对咱庄稼人来说,有吃有喝就叫好日子。庄稼种一季了,又是上粪,又是深翻,又是剔苗,又是除草,社员们累死累活,为的就是这几天,咱咋能扔下不管哩?” 风扬听他把话绕到这里,长叹一声,蹲下来,咬会儿牙根,起身道:“跟我走一趟,找白书记去,看他咋说!” “中!” 风扬、青龙在腰里别上干粮,沿双龙河直奔黑龙沟。从南山到老北山黑龙沟,中间又隔毛三十里谷地,上下少说六十里,二人赶到时,天色已黑定了。 黑龙沟里到处是简易帐篷。天色虽黑,仍然有人干活儿,山谷里灯火晃动,不时传来口号声和爆破声。风扬打听几次,终于寻到一个帆布帐篷,见里面亮着两盏马灯,甚是光亮,韦书记与几个人正在谈事儿,志慧拿着笔,守在一旁不停记录。风扬住步,退后几步。 “白书记不在,韦书记正在忙,咋办哩?”青龙小声问道。 “急个啥!”风扬在帐篷外面寻块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啃了几口,“有水没?” 青龙递上水壶。风扬喝几口,掏出烟袋正要朝锅里揉烟丝,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白云天领五个人直奔过来。 风扬起身迎上,白云天伸手握住他,哈哈笑道:“哦,是风扬呀,许久没见你,怪想哩!”放开手,又握住青龙,“青龙同志,听说你的棋下得不赖,得空了,我让你一匹马,试试你的功力!” 青龙嘻嘻笑道:“别听他们瞎说!我这臭棋,只配在村里唬人,借个虎胆,也不敢跟白书记下!” “臭与不臭,下过才知道!”白云天呵呵笑道,转向风扬,“走走走,你俩来得正好。韦书记说,上头派来几个专家,说是北京大钢厂来的,叫我过来见个面。我就近召集了几个大队支书,让他们也来开开眼界。你距离远,原本没叫,这阵儿来了,刚好一道去,见识见识啥叫专家!” “这……真是赶巧了!”风扬连忙赔上笑,扯上青龙,随他们走进帐篷。 帐篷很大,算是临时筹建指挥部。客套过后,大家各寻地方,或蹲或坐。韦光正将几个专家逐个介绍一番,转对一个中年人道:“骆主任,白书记和几个支书来了,想请您介绍一下全国的大好形势!” 骆主任双手推辞。白云天呵呵笑道:“是啊是啊,我们这些井底之蛙,没见过多大的天,你是大地方来的,好歹说几句,为我们指点迷津,鼓足干劲!” 众人皆笑起来,骆主任推不过,敛住笑,咳嗽一声,声音有些激动:“同志们,我啥也不想说,只讲一件事,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炼铁,是我们厂的书记亲眼看到的,炼铁炉子就修在中南海!” “中南海在哪儿?”白云天眯着眼问。 “在北京,”骆主任目光里透出向往之情,缓缓应道,“就在天安门旁边,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住的地方。听我们书记说,毛主席叫警卫员在他住的院里修建了一个土炉子,亲自填煤、拉风箱哩!” 场面死一样的静,谁也没出声。突然,志慧号啕大哭。青龙抬眼一看,所有人都在抹泪,由不得也伤感起来。 有顷,白云天忽地站起,声音哽咽:“同志们,大家听到了吗?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炼铁哩,还把铁炉子修在自家院里!毛主席是谁?是咱穷人的大救星,是红太阳,也就是天上的老爷子!他老人家恁忙,还要抽空炼铁,咱……咱……你们说,咱该咋办?” “大炼钢铁!”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无不带着哭腔。 “中!”白云天脸上飞扬的大疤映着灯光,重重地挥动拳头,“我白云天要的就是这股冲天干劲儿!同志们,我们炼钢是为国争光,为毛主席争光!谁要是做孬种,日他奶哩,看我不把他活活塞进日天炮的炮眼里!” 大家齐笑起来。 白云天坐下来,韦光正轻轻咳嗽一声,脸上堆起笑:“同志们,白书记算是说到咱的心坎上了。你们都在这儿,我顺便提说两个事儿,一个是县委刘书记打来电话,要我们加紧建设,争取二十日内修通公路,一个月内建成高炉,年底务必炼出五千吨钢锭,向党中央报喜!另一个是,秋收在即,许多同志关心田里的庄稼。同志们,庄稼是要收,可比起五千吨钢锭来,这点粮食算个什么呢?算个小芝麻粒儿!五千吨钢锭哩,是个大西瓜。同志们,大家闷头想一想,是咱自家的小芝麻粒儿重要呢,还是国家的大西瓜重要?” 众人面面相觑。青龙急了,刚要张口,风扬扯他一下,将他的话活活堵死在嗓子眼里。 白云天接着说道:“嗯,韦书记方才说的,叫舍车保帅!我们舍去的是小家,顾的是大家,是国家!同志们,五千吨钢锭啊!若是造成枪炮,造成子弹,不知能消灭多少小鬼子,打死多少美国佬,夺回多少粮草弹药啊!” “那……公粮咋办?”不知是谁憋不住,嘟哝一句。 “同志们,”韦光正扫众人一眼,郑重承诺,“刘书记早就想到了。经县委研究决定,为了钢厂的顺利投产,为了完成五千吨钢锭,所有参战大队免交秋粮!同志们,你们都是党员,只管放心大干,有党和国家在背后撑着,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什么话也不必说了。从大帐篷里出来,风扬、青龙互望一眼,连声叹气也没有,顺来路默默往回赶。与来时不同的是,返回的路特别漫长。二人照着星光,勾着头,一直走到东方发白,四条腿如同绑上铅块,每迈一步都似千斤重。 回到工地时,天已大亮,社员们都已起床,纷纷在做上工前的准备。青龙顾不上休息,直接寻到老有林,将他拉到一边,一脸沉重地望着他。 老有林心里一沉:“咋哩?连庄稼也不让收?” 青龙长叹一声:“唉,大爷,甭提了。我忖摸了一路,现在只有一个法儿,放你回去,就说你的老毛病犯了。地里的庄稼,就交给你了。家里的老老小小,也任由你吆喝,能收多少算多少,甭累着,尽个心就中!” 老有林脸色变了,缓缓蹲下来,掏出烟袋,却没装烟丝,只在手里掂来掂去,两道老眉毛拧起来,目光死死地盯在一块石头上。 “大爷,中不?” 老有林长吸一口气,缓缓叹出:“唉,青龙呀,这世道,大爷看不懂哩。前些时,大爷以为是万家那个人前疯在瞎捣腾,这阵儿糊涂了。你咋说都中,大爷听你的!” “你得先装病。中午开饭时,我开个队委会,准你回去养病!” “青龙呀,”有林又叹一声,咳嗽几下,喷出一口浓痰,“不瞒你说,大爷这病不用装,这些日来一直是在强撑着。你要是不信,去问问长桂和双牛,他俩知底!” 青龙心里一揪:“大爷,你……要紧不?” “要紧不要紧,大爷顾不上了!”老有林语气沉重,“青龙呀,这阵儿,啥也没有庄稼要紧!好好的收成烂在田里,天不容啊!” “大爷——”青龙哽咽了。 老有林回家的理由是养病,牛和车照理说只能留在工地。家兴与一帮年轻人被白云天抽到北山采石,没人护送。工地活儿重,人们吃得多,老五隔三差五就得回去。青龙叫老五回去拉粮,顺便护送有林回去。老有林坐在自己的牛车上,两手捂着胸口,夸张地呻吟着。老五驱着牛,刚走几步,青龙追在后面,当着社员们的面大声叫道:“老五,这次回去,你干脆多待几天,把面磨细点儿。上次的苞谷糁儿粗,直卡嗓子眼儿!” 众人皆笑起来。青龙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的,老五听得明白,高唱一声:“好咧!”扬鞭去了。 一季庄稼,最忙活的只在两个时段,一是播种,二是收获。播种虽忙,却是技术活儿,是细活儿,犁、耙、施肥、播种,躁不得,急不得,只能慢慢磨。收获却不一样,既是抢时间的急活儿,更是体力活儿。要是动作慢,碰巧遇上连阴雨,庄稼就算白种了。 然而,青龙竟将如此巨大的任务放给一把年纪、大病缠身的老有林和身材瘦弱的老五,二人心里顿觉沉甸甸的,走一路,商量一路,硬是没个好法子。想想也是,二百多亩地,照往年,半月前就该收割了,这阵儿没动一镰不说,莫说是壮劳力,连个年轻女人也没个借用。 老有林陡然想到学生娃子,心里一亮,刚到村头,不及回家,拔腿就朝白龙庙里跑。 庙里冷清清的,不见一人。老有林正自惊异,宗先夫人听到脚步,走出房门。 “人哩?”老有林急问。 “进北山去了!”宗先夫人指着北山,“几天前,公社教办下发通知,要全体师生停课,支援北山建设。大前天,先生领人走了,留下我看门!” 老有林怔在那里,脸色变了。 “他大伯,有啥事儿?”宗先夫人问。 “没……没啥!”老有林恍过神,如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回到家里。家里没有一人,老有林下意识地走进灶火,望见灶台上黑糊糊的两个大洞,这才意识到锅早没了,成刘氏在大食堂里。 老有林长叹一声,赶到老五家,见老五也从牛屋里回来。偌大一个院子冷冷清清,只有成刘氏几个干不动重活儿的老太太在为留守的学龄前娃子准备午饭。听到人声,成刘氏裹着围裙,挪着小脚跑出来,见是老头子和老五,眼眶湿了,拿围裙擦拭。 老有林蹲下来,抽会儿烟,抬头问道:“娃子们呢?” 成刘氏也缓过来,指着外头:“麦场里玩去了。” “叫他们回来!” 成刘氏踮着小脚出去喊人,老五凑上来,小声问道:“叫……叫……叫娃……娃子们干……干……干啥?” 老有林看他一眼,吧嗒几下烟嘴儿:“你说,还能干啥?” 吃过午饭,老有林、老五领着旺田、旺地、明山、明河、婉蓉、傻祥等没上学的十多个大小娃子,赶着牛车,匆匆忙忙地赶到河坡地。不一会儿,成刘氏及几个老太太也都拎着箩筐,扭着腰走到河头上。 老有林抢先收的是苞谷。比起谷子、高粱、黄豆、芝麻来,苞谷最好收,只要掰下来,装到车上拉回去,就算收了。苞谷产量高,青龙种得也多,加起来差不多七八十亩,这阵儿叶子全黄了,腰里无不别着熟透的大穗子,个个就如棒槌似的。 老有林、老五、成刘氏几人拼了命,大小娃子也被他们吆喝得挥汗如雨。旺地几个小家伙掰不动,有林安排他们搬运。到黄昏时,地上已经积下几个大堆,老五开始装车,赶牲口朝村子里拉。 偌大的河坡地里,苞谷地一片接一片,大棒槌一根接一根,秋风劲吹,枯叶沙沙响。相对于这场数十年不遇的丰收秋景,这十几个前后忙活的老老小小,此刻显得势单力薄,哪里是个对手? 娃子们干活儿,刚开始有股新鲜劲儿,势头一过,全都趴下了。第二天,刚刚干到晌午,除去婉蓉和傻祥,其余的全在地上躺着。成刘氏赶回去做午饭,娃子们无不嚷着回去。成刘氏叹口气,带上他们走了。及至后晌,只有婉蓉和傻祥坐着老五的空车来到地里。 “咦,娃子们哩?”老有林急问。 “一放下碗,全没影了!”成刘氏应道。 老有林火了,大声骂起来。成刘氏白他一眼,啐道:“老头子,你叫唤个啥?收庄稼是大人的活儿,娃子们才多大?大的五六岁,小的二三岁,身子骨就跟嫩豆芽一样,连苞谷穗都拿不动,你咋忍心让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活儿?” “唉!”老有林长叹一声,望向婉蓉,“妞呀,累不?” “不累,爷爷!”婉蓉甜甜一笑,用力掰着苞谷棒子,扭头见傻祥仍旧站在一边呵呵笑,叫道,“哥,快掰!” 傻祥不动。婉蓉急了,扔下手中棒子,跑过去,摇他:“哥——哥——” 傻祥抱起她,依旧呵呵笑。婉蓉拿小手捶他,指着苞谷哭起来。傻祥见她哭了,止住笑,放下婉蓉,如同发了性的熊瞎子一样,吭哧吭哧掰起棒子来。婉蓉破涕为笑,抹抹泪,跟在后头拾。 望着这对兄妹,老有林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刚收两天,老鸭子从工地上回来,要老五快去,说是公社派人检查,见少了辆车子,盘问起来,青龙支应不过去,派他回来催促。 老五装上十来袋粮食,去叫老鸭子,老鸭子谎称闪坏腰了,躺在床上乱哼哼,死不起来。老五看出破绽,寻思有他在家,多少是个帮手,因而没有说破,只对老有林嘀咕几句,赶车走了。 老鸭子在床上一躺两天,美美睡下几个踏实觉,第三天,起床走到院里,刚刚伸完懒腰,看到老有林呆着脸站在门口。 “是大叔呀!”老鸭子呵呵笑着,走过来。 “睡美没?”老有林问道。 “嗨,这几天腰岔气了,一动就疼,这不,疼得我……哎哟……”老鸭子皱眉弄鼻,“哎哟”起来。 “甭装了!”老有林冷冷说道,“要是岔气,你能伸动懒腰?” “是着哩!”老鸭子见他瞧破了,呵呵一笑,“岔这几天气,这阵儿想是缓过劲了。大叔,恁早寻我,有啥事儿?” “收庄稼去!”老有林抬头看看天,“天阴了,老天爷要是落雨,粮食就糟蹋了!” “这……这这这……”老鸭子连连皱眉。 “这啥哩?” “这……”比起修路来,老鸭子更怕收庄稼,赶忙寻词儿,“是这样,大叔你看,前天回来,青龙要我催老五,谁想岔气了,没走成,工地上的人都在盯着我哩,今儿务必得去!” “老鸭子!”老有林火从心起,虎起脸,指着他骂道,“你……你还是人不?好端端的庄稼没人收,眼看就要烂在地里,这阵儿正缺人手,你……你却偷奸耍滑!” “大叔既然把话说到这儿,”老鸭子脸上挂不住了,也提高声音,“鸭子我也撕破脸了。庄稼没人收,怪谁?怪我鸭子?眼下咱过的是共产主义,不记工分,粮食全是国家的。国家没说让收,大叔你急个啥?”换过脸,嘻嘻一笑,“我知道了,这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老有林气得全身打哆嗦,冲上去就要揍他,吓得老鸭子退后几步,脸色变了:“大……大……大叔——” “滚——”老有林止住步,指着院门,大骂道:“滚滚滚,滚回你的工地去!” 老鸭子打个惊愣,一溜烟儿跑出去,老远仍能听到老有林的喘气声和咳嗽声。 除老有林、成刘氏、傻祥和婉蓉之外,远处苞谷地里还晃着另外一个身影。老有林看到,对婉蓉道:“妞儿,你腿快,我见那面有人,看看是谁!” 婉蓉撒腿跑去,不一会儿就拐回来说:“爷爷,是乔哥他爹!” 有林心里一动,拉婉蓉急跑过去,果见三疯子如傻祥一样,将苞谷棒子掰一只,丢一只,扔得满地皆是。见他二人走过来,三疯子边跳舞,边说疯话。老有林知道三疯子有时候不疯,原想拉他帮个忙,见到这阵势,泄气了,长叹一声,摇摇头,缓缓走回来。 没有车拉,掰下的苞谷穗儿像小山一样堆在地头。老有林一刻不停地掰,掰呀,掰呀,从前晌掰到后晌,再从后晌掰到迎黑,然后哄着傻祥,一箩筐接一箩筐地朝老五家的大院子里扛。 又干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正晌午,老有林终于撑不下去了,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中,朝天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苞谷堆边。 成刘氏为娃子们做了饭,婉蓉回去拿午饭,在地里陪老有林干活的只有傻祥。见成有林像一座大山似的轰然倒下,傻祥乐了,走过来望着他,呵呵笑一阵儿,学老有林的样子,也像大山一样轰然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只知下死劲干活儿的傻祥真也太累了。 过有半个时辰,婉蓉提着饭篮走到地里,见二人尽皆倒在地上,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婉蓉起初以为他们累了,不忍心喊,正打算干活儿去,猛然瞥到苞谷堆上老有林喷出的鲜血,吓傻了,待反应过来,上前拉他:“爷爷,爷爷——” 老有林没有反应。婉蓉跑到傻祥跟前,死命拖他,拍他,打他,傻祥却像死猪一样,凭她如何折腾,依旧呼呼大睡。 婉蓉蹲在地上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婉蓉猛地站起,撒腿就朝村里跑。一刻钟过后,成刘氏呼天抢地赶到田里,一把抱住老有林的头,又是哭,又是摇,老有林只是不动。成刘氏急了,跪在地上默默祈祷一阵,叫婉蓉拿凉水来。婉蓉提来水壶,成刘氏接过,喝一大口,喷在老有林脸上。 这一招果真管用,不一会儿,老有林悠悠醒来。 “白龙爷呀,你总算显灵了!”成刘氏又惊又喜,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带着哭腔再次祷告起来。 “咋……咋哩?”老有林不知发生什么,颤声问道。 “咋哩?”成刘氏揉着眼泪,唠叨起来,“你个死老头子,狠心撇下我,死住劲朝阎王爷的门缝里钻,要不是我求白龙爷拖住你的腿,这阵儿只怕已在阎王殿里受审哩。你个死老头子,差一点点儿,就见不上你了!” 老有林渐也明白过来,强力挣扎几下,欲站起,全身竟无一丝儿力气。老有林睁开两只浑浊的老眼,看看蹲在身边的一老一小,又看看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傻祥,泪水夺眶而出,抬起一只能动的手指着苍天,颤声喊道:“老天爷呀,你……你……你这是在行……行罚啊!” 在最最关键时刻,老有林这座山,轰然倒塌了。成刘氏又是忙老的,又是忙小的,奔前走后,顾不上下田收获。只有婉蓉驱赶傻祥,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儿一点儿朝村里拖。傻祥的两只肩膀磨肿了,肉磨烂了,依旧干活儿,依旧呵呵笑,从来不知喊疼。婉蓉看在眼里,心疼得直抹泪珠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越刮越冷,芝麻、黄豆、绿豆、高粱,所有秋粮在秋风的猛烈摇动下,一个跟一个裂开仓门,脱落到地上。 中间,四棵杨也不时有人回来,或拉粮食,或拿衣物,或做别的事,来来去去的人就从这些或霉烂或出芽的庄稼地边走过。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脚步匆匆,没有人驻足,甚至没有人扫它们一眼。 是的,这些全是公家的东西,是与他们无关的。这阵儿,他们的眼里只有高炉,心里只有钢锭。他们几乎忘记庄稼是什么了,甚至奇怪它们全都干枯了,为何仍像竖枪一般扎在田里! 秋雨来了,一场接一场,田野里冒出一地嫩苗。苞谷棒子遭雨水淋湿,开始发胀,爆出一层嫩芽。 寒露到了。 寒露过了。 生产队里的青壮劳力没有回来。 “寒露至霜降,种麦莫慌张!”半身偏瘫的老有林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床头桌上的老皇历,心伤碎了。 终于,老五、长桂赶着车,领着几人匆匆回来。他们回来,却不是种麦的,而是挨家挨户收集过冬的衣物和棉被,将两辆车子堆得满满的。临走时,老五来到成家,看望老有林。 “老五呀!”老有林抬起那只能动的手,抖着说,“去,叫青龙回来,秋庄稼没了,冬麦再不种上,天不容啊!” 老五摇了摇头。 “咋……咋哩?”老有林的脸色变了。 “路……路……路好了,连……连夜北……北……北山去……去了!”老五指着北山,结巴着说。 老有林抖着手,摸索烟袋。老五瞧见,帮他揉一锅,点上火。老有林吧嗒几口,眉头拧成两个疙瘩。 “修……修……修高……高炉,炸……炸石……石头,五……五千吨钢……钢锭,都……都……干……干疯了,回……回不来!”老五结巴着补充。 突然,有林扔下烟袋,猛地一挣,噌一声出溜下床,刚刚迈出一步,咚一声跌倒在地。这一跤摔得结实,老有林情不自禁地哼哼起来。院中的成刘氏听得清楚,大呼小叫着跑进来,与老五一道将他搬到床上,唠叨个没完:“你个老头子,阎王爷不寻你,你还找上门哩!有政府,有支书,有队长,种麦不种麦,关你啥事。人都成这样了,还不安心躺着,日里夜里惦……” 不待她说完,老有林指着门帘,破口骂道:“嘟嘟嘟,嘟你妈个老毛!你知道个啥?庄稼不收,地不种,你吃个鸟……” 老有林还要骂下去,老五截住话头,结巴道:“大……大叔,我……我这……这就去……去对青……青龙说,让……让他回……回来种……种麦!” 老五走了。 霜降过了,青龙依旧没回来。 十月过去了。十一月过去了。是个暖冬,老天爷很温柔,先是几场小雨,然后是两场小雪。直到腊八节这天,一场尺厚的大雪从天而降,天寒地冻,这才将四棵杨所有青壮男女赶出北山,一个一个如雪人般晃回村子。 整个村子沸腾起来了。几个月来战天斗地,男女分居,子散妻离,这阵儿团圆了,家家户户又笑又叫,欢聚一堂,热闹得就跟过年似的。 青龙顶着寒风第一个进村。与众不同的是,他没回家去看老婆娃子,而是箭一般直射老五家里,踹开堂门,两道目光如剑般刺向几个大粮囤。 囤子没了,只有几个没撤去的囤子座儿。青龙围着几个囤子座儿转呀,转呀,眉头拧得像是两只弓着身子的大蜈蚣。 老五也走进来,垂着脑袋候在一边,像是犯下大错的孩子,因为所有粮食都是由他一车一车运走的。 “一点儿也没了?”青龙的背脊一阵发凉。 “有……有哩!”老五扯上青龙的胳膊,领他走进里间,指着一个小囤子,“这……这有两……两……” 青龙知是两千斤麦种,摆手止住老五。 “秋哩?” 老五将他引进东厢房,指指一大堆由老有林、婉蓉、傻祥收回来的苞谷穗儿,个个大如棒槌。青龙估下堆儿,收有十来亩。 “就这些?”青龙不相信地问。 “就……就……就收……收这……这些!老……老有林……瘫……瘫了!” “天哪!”青龙在这堆苞谷棒子前蹲下,两手抱头,孩子似的呜呜哭起来。 “青……青龙……”老五急了,上前拉他。 “我……我……我有罪啊……”青龙歇斯底里地叫道。 “青……青……青……”老五越急越说不出来,正自没个奈何,青龙忽地站起,咬牙道:“日他奶奶,谁说共产主义好?就这点儿粮食,一百多号人,荒春上喝西北风啊!” 老五听出是反动话,情急之下,疾步上前,两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青……青……青……” 青龙一把推开他,朝地上狠狠一跺脚,拔腿冲向门外。 青龙如旋风般卷进大队部,刚刚闪进院门,就听到万磙子扯着老叫驴嗓子在数落风扬:“……万风扬,今儿你不给个明白理儿,看老子不把你的房子点着!” 青龙放慢脚步,缓缓拐进小院。万磙子扎着架子站在院中,手指哆嗦着指向风扬的鼻子:“瞧你鳖子今年干些啥?收秋那阵儿,老子回来收庄稼,你死活拦着不让回,还要扣我大帽子,差点儿开我批斗会!好端端的庄稼这阵儿全都烂在地里,你心里美了?这都过年哩,一个麦粒也没种!你去看看粮囤子,瞧这光景,只怕连年也过不去,荒春上你让咱万家二百张嘴喝东风呀!” “万磙子,你……你你你……”风扬站在办公室门口,张着大嘴,却说不出话。此时,凭他有一百张口,也解说不清了。 不一会儿,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青龙扭头一看,是明岑和天成,不用说,也是为粮食来的。 万磙子见来人了,越发撒野,完全不顾及万家人的面子:“麦收时你哄老子日天哩,多收的那点儿全交公粮了。要不是大食堂从各家各户收些余粮,这几个月吃个鸟!你鳖子去看看,几个大粮囤儿,连毛也没一根!万风扬,你给老子听着,马上要过年哩,要是不给老子整出粮食来,看我拿杀猪刀宰了你,让大伙儿吃肉包子!” 当着下属的面挨自家人的骂,万风扬脸色紫涨,更兼理亏,真正是无地自容,两手抱头蹲在门槛上。跟青龙一样,明岑和天成也是怀气而来,见他们万家人先吵起来,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各寻地方蹲下,跟风扬一样抱头吁叹。 “万风扬……”万磙子原本是个人来疯,此时又占上风,更是得理不饶人,张口又要开骂,青龙起身喝住:“磙子娃,吵个!支书都不吭了,还不憋住!” 万磙子扭过头,连珠炮转朝他发:“李青龙,我知道你个龟孙有粮吃!你个黑心狼,一肚子坏水儿。老子收你一亩地,你却仗着领导的势,硬是逼我出两千斤麦,你……” 青龙火了,跨前一步:“日天炮是老子的,你硬占去!高产田也是老子的,你也占去!你仗个啥?不就仗着你万家势大?” 眼看二人就要扭到一起,明岑、天成赶忙上前,一人死死拖住一个。陡然,万风扬哽咽起来。几人听得清楚,也都冷静下来。场面出奇的静,只有万磙子、李青龙喘粗气的呼呼声。 青龙、天成掏出烟袋,蹲下来,慢慢揉烟,点火。 二人的烟锅还没抽完,风扬已经止住哽咽,站起身,失神的眼珠子射出两道光柱,缓缓扫过众人。而后,他一句话没说,迈步走出院门,径朝公社方向狂奔而去。 风扬一口气跑到公社大院,一个人也没有。风扬询问,得知白云天、韦光正仍在黑龙沟的高炉那儿。 风扬撒丫子又朝黑龙沟奔。越往山里走,积雪越厚。且山里的雪,不到来春是不化的。风扬顾不上其他,走几步,啃一口从公社院里讨来的干粮。 高炉到了,不久前千军万马战斗过的地方,如今冷冷清清,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被。除去几个看门人,所有人都走了,省里的,行署的,县里的,社里的和队里的。 白云天伫立在雪地里,凝视两个并排而立、一身素装的巨大熔炉,牙关紧咬。再远处是一连串的小雪堆,下面埋着成吨的矿石,是他领着采矿队一炮一炮崩出来,又一块一块抬到这里的。还有运进来的焦煤,有数百卡车,全都露天堆着,盖着厚厚的白雪。 结束这一切的不是这场大雪,而是一纸命令。路修好了,炉立起来了,煤运进来了,火点起来了,却怎么也炼不出需要的钢锭。专家如走马灯般接二连三地赶来,关起门天天开会,又是化验又是论证,最后得出结论:黑龙沟的矿石属于褐铁矿,品位不足百分之十五,是超贫矿,且石质杂,熔点高,能源耗费大,不具备开发价值,此前省地质队所做的报告与实际不合。 这份新的综合报告提交到国务院,一纸命令下来,黑龙沟废弃了。一层层领导制订的五千吨钢锭计划,顿时化为北风中的泡影。 深受打击的莫过于白云天。望着,望着,白云天竟然像个大孩子似的,站在地上,呜呜哭起来。就在白云天哭鼻子时,风扬赶到了。见白书记伤心,风扬远远站在雪地里,不敢过来。韦光正瞥到,碰下白云天的胳膊:“白书记,风扬来了!” 白云天抹去泪,缓缓迎过来,换过脸:“风扬同志,你刚到家里,屁股怕还没坐热哩,咋就又来了?” 见这阵势,风扬原不想说,迟疑有顷,还是咬咬牙,嘟哝出来:“白书记、韦书记,食堂里没粮了!” “啥?”白云天两眼一瞪,“净胡说,我不信!” “是真的!”风扬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白云天看一眼韦光正。 “风扬同志,”韦光正呵呵笑道,“你刚到家,可能不了解情况。毛主席教导我们,不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这事儿先搁下,我不批评你了。你到这里来,还有别的事吗?” “我……我……真的没粮了!”风扬脸色苍白,嗫嚅道。 白云天正要发话,韦光正阴下脸,抢先说道:“知道了。风扬同志,你先回去,有没有粮,搞清楚再说。”顿一下,加重语气,“风扬同志,顺便说一句,你说没粮,这阵儿敢不敢让查?” “我……我……” “好了,好了,”韦光正换作笑,再次下发逐客令,“这事儿知道了。我俩心里正堵哩,你先回去再说!” 风扬没讨到一粒粮食,回家闷睡了三天,肠子都悔空了。 食堂里的粥变稀了,白馒头没了,大窝窝头变作小窝窝头。即使这样,青龙仍不放心,将老五打饭的职务免了,挽起袖子亲自掌勺,大人、娃子一人一小瓢稀汤,只给傻祥多加一个窝窝头。小鸭子和几个跟傻祥差不多大的看得眼热,喳喳直叫不公平。青龙脸一虎,指着锅里的稀粥道:“喳喳个啥?收庄稼时,你们在哪儿?没有傻祥,这阵儿你们都得喝西北风!” 下雪不冷化雪冷。大雪之后,天气分外冷,房檐下的冰条子越积越大,根根倒挂,小的像锥子,大的就跟秋天庄稼地里的苞谷棒子一样。四棵杨人无不念及田里的庄稼,踏着积雪拥进田里。 秋庄稼没了。黄豆、芝麻、绿豆、高粱、谷子等只剩下秸秆,籽儿全掉地里,变成芽子,让秋风、秋雨和霜冻折腾死了。苞谷穗依旧别在腰上,上面的嫩芽儿枯了,没发芽的霉了,没法吃。 人们将希望寄托在地下的红薯上,拿老虎爪儿刨。红薯真大,一窝一窝仍旧窝在地下。挖出来一看,要么烂了,要么冻坏了,这阵儿成个冰疙瘩,拿到锅里煮,连汤也成苦的,谁也不敢喝。只有埋得深的红薯受冻轻些,勉强能吃。然而,大地不开冻,此时要想挖出它们,简直就跟在北山里采石头一般。 大家所能做的是割红薯秧,扫收霜雪打落的红薯叶子。这些本来是牛吃的,此时沾上泥土和雨水,早霉变了。青龙让人全收回来,堆在老五的院子里。 年关到了。大年初一在娃子们的叫饿声、青年人的叫骂声和老年人的叹息声中度过。二月一开冻,红薯地里人头攒动,所有劳力全被发动起来,掘挖深土里未被冻坏的红薯,尤其是岗坡上深翻过的地,顺筋挖下去,真有残存的。 春天来了,青龙用土粪做出一块育苗池,选出部分依旧完好的红薯埋在池里,盖上秸秆。青龙知道,遇到荒年,真正救命的只有红薯。 然而,自从腊月那场大雪过后,天上再无雨星儿飘下。幸亏田里有墒,青龙算是勉强将长出来的红薯苗栽上。红薯苗太少,只栽了十来亩。不过,青龙知道,有这十亩足够了。待秧子长起来,雨水足时,就可剪秧插栽红薯。只要能收下红薯,锅里就有煮的,灾荒就可避免。 连续几个月没落雨了,田里出现裂缝,田野里一片凄凉,春天原本的绿油油景象似成昨夜幽梦。 交四月了,若在往年,麦子早已灌好浆。这阵儿,田野里却不见一块麦田,春苞谷也不见了,只有青龙种下的一块红薯地,勉强撑出块绿色。几个月旱下来,这点绿色也早泛黄。叶子没精打采,根须死劲儿朝下扎。若在三伏天,只怕早枯了。 看着地下的裂缝越来越宽,青龙的心里越来越毛。试着点下的苞谷种子大部分没出苗,勉强长出小芽的,又被旱死了。青龙不敢再点,那些种子可都是救命的粮呀! 本能告诉他,灾年来了。 夏粮没指望了,再有一个月不落雨,秋粮也没了。如果连这点儿红薯也长不成,他这一摊子就整个儿完了。食堂会断炊,一百多张口会连稀汤也没得喝的。若是四队人真的有谁被活活饿死,别的不说,作为队长,他的一世名誉到阴曹地府也洗不干净。 四棵杨的男女老少以前所未有的忍耐挨过了阴历四月。这当儿,生存变成第一重要的事儿,凡是能往肚里塞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人们都会塞下去。去年扔在地上又被众人塞在老五家墙缝里的零碎馍块,这阵儿成了香饽饽,早被娃子们抠出来吃了。烂在田里的红薯成为人们争相挖掘的宝贝,一旦挖出一只尚未烂掉或冒出嫩芽儿的,往往是抱起就啃,连土也顾不上擦。还有扫回来的红薯叶子和秧子,经过几个月的霉变,连牛吃都要喷鼻子,这会儿丢进大锅一煮,搅拌少许苞谷糁儿,竟然也能咽下。 春天正是草长时。天刚放亮,成群结队的妇女和孩子就都提上竹篮子,漫山遍野搜寻野菜,凡能吃的嫩苗无一脱过这场劫难。由于干旱,野草也稀稀拉拉的没几棵,勉强长出的也是又瘦又矮,像干草茎儿似的,吃到嘴里就如吃进一团乱麻,嚼也嚼不烂,咽也咽不下。 最难吃的是刺角芽,叶上长满小刺,味道又苦又涩,嫩芽尚可勉强下咽,稍老一些的,几乎要将嗓子眼扎破。村人起初并不知道刺角芽有毒,后来据说可将体内的红细胞杀死,吃多了就得浮肿病。果然,没多久,有人开始浮肿,走路一摇一晃的。 大树全让砍着烧炭了,只有一些小树苗,尤其是榆树和槐树,这阵儿也遭了殃。先是榆树上的榆钱儿和槐树上的槐花,是最好吃的。再后来是树叶和树皮,所剩无几的小树从上到下被人们剥得光溜溜的,没过几个月,村里就只剩下少许苦得没法吃的楝树、枣树和四棵大杨树。 这场大旱一点儿也没影响四棵大杨树的长势。无论是成家杨、万家杨、张家杨还是孙家杨,无不长得好好的,照旧是一交二月就满树飘絮,三月还未过完就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还有四棵大杨树中间的那口老水井,照旧是不分昼夜地向上冒泡泡,不管村里人如何汲取,水位一丁点儿也没降下。 万风扬隔几天就会哭丧着脸到公社讨一次粮食。起初是韦书记躲他,到后来,连白书记也开始躲他。 风扬真也豁出去了,蹲在院里一直候着。天色黑定,白云天和韦光正终于回来了。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公社大院,样子很振奋,尤其是白云天,眉飞色舞,若不是天色太黑,风扬肯定能够看到他脸上的大疤在闪光。风扬蹲在黑影里,二人打他跟前过,谁也没有在意。风扬没有站起,也不敢站起。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乞丐,很卑贱,很猥琐。 两位领导匆匆走进办公室,房门哐的一声关上,里面亮起了灯。风扬站起来,肚子里咕咕直叫。是的,饿一天了,加上昨儿和前儿也没吃下什么,肚子此时的抗议完全是正当的。 风扬连叹几声,既不敢去领导的办公室,也不忍走开。正在院中徘徊,志慧打外面进来,看清是风扬,又惊又喜:“风扬叔——” “是你小子!”风扬苦笑一声,顿住步子。 “咋不进屋哩?”志慧问道。 风扬没说话,蹲下来,掏出烟袋。 “咋哩?”志慧也蹲下来。 “讨饭吃来了!”风扬吭出一句。 “走!”志慧一把扯住他,领风扬走进他的小屋子,踅身返回后院食堂,不一会儿,端回一大盘子窝窝头,有十来个,“风扬叔,吃吧。我问过师傅,没菜了,你将就些!” 窝窝头是新蒸出来的,一股香气直沁肺腑。风扬也不搭话,拿起来就啃。志慧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咂吧几下嘴,猛又想起什么,奔跑出去,不一会儿,打来半盆稀饭。风扬的嗓子眼正干,抱住盆子连灌几口,抹下嘴巴,这才将盆子放到灯下端详:“啥汤,怎么喝起来有股怪味儿!” “麻饼汤,师傅特别做的!”志慧解释道。 “那……窝窝头哩?” “你没吃出来?” “吃得快了,没尝出味!”风扬尴尬地笑笑。 “是红薯面加粉碎的花生壳!” 麻饼是榨过油的芝麻饼,在往年是喂牲口或做肥料的。花生壳连牲口也不爱吃,只能用来烧火。这阵儿公社领导竟然拿来做窝窝头、煮汤,风扬心里一阵酸楚,强忍一会儿,小声问道:“领导也吃这个?” 志慧点点头。 “库里不是有粮食吗?”风扬皱下眉头。他知道库里有粮,这也是他三番五次跑来的动力所在。 “没了!”志慧小声说道,“我说给你,千万别漏出去。韦书记交代过,此事保密,不可张扬!” “啥?”风扬瞪大眼珠子,“交来恁些公粮,哪去了?” “上级调走了!年前那么多车,进来运物资,出去运粮食,能拉的全拉走了。剩下的,那么多人吃,哪能留得下?” “提留呢?”风扬真正急了。 按照规定,公粮是交给国家的,属国家所有,提留却是集体的,由集体支配。集体分三级,公社、大队和生产队,也就是说,所有提留应由这三家支配,国家不能调动。风扬来讨的,正是他的大队保存在国库里的提留。几年来,粮食丰收,提留只交未取,是笔不菲的数字,只要讨回来,村里的粮荒完全可以度过。 “没了!”志慧又一次点头。 风扬真正感到了恐惧,两眼痴傻地望着志慧,许久,两手捂脸,喃喃道:“天哪!” “风扬叔,”志慧压低声音,“告诉你个好消息!” 风扬抬起头。 “县里来电话,刘书记后天到咱公社视察,说是为粮食问题来的,还要召开万人大会,进行共产主义总动员呢!” “真的?”风扬喜从心生,“怪道白书记眉开眼笑,原是有这事!” “是的。大会定在东风大队,白书记、韦书记刚从易六成那儿回来,一直在商议这事儿。韦书记让我发通知,要求各大队紧急动员,打上红旗,后天上午九点前赶到现场。风扬叔,咱大队算是通知过了!” “好咧,”风扬站起身,“我这就回去!” “不见领导了?” “不见了。” 第三天一大早,风扬打头,东方红大队尚有力气走路的数百男女,排成四路纵队跟在后面,赶到黑龙庙村南的一大块麦田开会。每个生产队排成一个方队,每个方队扛三面红旗,分别写着“人民公社万岁”、“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 当五六百人浩浩荡荡开进会场时,麦田里早已人声鼎沸,熙来攘往,乱纷纷一片。说是麦田,田里却是一棵麦苗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一片空地,连草也没几根。这块地去年秋天种的是黄豆,春节过后,就被他们薅回去当柴烧了。 就像去年大炼钢铁时开的动员大会一样,会场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到处是红旗,到处是方队,口号声、唱歌声此起彼伏。战红旗人民公社十几个生产大队的近万名男女,外加近千名中、小学师生,黑压压地站在这块几十亩大小的荒地上。 地头搭着主席台,台前摆着四张八仙桌,三个在下面,一个架在上面,成鼎形。台周挂了许多条幅,写满各式各样的标语和口号。 会议开始了。白云天手拿一只铁皮喇叭,噌一下跳到三张桌子上,再噌一下跳到上面的桌子上,居高临下,扫向场地上的群众。韦书记、志慧陪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和另外几个县干部,坐在主席台后另一张八仙桌旁,上面摆着几个茶碗和两个开水壶。 “广大社员同志们,”白云天两眼放光,脸上的大疤色彩飞扬,对准铁喇叭扯嗓子喊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伏牛县战红旗人民公社共产主义动员大会,现在开始!” 嘈杂声没有了,会场安静下来。 “今天,”白云天声嘶力竭,“全体社员同志们,大家伙儿一齐来到东风大队,召开万人大会。这不是偶然的,是有原因的。为啥开这万人大会呢?这是因为,今天,咱们伏牛县的刘书记,特别派来县委宣传部的魏部长,还有县委、县政府其他领导同志,不辞劳苦,来咱战红旗人民公社,为咱老百姓宣传革命的大好形势,进行共产主义总动员。下面,我们有请伏牛县县委宣传部魏部长上台讲话,大家热烈欢迎!” 白云天首先拍巴掌,台下群众也纷纷鼓掌,会场热闹起来。许多百姓没见过县里大官,纷纷挤上前来,一时间人头攒动。扛旗的不失时机地将红旗舞起来,数不尽的红旗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氛热烈。 魏部长大为振奋,扶正眼镜,跳上桌子。白云天将大喇叭递给他,助他跳上最上面的桌子,自己返身跳下,站在一旁。 “广大社员同志们,”魏部长是天生的演说家,个头不大,声音却高昂,“县委刘书记原说今天亲自来的,不料接到地委临时通知,到地委开会。刘书记脱不开身,特别委派我来。我是代表刘书记来的,是向咱战红旗人民公社的贫下中农学习来的。我代表刘书记及县委、县政府的所有领导,向战红旗的广大贫下中农同志们致以崇高的、革命的问候。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哗……”一片掌声。 魏部长咳嗽一声,正正眼镜,对准话筒继续喊话:“下面,我向大家讲一讲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希望大家认清形势,明白任务,让三面红旗飘得更高!目前,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修正主义,还有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反动分子,虽然亡我之心不死,但是,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面前,他们一丁点儿办法也没有,再不敢轻举妄动……” 魏部长从国际形势一直讲到国内形势,又讲到风行全国各地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足足讲有两小时,全是大道理。老百姓本就没见过多大的天,一个挨一个傻愣愣地站着,大眼瞪小眼,没人听明白。在他们的眼里,这个戴近视镜的魏部长是大学问人,讲出的大道理,他们听不懂也是自然的。 魏部长讲累了,在一阵更加热烈的鼓掌声和红旗卷动声中跳下桌子。接着上桌的是韦光正,他接过话筒,开门见山:“社员同志们,魏部长向我们宣讲了国际国内的大好形势,动员我们过共产主义生活。啥叫共产主义生活哩?共产主义是啥样儿呢?你们恐怕不知道,因为你们连想都不敢去想。我在这里暂且描绘一番,你们伸长耳朵,听好了!” 韦光正对准话筒连咳几声,以唤起台下更多的注意,然后开始正文:“社员同志们,共产主义,通俗点儿说,就是大家都能吃大肉,喝米汤,住瓦房。到那个时候,大家天天有肉吃,谁吃腻了,不想吃还不中哩,因为大锅里到处漂的是白花花的大肥肉,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还有大白馍,一天三顿都有吃的,早上弄碗热开水一泡,你一张嘴,还没反应过来,开水泡过的软馍就会哧溜一声滑进肚皮里。这且不说,你的碗边还会放一小盘榨菜和一只咸鸭蛋,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因为它们是分配给你的,你总不能扔到地上吧。扔到地上,是浪费。同志们,浪费是犯罪,咱不能扔。要节约啊!还有,在村子里,在路边,到处是果树,苹果树、梨树、桃树、枣树、核桃树、柿子树,啥样的果树都有。果实那个多呀,你的眼珠子瞪得再圆,看得发直,即使看花眼也看不过来!走在路上,一不小心,挂在树上的红苹果没准儿就会结结实实地撞上你的头。苹果足有黑瓷碗大,你的额上没准儿会起一个青疙瘩。可你不会觉得疼,因为你的心里美呀!你也不想摘下吃,因为你早就吃腻味了,再吃的话,胃里就会泛酸。看看看,台下这阵儿有人流口水哩,有人咂吧嘴哩。你们不用咂吧,我说这些不是吹的,是现实,是人家已经干出来的。当然,不是在咱这处地方,是在七里营。人家那里美得很,毛主席去过,中央领导去过,魏部长也去过。昨儿晚上,魏部长讲起七里营的共产主义生活,听得我和白书记口水直流,真正是人间天堂啊!社员同志们,我相信,这样的好日子咱们战红旗人民公社也能过上,且不会太过久远,快则个把月,慢则一年两年……” 韦光正讲得正起劲儿,人群一阵骚动,原来是一个旗手栽倒在地。众人顾不上听,忙乱着抢救。还没抢救过来,场地上接二连三又倒了几个。这阵儿已是大晌午,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的社员们,在这火辣辣的太阳底下连站数小时,实在撑不下去了。 韦光正无法再讲,跳下桌子。 “怎么回事儿?”魏部长皱下眉头,指着人群问。 白云天脸上挂不住,大疤脸难看地扭曲着。志慧脑筋转得快,接过话头:“魏部长,社员同志们听到共产主义的前景如此美好,心情过于激动,高兴晕了,过会儿就会好的!” 话音落处,志慧眼珠儿连转几下,几步跨过去,一把接过韦光正的喇叭,猴子一样跳上桌子,振臂高呼:“共产主义万岁!” 没人响应。 志慧急了,再次高呼:“毛主席万岁!” 听到“毛主席万岁”,才有群众应和,跟着喊。孙志慧一声接一声喊,从共产党、毛主席、人民公社、总路线、大炼钢铁、大跃进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志慧把所能想到的伟大名词挨个喊一遍,后面无一例外地附加一个拖着长音的“万岁”。 魏部长最先站起来,跟着志慧举手喊口号。白云天、韦光正及县里来的领导也都跟着站起来,举手喊口号。会场气氛热烈起来,人们似乎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依旧晕倒在地的几个不争气的阶级兄弟,一遍接一遍地跟着志慧,振臂高呼“……万——岁——” 口号声惊天动地,场地上红旗漫卷。 万人大会在惊天动地的口号声中结束。直到白云天宣布散会,魏部长仍旧未提粮食的事。风扬正自焦急,听到志慧在喇叭里叫:“各大队支部书记请注意,各大队支部书记请注意,请留下继续开会,请留下继续开会!” 风扬意识到下面才是正题,心里一阵高兴,不无振奋地走到主席台边。魏部长吩咐将四张桌子重新摆过,整成方形,摆上一圈长板凳,招呼十几个大队支书及县、乡干部围桌坐下。 “同志们,”许是日已过午,魏部长的肚子也饿了,不再陈述惯常的套话,直奔主题,“眼下,阶级斗争出现新动向,摆在我们面前的形势十分严峻。先说国际方面,美帝国主义封锁我们,蒋家王朝不甘心失败,时刻准备反攻大陆,金门岛上炮声隆隆,响半年了。更严重的是,苏联变修,修正主义思潮正在侵袭我国,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修正主义就如三座大山,合成一股劲儿,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帝国主义有枪有炮,修正主义有枪有炮,封建主义拿着软刀子,他们的枪口、刀口都在对准我们。同志们,我们人穷,志不能穷。毛主席号召我们,多生产粮食,多生产钢铁,为的就是搬倒这三座大山。可是……”他的目光剑一样扫过众人,“就在这节骨眼上,我们党内、我们军内、我们各级政府内,再次出现右倾主义,调调就和右派分子一个样!他们目光短浅,只看到自己碗中的稀粥,只看到自己手中的窝窝头,只看到自己盘中的炒土豆,看不到更远的地方。这是老鼠眼,看不过一寸。他们暗中隐藏粮食,瞒报产量,公开装穷叫苦,故意为社会主义抹黑,给共产主义丢脸。同志们,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反对党中央、毛主席的三面红旗,是为帝、修、反做马前走卒,动机是非常阴险的,性质是非常恶劣的!”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在每人脸上皆有停留,声音放缓,语气更加严厉,“同志们,这样的人到处都有,中央有,省里有,县里有,咱们这个公社,也有!我是昨天下午到咱公社的,我是代表刘书记来的,因为咱公社有人反映粮食不够吃,刘书记不放心,让我前来查验。我粗略摸了个底,也跟白云天同志、韦光正同志详细交换过意见,得知个别大队干部三番五次到公社要粮,甚至蹲在公社院里不走,逼迫白云天同志和韦光正同志!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名了。同志们,身为生产粮食的大队支书,竟然大老远地跑到公社院里找领导讨粮吃,想想看,真是丢人哪!公社领导是种粮食的吗?不是!莫要说是公社领导,即使县里刘书记、署里贾书记,再往上,即使党中央,也不能种出粮食来!能种出粮食的是谁呢?是咱社员自己。种粮食的向不种粮食的讨粮食吃,说轻点儿,是脑子有问题;说重点儿,是别有用心!我在这儿把话挑明,希望大家回去想想,抱头好好想想,大张旗鼓地开展一次思想改造运动,开展一次反瞒产运动,将反动分子藏在地下的粮食找出来!”重重咳嗽一声,“我再说一句,如果你们不找,县政府、公社政府就会派人去找。要挖地三尺,要把隐藏地下的粮食全挖出来!我告诉你们一个故事,白河县有户富农,不想吃大锅,不想过共产主义,一心只打自己的小算盘,将粮食私藏在地窖里。藏了多少呢?藏红薯八千斤,小麦五千斤,其他杂粮三千斤,足够全队社员吃上五个月!这还只是他一家藏的!其他人家,我就不说了,你们不是傻子,可以算算这个账!”猛然转向白云天,“白云天同志,我建议,你们公社应该马上成立反瞒产工作队,深入各个大队,尤其是公然叫嚣粮食短缺的大队,彻底查清粮食问题!” 白云天微微勾头,大疤脸上沁出汗,看不出任何表情,整个人就如傻掉一般。韦光正一见,赶忙接话:“魏部长放心,我们马上成立反瞒产工作队,搜查粮食!”转对志慧,“志慧,记上,魏部长的要求,一个字儿也不能落下!” “散会吧!”魏部长摆摆手,扶正眼镜,见众人陆续离去,目光缓缓瞄在仍在写字的志慧身上,脸上堆起笑,“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十六!”志慧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回答。 “好、好、好!”魏部长连连点头,“小伙子,想不想跟我去县城工作呀?” 志慧的心咚咚直跳,目光缓缓移向韦光正和白云天,低头不说话。魏部长瞧得明白,将头转向韦光正,微微笑道:“光正同志,这个小伙子是人才,我想调他到县里工作,你可有意见?” 韦光正迅速转向志慧:“魏部长相中你,还不赶快谢恩!” 志慧跪下就要磕头,魏部长虎住脸:“孙志慧同志,我们都是革命同志,不兴这套,赶快起来!” 志慧不管三七二十一,仍旧磕下三个响头。当天晚上,志慧如做梦一般坐在魏部长的小车里,赴县城上班去了。 连风扬也没弄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四棵杨的。一进大队部院子,他就关上办公室的门,伏在桌前,将脸结结实实地埋入臂弯里。他不清楚白书记、韦书记都向魏部长汇报了些什么,毫无疑问的是,魏部长的每一句话都是专门针对他的。 是的,魏部长说的没错,种庄稼的是他,放日天炮的是他,厚脸皮到公社讨粮食吃的也是他! 可他错了吗?他去讨的只是提留,是属于他这个大队的。换句话说,他只想讨回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粮食! 风扬伏在桌上,伤心地哭了。 魏部长走后,战红旗的反瞒产工作队并未成立。风扬提心吊胆地连候数日,甚至连挨批斗的思想准备也做好了,可没人下来,整件事儿不了了之。 真正的大事出在村里。 就在万人大会后的第七天,四棵杨村向南岗的坟地抬去了第一个死人,是三队五保老人麻子婶儿。 麻子婶儿是万家诸户中辈分最高的,无儿无女,也没人知道她姓啥名谁,因她死去的老公是万家麻子,村里大人娃子都叫她麻子婶儿。 听老烟薰说,麻子婶儿是北山人,四岁爹过世,八岁娘过世,家里再无亲人,同村一个好心老太太收养了她,在她十二岁时,嫁给四棵杨的万麻子。也是合该她命苦,万麻子性格暴戾,又是死心塌地的赌徒,逢赌必输,一输就对她拳打脚踢,过门不到两年,就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家里东西赌光了,万麻子就把她典给山大王。山大王嫌她没长相,玩弄了三天,又把她放回来,顺手将万麻子抓去抵债。这事儿倒也成全了麻子婶儿。万麻子走后再没回来,听说是先当土匪,后在火拼中被人打死了。 万麻子死后,麻子婶儿也想过改嫁,可人们传说她命硬,没人敢娶。日子久了,麻子婶儿也就死去改嫁的心,一心守着万麻子留下的两间破房子,靠纺花织布度日。土改后,村上按人头分给她一亩五分地,她年岁大了,不会种,加上年轻时落下风湿病,天一阴,两条腿不听使唤,只好把地送给万磙子,由磙子供养。公社成立后,她被定为五保户,吃喝日用全由三队解决。按辈分讲,万麻子与万磙子的爷是堂兄弟,万磙子该叫她奶奶,风扬该叫她老奶。但他们从未这么叫过她,跟村里人一样,万家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叫她麻子婶儿。 万磙子自幼没妈,是麻子婶儿将他带大的,因而对她甚是孝顺。自当队长后,万磙子更像亲儿子一样照料她。打饥荒开始,麻子婶儿偏又患上中风,跟老有林一样偏瘫在床。起初,万磙子每天都要送饭给她吃,后来粮荒越闹越大,万磙子像猎狗一样四处觅食,再也抽不出身,就吩咐万秃子代送。万秃子没磙子尽心不说,有时忘记送,有时甚至在没人处偷喝配发给她的那点可怜汤水儿,麻子婶儿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万人大会后,万磙子完全忘了麻子婶儿,万秃子也没再送过一碗稀汤,麻子婶儿就这样被活活饿死在床上了。 在麻子婶儿临死的这天夜里,万磙子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感觉心里有桩事儿,却又实在想不起是啥。交三更时,万磙子迷迷糊糊中看到眼前站立一人,仔细再看,是麻子婶儿。麻子婶儿的头发全白了,一脸皱纹,站在他跟前,嘴巴张着,眼珠子不转,像是有话要说。 磙子看一眼,见麻子婶儿眼眶子深陷,瘦成一堆干柴,心里一阵发酸,小声问道:“麻婶儿,咋哩?” 麻子婶儿仍不说话,只拿两只不动的眼珠子盯住他看。 磙子急了,提高声音:“麻婶儿,你想要啥?” 麻子婶儿深陷的眼眶里流下两行浊泪,缓缓朝他跪下,磕下头去。磙子急了,欲上前拉她,却无法动身,口中嚷道:“麻婶儿,快起来,是我给你磕头,你咋能给我磕哩?” 麻子婶儿顾自磕下去,连磕三个响头。磕完,麻子婶儿的身影渐渐淡了,就像一阵烟雾在他面前消失。 磙子一急,再次上前拉她,依旧动不开身,急得两只脚乱蹬,大叫:“麻婶儿——麻婶儿——”正自猛蹬,被他婆娘晃醒了。 “做噩梦了?”婆娘问他。 万磙子坐在床上发会儿呆,眨巴几下眼,猛地打个寒噤,胡乱披件衣服,撒腿就朝麻子婶儿的家里跑。 已经晚了。麻子婶儿刚刚咽气,身子还是热的,口里嚼着一团黑糊糊的棉絮,卡在嗓子眼里没咽下去。看样子,是活活憋死了。 万磙子哭了。万磙子掏出麻子婶儿嗓子眼里的烂棉絮,伏在她渐渐冷去的尸体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声音就跟响雷似的。 在这死一样的夜里,村里人全被他的惊天号哭声震醒。 万风扬来了。老烟薰来了。青龙、天成、明岑、雪梅、家兴、双牛……四棵杨村该来的,全都来了。 万磙子让婆娘为麻子婶儿洗净身子。没有棺木,磙子寻出一张苇席,将她卷了。第二天迎黑,与万秃子几个近门(邻居、亲族)一道,将她抬到南岗。 村人凡是能动的,几乎都来送葬。没有哭泣,没有喧哗,没有吹唢呐,没有放鞭炮。送葬的人们排成一个长队,拖拖拉拉的有一里多,默默跟在抬苇席的万磙子四人后面,一步一步走向南岗,走到万家祖地,围在早已挖好的墓穴边,看着万磙子徐徐地将麻子婶儿放入土坑,再看着众人拿铁锹铲土,一锹接一锹地将她掩埋。 几个老人用袖子抹泪。经验与直觉告诉他们,麻子婶儿的死是个象征。报应到了,天行罚了。大饥荒就在眼前,无常鬼就在身边。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跟她一样被人抬到这里,再被埋进阴冷的土坑里。 <hr /> 注释: 第八章 死魂灵 成家兴的捕蛇技术渐渐练出来,每天都能捕到一或两条无毒的青蛇。成家的五丈锅里几乎夜夜都有蛇汤,连西院易姐儿一家也能受益。 这日凌晨,就如往常一样,成刘氏、英芝早早去了大食堂。家兴昨儿太累,起得迟些,待洗过脸,东山红日已经露头了。 家兴走进灶间,从锅里盛出一碗仍旧温热的蛇汤,蹲在门口,一边喝,一边盘算该去哪儿捕猎。昨天他沿双龙河走得两腿生疼,只捕到一条小蛇,因而今天打算去南岗后面的丘陵地撞撞运气。 家兴正在思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小跑过来。家兴听得清楚,赶忙起身,将汤碗藏起来,迎到门口。 是婉蓉,只几日没见,圆乎乎的小下巴就瘦尖了。 “姑父——”婉蓉顿住步子,小口喘着,怯怯地望着他,眼泪流出来。 “妞儿!”家兴抱起她,抹去她的泪,“咋哩?” “我妈……我妈要你和我姑去一趟,妈说她要走远路,这就走哩,想见见你俩,去晚了,怕就……见不上哩!”婉蓉声音哽咽。 “你妈咋哩?”家兴心头发揪。 “昨儿后晌,我妈正要出门,一头栽在灶火门口,我吓坏了,叫来我哥,把她搬到床上。今儿早上,我听见她说胡话,摇醒她,她就叫我喊你和我姑!” “你爹还没回来?”家兴小声问道。大雨把南山的路冲毁了,公社分下任务,要各生产队派劳力修补,每人每天补助粮食十二两。青龙不在家,双牛领人去了。 “没有!”婉蓉摇摇头,“爹说去两天就回来,到这阵儿也没影儿!” 家兴放下婉蓉,回到灶间,将藏起来的半碗蛇汤递给婉蓉:“妞儿,看你饿成啥样了!快喝,喝完咱就走!” 婉蓉端起蛇汤,闻了闻,却没喝。 “妞儿,咋不喝哩?”家兴催道。 “姑父,”婉蓉咽下口水,“我想端回去,给我妈喝!我妈她……好几天没喝东西了!” “妞儿,喝吧,这是你的,你妈的在锅里!”家兴寻到一只陶罐,将锅里的蛇汤尽数舀出,装满大半罐,锅里留下一副蛇架子,好让他们加水熬给娃子们喝。 婉蓉不再推辞,只几口就将半碗汤喝光,抹抹嘴,催道:“姑父,咱走吧,我妈等着哩!” “我先去,”家兴提上罐子,“你到食堂喊上你姑!” 婉蓉点点头,飞奔去了。 家兴赶到时,文秀已经不行了,眼睛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家兴弄出蛇汤,拿匙子喂她,一匙也灌不进。家兴挡挡鼻孔,见还有一丝悠悠气,忙去喊天旗。待他和天旗赶来时,英芝和婉蓉也到了。傻祥两手牢牢地抱住罐子,正在仰脖子灌蛇汤,婉蓉急得直哭,挥拳头打他。傻祥只是不睬,边挨打,边将蛇汤尽数喝了。 天旗摸摸脉,挡挡鼻孔,摇头道:“不中了!” 家兴伸手一挡,果然,方才的那点悠悠气已经没了。从表情上看,文秀一如她的名字,虽然未能见上家兴和英芝,也未能与她的婉蓉诀别,但她走得依旧安静,眼睛是闭着的。 “妈——”婉蓉听见,放开傻祥,抱住文秀哭起来。 傻祥喝光罐子,放下来,见婉蓉哭成那样,伸手抱起她,呵呵笑,轻轻拍她。婉蓉要下来,却挣不脱,边哭边使劲咬他。傻祥被她咬疼了,只好放她下来。婉蓉再次抱住文秀,哭得闻讯赶来的人们无不转头抹泪。 及至中午,双牛回来。见文秀没了,双牛号天号地地哭。 双牛是在当天傍晚葬的文秀。四队人凡能走的,都跟到南岗去了。崔家进驻四棵杨较晚,祖地不大,只有四只坟堆。双牛将文秀葬在表妹兼前妻身边,中间留足一块空地,是他自己的。 天黑下来,日头落山了。送葬的人三三两两,分别晃下岗去。渐渐的,坟前只有五个人。婉蓉趴在新起的坟头上,伏着身子哭。傻祥像往常一样呵呵笑着,竖枪一般站在她身边。 家兴、英芝蹲下来,想拉她起来,婉蓉死活不肯。劝一会儿,家兴见天色黑定,家中又有娃子,轻叹一声,叮嘱双牛几句,先一步下岗了。 交一更了。双牛擦去婉蓉眼上的泪,小声劝道:“妞儿,更深了,这地方阴,咱回家去!” 婉蓉摇摇头。她已不哭了,只是坐在地上,两眼凝视坟头。双牛不再说话,陪着她坐。傻祥困了,将头枕在新起的坟堆上,呼呼大睡。 夏天的夜,不冷。夜风吹着树叶、草叶,发出瑟瑟声。周围净是坟头,多是新坟,坟头上插着柳枝,枝头上飘着白纸条,像树叶般在夜风里抖动。婉蓉一丝儿也不觉得怕,倒是双牛,汗毛孔儿全缩起来,眼睛闭着,耳朵紧张地倾听周围的一切,两手紧握铁锹的把柄。 一夜过去了。 天色大亮。傻祥伸个懒腰,爬起来,嚷着要吃饭。双牛再拉婉蓉回去,婉蓉仍是不肯。 双牛长叹一声,起身回去。 一天过去了。 是阴天,老爷儿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肯晒婉蓉。婉蓉坐在坟前,怔怔地望着坟头。傻祥喝饱双牛提来的稀汤,在墓地里四处跑,玩得很开心。 天又黑了。夜又到了。婉蓉仍旧不肯回。 一连过去三天。在第四天夜里,交一更时,双牛实在受不住,起身走了,留下傻祥陪婉蓉。 婉蓉依旧坐着,两眼望着妈妈的坟。傻祥困了,依旧枕在新坟堆上睡觉。 交三更了。夜风吹来,婉蓉有些冷,睡意也上来了,抱住傻祥睡去。 这一觉,婉蓉睡得香极了。 蒙蒙眬眬中,婉蓉看到了妈妈文秀。妈妈坐在一间漂亮的大房子里,点着蜡烛。妈妈的手里拿着一只大白馍,望着她,甜甜地笑。 “妈妈,我饿了,我要吃大白馍!”婉蓉高兴极了,大声叫起来。 文秀不说话,只将大白馍拿在手里晃。婉蓉扑上去,妈妈却站起来,将大白馍高高举起。婉蓉跳起来抢,妈妈将大白馍举高,不让她够着。 “妈妈,妈妈——我要吃大白馍!”婉蓉急了,喊声越来越大。妈妈依旧不说话,只将那只大白馍在她头顶晃来晃去。婉蓉使劲跳,拼命抢,就是够不着。 婉蓉正在抢,妈妈推开她,拿着大白馍飘起来,一直飘出屋子,飘向高高的天空。天空很黑,妈妈穿一身白衣,身形渐渐淡了。 婉蓉傻了。她拼命追出房子,紧追不舍。眼见妈妈越飘越高,身影越来越淡,快要没了,婉蓉望空哭叫:“妈妈,妈妈,你……你甭走呀,妈妈,我不吃大白馍了,妈妈,你甭走呀,妈妈——” 妈妈却不睬她,越升越高。婉蓉拼命往上跳,小胳膊挥动着,想学妈妈的样子飞起来,怎么也飞不动。 婉蓉绝望了,手足乱舞,使出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妈妈——” 这一次,婉蓉喊出声来。与此同时,婉蓉也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 婉蓉吃力地睁开眼睛。妈妈不见了,大白馍不见了。婉蓉惊讶地发现,她不在坟头,而在一处奇妙的地方,真的是一间黑糊糊的房子,面前也真有光亮,但不是蜡烛,是两支松枝。面前摆的是一只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堆烧黄豆,一堆苞谷花,两只烤红薯,无不喷香喷香的。 婉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揉,再次看去。对面是个铺,铺上坐着一个人,细细一看,竟是乔娃他爹——三疯子。此时,他正眯着两只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住她看,像傻祥一样呵呵笑。 婉蓉猛然意识到什么,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人的怀里,扭头一看,果然,抱她的是她的乔哥! “乔哥——”婉蓉又惊又喜,反手勾住他的脖子,热泪盈眶,颤声,“乔哥——” “妹子——”乔娃将她搂得更紧。 搂一会儿,乔娃放开她,拿起一只烤红薯:“妹子,吃吧,刚烤的,热哩!” “嗯,”婉蓉接过来,大口啃起来。吃完一只,婉蓉拿起第二只,刚刚送到口边,忽又放下来。 “妹子,咋不吃哩?”乔娃笑眯眯地望着她。 “留给我哥!” “吃吧,你哥的在火堆里埋着哩!” 婉蓉放下心,大口吃起来,边吃边说:“乔哥,真好吃,香死了!” “快吃吧,吃个尽饱!”乔娃在她耳边呢喃。 婉蓉又吃几口,探头看四周,问道:“乔哥,这是哪儿?” “我的新家!” “新家?”婉蓉好奇地站起来,四处察看一番,见周围是土墙,有两间房子大小,旁边并排两个铺,显然,一个是三疯子的,另一个是乔娃的。 “乔哥,这在哪儿?” “地下!” “地下哪里?” “就在岗上!”乔娃指着左上方,“我妈在那儿!”指着右上方,“我爷和我奶在那儿,再往后,是我老爷,老老爷,还有我家里的好多人!” 婉蓉陡然意识到他们在墓地下面,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好半天,总算缓过劲来:“乔哥——” “妹子,咋哩?” “你……你们一直住在这儿?” “嗯。” “怪道我寻不到你哩!村里死去许多人,我以为你也死了,这辈子再也见不上你,哭了好几天!” “妹子,乔哥的命大,死不了!” “那……你住在这地方,怕不?” “怕啥哩?” “他们都说,这里住的净是鬼,吓人哩!” “那……你怕不?” “不怕!”婉蓉摇头。 “为啥不怕?” “有我妈在,有我哥在!乔哥,你为啥不怕?”婉蓉抬头看一会儿乔娃,忽然悟开了,“乔哥,我知道了,你也有你妈在,有你爹在,是不?” “嗯,”乔娃点头,“有我妈在,有我爹在,我啥都不怕!” “乔哥,”婉蓉又想一会儿,“你整天守在这里,看见鬼没?” “你看见没?”乔娃反问。 “没有!”婉蓉再次摇头,“一到天黑,我就盯住我妈的坟,哪儿也不看,只想我妈!你看见没?” 乔娃想一会儿,点头:“看见了。” “那……”婉蓉的神情紧张起来,“你怕不?” “不怕!” “为啥?” “因为我爹跟我都不是人,鬼不怕我们,我们也不怕鬼!” “乔哥?”婉蓉惊讶了,盯住乔娃和三疯子又看一阵,摸摸他的手,“你俩好端端的,咋就不是人哩?” “我爹是大疯子,是地主,不是人!我是小疯子,是地主崽子,也不是人!”乔娃淡淡地说。 “哦!”婉蓉若有所悟,想一会儿,抬头说道,“乔哥,要这样说,我跟我哥也不是人!” “咦,”乔娃怔道,“你俩咋不是人哩?” “我哥是傻子,是二,不是人。我是二妹子,也不是人!” 坐在一边的三疯子呵呵笑起来,笑一会儿,叽里咕噜说话。婉蓉听一会儿,问乔娃:“乔哥,你爹说的啥?” “我爹夸你说得好哩!” “咦,你咋听得懂哩?” “我爹是大疯子,我是小疯子,疯子对疯子,当然听得懂!” “你会说疯话不?” “嗯。” “说一句听听!” 乔娃也叽里咕噜说几句,父子二人皆笑起来。 “真好听!乔哥,也教我说疯话,中不?”婉蓉恳求。 “不中!” “咋哩?” “你不是疯子!” “那……我也当疯子,不回去了,就跟你们住这儿,中不?” 乔娃望向三疯子,三疯子叽里咕噜又说一阵,乔娃说道:“我爹说,不中,你得回村里!” 婉蓉哭起来:“我不想回!” “咋不想回?” “我回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没事的,啥时候想我了,你就到这里来,坐在你妈坟头。你一睡熟,就能见到我了!” 婉蓉又要恳求,三疯子再次叽里咕噜一阵,乔娃将剩下的烤红薯和苞谷花等交给婉蓉:“妹子,时辰不早了,你得回去。”指着身边一小堆苞谷穗,“这点儿苞谷穗你拿回去,一家人吃!” 婉蓉眼睛大睁:“哪来的?” “哪来的你不管,只管拿回去!妹子,你回去后,万不能说出今黑儿的事。你一说出来,就见不上乔哥了!” “嗯!”婉蓉连连点头,指着苞谷穗儿,“乔哥,我爹见到这东西,要是问我,咋说哩?” “你就说,你在坟头睡着了,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说,村里人做下亏心事,合该受罚,老人夸你孝道,奖你这些苞谷穗儿!” 婉蓉闭上眼,认真想一会儿:“乔哥,那个白胡子老头长啥样儿?” “这个……我得想想,嗯,对了,慈眉善目,身子精瘦,个子很高,穿一身白袍,长两只角,六只手,嗯,看见你,翘着白胡子一直笑……” “乔哥,我知道了!”婉蓉咯咯笑起来,“你是叫我编瞎话哩!” “是哩,”乔娃点头,“你随便编,编得要跟真的一样,越像越好。不究咋说,你不能说出我和我爹!村里人要是知道实情,我和我爹就活不成了!” “嗯!”婉蓉再次点头,郑重起誓,“乔哥,你放心,打死我也不说!” “妹子,你闭眼!” 婉蓉闭上眼,乔娃抱着她,提上苞谷和一些吃的,弓身子爬出去。乔娃走一段路,将她放在一片小树丛里,吩咐她睁眼。婉蓉站定,睁眼一看,大吃一惊。东方已经发白,在明朗的晨曦里,面前的乔哥跟以前判若两人,看起来就如一根竖起的长竹竿,自己仅及他的肚脐眼儿高。想到方才乔娃一直坐着,这阵儿才站起来,婉蓉喟然惊叹:“乔哥,你……咋能长恁高哩?” 乔娃没应她,呵呵只是笑。笑过,乔娃将她抱起来,两手举过头顶。婉蓉花容失色,急叫:“乔哥,快放我下来!” “咋哩?”乔娃放她下来。 “方才我超过树梢,头都晕了!”婉蓉匀住气道。 乔娃再笑起来,手指前面:“快去吧。这阵儿天亮了,你哥要醒哩!” “嗯!”婉蓉点点头,拿上苞谷和送给傻祥的好吃的,恋恋不舍地别过乔娃,走向她妈的坟头。 婉蓉的故事很快传开,村里像是炸了锅,大人娃子无不拥进双牛家,挤在她家的小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不厌其烦地打听每一个细节,连白龙爷的胡子有多长都有人问。一拨人走了,又来一拨人。婉蓉一遍接一遍地叙述她的经历,叙述她如何守在妈妈坟前,晚上如何害怕,如何闭上眼睛想妈妈,如何抱住祥哥睡觉,如何在天快亮时梦到白胡子老人,白胡子老人又是如何模样,如何跟她说话,如何夸她,如何赏给她苞谷等细节。 初时婉蓉编不圆,譬如说白胡子老人头上的角,一会儿说是三只,一会儿说是两只,手的数量也不尽一致。但到后来,婉蓉越讲越溜,不但讲得圆,而且一口咬定,就跟真的发生过一样。婉蓉只有十一岁,在乱葬岗上连守数夜孝是谁都知道的事,村里人无不相信,断定是婉蓉的孝行感动白龙爷了。当场有人弯下腰去,朝她拿回来的苞谷穗儿跪拜。 与此同时,各种议论相继产生。有人认为婉蓉梦到的老人是白龙爷,纷纷赶到白龙庙跪拜。庙里没有道士,也没香,他们只好干跪着,向白龙爷诉苦,祈求帮助。也有人认为是岗上崔家的老祖宗显灵,纷纷赶到南岗上,跪在自家坟前一夜不回,希望他们家的祖宗也能如崔家的一样为他们带来好吃的。 真正灵哩!没过两天,不少人家的院子里陆续出现食物,或是几个大苞谷棒子,或是几只人头大的红薯。人们继而发现,凡是有食物的人家,几乎全是去白龙庙里拜过白龙爷的。于是,人们对白龙爷深信不疑,不再赶往南岗,一窝蜂般拥进白龙庙的大殿里。有十几户没候到粮食,真正急了,在殿里捶胸顿足,一边号天号地哭,一边大声检讨自己近来的品行,真诚悔过。其中一户是孙家民善,连续检讨数日,见自家院中仍未掉下粮食,觉得不够劲儿,想起不久前刚刚脱过大难的道长进才,就将一匹布染成黄色,请人赶制一件道袍,不管进才愿不愿意,与那些仍在祈祷的人一道,七手八脚地将袍子披他身上,簇拥他走进庙里,请他代向白龙爷求告。 真又灵哩!这些人家的院子里无不在第二日凌晨掉下粮食,一家几个苞谷棒子。直到此时,除风扬家之外,四棵杨家家户户,或多或少,无不得到白龙爷的赏赐。 风扬苦恼得要命。起初,他压根儿不相信这档子事儿。但故事源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与她一道的是傻祥,且此时连草籽儿也难寻到,两个孩子抱回来的苞谷棒子不是假的,是真真切切的,是能下锅煮来吃的,是能救人命的,不由人们不信。 风扬赶到崔家询问婉蓉,详细查验十几个苞谷穗,真正困惑了。当各家各户纷纷跑去跪拜白龙爷并陆续得到奖赏时,风扬的困惑越来越大。可他一直没去庙里跪拜。不是他不肯去,而是他不能去。此事若让韦书记知道,纵使他浑身是嘴,怕也解说不清。 白龙爷似乎真的与风扬耗上了,无论瘿脖子拉上陈姐儿如何跪拜,苞谷穗儿满村子飞,只不朝他家的院子落。 瘿脖子急了。吃没吃到苞谷穗儿事小,得罪白龙爷事儿却大。瘿脖子不由分说,歪着大脖子赶到大队部,扭住风扬,将他逼进庙里,推他朝白龙爷的泥塑跪下。瘿脖子唠唠叨叨,当着风扬的面,将他近年犯下的罪过从头到尾细细数落一遍,尤其提到修土炉、修路、修高炉及不收秋庄稼诸事,说到伤心处,一把鼻涕一把泪。在白龙爷面前,风扬再无二话,只能撅起屁股,埋住头,既不磕头,也不吱声,任由瘿脖子控诉。 正值仲夏,天气热得发闷。风扬心里烦,不愿回家睡,随便拉条苇席摊在大队部的小院里,头朝竹丛躺着。 翌日凌晨,风扬睡得正香,听到有人咳嗽,乍然醒来,见是婆娘站在院里。风扬一怔,看到四周依旧苍苍的,天还没有完全亮,坐起来,阴住脸责道:“你不睡觉,站这儿干啥?” “妈让我喊你回去!”陈姐儿嗫嚅道。 “天还早哩,啥事儿?” “白龙爷来过了!”陈姐儿声音很低,尽力压住内心的兴奋。 风扬一惊,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忽地爬起,匆匆朝家里赶去。 风扬走进院门,见瘿脖子跪在当院,仍在磕头。风扬连跨几步,见她面前是六个棒槌大的苞谷穗儿,摆得甚是整齐,形成一个大大的“土”字。 风扬惊呆了。 瘿脖子又磕几下,抬头叫道:“扬儿——” 风扬没动,两眼紧盯摆出的“土”字。 瘿脖子提高声音:“跪下!” 风扬真正服了,跪下来,连磕三个响头,悄声问道:“妈,这样子是你摆的?” 瘿脖子白他一眼:“妈哪有这本事?是白龙爷摆的,妈一大早起来,看到的就是这个!” 风扬朝着“土”字凝视许久,伸手要拿,瘿脖子拦住:“别动!” “咋哩?” “你守着,我这就去寻你烟爷,让他看看摆的啥。妈琢磨了,这不是乱摆的,说不准,是白龙爷有话对咱说哩!” “妈,你甭问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啥!” “扬儿,快说,白龙爷对咱说啥了?” “土!” “土?”瘿脖子喃喃一声,闭上眼,默祷一阵,睁眼望着他,训责道,“是哩,白龙爷说的是,咱庄户人离不开的是土。你领人开山辟路,修土炉子,炼铁水。这是铁匠干的,不该咱庄户人干。你这叫不务正业,惹白龙爷生气了!扬儿,你再跪下,好好向白龙爷认个错,道个歉,打今儿起,甭瞎整了!” “妈——” “快点!” 风扬再次跪下,闭上眼去。 “咋不说话哩?”瘿脖子催他。 “妈,”风扬小声,“我心里说就中了!” “是哩!”瘿脖子点头,“跟白龙爷说话,得用心说!” 风扬默祷一会儿,瘿脖子心满意足,又看一会儿白龙爷摆出的“土”字,满意地弯下腰去,将大苞谷穗儿逐个捡起来,叫上陈姐儿,收进屋里。 天气闷热几天,再落一场大雨,进入三伏。 白云天讨要的种粮终于批下来,战红旗人民公社拨到五吨,装在一辆解放大卡车上,由两个武装民兵押送。 时到三伏,按照节令,种秋已经迟了。然而,再迟也比不种强。公社连夜分配,连夜通知,天色刚亮,各大队的取粮人就已赶到。不到中午,双牛、老五二人兴冲冲地背着五十斤苞谷、二十五斤黄豆赶回队里。 吃过午饭,双牛敲钟,组织四队青壮劳力赶到田里点播。一行人拿着锄头,背着种子,赶到河坡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呆若木鸡:在雨水刚刚润泽过的河坡地里,齐刷刷地冒出一层庄稼苗,显然不是有意种的,因为没垄没趟,或稀或密,甚至某一块什么也没有,另一块却压作堆儿。禾苗也不全是苞谷,有黄豆、芝麻、绿豆等,一簇簇,一片片,杂七杂八,没有规矩。 一切浑然天成。 双牛、家兴、老五、进才等走进田地查看,不见任何脚印,也没锄痕。几人又赶往相邻三队、二队及一队的田里,看到的是同样的绿苗,间杂些野草。有的刚露头,有的已有几指高。这些禾苗是何时长出来的,他们一概不知。这些日来,整个村子都在忙活求祷白龙爷,没人到过田里。 不一会儿,三队、二队、四队的人也都陆续扛着工具、种子赶来,感受到的是同样的震撼。人们无不面面相觑,朝天跪拜。 正在这时,老烟薰也扛着锄头赶来。望着眼前的场景,老烟薰放下锄头,慢慢蹲下,两道浓眉拧起来,掏出长烟杆儿揉烟丝。 “大叔,大家都说这是白龙爷的恩赐,你说是不?”万磙子凑过来,喜滋滋地问。 老烟薰点着火,松开眉头,老脸现出惯常的微笑,一边用力吸烟,一边眯眼看着田里的小禾苗。 “道爷,你说是不?”见老烟薰不睬他,磙子转问站在一边的进才。 进才憨憨一笑,没吱声。 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再次议论起来。村里跑出更多的人,都是来看稀奇的。早有人跑过来说,西坡、南岗及北坡的田里也出苗了,只是出得更稀、更乱些。 众人纷纷围在老烟薰身边,希望他给个解释。 “应上了!”老烟薰终于磕磕烟灰,站起来,脸上挂着笑。 “应上啥哩?”磙子急问。 “报应啊!”老烟薰转头望向大杨树,敛起笑,神态凝重,“大家想必记得年前砍白杨树的事吧!” “咋哩?” “事儿不分大小,都有个因果,”老烟薰缓缓说道,“眼前就是。都过去了,这阵儿告诉你们,想也无妨。你们知道,一方土,一方神。咱这村子是由白龙爷一力护佑的。白龙爷为啥专心护佑咱哩?是因为村里的那口井。这么说吧,那口井是白龙爷的嘴,井里的泡泡是白龙爷嘴里吐出的珠子,四棵杨树是白龙爷长出来的四根胡子,南面那道岗是白龙爷伸出去的一条爪子,双龙河是白龙爷的脖子,流经咱村里的小沟,是白龙爷的一条血脉。去年有人要砍大杨树烧炭,全村人皆来拦阻,使白龙爷的胡须得以保全。白龙爷顾念此事,这阵儿见灾情大,就吩咐杨树精驱赶各路仙鬼,先为咱降下粮食,后又种出这些苗子。” 众人回想起去年砍大杨树的场面,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幸亏没让风扬砍成,真要砍成了,他们怕就活不到这阵儿了。 “大叔呀,”天成连连点头,“白龙爷降下这场恩典,及时救下咱村,这是天大的功德,不究咋说,咱得好好谢谢他老人家。咋个谢法,请大叔吩咐!” “中中中,”大家异口同声,“咋个谢法,我们全听你的!” “多做好事,多尽孝道,不坏良心,就是谢了!”老烟薰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大杨树上。 “这些是大家本该做的!”天成应道,“白龙爷这场功德,救下我们这么多命,得另外重谢才是。是修庙还是做道场,大叔说个章法!” “唉,”老烟薰想了想,“这阵儿,人命都顾不过来,咋能修庙、做道场哩?再说,政府不兴迷信,弄不好还要法办。大家有这个心,白龙爷也会知道的,不必另外谢。倒是几个杨树精,你们都看到了,又是送粮食,又是种地,这些日来分外劳苦。依我之见,咱这就回去,把村里的男女娃子全唤来,到井边为几棵树浇碗水,撒把土,表达个谢意!” “中中中!” 大家如一窝蜂般赶回村里,不一会儿,全村数百男女老少齐集井边,围住四个大杨树齐齐跪下。老烟薰带头,众人各磕三个响头,然后从井里打水,在四棵杨树周围每人浇一碗,撒一把土。 白龙爷显灵、派送苞谷穗及遍地出禾苗的事儿迅速传开,附近百姓纷纷跑来看稀奇。尤其是一河之隔的黑龙庙人,怎么也想不通。双龙河里两条龙,为什么白龙爷对四棵杨人那么照顾,黑龙爷却完全无视村人的死活。不少人日夜跪在庙里,依旧不见恩赐,有人气恼不过,趁夜将黑龙爷的泥塑砸了。 四棵杨再次闹神的事自然传进白云天、韦光正耳里。二人起初以为是老百姓饿红眼,胡编瞎传的,根本不信。后来见众人说得有鼻子有眉眼,又联想去年万风扬砍杨树时闹的风波,莫说是韦光正,即使向来不信邪的白云天,也不由不信了。 “老白,”韦光正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手指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在桌面上,“这里面有文章!” “嗯,你说说,啥文章?” “阶级斗争新动向!” 白云天仰起大疤脸,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两手慢慢卷烟。 “老白,你想想看,”韦光正站起来,敛住笑,稍显不安地踱着步子,“一村人传流言,集体进庙里,烧香跪拜白龙爷,然后跪拜几棵树,这事儿要多荒唐有多荒唐。党叫我们破除迷信,这是啥?这是标准的封建迷信活动!眼下灾情重,老百姓不依靠政府,却信一堆烂泥,如果听之任之,这事儿就会蔓延,造成严重后果。起码说,今后有谁还会相信政府?我认为,这是对党和政府的严重威胁,一定要严惩!” “咋个严惩?” “我原想让武装部派些人,抓他几个,可后来想了下,不中。人抓了,心不服,这阵儿又没粮吃,怕会闹事儿。这阵儿我想,事儿要不闹就不闹,要闹就闹大。我们干脆汇报给县里,让公安局追查。公安局有经验,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待查出真相,老百姓自会心服口服。老白,不瞒你说,去年大杨树流血,我的心里一直打鼓。有些事你不知道,四棵杨我比你熟。自打土改开始,我就有个预感,四棵杨跟别的村不一样!早晚望见那几棵大杨树,我心里就不舒服!我跟风扬谈过这事,他也是这感觉。去年烧炭,我本想让他趁机整掉那几棵树,谁知他不但没整成,反倒大病一场。不知你是咋想的,在我看来,他那场病,不是真病,是心病。今年闹灾,在咱社里,敢发小锅的也只有四棵杨。这阵儿政府发放种子粮,你看,咱的种子刚发下,人家的庄稼苗已经出齐了!” 诸事的确蹊跷。 白云天蹲在地上,点上烟,缓缓抽一口,眉头拧起来。 “老白,这事儿只有一个解释:四棵杨有人暗中搞鬼!这个鬼不查出来,我们以后就没法开展工作!” “依你看,这个鬼是谁?”白云天抬起头来。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叫老烟薰的与这事儿脱不开干系!别看他见谁都是一脸笑,咋看咋像个老实人,这是装孙子!土改那年,按他家的地产,本该评富农,可村里没人评他富农,只评他为上中农。那时,一是党的政策宽,二是他会装孙子,我就没较真,让他脱过一劫。这阵儿,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孙子不装了,想借我们眼下的困难,装神弄鬼,反攻倒算!再就是那个道长,叫周进才。在过去,白龙庙是他的,他靠着一个泥疙瘩,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美滋滋的。这阵儿好日子没了,叫他如何甘心?” 白云天没有接腔,闷住头抽烟。 “老白,查吧,几案并查。一旦查出真相,揪出背后弄鬼人,我们就能教育群众,引导群众,让群众擦亮眼睛!” 白云天捏灭烟头,扔在地上,站起身子决然说道:“毛主席教导我们,不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是不是搞鬼,咱得先去四棵杨,实地看看,搞好调查研究!” 韦光正也没话说。 二人当即动身,赶到四棵杨,没直接进村,先到河坡地查验,果见一地绿苗,无不像是自然出的。二人四处察看,折腾足足两个时辰,这才赶到四棵杨,向风扬作进一步了解。 村人集体跪拜四棵杨时,风扬正在公社开会,晚上回来才知此事,自也是莫名其妙。韦光正让他唤来几个队长,开干部会。青龙仍在社里关押,开会的只有明岑、天成和磙子,外加雪梅。大队另外的干部及外村的队长,白书记没让叫,说是小范围会议。 “社员同志们,”韦光正依旧望着窗外的竹子,“近来发生的怪事,白书记和我全知道了。大家有粮食吃,田里出禾苗,这是好事,我和白书记没话说。可我们不明白的是,整个东方红大队,为什么只有四棵杨的院子才落苞谷,才有红薯?为什么只有四棵杨的田里才出禾苗?你们谁能说说答案!” 万磙子性子直,脱口说道:“白龙爷是四棵杨供的,当然只护佑四棵杨了!” “万磙子!”韦光正猛地落拳,一震几案,“你是党员,竟也相信一个泥疙瘩!你的党性哪儿去了?好,既然你相信,我且问你,白龙爷既能显灵,荒春上他哪儿去了?要是他真有灵,你们为啥总是汇报有人饿死哩?他为啥早不显灵,晚不显灵,偏在政府种子粮下发时才肯显灵?” 万磙子脖子一梗,正要犟嘴,蹲在他身边的明岑在他背上轻轻一顶,咳嗽一声。万磙子咂吧几下嘴,咽下话。 “我听说,”韦光正见他不说了,扫众人一眼,“这阵儿,你们村里个别人十分活跃,叫你们几个来,就是想查查这桩事儿!” 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谁,谁也不说话。 “明岑同志,”韦光正的目光转向明岑,“去年收秋时,上中农孙鼎立在干什么?” “修路!” “他一直在修路吗?我是说,他没有缺过一天勤吗?” “没有!”明岑回答得极是干脆,“这件事大伙儿可以作证。还有出工表,我保存着哩!” “修完路呢?” “到北山去了,直到下大雪才回来!” “那……”韦光正勾头沉思一阵儿,“他的家里人呢?” “儿子孙明德与他媳妇也在工地上,三个孙子,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闺女早就嫁人了,家里并无他人!” 韦光正拧住眉头,陷入惶惑。有顷,抬头问风扬:“那个道长呢?就是周进才,收秋时他在干啥?” 四队没来人,几人面面相觑。 风扬应道:“也在工地上,我见着他哩,天天都在!” 韦光正咂吧几下嘴唇,皱会儿眉,再次有节奏地敲桌子:“你们好好想想,都有谁整天待在村里?” 大家低头想一会儿,七嘴八舌说出一堆人,无非是些干不动活儿的老头、老太太和学龄前的娃子们,外加傻祥。 调查陷入僵局。 韦光正仍在凝思,白云天摆摆手,扫大家一眼,哈哈笑起来,转对韦光正道:“小韦呀,伤这些脑筋干啥!叫我说,这事儿到此为止。不究是哪路神,要是他能在公社大院里扔下十吨苞谷穗,再把全公社的地种上秋庄稼,我白云天这阵儿就给他跪下,谢他三百个响头!” 众人皆笑起来。雪梅看他一眼,抿嘴。韦光正不好再说啥,咂吧几下嘴唇,干笑几声。 “雪梅同志,”白云天陡然转向雪梅,两眼火辣辣地望着她,“我和韦书记今儿这碗稀汤,依旧落在你身上!” “中!”雪梅轻快地应一声,“我家院里前几天也落下苞谷穗了,你们要是不嫌弃,咱煮苞谷糁吃!” “中中中!”白云天呵呵笑道,“我跟韦书记也跟着沾沾白龙爷的光!不瞒你说,我俩早就忘记苞谷是个啥味了!” 回到社里,白云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放回李青龙。 青龙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先奔河坡地,察看他在荒春上种的红薯。经过两场喜雨,一部分没死的秧苗活过来,一天一个样,绿油油地四处乱爬,有的秧子已达数尺长,远望上去,十来亩地青青一片。 回到队里,青龙来不及与家人亲热,迅速组织男女劳力,拿剪刀剪秧插。丰年种小麦,灾年种红薯。青龙这阵儿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有人自己绝自己。他不能绝自己,他的四队不能绝自家。只要这点红薯在,赶到秋收,这场劫难就算抗过去了。 家兴的打蛇技术日渐精湛,已经达到捉活蛇的地步。捕蛇范围也日渐扩大,由周边田野、双龙河谷到附近山上,捕获的品种也日渐多样化,甚至剧毒的响尾蛇也开始受困于他的竹篮。成家几乎天天都有蛇汤喝,熬得多时也接济邻居山娃、进才、双牛、青龙等家。 在蛇汤的滋补下,英芝开始来红,不久就怀上了。英芝吐过几次,断出自己有喜了,告诉家兴。 家兴却喜不起来。 “咋个生呀?”家兴摸着英芝的肚皮,愁容满面,“眼前正闹灾荒,命都顾不上,你咋又怀上哩?” “这能怪我?”英芝眼皮一挑,给他一个白眼,“都是你呀!” “中中中,都怨我!那个时候,谁会想着你还能怀哩?” “要不,咱找天旗来,让他开个方,把娃子打掉!”英芝真也为能否生下来发憷,思忖有顷,小声建议。 “啥?”家兴瞪她一眼,“胡扯!不究咋说,是咱成家的种。种上了,就得长出来!爹临走时咋说?要是他知道是我把老三弄掉,还不拿门闩打死我?你放心,实在不中,我就把大腿上的肉割下来,喂给你吃!” “这可是你说的!”英芝笑道,“到时候生不下来,你甭怪我,甭逢人就说我长、道我短的,怨我没本事!” “有谁敢说我这老婆没本事,我就跟谁急!”家兴搂住英芝狠亲一口,起身走到门后,捡起盛蛇的竹篓子,走到院里,见成刘氏在杏树下面的捶布石上捶衣服,凑过去笑道,“妈,我弄长虫去了。英芝怕是有喜了,你得留心守住她,甭让她伤到身子!” “这几天她老吐,我还以为是闹肚子哩,昨儿个还对她说弄点儿药吃,她说不打紧。原是又有喜哩!”成刘氏乐不可支,放下棒槌站起来,“这阵儿没粮吃,你得多逮几条长虫儿!” “家群哩,要是他没事,跟我一道去,一则弄个响动,二则学个本事。多个人逮,保险些!” “这孩子不知野哪儿去了,一大早就不见影儿!” “妈,我在这儿呢!”家群从灶火里走出来,头发上尽是草灰。 “我的小祖宗呀,”成刘氏叫起来,“你咋弄成这样子,干啥哩?” “抓簸箕虫哩!”家群端着一个脸盆走出来,一脸兴奋,“妈,天旗说,簸箕虫是味药,能治病,要我帮他逮,逮三只一分钱。这不,咱家灶火里真还不少哩,我抓十几只了,不信你看!” 家群将盆送过来。成刘氏一看,果有大大小小十多只簸箕虫儿,乐呵呵道:“中了,你不能一下子逮完,得留几个种。这阵儿要是没事,跟你哥逮长虫去!” “妈,我可不敢去!”家群退后几步,笑道,“我连黄鳝都怕,哪敢抓长虫?这事儿让我姐去,她胆大!我下河抓蛤蟆去,那东西肉白,吃着美。我对山娃说好了,下二龙潭抓,山娃说那里多!” “你姐哪去了?”成刘氏顺口问道。 “不知道。要不,我去喊她!” 家群放好簸箕虫,正要朝外走,家兴拦道:“算了,甭叫她了,我一个人去吧!”话音落处,人已背上篓子,拿上弄蛇的棒子,走出院门。 青龙的十来亩红薯地迅速成为几个生产队的共同种子秧,只要长出来,就会被人剪成段段,插进土里。有苗就有望,尽管四棵杨人的日子过得仍旧艰难,但大人娃子看到的无不是盼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季雨水很顺,庄稼虽然种得迟,长得却也茂盛。然而,老天爷似是还没有完全饶恕人们犯下的重罪,一入秋就是阴雨天,淅淅沥沥连下二十来日,天上的老爷儿只是偶尔露下头。将要成熟的秋庄稼大多让水泡了,尤其是怕淹的黄豆,叶子由青变黄,渐渐萎缩,低洼处的红薯更是遭罪。 不过,这场连阴雨也算及时解救了村人的肚皮。人们纷纷冒雨走进田里,将低洼处受淹的黄豆角摘下来,又从泥巴里挖出长不成的红薯,丢进食堂的大锅里,既能填饱肚皮,又没负疚心。 天晴后不到一个月,四棵杨人开始收秋。庄稼种得晚,种苗稀密不均,加之秋雨受淹,秋庄稼大多减产,河坡地也只七成收,大部分田里,亩产仅有百来斤,跟去年的大丰收大相径庭。 不究咋说,收了总比没收好。秋收不久,公粮任务再次下达,但考虑到收成不好,政府减免一半公粮不说,又将提留直接放在生产队里。对此体贴,社员们自无话说,将收上来的秋粮选出籽大粒饱的晒干,或拉或扛,络绎送入双龙镇的国库里。 交完公粮,四队只剩下几个小囤子。所幸还有几大窖红薯,青龙将红薯窖全都打在老五院里,由老五守着。想到前面是又一个漫长的严冬和荒春,青龙学乖了,即使有粮食,硬是不蒸窝窝头,只将大锅里的稀粥熬得稠些,过秤下锅,无论粗细,人均三两。同时,锅中砍些红薯块子,丢些晒干、藏好的红薯叶子,好让大伙儿有个捞头。 秋收之后是种麦。公社再次分下少许麦种,四棵杨人看着过冬前稀稀拉拉长出来的一地麦芽儿,又算多了个盼儿。 种儿一旦入土,不管环境多险恶,总要冒出嫩芽,长成苗子。靠生产队大锅的稀粥及家兴蛇汤的滋补,英芝的身子日益浑圆,脸色也渐渐红润,远看起来,人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她和大饥荒连在一起。 随着英芝肚皮的日渐隆起,家兴的狩猎范围也渐次扩大,由蛇到小鸟到蛤蟆到老鼠到可以捕捉到的任何东西,凡能下肚的生灵一个也不放过。自吃蛇后,英芝的胆儿也壮了,见什么吃什么,甚至连家兴、家群弄回来的蚂蚁、蛆、蜻蜓等昆虫,也敢炒来吃。 冬去春来夏又至。赶到第二年六月初五,也就是成有林的一周年忌日,英芝的肚皮开始阵痛。天色黑定,随着一声啼哭,易姐儿从英芝两腿间抱出一个又瘦又小、浑身是血的婴儿。成刘氏打眼一看,又是个带把子的! 一得到消息,家兴就捂住脸,孩子般呜呜哭起来。像前面两个出生时一样,家兴将小家伙拿尿布裹好,放进秤盘里称,竟然只有三斤十五两,比旺田、旺地刚出生时少了二斤多。 不过,不究多瘦,只要是个带把子的,家兴依旧高兴,当下摆起老有林的牌位,抱赤子拜过,按照老有林的遗愿,为他取名旺福。 旺福却是一点儿也没福。由于英芝在怀胎时饥一顿、饱一顿,娃子虽生出来,奶子却泌不出乳汁。成刘氏使尽下奶的土方儿,英芝的两只奶子仍旧是瘪的,饿得小旺福嗓子都快哭哑了。 家兴又宰一条蛇,熬成浓汤,由成刘氏端来喂。旺福只肯吃奶,不肯喝汤,扯嗓子一股劲儿哭。英芝一急,只好将空奶头再次塞进他嘴里。旺福止住哭,闭眼猛吸一阵儿,一边哭,一边死劲咬住奶子不放,疼得英芝直流眼泪。 一夜过去了。一个白天又过去了。 及至第二日迎黑,旺福仍旧滴水未进。眼看小家伙要被活活饿死,成刘氏真正急了,捏住他的小鼻子硬灌。好不容易灌下半汤匙,谁想竟又呛进嗓子眼里,憋得小家伙透不过气,小脸蛋涨得紫红。幸亏成刘氏经验丰富,将他急翻过来,又是捶,又是拍,好歹将他的一小口悠悠气折腾出来。 “我的小冤爷呀,”成刘氏松了一口气,流着泪数落,“上辈子莫不是个公子王孙哩,生就一个娇贵命!可你咋不长个眼,拣个好时辰,偏在这大荒年里出世,真要急死人哩!” “妈,”英芝心里一动,见旺福又要哭,将空奶头放进他嘴里,抬头望着成刘氏,“我在想,莫不是爹转世了?昨儿是爹周年,福娃偏就生了,又都是在那个时辰,你说巧也不巧?” “老天爷呀,”成刘氏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你不说,我真就忘记哩!昨儿一心忙活这个小冤爷,把老头子忘干净了!” “妈,”英芝若有所思地望着成刘氏,“我一直在想这事哩。今儿早上,天快亮时,我看见爹了。他站在我面前,啥也不说,只拿眼睛盯住我,目光好吓人哩!后来,不知咋回事,爹捂住脸哭。我见爹哭,也哭了。爹听见我哭,一转身就没影了。我打个惊怔,醒了。我一醒,听见福儿在哭。我当时就想,福儿莫不是爹转世来的?想着想着,我就怕了。妈,你想想看,真要是爹转世来的,福儿怕也活不长。谁都知道爹是咋死的,他啥也不吃,是活活饿死的!” 话到这里,英芝禁不住打个冷战,将旺福紧紧搂住,好像他也会像梦中的老有林一样,一下子就没影儿似的。 “唉,”成刘氏想一会儿,叹一声,“这又得下孙子,我知道老东西是要回来看看哩!”转朝院中喊,“兴儿!” 家兴正在院子里宰蛇,听到喊声,放下蛇,疾走进来。 “兴儿,妈只顾忙活小东西,把老东西忘了。夜黑儿是你爹周年,旺福偏就生了,英芝早上梦到他,听见他在哭,想是他见咱没睬他,心里不美气,回来闹腾哩!” “妈,你说咋办?” “兴儿,老东西过周年,照理说,咱得为他化几个纸钱!” “妈,这阵儿连白纸都没有,哪里去弄纸钱?” “这可咋办哩?”成刘氏也是急了,“阴世里没钱不中。老东西脾气坏,真要是没钱花,能不回来折腾?福儿这么哭,不肯喝蛇汤,想必就是他闹的!” “妈,”家兴灵机一动,“我去叫进才来,让他为爹念几句经。爹听了,心里一美,福娃就肯吃东西了!” “中中中,你快去!” 家兴出去时,天已黑透了。没有月亮,稀稀拉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钻来钻去。 家兴摸着黑赶到进才家,见进才蹲在靠墙角处的灶台前,瞅着家兴为他家打的空锅台发呆。锅台上原本放着一大一小两口锅,这阵儿大锅没了,青龙发下来的小锅又不敢放上去,放上去也烧不成,就被香竹藏在暗处,有粮食时,就在后半夜拿出来,弄几块砖头架在门后烧。 香竹趴在家中的长铺子上,夸张地耸着肩膀,呜呜咽咽,哭成一个泪人儿。两个小娃儿,明山和明河,不知所措地站在前面,不住口地带着哭腔喊:“妈——” 看来,这个家发生不幸了,不然不会这么惨。家兴打眼一瞄,不见明全与明星,估摸是这兄弟俩。 家兴几步跨到进才跟前,见进才的眼里也是泪汪汪的。 “进才,啥事儿?”家兴急问。 见是家兴,进才的泪水再也止不住,耸着肩膀哭出来。进才的哭声一起,两个小家伙一是害怕,二是受到感染,尖着嗓子号哭。一时间,这家四口人好像在比赛谁的声音高,一个比一个哭得起劲。 家兴不知底细,没法儿劝,任由他们哭。哭有一袋烟工夫,进才最先止住,拿袖口擦擦泪,对家兴道:“兴叔,你说说看,这俩大的,咋能一声不吱,说走就走哩?晌午还是好端端的,跟山儿、河儿有说有笑地一起玩,及至后晌,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 进才这一开口,家兴才知发生什么。见到没死人,家兴落下心,笑道:“我还以为这俩大的出啥事哩,原是寻不到了!进才呀,你甭急,他俩不定钻哪儿玩去了。别说是他俩,即使我家旺田、旺地,有时玩疯了,不交一更不回来。这阵儿天还早哩,你们急个啥?” “大叔,”香竹从床上翻身起来,揉泪道,“俺这俩娃是远走高飞了,俺知道哩。前几天,明全对俺说,他想到山外去。不知哪个剐千刀的对他说,山外有吃的,有喝的,他听进去了,闹着要走。俺对他说,咱是苦命人,没个亲戚朋友,到外面还不照样饿死。俺讨过饭,知道没家是个啥滋味儿。他求半天,说死俺也不愿意。可这娃子,打小讨饭讨惯了,心路野,不听劝,硬是背俺走了。他走就走,又把星儿拉着,你说急死人不?你看,几件烂衣裳、一个铺盖卷儿,全没了。还有平日他俩吃饭的碗,也没了!” 听香竹这么一说,家兴也觉得事儿严重,眉头拧起,思忖一会儿,抬头问道:“他俩为啥要走?这阵儿食堂里不是有饭吃吗?” “依全儿脾气,”香竹再次抹泪,“早要走哩。前阵儿吃不饱,即使他想走,腿也没劲,走不远。这阵儿肚里有货了,腿有劲了,他就想飞哩!”越想越伤心,再次哽咽,“大叔呀,俺这俩娃子,可怜呀,大的十三岁,小的才十一岁,啥事儿也不懂,别的不说,要是遇到恶狗,他俩可咋办哩?纵使讨饭,也是俺去讨才是,咋能让俩娃子出去讨哩?”两手拍击铺上的烂席子,“老天爷呀,这叫俺咋对得起他们死去的爹啊!” 家兴的眼眶也红了。他知道,明全、明星长大了,懂事了,肯定是听到什么风凉话,不想再守在这个家里。 六月天,屋里热,香竹穿得少,衣服又破,衣襟原本半敞着,这阵儿她一门心思伤悲,啥也不顾忌了,连奶子也没裹住。 家兴不敢看她,也没法儿劝她,转对进才,语带双关:“进才呀,依我看,俩娃子想走,就让他们走吧。这也许是好事。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听人说,天底下大得很,山外头,一马平川,啥稀奇都有。俩娃子敢闯,就比咱有胆气。想想我自己,长这么大,还没走出这个山窝窝,如果这阵儿饿死了,死也没见过多大的天。”睁眼看进才,见他仍旧哭丧着脸,接着劝,“进才呀,说心里话,我真为你这俩娃子高兴。小小年纪就有这个胆气,长大一定有出息。你看咱村里,一年多来,饿死不知多少人,可有几个敢到山外闯荡?听说东山下的李寨,十家里就有八家跑出去,村里只剩下走不动路的。我敢说,他们村活下来的一定比咱村的多。娃子们敢跑出去,不究咋说,也算是为咱村长脸了,你们该笑才是!” “唉,”进才长叹一声,“家兴叔,我家里这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这俩小的出去要饭,我不会掉一滴泪珠儿。可偏就是俩大的,让我心里咋想?好说难听啊!不究谁论起来,随口一句话,这俩不是咱的种,是咱屈待人家了!兴叔,你也看得出来,对这俩大的,我从未生过外心。我的心思,多半也是挂在他俩身上,生怕有啥地方对不住,屈着他俩。有吃的,我让他俩先吃,有喝的,我让他俩先喝。我把心全掏出来,就是想拢住他俩的心。可你也看到了,怕处有鬼,痒处有虱,我怕啥,啥就来了。他俩一拍屁股走人,叫我咋……咋……” 进才顿住话,闷头哽咽。 “进才呀,”家兴就势劝道,“你是咋待这俩娃子的,村人也都看在眼里,没谁不晓得。纵使青龙来,他也没个说的。你甭自责怪了,啥事都得有个理儿,你是真尽心了。不说这俩娃子,也不说香竹,即使俩娃子的爹地下有灵,想必也没啥可责怪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进才擦把眼泪,“可这俩娃子离家出走,叫我心里咋个踏实哩?才十多岁,骨头还没长成。不瞒大叔,我决定了,明儿一大早,我就出去寻这俩娃儿,啥时候寻到人,我啥时候再回来!” “进才——”进才话音刚落地,香竹大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他号啕大哭。进才也搂着她,二人合成一堆肉团儿。 “老天爷呀,”香竹一边哭,一边将两只软拳头擂在进才胸脯上,“你咋能走哩?要走也不能是你一个人走,是咱一家人走,谁也不能留在家里。即使死,咱也得死一处!” “进才呀,”家兴伤感了,“香竹说的是,你不能去。要是你肯听劝,就听我几句。你想想看,天大地大,一出这个村,你们哪儿找人?再说,你们都出去寻人了,过几天,万一娃子们回来,见不到你们,还不是又得出去寻?这样子找来寻去,啥时候有个头?要叫我说,你们哪儿也不必去,只在家里守着。俗话说,千好万好,不如自己的窝好。不究咋说,这儿是个家,队里好歹有碗稀汤喝。你看看,夏收了,秋种了,锅里也有粮食粒了,咱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今儿我到井上打水,见井里的泡泡更多了。我相信,苦日子到头了,好日子就在前头。至于这俩娃子,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他俩十多岁,该懂事理了,未必就会饿死。退一万步说,纵使有个三长两短,也是命。常言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咱庄稼人,还能有啥法儿,只有认命!” “他爹,”香竹点头,“大叔说的是!这俩娃子长大了,又是自个闹着出去的,俺咋能怪你哩?你对俺是啥样,你对俩娃儿是啥样,别人不知道,俺心里知道好歹哩。下辈子再投胎,俺还要做女人,俺还要寻到你!” “香竹,”进才越发伤心,“都怪我没本事,一个壮劳力,连几个娃儿也养不活,害得你跟着受苦,我这心里难受哇!” 二人再次抱头痛哭。 家兴知道,这一哭,这家的愁云基本上扫空了,他也该告辞回家了。这样想着,家兴扭转身,朝门口走去。 “大叔,”香竹见家兴要走,这才想起招呼客人,“你咋说走就走哩?这阵儿来,莫不是有啥事儿?” “没啥大事,”家兴不好再提请进才为旺福念经的事儿,打个谎道,“好几天没来你家了,这阵儿没事,顺便过来走走!” “大叔,”进才忖出话音,“这么晚来,你肯定有事!啥事儿,你只管说!” 家兴只好拐回来,蹲在进才对面:“是这样,夜黑儿,你大婶产下了,是个娃儿,按他爷起的名,叫旺福。可你大婶没奶,旺福除奶之外,啥也不肯吃,一股劲儿哭。你大婶说,今儿凌晨,她梦见我爹,想必是我爹转世的。你知道,我爹是饿死的,夜黑儿是他周年。这年头,家里啥也没有,自他走后,一张纸钱也没给他化,更不要说为他供啥吃的了。昨儿原说到岗上望望他的,可你大婶偏偏那当儿生产,硬是把事儿误了。福儿哭得全家心里慌慌的,我正没法子,突然想起你来。你会念经,想请你到家里为我爹念几句,让爹有个去处。爹安生了,福儿也许就能吃东西了!” “这……”进才迟疑一下,“大叔,要是换个别的事儿,我一定帮忙,只这念经,我不敢应下。不是我不想念,是这东西不时兴了。要是让人知道,我怕要挨斗争哩。政府说过了,念经是迷信。土改后,政府给我分房子分地,还让我娶个好婆娘,我发誓不再念经的。再说,即使念经,我也真的不知是灵还是不灵。要是真灵,为啥不念经的恶人总是活得矫健健的,念经的好人总是有难哩?” “你真的不想念,也就算了,”家兴轻叹一声,“我也是一时没法子,才来求你寻个破解!” “他爹,”香竹白他一眼,“大叔请你念,你就去念,啰唆个啥?你看看,大叔一家待咱多好,咱就能帮上这点小忙,你这又推三阻四的,还讲良心不?你只管放胆跟上大叔去,咱没有敲锣打鼓满村子喊,谁会知道?你先走,待会儿俺换件衣裳,跟你做伴去!” 进才朝家兴笑笑,点头:“要是这说,我就去!只是……做道场还得备几样东西,至少得有黄纸、灵位、香火等,这阵儿,哪儿寻哩?” “能不能将就点?”家兴思忖一会儿,央求道,“灵位有,黄纸、香火眼下弄不来。你念经时,我跟爹唠叨唠叨,他是明白人,想得开,不会计较的!” “好吧!”进才将家兴送到门口,抱拳作别,“你先回,过会儿,我跟香竹一道去!” “多谢了,”家兴的心踏实下来,也抱拳道,“要是福儿肯吃东西,能够保全一命,我就让他认你做干爹!” “中中中,”香竹眉开眼笑,“别看俺这么多娃子,还没当过干妈哩。俺看福儿是个贵人,将来保不准享他的清福哩!” 进才两口子赶到成家时,家兴已把老有林的灵位摆好了。 说起来是个灵位,其实只是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亡父成有林之灵位”几个黑字,是家兴求医生天旗写的。农村里没遗像,成刘氏原想寻人画一个,可这些年一直没有画像的下乡,这事儿也就搁下了。 家兴将木牌竖起来,摆在堂间的条几上。成刘氏将老有林在世时抽的烟锅点上,让家兴吸几口,放在灵位前冒股烟,算作香火。没有纸钱,家兴原想寻点碎纸代替的,可家里实在寻不出纸头,只好作罢。 旺福仍在扯嗓子哭。英芝抱住他“噢噢噢”地又拍又哄。成刘氏端来一小碗蛇汤,不知热过几遍了,小旺福只是不肯喝。 “进才呀,”成刘氏见是他们两口子,颠着小脚迎出来,“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快快,屋里坐。杨姐儿也来了,真不知咋个谢你们哩,黑咕隆咚的,还让你们摸着来!” “大奶,你这说的是哪儿话?”香竹笑道,“听大叔说,娃儿不吃光闹,俺一听急死了。生星儿时俺也没奶,他不肯吃东西,就跟你家福儿一样。要不是有个老妈妈教我一个偏方儿,星儿早就饿死了。” “是啥偏方儿,快点说!”成刘氏急不可待了。 “你的汤呢,俺来看看烫不烫?” 成刘氏将碗递给她,香竹在嘴边咂一口:“太烫了,待会儿,等进才为大爷念几句经,再给他喝!” “中中中!” 香竹把汤碗放在旁边,从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成刘氏一看,是用羔羊皮做的假奶头,套在一个空瓶上。香竹要来热水,先将瓶子和奶嘴洗干净,又将奶嘴放进开水里烫一会儿,让它舒展开。 进才开始做道场。他换上民善为他做的新道袍,闭起两眼,口中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懂他在念诵什么。他哑嗓子说一会儿,唱一会儿,听起来抑扬顿挫,就像是说书人一样。 说也奇怪,进才诵有几分钟,小旺福真就不哭了。香竹又尝一下蛇汤,将汤倒进瓶子里,再用绳子把羊皮奶嘴儿拴好,递给成刘氏:“中了,让他吃这个试试!初生娃子只知吸奶,这是那个老妈妈送给我的,就像真奶头一样。小娃子分不清,待他饿时,朝嘴里一塞,灵哩!” 成刘氏接过一看,果然像个小奶头,乐得合不拢嘴:“是个好宝贝哩!”忙将奶瓶递给英芝。 英芝先将自己的奶头塞进旺福嘴里,小家伙咂吧几下,张口要哭,英芝移开奶头,将假奶头放进他嘴里。小家伙再次咂吧起来,浓浓的蛇汤随着他的吮吸,缓缓流进食道里。不一会儿,大半瓶蛇汤就没影儿了。在进才诵完头遍经时,小家伙已经伏在英芝的怀里沉沉睡去。 大家无不松下一口气。 进才歇一会儿,又诵两遍经,然后是家兴跪在灵前,哭哭啼啼,唠唠叨叨,将一年来的磨难尽数诉给老有林。交二更时,进才见没啥大事,就与香竹回去了。 这年夏天,老天爷总算开恩,雨水极好,秋庄稼长得欢势。及至秋天,没再下连阴雨,四棵杨人终于迎来自大跃进以来的第一场丰收,各食堂的大锅蒸起窝窝头来。 又种麦时,上级再次拨下粮食,说是优质麦种。青龙见到只有六十斤,托给别人不放心,就将纸条交给老五,要他辛苦一趟,去公社农技站取回来。 在这场空前大劫难中,四棵杨村唯有四队死人最少,前后不过二十多个,除去长桂,其他都是身体差的。毫无疑问,这场大功属于青龙,因他不仅像只老母鸡一样呵护着翅膀下的每一只小鸡,且又及时发放小锅,让大伙儿多了活路。 但在老五心里,拯救四队人的功劳至少有一半是他的。老五是个好管家,会过日子,知道如何细水长流。四队的粮食一进他的仓,他就视作自己的,一天到晚守护。每次烧饭,水该加到什么位置,该下多少粮食、多少杂碎,他一清二楚。打饭时,大勺也多是由他掌管,不管是谁,不偏不倚,一视同仁。正是由于老五能够不偏不倚,青龙才敢在生死关头将掌勺的大权交付他,从而使他达到人生的辉煌顶峰。 使老五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青龙交给他的这个权力,不仅使他得到全队人的敬重和承认,更又使他得以占有四棵杨村最美的女人——香竹。 黄老五志得意满,扛着六十斤小麦,大步流星地沿着双龙河堤上的小土路赶回四棵杨,一路走,一路想着香竹。 自那夜里天遂人愿,香竹与他闹相好之后,前后又来寻他几次,每次都在晚上,过程也都一样:香竹羞答答地过来,走到他跟前,叫声“他大叔”,然后待在他的床前不动。他走前几步,扳过她的身子,她温顺地就势歪下,由着他抱在怀里,放到床上。然后,他急不可待地脱光她的衣裤,将她放倒。待他完事,她就自己穿好衣服,两眼怔怔地望着他。他知道她眼中的含意,一声不响地把香竹扔在地上的小面袋拿起来,到粮囤里挖出一到两升粮食,提起小袋子走进夜幕里。他一直把粮食拿到她的家门口,她则远远地跟在后面。直到她提上袋子进屋,他才悄悄离开。 这是自立队以来,老五做下的唯一对不住青龙、对不住四队的事,但在内心深处,他并没有犯罪感。香竹是他的女人,他拿出的不过是属于他的那部分粮食。哪一家都有老婆娃子,只有他是一张口。作为一个能干的劳力,他将包括房子、院子等一切所有尽数献给四队,应该分得的当然不应只是他所吃下的一小点儿。 每当香竹走后,老五就会长时间沉浸在对香竹的思念里,就像这阵子。是的,他有了女人,他有了四棵杨村最美的女人。她的皮肤那么白,她的身子那么净,没有一处污损,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还有她的声音,温柔,纤细,充满女人味。有这样的女人做相好,他黄老五此生还有何求? 此时此刻,老五扛着袋子,全力想象着香竹身上的每一处胜境。想到妙处,自然产生一阵冲动,下面的物什儿由不得硬挺起来,紧紧顶在他的黑棉布裤裆上。他坚持走几步,磨得受不了,只好放下袋子,坐在河堤上休息。要是在过去,他就会一不作,二不休,寻到僻静处,让能量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然而,这阵儿,他不能这么做。他有了女人,他的所有能量都是属于这个女人的。 老五越想香竹,那玩意儿越是硬挺,他又不忍心采取极端措施处理。难受一阵儿,老五灵机一动,开始去想别的,想香竹的男人进才,想青龙,想老烟薰,想风扬,想韦书记,甚至想死人,想这一年多来村里死的每一个人。老五七想八想,那玩意儿真还软塌下去。老五重又抖擞精神,兴冲冲地赶路。 回到家时,大食堂已开过饭。老五放下粮食,将经过对青龙扼要汇报一遍,胡乱弄些吃的,打算在天色大黑时摸到进才家。这一阵子大食堂管饱,香竹不再来了,让他如何受得住!是的,无论如何,今儿黑地,他要寻她。他可以寻出任何理由,譬如说向进才借个什么,或问个什么事儿,直接去他的家里约出香竹,要她夜里一定来。 看看天色大黑,已至人定时分,老五锁好房门,走出院子。刚走几步,远远望见一个黑影。走近一看,竟是香竹。 “香……香竹!”老五心里一阵感动。 香竹不说话,顾自头前走。待闪进院门,香竹顿住步子,等候老五。老五感激地望她一眼,也不说话,兴冲冲地走进堂门,掏出钥匙开锁。香竹跟进来,老五关上门,一把抱住香竹,正要亲她的嘴,香竹一把推开,神色有些慌乱:“他大叔——” “咋……咋哩?”老五第一次遭她拒绝,吃一惊,不解地望着她。 “他大叔,俺……俺……”香竹蹲在地上,啜泣起来。 “咋……咋……咋……”老五越是急,越是说不出,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进才发现他们的奸情了。 老五知道,如果奸情真的让人发现,以后他在村里就没法混了。在这村里,没女人不丢人,偷女人丢人,是辱没祖宗的。加之进才是道爷,他敢偷道爷的女人,众人必会拿唾沫唾他。再说,这事儿还牵扯粮食。若是香竹供出粮食的事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青龙那儿好说,四队人即使不把他活活撕吃,今后还有谁再肯相信他?再说,这事儿毕竟理屈,粮食是队里的,队里就是集体,集体就是共产主义,他老五虽说没文化,但也知道,偷窃集体财产,若是上纲上线,即使不去坐牢,至少也得戴高帽子游乡。 想到这里,老五由不得害怕起来,麻脸发白,小短腿发软,声音打着颤:“杨……杨姐儿,咋……咋……咋哩?” “他大叔,”香竹哭一阵,小声喃喃,“俺有那个了,你说,这事儿咋办?” “有……啥……啥哩?”老五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俺……俺有喜了!”香竹脸上发烫,话音落下,又啜泣起来。 “有……有喜?”老五仍旧不明白,“啥……啥……啥个喜?” “俺……”香竹急了,“咋对你说哩,俺怀娃子了!” “这……这……”老五听出是这事,心里的石头落下来,语气也从容了,“杨……杨姐儿,你……你有娃……娃子,这……这……这是好……好事儿,你……哭……哭个啥……啥哩?” “他大叔,”香竹见他仍旧懵懂,只好挑明,“你还不知道,进才他……他这一阵身子不好,就没碰过俺,这阵儿有喜了,他会咋想?” “杨……杨……杨姐儿,”老五睁大眼睛,神色惊喜,“你……你是说,这……这……娃子不……不……不是他……他的,是……是我……我的种!” 香竹轻轻“嗯”出一声。 “杨……杨姐儿!”老五热泪盈眶,像头公熊一样,猛地将香竹一把抱起,又亲又啃,好一阵儿,方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我……我的好……好……好杨姐儿,谢……谢……谢你了,我老……老五死……死到九……九泉……之下,也……也记……记着你……你的大……大……大……大恩德!” 话音落处,老五翻身爬起,攒下多日的欲望踪影皆无,动作麻利地拿出一只特大口袋,装下足足五大升白面,背在身上:“杨姐儿,你……你先回,我……我马上把……把这些送……送……送你家……家门口。你……不……不……不能饿……饿着,我……我老五只……只……只有这个种,你……你饿……饿坏了,我……我……我也不……不……不活了!” 望着老五的高兴劲儿,香竹也是感动,轻叹一声,走出门去。走有几步,她又拐回来,小声对老五道:“他大叔,方才俺还拿不定主意,这阵儿不了!俺先把娃子养出来,待养大了,俺就对进才说实话,把娃子过继给你,让他光明正大地做你儿子!” 老五热泪盈眶,再次跪下,冲她又是一阵响头。 志慧很少回到四棵杨村,偶尔回来一趟,也是赶在傍黑进村,从不声张,甚至连风扬也避而不见,睡过一晚上,天刚放亮,就又匆匆启程。 志慧不敢声张的原因只有一个:不让清萍知道!若是清萍得知他回来却不见她,还不把四棵杨闹个底朝天? 清萍长大了。老有林一过世,清萍再无忌惮,家里没人管她,一切由着她来。一年多没见志慧的面,清萍觉得像是过了三十年。她试着寻出各种借口到民善家打听,答复总是说他工作忙,在县城里。刚开始,清萍还可接受,到后来,她开始明白,志慧跟过去一样,是在有意躲她! 清萍知道,志慧是公家人,公家人必过星期日,因而算好日子,在每个星期六迎黑时守在村头。连守数次,仍旧一无所获。 清萍心里憋火,自要寻个出处,又坐月子的英芝再次成为她的泻火对象。 怀福娃时,正值大饥荒,蛇汤不撑肚子,且往往是一条蛇一家人喝,灌进去的多是水,撒泡尿就没了。英芝自己吃不饱,还得供养肚里的孩子,身子内亏。生孩子时,又出许多血,身子越发虚了。更要命的是,月子里也没好东西吃。生旺田、旺地时,家中有几只生蛋鸡,吃大食堂后,几只鸡全交公了。赶坐旺福这个月子时,莫说是鸡蛋,即使喝碗面疙瘩,也是隔三差五由成刘氏在家偷着做的。要不是家兴的蛇汤,英芝早就撑不下去。 这且不说,旺福也不能长期没奶吃。成刘氏使出各种土方儿催奶,半月之后,英芝的奶子里终于出奶,她就又多出一个负担:为旺福生产奶水。 一个萝卜几头切,肚里又是饥一顿饱一顿,即使健康人也受不了,何况是月子婆娘。月子还没坐完,英芝就开始腰酸,请天旗看过,说是肾虚加血亏,要补营养。这阵子村里仍是大食堂,虽然没再饿死人,饥荒仍没过去,村里大人娃子,没人不缺营养,因而,英芝这个病也就不算是病了。 英芝的腰酸起来要命。好在家兴知道冷暖,一到晚上就为她揉腰捏腿,让她在感觉上好受些。 生产队里人手多了,成刘氏不再到食堂帮忙,一心一意侍候英芝和旺福,喂奶、洗尿布、哄娃子、洗衣服、做月子饭等,忙得也是团团转,照看旺田、旺地的事儿自然交给清萍。 要是清萍高兴,这事儿她也乐意做。女人天性喜欢孩子。清萍熟得早,更愿意带孩子玩。然而,这阵儿气不顺,清萍心里烦,两个孩子就成为泄气筒,只要被她带在外面,没过多久,保准是一个跟一个哭着跑回来。谁养的孩子谁心疼,旺田、旺地三番五次告状,不是说姑姑打他们,就是说姑姑骂他们,英芝的心里怎能好受? 英芝并不知道清萍是在为失恋撒气,只道是清萍又对她坐月子不满,认定小姑子是冲她来的。清萍心里有气,在家里难免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发点儿女孩子脾气。所有这些,无不使英芝心里犯堵。 心存芥蒂,气自然不顺,没过多久,英芝前几年与清萍生气时落下的心口疼再次发作。心口疼后就是胸闷,她总感觉有股气憋在里面,想出出不来,想咽咽不下。加之腰酸,英芝觉得自己百病缠身,心里越发焦乱。 英芝与清萍心里各自存气,各窝一把火。只是英芝一是在月子里,二是不愿惹事,一天到晚猫在西间的门帘子里,大门不出,连小门也难见她露头过,几乎不与清萍打照面,气才没能明生起来。 然而,是包脓终归要挤出来。这场大气憋到旺福两个月大时,火山般喷发了。 导火线是成刘氏点燃的。 又是星期六,清萍又想志慧了。天刚迎黑,清萍守在村东的土堆上,两只大眼一直瞄着志慧回村的必由之路。守到天色大黑,仍旧不见志慧的影子。清萍心里烦躁,又趁天黑摸到民善的院子外面,听会儿墙根,没有志慧的声音。院里一切照旧,根本不像有人回来的样子。 清萍不无惆怅地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第三天,也就是周一凌晨,清萍挑起两只水桶到老井上打水,正好遇到也来打水的明岑女儿春丽。明岑家住在民善家东面,只隔一户,且民善家的出路刚好在明岑家的门外。清萍心里一动,将她拉到一边,笑问道:“小丽,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呀,萍姑?”小丽笑道。 “见到志慧没?” “见到了。” 清萍急问:“啥时候?” “刚才呀!我挑着水桶出来,他走出院门,提个黄挂包,急匆匆地打我家门前走过,往河头上去了!他勾头只是走,我跟他说话,他还吓一跳呢!” 清萍一下子蒙了,手中的钩担掉在地上。 “萍姑,咋哩?”春丽急了。 “没……没啥儿!” “那……”春丽想了下,“你寻志慧有啥事儿?” 清萍这才回过神来,拾起钩担,勉强笑道:“没啥大事儿。他是公家人,在县城里,我想托他扯块花格子洋布,做件新衣裳,总是候不到他!” “哦,”春丽笑起来,“萍姑长得俊,是得穿件好衣裳哩!” 清萍别过春丽,挑水回去,越想越不是味儿。到家之后,清萍将水放进灶火,匆匆洗把脸,走进东间,对着窗台上的圆镜子拿梳子梳头,镜中的一张俏脸因极度的恼怒而扭曲。 成刘氏照例忙活,在为英芝烧小灶,家兴、家群则去队里上工。旺田、旺地和旺福仍在睡觉。近些日来,英芝的腰酸有些好转,这阵儿也起来了,见堂间太脏,随手拿扫帚扫地。 正在这时,旺地醒了。三个孩子中,旺福跟英芝和家兴睡西间,旺田跟家群睡东厢,旺地随成刘氏,和清萍一道睡东间。 旺地足四岁了,打小养成尿床的毛病,不隔几天就尿一次。时间一长,床下垫的褥子被他尿得臭烘烘的,闻起来一股臊气。清萍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气得每次都要揍他屁股。旺地尿床有个明显特征,若是醒后一声不响,说明一切正常。若是一醒就哭,十有八九尿上了。 这当儿,旺地一醒过来就哭。刚巧成刘氏也到堂间,听到哭声,赶忙走进东间,一把扯起旺地,果见屁股下面湿乎乎的一片。 “小冤爷呀,咋又尿床哩?”成刘氏一边为他穿衣,一边数落。 清萍正没好气,这阵儿扭过头来,恶狠狠地说:“你个死鳖娃儿,赶明儿看我不弄根针,把你的小鸡子缝起来,看你咋个尿?” 成刘氏笑道:“萍儿呀,甭说他了,你小时候,到五岁还尿床哩,气得你爹按在床上打你屁股!” “妈!”清萍火冒三丈,“你这想咋哩?我说这个鳖娃儿,碍你啥事,犯得着你来数落我!” 成刘氏哪里敢惹这个火药瓶儿,打住不说了。 “哼,”清萍却不甘休,声音越来越高,“我说这屋子里不对味儿,是有人帮衬哩!我尿床咋哩?要是嫌弃我,为啥不把我塞到尿罐里淹死?” “萍儿呀,都怪妈多嘴,你少说一句吧!”成刘氏小声恳求。 “少说一句?”清萍见她妈还嘴,更来劲了,“我爹活着时,不把我当人看,伸手就打,张口就骂,因为我是柯杈子。柯杈子咋哩?柯杈子就不是人了?这阵儿,爹没了,我好不容易安生一会儿,你又来数落!我早看出来,在这家里,我是多余的!你看看,我哥,是顶梁柱,家群,是顶门棍,还有一个专生娃儿的,是大功臣!再就是旺田、旺地和旺福,哪一个都是旺咱成家的。数来数去,就我是个大累赘,你们早摆脱,早安生,是不是?”越说越气,越说越伤心,眼圈红了,呜呜哽咽。 成刘氏不敢再吱声,闷头帮旺地穿好衣服,把尿湿的褥子拿到外面,晾在一根麻绳上。做好这一切,成刘氏悄悄溜进灶火,点火为英芝烧小锅饭。 旺地起床后,不知该干啥,想出去玩,没伴儿,到东屋看旺田,见他睡得正起劲,怕挨揍,没敢吵他。旺地愣会儿神,没头没脑地走到东间,对清萍道:“姑,我想出去玩!” “玩你个头!”清萍正没好气,一把按倒他,照屁股上啪啪几巴掌,“都是你个鳖娃子惹的祸,我叫你尿床!我叫你尿床!” “姑——”一则委屈,二则清萍打得重,旺地杀猪似的哇哇号叫,“我不敢尿床了,我不敢尿床了……” “滚!”清萍站起身,朝他屁股上踢一脚,“滚滚滚!” 旺地站起来,撒丫子就朝院里跑。刚刚跑到院里,一个声音在身后传来:“旺地,过来!” 是英芝,这阵儿脸上早无血色,手拿扫帚站在堂门里。听到是妈的声音,旺地寻到保护,哭着跑回来,抱住英芝的腿伤心地号哭。英芝二话没说,一把将他扳倒在地,扬起扫把,照他的屁股又是一顿猛揍,边打边骂:“我叫你贱!我叫你贱!不叫你尿床,你咋就憋不住,偏要尿床!这下好了,你只顾自己尿出来快活,害得一家老小跟你受气!这刚挨过骂,你还要出去玩,驴也该有个耳性!看我打死你个小鳖子……” 英芝凶起来啥都不顾,扫把子越打越重,骂得极难听。旺地又疼又委屈,再次尖号起来。成刘氏扔下灶膛里的柴火,颠着小脚跑进来,抓住她的扫把:“英芝呀,你咋也打起这娃子哩?人还小哩,知道个啥?谁小时候不尿床,你咋能照死里打?要是打坏了,可咋办哩?” “我打我的娃子,碍你啥事儿?”英芝存心生气,一把推开她,不分青红皂白,又揍起来。 “老天爷呀,造孽呀!”成刘氏一边哭叫,一边不顾一切地抢过旺地,抱他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捶布石上,“噢噢噢”地拍打旺地。 英芝站在门口,想到嫁进成家这些年,自己横竖顺不住小姑子的心,就像一块软泥巴,人家想咋捏就咋捏,脸色气得铁青。是的,吃柿子总是拣软的。若是自己一味软下去,将来不知让人捏成啥样子! 英芝越想越气,就跟过去的清萍一样叉腰站在门口,冲着哭声小下去、仍在啜泣的旺地再次骂道:“你个死鳖子,你个尿床精,哭哭哭,有个啥哭头?看看你都几岁了,还在尿床?这一次饶过你,从今以后,要是你再胡喊野叫,只要让我听见,看不打烂你的屁股!” 旺地听到这话,怕再挨打,赶忙憋住,只将小身子一下跟一下抽。 英芝这话明骂旺地,实冲清萍。清萍是何等样人,自然听得明白,噌一声从东间蹿出,也叉起腰,站在堂间,手指旺地:“你个大嘴巴,凶个啥哩?甭以为嗓门高就能占住理!我见过恶人哩,在我面前撒野,没门儿!” 清萍说完,歪起头,别有用心地狠瞪英芝一眼。英芝气恼极了,啪一声将手中扫帚摔在门槛上,不无鄙夷地哼出一声,回敬清萍一眼。 清萍抬腿走出堂门,过门槛时,一脚将扫帚踢到几步开外的地方,劈头骂道:“叫你挡道!叫你挡道!”骂完仍不解气,跟前几步,使劲踩道,“我踩死你!我踩死你!” 这还不说,清萍又“呸”的一声朝扫帚上吐口唾沫,趾高气扬地走进东山墙边的茅房里,解下裤子,坐在尿罐上撒尿。她心里有气,尿得刚猛,尿液哗啦啦的击水声响得满院子都是。 英芝跟到院里,恨恨听一会儿,寻出词来,大声说道:“尿尿尿!你个尿床精,除了会尿床,除了会撒野,你还会个啥?” 此话箭一般刺中清萍的心,因为成刘氏刚刚揭过她的短,说她五岁时仍然尿床。一时火上心头,没等尿完,清萍一下子憋住,一把提上裤子,匆匆系上,跑出来,不再拐弯抹角,直冲英芝骂道:“尿床精咋哩?尿床精咋哩?尿床精总比老母猪强!” 英芝气得脸色发白,尖起嗓子吼道:“你说谁是老母猪?” “我爱说谁就说谁,碍你啥事儿!” “我说你是小野鸡,尿床精,浪得像个叫春猫,见不到公猫就发骚!” “你你你……你个贱货!你敢骂我!”话音落处,清萍猛地冲上几步,照准英芝出手就是一耳光。 英芝被打蒙了,一下子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她才醒过神来,号叫一声,疯了般冲上去,使出全身力气,死死揪住清萍的头发。不一刻儿,姑嫂二人扯在一起,在院里扭打起来。 旺田早让吵醒了,光屁股站在东屋门口,见妈和姑吵成一锅粥,这又滚打成一团,急得大哭。成刘氏见二人闹成这样了,赶忙扔下旺地,颠着小脚跑过来,伸手想把她们拉开,自己反遭冲撞,一屁股跌坐在地。 成刘氏翻身爬起,扑通一声当院跪下,冲英芝和清萍哀求:“老天爷呀,甭打了,甭打了,你俩甭打了,一切都是我这老太婆不好,你们要打就打我吧,老天爷呀——” 话音落处,成刘氏开始自打嘴巴:“都是你多嘴!都是你多嘴!” 英芝和清萍正在劲头上,哪里听得进她的哀求,仍在地上一翻一滚,互相揪着头发,恨不能把对方一下捏死。 成刘氏急了,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外边,哭喊道:“老少爷儿们呀,快来救救我家吧,打死人哩……” 英芝身子本来就弱,又刚坐完月子,自然不是清萍对手,刚上手还有股子猛劲儿,不一会儿,就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了。长桂老婆易姐儿听到这边闹成一团,又听成刘氏哭喊,急拉山娃跑过来,一进院门,见清萍骑在英芝身上,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照准她的脸,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正在狠住劲儿打。英芝脸色乌青,嘴巴出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老天爷呀,你咋这样子打人哩?”易姐儿大叫一声,冲到清萍跟前,一把将她扯起,冲她骂道,“你个死丫头,咋能没个轻重哩?咋说她也是你嫂子,哪能这样子打人哩?” 清萍犹自不解气,叉起腰,恶狠狠地冲英芝骂道:“打死你这头老母猪!打死你这头老母猪!” 英芝似是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成刘氏觉得不对劲儿,赶过来,见她已是不省人事,伸手在鼻孔上一挡,不见有气出来,顿时吓坏了,哭叫道:“易姐儿呀,你快过来,英芝咋会没气哩?” 易姐儿一看,英芝脸色青灰,模样像个死人,伸手一挡,真没气了,赶紧捏住人中。清萍一怔,意识到闯祸了,两手捂住脸,呜呜哭着朝院门外跑去,不一会儿,人就没影儿了。 过有一袋烟工夫,英芝恍惚中听到有人喊她,想动,手脚像是被人绑着,想喊,嘴巴张不开,急出一身冷汗,猛一使劲,这才睁开眼睛。 “老天爷呀,你总算醒过来了!”易姐儿长出一口气,松开手。 到这阵儿,左邻右舍全被惊动,大人娃子如看戏一样挤进院里。 英芝两只眼睛大睁,直直地看着天空,眼珠子却不见动,模样甚是吓人。众人正自惊异,英芝陡然一个鲤鱼打挺,忽地坐起,扯嗓子喝道:“你个柯杈子,老子吃错哪宗药了,竟然没把你丢进尿罐里淹死!” 闻听此言,众人无不唬出一身鸡皮疙瘩,因为英芝说话的音调、语气,简直就跟老有林在世时一模一样,尤其是音质,完全不像是英芝充满女人味的细声细气,活脱脱是老头子的粗嗓门! 大家完全傻了,就跟七仙女中了孙悟空的定身法似的,谁也不能动,谁也无法说话,连空气也似凝住了。 英芝直着眼,忽地站起来,看也不看周围一眼,顾自走向堂门,好像完全记不得刚才她和清萍吵架并挨打的事儿。所有目光无不惊诧地盯着她,因为她连走路的姿势都与老有林在世时毫无二致。 英芝高抬腿,迈过门槛,气呼呼地走到堂间,拉出椅子当堂坐下,发会儿愣,冲院中吼道:“老乞婆,我的烟袋哩?就你爱动我的东西!以后听着,凡是我的东西,不许你乱动!看看这个家,叫你弄成啥样子了?兴儿呢,叫他回来见我!” 成刘氏这才反应过来,坐在地下号啕大哭:“老头子呀,你咋有脸回来哩?你只管屁股一拍远走高飞,把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扔在世上受罪,你个没良心的,你个狠心眼的,想当初,我咋会瞎眼嫁给你哩?呜……” 成刘氏越诉越伤心,越伤心哭得越响。 英芝扯嗓子骂道:“都是你个老乞婆惹的祸,还有个啥脸哭哩?快找烟袋来,弄把烟丝儿塞在烟锅里,点上火,让我吸一锅,消消气儿!” “我的妈呀,这不是鬼附身吗?”不知是谁叫一句,大家伙儿发声喊,飞也似的逃出院门。只有几个胆儿大的,仍旧守在院里看热闹。 早有人叫来老烟薰,这阵儿提着他的长烟杆儿匆匆走进来,后头跟着一群人。家兴、青龙从另一方向急奔过来,此时刚好也进院里。 “英芝——”家兴冲进堂门,冲英芝叫道。 “你个孽子,还不跪下!”英芝抬起一只手,冲他喝道。 听到是爹的声音,家兴一下子蒙了,好半天仍没缓过神来。 “跪下!”英芝的声音愈加严厉。 家兴不由自主地弯下膝盖,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英芝。他实在弄不明白,早上出门时,家里还是好端端的,只这一会儿,竟就乱成这样! “兴儿,知道我是谁吗?”英芝厉声问道。 “你……你……咋听起来像是爹的声音!”家兴嗫嚅。 “咋听起来?”英芝又骂起来,“你个鳖子,恁快就把爹忘了,亏我养你恁些年!” 家兴哪里还敢犟嘴,跪在地上只是磕头,边磕边哭诉:“爹,是儿子不好!是儿子不孝!爹,儿子咋敢忘记爹哩?爹,儿子一刻儿也没忘记!爹——” “没忘记就中!”英芝像老有林在世时一样,重重咳嗽一声,“兴儿,你个没出息的,看看这个家,闹成啥样了?我出门时,咋对你说的?我把这个家交给你,让你当家,可你啥事儿也管不了!我告诉过你,死柯杈子早晚是个祸事精,有人家要,快点打发走!你咋就不听话哩?记着,马上为她寻个厉害主儿,管住她!” “爹——” “我的烟袋哩?” 家兴急爬起来,拿过一直供在条几上的烟袋,装好一锅,再次跪下,双手呈给英芝:“爹,烟袋在哩!” 英芝接过来,拿起来,送进嘴里:“点上!” 家兴正要找火,老烟薰慢腾腾地踱过来,蹲在地上,伸出他的长烟杆儿,将烟锅送给英芝。 英芝对上锅,点着火,吧嗒几口,吸起来。 “你个老家伙,”老烟薰也吸几口,不急不慢地说,“咋能不守信用哩?前两天我到南岗上,你拉住我唠叨,说是想回来看看,我咋劝你哩?我劝你甭回来,是不?你应下了,是不?既然应下了,咋能说话不算数,这又回来哩?” “唉,”英芝又吸一口,语气缓和下来,长叹一声,“你看看,要是我不回来,这个家还不毁了?那个死柯杈子就跟畜生一样,不通一点儿人性,敢在家里打架哩!我不管她,谁敢管她?” 老烟薰没应声,低头吸两口,抬起脚,拿烟锅朝鞋底上磕几下烟灰。英芝的两眼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子动也不动,真如死人一样。 屋子里没有任何声响,所有人无不屏足气,所有目光无不盯在她身上。 “老家伙,”老烟薰磕完烟灰,声音依旧慢吞吞的,“你还是回去吧!这里的事,有家兴哩,还有我哩,你管不了!我告诉过你,你一回来,不成事不说,反会添乱子,你偏不听!你看看,半个村子都让你惊动了,哪一家得安生?” “有你这话,我放心了!”英芝又吸几口,“我这就走。可……我回来,是另有一桩事儿求你。不瞒你说,身上没钱了,前阵子没法子,借人家一点高利贷,这阵儿到期了,追得紧哩。昨儿个,我本想寻你说合说合,看能否让他们宽限几日,咋等你也不来。今儿个,人家又来逼,我急了,本想回来寻你,没想到撞上柯杈子闹事儿!” “知道了,”老烟薰又装一锅烟,“回去吧!这桩事儿,不能在这儿说,我替你生法儿就是。不究咋说,咱俩谁是谁哩,我咋能忍心让你受苦?” 老烟薰的话音刚一落地,家兴就哭倒在地:“爹——” “我可怜的老头子呀——”成刘氏也如比赛一般,放出悲号。 唉,阳间日子难过,万没想到,阴司里竟也恁般难!成有林在世时刚强一生,从未向人借过钱,可到阴间,竟然去借高利贷! 家兴心如刀绞,哭得死去活来。想想也是,自老有林死后,他没化过一次钱。不是他不化,是他实在弄不到冥纸。他也曾化过几张旧报纸,还拿两毛钱在上面仔细按过,算作阴币。想必是假币,阴司里不管用的。 家兴悲哭一阵儿,跪到老烟薰跟前,磕头苦求:“大叔,你无论生啥法儿,一定得救救我爹!爹呀,不孝子对不住你,爹呀——” 家兴两手拍地,哭得伤心欲绝,模样极其惨烈。看热闹的人,无不转头抹泪。想想也是,一年多来,哪一家都有饿死的。这当儿谁也弄不到冥纸,连老有林这么会过日子的都得借高利贷,他们的家人在阴司里,日子又能好到哪儿? 众人皆在哭时,英芝突然歪倒在地。待她再次醒来,见屋中站这么多人,先是莫名其妙地惊怔一会儿,继而记起和清萍打架的事儿,掩住面,嘤嘤咛咛地哭起来。家兴抱起她,走到里间床上,将她放好,掖好被单。成刘氏也跟进去,摸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陪伴。 众人皆知老有林走了,议论一会儿,各自散去。院中只剩下老烟薰、青龙、进才和家兴四个,各寻地方蹲下。 “唉,”老烟薰长叹一声,“家兴啊,你爹借高利贷这桩事儿,我早知道哩。只是我寻不出他向哪家钱庄借的,事儿有些麻烦。讨账的要是善面鬼,倒也好说,怕就怕是个厉鬼或野鬼,我这点本事,怕也难通融哩!” “大叔,”家兴再次跪下,哀求道,“无论如何,你得救救我爹!高利贷是阎王债,要是没钱还,叫我爹咋办哩?别的不敢说,我爹定是没法儿,才走到这一步!” “是哩!”老烟薰缓缓说道,“办法我也不是没想过,这阵儿一并说给你,让你知道!宗庵在世时,积阴德多,钱也多,在阴司里开有两个钱庄。你爹去后,啥钱也没有,吃喝日用不说,连买路钱都是宗庵接济的。一年来,村里走的人多,宗庵谁家都要接济,这阵儿,怕也空了。你爹不知为啥事儿急等钱用,不忍再向宗庵张口,这才借了高利贷。这事儿,我得跟宗庵打个商量,他朋友多,兴许有办法!” “这……叫我咋个谢他哩?”家兴涕泪交流。 “唉,阴世阳世,不究啥事儿都有因果报应。”老烟薰顿了一下,语重心长,“你想谢他,就多照管一下他的家人。宗庵知恩,记得住哩!” “大叔,”家兴抹把眼泪,“烦请你对宗庵大叔说一声,从今往后,乔娃就跟我的娃一样!”转向青龙,“青龙,咋这阵儿不见乔娃哩?” “是哩!”青龙拍拍脑门儿,“方才烟爷提到宗庵,我就想到这事了。自打修完高炉回来,他跟他爹连影儿也寻不见了!”转向老烟薰,“烟爷,他俩哪儿去了,你知道不?” 老烟薰闷头想一会儿,摇头:“我只知道鬼,他俩是大活人,我咋知道哩?不过……”晃晃长烟杆儿,“他俩应该没死,这阵儿还在世上。既在世上,过不了多久,准会露头!” “烟爷,你咋知道他俩仍在世上?”青龙一脸愕然。 “你小子!”老烟薰白他一眼,拿烟杆儿敲他的头,“他俩要是不在人世,就是鬼了。是鬼,烟爷还能不知道?” “烟爷打的是!”青龙眼快,头一歪,闪过一击,嘻嘻笑道,“瞧我这一急,竟就忘记烟爷是干啥吃的了!” 第十三章 缺粮钱 斗争会后没多久,白云天回来了。 一到家里,白云天就要抱娃子。雪梅扯住他,将他从上到下审查个遍。白云天被她看得发毛,叫道:“咦,你是没见过咋哩?这是看啥哩?”蹦几下,伸伸胳膊,“看看看,一根汗毛都没少!” “没挨打?”雪梅有点不相信,仍在细审。 “挨打?”白云天呵呵一笑,“他奶奶的,打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哩!咋哩?” 雪梅又审一阵,见他果是好端端的,长出一口气,伏在他肩头哭道:“你不回来,我真担心死了!” “你担心啥?” “担心那些当兵的打你!你是不知道,乔娃都让他们打昏过去,若不是风扬和韦光正说情,怕早没命哩!” 白云天急问:“乔娃他……人哩?” “没啥事了。县里判他三年刑,这阵儿送北山劳改。他们咋审你哩?” “谁敢审我?”白云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耸耸肩,“是韦光正、孙志慧,还是他刘传德?哪个敢来,看我把他阉了!” “那……他们咋待你哩?我打听了,说你是隔离审查!啥叫隔离审查?” “呵呵呵,”白云天搓搓手,抱起白杏,在她小脸上亲一口,“把我关在一间办公室里,不得与人说话,是隔离。给我两杆笔,一沓子纸,要我写检查,交代与大胡子的关系,是审查。我不写,光正急了,替我写,连熬两黑没合眼。光正写完,念给我听,我一边听,一边打呼噜。光正也不管,半闭眼念完,问我写得咋样,我睡得正迷糊,打个哈欠说,很深刻,很全面,很正确,很有力度。光正笑了,让我签字。我签了。又过两天,我回来了!” “不干局长了?” “狗屁局长!不是看在大胡子面上,就他们几个,拿八抬轿抬我也抬不去哩!” “不干就中!”雪梅又出一口长气,“不瞒你说,你在城里待着,我一天到晚不放心!” 白云天嘻嘻一笑,凑上嘴去:“来,亲一口。这阵儿不见你,怪想哩!” 雪梅红了脸,推开他:“去去去,靠边站!” 白云天厚着脸皮,扳过雪梅硬亲一口,小声问道:“哎,我问你,咋不放心了?” 雪梅嗔道:“甭以为我是怕哪个狐狸精勾走你哩?” “我就知道你为的这个!”白云天嘻嘻又是一笑,摸摸脸上的疤,“老婆大人放心,就凭这道疤,莫说是狐狸精,即使狼外婆来,也得开溜!” 雪梅啐道:“你……不正经!” 婉蓉足月,赶来接生的易姐儿抱起一个赤子。 “是娃子,还是妞儿?”婉蓉问道。 “是个妞儿!”易姐儿呵呵笑道,“小千金哩!” 婉蓉闭上眼,嘴角浮出笑。满月这天,婉蓉抱着妞儿,拉着老大若盼,赶到三疯子家。三疯子见到她娘仨,手舞足蹈,开心得像个孩子。 婉蓉关上房门,跪下来,吩咐若盼:“盼儿,跪下!” 若盼跪下。 “盼儿,这是你爷,给你爷磕头!” 若盼大睁两眼望着白发白须、一身脏兮兮的三疯子,迟疑半晌,硬着头皮磕下。 “叫爷!” “爷——”若盼叫得很迟疑,像是从小鼻孔里哼出来的。 三疯子很开心,嘴里叽里咕噜,手舞足蹈,围绕她们娘仨转圈子。 “爹!”婉蓉连磕三个响头,两手托起怀中的妞儿,“这是你的小孙女,今儿满月,我抱来给你看,你起个名!” 三疯子伸出一双脏手,接过妞儿,抱着她继续转圈子,口中依旧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乔娃不在,婉蓉听不懂,急了:“爹,小孙女候你起名哩!” 三疯子没有睬她,依旧抱着娃子跳舞。若盼怕他伤害妞儿,转头望着婉蓉,声音都发颤了:“妈,他……三疯子……妹妹……” “胡叫啥哩?”婉蓉瞪他一眼,“他是你爷!叫爷!” “爷——”若盼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三疯子不再叽里咕噜,一边跳舞,一边说话:“盼盼盼,望望望……望望望,盼盼盼……” 三疯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两个字,一圈又一圈地跳舞。婉蓉闭眼听一会儿,陡然明白,朝三疯子磕头:“爹,儿媳听懂了,你为小孙女起的名儿叫若望,是不?” 三疯子没有回答,停住步子,抱着妞儿再次叽里咕噜。婉蓉注意到,三疯子白白的长胡子贴在妞儿的小嫩脸上,眼眶里盈满泪。 婉蓉站起来,从三疯子手中接过妞儿,对若盼道:“若盼,你妹妹有名字了,叫若望,你记住没?” “记住了,妹妹叫若望。” 韦光正荣升,白云天又不配合,战红旗人民公社久久没人主政,一直由韦光正的副手齐志光兼着。志慧的位置渐渐坐稳后,论功行赏,将此位置交给他的得力干将马尚锋。 马尚锋原为县中老师,最先拉队伍跟志慧造反,是志慧的铁杆儿。志慧调他治理自己家乡,显然是器重他。 马尚锋一点儿也没辜负志慧,上任后连烧三把火,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山窝里搞得风风火火。 第一把火是破除四旧。马尚锋连开几次教育大会,组织镇中红卫兵,将辖内所有寺庙,除白龙庙外,或扒或砸,尽皆毁了。第二把火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将人均三厘菜地悉数没收,归入生产队。第三把火是组织宣传队,深入群众,大力宣传毛泽东思想。 马尚锋的三把火烧过,谷地里红旗漫卷,红浪翻滚。镇中及各个小学纷纷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毛选”发到家家户户,红语录人手一本,各户正堂张贴大幅毛主席画像,主席像上面,是马、恩、列、斯四个肖像,由左到右,挨排。接下来是普及秧歌舞,教唱革命歌曲,所有大队干部及在校师生必须背诵毛主席写的《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三篇文章,称作老三篇。不到半年,谷地里,几乎所有墙上都刷着标语,各村都有秧歌队,男女娃子都会背几句毛主席语录。马尚锋也迅速得到一个绰号——马上疯。女人吓唬娃子,由“狼来了”改为“马上疯来了!再哭,叫你背老三篇!” 这阵儿,四队基干民兵小鸭子得到风扬重用。 跟他爹老鸭子一样,小鸭子也是好吃懒做,不想下地干活儿。为逃避劳动,小鸭子干民兵尤其积极。前一阵子,他动手打乔娃,风扬有点讨厌他,但后来乔娃反踹他一脚,风扬又有点同情他了。至少说,小鸭子是为公事挨踹的。这种人,处事讨人嫌,易坏事,可大队里不能少。想到大跃进砍树收铁那阵儿,风扬真还得出一个结论:好人得有人做,恶人也得有人做! 乔娃那一脚踹得极重。天旗诊过脉,说是伤到肾了,要休养。小鸭子连吃六剂草药,卧床两个多月,伤情才算轻些。风扬算他工伤,交代青龙照旧记工。伤好后,风扬提拔小鸭子到大队部打杂,发通知,召人等,照旧由生产队记工。 小鸭子从心底里恨死乔娃,寻思如何出这口气。乔娃劳改了,小鸭子想到三疯子,可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打消这一念头。一则三疯子疯了,没啥整头,二则整个疯子不解恨。 一日后晌,小鸭子从大队部回来,走到四棵杨下,远远看到婉蓉从三疯子家出来,一手抱着若望,一手扯着若盼,两只贼眼为之一亮…… 乔娃不在,婉蓉的日子艰难起来。 傻祥虽然学会干活儿,却也只会出死力,且得有人带着他干。傻祥不服管,没人能带他,青龙只好自己带。傻祥有力气,做的是重活儿和累活儿,青龙为求公道,将他的工分调整到九分,高于妇女,低于壮劳力。生下若望后,崔家多出一口子吃饭,只有傻祥干活儿,工分就不够了。 这天早上,婉蓉收拾完锅灶,听到钟响,赶傻祥上工后,思忖一时,将两个娃子领到成家,托给成刘氏照看,自己匆匆走到钟下,听从派活儿。 是三伏天,麦子早收了,三夏也忙完了。活儿不多,青龙安排女人们去红薯田翻秧子,男人到玉米地挖排水沟。 派完活儿,男女社员纷纷走向田里。青龙守在钟下,见没人来,这才拿上铁锹,跟在众人后面。没走几步,小鸭子气喘吁吁地追上,老远喊道:“老青龙,等等!” “咦!”青龙顿住步子,瞄他一眼,“小鸭子,你不到大队部里坐机关,跑这儿干啥?” “求你派个活儿!” “求我派活儿?”青龙打个怔,“嗬,真是日怪,今儿这老爷儿是打西边出来哩!小鸭子,你说说,咋会不去大队部,反来下地干活儿哩?” “嘻嘻,”小鸭子笑道,“大队部里太闲,手心痒了,想来磨磨茧子!” “中,你小子能有这志气,我成全。回去拿张锹,跟我挖排水沟去!” 小鸭子嘻嘻又是一笑:“没锹了,能不能派个别的活儿?” “没锹?”青龙瞥他一眼,“你小子是怕下力!女人们去北坡红薯地翻秧,你想去,就跟在后头闻臊气吧!” “中中中,这活儿中!”小鸭子连应几声,嘻嘻笑着,一溜烟儿跑了。 小鸭子跑到北坡,见进才带领二十多个女人和几个年纪稍大的老头子一溜儿排在地头,各占两垄,已经翻起来。婉蓉来得晚,排在最边上。小鸭子喜上心头,挨在她身边,也占两垄。 所谓翻红薯秧,就是将四处乱爬的红薯秧子梳理一遍,不让它们四处乱爬,使养分输送主根下面的红薯,同时兼顾除草。翻断的秧子更能派用场,叶子可以下锅当菜吃,秧、梗及杂草可以喂猪。因有诸般好处,一到翻秧子时节,队里能干活儿的女人几乎全来了。 女人们一多,田里就热闹。大家一边干活儿,一边东家长,西家短,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往往是从早上一直干到中午,活儿没出多少,翻断的秧子一大堆,收工时大家腋下无不挎上一捆,喜滋滋地各回各家。 从这日开始,一连几天,小鸭子都去翻秧子,每次都要挨住婉蓉,一边干活儿,一边扯东攀西,嬉皮涎脸地说荤话,没个正经,有时甚至动手动脚的。刚开始,婉蓉没往别处想,后来意识到什么,有意躲他。小鸭子却是铁下心,就如椿树上的胶水,一旦粘上,想甩都甩不掉。 连干三天,四队的红薯地只剩南岗最后一小块没翻,有七八亩。小鸭子再次磨蹭到婉蓉身边,跟她紧挨一起。婉蓉刚坐完月子,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这又连续劳累几日,有些吃不消,没过多久就与其他女人拉开一段距离。 机会来了。小鸭子放慢手脚,紧挨住她。婉蓉翻,他也翻。婉蓉住手,他也住手。他住手时,就用两眼色迷迷地盯住婉蓉的奶子。婉蓉的奶水多,奶子显得比平常大,加之干了小半天活儿,若望又没吃,有点胀疼。婉蓉原想撩开衣服挤掉一点,小鸭子却一直缠在身边。婉蓉咬牙坚持一阵儿,两只奶子胀得受不住,起身后退十来步,蹲下来,背对他,撩开衣服,掏出奶子挤。 婉蓉正挤时,小鸭子轻手轻脚走过来。待婉蓉察觉,人已到身后了。婉蓉放下衣襟,脸色涨红,冲他骂道:“你不翻秧子,过来干啥?” “嘻嘻嘻,”小鸭子嬉皮笑脸,搓着手,“小嫂子,我想看看你在干啥?” “小鸭子,你……你要脸不要?”婉蓉气结。 “小嫂子,藏个啥哩?我都看见了,是挤奶子哩!” “你……你……”婉蓉全身哆嗦。 “你看看,奶水挤掉,洒在红薯叶上,可惜了。小嫂子,我跟你商个量。与其白白挤掉,不如让我吃掉。反正这阵儿没外人,谁也看不见。你撩开衣裳,我慢慢吃,中不?” 婉蓉又急又气,破口骂道:“回去吃你妈的奶去!” “我说小嫂子,”小鸭子非但没生气,反倒嘿嘿一笑,“咱好说好商量,你生恁大气干啥?” “滚,滚滚滚!”婉蓉忽地起身,走到自己的两垄红薯秧前,快速动手翻秧。 “小嫂子,都在干活儿,叫我滚哪儿?”小鸭子紧赶过来。 “想滚哪儿你就滚哪儿,甭来缠我!” “小嫂子,”小鸭子又凑上来,“说恁难听干啥?我咋缠你哩?你翻你的秧子,我翻我的秧子,都是挣工分,我一没招你,二没骚你,咋就缠你哩?” “你……你没缠我,为啥老是挨住我?” “我还要问你哩!你为啥老是挨住我?再说,即使挨住你了,又咋哩?小嫂子身上味道好闻,我边干活儿,边闻你身上的味,心里美哩!” 婉蓉又骂起来:“回家挨你妈去,闻你妈的味去!” “唉,小嫂子,”小鸭子涎着脸皮,“你看,我这人真是没治了,让你骂着也舒坦!你骂吧,我心里正痒哩,你越骂得凶,越是中听,我的心里就越美!” 婉蓉见他如此赖皮,无计可施了。想到乔娃不在家,傻祥等于活死人,遇到啥事儿,她只能自己扛着,婉蓉不由伤心,低下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小嫂子,”小鸭子听她哭一阵子,接着说道,“你哭得真好听!嘤嘤咛咛,就跟叫床似的!” 婉蓉见他越说越难听,气得浑身打战,两个肩膀不停抖动,哭得越发伤心。 “小嫂子,”小鸭子不急不缓,“哭个啥哩?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咋就当真哩?小嫂子,实话跟你说,我打心眼里欢喜你哩。我知道你心气儿高,看不上二祥。二祥是个二,你跟着他是受活罪。小嫂子,你甭脸红,我早知道你不是正经人,村里谁都知道你跟乔娃闹相好,你那俩崽子全是野种!小嫂子,我是民兵,专逮你这种不正经人。要是惹恼我了,哪天让我逮个现行,你的脸面没地方搁不说,乔娃的罪名更大哩。别的不说,单是勾引贫下中农老婆这一条,就够他受哩!闹得好,他得再蹲三年五年班房,闹得不好,恐怕得像他爷一样挨枪崩!小嫂子,你甭不信,这事儿是真的!话再说回来,乔娃有啥好?成分是地主,标准黑五类,永世不得翻身,挨打挨斗不说,还得去劳改!谁知你偏死心眼,放着好人不寻,偏要找他做相好!你看看我,有模有样,身体强壮,成分是贫农,又是大队基干民兵,这阵儿正得支书重用,在大队部跑差事,不用下地干活儿,队里照样记工分……” “小鸭子!”婉蓉见他口口不离乔娃,脸色一红,止住哭,咬牙道,“我警告你,甭以为我是娘儿们,好欺负!打今儿起,你若是再缠我,我就告诉祥子,让他把你照死里打。他是二,打人没轻重,打死也是白打死,不犯国法!” “哈哈哈,”小鸭子狂笑,“我说小嫂子呀,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我是干啥哩,你咋能拿个二吓唬我?不是吹的,就他那个二样,只用三言两语,我保证让他干啥,他得干啥!小嫂子,我还是奉劝你,即使乔娃好,个头大,劲道足,能解你的浪瘾,可远水不解近渴,你年纪轻轻的,咋能守得住这份活寡?要是不嫌弃,打今儿黑地起,我就跟你做相好。你先试试看,我保证不比那个大个头差。再说,我至今仍是童子身,要是个女娃子,就是黄花闺女,滋味美哩。你哩,早是烂破鞋了,跟我相好,不会辱没你!小嫂子,若是遂下我的愿,我保证你要啥有啥,即使想摘天上的月亮,我也能设个法儿摘来。小嫂子,甭看我懒,甭看我家缺这少那,那是我不正干。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要是你肯和我闹相好,我保证做个劳动模范,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叫全大队人另眼相……” 小鸭子越说越不顾及面皮,越说越下流。婉蓉脸色乌青,忽地站起,两手捂住脸,顺垅往回奔去。小鸭子呆呆地望着她的后背,气呼呼地指她骂道:“烂破鞋,甭不识相!我日你,是给你脸!你不要脸,看我哪天收拾你!” 婉蓉“哇”地大哭,扭着屁股朝家里狂奔。 打这日起,婉蓉没再上工,早晚见到小鸭子,也是扭头就走。小鸭子恼羞成怒,寻思几天,想出一个毒主意。一天收工时,小鸭子拦住傻祥,将他拉到玉米地里,对他又是比画,又是解说,见傻祥仍旧不开窍,伸手摸进他的裆里,掏出他的那件物什,没几下就整得硬挺挺的,像只铁钉。 “二祥,”小鸭子一边抚弄,一边比画,“你记牢,黑地里,一到床上,你就爬到你婆娘身上,脱掉她裤子,将这物什儿插进去,美死你哩!啧啧啧,真是傻人有傻福,瞧你这德性,偏能日上这种浪女人!”话音落处,在傻祥棒头猛弹一指头,不想用力太重,傻祥疼得龇牙咧嘴,两手紧紧捂在裆里,哇哇直叫。 小鸭子大笑几声,撒丫子就跑。傻祥疼过一阵儿,回身揍他,早不见人了。 双牛一死,婉蓉就将傻祥赶到东间他爹的土铺上,自己仍睡大床。起初,傻祥不习惯,像个孩子似的跟她闹。婉蓉睡下,往往是没睡安稳,傻祥就会磨蹭过来,悄悄躺在她身边,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婉蓉听到呼噜声,晓得是傻祥,只好狠下心,再次将他赶走。如是几次,傻祥见婉蓉铁心了,只好作罢。 吃罢结婚酒,傻祥仍旧睡在双牛的土铺上。婉蓉让人在西间做道木门,一到晚上,就从里面闩死,安心睡觉。傻祥渐也习惯一个人睡,不再过来缠她。再后来,婉蓉生下若盼、若望,整个西间也就成她母子三人的了。 俗话说,食、色,人之性也。性是天生的,就跟吃奶一样。傻祥万事皆傻,但经小鸭子手指头一弹,偏就开窍了。 要在平常,吃过晚饭,傻祥总是倒下就睡。在小鸭子弹完指头的这天夜里,傻祥辗转反侧,许久也未睡去。快到小半夜时,傻祥陡然从裤头里摸出那件物什儿,学小鸭子的样子抚弄几下,越抚弄越是畅美。傻祥抚弄一会儿,似是想起小鸭子的话,眼前浮出婉蓉,摸索着起床,赶到西间。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婉蓉闩好院门和房门,角门却敞着,一则她对傻祥没再设防,二则图个凉快。傻祥没费啥劲儿,直摸进来。 若盼、若望早已睡去,婉蓉也是迷迷糊糊。天气热,她只穿条裤头。朦胧中,她觉得有人摸她,扯她短裤。刚开始,她以为是若盼或若望,没在意,后来觉得不对,睁眼一看,傻祥站在面前,一丝不挂,两腿间的物件儿硬邦邦地挺在前面,两只大手粗野地扯她裤头。 婉蓉本能地惊叫一声,翻身爬起,缩在床头。傻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使劲一拉,扯入怀中。傻祥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手继续扯她裤头。婉蓉急了,拼命护住。傻祥干脆将婉蓉放在床上,两手扯住,用力一撕,小裤头被他撕成两半。傻祥伸开两手,将她牢牢抱住,婉蓉用力打他,咬他,傻祥只不松手。婉蓉害怕吵醒两个孩子,哭叫这一法宝不好再用,只得无声地与他搏斗。 二人扭打一会儿,婉蓉没劲了,渐渐松开手,哑起嗓子,指着东间:“哥,你放开,我跟你到铺上去!” 傻祥没放开,但听明白了,将她抱起来,走向东间,放在土铺上。婉蓉静静地躺着,两行泪水无声地落下,小声呢喃:“乔哥,我……我……对不住你了!” 傻祥急不可待地爬上她的身子。 婉蓉没再反抗。婉蓉明白,一旦傻祥悟开人道,所有反抗都是白搭。再说,她也有愧疚的地方。不究咋说,她在名义上是傻祥的婆娘,于情于理,她也应该给他。常言说,嫁鸡随鸡,既然这是命里注定,她就得认命。之前傻祥不懂,她乐个清净。这阵儿他懂了,乔娃又不在身边,更有小鸭子不怀好意,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 傻祥在婉蓉的瘦小身子上乱撞乱顶,婉蓉让他折腾得难过,身上的巨大重量更让她无法喘气,只好伸手引导,助他完成了人生的征服。 不想傻祥尝到甜头,再也不肯撒手,天天纠缠婉蓉。傻祥不懂怜香惜玉,动作粗野,蛮力十足,整得婉蓉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傻祥不知廉耻,发起情来像头公驴,一旦想干那事,从不讲究时间地点。婉蓉稍有不从,他就又喊又叫,拳脚相向。婉蓉羞愤难当,却是无可奈何,真正是有苦无处诉,和泪肚里流。 这一年春旱秋涝,收成不好,比往年净减三分之一。上级要的公粮却没少一斤,只将提留削减三成。 年关又到了。这是旺田辞学后的第三个年关,尽管旺田使足劲,没有落下一天工,成家依旧缺工分。年前算账,成家父子满打满算净挣四千一百五十工分,人均五百十八分,离生产队人均八百三十分差三百一十二分。分配实行的是人六分四,即人占六成,工分占四成。年底决算,成家工分少,人头粮多,人均工值不够,往年规矩是按工值(每个工分一分钱)折算成钱,补偿给工分结余的人家。这部分钱叫缺粮钱,欠钱的叫缺粮户,得钱的叫余粮户。 腊月二十八晚上,吃晚饭时,青龙挨家挨户吆喝四队社员去牛屋里开会分红。 家兴喂完牛,回到家里,刚端起饭碗,旺地拿着空碗回来,叫道:“爹,青龙刚才来过了,吃罢饭开会,说是分红!” “知道了!”家兴应一声,朝嘴里又划拉两口,“你哥哩?” “端上碗串西院山娃家去了。山娃去镇上置年货,买回来半个猪头,惹眼哩!” “叫他回来!” 旺地走到西院,喊回旺田。家兴看他两眼,小声问道:“旺田,你吃过没?” “吃过了。爹,啥事儿?” “待会儿,你去趟庙里,看看你老师!” 旺田一惊,转向旺地:“旺地,姚老师咋哩?” 旺地摇头:“没听说他咋哩。” “爹,”旺田松一口气,问家兴,“我去看哪个老师?” “哪个老师都中,还有张校长,对,你得去看看他,顺便代我问候他一声!” “爹,只是看看他,没别的事吗?” “没了。” “爹,”旺田想了想,“我计划好了,初一去看,顺便给老师们拜年。方才青龙来通知,说是待会儿去牛屋开会,我得去!” “胡说!”家兴脸一虎,“让你去看,你就去看,犟啥嘴哩!” “爹,”旺地接道,“让我哥开会去吧,我去庙里!” “开个啥会?”家兴的脸依旧黑沉,“你跟你哥一道去!” “中!”旺地应道,“我再盛半碗饭,喝完就走!” 家兴点点头,匆匆将碗中稀饭划拉完,放回灶间,勾起头,匆匆走出去。家兴走到沟边,踏过小木桥,连拐几个弯,走到一家院落。院门开着,家兴在门口立一会儿,咬咬牙,走到院里,轻轻咳嗽两声,叫道:“刘师傅,在家不?” 是老慢阴的家,屋子里亮着灯。 老慢阴姓刘,打小出去当学徒,学成玉匠,解放那年回来,喜欢人们叫他师傅。这阵儿玉活儿不吃香,他没地方施展,只好在队里干粗活儿。家里一共四口人,除去女儿仍在白龙庙上学外,他和老伴都是壮劳力,儿子荣国也成人了,虽说跛脚,却是啥活儿都能做,满勤也是十分。一连几年,他家都是四队最大的余粮户。 家兴这阵儿来,实在是没法子了。三天前,进才算好账,私底里告诉家兴,他的缺粮款是二十四块九毛六,在队里排头号,要他去寻余粮户认账,免得开会时没人认,面上不好看。家兴盘算几天,竟是没脸向任何人开口。几年下来,凡是余粮户,没有一家他不欠的,这阵子叫他哪有脸皮再去寻人? 然而,这一关必须得过。若是没人认账,家兴就得拿出现钱贴给余粮人。这阵儿家里年货没置不说,连盐也买不起,如何再拿出二十多块?好在青龙认下三块三,山娃认下四块二,这是他们的所有余钱,另有十七块多,始终未能寻到人家。眼见开会在即,他别无他法,只得厚着脸皮来求老慢阴。听进才说,单是老慢阴家的余粮款就有二十六块多。 灯突然熄灭,没人应声。 “刘师傅,在家不?”家兴提高声音。 屋子里依旧没人应声。家兴又候一时,轻叹一声,正要走,堂门“吱呀”一声洞开,老慢阴的女儿荣阁伸出头,冲他叫道:“成大爷!” “是荣阁呀,你爹哩?”家兴脸上堆起笑,小声问道。 “我爹让我对你说,这阵儿他不在家,牛屋开会去了!”荣阁神色慌乱,显然说不来谎,“大爷,要不,你进来坐会儿,倒杯水你喝!” 家兴早听明白话音了,干笑一声:“你爹不在,就不坐了!”悻悻然转过身子,飞也似的逃出院门。 听到家兴的脚步走远,里屋传出老慢阴的咒骂声:“死柯杈子,哪有你这样说话哩!” “我咋哩?”荣阁小嘴一撅,“是你叫我这样子说嘛!” “说你妈那个脚!”老慢阴跺下脚,跟着又骂几句,转过话头,“荣国,走,跟老子一道开会去,分红哩!” 父子俩走出院门,荣国一跛一跛地赶前几步,小声道:“爹,刚才家兴大爷来,分明是找咱认账,咱余下恁多钱,不如认……” 老慢阴指着他低声骂道:“你鳖子知道个屁。不说去年了,成家前年欠咱的这阵儿还没还哩。钱赊给他家,等于扔进无底洞,猴年马月也还不上!待会儿开会,你给老子憋住!要是乱说话,看我掌你嘴!” 荣国再无声音,乖乖跟在老慢阴后面,走向村东牛屋里。 虽没下雪,却冷得出奇。 四队牛屋里,两盏夜壶灯挂在房梁上,外加一盏马灯,将牛屋照得通亮。六头牛和一匹骡子站在槽头倒沫,一只小牛崽子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躲在它妈的后腿下,只露出小头。 早有人生出一堆火,上面捂一小堆麦糠。明火起不来,浓烟滚滚,呛得大家直抹泪。两个娃子撅起屁股,鼓着腮帮子,边吹边用木棒拨麦糠,尝试弄出明火。 “谁弄的麦糠,想把人呛死?”明全揉着眼,扯嗓子吼道。 “你叫个鸟!”青龙冲他嚷一句,“明全,你来看看我这头,经你一理,咋看咋像个二流子!” 明全学成理发匠,一年前就已置起行头,挑起担子,包下四棵杨及周围村子,每理一个头,本队记二分,其他队收三分钱,外村收四分,比镇上便宜一分。一天下来,如果赶紧些,他能理二十多个头,净挣几大毛不说,工分也不少挣,心里美滋滋的。 众人齐朝青龙头上望去,见他的头发果然一边多,一边少,中间留着一道缝,看起来像是志慧的偏分头,却远没志慧的中看,哄笑起来。 “青龙叔,”明全应道,“说你是乡巴佬,怕你不想听!这叫青年式头,眼下时兴哩!这种头最难理,理你一个等于我理仨。你是我叔,又是队长,我才肯理。若是别人,得拿好烟求我!” “嗬!”青龙乐了,“这么说,你是高看我哩!你也不想想,青龙叔年过四十,快成老头了,你咋能给我剃成青年头?” “嘿嘿嘿,”明全呵呵笑道,“你说四十,谁肯信?青龙叔,不是吹的,就凭这个头,明儿你到镇上遛一圈,要是有谁说你不像二十多,就算我吹大气!” “中中中,算你会说话!”青龙转过话头,扫视众社员一眼,咳嗽几声,“大伙儿听注意,要是没啥要紧事儿,咱就开会!” 人群静下来,几十个人围着一堆冒出浓烟的火堆或坐或站,不怕冷的蹲在牛槽边,边抽烟边看牛倒沫。进才坐在青龙床上,就着马灯翻看账本。 “进才呀,账本弄好没有?”青龙的目光望向进才。 “好了。” “公布吧。” 进才看着账本,一家挨一家念。四队现有户头增至二十九家,共有十三家缺粮,十六家余粮。挨个念下来,余粮最多的是老慢阴,计二十六块七,其次是老白,计二十一块九。缺粮最多的是成家兴,缺粮款二十四块九毛六。 进才念完,缺粮户该找余粮户认账。一般情况下,早在开会前,缺粮款就已认走了,开会只是过个程序。 然而,这阵儿,家兴却是将头埋在裆里,只不说话。半个时辰过后,除去成家,所有缺粮款全认了。进才写出欠条,让缺粮户按上手印,交给余粮户,同时在账本上落账。 “进才,账认完没?”青龙问道。 “认完了,就剩成家!”进才应道。 “多少?” “成家共缺二十四块多,你认下三块三,山娃认下四块二,还有十七块多没认!” 青龙深吸一口气,环视大家伙儿一眼:“成家还有十七块多,谁家愿认?” 没人吭声。余粮户中,没认一分钱的只有两家,一是老慢阴,二是老鸭子。青龙又喊几声,目光落在他俩身上。 场面尴尬极了。家兴的头埋得更低,这阵儿就如被人抽耳光一样。是啊,所有缺粮户都有人认账,只他一家没人认,这意味着他成家在四队里没人缘,意味着他成家兴没面子。想想看,连这点账都赊不来,说明别人咋个看他! “我再问一句,有谁肯认成家的账?”李青龙朝手心里“呸”地吐一口,咬牙说道。他早想好了,若是再没人认,他就要朝两家强行摊派。有他李青龙坐镇,看他哪个敢不认? “我认!”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出。人们扭头望去,是婉蓉。 双牛死后,婉蓉升为崔家的户主,队里不究有啥出头露脸的事儿,都是她出面。她有两个娃子,余粮不多,共是八毛,原本觉得拿不出手,见这场面,眼圈儿红了。 “姑父,”婉蓉的声音依旧很轻,“我就余八毛,你甭嫌弃,这先认下。等明年我的余粮钱多了,再多认!” “妞儿,”家兴的泪水夺眶而出,“你……甭说了,姑父咋能认你的钱哩?” “爹,”荣国用胳膊肘轻轻顶下躲在角落里一股劲儿吸烟的老慢阴,小声道,“咱就认一点儿吧,余恁多钱哩!” 老慢阴瞪他一眼,头转向左边的牛槽,连吸几口烟。荣国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青龙的目光扫过来,溜过老慢阴,落在老鸭子身上:“老鸭子,你余多少?” 老鸭子见他点将,抬头说道:“不多,八块三!” “成家这点钱,你认不认?” 老鸭子脸色涨红:“我……原本要认来着,可……可这阵儿手头紧,有人要给娃子提亲!” “老慢阴,你哩?”青龙压住火气,目光转向老慢阴,“你余粮款最多,还没认一分呢!” “我这娃子也要成亲哩!”老慢阴头也没扭,甩出来一句。 青龙两眼一瞪,正要发火,白云天慢吞吞地应道:“成家的钱,我认了!” 众人皆是一怔。白家虽余二十来块,可他已经认下两家,账上没了。 “老白,”青龙哑起嗓子,“账上没了,你咋认哩?” “账上没了,袋中有呀!”白云天从袋里摸出十八块,“这是十八块,顶上成家这点儿!日他奶哩,今儿是腊月二十八,这个月没三十,明儿就是年关。这阵儿是新社会,总不能将人逼成杨白劳,年也不让过吧!” “老白……”家兴不知说啥好,两眼泪出,“我……我……” 白云天将钱一把塞给进才,转对家兴:“家兴,论辈分,我该叫你叔。这点钱,你甭挂在心上,啥时候有,啥时候再还!”转过头,目光落在婉蓉身上,“婉蓉,你那八毛钱,甭认了。要过年哩,到街上割斤肉。不究咋说,得让娃子和傻祥沾点腥荤!”扭身冲众人拱拱手,“老少爷儿们,我白云天不当官了,不讲话了,嘴笨了,舌头也僵了。可今儿,我的嘴巴又痒了,很想说几句,借大家个耳朵!我白云天落户到咱四队,承蒙大家关照,打心里知道冷暖。刚才我一直没吭声,就是想看看大伙儿是咋个看待这缺粮余粮。老少爷们,我想说的是,余粮光荣,缺粮也不丢人。十个指头不一般齐,哪个巴掌伸出来,还不是三长两短?咱们都是庄稼人,得相互关照。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儿你帮他,赶明儿,万一你有啥事儿,他也帮衬你。只有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互相帮衬,劲往一块使,力往一处用,有忙都来帮,有难都来当,咱才能形成一股力。俗话又说,人心齐,泰山移。换过来说,要是各打各的小九九,谁也不想吃亏,赶明儿你就吃大亏。不究是谁,只要是个人,都会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谁肯帮衬你?” 白云天话音一落地,大家无不拍巴掌。老鸭子脸脖子通红,垂着脑袋,像是斗争会上的地主。只有老慢阴不为所动,照旧勾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吸旱烟。 “我接着老白的话,也说两句!”青龙瞥一眼老慢阴,扫过众人,“不究咋说,大家都在一个大锅里搅过勺把,这又蹲在一个屋檐下说东论西。换句话说,大家是在一块田里蹦的蚂蚱,有草只能一块儿吃,有精气神时,只能在一块地里蹦。再想想看,天地这么大,就咱这些家遇到一起,这叫啥?叫缘分。有缘有分,就是一家人。成家娃子多,这几年又不顺,日子难过,大家都应帮衬点。分队时,人家把咱这些杂姓踢出来,咱们自己就得争气,就得抱成团儿,不能各顾各,落下哪家!大家都听过三国,刘、关、张既不同宗,也不同祖,可桃园结义,那关系,真比亲兄弟还亲……” 整个牛屋死一般静,只有青龙一个人说话。空气沉重得像块铁,连几头牛也不倒沫了,竖着耳朵听。 青龙顿住话头,扫视一眼屋子,陡然意识到什么,笑道:“好了,会开完了。要过年哩,我就不胡扯了!你们谁还有啥说的?”又扫屋子一眼,见没人说话,接道,“既然大家没啥事儿,就叫荣国说个瞎话。谁想听谁听,不想听,回家!”扭头四处搜寻,“荣国哩?” 一听让荣国说瞎话,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大家的劲头全上来了。四棵杨识字人不多,可都爱听瞎话,祖祖辈辈都有会说瞎话的人。这阵儿,村里善说瞎话的人共有四个,一个是孙家的福娃,一个是白龙庙小学的宗先,一个是医生天旗,再一个就是跛脚荣国。宗先善说、《千字文》、《今古贤文》等古书,天旗善说和,福娃善说聊斋,只有荣国没有褊狭,门类全、口才好不说,还能将气氛烘托得跟真的一样。荣国说瞎话还会卖关子,往往说到关键地方,突然站起来,说是有急事要办,让那些想听下文的人,跟着他跑前跑后,早晚见上,还得继续缠他。 荣国偷眼看老慢阴,见他没发话,明白说瞎话他不反对,就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正要讲,青龙说道:“荣国,你蹲角落里,咋讲哩?来,坐到炕头上,讲个好听的!” 荣国又看他爹一眼,在大家的欢迎声中走到炕头上,再次清清嗓子,朗声说道:“中!队长安排说瞎话,我不说也得说。今儿后晌,我看到一个瞎话,这阵儿现炒现卖。话说是,在远远的天边,有个非常冷、非常冷的国家,那个地方,一到冬天就下雪,连下几个月,天寒地冻,房檐下的冰凌条比水桶还粗,积雪有七八尺厚,开春才化。有多冷哩?这么说吧,身上捂十条被子,你照样打哆嗦。要是站在雪地里撒泡尿,你的手里得拿根棍子……” “咦,拿棍子干啥?”明全急问。 “敲冰凌条呀!”荣国看他一眼,声音不急不缓,“你得一边尿,一边敲,要是敲得迟些,撒下去的尿就会冻成一根冰凌条,钻进你的裆子里!” 众人哈哈大笑。 荣国没有笑,见他们笑够了,方才敛住神,呆住脸,继续说道:“你们别笑,这是真的,那里就有这么冷,整个国家像是大冰窖。在这个国家里,有个小城镇,大小就跟咱的双龙街差不多,里面住着一户穷人,是对父女。爹是酒鬼,一天到晚抱住烧酒瓶不放。闺女只有七八岁,身上没穿棉衣,只穿一件单布衫儿,是她妈临死前用自己身上的衣裳改缝给她的。即使这个单布衫,上面还破几处洞,就跟没穿差不多,一点儿挡不住冷。再说她家的房子,四处漏风,把这妞儿的两片小嘴唇冻得乌青。年关到了,明儿就是大年初一,可她家中没有一粒米,仅有的铜板,全让她的酒鬼爹打酒喝了。她家是做洋火生意的,她爹喝几口酒,将一篮子洋火塞进妞儿手里,恶狠狠地说,快点出去,把洋火给老子卖了,卖来的钱,给老子再打四两老白干。要是卖不掉,哼,你就死在外头,甭回来了!妞儿听听外头,北风呼呼,看看窗外,漫天飞雪,再瞅她爹,一脸凶恶,扬手又要打她。妞儿没法儿,只好提起篮子,流着泪,穿上她妈留给她的单只大靴子,一步一步地走出门去……” 荣国讲得绘声绘色,四队人第一次听到这个瞎话,无不被里面的悲情震撼了。荣国接着讲道,那个可怜的小妞儿饿着肚子,把仅有的一只大靴子走丢了,一步一步挪着冻坏的光脚,挎着一篮子卖不出去的洋火,一脸无助地走在雪地上。荣国讲到这里,牛屋里一片哽咽声。荣国没哭,顾自半闭着眼,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说。他说,小妞儿走不动了,蹲到一个墙角,擦着一根洋火,想取取暖。洋火擦着了,她在光亮里看到许多好吃的,还看到了她的妈妈,最后是一直疼爱她的奶奶。洋火灭了,奶奶没有了。小妞儿急了,擦着整把整把的洋火,她奶奶又出现在火光里,向她伸手。小妞儿飞上去,飞到她奶奶的怀里。她奶奶抱上她,飘呀飘,一直飘到很高的地方。 荣国不讲了。 明全问道:“荣国,咋不说哩?” 荣国淡淡说道:“说完了!” “那……她们飘哪儿去了?”明全依旧在问。 “飘到天国里去了。” 明全仍在问,但牛屋里哭声一片,把明全的问话淹没了。 荣国见大家都在伤心,起身走到老慢阴跟前,见他爹也在拿衣襟抹泪,吃一惊道:“爹,你咋也哭哩?” 老慢阴拿衣襟抹去泪,白他一眼,骂道:“你鳖子,看你讲些啥?这都过年哩,惹得一屋子人哭!” 铁汉子白云天虽然没哭,心中却是酸麻,掀开牛屋门上的草帘子,头一个走到门外。 白云天不无惊讶地看到,牛屋外面,瑟瑟的寒风里,成家的两个大娃子,旺田和旺地,正趴在不远处的窗棂上,哭成两个泪人儿。猛见有人出来,兄弟二人俱是一怔,擦把泪,飞似的跑了。 这年冬天,教学改革,学制缩短。所有学校升格一级,各大队增设初中,小学五年,初中二年,双龙镇初中成为纯高中,各地校舍也得到扩建。 过完春节,本该上初中的旺地说死也不上了。旺田没再勉强,牛屋里分红的一幕,深深刺伤了两兄弟。是的,他们长大了,他们的肩膀再稚嫩,也得为爹分担。 一交春,自大饥荒之后,成家首度出现粮荒。过完元宵,麦缸首先见底,接着是五谷杂粮缸,一只接一只先后探底。剩下的只有红薯干了,家兴爬到棚上细看,顶多百来斤,家中一群娃子皆是吃精,看样子撑不到一个月。 成家七拼八凑,东求西借,硬撑两个来月,到阴历三月底,真正断顿了。成刘氏将所有缸、罐扫清,只整出半碗杂面。成家兴急了,吆喝旺田、旺地将放红薯干的棚子拆下来,从棚缝里抖出小半袋红薯干,若是拌上野菜,还能维持三天。 三天以后呢?家兴不敢往下再想。 还没交四月,田里的麦子刚刚灌浆,离麦收还有一个多月。全家大大小小七张口,没有一百多斤粮食根本不中。 借?向谁借?买?拿啥买?荒春上,最贵的是粮食。粮店里没粮票不中,黑市上根本没卖的,好不容易寻到一家,价钱也是贵得离谱,麦子卖到三毛多,红薯干也得一毛,比粮店贵出好几倍。 更糟糕的是,西院易姐儿病了。天旗开好方,山娃去镇上抓药。山娃跑镇上一问,三剂药要两块多。山娃身上只有一块钱,没抓成,急得直哭。这事儿让成刘氏知道了,说给家兴。几年下来,成家欠山娃的缺粮钱已积十几块,这阵儿人家有难,不能不还。家兴苦思无计,只好抱走成刘氏的一只生蛋鸡,到镇上换回一块二。山娃说死不要这钱,家兴死逼他收下。 还过山娃钱,家兴回到家里,蹲在椿树下,望着院中剩下的两只母鸡发呆。天快黑了,鸡要上宿,这阵儿正在转悠最后一圈,看能否讨点食儿。 成刘氏从灶火里走出来,拍拍围裙,看一眼家兴:“兴儿,实在不中,这两只鸡,赶明儿你也拿去!” “妈——”家兴哽咽起来,“我……我咋能再卖你的鸡哩?” “傻孩子,日子总得过呀。你把大鸡卖掉,再买几只小鸡回来,妈喂到年底,又是大鸡了。” “妈——”家兴泣不成声。 “唉,”成刘氏拿袖子抹几下泪,“要么,你去一趟小刘庄,你舅家也许有余粮,向他借点!” “咋能去哩?”家兴也叹一声,“上回旺地去,舅让背来一升苞谷。后来妗子生病,我去望她,见舅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些日来没人请他唱戏,他又不会挣工分,哪有余粮?” “唉,你说说,这可咋办哩?几个娃子都是吃精,哪一顿没两大碗就顶不住饿!” “妈,赶明儿我领旺福、旺禄回趟娘家!”英芝从里屋转出来,插上一句。 “你回去做啥?”家兴看她一眼。 “看他外爷!久没回去了,怪想他哩!”英芝应道。其实,这阵儿她回娘家,一是省口粮,二是借粮。 家兴面子上过不去,思忖一会儿,叹道:“唉,咋能去哩?家里啥也没有,你回去看爹,总不好空着手吧!” “我是去看爹,娃子是去看外爷,拿东西不拿东西一个样,我爹咋能争敬哩?再说,是他把我嫁给一个穷光蛋,他想争敬,也张不开口!”英芝说完,转身又回里屋去了。 家兴的嘴皮子动了几动,本欲回敬一句,还是忍了。人穷志短,这阵儿活该受几句话头。 家兴勾头又闷一会儿,起身走向牛屋。 第二天早上,英芝收拾好东西,拉上旺福,抱上旺禄,娘仨沿沟边向外婆家走去。 吃罢晌午饭,家兴挑上两只水桶,悄悄喊上旺田,吩咐他拿上脸盆和铁铲,父子俩来到双龙河的河滩上。二人沿河坡下的槐树林左拐右转,在二龙潭前面的大葫芦处,钻入一大片荆棘丛。 家兴拨开荆棘,父子二人不多一时,走进另外一片更大的槐林。这片林子少说有五十多亩,大树在大炼钢铁那年变成炭了,剩下的净是小树,稀稀拉拉,与荆棘茅草长在一起,大的不过碗口粗,小的细如卵蛋,在河谷的劲风里摇头晃脑。 河谷在二龙潭前面甚是宽阔,形成一只倒置的葫芦。在葫芦的大肚子处,两边河堤对望起来,足有三里多。河谷里甚是平坦,夏天发水,河水流到此处,立时缓下来,泥沙淤积,形成一层厚厚的淤泥层,长出的茅草有三尺多,若是种庄稼,三十年可以不用上肥。 然而,无数年来,四棵杨没人在此开地,因为这儿比水面仅高二尺多,河水稍稍上涨,就会漫进林子,辛辛苦苦种的庄稼被冲走不说,单是那层淤泥,没有庄稼经受得住。 社会主义菜园子一收公,家兴就琢磨起这片河滩。经过反复探查,他选中槐树林边靠近河堤处的一片茅草地,有二分多。这块地藏在槐林深处,周围尽是荆棘。虽说夏秋种不成,冬春两季却是雨水稀少,加之离水近,不怕天旱。家兴估算,如果侍弄得好,一年可种六个月,冬天种菠菜、大葱、白菜,吃不完时,年节下可到镇上换钱,春天可种苞谷和南瓜。 计划造好后,年一过完他就开始整地,一点儿一点儿整,挖出的草根和荆棘晒干后让成刘氏烧了一个多月。一得空闲,家兴就会肩起老虎爪儿出去,到晚上再扛一捆茅草根回来,邻居及路上遇到的人无不以为他在挖柴烧,没人怀疑他整地。 地整好后,家兴点上早苞谷,又在周边种下十几颗南瓜,这阵儿无不爬藤开花,坐起数十小瓜,大的如拳头,小的像老鼠。要是不出意外,再过半月,他就可以摘回家里充饥了。 在这个行将断粮的荒春,这块荒地是家兴的希望所在。闲下无事时,他总要过来看一眼。队里的庄稼长得再好,也是队里的。即使萝卜,不管是好是孬,队里若不分配,任凭烂在田里,他也不能拿回自己家。这块荒地却不同,是他自个的,是他发现并一点儿一点儿开垦出来的。他在上面出过力,流过汗,一草一木无不活在他的心头。早晚看见绿油油的苞谷苗儿和南瓜秧子,他的心里就会笑个不住。他知道,如果不提前发水,早苞谷差不多可以熟,纵使不熟,至少也能灌饱浆,发水之前摘下来煮着吃。还有南瓜,虽说不能全收,吃上几茬没问题。 今儿他来这里,主要是除草,顺便到河里挑水浇地。这阵子春旱,苞谷和南瓜离不开水,尤其是现在,苞谷正要抽穗,南瓜在结小瓜,不浇水撑不住。不说别的,那些快要长成的小瓜是万不能落掉的。南瓜个头大,不仅能当菜吃,还能饱肚子,是度荒春的好食粮。即使真的断顿,单靠这十几棵大南瓜,他这一家人也不至于饿死。 冬春没人去潭边,加之附近没路,平时少有人来,因而四队谁也不知道这块荒地,即使青龙,也让他瞒了个严实。社里的马上疯三番五次宣传割资本主义尾巴,他不知道资本主义究竟是啥东西,只知它的尾巴不好,定要割掉。只是他弄不明白,这个尾巴咋能是庄稼地呢?马上疯、风扬反复强调,自留地是尾巴,菜地是尾巴,都要割掉,但没人提荒地。照戏文上说,开荒不犯王法,哪朝哪代都允许开荒种地。再说,这是河谷,只要发大水,啥都没了,不能算是地。 不过,为慎重起见,家兴还是没让外人知道。家里人他也只晓谕旺田,嘱咐他对谁也别讲,因而连英芝也不知道他在河滩里竟然有块肥得流油的苞谷地。 一到地头,家兴就蹲下来,目光落在绿油油的苞谷苗儿和挨成串儿的小南瓜上,越看心里越舒坦。 “爹,这些瓜又长个了,看这个老大,有我的腿粗哩!”旺田跑到一只最大的南瓜前面,伸手去摸。 “田儿,甭摸!”家兴警告,“南瓜怕羞,一摸就瘪了!” “爹,啥时候能吃?我真想啃一口!” “长到跟你大腿根粗时,就能吃了。” “这一个差不多了,让我比比看!”旺田说完,就要比量那只南瓜。 “滚一边去,跟你说过不要碰它,咋不听话哩?拿上铲,到苞谷地里剜草去。茅草根还是没整净,牙尖儿净往外冒!我下河挑水,有点旱了!” 家兴挑上水桶走向河里。 然而,怕处偏有鬼。这天也是凑巧,小鸭子想吃腥,拿着渔叉沿河捉鳖,正要走向二龙潭边,陡然望到家兴朝林子里挑水。小鸭子好奇心顿起,悄悄跟在后面,一直跟进林子里。 直到家兴爷子俩收工,小鸭子才有胆力拨开荆棘,跑到地边。望着满地的南瓜和苞谷,小鸭子目瞪口呆。 英芝在娘家连住四五天,回来时背回一升多苞谷糁儿,成家开始喝上稀粥。 僧多粥少。一升苞谷糁儿八张口,咋吃也顶不上几天。家兴没招儿,只好狠下心,将旺田比量过的大南瓜摘下来,趁天色昏黑,扛回家里。 南瓜一天一个样,此时已有二十多斤,像个大枕头。成刘氏喜得合不拢嘴,不住口地夸奖它的个头大,模样俊。可在家兴眼里,它还远没长成。家兴估摸,要是让它甩开膀子长,怕要长到五六十斤。可他实在没法儿,只好拿它暂顾眼前急。再说,不摘掉它,后面的几个小瓜长不起来,弄不好就瘪了。另有几个,看个头也不会小到哪儿去,待吃完这只,那几只也就跟上了。苞谷开始上浆,再过个把月,也能掰下顾急。 不究咋说,有这块荒地,这个艰难的荒春,他一家老小也就有了指望。瓜藤上这阵儿大大小小挂着一百多只,藤子还在四处攀,隔一两片叶子就有一朵小黄花开出,花下十有八九坐着小瓜。家兴喜滋滋地想,待这些小瓜全长起来,他一家吃不过来了,他就送给青龙、婉蓉、山娃和老白,让他们也尝尝他种的瓜儿。 这天夜里,家兴躺在牛屋里他的软床上,想得美,睡得踏实,天明时做个美梦,梦见那块田里的土色越来越黑,肥得拿手一捏就流油。田里到处爬满瓜藤,藤上结着一只又一只黄黄的大瓜,哪一只都有麻袋大,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里,远望上去,就像田里放倒的麦捆儿。老有林乐呵呵地走过来,蹲在一只大瓜前,掏出旱烟袋,打着火,边抽边对他说:“兴儿,爹一辈子没见过恁大的瓜,你是咋种的?”家兴正要回答,庙里的晨钟将他敲醒了。 家兴爬下床,为牛拌上草料,回到家里洗把脸,美美喝下一碗成刘氏刚煮的南瓜汤,像通常一样上工。 队里的活儿不紧,上工钟敲得迟,这阵儿还没响。家兴哼着一段小曲儿,乐悠悠地走向钟下。青龙的手摸在钟绳上,刚要拉绳,见他远远走来,放下钟绳,迎他急跑过来,边跑边喊:“兴叔,你弄出啥屁事了,风扬一大早就来寻我!” “咋……咋哩?”家兴吃一惊。 “事儿大哩,”青龙跑到跟前,压低声音,“风扬说,你干了桩没屁眼的好事,说是路线问题,弄得他不好做人!我问他是啥事儿,他不说,只让我集合全队人到河滩上开现场会,还说四棵杨其他生产队也得派人参加。我又问他是啥事儿,他仍旧不说,只说这是公社的意思,马上疯也来,说是要抓你典型哩!我不知是啥事儿,本待敲完钟去寻你哩!” 家兴脑子里一轰,脸色一下子变了。 “兴叔,到底是啥事,咋能瞒我哩?是信不过我这个侄子咋的?” “我……我……”家兴回过神来,重重地叹一声,“唉,也是没法子,我在河滩里偷偷弄块地,没敢对你说!” “弄块地?”青龙没听明白,“弄块啥地?在哪儿?” “在槐树林里,是块荒地。年前我刨茅草烧柴,见地不错,黑得流油,就动下心思,随便种下几棵苞谷和南瓜,没想到长得不赖,这还没吃哩,谁知就……”家兴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唉,”青龙长叹一声,“恁大的事儿,咋也得跟我打声招呼!这下可好,我一点也不知情,想打谎儿也来不及了!”闷头又想一阵,猛然抬头,“日他个奶哩,弄块地咋哩?屁大个事儿,犯得上兴师动众?” “大队咋……咋个知道哩?” “我咋知道?听风扬口气,是有人告状,先告到大队,让风扬压了。那人不依,又告到公社,马上疯正要抓典型,立逼大队开现场会。马上疯说,他亲自来,待会儿就到。日过他妈哩,啥现场会?那个疯子一来,咋也要开成斗争会!” 家兴的嘴唇打起哆嗦:“有啥法子没?要是开斗争会,我这脸皮就算丢尽了,往后咋在人前站哩?” “还能有啥法子?你想个说辞,能圆出谎,咱就圆个谎去!” “咋个圆法?” “事儿急了,我也想不出来。到时候再说吧,实在没法儿,你就大胆认下,看他把你咋的?” 见青龙也没主意,家兴知道事儿大,转过身,晕头晕脑地走回家里。刚到沟边小木桥上,望见民善背起两手,哼着小曲儿,从桥对面迎头走来。 家兴一下子来了希望。对,志慧是县长,要是民善说句好话,马上疯或能给个面子。风扬不会在家门口得罪人,只要马上疯不张狂,事儿也就过去了。 家兴做出笑脸,候在桥头,等民善过来,招呼道:“民善呀,有啥好事儿,看把你乐的?” “没啥好事儿!”民善呵呵乐道,“一大早,大队让我去开会,说是到河滩上开现场会,让我多喊几个人。这不,我正要回去敲钟哩!” 家兴心里一凉,声音打颤:“民……民善呀,我……我成家跟你们孙……孙家离得最近,这……这些年来,你们孙……孙家没……没少照应我……” “嗬,”民善听到家兴说出此话,心里极是舒坦,呵呵笑道,“瞧大叔说的是啥话?孙家和成家,谁跟谁哩!打小时起,我爷就对我说,你们成家祖祖辈辈是好人,要我向你们一家学做人。我这还没学够哩,大叔咋能说出这些外气话?” “唉,是孙伯夸错了。成家到我这一辈,混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脸也没了,往后咋让我见人哩?” “咦,大叔,咋回事儿,你说说看!” “唉,民善呀,你有所不知,我家人口多,粮食不够吃,一到荒春上,娃子们饿得哇哇叫。我实在没法儿,就在河滩里弄块地,种几棵苞谷。谁知有人到上面告我,说我是资本主义尾巴,这不,马主任和风扬要去河滩里开我斗争会哩!” “这这这……”民善也吃一惊,“风扬说是去河滩里开现场会,我还以为政府要治河哩,原是为的这事儿!唉,风扬也是,乡里乡亲的,开啥斗争会?” “民善呀,我想托托你的面子,寻个破解。要是你能舍个脸,跟马主任说个情,冲你的面子,马主任兴许放我一马!” “咋不中哩!大叔,这一回,我把老脸豁出去了。不究咋说,我那鳖娃子好歹是个县长,官面上马主任得听他的!侄子虽说没官位,可鳖娃子早晚回家,还不是乖乖听我的!” “真是谢你了!有你这话,我心里暖和多了。民善呀,你是我的大贵人。这桩大恩德,我到阴曹地府也惦着哩!” “这算个啥?大叔呀,咱两家不就是多个姓吗?再说,这点小忙,换谁家我都要帮,何况是大叔你哩?” 别过民善,家兴回到家里,蹲到灶间,看着吃剩下的大半个南瓜落泪。成刘氏见他迟迟不上工,一直蹲在地上流泪,发癔症,不知发生啥事,颤着声道:“兴儿,这是为啥哩?” 家兴没理她,两眼依旧盯在瓜上。 “兴儿!”成刘氏急了,“你老盯着瓜干啥?早上熬汤,妈没小心,切得稍稍多些。你要是嫌多了,晚上妈就少切点儿!” 家兴仍旧不理。成刘氏正自惊愕,家兴忽地站起,就如当年英芝中魔似的,僵直两眼,撒腿朝双龙河飞奔。 待家兴赶到林子里,那块荒地上早已围满开现场会的人。有人望到家兴,大声叫道:“来了!来了!” 荒地里,小鸭子与另外几个基干民兵正在起劲地拔苞谷。理着小平头的马上疯与几个从公社里来的大汉子虎住脸站在地头,风扬毕恭毕敬地陪在旁边。南瓜秧子早被小鸭子他们拔掉,翻在一边,瓜秧上到处是拳头大小的小南瓜。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南瓜作为战利品一溜儿排在地头,刚摘的断茬上仍在向下滴着乳白色的汁液。 这是被强行剥夺的生命的汁液,许多人不忍看,别过头去。 家兴失魂落魄地赶到地边,看到一地惨状,竟然忘记自己的弥天大罪,扑通一声跪在地头,冲着仍在田里拔他苞谷的民兵惨叫:“瓜……瓜……我的瓜啊!求求你们,甭……甭拔我的苞谷呀!” “同志们,”望着撕心裂肺的家兴,马上疯嘿嘿冷笑两声,冲众人一挥手,朗声说道,“你们这都看到了!在过去,我们一直认为,阶级斗争是贫下中农与地富反坏右的斗争,现在看来,这种斗争出现了新动向,那就是,少数立场不坚定的贫下中农,受到资产阶级腐朽没落思想腐蚀,正在腐化变质,与社会主义唱对台戏。这不是简单的开荒种地问题,这是一起严重的、恶劣的阶级斗争新动向,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同志们,我们三番五次割资本主义尾巴,然而,资本主义尾巴总是割而不断,原因何在?在于我们这个社会存在大量像成家兴这样的变质农民。对于这种现象,我们一定要坚决打击,无情揭批!我现在决定,马上对代表资产阶级利益的变质贫农成家兴逮捕审查,提交公社革委会法办!这些南瓜和苞谷秆儿,也要作为罪证带到公社,在各大队轮回展出!” 马上疯话音一落,他身边的两个民兵立即走到家兴跟前,一人扭住他的一只胳膊,小鸭子拿根绳子走来,将他五花大绑。 围观人群聚拢来,没有一人说话。 “小鸭子,松开!”青龙跨前几步,陡然喝道。 小鸭子打个惊怔,见青龙怒目圆睁,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绳子还没绑牢,小鸭子的手一松,绳头滑落下去。两个民兵吃此一惊,也松开手。家兴得到自由,将头埋进臂弯里,耸起肩膀,一下接一下抽搐。 “马主任,”青龙转过身,冲马上疯淡淡说道,“这点荒地,是我让成家兴开的。你要斗争,斗争我好了!” “啥?”马上疯瞪起两眼,“是你让开的?” “是我让开的,你想咋哩?”青龙豁出去了,也瞪起两眼,丝毫不怯。 “为啥让他开地?”马上疯逼前一步。 “不为啥!”青龙也跨前一步,脸色不动,字字有力,“马主任,你总是向我们宣传,要我们抓革命,促生产,说是毛主席说的。成家兴是好农民,村里人谁都知道他会种地。我不服气,跟他打赌说,要是他能把这块荒地种出庄稼,我就服他。成家兴就来种了!事实证明,成家兴真的会种地,这块地也完全可以种,关键是利用好节令。大家看看,他种的南瓜,长得多好!还有这苞谷,你们看,杆儿多粗,叶子乌黑!不知你们服不服,我是服了!” 马上疯慢慢将目光转向小鸭子。小鸭子恨恨地说:“既然是队里批准他开地,他为啥偷偷摸摸?” “你知道个鸟!”青龙明白是他告状了,虎起脸,剜他一眼,“让他种地是队里的事,我凭啥对你说?” “李青龙,”马上疯冷笑一声,“你莫要偏袒!我问你,既然是生产队要他开荒,有谁证明?” “我是队长,连这个权力也没有吗?” “我们讲究民主,这是大事,没有队委同意,你没权决定!” “谁说队委没同意?”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众人一看,是白云天。 “你是……”马上疯没见过白云天,诧异地看他一会儿,问道。 “我是四队队委!”白云天慢慢走到前面,立在青龙身后。 “你叫啥?” “白云天!” 马上疯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这名字他太熟悉了。 “马主任,信不过我吗?”白云天逼前一步。 “你……”马上疯面色尴尬,许久,反应过来,“还有谁是队委?” “还有我!”人群里有人喃喃说道。 是进才。 “你叫啥?” “周进才,四队队委,兼任会计。” “李青龙让成家兴开地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进才的声音很小,身子却往前挺了挺。 “你……你们……”马上疯本想抓个典型,不想事儿全砸了,没个台阶下,脸色紫涨,手指颤动着指向他们几个,“你们这是窝案!生产队开地也不中!好端端的耕地你们种不好,却要到这河沙滩里开荒地,这叫啥?这叫集体资本主义!” “姓马的!”白云天沉起大疤脸,向前逼进一步,鼻孔里哼出一声,“你甭拿大帽子吓人!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干啥吃的?老子可不是让你的大话吓大的!” “你……你……”马上疯退后一步,气得全身打战,指戳白云天,“白云天,这事儿跟你啥关系,犯得着你来蹚浑水?” “这话该我问你哩!”白云天冷笑一声,“我们四队开荒种地,跟你有啥关系,犯得着你来大动干戈?再说,我是四队人,是队委,这事儿咋说跟我没关系?” “你……”马上疯气结。 “我再问你!”倒是白云天慢条斯理了,“开荒种地有啥不好?当年红军在陕北,不是也在南泥湾开荒种地吗?要照你说,红军也是走资本主义?你再看看,这里到处都是茅草荆棘,贫下中农能在这上面种出好庄稼,是为社会主义增砖添瓦,你不表彰不说,还说他是资本主义,这官你是咋当哩?资本主义与开荒种庄稼有啥关系?要照你说,种好地是资本主义,种不好地倒成社会主义了!你这是安的啥子心?难道你想让全国人民喝西北风不成?你想让毛主席他老人家喝西北风不成?你这个大败家子儿,做的是啥鸡巴官?” 马上疯当众遭他一顿数落加臭骂,脸上涨得像只紫茄子,不知说啥是好。愣怔好一会儿,他猛地想起自己是堂堂的公社革委会主任,白云天过去是个人物,这阵儿啥也不是,神气又抖出来,脸色一变,大声喝道:“白云天!你想造反是不?我告诉你,成家兴的反动正在这里。社会主义的大田他种不好,在这河滩里种私田却种得好,这要上到纲上去,就是两条路线问题。你和李青龙袒护他,是阶级立场问题!啥个队委?你们谁的话我也不信,民兵同志们,你们听好,立即把这块地踏平!” 小鸭子及马上疯从社里带来的几个民兵闻声走过,正要走进地里,白云天爆出一声长笑:“哈哈哈哈……把这块地踏平?日过你奶哩,老子倒要看看,你们哪个有胆来踏!” 话音落处,白云天挽起袖子,朝地头一站,扎好架子,脸上的大疤飞扬起来。 谷地里,谁不知道白云天是战斗英雄?他这架势一扎,几个民兵立时怔在那里,面面相觑。马上疯更是惶恐,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想发作,面前站着的是白云天,不发作,脸面算是丢尽了。 “马主任,”场面正自僵持,民善呵呵笑着转出来,“你消消气,听我一句!” 马上疯见是志慧爹,意识到救兵来了,尴尬地点点头:“是大伯呀,你也来了?” “马主任要开现场会,我是一队队长,咋能不来?” “你说,啥事儿?” 民善走到马上疯跟前,赔个笑:“马主任,我想借你只耳朵,说句悄悄话!” 马上疯点点头,走到一边。民善也跟过去,小声道:“成家这事儿,你就看我个薄面,饶他一回。不究咋说,他是初犯,加上队长青龙及队委都知道这事儿,他也不能算是偷种。再说,成家娃子多,生活确实困难,即使偷种,也情有可原。你我都是农村人,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得饶人处且饶人。凭良心说,这点荒地,种得确实不赖,这样子毁掉,可惜了!” “唉,大伯呀,”马上疯轻叹一声,小声应道,“不是我不给你情面,割资本主义尾巴是县上定的,自留地都不让种,菜地也都没收了,成家兴居然擅自开荒,不知道也就算了,这阵儿闹腾这么大,叫我咋个收场?” “这事儿好办!”民善呵呵一笑,“你不必出面,让风扬把家兴拉到大队部好好教育一顿,再让他写份深刻检查。至于县上,你回去后,想咋汇报就咋汇报。这事儿说大是大,说小也是小,一切在你一句话,是不?你是聪明人,晓得咋个说辞。要是志慧说啥子,你就推在我头上,看他把我咋哩?” “既如此说,”马上疯见到台阶,自也就坡下驴,干笑一声,点头,“这次就买大伯个面子,照大伯说的办。可……白云天和李青龙欺人太甚,不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他们当我是吃素的!” “走一步说一步吧,眼下顾不了恁多!”民善批解道。 马上疯点点头,回身走到众人跟前,呆住脸对风扬道:“我就看在大伯面上,念成家兴是初犯,不再追究了,你们大队内部处理!我的要求是,成家兴一定要写出深刻检查,写好后,交到公社!” “中中中!”风扬赶忙赔笑,“马主任放心,我大队一定以此为戒,提高警惕,严防资本主义复辟。马主任,这都晌午了,先到大队歇歇脚,好赖吃碗面条!” “不了,”马上疯心里懊恼,悻悻地说,“我还得赶回社里,布置学习毛主席语录和林副主席的最新指示!” “最新指示?”风扬急问,“啥指示?” “备战、备荒,说具体点,就是深挖洞、广积粮。” “啥叫深挖洞、广积粮?” “这……我也说不清楚,在等上级进一步指示。不过,从字面上解,就是多挖洞,把洞挖深,把粮食藏进洞里,就像电影《地道战》一样。即使帝国主义、修正主义打过来,也找不到我们的粮食吃,饿死他们!我们呢,钻到洞里,正好吃个尽饱!” “嗯,是着哩。啥叫电影?” “噢,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们,有个好消息,咱县新买一台电影机,这几天正在县城里放。我跟他们联系过了,待县城里放完,下乡第一站就是咱公社,到那时候,我请你们看电影。我看过一场,是《地道战》,说的是老百姓挖地洞抗日的事,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样!” “马主任,放映机来了,你可别把东方红大队排到后面!”民善笑吟吟地接道。 “咋能排后头哩?大伯放心,我都想好了,机子一到咱公社,第一站就放在咱的四棵杨!” “中中中!” 别过众人,马上疯一行沿河堤走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风扬长吁一口气,回头狠瞪小鸭子一眼,骂道:“妈那个毛,你就会惹事!”又朝家兴狠剜一眼,甩手走去。 听到马上疯几人走了,家兴抬起头来,正好接到风扬剜过来的白眼,陡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风扬没走几步,青龙努下嘴,山娃等一帮小伙子陡然发力,将没来及溜走的小鸭子掼倒在地,脱下他的衣服蒙头,七手八脚一顿猛揍,打得他鼻青脸肿,抱头喊爹。 收拾过小鸭子,青龙吩咐众人将大大小小的南瓜悉数弄回队里,按人头分了。 从河滩里回来,家兴窝住气,在床上一躺三天,连牛屋也不去了,他的两头牛是旺田代喂的。 第四天早上,家兴起床,在院里细心收拾棍头、竹笼等,准备重操旧业,像大饥荒那些年一样再行捕蛇。家兴收拾好行头,刚出院门,见旺田从牛屋里快步回来,要他速去牛屋一趟,青龙正在候他。 家兴顿住步,思索一会儿,拿起行头,快步走向牛屋。 青龙蹲在土铺上抽烟,见他进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呵呵笑道:“兴叔,你这是干啥?” “唉,”家兴蹲下,长叹,“还能干啥?重操旧业,逮长虫去!有啥事儿?” 青龙在铺沿上磕磕烟灰,伸脚蹭把土,把火星儿灭了,呵呵又是一笑:“我说兴叔,你得积点阴功。这阵儿长虫都在生崽,你把老长虫逮了,一窝小的咋办?” “不逮它们,我这一窝小的咋办?” “咋哩?” “不瞒你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你这人呀,”青龙责怪道,“憋不到屎门上,你就不屙!整天跟我守在牛屋里,没听你吱一声。要不是审问旺田,这阵儿我还蒙在鼓里呢。” “吱一声咋哩?你又屙不出粮食!队里百多口子已经够你烦心的了,我说出来,只能给你添堵。” “胡扯!”青龙站起来,数落他,“啥叫队长?队长就是一队之长!管啥哩?管吃喝拉撒!扳指头算算,队里百多口子,哪一家断顿了?你家!这阵儿你不给我添堵,等你的家人饿坏了,娃子饿没了,你就不给我添堵了?” 家兴不吱声了。 “算了,不说这个。兴叔,天无绝人之路,我叫你来,一是这俩牛想你了,总是乱叫,闹得我心烦,二是告诉你桩好消息!” “啥好消息?”家兴抬起头来。 “夜黑儿我到大队开会,说是公家拨下来一批返销粮,小麦一毛二,苞谷八分,是缴公粮时的收购价,公家按原价退给咱们,比吃卡片粮还便宜。这是政府拨下来让咱度荒春的,是照顾粮。咱队分到一千七,我思来想去,就按人头分,一则能说得过去,二则也算照顾像你家这样娃子多的户。我粗略算过,加上家群,你家一共八口子,能分七十多斤。再生点别的法儿,咋也能对付到收新麦。” 家兴两眼一亮,忽地站起:“真是好消息!政府一直念着咱,叫我……咋个谢哩?” “种好庄稼,多交公粮,啥都有了!” “嗯,是着哩!”家兴思索一阵,抬头望着青龙,“我想问问,这粮咋取哩?” “这是返销粮,”青龙解释,“得到公社粮店买。由大队开条子,盖上公章,我这里再按上手印,就成了!” “买?”家兴心里一凉,再次蹲下,嘟哝道,“这算啥个好事儿!” “我知道你没钱买,可……不究咋说,这是公家粮,公家花钱从咱这里买走,又替咱保存恁长时间,这阵儿按原价退给咱,你说说看,要是咱一分钱不给,咋能说得过去?” “我知道,公家是在做好事,可……这阵儿我哪儿来钱?” “兴叔,甭急,赶明儿我去大队说说情。像你这样有特殊困难的,能否照顾点,由大队先垫上,或再生个别的法子!” “青龙呀,要是你能跟大队说通,我这辈子都欠你的情!” “说啥屁话?咱俩谁跟谁哩!再说,这桩事儿不知风扬咋想,我心里还没谱呢。这两年,风扬脾气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他说中,啥事儿都好说,他说不中,我也没辙儿。不过,兴叔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究咋说,返销粮是好事,是政府照顾咱百姓,纵使求爷爷,告奶奶,舍出脸皮借,咱也得把粮食弄回来!” “中!” 返销粮拨下后,成家分到七十二斤,其中麦子二十二斤,苞谷五十斤。有钱的人家无不笑吟吟地拿上粮条到粮店称粮,没钱的户也都各生各的办法,总而言之,没有一家不愿要的。 家兴拿着粮条,左思右想没个辙儿。七十二斤粮食,一总儿是六块六毛四,要是卖鸡,至少得卖五只。鸡笼里满打满算只有两只,都是成刘氏的心头肉,家兴说啥不能再卖。 青龙也替家兴着急,连找两趟风扬,都被他回绝。风扬的话把子也没错,若是照顾,他不能只照顾成家。东方红大队像成家一样实在没钱买粮的少说也有四十来家,他是大队支书,不是生产队长,更不是家长,只能从大面照顾,不能照顾到各家各户。国家把粮食拨下来,已经是对困难户的照顾了,若是连钱也不收,国家咋能赔得起? 青龙咋听咋个在理,没再说啥,回头去找老白商量。双牛没了,老五走了,进才是和事佬,说啥都中,拿不出硬主意,家兴虽是队委,因这事儿牵涉他家,没法说话。青龙想来想去,只有去寻老白。 四队买不起粮的也的确不止成家,他是队长,咋能只想着成家缺钱买粮呢? 吃过晚饭,青龙拿上一包壮烟,走到老白家里。老白不在,雪梅正在灯下看书,怀里抱着白杏。许是过于用心,青龙走到门口,她竟然没有听到。 “嗬,嫂子呀,你比学生娃子还用功哩!”青龙咳嗽一声,开口笑道。 “哟,是青龙队长,”雪梅放下书本,起来让座,“坐坐坐,啥风吹你来了?” “我既不是七品县太爷,又不是稀客,你家的门槛,哪天不踢个三五趟?” “你净吹!”雪梅笑道,“是寻老白?” “是哩。去哪儿了?” “一放下碗,就领上白雪、白笑出去了。这阵儿他在发疯癫哩,白雪要做红缨枪,他一天到晚瞄着村里的树枝,走路都成仰脖子了!” “嗬,弄这事儿,他咋不找我哩?”青龙呵呵又是一笑,“嫂子,你手里拿的啥宝贝,这还挑灯笼夜战哩!” “屁宝贝,”雪梅笑道,“我这是自讨苦吃。这阵儿时兴赤脚医生,各大队派人去学。咱大队里,我推来选去,没人愿去。我想,反正自家没本事,别人不去,只好自个去。你看咱村里,虽说有天旗看病,可女人有病,他就插不上手。我呢,在大队里混来混去,终也没个名堂,不如学点真本事,一来为父老乡亲帮个忙,二来也算是个职事。可惜识的字少,县上发的书,咋看也不解意,这阵儿正在下苦力琢磨哩!” “中!嫂子要是学成,是咱大队女人们的福分。不说别的,我婆娘一天到晚,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我说请天旗看看,她红着脸,死活不肯!” “是哩。女人病,男人咋能看哩?你寻老白,啥事儿?要是信得过,就说给嫂子听听!” 青龙叹一声:“唉,是返销粮的事儿。咱四队有几家实在没钱,又都是缺粮户,眼睁睁地看着粮食下来,硬是吃不到嘴里。说个见底话,要不是英芝从她娘家背回来一升苞谷糁儿,成家早就断顿了。我去求风扬,风扬说大队管不了。我实在没辙儿,想跟老白打个商量,他门道多,看看有个啥破解!” “哪几家?缺多少?” “成家六块多,婉蓉三块多,进才四块多,打总儿十四五块。队上也没钱了,想垫都没辙儿!” 雪梅思忖一会儿,起身走到里间,摸索一阵,拿着十五块交给青龙:“老白单身汉那阵儿,吃着国家饭,多少攒些钱,都交给我了!” “这……你都拿出来,自己花啥哩?” “他这钱,我咋能花哩?不瞒你说,他是公家人,拿的是公家的钱,我都替他攒着哩。你先拿去吧,算是他垫的!” “这咋中?”青龙连连推拒,“年前分红,老白把余粮钱全认下不说,又贴赔十几块。这又十几块,你家又不是印钱的,咋能垫得起?再说,即使你能垫起,我咋能答应哩?嫂子呀,别说你家里也不宽松,即使有钱,这样子折腾法,也是吃不消呀!” “唉,有啥法子哩。你寻到老白,他也只能这么做。你说得对,那几年闹饥荒,大家有钱买不来粮,这才把人饿死。这阵儿有粮买,咱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再饿死吧!” “嫂子,”青龙心里一热,声音发涩,“你跟老白真是天生一对,连心肠都是一模一样。我不是说恭维话,像你俩这样的大好人,天底下寻不出几个!” “说啥疯话哩!”雪梅笑道,“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这要赶客哩。时辰不早了,我得哄小家伙睡!” 青龙将钱装进袋里,别过雪梅,匆匆赶往牛屋。 政府及时下拨的七十二斤返销粮使成家的日子继续维持下去,熬到麦收。尽管有米下锅,家兴的心情非但没有改观,反倒愈加沉重。 诱因是风扬。 自老有林下世后,成家日子一直不顺,变故大,孩子多,粮食缺,债务缠身。好不容易挣点钱,还得惦念还账。然而,不究日子多难,家兴心里却是坦荡,见谁并不真憷,即使碰到风扬等有头有脸的人,他也总是扬手打个招呼。 自从闹出河滩里的事,家兴觉出风扬真的生他气了,有意无意躲他。好几次在路上碰面,风扬或装作没看见他,或故意与人说话,或干脆转弯走人。联想到风扬在河滩里剜他的那一眼,家兴心里一阵阵发寒。此后,早晚看到风扬,家兴总是先一步躲开。无论走到哪里,他的腰杆子再也挺不起来,勾着头,弯着腰,笑脸难得一现,人前很少说话,即使说话,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见,快赶上庙里的宗先了。 转眼又到年底。 这一年,成家虽然多个旺地挣工分,仍旧缺粮。按进才的账面,比人均值缺二百三十分。为避免年关难过,青龙将分红日提到小年夜,也就是腊月二十三,灶神节。 吃过晚饭,一脸阴郁的家兴再度支开旺田、旺地,只身开会。兄弟二人互望一眼,无不噙泪。 “哥,咱也去!”旺地擦去泪珠子。 旺田摇摇头。 “哥,为啥你也不让去?” “咱去了,爹只会伤心!” “爹为啥伤心?” 旺田声音哽咽:“咱家缺粮,伤面子。咱俩小,爹不想让咱俩伤,只……只想伤……伤他自个儿!” “哥!”旺地昂起头,“你说的,我全知道,可我一定要去!我要当面看看,是哪些人肯认咱家的账,又是哪些人不肯认?我要记下来,刻在心里。认咱账的,将来我一还十。不肯认的,我要他十还一!” “旺地,胡说些啥?”旺田斥责,“肯认咱的账,咱要在心里谢人家。不肯认,也是该的!人家既没欠咱,又跟咱非亲非故,凭啥要认咱的账?” “我不管!”旺地脖子一梗,“我只记着,肯认,还是不肯认!”话音落处,人已没影儿了。 旺田追几步,站在路边若有所思。正自嗟叹,猛见一人背着大包袱,提着大包,从村东头直向他家院子走。旺田以为是路人,没在意。那人走到他跟前,放下包袱和包,盯住他看。 天色苍黑,旺田看不清,以为他要问路,问道:“同志,你找谁?” “你……是旺田?”那人迟疑一下,小声发问。 “咦,你咋知道?”旺田惊讶了。 “旺田!”那人激动地上前一步,搂住他,“我是你大呀!” “大?”旺田一下子怔了,细细一看,果是家群,兴奋得哭了,“大,真是你哩!” 家群将旺田抱起来,抡他一大圈,放到地上,摸着他的头,喜不自禁:“田儿,好家伙,这么高了,比我想的高多了!” “嗯,”旺田连连点头,“大,你也变了,长壮了!” “大长得壮哩!”家群呵呵笑道,“田儿,走,家里去!” 叔侄二人兴致勃勃地回到院里,旺田大叫:“奶,妈,我大回来了!” 成刘氏正在灶火为灶神爷烙葱油饼,听到声音,扔下铁铲,颠着小脚跑到门口,一见家群,上前搂住,哭道:“娃儿呀,你总算回来了!” “妈——”家群伏在成刘氏怀里,摸着她额头上的皱纹,泣不成声。 “群儿,妈……妈可算盼到这一天了!”成刘氏轻轻拍着家群的头,喜泪纵流。 “妈,我在外头,最想的就是你,天天晚上都要梦见你,梦见你总是忙,忙完这忙那,忙得我心里可不是味儿!” “妈也是哩!你一走好几年,连个脚尖也不蹦回一个,想得妈心口疼!你个鳖娃子,心肠咋能野成这样,硬得跟个石头似的!” “妈,不是我不想回,是领导不让回。这几年在大山里,是建军工厂,我们都被蒙着眼,装进大篷车,开进大山里,一干就是好几年,出来时也被蒙着眼,甭说是回家,即使寄封信,也不知道邮局在哪儿。这阵儿完工,才让我们回家过年!” “老天爷呀,咋还有这事儿?还让人活不?明年你去不去?” “不去了。完工了,全体民工解散回家!” “不去好,不去好,这样的活儿一直干,还不把人活活憋死?” “妈,我哥哩?” “说是去队里开会了。今儿分红,咱家去年欠的缺粮钱还没还齐,听说今年又欠十几块,这阵儿还没寻到人认账。夜黑儿,我听见他一整夜都没睡好,你说说,这日子咋个过哩?” “妈,在哪儿开会?” “牛屋里!” “妈,我去看看!”家群说完,正要拉旺田去牛屋,英芝拉着旺禄从里屋出来,扬手笑道:“家群呀,听见是你在说话哩!” “嫂子!”家群迎上去,搓着手呵呵憨笑。 “禄儿,这是你大,快叫!”英芝抱起旺禄。 家群双手接过,在旺禄脸上亲一口:“这是老几?” “老四,最小的!” “嫂子,你真能干,我爹保证合不拢嘴哩!”家群抱住旺禄亲热一阵,放下他,打开包袱,摸出几块糖,塞在旺禄手里,“来,小侄子,尝尝大带给你的好东西!”又在里面摸索一阵,拉出一堆新衣裳,一件一件抖出来,递给英芝,“嫂子,这是我买的。这件大的,是我哥的。这一件,是旺田的。这一件,是旺地的。这一件,是旺福的。没想到还有个旺禄,漏下了,这两天再买!”又拿出一件花格子上衣和浅灰色裤子,“嫂子,这一身是特意为你买的,呢子料!” 英芝接过衣服,左看右看,合不拢嘴:“家群呀,恁好的料子,嫂子咋能穿哩?” “嫂子,你先试穿一下,合身不?” 英芝拿上衣裳,走进里屋,不一会儿,穿上出来,走到成刘氏跟前,脸上笑成一朵花:“妈,你看家群买的这身衣裳,合身不?” “合身!合身!咋不合身哩!”成刘氏见英芝从没这么开心过,心里美滋滋的。 “家群呀,你蛮有眼光哩。我也觉得合身,色调也配得好。出去这几年,你学得多了!”英芝赞不绝口。 “嫂子,”家群笑了,“你夸得早了。不瞒你说,这是厂里一个大嫂帮我挑的,我见她跟嫂子身架差不多,求她帮忙。她满口应承,为咱忙活大半天哩!” “我说哩,咋能恁合身?家群呀,嫂子这就为你赶双新鞋,今儿是小年下,初一早上,嫂子保证让你穿在脚上!” “谢嫂子了!这几年没穿嫂子做的鞋,我脚下痒哩!”家群又从包里摸出一件灰衣裳,递给成刘氏,“妈,这是你的,试试合身不?” “娃子呀,你咋也为妈买哩?穿上这个,妈不成个烧包了吗?”成刘氏嘴上这么说,两只老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开衣裳,套在身上,呵呵乐道,“合身,合身,颜色也正好。想不到妈快入土了,还能穿件好衣裳哩!” “妈,还有双鞋哩,你也试试!”家群掏出一双新鞋。 成刘氏一看,笑着骂道:“你个鳖娃子,成心寻你妈的开心!你明知道妈是小脚,咋能买恁大的鞋?” 家群连拍脑门:“妈,看我笨哩,一心只想孝敬妈,却忘记妈是小脚了!妈,店里啥鞋都有,真还没这小脚鞋哩!” “公家的鞋,妈这辈子算是穿不上了!” 娘儿俩笑一阵子,家群从包里掏出两只乒乓球拍,递给旺田:“旺田,你看,大还给你带回个好东西,两只乒乓球拍,五个球!咱学里有乒乓球桌吗?” “大,我……我不上学了!”旺田低下头,喃喃说道。 “咋不上哩?” “挣工分!” 家群怔了。愣有一会儿,家群拍拍旺田的头:“田儿,工分大来挣!待过完年,大领你去学校,接着往下念。大走这一圈,算是看明白了,不读书,不识字,不上大学,只能下死力,没出息!” “大!”旺田心里一酸,转过头去,“咱去牛屋吧!” “走!” 叔侄二人赶到牛屋,旺田掀开草帘子,见里面烟雾腾腾,几盏灯将屋子照得透亮。众人正在静静地听进才念数字,猛见家群进来,立时乱了,纷纷起来打招呼。 “家群叔,没想到是你!”青龙走过来,在他肩上夯一拳,“来来来,咱不开这个烂会了,先跟家群唠唠嗑儿。” 大家围拢来,七嘴八舌问个不住。家群离家数年,外面的每件事儿都是大伙儿极想听的。唠会儿嗑,家群笑着摆摆手,对青龙说道:“队长,还是先开会吧。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谁想听啥,有的是辰光!” “中!”青龙转过身,转对进才,“念到谁家了?接着念!” 进才接道:“……白云天,工分六千九百九十八,人丁五口,分得小麦三百七十九斤,杂粮四千三百六十一斤,其中红薯三千一百斤,苞谷九百八十斤,黄豆二百二十斤,绿豆三十二斤,小米十八斤,高粱十一斤,麻油三斤四两,调拨皮棉五斤。扣除各项开支,余粮款是二十一块三毛五。成家兴,工分五千七百二,人丁八口,分得小麦五百三十斤,杂粮五千八百四十斤,其中红薯四千七百四十斤,苞谷一千三百十斤,黄豆三百二十斤,绿豆四十五斤,小米二十七斤,高粱二十一斤,麻油五斤六两,调拨皮棉八斤。扣除各项开支,缺粮款十九块三毛五……” 进才挨户念完,青龙征询大家有缺漏没,见大家均没说话,就按去年规矩,缺粮户向余粮户认账。 认账是年关分红时最有讲究的事儿。余粮户学得精了,知道非认不可,无不各打小算盘,只寻缺粮少且偿还能力强的户头认,因而早就许下了,开会时不过是过个账面。青龙宣布认账,不一会儿,账就认得差不多了,只剩成家一个重灾户。由于前几年的旧账基本上没还,家兴实在不好意思张口,也没敢再求余粮户,只是蹲在角落,勾着脑袋,像是挨斗的地主,连家群回来,他都没肯抬头。 “大爷的钱,我认三块!”山娃第一个表态。 “我认两块一!”青龙接道。他娃子也多,只余这点儿。 “我认七块八!”白云天的余粮款已认下十几块,这是剩下的。 “我认三毛三!”婉蓉依旧勾着头,声音像是蚊子飞。 …… 家兴听着这些话,脸上烫得如同烤火盆,既感动,又无地自容。待全部认过,成家还有三块三没人愿认,也就是说,成家得拿出三块三毛现钱,交给不肯认账的余粮户。他们不肯认,为的也是拿现钱。 青龙正要说话,家群伸手拦住他,站起来,缓缓说道:“我来说两句!我一走好几年,家里工分少了,欠下缺粮钱,左邻右舍肯认下来,我和我哥,还有我大侄子旺田、二侄子旺地,感激不尽!我替我们成家,也替我过世的爹,向大家鞠个躬!”鞠一圈大躬,“我在外混这几年,多少也挣点小钱。今年这点缺粮钱,我们全还。还有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所有缺粮钱,打总儿还!”转向进才,“周会计,你这就算算,我家里这些年,一共缺多少?” 进才看一眼账本,拿算盘打一会儿:“连今年的,共是五十七块八!” 家群从军绿色制服的上装口袋里掏出一厚沓子钱,清一色的十块头,崭新油亮,刚出厂的,坐在近处的甚至可以嗅到淡淡的油墨香味。 牛屋里鸦雀无声,所有目光无不盯在这沓子钱上。 家群伸出手,将这沓子钱朝另外一只手上甩打几下,如洗扑克牌般拨弄得铮铮作响,眯起眼,随手数出六张,递给进才:“周会计,这是六十块,就按账本上的,全还上,零钱算队里的!” 进才接过钱,笑笑。 家群将剩下的一沓子重新放回袋中,朝众人再次拱手:“我祝大家开开心心,过个好年!这次回来,我没带啥好东西,只拿回来几包香烟,会抽烟的一人一支,尝个鲜儿。不会抽的,吃块糖,也算表个心意!”从下面的大口袋里掏出纸烟和糖果,一一散给大家伙儿。 场面热闹起来。 “嗯,味道不错!”白云天抽一口,呵呵笑道,“奶奶的,还是洋烟哩,我早听说过,就是没抽过!你小子,真还混出息了!” 听到老白说是洋烟,众人赶忙去看,见上面真还写着曲里拐弯的字,无不啧啧称奇。山娃正在抽,一听这话,赶忙捏灭,藏进口袋里。 眼前一幕犹如一出一波三折的大戏,家兴起初以为是在梦中,待反应过来,竟是两手抱头,如孩子般呜呜咽咽,哽咽起来。 第十五章 青春血 婉蓉病了。 婉蓉没去看天旗,看的是雪梅。风扬将大队部的库房腾出两间,改作赤脚医生诊室,外间是雪梅听诊、看病和办公的地方,里间放一张小床,加一道门帘,专门检查妇科病。 婉蓉就是躺在这张小床上接受检查的。雪梅检查完,皱着眉头,脱下手套,掀开门帘子走到外间。 婉蓉系上裤子,趿拉上鞋子,跟出来:“雪梅姐,咋哩?” “唉,”雪梅轻叹一声,“婉蓉呀,你这病大哩,里面全肿了!” “这……你快消消炎!” “一般消炎药不管用!” “天哪,该咋办哩?”婉蓉的声音变了,“雪梅姐,你得救我!” “只有一个法儿,打青霉素针。我这里没了,得去公社卫生院进!你打上三天,试试看。婉蓉,我还想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咋弄成这样?” 婉蓉不吱声。雪梅又问一句,婉蓉哭了。 雪梅不再问她,又叹一声:“婉蓉,你……一个月内,不能再干那事!” “天哪!”婉蓉止住哭,叫道,“这咋中哩?” “咋哩?” “雪梅姐,”婉蓉勾住头,啜泣道,“反正都这样了,我对你实说吧。二开窍了,一到天黑,就拉我干那事儿。他劲儿大,整起来没完,连生娃子那阵儿,他也不放我。我……我抗不过他,想哭,又怕惊到娃子!我……我这日子没法儿过,几次想寻无常,可……可看到两个娃子,忍不下心,我……” 雪梅听得寒心,陪着流泪。 “雪梅姐,”婉蓉止住泣,抬头问道,“你……你能不能生个法子,不让他弄?” 雪梅勾头细想一会儿,摇头。 “这……这可咋办哩?今儿黑地,他定要寻我!” “婉蓉,要不……”雪梅话到口边,又止住了。 “你说吧,不究啥法儿,我都想试一试!” 雪梅咬会儿牙,从一只瓶里倒出十几粒药:“吃黑地饭时,你拿出两粒,捣碎,搅进他碗里。他一喝下就会睡觉,一直睡到天亮,不会再烦你。” 婉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审看一会儿,喜道:“真是神药!” 雪梅又从药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瓶:“这是消炎水,你滴几滴放在温水里,就洗那地方,一天洗两回。吃罢黑地饭,待傻祥睡了,你来打针。得打三天,消去炎症!” “谢你了!”婉蓉从袋里掏出二毛钱,“这点儿钱,够不?” 看着这张在她的衣袋里揉得快要碎去的二毛纸币,雪梅心里发酸,接过来放在抽屉里,又从里面拿出新的二毛钱塞在她手里,勉强挤出一笑:“婉蓉,这点儿药不贵,不要钱了!” “这咋中哩?”婉蓉忙推回来,“哪有看病不给钱哩?” “婉蓉,”雪梅又推回去,“这药不贵,不要钱的,快拿回去。记住,黑地来打针,我等你!” 婉蓉推辞不过,收下钱,拿上消炎水,步子趔趄地走出诊所。 老慢阴挑着两只槐树疙瘩,一路吭哧着从河坡上回来。荣国跛着脚跟在身后,肩上扛着一把镢头。树疙瘩是他爷儿俩从河滩里挖的,块头不小,怕有几十斤重,干透了,看样子当是大炼钢铁那年伐倒的,这阵儿让老慢阴父子发掘出来。 老慢阴与崔家是隔墙邻居,靠近水沟的一条三尺多宽的小道是两家的共同出路。走到婉蓉家门口,老慢阴眼珠子一亮,不由自主地顿住步子,两道目光结结实实地落在狗蛋身上。 狗蛋两岁多了,虎头虎脑,像个胖墩子,此时左手拿只碧玉手镯,右手拿根竹筷子,将手镯套在筷子上,站在沟边甩圈儿。狗蛋的圈儿越甩越快,一个失手,手镯甩离筷子,碰到一棵小槐树上,掉到地下,顺沟沿滚落水中。 老慢阴“啊”地惊叫一声,扔下挑子,一个箭步蹿到沟边,出溜到沟底,在水里摸索起来。狗蛋不见圈儿,急得大哭。若望听到哭声,跑出院门,见狗蛋指着沟底,哭叫道:“圈儿,圈儿!” 老慢阴寻到手镯,边看边朝沟沿爬。狗蛋指着他手里的手镯大叫:“圈儿,圈儿!” 若望看一眼手镯,恳求老慢阴:“大伯——” “妞儿,这圈儿是你家的?”老慢阴抬头望着她,笑眯眯地问。 “嗯!”若望点头,“大伯,给我吧,狗蛋要闹哩!” 老慢阴正要说话,见婉蓉回来,遂拿上镯子,迎上前去:“婉蓉,你去哪儿了?” “大队部。刘师傅,你手里拿的啥?” “咋?你不知道它?” 婉蓉摇头。 “咦?”老慢阴不无疑惑地看着若望,“狗蛋是从哪儿弄来的?”话音落处,又将手镯举到阳光下细审。 若望正要回答,婉蓉走前一步,审看手镯:“刘师傅,你懂得多,这是啥?” “这叫手镯!”老慢阴在阳光下又看一时,赞不绝口,“是极品哩!” “它好干啥?”婉蓉又问。 “你伸手!”见她伸出手,老慢阴不由分说,将它套在婉蓉手腕子上,端详一阵,再次赞叹,“啧啧啧,又绿又透,这等极品,这辈子我也是头次见到!” 婉蓉取下来,端详一阵,问道:“刘师傅,这东西咋哩?” “咋哩?”刘师傅仰着脸,不无自豪,“就这个小玩意儿,要是在解放前,能值十亩地!” “啥?”婉蓉瞪大眼珠子,“能值十亩地?” “唉,”老慢阴嗟叹一声,“这还是少说哩!这等宝贝,差点儿让狗蛋毁了!”转对婉蓉,摇会儿头,“婉蓉呀,这东西一摔就碎,你得好好存起来,莫让娃子糟蹋了!” 婉蓉应一声,收起手镯,谢过老慢阴,领狗蛋回到院里。狗蛋又哭又闹,仍要玩圈儿。婉蓉呆起脸,厉声问道:“狗蛋,快说,哪儿弄来的?” 狗蛋吓傻了,不敢哭,噎着嗓子抽泣。婉蓉转向若望,若望应道:“妈,我跟弟弟捉迷藏,他钻到床底,觉得屁股凉,从下面摸出这东西!我觉得好看,想玩,问他要,他不肯!” “乖!”婉蓉变过脸色,揽住狗蛋,在他脸上亲一口,“跟你姐外头玩去!记住,打今儿起,你俩谁也不准再玩这个圈儿。谁要是玩了,妈就把谁的屁股打红!” 狗蛋不敢再讨圈儿,抽噎着点点头,被若望拉上走了。 看着狗蛋一摇一晃走出去的背影,婉蓉情不自禁地打个寒噤:狗蛋走路的样子,太像双牛了! 想到双牛,婉蓉心头陡然一惊,疾步走进堂间,翻开历头一看,天哪,这日竟是双牛的七周年忌日! 婉蓉忙在堂上摆起灵位,供上手镯,叫回狗蛋,让他也在灵位前跪下。 磕过头,婉蓉泣道:“爹,我知道了,今儿是你忌日。你没忘记我,送上这只手镯,刘师傅说是宝贝,我就收下了。我告诉你,我应下你的话,也都兑现了。狗蛋是我祥哥的,是你崔家的种!我见他走路的样子跟你一样,打今儿起,不叫他狗蛋了,叫他崔小牛。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小牛,把他拉扯大。至于我跟我祥哥,路是走到头了。他糟践我,弄得我一身病。我没法儿,从雪梅那儿讨回一些神药,叫祥哥睡觉!他能安心睡觉,就不来糟践我了!” 祷告完毕,婉蓉点燃一刀冥纸,为双牛烧过,收起手镯,藏到她的箱子里,挂上一把小铁锁。 这天晚上,傻祥收工回来,婉蓉端上一碗拌过药的稀粥,让傻祥喝了。半小时过后,傻祥药性发作,迷迷糊糊地歪倒在土铺上,睡个烂熟。婉蓉长出一口气,哄睡几个娃子,赶到大队部打针。 连过数日,婉蓉的炎症消了。到第七日上,婉蓉的神药用完,又去讨,雪梅面现难色:“婉蓉,这……长期吃药,不是个法儿!” “咋哩?”婉蓉一怔,“这药能吃坏他?” “吃倒吃不坏,只是……这药不好进,我进得多了,卫生院不批!” 婉蓉想一会儿,抬头问道:“雪梅姐,还有啥妙法儿?” 雪梅从药箱里取出几只避孕套:“我从卫生院的刘医生那儿讨来这几个东西,刘医生说,这叫避孕套,用上这个,一是不会怀孕,二是卫生,不会发炎!” 婉蓉看一会儿:“这……咋用哩?” 雪梅讲解一会儿,拿出一根棍子,将套子取出来,套在棍上做示范。婉蓉把避孕套拿回家,闷坐一小会儿,抬头看到墙上挂着一串生产队刚分的红辣椒,计上心来,寻出一只风干的尖椒,放在擂臼里捣碎,拌上水,灌进套子里,倒出来又灌。连灌几遍,她又在套端残留一小点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傻祥的铺头。 这一夜,傻祥没吃药,睡不去,想干那事儿。婉蓉逼他洗澡,自己哄娃子们睡觉。几个娃子还没睡熟,傻祥已经洗好,动手拉她。婉蓉指指东间,傻祥心里有数,跟从前一样返回,躺在铺上候,心里美滋滋的。 婉蓉把几个孩子哄睡,起身走到东间。傻祥让出铺上,她躺下去,脱光身子,将那套子弄开,没往傻祥的棒上套,而是直接捣进自己下身,伸手撑开套口,迎候傻祥。 有一周没做了,傻祥精力旺盛,急不可待地爬上来,熟门熟路地插进去。婉蓉咬着牙,耐住性子,将套子的松紧口撑大,由着他插。初时没啥,傻祥插有十几下,猛然起身,两手捂住那玩意儿狂号。婉蓉不慌不忙地取出套子,穿好衣服,坐在铺上,看着傻祥惨叫。 几个娃子全让傻祥的惨叫声吓醒,不知所措地缩在床上。婉蓉平静地走回去,一边安抚娃子们,一边守候傻祥。傻祥疼得嗷嗷直叫“四棵杨”,一夜没再过来。 第二天,鸡叫时,婉蓉醒过来,赶去看傻祥,见他躺在床上,一身赤裸,不知何时睡去了,那玩意儿依旧红肿,竖起老高。婉蓉拿单子盖上他,捂脸哭了。 此后几天,傻祥没来扰她。又过数日,傻祥的肿劲儿下去,疼痛也忘了,想起那事儿的妙处,又来拉扯婉蓉。婉蓉如法炮制,傻祥再次红肿几天。如此这般,连试数次,傻祥真正怕了,一见婉蓉过来就朝墙角躲。婉蓉挑逗他,他两手捂住裆子大叫“四棵杨”,死也不肯脱裤子。 看着他的憨样,婉蓉叹出一口长气,心中说不出的苦涩。 在四棵杨人忙着收秋时,乔娃刑满回来了。 乔娃是在正晌午时到家的,要收工的村人簇拥着他,一直拥进他家的小屋子里。三疯子不在,说是拾粪去了。三疯子的疯病时犯时不犯,不犯病时,天成就安排他一个活儿——拾粪。 拾的主要是猪粪。四棵杨家家养猪,都是散养的。一到晚上,大猪小猪满村子跑,四下拱土,随处屙屎。加上夜里人屙的,一到天亮,村里星星点点,到处是屎。各队都有专人拾粪,拾回来后,先存进自家粪坑里,再集中交到队里,五斤一个工分。 三疯子不会种地,拾粪却是高手,往往是天不亮就起床,肩挑两个粪箕,一手扶钩担,一手拿铁铲,满村子拾粪,一路上引吭高歌。秧歌不时兴了,这阵儿他唱的是《北京有个金太阳》,声音极是嘹亮。每天早上,学生娃子多是听着他的歌声去白龙庙上学。 早有人满村子去寻三疯子。村人围住乔娃,不厌其烦地问这问那。乔娃不想多说,胡乱应酬着,不时伸头探向门外。 乔娃在守望亲人。按照常理,婉蓉这阵儿应该听到风声,也应该赶来望他,至少该让若盼来。他太想他们了,但在光天化日下,他不能去看她们。 乔娃没有候来婉蓉和若盼,只候回他爹。一见乔娃,三疯子就发疯了,将两只装满臭屎的粪箕儿朝院子里一扔,刹那间,满院是屎,臭气熏天。三疯子光着脚,在院子里踩着猪屎跳舞,叽里咕噜说话。苍蝇从四面八方飞来,嗡嗡叫。众人受不住臭味,一个接一个捂鼻子走了。 乔娃走到三疯子跟前,口中也是叽里咕噜。父子俩闹腾一阵儿,三疯子的疯劲儿下去了,乔娃扶他走进屋里,铲走粪便,弄水洗去他爹脚上的臭屎。正在清洗,天成送来一斤多擀好的面条和一小盆青菜,另有盐巴、大蒜等物。要赶秋收,天成放下东西就走了。乔娃动手,一边烧火煮饭,一边与三疯子对疯话。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叽里咕噜说一通子后,乔娃僵住脸,泪水流出。柴烧光了,几根残柴掉出灶膛,其中一根落在他的鞋面上,鞋子冒出烟,发出煳臭味。三疯子跳过来,将残柴踢开,朝灶膛里添柴。 乔娃抱头闷坐半晌,擦去泪,继续加柴,对三疯子叽里咕噜又说几句。三疯子点点头,伸出一双脏兮兮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一下,咧嘴笑了。 吃过饭,婉蓉依旧没来。乔娃将脏乱的屋子收拾干净,水缸挑满水,耐着性子守到天黑,仍旧未能候到她娘儿几个。 眼见天色黑定,乔娃急了,抬腿走向婉蓉家。婉蓉不在,傻祥睡觉了,两个孩子手牵手站在门口。 乔娃心里一阵激动,疾走上来,在他们前面蹲下,伸手欲抱。若望从未见过乔娃,以为是怪物来了,吓得哇哇哭叫,直朝若盼的身后躲。 若盼扯住若望,安抚道:“妹子,甭怕,他是乔叔!” “盼儿,望儿!”乔娃再次伸出手,“来,让……让我抱抱!” 若望一脸惊惧。若盼稍作迟疑,摇头。 “盼儿,你……妈哩?” 若盼再次摇头。 “她不在家?” “在家!”若盼小声应道,“烧完饭,她抱弟弟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我们也要去,她不让。妹子哭着要去,她伸手打妹子,不让我俩跟,要我哄妹子睡。妈不在家,妹子不肯睡,我……我没法儿,只好守在这儿,等妈回来!” 乔娃思索一阵儿,抬头道:“盼儿,想寻你妈不?” “想!” “乔叔知道你妈在哪儿,你们跟我去,中不?” 若盼想一会儿,点头:“中。我妈一直念叨你,说你好,要我听你的话。你说去哪儿都中!” “这地方远,乔叔抱上你们,走得快些!”乔娃伸出手。 若盼拉上若望,拢过来,乔娃抱上,蹽开长腿,径朝南岗走去。快到南岗时,两个孩子害怕了,一边哭,一边挣扎,要下来。乔娃咬住牙,加快脚步,边走边哄,没多久,就已赶到岗上,走到崔家墓地。 婉蓉果然在。她跪在草地上,两眼怔怔地凝视面前的坟头。小牛枕在他爷爷的坟上,早睡熟了。 听见娃子哭,婉蓉打个惊怔,扭头一看,乔娃抱着两个娃子已到跟前,蹲下来,松开手。若盼、若望一见妈妈,憋住哭,扑进她怀里。 婉蓉动也不动,两眼凝视乔娃。乔娃也凝视她。不知过有多久,乔娃朝前挪挪,跪在她身边,朝文秀的坟头叫声“妈”,连磕几个响头。 婉蓉哽咽起来。 乔娃磕完头,转对婉蓉,语调平淡:“走,看看咱妈去。” 婉蓉点头。 乔娃站起来,拉起婉蓉,从她怀里抱过若盼、若望,吩咐两个娃子闭上眼。婉蓉抱起小牛,跟在乔娃身后,沿岗朝东走去。 他们在芝娴坟前停下。婉蓉放下小牛,与乔娃并肩跪下,磕下几个响头。乔娃喃喃说道:“妈,乔儿回来了!你的乔儿领着媳妇和两个孙儿看你来了!妈,你听好,你的儿媳婉蓉跟你说话!” “妈——”婉蓉叩首于地,泣不成声。 两个娃子站在边上,不知所措。乔娃一手揽一个,听着婉蓉痛哭。婉蓉哭一阵儿,将头拢在乔娃身上,喃喃道:“乔哥——” 乔娃腾出一只手,也将她揽入怀中。乔娃抱着娘儿仨不知坐有多久,婉蓉挣脱,让两个孩子跪下,吩咐:“盼儿,望儿,来,给你奶磕头,一人磕仨!” 若盼抬头望着婉蓉,怔道:“妈,奶不在这儿,在那边!” “那是你外婆,不是你奶!这才是你奶,快磕!” 若盼越加惶惑,又看一眼婉蓉,见她不容商量,只好磕下。 “叫奶!”婉蓉命令。 “奶!”若盼小声叫道。 “若望,你哥磕过了,该你了!” 若望也叫声奶,磕下三个头。 “盼儿,望儿,”婉蓉揽过两个孩子,柔声说道,“你俩真乖!来,妈这阵儿对你俩说个事儿!” “妈,你说!”若盼应道。 婉蓉指着乔娃,一字一顿:“盼儿,望儿,你俩听好,他才是你们的爹!来,叫声爹!” 两个孩子真正傻了,尤其是若盼,他已满七岁,到白龙庙念书了。这个晚上的变故实在太大,他一时无法适应,大睁两眼盯住婉蓉。 “快叫呀,叫爹!” 若盼仍旧傻瞪着眼,不肯叫。 “妈,”若望小声问道,“爹不是在家里睡觉吗?” “望儿,盼儿,妈告诉你俩,那个人不是你爹,是你弟弟的爹!你们记住没?你们的爹,是你们乔叔!” “妈,”若盼总算挤出一句,“我该问弟弟的爹叫啥?” “喊舅!来,叫爹,妈喊一二三,你俩一道叫!一、二、三!” “爹!”两个孩子齐声叫道。 “声音太小,像是蚊子嗡。再来一遍,大声点儿,一、二、三!” “爹!”两个孩子亮开嗓门,齐声叫道。 “唉!”乔娃的声音沙哑了,颤声应过,一手抱一个,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我的娃……娃儿呀!” 乔娃一家真正团聚,悲喜交集,哭作一团。婉蓉不顾两个孩子在跟前,将头埋入乔娃怀里,抽抽噎噎,哭了个畅快。 这天夜里,婉蓉与几个娃子住在乔娃家。两个娃子躺在三疯子的土铺上,在疯爷爷轻快的歌声中沉沉睡去。 因是秋收,队里忙不过来。第二天一大早,乔娃就去上工了。忙完一天,乔娃回到家里,婉蓉已把饭烧好。乔娃吃过,抹抹嘴皮子,别过婉蓉,赶到进才家。 进才在牛屋里记工,几个娃子不在家,家里只有香竹和哑巴。虚礼过后,香竹让乔娃坐下。乔娃坐下,目光落在哑巴身上。哑巴十来岁了,个子不高,长得极像老五,但比老五帅多了。 “乔娃呀,”香竹笑着问道,“你来,可是寻进才?” 乔娃的目光从哑巴身上移开,微微摇头:“寻你!” “寻我?”香竹吃一惊,脸上依然带着笑,“啥事儿?” 乔娃淡淡说道:“老五死了!” “啥?”香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两眼直直盯住乔娃。 乔娃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头:“这是老五临走前说的话,一定让我写下来,交给你!” 香竹颤抖着接过纸头,见上面写着两行字,下面按着血手印。香竹不识字,看一会儿,递给乔娃:“你念念,他咋说的?” 乔娃接过来,小声念道:“香……香竹,我……我……我要死了,别的没……没啥,就是对……对不住你。我把房……房子留给你和哑……哑巴!我为哑……哑巴取个名儿,叫黄……黄承五!告……告诉青龙!老……老五……” 香竹再次接过纸头,捂在心窝上,没哭出声,只有两行眼泪吧嗒吧嗒流下。乔娃站起来,转身走出。快到门口时,香竹喊住:“乔娃,俺问你,他……他是咋死哩?” “我们去放树,树倒下来,砸到他了。” “他……咋不躲哩?” “躲了。他躲得最远,躲在一处崖下。” “那……咋又砸死哩?” “树倒在坡上,砸松一块大石头,大石头滚下来,砸飞一块小石头,小石头飞进崖里,刚好砸在老五脑门上!” 香竹再没说话。乔娃看她一眼,弯下腰,勾头走出门去。 乔娃走远后,香竹拿住老五留给她的纸头又怔一会儿,寻到福音书,跪在地上,将书捧在胸前,闭眼默祷。 在乔娃回来的这年冬天,陈姐儿的肚皮悄悄大起来。 最先发现这个变化的是民善。风扬家的母狗生下四只小狗,民善想讨一只,出窝前特来察看,选定一只花斑狗,在脖子上套上红绳子,算是占下。 民善别过瘿脖子,出门没走几步,迎头碰到陈姐儿从井上挑水回来。 “陈姐儿,你挑水呀!”民善顿住步,候在一边,笑着扬手打招呼。 陈姐儿放下挑子,回道:“是民善大哥,啥风吹你来了?” “嗨,还不是那只狗仔子,我相中那只花斑的,陈姐儿,你可得替我守好,莫让旁人逮走了!” “民善哥相中的,谁敢来抢?再到院里坐会儿!” “不了!”民善正要走,猛然注意到什么,将陈姐儿上下一番打量,“咦,陈姐儿,这些日子没见你,像是胖了!” 陈姐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弯下腰,挑起水桶就走。民善陡然明白什么,呵呵一乐,冲她的背影拱手贺道:“陈姐儿,大哥贺喜了!” 民善越想越高兴,扭身拐到大队部,进门就朝风扬拱手:“万支书,大哥是来讨喜酒吃哩!” “喜酒?”风扬一怔,“吃啥喜酒?” “嗬,”民善呵呵直乐,“甭打蒙混眼!都到这阵儿了,你还想瞒老哥?” 风扬仍是一脸迷茫:“民善哥,是啥喜,你得说出来!” “陈姐儿没跟你说?” 风扬越发迷茫,摇了摇头。 “咦,这种好事儿,她咋能连你也不说哩?”民善也是一怔。 “究底是啥事儿,快说!” “刚才我到你家,见到陈姐儿。若是没看错,陈姐儿怕是有喜了。这是你的大喜事儿,也是咱四棵杨的大喜事儿,大哥啥都不顾,特来讨盅喜酒喝!” 风扬一下子蒙了,好一会儿,仍旧愣在那儿。 “咦,风扬,你是咋哩?不高兴?” 风扬回过神来,干笑一声:“高……高兴,我还有点事儿,这盅喜酒改日再喝!”言讫,出门快步走去。 风扬一口气跑回家里,见陈姐儿在堂间补衣服,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推进里间,按倒在床上,撩起衣襟审过肚皮,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说,你这肚子咋个大起来的?” 陈姐儿咬住牙,一句话不说。风扬扬起拳头,一边狠狠揍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淫妇!快说,奸夫是谁?” 陈姐儿既不还手,也不回口,只是紧咬牙关,死命护住肚子,任雨点儿般的拳头落在身上。 风扬越打越不解恨,扭身走到院里,寻到一根枣木棍子,气冲冲地返回,抡起来,朝她身上又是一番暴打。陈姐儿疼得在地上打滚,两手依旧死死护住肚子,从头至尾,一声呻吟也没发出。 风扬越打越气,棍子越落越重,口中越骂越凶,正要把陈姐儿往死里打,一个人影晃进来。 是瘿脖子。 瘿脖子走到他前面,站下来,没有拉他,也没说话,只用两手端着亡夫的灵位,如一尊雕像般站在那儿,老眼流着泪。 风扬怔住了。风扬的棍子落不下来了。 “妈——”风扬扔下棍子,扑通一声跪在瘿脖子脚前,孩子般抱住她的腿,颤声痛哭。 回到大队部,风扬将陈姐儿有可能接触的人过滤一遍,明察暗访,前后折腾一个多月,终也未能查出奸夫。陈姐儿不再上工,也很少出门,一天到晚躲在家里。除去民善等讨要小狗的,也不曾见谁上门寻她。 越是查不出,越是窝火。渐渐的,风扬将这些火气悉数转嫁到大队事务中,一天到晚阴着脸,难得见他一个笑脸。对于马上疯布置的工作,他执行起来也分外坚决,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不徇一点儿私情,下属稍有懈怠,轻则呵斥,重则一顿臭骂。 为保证大队工作顺利,风扬又一次整顿大队部。老黑得病,提出辞职,风扬照准了,同时提拔三个人。一是复员军人万风伟,党员,在部队干过司务长,风扬任他做会计,兼任大队支委,免去得旺推荐的庙北村老会计。二是万风发,万磙子堂侄、万秃子堂弟,曾与家群一道在军工厂干过民工,算是见过世面,风扬任命他管理代销点。三是小鸭子,风扬让他暂代老黑,做临时支保主任。 与此同时,大队里也添置两件新宝贝——两只高音喇叭,一只架在万家杨树上,另一只架在孙家杨树上,电线直通大队部,由万风伟监管麦克风,播放样板戏和公社、大队的各种通知。 有了两只高音喇叭,四棵杨热闹起来。 这阵儿,全国掀起新一波农业学大寨运动,马上疯全力抓革命,促生产,在谷地干得风风火火,生产任务一拨接一拨下发,然后是各大队轮换检查,评比。 然而,马上疯的调门唱得再高,万风扬的喇叭叫得再响,青龙依旧我行我素,照旧是不急不缓敲钟,吸着铜烟嘴派活儿,再没有大跃进那年表现出来的冲天干劲和无畏精神。对于接踵而至的各种检查,青龙更是应对有招,特别买下十几面红旗,购置一套锣鼓,一旦有人检查,就吩咐敲起锣鼓,打起旗子,全体社员叫起号子,甩着膀子,大吼大叫,干得有鼻子有眼儿。检查人员一走,青龙就会眼珠子一转,嘴角朝白云天或家兴等一努,寻到一处地方,看准某个土墩子,屁股一沉,掏出烟袋,唠起嗑儿。女人们更是扎成堆儿,从裤袋里掏出细麻绳、鞋底之类,或纳鞋底,或搓绳子,嘻嘻哈哈地各干各的私活儿。小伙子们则围成几堆,你一言我一语,或说古道今,或打自制的纸牌。 每逢此时,旺田就会悄悄走开,躲到没人处,从衣袋中摸出一本书,沉在书本里。 这日后晌,中间歇工时,旺田再次寻到一处地方,正在阅读,旺地寻过来:“哥,你蹲这儿干啥?” “啥事儿?”旺田放下书,抬头看着旺地。 “没啥事儿,”旺地蹲下来,气呼呼道,“青龙几个在那儿议论你,我听得生气,跟他理论,抬半天杠,没说过他,惹得一堆人笑。日他奶哩,青龙这家伙,笨得连他自家名儿也写不出,不嫌害臊不说,还敢笑你哩!” “青龙咋说哩?” “他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命里该中状元的,没想到投错胎了,生在咱四棵杨。青龙还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这般用功读书,是在挖黄金哩!” “旺地,真还让青龙说对了,书里真有黄金哩!” “哥!”旺地诧异了,“你咋也顺住他说哩?他是在挖苦咱!” “他不懂!”旺田淡淡一笑,“就说种地吧,这里面大有学问。庄稼是不能乱种的,水土不一样,气候不一样,庄稼也就不一样。上肥也是,肥有氮、磷、钾,缺氮得上氮肥,缺磷得上磷肥,缺钾得上钾肥,上错了,不但不增产,反会减产。就好比是人,渴了得给水喝,饿了得给馍吃。饿了给水喝,照样不解饿。青龙会种庄稼,但他种不好庄稼。爹也是,种的都是死庄稼,只知道庄稼会长,不知它是咋个长哩。只知道庄稼会死,不知它是咋个死哩。” “哥!”旺地听得两眼大睁,“难道你知道?” “还不完全知道,但哥知道一些了。旺地,既然咱命里注定种庄稼,哥就想把庄稼种好。你想想看,要是哥让红薯长得跟西瓜一样大,爹还不高兴死?” “中!”旺地一拍大腿,呵呵乐道,“哥,你快点儿读。等你读成了,我就跟着你种地,你让咋上水,我就咋上水。你让咋上肥,我就咋上肥。咱俩把地种出油来,让芝麻籽儿长成黄豆大小!”朝手心里啐一口,擦擦掌,“日他奶哩,我要让青龙的两只小眼珠子瞪得就跟炮崩过一样!” “旺地,你小子,斗不过,磕个头就中,你头不磕,哧溜一声,躲了!你小子,就这块地,看你躲哪儿?”青龙不知何时走过来,笑吟吟地噙着烟嘴儿,站在不远处。 “我哪儿也不躲!”旺地挺起胸脯子,“我哥说了,甭看你整天忙着种地,都是在瞎忙!你根本不会种!” “咦!”青龙抬起腿,拿铜烟嘴儿朝鞋底上磕了几磕,“你小子竟敢说我青龙不会种地?呵呵呵,我种地时,你还在你爹的裆子里呢!” “你牛个屁!”旺地脖子一梗,现炒现卖,“你知道咋上肥吗?你知道啥叫氮磷钾吗?” “蛋里夹?”青龙扎好架子,瞪起小眼珠子,准备大干一场,“我说旺地,你小子这就说说咋个蛋里夹?要是说出子丑寅卯,从今往后我问你喊大哥,要是你说不出,嗬,是钻裆子还是顶尿盆,你自己请个罚!” “哥,”旺地转向旺田,“你讲,让他听听啥叫氮磷钾!” 旺田收起书,呵呵直笑。 “文曲星,你有啥本事,这就亮出来,读死书顶个屁用!我先告诉你,要是你的本事大过一个人,我就服你!” “谁?” “刘东。就是大跃进那年,公社派到咱大队的技术员!我真还有点儿服他哩!” “我知道他!”旺田微微笑道,“他是姚老师的学生!” “对对对,你小子倒是知情哩!你说说,啥叫蛋里夹?小刘没讲这些!” “这……”旺田腼腆地笑笑,“我学得不好,讲错了,你甭见怪!” “啰唆个鸟!”青龙急道,“真跟小刘一个德性!” 旺田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将学到的肥料知识一一道来,听得青龙、旺地互相对眼。旺田仍要讲下去,青龙挠挠头皮,摆手:“停停停!”呵呵一笑,“你讲恁多,我听蒙了!这样吧,光讲没用。我服小刘,因为小刘会种庄稼,我亲眼看见他种出的麦子,真打两石哩!你也种块地,咱俩打个赌!” “咋个打哩?” “你先说说,你会种啥?” “你想种啥?” “你小子,跟我还较劲哩!那我就说了,你懂棉花不?” 旺田指指手头的书:“这本书里说的正是棉花!” “真的?”青龙不相信,弯腰拾起书,翻几翻,见上面的棉花图片果然是他没见过的,睁大眼道,“我问你,上面这些画儿,就是棉花?” “是的,”旺田指着图片,“这是疯枝,这个剪刀是剪疯枝的,叫打杈!” “对对对,是叫打杈!”青龙又惊又喜,咋呼道。 “你咋知道哩?”旺田反问。 “我咋能不知道?”青龙呵呵乐道,“这几日,马上疯要咱大种爱国棉,连开几道会,几个技术员满嘴唾沫星子,讲的净是这些玩意儿,啥个剔苗、打杈、间距、棉啥个虫哩,我听来听去,越听越蒙,这正犯愁哩,没想到你小子倒懂!” “呵呵呵,”旺田憨憨一笑,“这些东西,都在书里写着哩!” “那你说,是啥个虫哩?” “棉铃虫!” “对对对,正是它!”青龙拍拍脑门,“旺田,大哥就打这个赌!大哥划给你三十亩地,再配给你五个壮劳力,要是你种好了,大哥每天记你十二分,封你文曲星,要是你种不好,你说,咋个罚哩?是顶尿盆,还是钻裆子?” “随你好了!”旺田呵呵笑道。 “中!”青龙凝住笑,郑重说道,“旺田,这事儿真还急哩!不瞒你说,种子我都拉回来了,毛茸茸的,既没看相,又不能吃,还不知咋个种。糊弄吧,是三十亩地,种不好,对不起土地爷。不糊弄吧,咋个种哩?夜黑儿,我看着这堆棉籽儿,一宵没合眼,天没亮就跟你爹商量。他也没见过这东西,直摇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这眼前一抹黑,正寻灯笼哩,你小子来了!旺田兄弟,挑人吧,要谁都中!” “哥,我算一个!”旺地拍拍胸脯子。 “不中!”旺田摇头。 “我咋不中哩?”旺地急了,跺着脚。 “说你不中,就是不中!” “呵呵呵,”青龙幸灾乐祸地转向旺地,“是着哩!你小子,这下知道斤两了吧?要是我说你不中,你怕要日天哩。是你哥相不中你,你有啥屁说?” “哥——”旺地脸脖子通红,跳起来道,“你听见没?青龙这是故意气我哩!你……你得想清楚,我咋不中哩?你这就扳人头,我就不信,咱队里有谁比我强!” “旺田兄弟,”青龙越发乐了,“去除这小子,咱队里,不究是谁,随你挑。” 旺田思考一会儿,缓缓说道:“中,我要四个人,婉蓉姐、荣国、荣阁和小梅。” “啥?”旺地惊呆了,“哥,你咋能挑她们哩?她们哪个能干活儿?” “旺田兄弟!”青龙也是打个愣怔,“这咋中哩?几个娘儿们都不是干活儿的料,荣国是跛子,路都走不利索,咋种地哩?” “队长,是你让我挑人!”旺田固执地说。 “是哩,是我让你选,可你咋也得选点儿壮劳力,咋能净选娘儿们呢?她们背不能背,扛不能扛,是三十亩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放心,”旺田笑道,“咱是种棉花,不是挖土方!你只管把地犁好,土整碎,施好底肥,剩下的是些巧活儿,力气再大也没用!不过,我得说一句,收棉花时,你得增加人手,只我们几个不够!” “中!”青龙思忖有顷,点头道,“你们收不完,说明种得好。甭说添人手了,即使把全队劳力全拉去,我也乐意!说吧,你相中哪块地,我也给你!” “你想安排哪一块?” “马上疯说是战备棉,要咱选出好地。咱队里只有河坡地最好,就在那儿划出三十亩!” “全队得靠河坡地吃饭,咋能中哩?” “你说哪一块?” “南岗下那块,总共三十一亩!” “那块地不肥,长不好咋办?” “长不好,你打我屁股!” “好小子,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刚满十九岁的旺田领着三个女人、一个跛子侍候三十一亩棉花,一下子成为四棵杨的新闻。家兴既担心又高兴,担心的是旺田逞能,万一种不好,丢成家的脸。高兴的是,队里这么多小伙子,青龙偏偏信他,敢将三十多亩地交给他折腾,可见他家的坟头真在冒烟了。 对旺田来说,这是上天赐予他的机会。这些年来,他阅读许多农业方面的书,姚老师也讲给他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甚至还讲到嫁接与胚胎,但这些全是书本里的道理,他没机缘验证。原想学爹在河滩里开片地,可这念头一闪而过。万一有人告密,成家就得丢面子,他不能再伤爹的心了。今年一开春,他在院中栽下一棵梨树,准备在它长大后嫁进苹果枝,看能长出啥东西,不料树没发芽,就让成刘氏养的小黑猪连根儿拱倒,咬成几截。至于队里,他压根儿不敢提说。再说,即使说出来,有谁肯信?青龙一直挖苦他,要是听到这些,还不说他念书念成神经病了? 没想到天赐良机,马上疯逼青龙种棉,而棉花又是他近几个月来一直着迷的植物。说起来也巧,其他作物他都见过,种过,知道咋个长的,唯独棉花,一直是纸上谈兵。莫说种了,连真的棉籽是啥样,他也没见过。 受命当晚,旺田赶到白龙庙,将事由一五一十讲述给姚起林,二人一直议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旺田召集四员战将,向他们从头讲解棉花。与此同时,青龙安排家兴、山娃赶起牲口,到南岗整地。 旺田也不是贸然领兵。选中岗下三十一亩地,依据的完全是书上所说的棉花习性。棉花春天耐旱,夏天要雨水却涝不得,秋天要日照。那块地紧挨南岗,南高北低,是慢斜坡。只要有墒,就能出苗,夏天出水快,又靠水沟,旱极了可设法浇,适合种红薯。在旺田看来,只要能长红薯,长棉花就没问题。 至于这四个人,更是他经过细致考虑的。婉蓉力薄,做队里的活儿既吃力,又不能随便离开。到他这个组里,她就自由些,能够随时照管家里。小梅和荣阁与他谈得来,既听他的,又心灵手快,打杈、摘花都是好手。至于荣国,用处更大。种棉是慢活儿,窝人,需要耐性,荣国性子不急不躁,又擅长说笑,大家边说笑边干活儿,不会觉得累。再说荣国脑子活,办法多,一旦入门,就会成为好帮手。 这一年,东方红大队普及种棉,各队均有几十亩,到处是棉田。棉花娇嫩,不好种,加上谷地里没人种过,马上疯专门请来几个技术员轮流指导。几个技术员是从山外请来的,说是棉花专家。然而,他们讲的与旺田从书本中学来的并不一样。旺田陷入迷茫,去问姚起林,姚起林眯起独眼,只说一句话:“欲知梨子的味道,就得亲口去吃!” 旺田边干边摸索,遇到难题就去白龙庙。待到夏季过完,天气入秋时,青龙站在棉田边,望着一地白花花的棉桃儿,乐得合不拢嘴。再去察看其他生产队的,要么疯长一气,棉桃儿却没几颗;要么遭水淹了,活下来的没几棵;要么成为僵桃儿,自个开不出,得用手掰。 四队首度种棉成功,取得丰收,大出风扬意外。风扬亲自察看,继而汇报到公社。马上疯擅长搞运动,不擅长抓落实。运动来时一阵风,运动去后一轻松。春天响应上级号召,落实战备棉时紧锣密鼓。待棉花种下,他的工作重点转到批判林彪反党集团和麦收、三夏等工作,也就忘记此事了。 经风扬一汇报,他猛地想起春天之事,陡起精神,立即随风扬实地察看。看过后,传令各大队干部、棉花骨干齐来四棵杨,开棉花现场会,又将旺田评为公社种棉模范,报往县里。一时间,旺田在双龙河谷里声名大振,得绰号“小棉花”。 及至年底,青龙兑现诺言,从棉花入地开始,到摘完所有棉桃,前后共七个月,吩咐进才为旺田记工二千五百分,其他人也各长一分,不分晴雨,按天计酬。分红时,成家仅缺粮一块一。对家兴而言,这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 第二年四月,在棉苗出齐时,旺田代表战红旗公社出席县政府召开的五一劳动模范表彰大会,领回来一张奖状和一枚五一劳动奖章。 回到社里,马上疯锦上添花,又为四队种棉小组颁发一面写着“棉花突击队”的红色锦旗。旺田双手捧过锦旗,别过马上疯,正要离去,马上疯赶前几步,将手按在他肩上,郑重说道:“旺田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大学从去年开始招收工农兵学生,专收劳动模范。如果你的棉花今年再获丰收,我就推举你为县劳模,保送你上大学。我有这个权力!” 旺田心里一颤,鞠躬谢过,卷起锦旗回到四棵杨。进村后,旺田思忖有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大队部,双手将锦旗和奖状交予风扬。风扬接过,展开一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舒服,让旺田帮忙,合力将锦旗挂在墙上的显眼位置。奖状上因有旺田的名字,他吩咐旺田拿回家去。 第二天,风扬在路上遇到家兴,没再像过去一样绕路避开,而是远远就扬起手:“兴叔,吃过饭没?” “吃过了!”家兴听得清楚,声音发颤了,“是万支书呀,你也吃过了吧?” “吃过了!”风扬走到跟前,顿住步,喜笑颜开,“兴叔呀,你家旺田为咱大队争光不说,还懂事理,真是难得呀!” “都是支书栽培,娃子懂个啥!” “兴叔,你忙吧,我还有点事儿,这先走了!” “支书走好!” 望着风扬的背影渐去渐远,家兴的眼里一阵潮湿,美美地吁出一口气。 是的,出头的日子就要到了。一个儿子尚且如此,待五个儿子全部长大,他何愁不能直起腰杆子走路? 这一年,上天惠顾,加之旺田已有经验,经营得更加细心,棉田长势喜人,夏季到时,棉桃子比去年更大更多。棉桃子爆开后,风扬吩咐暂别采摘,引马上疯再来视察。马上疯看过,再次组织各大队干部前来观摩,引得万磙子眼红心热,口水直流,青龙心里美得就如孙猴子吃到王母娘娘的鲜桃子似的。 待全部采摘完毕,棉花突击队的皮棉单产比去年高出十多斤,总产高出近五分之一。四队去除任务棉、贡献棉外,人均分到皮棉三斤,棉饼更是喂猪、养牛的好饲料。 马上疯没有食言,年底将旺田报为县劳模,翌年五一,出席地区劳模大会,返回这天,再将一面锦旗交到旺田手里。 这期间,种棉突击队发生巨大变化。荣国在棉田里连守两年,觉得闷气,加之荣阁总是吵他,气他,死活不干了,一开春就重操旧业,挑起粪箕,像三疯子一样四处拾粪。婉蓉也辞职了。大队在代销点旁边开出一间油坊,乔娃能抡大铁锤,被庙北村来的老油工选中。在乔娃推荐下,婉蓉在油坊里负责炒芝麻。始终如一守在棉田里的只剩下两个姑娘,荣阁与小梅。青龙本想加派人手,旺田谢绝了,只要他在活儿忙时派工。是的,套路熟了,三个人真也够了。 旺田的辈分高,荣阁、小梅都叫他叔。两个女孩子同年生,荣阁生月大,小梅向她喊姐,但个性完全不同。荣阁爱说爱笑,虽是侄女,却在旺田跟前嘻嘻哈哈,没大没小。小梅则胆小腼腆,在他们两个说笑时,她往往一声不响,只在一边听,听得开心,陪几声笑,不开心,啥也不说。无论旺田吩咐她干啥,她都照做。 一下子少去两个人,旺田更加上心,两个姑娘也更加卖力。棉苗长势喜人,交初伏时就有齐腰深,枝头上挂满一排排的小桃儿,淡紫色的小花儿更是一朵接一朵。 旺田与两个姑娘打杈整枝,从早一直忙活到晚。 近些日棉铃虫抬头,三人开始打药。忙活三天,及至这日后晌,棉田快喷完药时,药水没了。 看看日头,旺田见天色尚早,笑道:“天还早哩,只剩下一亩多,干脆打完再收工,明儿放假一天,咱们去双龙街玩,中不?” “中!”两个姑娘异口同声。 “你俩到树荫下歇晌,我回去拿药!” “旺田叔,”小梅喃喃说道,“还是我回去吧。这阵儿天热,我揉点儿荆芥水,一道提来!” “中中中!”荣阁迭声叫道,“小梅,你快点儿回去,我这阵儿头发晕,怕是要中暑哩!” 旺田与小梅皆笑起来。三人走到沟边,下沟洗过手,小梅扭身朝村里走去。 沟边长一排速生的大叶杨,有碗口粗细了。荣阁寻棵树,在阴凉处坐下,旺田走到离她不远的树荫里,躺在草地上,闭上眼,正要迷糊过去,听到轻叫:“旺田!” 旺田打个惊怔,坐起来:“小阁,啥事儿?” “旺田,你坐过来,我得跟你说件事儿!” 荣阁直呼名字,没有喊叔,这在两年多来还是首次。旺田觉得奇怪,抬头看她,见她晒得微黑的脸上泛起潮红,两只明澈的大眼珠子直盯着他,眨也不眨,脉脉含情,完全不是平素的嘻嘻哈哈。 “啥事儿,你说,我听着哩!”旺田没有动窝。 “坐过来呀!你坐过来,我才能告诉你!” 旺田缓缓站起身子,挪到她身边,距她两步坐下。 “再靠近点儿,太远了!” “你说吧,我听得见!” “不是说,我是想让你帮个忙。你离恁远,咋帮哩?” 旺田眉头微皱,只好挪近一步,小声问道:“小阁,你说,让干啥?” “我这背上痒得厉害,够不到,你……你得帮我挠挠!”荣阁闭上眼,脸上再起一波红潮。 “我……我……”旺田的心狂跳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快点儿挠,痒得厉害,想是药水漏下去,浸到皮上了。我那个喷雾器接管处有点儿漏,弄得我背上净是水!”荣阁寻到理由,胆子大了,脸上的红潮也退去了。 一听是这事儿,旺田脸色变了,关切地问:“别是中毒吧。敌敌畏毒性大,我早说过,咱一定得加倍小心,万一中毒,咋能得了?” “这……你快看看,真要中毒了,可咋办哩?”荣阁佯作着急。 “我……你是妞儿,我咋能看哩?你再忍会儿,等小梅来了,让她看看,要是中毒,咱得马上去找雪梅,她知道咋解毒!” “等不及了,眼下痒得钻心!这样吧,你要是害臊,就把眼闭上,只用手挠,痒死我了,挠一挠或许就中了!” “这……”旺田迟疑一下,“你靠住树,先在树皮上蹭蹭。我背上痒了,就蹭树,管用哩!” “你把我当猪呀,要我在树皮上蹭?”荣阁提高声音,恼火了。 “我……你是闺女家,我要是挠,让别人看到,还不说闲话?” “我让你挠,你就挠!我都瞅过了,这坡里连鬼也没有,哪儿有人?你不敢挠,说明你心里有鬼!” “这……好吧。”旺田怕她再说难听话,只好应承。 “这就对了!”荣阁挪过身子,坐到他前面,将背塞给他。旺田闭上眼,笨手笨脚地隔着衣服抓挠。 “不中!”荣阁又叫起来,“你这挠法,越挠越痒!把手伸进去,伸到肩膀头下,后脊梁骨那处,就那儿痒!” 旺田心里一阵狂跳,想说什么,嘴巴张一下,又拢上了,试探着将手伸进她的脖颈。领口扣得牢,旺田连伸几下,伸不进。 “脖子让你弄疼了!这样吧,你从下面往上挠!”话音落处,荣阁自己把衣服下面的两道布扣子解开,松开衣襟,裸出光背。旺田伸手挠去。 真是异样的感觉。旺田的手刚一触到,就如一股电流击来,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打个哆嗦。旺田顿住。 “快挠呀,”荣阁呢喃,“再往上点儿。” 旺田运起五指,用指甲轻轻刮挠她的光滑后背。荣阁微微闭眼,趁势将发育了整整十八年的身体软软地歪倒在他怀里。旺田的呼吸急促起来,强撑住,腾出另一只手顶在她的肩上,将她扶直。 “中了吧?”旺田又挠一会儿,抽出手,小声问道,“要是再挠下去,你的嫩皮就让我抓破了!” “旺田,”荣阁扭过脸,非但没将身子挪开,反而更紧地贴在他的怀里,脸蛋红得像是两只熟透的鲜桃,“我问你件事儿,中不?” “你……说吧。”旺田不再抵抗,松开撑着的手,让她的身子完全倒在自己怀里,喃喃说道。这阵儿,他就像是在梦里,身不由己了。 “我想问你,婉蓉的命是苦还是不苦?” 旺田打个惊怔,不知如何回答。 “说呀!” “你说哩?” “要我说,苦,也不苦!” “为啥?” “她嫁给二祥,是苦。她与乔娃闹相好,是不苦,对不?” “你要是她,该咋办哩?” “我要是她,就与二离婚,堂堂正正地和乔娃结婚,明明白白地过一辈子!” “你不怕村人说长道短?” “怕又咋哩?要是谁说,就让她跟二祥过几天试试!” 旺田扑哧笑了,抽出手,扭动身子,想站起来。 “乱动个啥?”荣阁捉牢他的手,使劲捏道,“我还没问完哩!” “还问啥?” “你……喜欢我不?”荣阁的手上再次用力,脸上又起一阵潮红。 旺田勾下头去。 “你……不喜欢我?”荣阁急了,拿指甲狠劲抠他。 “喜欢。”旺田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荣阁的身子打个颤儿,更加扎实地贴在旺田怀里:“你……你是不是骗我?” “真的!” “要是我嫁给你,你肯娶不?” “我是你叔,咋娶哩?” “叔咋哩?咱不是一个姓,是两家人,辈分只是称呼,你读恁些书,都是白读了?” “我……我家里穷,兄弟多,工分少,我妈有病,还没房子。” “我不怕!只要咱俩肯干活儿,日子一定能过好!” “小阁——”旺田的声音发颤了,轻轻握住她的手。 “旺田,你……搂住我!”荣阁将身子又是一扭,正面对他,软软的胸脯子紧贴旺田,身子颤抖着。 二人缠绵起来,也就忘了时间。当小梅一手拿药瓶、一手提水罐匆匆赶来时,二人互相抱着,搂得正紧。小梅远远看见,赶忙闪在一棵杨树后面,靠在树上,两行泪水顺香腮流下,就如不断线的珠子。 自这日起,小梅变了。 第二日放假,说好要去双龙镇的,旺田来喊她,她死也不去。旺田见她不去,担心自己只与荣阁去,别人会说闲话,取消了这次活动。 小梅不爱说话,见人先脸红。照易姐儿的话说,她女儿上辈子是棵含羞草,轻轻一碰,叶子就会耷拉下去。她与旺田打小就是玩伴,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年来,她起早摸黑,心甘情愿地跟旺田种棉,用意根本不在棉花上。顷刻之间鸡飞蛋打,叫小梅如何不难心? 眼见旺田跟荣阁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小梅暗中哭出许多泪,然而,一见他俩,她就又像没事人儿似的,照旧是一句话不说,该干啥干啥。但有一点,小梅开始有意与他们疏远关系,保持距离,上工也没以前积极。 天气热,棉花长得欢,疯枝多,地里有着干不完的活儿,而她已经失去干活儿的内在动力。每一天于她,都是分外长。每一行棉垄于她,都似没有尽头。 好不容易熬到六月底,四棵杨凭空发生一件大事:马上疯兑现诺言,真的拨下一个大学生名额,指定给四队的棉花突击队。 上大学意味着吃卡片粮,做国家人,这是农村人梦寐以求的事。风扬接到通知,闷头苦思起来。名额只能在四队的棉花突击队里产生,而小组里符合条件的只有三个人,旺田、小梅和荣阁。 三人中,合适的人显然只有一个,成家的旺田,可…… 风扬叫来大队干部议论此事。 “叫我说,旺田合适!”雪梅开门见山。 “咋个合适?”风扬问道。 “棉花是旺田负责种的,也只有他有技术。上级既然将名额拨给棉花组,自然是他去合适!” “雪梅提议成家旺田,谁有意见?” “我不同意!”会计万风伟接道,“旺田走了,谁来种棉?没人种棉,墙上的锦旗就保不住了!” 风扬的心事让风伟一语道中,顺口问道:“依你说,谁去合适?” “荣阁!”风伟脱口而出。他老婆与荣阁妈是同村,他的婚事也是荣阁妈牵的线,他无以为报,正好借这事儿补偿。 “凭啥让她去?”雪梅白他一眼,“即使旺田不中,也还有小梅哩?” “小梅咋中?”风伟早想透了,将话路堵死,“谁都知道小梅的舅是东风大队支书,要是让她去,村里肯定有人咬舌头,说万支书走后门,不公平!” “知道了,”风扬摆摆手,“就荣阁吧!” 风扬的话算是一锤定音。然而,三天之后,公社教改办发下通知,让填表的却不是荣阁,是小梅。 易姐儿举家欢腾。山娃借来一辆新自行车,载着妹妹赶到双龙街,教改办的李主任告诉二人,上大学的表格在公社里,得找马主任领。 山娃又领小梅诚惶诚恐地来到马上疯办公室。小梅胆小,山娃敲门。门没锁,马上疯叫道:“进来!” 山娃见过马上疯,一进门,脸上笑成花:“马主任,久没去四棵杨了,怪想您的!” “你是……”马上疯显然认不出他了。 “我叫苏振山,我妹子叫苏振梅,四棵杨的,公社通知我妹子填表,说是上大学,我这就领她来了!” “哦,你妹子哩?” “在外头!”山娃朝门外叫道,“小梅,快进来!” 小梅闪进门,勾着头,不说话。 “苏振梅同志,抬起头来!”马上疯眯起眼,上下打量小梅。 小梅抬头,见马上疯的两眼死死盯在她身上,脸上一红,像是抹上一层胭脂。马上疯怦然心动,呵呵笑道:“你多大?” “十……十八!” “嗯,十八,中,正是上大学年龄。”马上疯呵呵又是一笑,转对山娃,“苏振山同志,我这阵儿没空,苏振梅同志的表格要到晚上才能填。你先回去,她的食宿由公社安排,你不用操心!” “中!”山娃喜滋滋道,“我妹子一填表,就是公家人,您是领导,咋安排都中!”转向小梅,“小梅,我先回去,你安心填表。赶明儿后晌,我来接你!” 山娃走出门,小梅追出来,哭道:“哥,我不想填表。我要回去!” “胡说!”山娃瞪她一眼,将她拉到一边,“你知道,这名额来得多难?公社定的是旺田,大队定的是荣阁,没人定咱。我听到消息,连夜恳求舅,是舅舍出老脸,硬从马主任那儿求来名额。你不填,咋能对起舅哩?” 小梅不做声了。 “妹子,你得听话!照理说,这大学该旺田叔上,可大队偏不让他上,硬要刘家那个柯杈子去,哥不服!与其让她上,不如咱去上!你不填表,名额就是刘家的,叫哥心里咋甘?” 小梅思忖一会儿,点了点头。 山娃走后,小梅又回到马上疯办公室,候在门口。马上疯走出来,见山娃走了,请她进去。小梅从未与陌生男人待在一间房里,紧张得身子发抖。马上疯朝她又盯一会儿,眯起眼,笑了。 “小梅同志,”马上疯倒出一杯开水,摆在桌上,指着对面一条板凳,“你也许不知道,这次让你填表,不容易。全公社只有四个名额,这个名额,我是指给小棉花成旺田的,结果,你们大队报来的不是成旺田,是刘荣阁,没你的份儿。前天晚上,你舅请我吃饭,求我将名额让给你。我说不中,我让大队报,大队报上来了,我咋能随便改哩?你舅苦苦相求,我没办法,只好问他,你这人咋样,你舅说,你从小乖巧,善解人意。我说,中,我得相相面,看看上大学合不合适。合适了,就让你填表,要是不合适,也就没法儿。你这阵儿来,很好。看你这相貌,也还不错。这阵儿我要开个干部会,不得闲,你先在屋里坐。”从抽屉里拿出表格,“这是表格,你先看看该咋填,到时甭填错了。待我开完会,就来寻你,中不?” 小梅不敢看他,怯生生地站在桌后,点点头。 马上疯走过来,亲热地拍拍她的肩,关上房门走了。小梅拿过表格,左看右看,不知该咋填。一来她只读过三年书,识字原本不多,这些年基本上又不读书,识的字儿早忘光了。二来这名额是她旺田叔的,她咋能抢走呢? 是的,名额应该给旺田叔。要是旺田叔能上大学,就一定能学更多东西,不但能种好棉花,还能种好小麦、大豆、芝麻、苞谷,而她自己,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一见方块字儿头皮就发胀。要是从今往后非得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她真的不知日子会是啥过法。 “咦!”小梅灵机一动,忖道,“看样子,马主任像是和气人,待他回来,我干脆向他求个情,让他将名额归还旺田叔,岂不是好?” 这样一想,小梅顿觉一阵轻松,嘴角浮出笑,端起马上疯倒下的开水,咕咚几声喝个精光。 吃晚饭时,马上疯仍没回来。有个小伙子敲门进来,领她去公社食堂吃饭,然后领她走进一间屋子,指着一张小床:“黑地你就睡这里。先别睡,马主任交代,开完会,他来看你!” 小伙子走后,小梅百无聊赖地待在屋里。天已黑透,入更了,马上疯仍旧没来。小梅想小便,不知厕所在哪儿,察看屋里,也没尿盆。憋一会儿,她忍不住,推开房门,走到不远处的暗影里,脱下裤子,正在尿,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有手电筒在照。小梅憋住,提起裤子,隐在一棵树后。 那人快步走来,手电筒乱照。走到小梅住的房外,那人照照房门,敲起来。小梅猜出是马上疯,将裤带系紧,从树后走出。 果然是马上疯。使劲敲一会儿,见没动静,马上疯有些懊恼,小声叫道:“振梅同志,是我,快开门!” 小梅顿住步子,没敢应声。 马上疯急了,用力一推,房门开了。马上疯拿手电筒照了照,惊道:“咦,人呢?” 小梅在门外咳嗽一声。马上疯听见,朝外一照,松一口气,笑道:“振梅同志,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这还跟我捉迷藏哩。” “马主任,我……我到外面转一会儿,这……这刚回来!” “黑咕隆咚的,妞儿家,咋能乱转哩?”马上疯从袋里掏出火柴擦亮,取下桌子上的马灯罩,点上,罩好,屋里变得雪亮。 马上疯转身对小梅笑道,“不是有灯吗,咋不点哩?” “我……寻不到火柴!”小梅怯生生地望着他。 “小张这人,”马上疯呵呵笑道,“工作是咋个做的?咋能不点灯哩?小梅同志,委屈你了!”指着床沿,“来,坐坐坐!” 马上疯回身走到门口,关上房门,目光盯向小梅,一张马脸微微笑着,鼻梁上的眼镜在灯下闪着光。 小梅被他盯得全身发烫,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勾着头。 “小梅同志,你的衣服真漂亮。”马上疯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 小梅穿得很漂亮,上身是件花格子洋布衫,每个小格里镶一朵粉色的小梅花,准确地衬出她的十八岁曲线。下身是条浅蓝色裤子,棉布的。 听到夸奖,小梅的头垂得更低,咬住牙。 “谁做的?”马上疯笑问。 “自己做的。”小梅呢喃。 “真是巧手!”马上疯再赞,见小梅仍不说话,转过话头,“表格带来没?” “带来了!” “知道咋填不?” “我……不想填!” “咦?为啥不想填?” “马主任,我看你是好人,这想跟你打个商量。我想把名额让给成旺田。这个大学该他去。我要是去了,这辈子不安生!” “这咋中哩?”马上疯的两道目光移向她的胸脯。 小梅被他盯得羞了,垂下头,嘴唇紧咬,两手不停地抚弄横在胸前的黑辫子。这个动作使马上疯越发呆了。看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子,走到床边,挨近她坐下。小梅本能地起身,想站起来,被他一把扯住。 “马……马主任……”小梅心里发慌,不知如何应对。 马上疯和蔼地笑道:“傻丫头,坐坐坐,慌个啥哩。马叔告诉你,甭犯傻,这张表格多少人都在争哩,你竟然不想填,连白痴也不如!这话就当你没说,我也没听见。来,放松点儿,咱俩说说话!” “我……我……我恳求你,把这名额让给旺田吧!” “你这傻丫头!”马上疯又是一笑,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死,返回床头,再挨小梅坐下。小梅见他闩门,心里发憷,脸色由红变白,身上开始发抖,本能地朝边上挪挪身子。 “小梅——”马上疯现出原形,噗地吹灭灯,不由分说,将她死死搂在怀里。 “马……马……马主任……”小梅话也说不出了,拼命挣扎,哪里挣得动? “小梅,我……我真还喜欢上你哩。”马上疯用力一推,将她按在床上,脱她的衣服。 “马……马……马……”小梅语不成声,张口尖叫,声音还没发出,口中就被他塞上一块手绢,同时,两只胳膊被他扭牢。 小梅吓傻了,拼命挣扎,反抗,但又小又弱的她,根本不是马上疯的对手。不一会儿,她的衣服就被脱掉,被他牢牢压在身下。 一刻钟之后,马上疯关上房门,渐渐走远。 小梅蜷缩在床头,一张被单捂在她受伤的身体上,泣不成声:“爹……妈……舅……哥……你……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哪儿?旺田叔,你……你在哪儿?” 小梅的哭声越来越弱,被黑夜吞没。 等旺田得到消息,山娃和小梅已去公社填表了。 是易姐儿说的。山娃兄妹刚走,易姐儿就到成家,宣布这个天大消息。易姐儿说,名额原是旺田的,可大队硬让荣阁去。易支书知道了,生气了,就到公社把名额夺过来,让小梅去。易姐儿还说,要是大队开始就让旺田去,她家绝不会争。让刘家去,说啥也不中! 旺田没说什么,随手拿起草帽,罩在脸上,朝他的棉田走去。他已没有什么要说,只是心口有些堵。走到田里,他对着三十一亩半人深的棉田,张开嘴,想“啊”一声出出闷气,连试几次,“啊”字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其实,在内心深处,他没想过上大学。于他而言,大学是个缥缈的梦,充满色彩与引诱,天亮时鸡一叫,啥都没了。可眼下,机会来了,且名额是马上疯亲口承诺他的! 旺田靠在一棵杨树上,闭会儿眼,猛又睁开,凝视横在眼前的棉株。数不尽的棉株,一棵接一棵,一行挨一行,郁郁葱葱,繁茂茁壮。旺田朝前又走几步,跨过由他亲手挖掘的排水沟,在一株棉花旁蹲下。 蹲一会儿,几乎是在突然间,旺田猛地跃起,伸手揽住这株棉花,大喝一声,连根拔起。 这是田里最大的一株,他们三人都曾数过它的果实,不说仍在开着的花,单是坐定的棉桃,大大小小已有一百多。小梅称它是棉精,荣阁说它是旺田,旺田封它为棉王。 在这一刹那间,他的棉花王夭折了。一百多枚鲜桃儿仍旧挂在枝上,挨成排,密密麻麻,将众多枝头压得直不起腰。 望着这株勤劳的棉花,旺田的泪水夺眶而出。泪水一出,他的心绪渐渐安静下来,脑子里也开始思想。 是的,他在这块田里已经奋斗两年多。这里的沟沟坎坎,田角地边,四棵杨没有谁有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株棉花,每一枚花桃,都是他的朋友。从播种到收获,谁也无法计算出他淌下多少汗珠,留下多少足迹! 难道这一切,只为能上大学? 旺田摇了摇头。 旺田的耳边渐渐响起姚起林的声音:“旺田,你听好,上学,不一定在学校……上学干啥?听老师讲!老师讲啥?讲课本!课本上有啥?有科学!只要你信科学,多读书,就是上学……读的书越多,你上的学就越大。不究在哪儿,只要你肯用心,只要你不放弃,你就在上学,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有志者,事竟成……” 旺田心头一阵明亮,猛地站起,擦干眼泪,正要扭身回去,见家兴静静地站在沟沿上,慈爱地凝视他。 “爹!”旺田打个愣怔,“你……你咋来了?” “娃儿,”家兴说道,“爹不放心,跟过来看看。这阵儿,爹放心了。” “爹,我想通了。”旺田小声说道。 “唉,”家兴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你能想通就中!俗话说,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咱没有读大学、吃卡片粮的命,争也白搭。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明白事理。别的不说,单看这几年,村里啥事儿还不是一个理儿?谁家势大,人们就去谁家溜须。风扬一手遮天,万家人个个屁股后面冒烟,走路一蹿一蹿的。可万家人一见孙家人,气焰儿就低一截。为啥哩?因为志慧!再看看张家,势强时,村里哪个不敬他们?可眼下,雪梅没职了,老白失势了,新义虽比志慧上的学多,可照旧是个当差的,志慧让他往东,他不敢朝西。还有三疯子爷儿俩,活得就跟鬼一样。因为啥?因为张家没势了。要是张家有势,即使三疯子,谁敢欺负?再看咱成家,虽说祖上荣光,可咱人单户孤,除去那棵大杨树,没啥值得风光的。日子过不好,走路抬不起头,爹这心里,没法子畅快。可爹早就想通了,有三十年河东,就有三十年河西。爹走路一直勾着头,是因为将来有一天,爹能昂起头走路。这阵儿,你毛二十了,旺地也成大人了,即使旺福,也都大十几,眼看都成大人了,咱成家出头露面的日子,不会久远。到那时,咱一不亏谁家,二不欠谁家,你们哥几个,人人都是壮劳力,既能挣工分,又能挣钱财,日子保准过得美当当的。爹呢,为你们起新屋,盖瓦房,一人娶一房能生养的媳妇。待孙子长大,又是一堆重孙,不出三十年,咱成家也会变成二十户、三十户,跟他们万家、孙家、张家一样。只怕那时,爹已过世了。真有那一天,爹……爹即使下到阴曹地府,也会笑出声。田儿,爹在心里一直暖着这个望,只是时辰没到。待时辰到了,咱不用去争,也会有人把名额送来……” 家兴唠唠叨叨地大谈远景,旺田没心思听,皱眉道:“爹,我想自个待会儿。要是你没别的事,这就回去吧!” 话音落处,旺田一个转身,迈腿竟朝岗上走去。家兴说得正起劲儿,见儿子转身走了,吃一怔,悻悻地发出一声长叹。 旺田在外浪荡一天,天色昏黑才回到家里。苏家院子灯火辉煌,不断有人走动,还可听到吆五喝六的猜拳声。不用说,一定是山娃在为这桩天上掉下的美事儿大宴宾客。 旺田走到自己院前,正要进门,一道黑影从槐树后的暗影里冒出。 是荣阁。 “你总算回来了!”荣阁一脸兴奋。 “躲这儿干啥?” “我到处寻你,不见人,还以为你想不开,去寻无常鬼哩。吃过饭没?” “不饿!” “我烙了块饼,解饿,你在村外候我,中不?” “深更半夜的,让人看见咋办?” “你甭怕!我头前走,在汪泥坑边等你。要是你不来,我就在那里一直候到天亮!”荣阁扔下话,顾自走了。 旺田怔一会儿,抬腿跟过去。 汪泥坑在村南头,离村一里多,离他们的棉田也不远,每天上工,这儿是必经之地。旺田磨蹭到时,荣阁已经候得不耐烦了,大老远冲他叫道:“路上的蚂蚁让你全踩死了!” “叫唤啥哩?”旺田压低声音回道。 荣阁小跑着迎过来,从怀里掏出被她的体温暖得热乎乎的油饼:“快吃,甭饿伤了!” 旺田真也饿了,塞进口里就咬。 “咱去哪儿?”荣阁小声问。 “随便!” “咋能随便哩?你走哪儿,我得跟哪儿。你要是随便,让我咋办?” “那……下河坡吧!”旺田一边啃油饼,一边扭头,朝东面的双龙河走去。 旺田走得快,荣阁赶不上,小跑起来。跑到河坡上时,荣阁已是气喘吁吁,见他仍在迈步朝前奔,眼珠儿一转,“哎哟”一声蹲在地上。 “咋哩?”旺田顿住步。 “脚踝扭了,疼死我了。快来揉揉,谁让你走恁快哩!” 旺田的油饼早吃完了,回身蹲下,为她揉脚踝。揉一会儿,荣阁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活动几下,笑道:“没看出来,你挺会揉脚哩。” “能走不?” “不走了,咱寻个地方坐下,歇歇腿。要是再走,我的腿怕又抽筋哩。” 两人紧挨住,在河堤上坐下。 “旺田,你跑恁快干啥?”荣阁打开话匣子。 “不干啥。” “旺田,”荣阁将头靠在旺田身上,喃喃说道,“我知道你伤心。实话对你说,我心里也难受。大队报的是我,公社通知的却是小梅!我知道,不究是我还是小梅,都不该去,该去的是你!这个名额,谁都知道是拨给棉花突击队的,也都知道你是小棉花,名额其实就是拨给你的。大队一开完会,万风伟赶到我家,将根底儿全讲了。一家人高兴得发疯,我却想哭!真要让我上大学,这辈子我都不安生。后来让小梅去,我松快多了。不仅是松快,还有点儿幸灾乐祸。想想看,咱俩不究谁去上大学,都得分开。一旦分开,就有人会变陈世美。再说,大学有啥稀奇?不就是能吃卡片粮吗?让小梅去吃好了,咱俩就在村里过日子。你肯动脑子,我勤快,咱俩一道种棉花,保证让你年年当模范,戴大红花,抱锦旗。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即使吃糠窝头,我心里也美气!” 旺田躺在堤上,仰望苍天。月亮如钩,繁星点点。 “你……咋不说话哩?” “说啥哩。” “随便说!” “我……不想种棉花了!” “不种就不种!”荣阁顺口说道,“鬼才想种哩!天天忙得腰酸背疼,到头来还不是为别人忙?” 旺田轻叹一声,闭上眼去。 “旺田,”荣阁俯下身子,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为啥寻你?” “不知道。” “我满十八了。” “咋哩?” “你咋恁笨哩!十八意味着媒人朝我家里跑。我想……想对你说,你得央个媒,免得别人占先了。我爹是老脑筋,若是我说出来,他会骂我不正经,非把我打死不可!经过媒人,他就没得说了。” “央谁?” “老白!” “中。将来你受苦,不得怨我。” “嗯。” 吃过晚饭,白云天点上一支烟,勾头走向老慢阴家。头一次做媒,对手又是老慢阴,他心里实在没底,边走边想说辞。 老慢阴家开饭晚了,这阵儿他正端着饭碗,蹲在院外的水沟边,闷住头,吃得咕噜直响。 “啥饭,吃恁香?”白云天走到近前,呵呵笑道。 “哦,是白书记呀,吃过没?”老慢阴赶忙站起来,躬起腰笑应。 “吃过了。这几日没见你上工,怪想哩。吃罢黑地饭,想想没啥事儿,过来看看你!”白云天走到近前,在他跟前蹲下。 “你是贵客,咋能蹲这儿?”老慢阴朝院里喊,“小阁,白书记来了,快把灯点上,弄碗开水,再把我刚买的烟丝儿拿出来,摆在桌上。”转向老白,“老白,屋里坐去!来外头原想图个凉快,谁想依旧闷乎乎的,风也没有,还不如坐到屋里,弄个芭蕉扇扇扇风!” “中!” 二人走进院里。荣阁已在堂间点起灯,白开水和烟丝也摆好了。 “白叔,您请!”荣阁知道老白的来意,脸上一阵潮红,说话有些不自然。 白云天瞄她一眼,呵呵笑道:“小阁呀,女大十八变,几日没见你,出落得就跟仙女一样!” “白叔,看你说些啥?”荣阁心里美,脸上越发红了,小声嗔道。 白云天呵呵笑起来,从袋里掏出一张纸,从桌子上撮起烟丝,揉进去,转对老慢阴:“刘师傅,我就喜欢抽你的烟丝,对味儿!” “是哩!”老慢阴笑道,“我也爱抽你的,壮,来劲!” “咱俩这叫对劲儿!”白云天呵呵又笑两声,瞄一眼荣阁,“小阁,我跟你爹聊个事儿,你出去玩会儿!” 荣阁脆脆地应一声,出门去了。 “刘师傅,”白云天直奔主题,“跟你就没客套了,有啥说啥!” “是哩。”老慢阴将饭碗放在桌上,“白书记,你有啥话,只管说!” “我心里存个事儿,一直想说。几次话到口边,又憋住了。” “客气啥哩,只管说!” “这……小阁老大不小了,我想为她介绍个对象,今儿来,是想探探你的口风。” “哦?”老慢阴打个惊怔,旋即笑道,“这是好事。有你白书记关心小阁,我还有啥说哩?” “刘师傅,你看成家那个大的咋样?肯动脑子,会种地,不要说在咱这道谷里,即使在县里,他也挂着名哩。人也长得有模有样,是好小伙子。几年来,我见他与小阁出双入对,真像是天造地设似的,一直存心促成这桩好事儿,可又觉得机缘未到。主要是小阁还小,这才没出口。这阵儿,小阁满十八了,符合婚姻法,我就想捷足先登,吃你一碗荷包蛋!” 老慢阴的心里咯噔一沉,脸上却是声色未动。白云天卷好烟,噙在嘴里,歪头伸到灯上吸着,扫一眼老慢阴,吐出一口烟。 “我这烟咋样?”老慢阴移开话题。 “对味儿!”白云天又吸一口,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刘师傅,你还没回话哩。这碗荷包蛋,让不让我喝?” “这……”老慢阴迟疑一下,目光落在站在角门边的婆娘身上,“国娃哩?” “饭没吃完,旺福几个就来拉他说瞎话去了!” “这鳖子,一天到晚不入屋,心都野在外头了!哪天惹老子急了,看不拿根针,把他的臭嘴缝起来!”老慢阴破口大骂。 婆娘吓得不敢吱声。 老慢阴却不罢休,不停口地大骂荣国。白云天听出话音,心里不自在,一根烟抽完,捏灭烟头,起身道:“刘师傅,你这烟不错,我改日再来抽!” 老慢阴见状,只好拐回话题:“白书记,你这番好意我心领了。成家这孩子的确不错,只是这……婚姻大事,过去是父母包办,这阵儿不时兴了。即使我情愿,也得由小阁做主。待会儿小阁回来,我们商量商量,过几天给你回个话,中不?” 白云天未及表态,荣阁从门外闪出来,立在门口,朗声接道:“爹,不用商量了,我愿意!” “你……”老慢阴脸色铁青,恨恨骂道,“滚!滚滚滚!你个死柯杈子,丢人还嫌没丢够,脸也不要了!你……你要气死我咋哩?” 话音落处,老慢阴捡起顶门棍,扬起来就要冲出,白云天一把拉住。荣阁的泪水夺眶而出,转身飞跑而去。 老慢阴追出几步,指着她的背影又骂几声,转对白云天苦笑道:“这柯杈子没里没表,没羞没耻,让你见笑了。候她晚上回来,我非得教训她不可!” 送走老白,老慢阴越想越不对头,转对婆娘道:“我就说过柯杈子跟成家那鳖子待下去要出事,早就让她滚回来,你偏不听,一味顺从她!这阵儿出事了,你个老乞婆美气了?哼,我这就寻老鸭子去,免得夜长梦多!” “啥?”荣阁妈急道,“你,你当真拿她换亲?” “换亲咋哩?嫁给成家那小子,要房子没房子,要地没地,要钱没钱,要手艺没手艺,跟他爹一样,就会侍弄几亩地。再说,他家兄弟一大堆,柯杈子脾气又倔,嫁过去,还不是整天生气?成家兴的屋里人是咋个疯哩?” “可……换亲好说难听,你让阁儿脸往哪儿搁?我还听说对方有毛病,就跟万家秃子一个样,阁儿能肯?” “你给我闭嘴!你也不想想,对方要是没毛病,咋肯换?咱家国儿要是脚不跛,咋肯换?至于小阁,这事儿由不得她!日过她妈哩,嫁给成家,怕是连个见面礼也讨不来,老子还得倒贴!” 老慢阴不顾婆娘反对,当即去找老鸭子。两天过后,老鸭子回话,说事儿成了,对方提议,因是换亲,双方都不备彩礼。先见面,若是两厢情愿,择日子过门就中,省得浪费。这些都是过日子的想法,老慢阴满口应承,将见面时间定在当月初八,也就是三天之后。 家中紧锣密鼓地张罗换亲,荣阁却被严严实实地蒙在鼓里。见面地点定在对方小伙子的二姨家,一则离双方都近,走起来便当,二则两家都不愿张扬,不肯放在自己家里。 初八这天,荣阁稀里糊涂地跟着爹妈和荣国赶到大陈营,说是看望一个远亲。待他们到时,屋里已经坐满人,中间一个戴草帽的小伙子一见她就勾头,只拿眼角瞄她。荣阁觉得好笑,心道:这人真是神经,屋里又没日头,咋不摘去草帽哩?小伙子旁边坐着一个姑娘,比荣阁小,谁也不看,低头不说话。荣阁看到,她的眼圈儿红肿,像是刚哭过。 大家心照不宣,客套几句,闷头坐等荷包蛋。吃完荷包蛋,老鸭子正式亮底,荣阁这才知道是来换亲的,顿时脸色紫涨,如疯子一般,将碗“叭”地砸在桌面上,将桌子朝前一推,哭喊着转身飞跑。好好一个场面,让她搅砸了。 老慢阴面子搁不住,脖子上青筋鼓胀,正要追出去揍她,老鸭子将他死死抱住,好生劝慰,这才重新坐回来。 “小阁性子烈,这事儿家里也一直瞒着她,甭见怪!”老鸭子向对方解释。 对方父母笑笑,颇为谅解。 “你们放心,”老慢阴承诺,“咱们该咋说就咋说。这个家里,只要我说中,柯杈子不中也得中!” 荣阁撒开脚丫子跑回村,直奔棉田。她知道爹的脾气,一旦定下,想改就难了。她没时间思前想后,得马上行动! 寻遍棉田,没见旺田的影子。她陡然想起旺田说过不种棉了,转身直奔成家。成刘氏说,旺田心里不美,不知浪荡哪儿去了。荣阁正在着急,忽见旺地,叫住他:“旺地,你哥哩?” “我该问你哩!”旺地嘻嘻笑道,“你是他肚里的小虫虫,他到哪儿,还不得先向你请假?” “死旺地,人家都急死了,你还没个正经!”荣阁跺着脚,追上去就要打他。 “嘻嘻嘻!”旺地一边躲,一边涎着脸皮笑道,“要动手,你也得先过门,变成我新嫂子再说!” 荣阁耍不过他,蹲在地上抹泪。旺地见她真哭,这才急了,拱手道:“小嫂子,有泪对我哥流,这阵儿,他在二龙潭的槐树林里打坐哩!” 荣阁忽地起身,拔腿又朝二龙潭跑。 旺田果然盘腿坐在一棵大槐树下,闭着眼,真像是老和尚在打坐。 “好哇你!”荣阁又气又急,一头扑进他怀里,狠命地捶打他,“人家都急死了,你却在这儿闲坐!” 旺田睁开眼:“啥事儿?” 荣阁将前后事由匆匆说一遍,求他快想办法。 “哼!”旺田脸色红涨,“怪不得你爹不畅快,连老白的面子也不给,原来是想卖你哩!” “旺田,你快拿个主意!”荣阁带着哭腔,“我爹那脾气,你不知道有多倔!” “急有啥用?”旺田缓缓闭上眼去,“即使再快,今儿他也不可能把你嫁走。你往边上坐坐,静下心,匀住气,咱俩谋划一下,看能想个啥法儿!” 荣阁点了点头,脱开身子,挨旺田坐下,心却无法静下,挺起的胸脯子急促地起伏,两只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旺田。 “除去老白,你爹还听谁的?”旺田睁开眼,冷不丁问道。 “没人了。即使万支书,他也不听!” “老烟薰呢?” 荣阁摇头:“我爹从没提过他,他俩好像不对铆!” “那……你妈哩?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爹把你朝火坑里推!” “甭提她了!”荣阁急了,“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她在我爹跟前犟过嘴。不究啥事儿,都是我爹拿主意,我妈屁也不敢放!” “你哥哩?他忍心拿你换老婆?” 荣阁哭起来。哭一会儿,她擦擦泪:“在家里,就我哥疼我,可他有啥法子?甭看他善说六国,见我爹却跟老鼠见猫似的。敢跟我爹顶嘴的,只有我。连我都顶不住,谁敢吱声?” 旺田思忖半晌,方才长叹一声:“唉,你咋生在这个家里?” “旺田,我想过了,咱俩干脆私奔!戏文上,这事儿多了!”荣阁的两只大眼闪着光。 “奔哪儿?” “老北山!听人说,大饥荒那几年,乔娃跟他疯子爹沿白龙河一直往上走,有个山谷,没人烟,有吃的。咱俩就去那儿,寻个山洞过日子!” “你……敢吗?”旺田心一横。 “有啥不敢!这阵儿,下火海我也不怕!” “我再想想看!这样吧,你先回去准备,我再想想别的招儿。实在想不出,咱俩就私奔!” “嗯!”荣阁点点头,信任地凝视旺田。如此急切大事,他竟能不急不躁,泰然处之,真的让她很安心。 这天晚上,老慢阴喝得烂醉回到家里,逮住荣阁一顿猛揍。从小到大,荣阁是第一次挨打,既委屈又羞愤,尖起嗓子,凄厉的惨叫声将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痛打一阵,老慢阴觉得仍不过瘾,逼她跪在地上,叉着腰指她骂道:“日过你妈哩,养你这么大,竟敢在爹的头顶上屙屎!我告诉你,从今往后,要是再看见你跟成家那小子说一句话,就把你的腿打断,把你的嘴撕烂!还有,这门亲事,你中也罢,不中也罢,板上钉钉,结死了!再过几天,你就滚到婆家去,想回来看我,你就回来,不想回来看我,我也不稀罕。即使你死在外头,我也不去蹦个脚尖儿!日过你妈哩,打小就顺着你,没想到把你惯成这样!” 荣阁跪在地上,昂着头,两道愤怒的光柱从她的大眼里喷出,直射老慢阴。这阵儿,她恨死她爹,恨死这个家了。她妈无助地站在屋角,全身发颤,气也不敢喘。荣国躲在院子里,她能听到他的啜泣声。 第二天,老慢阴将荣阁锁在堂屋,自己守在院里。荣阁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转,一点招儿也想不出。老慢阴连守三日,第四天,老鸭子过来,死拉活拽,将他拖到双龙街,嘴上说是看到一宗好烟叶,想让他尝一尝,实则拉他掏钱下馆子。 老慢阴刚走,荣阁就摘掉门,跑出来,寻到旺地,让他快去告诉旺田,说她在老地方候他。 旺田急赶过来,二人相拥而泣。哭一阵子,荣阁催道:“快走吧,这就走!等我爹回来,想走都来不及了!” 旺田勾着头,不说话。 “快说呀,你这个死鳖!”荣阁使劲摇他。 “小阁,”旺田终于抬起头,长叹一声,“你……你甭急,再等等,中不?” “我爹明儿就要嫁我,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等个啥哩?” “我得再想想。” “都想几天了,你还想啥?” “我……我觉得,咱俩一走了之,不好。你想想,咱俩屁股一拍走了,家里咋办?你爹还不寻到我家,把我家闹个底朝天?我爹心实,一辈子没惹事,对名节看得比命都金贵。我这是拐人,他会咋想?还有几个弟弟,他们都小,指望我挣工分。我这一走,家里没工分了,日子咋过?还有你爹,不究咋说,他是好人,只是脾气不好。要是有办法,他也不会逼你换亲。再说,你一走,你妈咋办?她还不哭死!还有你哥……” “成旺田,你……”荣阁扯起嗓子,声音又尖又厉,“你甭说了!你……替这个想,替那个想,可你咋不替我想?替你想?替咱俩想?你……” 荣阁声音打结,说不出话。旺田将头埋得更低,牙齿咬得咯咯响,两手抠在地上,似乎要把大地抠透。 “成旺田,你……你究底咋想?”荣阁擦干泪,坐直身子。 旺田没抬头,仍在使劲抠地。 “你……成旺田,我再问一声,你是领我走,还是守着你家?” “小……小阁……”旺田的声音小得几乎没有。 “我问你话哩!”荣阁的脸色乌青了。 “我……我得再……” 后面的“想想”尚未出口,荣阁已经站起,咬牙道:“成旺田,我今儿才算看透你,你……你是懦夫!你是胆小鬼!你是怕事精!我……我恨你,我一生一世都恨你!我到阴曹地府也恨你!” 话音落处,荣阁猛地扯起他的胳膊,照臂上狠咬一口。荣阁咬得紧,咬得死,一块肉被她连皮咬掉,血如泉般涌出。 荣阁猛一甩嘴,撕下这块肉,含着满口血,如疯子般冲上河堤,狂奔而去。 这天晚上,荣阁不吃,不喝,不说话,也没哭一声,只是闷头坐在闺床上,呆呆地凝视窗棂。老慢阴从双龙镇上回来,喝得烂醉,进屋一看,见她仍旧坐在床上,长出一口气,将堂门从外面锁上,自己睡在当院。 荣阁坐着,痴痴地坐着,一直坐到后半夜。是月黑头,星光淡淡地照着大地,洒进窗棂。 天将亮时,荣阁不坐了。荣阁跳下床,从床底摸出一瓶农药,打开盖子,闭上眼,仰起脖子一气喝下。 是敌敌畏,一整瓶,足以杀灭几亩地的棉铃虫! 刘荣阁属于烈女暴死,按照习俗,必须曝尸三年,化去戾气,以免入土后变僵尸害人。曝尸期间,不能入祖坟。 荣阁近几年一直种棉花,青龙提议将她悬在棉田里。荣阁喝下药后,老慢阴哭成一个泪人儿。其实,他在心里宠爱荣阁,喜欢荣阁,没想到,荣阁的脾气比他还倔,这阵儿,他连肠子都悔青了,不究青龙说啥,他都一句话不说,完全听从。 青龙在棉田里选好位置,摆三层砖,将她的棺材悬空放好,依棺材大小盖起一间小砖屋,形成悬棺丘墓。为尽快散去戾气,砌的是花墙,四处透气,从外面可以看到黑糊糊的棺材。 葬荣阁这天,旺田的精神之弦崩断了。人们散去后,他如一具僵尸,僵着身子,目不斜视,直直走到她的小砖房前,在她身边跪下,没哭,也没诉说,只拿眼睛死死地射进墙洞里面的黑棺材。 里面躺着他的小阁,两天前依然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小阁,临别时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去一块肉的小阁。 夜降临了。风刮起来了。雨落下来了。旺田没有动,依旧跪在那里,任雨水落在他的脸上,落在被小阁咬伤后肿起来的伤口上。 后半夜,雨住了。 旺田开始喃喃说话:“小阁,你爱我,你为我死,就是我的人。你说得对,我是懦夫,可我真的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我……我对不住你,我这就娶你!今儿晚上,就是我们的喜日子。小阁,我跟你拜堂了!” 念叨完,旺田向天、地各拜三拜,又对墓丘拜三拜,拜毕,再次诉说:“小阁,你我拜过堂了。从这阵儿起,你是我老婆。这个月,是咱俩的蜜月,我守着你,我不让任何人打扰你,即便麻雀,我也不让它落到你的房子上!你累了,你得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 旺田唠唠叨叨,自说自话。天在倾听,地在倾听,他和荣阁、小梅合种的三十一亩棉花在倾听。 天亮了,旺地寻过来,惊道:“哥,你这是咋哩?快回去,家里寻你一夜,爹都急疯了!” “你告诉爹,我不回去。我在这里陪小阁!” “这咋中哩?”旺地急得哭了,拼命拉他。 旺田眼一瞪,喝道:“滚!” 天气暴热,荣阁的尸体开始腐烂,加之她身子里还有一瓶敌敌畏,这阵儿挥发了,墓丘周围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旺地受不住,又吃他一骂,扭身走了。 不一会儿,家兴、青龙、成刘氏、英芝、旺地、旺福等十几个人赶过来,一齐劝他回去。旺田死不肯走。 青龙情急生智,飞身叫来老烟薰。 老烟薰问过情况,走到墓丘边,前看后看,又盯住旺田审看一阵儿,将家兴拉到一边,叹道:“唉,家兴呀,就让他守在这儿吧!” “大叔,这……这咋中哩?”家兴哭了,“这妞死得凶,田儿在这儿,还能不出事儿?” 老烟薰长叹一声,从袋中摸出几根银针,走到旺田身边,小声道:“旺田,我是你烟薰大爷,在你身上下几针,你再说话,荣阁就能听见了!” 旺田朝他跪下,磕几个头,流泪道:“谢大爷!” 老烟薰在他的胳膊上、腿上、头上、脚上、背上连下十几针,都在阴穴上。旺田的额头渗出汗珠,却没觉出疼。 老烟薰下完针,吩咐众人退后几步,自己走到墓丘边,绕墓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拿出烟袋,将烟锅在墓丘上连拍三拍,重重咳嗽一声,念起一串串咒语。旁边人看得心惊肉跳,大热天里,竟出一身鸡皮疙瘩。 老烟薰念完咒,走到旺田身边,将他身上的银针尽数拔去,拍拍他的头说:“旺田,你守这儿吧,守满你的劫数,荣阁就走了!” 旺田点头。 老烟薰派人叫来天旗,在旺田的伤口上抹些白粉,贴上膏药,转对青龙道:“青龙,你得在这里搭个庵,弄张软床,给旺田挡个风,遮个雨!” “中!” 老烟薰安排完,吩咐众人回去。 家兴扯住老烟薰,小声问道:“大叔,这……这是咋回事儿?” “唉,”老烟薰又出一声长叹,“我说出来,你甭多生心。这娃儿跟这妞儿前世有段孽缘,今世得还,细情我就不多说了!” “这……这可咋整哩?” “你放心,看这光景,没啥大事儿。待旺田度过眼前劫数,天就晴了,云就散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不过,一日三餐甭忘送了,旺田饿不得!” “谢大叔了!” 大学发来录取通知书,要小梅去报到。是农学院,在省城里。 山娃家连开两日喜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小梅走的这天早上,易六成前来送行,风扬赶来作陪。 就在众人拥着小梅走出山娃家的院门时,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远处走来。众人一看,惊得呆了。 是旺田。肩上扛着一张折叠式软床,床里夹着一条薄被。他与荣阁已经度完蜜月,这阵儿回家来了。 旺田走得很慢,一步一晃,越走越近。众人停住步子,看着他。小梅脸色发白,眼珠子发直,死死地盯住他。 成家门前冷清,没一人出来。旺田瞧也没瞧山娃家院门口的一大堆人,径直走到自家门口,站在院门处。 “我的娃儿呀!”成刘氏一眼瞥见,惊叫一声,颠着一双小脚急跑过来,边跑边朝屋里喊,“兴儿,快出来,田儿回来了!” 成家老小听见声音,无不拥出屋子,七手八脚地接下软床,将旺田拖进院子。英芝搂住旺田,娃儿长娃儿短,哭个不住。成刘氏擦擦泪,钻进灶火,为旺田煮热汤。 一家人正在惊喜,一个白色的影子走进院门。 是小梅! 众人无不傻了,各瞪大眼看着她。小梅穿着一身白孝服,一步一步地走向仍旧站在院中的旺田。小梅眼皮儿不眨,眼珠儿不动,身形儿像聊斋里的白无常,动作像《红灯记》中拖着铁链走向刑场的李玉和,每挪一步都是艰难。 小梅一直走到旺田前面,距他两步站下,两眼凝视他,似是要把他看穿,又似是把他烙在心上。两行泪水缓缓地淌下她的面颊。 旺田一动不动,似乎对面站着的是陌生人。一个来月未见,她瘦多了,面色苍白得如同她身上的孝衣。 “旺田叔,”小梅弯下腰,深鞠一躬,说话了,带着哭腔,“能见你一面,我……我知足了!” 小梅一个转身,两手捂脸逃出院子,逃出村子,快得就跟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