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修行废材吗,长生仙族什么鬼?》 第1章 第1章 惊蛰后,谷雨前,对茶名远扬的乐宁小镇而言正是忙碌的时节。 享誉正元仙朝的雨前雀舌恰好抱芽,趁着天晴,茶倌们腰悬竹篓,摘取一芽一叶。 余安家中原本也有二亩茶园,爷爷瞎眼那一年,被同镇的王奎租去,至今没给过租子,故而无茶可采。 好在溪中刀鱼正肥,才让余安没有错过这场天公垂怜而赐下的春收。 他将木桶放在溪边,卷起裤管,脱下草鞋,拿着自制的竹网下水。 今日运气极佳,才刚入水,便见几条银影窜动,余安眼疾手快,竹网一抄,三条体型狭薄似尖刀的银白色小鱼便被捞起,在网中跳腾。 刀鱼性娇,出水几息便死,余安快步朝岸边奔去,顾不得脚底刺痛,迅速将刀鱼放入桶中。 玄汝郡饕客们的遗憾,大抵少不了一句刀鱼多刺。 此鱼清明前刺软如绵,清明后刺硬如铁,故而唯有这几日的刀鱼才能货卖个好价钱。 一条可换六十文钱,三条一百八十文...... 捕得刀鱼,余安心中甚喜,不禁盘算着。 近日爷爷的痨疾愈发重了,得去白先生那儿多抓几副药,算一百文...... 不知是哪家的童儿顽皮,扔石头砸碎了屋顶的瓦,一逢阴雨便漏,需找人修补,算五十文...... 还有米和柴也用尽了,又是五十文...... 算来算去,今日的渔获竟还不够支出。 余安叹了口气,往草地上一坐,这才察觉脚底鲜血淋漓,不知被什么划了一大道口子,皮开肉绽。 他掰起脚掌,却见伤口内似乎嵌着一枚珠子。 随手从竹网上撇下一根藤条,插入血缝,咬紧牙刨动着。 如此重复三两下,伤口中的那枚珠子滚落在地,沾满了河沙。 余安将其捡起,放入木桶中荡了荡,拈在手中端详。 珠子黄豆大小,通体黑色,其内布有密麻的白点,阳光透射下璀璨若繁星,很是漂亮。 倒是个精巧的物件,不知能否换些铜板 余安将珠子揣入怀中,正欲再度下水捉鱼,却听身后有人嚷道:余安,明日元阳宗的仙师要来镇里测灵窍,要不......你再试试 少女唇红齿白,十五六的脸蛋,身条却是细枝挂硕果,如早熟的红桃。 左右都无灵窍,还有甚试头且安心做个凡人,等在爷爷膝前尽完孝,便去郡里闯闯...... 余安将受伤的脚掌伸进草丛,又侧身挡住地上的血迹,轻声道: 水苏,你别来同我搭话,待会儿你娘见到又该骂了。 乐宁镇属元阳宗治下,每年开春宗门都会遣来仙师,为年满弱冠之人探测灵窍。 余安去年便已测过,泥丸、紫宫、丹田三窍皆堵,仙师摇头叹息,说他此生无缘仙道。 自那以后,余安便断了求仙的念想,一心照顾沉疴难愈的爷爷。 再试一下不打紧的,去年咱们镇里才出一个开窍者,仅是开了一窍,便被选入元阳宗外门了...... 水苏腰间悬着茶篓,那双如青葱般的细长手指不停在篓边摩挲着,她嘴唇微颤道: 余安,再试试,万一成了呢...... 还未等余安答复,一道尖锐嗓音便打破了沉寂。 水苏,邻镇的黄家来送聘礼了,快跟我回去...... 来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微胖妇人,五官生得端正,美中不足的是脸上长了许多黄斑。 娘,你说过…只要他能进外门就成,明日元阳宗的仙师便来了。水苏眼眶霎时红了,站在原地不肯走,她啜泣道:娘,就再等一日吧。 那妇人一叉腰,脸色阴沉如水,阴阳怪气道:陋鸡怎会飞上枝头变凤凰,去年不是测过一窍不通嘛...... 那是去年...... 水苏一跺脚,正要与娘亲据理力争,却听余安开口了。 水苏,你娘说得对,去年我一窍不通,今年还会是一样...... 余安背对着二人,喉结动了动,如今自己注定是个凡胎不说,家中还有病重的爷爷需要照顾,一穷二白,实在怕耽搁了水苏,倒不如让她嫁个好人家,往后生活也能轻松些。 念及此,他继续道:邻镇黄家的三子根骨奇佳,开了丹田、紫宫二窍,说不准内门弟子也能争上一争,再者他家境殷实,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嫁吧,到时记得请我喝杯喜酒。 听闻此言,平日里见到余安从无好脸色的妇人破天荒笑了,她拍手道: 余小子你放心,水苏出阁宴我一定请你。 言语间上前拽住水苏的手,没好气道:傻妮子,还愣着干什么黄家的三公子都快到了! 水苏垂下脑袋,仿佛认命一般,拖着步子随娘亲往垄上走去,二人渐行渐远,身影没入那片绿意盎然的茶园。 余安在原地愣了许久,直至脚底剜心的疼了起来,他才抹抹脸颊,提着木桶踏上返程。 ...... 余安背着一捆柴,木桶里提着米和药,推开栅栏,一瘸一拐走入院中。 小院简陋却整洁,一名须发花白双目无神的老人坐在阶上,正是余安的爷爷,余烈。 听到动静,他偏了偏脑袋,安儿回来了 爷爷,饿了吧,我这就给你烧饭,今天煮一锅厚粥吃。 余安将柴放在檐下,替老人理顺蓬乱的发丝,语气温和。 咳咳咳~ 老人手拄着竹杖,咳得面色通红,他眉头紧皱,伸手颤颤巍巍朝余安脚踝处摸索。 脚崴了听你步子不大对劲。 捉鱼时被石头硌了一下,不打紧。余安往后一缩,生怕爷爷发现端倪而担忧,转身便抱起柴禾往灶房走去。 生火造饭,将白先生抓的药也熬上,又拿出从溪里拾到那枚珠子。 越看越漂亮啊,却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 火光映照下,那枚珠子竟是剔透的,内里密集的白点隐约在跳动。 余安揉了揉眸子,想看得真切些,忽地,珠子好似活了一般,猛然挣脱出去,飞向屋顶,在漆黑的房梁下悬浮。 正元真君保佑,弟子常行善事,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余安面色惊惧,死死盯住梁下那枚跳跃的珠子,生怕这邪异之物下一瞬便会击穿自己头颅。 昏暗的灶房内,先是一点金光绽放,继而光芒大作,密密麻麻的金色字符自那枚珠子里窜出,涌入余安眉心泥丸宫。 巨量信息霎时充斥余安识海,头颅几近炸裂。 余安闭目凝神,却见识海内一本泛黄书籍漂浮,书封楷就五字: 《玄灵凿窍诀》 ...... 第2章 第2章 这是 余安按下心中讶异,闭目探识,仅是意念微动,那部书籍便自动翻开。 【夫仙者,非身具灵窍而不可为之,今本座南海阴墟证道,成就仙君之位,特撰功法一卷,力求为凡体俗躯却颖悟绝伦者强开一线天机,凿窍启灵,横破仙凡之隔......】 开篇是闪耀金芒的端正楷字,行间仿若有灵炁流转,神异非常。 古籍有言,南海之南有大壑焉,其下无底,名为阴墟,天地灵机于此汇聚。其间多大兽、螭蛟,人族大修多于此地证道........ 余安眉头微皱,阴墟.....这地方不是在万年前便消散了么,另外这仙君又是 虽说身无灵窍仙缘,但余安十多年来好歹也听过许多仙奇传闻,关于仙人的境界划分也是十分熟悉。 那些仙人们将境界分为胎息、练气、筑基、绛宫、黄庭、紫府、金丹、道胎....... 强如正元仙朝的国主正元真君,也仅是于五十年前才堪堪成就金丹果位,至于更上一层楼的道胎境,整个玉京天都未曾听闻有人证得。 这部功法上所说的仙君,倒不知是一种境界还是名号,正元立朝两千余年,竟毫无记载。 玄灵凿窍......世间真有这样的仙法么 虽说去年得知身无灵窍的消息令余安心灰意冷,但若有机会求仙,谁又愿一生庸碌,苟安于乡野田间,终日在土里刨食 余安听过许多仙奇异事,诸如岐南山上有大蛇,枯修三百年,方证得人形。 又诸如青帝湖上有仙宗,终日云遮雾绕,忽隐忽现,其间有紫府真人,寿五百,神通如意。 但从古至今,仙凡殊途便是定数,凡俗之辈又岂能开窍 带着怀疑态度,余安心念微动,识海中书籍再度翻页,正是那艰深法诀: 【天地氤氲,一炁潜生而化万物,故凿窍之要在炁。炁运肾水为渌婴,心火为姹女,使火降水升,万神不散,灵窍发动,得窥长生久视......】 降火升水......说得玄妙,还不就是颠阴倒阳 余安并不觉得这法咒晦涩难明,仿佛有自然体悟,一眼便通。 依《凿窍诀》上所载,当即盘腿调息,凝神探寻自己体内那一缕先天炁。 先天一炁,人皆有之,不论是否身具灵窍。 下丹田内,一缕白毫窜动,在余安神念的控制下朝腰间缓移,最终钻入肾脏,周行不止。 胀痛感霎时袭来,好似锐物插入并不停搅动,余安疼得脸色发白,冷汗如豆滑落,却抑制不住兴奋起来。 忒~哈哈哈~看来这仙诀真的有些说法! 既然能令他生疼,想必是功法奏效了。 在先天炁的运转下,约莫盏茶功夫,肾水便滚滚如沸,已然到了诀中所说的火候。 肾水攀升,余安又引着那缕白毫绕行周天,来到心脏处。 心火燥乱炽盛,却在与先天炁相触那一刹沉寂下来,仿若鸣琴长啸,焦灼骤消,心火也随之沉入丹田。 如此应算作火降水升了吧,却怎不见身体有什么异样 见仙诀毫无作用,余安不免有些失望,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柴渣,拿起木勺搅动着快要溢锅的沸粥,低低嘟囔着: 罢了,终归是做凡人的命数,与其寄望于什么仙诀,倒不如明日多捞些鱼换钱,好给爷爷添补伙食,说来似乎很久未吃肉了,爷爷近日都消瘦了许多...... 这珠子倒还神异,说不准是哪位仙家的法宝灵物一类,我拿在手里用处不大,赶明儿给镇里白先生掌掌眼,他关系多,看能否找个识货的买家...... 如此念着,余安铲灰将灶中火扑灭,又盛了两碗稠粥,从米缸旁的陶罐中摸出两个咸鸭蛋,这便是爷孙俩的日常饭食。 爷,吃饭了。 好! 院里,眉间愁云密布,正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目盲老人应了一声,伸手探向身侧的小桌。 熟练地摆好桌凳,余烈并未急于动箸,他顿了顿,小心开口: 安儿,方才......夏家那妮子来过了。 余安眼眸微动,将刚剥好的咸鸭蛋轻轻放入余烈碗中,自顾喝了两口粥,回应道: 水苏来过她要嫁人了,是个殷实户,听闻那男子开了两窍,日后不可限量。 余烈端着粥,点点头苦笑一声:做爹娘的,不求儿女尊荣,但求无妄无灾。据说那黄家家主已成胎息境界,夏家与其联姻,往后无人敢惹了...... 你与水苏两情相悦,这是我与那夏家夫妇都心知肚明的事儿,不过倒怪不上人家,换我也会这样做。 倒是苦了安儿你,聪颖过人,却生在了祖上八辈都未曾出过灵窍的余家! 所谓鸡窝里飞不出金凤凰,玉京天中,修士修为越高,则后代生出灵窍的几率越大。 然而仙道渺茫,像余家这种上下八代皆无灵窍的家庭占了十之八九,是绝大多数。 这类家庭仿佛陷入了死循环,几乎是求仙无望,只能代代为凡,永不能触及大道。 余烈这番话听得余安心中酸楚,虽说他资质庸劣,但爷爷却不曾短他衣食。 年幼时他在镇上私塾受学,爷爷每日天不亮便要采茶摘菜,用农蔬换得银钱,以供他念学。 多行夜路,久而久之便落下了肉障眼眸的疾病,再后来,又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完全看不见了。 余安也随之退学,挑起了担子。 人有人的命,这世间岂有不求仙便求死的说法,我不也一样的活 爷,你就多余想这些,待会儿将药喝了,早些上榻歇息...... 余烈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喉咙微动咽了回去,只是微一点头,不再言语。 此刻兔升乌落,夜色弥天,周遭都蒙上一层晦暗。 院外草木中,可闻蛇虫窸窣,鸦雀鸣啼。 正欲起身扶爷爷进屋休憩的余安却发觉了异常。 他揉揉眼眸,不可置信地望向天上月亮,再环顾四周。 皎月高悬,分明已经入夜,视线中却光明大放如白昼,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连远处树上黑鸦的翅羽都纤毫毕现。 感知清明了许多,竟还能夜视了 如此奇异的现象令余安不由脚步一顿,呆呆立在原地。 莫非是那仙诀...... 正当心中讶然之际,眉心处又传来钝痛,好似有甚东西呼之欲出,想要冲破额骨。 咯~咯~ 一阵如黄豆嘣响的声音在余安脑海回荡,他头痛欲绝,颅骨都被压裂了。 忽一声巨响,泥丸宫金光一动。 灵窍…被凿开了...... 第3章 第3章 开窍后,耳畔总伴随着细微的窸窣声,挥之不去,余安一时难以适应,昨晚彻夜未眠。 天边恰才泛白,灰蒙雾气还未散去,余安向爷爷打过招呼便早早出门。 今天是元阳宗仙师来镇里探测灵窍的日子,余安要去测上一测,如今泥丸宫已开,希望能被选作元阳宗的外门弟子。 一来是宗里每月发放的二百文月钱能够贴补家用。 二来是成了元阳外门弟子,那个将自己家二亩茶园抢去的王奎兴许也会识趣低头,乖乖拱手送回来。 王奎将茶园抢去已有两三年,倒不是余安怯懦不敢前去讨要租子,全然是那王奎行事狠辣,且不择手段。 争端一开极有可能对年迈的余烈下手,甚至还以此威胁过余安几回,余安这才收了念想,暂时避他锋芒。 如今得了机缘,只盼能有望进入外门吧...... 如此念着,余安已来到小镇中央,阳光将将刺破云雾,广场上已人声鼎沸。 小到稚气犹在的黄口孺子,老到风烛残年的耄耋垂暮,个个都在那里攒动着,无不心怀成仙之望。 人群中,一名高瘦男子负手肃立。 他身穿白袍,绾着云髻,眼如点漆,肤如羊脂,一派仙师气象。 赵离,胎息境天癸轮修为,元阳宗内门丙字弟子,被师兄派来乐宁镇,替他做探测灵根这种费力且无用的事情。 小镇两千四百余户,共七千余人,身具灵窍者却三五年才出一个。 去年已出过一名丹田窍,今年多半是无望了。 莫要再聒噪,都排好队,挨个来我近前,我亲自为你们诊窍...... 看着周遭密集的人群,赵离不禁心下一冷,暗自吐槽: 这么多人,即便加快速度,回到宗门也得天黑了,今日的课业还未完成,师兄误我! 听闻仙师吩咐,众人不敢不从,连忙排好队,皆是屏气收声,不再喧哗。 仙师,这是我娘吩咐我给你带的肘子。 排在第一位的是名七八岁的男童,正是抽条的年纪,一条裤子都快遮不住脚踝了,衣袖也短了一大截,看样子是贫苦出身。 这块猪肘,或许他们家一年都不能吃上一回。 赵离瞥了一眼,无奈叹气:痴人呐......一块猪肘便能生出灵窍么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单手掐诀。 一道流光骤现,在空中晃跃,倏然钻入那男童的眉心。 泥丸、紫宫、丹田....一窍不通。赵离闭目摇头,淡淡开口。 孩童脸上表情不见变化,一双眸子却不觉泛起红来,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过仙师.... 低低地行了礼,孩童抱着肘子转身便想离开,却被赵离叫住。 唔!肘子不是送我么 他上前从孩童怀中一把夺过用油纸紧紧包裹的肘子,又拿出一两银子,指泛青光,将银锭一分为二。 我不知物价,但这半两俗银应是够买这块猪肘的.... 赵离心知,那男童家中买了这块肉,说不准大半年都要节衣缩食。 将肘子拿回家一快朵颐又如何剩下的日子怕是连粟米都买不起了。 故此,还是将其买下更好,这半两俗银好歹足够男童一家两三月的米钱,不至挨饿。 好了,下一位....赵离将肘子放在一侧,淡漠道。 接下来的探灵,赵离都暗自加快速度,否则是真的交不上今日课业了。 到时师尊问罪下来,他可不想因为这些凡人而挨一顿冤骂。 无灵窍...... 修不了仙.... 一窍不通....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一连测了七八十个,都是毫无灵窍,赵离心情逾发烦躁,生无可恋地望着眼前这一堆老弱病残,心中不禁嘀咕: 真是什么人都想来修仙了,想我赵家七代耕耘,才有了我这一代的人皆双窍,你们...又凭什么 余安见了赵离不耐烦的表情,挺直腰背,走了上去,怯生生开口: 仙师,到我了。 赵离抬眸望了望余安,脸色总算好看些。 弱冠少年,那幅皮囊不说绝美,在这小镇里也该算是拔尖的,但较自己终究还是差了些意思。 终于来了个像样子的。 指诀微动,青光一闪,没入余安眉心。 赵离忽然眉毛一挑,旋即嘴角轻勾,终于绽了笑颜。 好!好啊!这位道友,你开的乃是泥丸窍,又称元神窍,是三窍中最为珍贵的,若潜心砥砺,日后至少是练气打底。 听闻赵离的解释,余安也不免激动起来,练气打底,如此说来,那自己是能被选入外门了 谢过仙师,却不知我这样的资质,能否有幸入得宗门余安不忘礼数,先是恭敬答礼,才低声发问道。 寻得泥丸开窍者,赵离心情大好。 出发之前师兄曾有言,若寻得开窍者,宗门赏赐五枚灵石,低阶阵法或符法,可以任选一部。 本以为此行必定无获,谁料竟有意外之喜。 道友说笑了,泥丸开窍,已是万中无一的仙缘,岂有宗门不收的道理 赵离连忙起身,亲切地拉着余安的手,远离人群,低低道: 内门,待此间事了,我便回宗禀告师尊,为你争取进入内门的名额,来太元峰做我的小师弟.... 内门,没想到泥丸开窍竟有入内门的可能 余安心下大喜,元阳宗内门弟子的月钱是俗银一两,相较外门的二百文足足翻了五倍。 更别说内门弟子比之外门,地位高出一大截,各类功法仙卷、修行资粮更是云泥之别。 仙师,那我现在 你现在只需回家睡大觉,待我回宗与师尊禀告,若是顺利,明日师尊便会亲自来镇里接引你入山门。 言罢,赵离又从腰间摸索出一块玉简,递给余安。 这块寻踪玉简你拿着,免得到时师尊寻不着你。 余安接过那枚玉简,低低头,欲言又止。 赵离见状忙问道:可还有甚疑问 确有一问想要请教仙师。余安拱拱手,恭敬道。 你我很快便是同门了,不必如此拘泥,但问无妨。赵离摆摆手,显然是觉着余安有些过于拘谨了。 余安苦笑一声,问道:不知我这泥丸开窍,比之丹田、紫宫双窍皆开之人如何 丹田紫宫双窍皆开你们邻镇青羊镇倒是有个姓黄的,正是此等天赋。不过青羊镇却是玉阙宗治下,我元阳宗不能染指.... 赵离双手背负,面色带些鄙夷,玉阙宗哼!收了个双灵窍又如何今日我元阳宗寻到泥丸开窍者,又岂会输于你..... 听到这里,余安心中有了计较。 自己的泥丸窍,想来不比那黄家三子的丹田紫宫双窍差。 第4章 第4章 告别了元阳仙师,余安穿过人流密集的小镇,淌过小溪,绕过茶园,来到一处青瓦白墙的宅子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简,低着脑袋喃喃: 水苏,我成了,如今我泥丸开窍,不输黄家那厮..... 抬起眸子,却见宅子大门紧闭,上头落了锁。 难不成已去了青羊镇昨日才下的聘礼,应不会如此快吧 余安心中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忙叫住一名刚采茶而归的老者。 老伯!夏家为何无人在家,莫非是皆出去采茶了 那名老者脚步微顿,淡淡瞥了一眼余安,懒声应道:昨夜她家吵闹不断,今儿个一大早,水苏那丫头便愤而出走,她爹娘兴许是怕她寻短见,追去了吧 那丫头!也是天生犟种,放着有胎息仙人坐镇的黄家不嫁,非要嫁个身无灵窍又家徒四壁的赤贫汉.... 听到这里,余安微愣,依水苏那倔强性子,还真有觅短见的可能。 顾不上脚底未愈的伤口,他拔腿便狂奔起来。 傻妹子...傻妹子...万万不可啊,我成了,我如今成了!你千万要等我.... 垄上,茶园,河边,镇集,稻田...... 余安寻遍了整个小镇,找遍了所有水苏可能去的地方,却无丝毫踪迹。 残阳渐落,余安上气不接下气,无力瘫在草地上,痴痴看天边金红漫布,他额角微凉,弱弱呢喃: 仙师,仙师啊!你为何不早一日来此..... 余安六神无主,如此反复念叨着,直到天穹玉盘高挂才逐渐清醒,起身如行尸走肉般往家中走去。 院子里,余烈照常坐在阶上,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竟低声哼唱起年少从军时常吟的小曲《破阵子》。 一箭天狼惊堕,十万敌甲齐喑,万里山河表里,千年岁月堪磨...... 余安拖着疲累的身躯走入小院,见爷爷破天荒眉开眼笑,他心中却生不出半点喜意,只是淡淡道:爷,饿了吧,我给你煮粥吃。 余烈停下唱腔,歪着脑袋,嘴角抿笑,安儿,爷不饿,桌上给你留了饭菜,快去吃罢! 自从余烈双目失明后,家中生火造饭的事情便落在了余安肩上,已有两三年的光景。 今日爷爷竟还自己动起手来,着实是有些罕见。 余安讶然之际,却才发现自己房间中烛火摇曳,他无奈叹了一声: 爷,你又看不见,在我房中点烛作甚岂不白白费了蜡烛。 余烈也不作答,依旧是嘴角含笑,又自顾哼起了小曲。 余安走入堂屋,见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两碟青菜,还有一枚咸鸭蛋,药罐中只有药渣,想必是药汤已被爷爷服下了。 他实在无甚胃口,只是心惊爷爷竟还能出门摘菜,并自行煮粥熬药。 看来白先生抓的药很有疗效,爷爷的精神相较先前好了不少,待得空了再去多抓几副。 如此想着,余安转身撩开卧寝的粗布帘子,想将屋中的烛火灭了。 然而当帘后景象浮于视线时,他却结结实实被惊了一跳。 只见卧寝内,一点烛火飘摇,有着一双灵动眸子的少女坐在床沿,晃悠着双腿,歪头对余安俏皮一笑。 安哥,我嫁给你,要不要 水苏......余安眼泪霎时止不住了,踉跄上前,一把将夏水苏揽入怀中。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死了...... 夏水苏嘴角一翘,模样有些得意:就知你舍不得,去我家寻我了吧 我已同爹娘表了心迹,此生非你不嫁,管他什么仙凡之别,龙配龙凤配凤,我夏水苏仅是一介凡俗而已,才不想去攀那仙族的高枝...... 可...你爹娘肯么 我爹倒无甚意见,只是我娘,非要我嫁那什么黄家三公子,故此我才与她大吵一架跑了出来,但无论她是否应允,我纵死也不屈。 余安闻言,顿觉心中一阵酸楚,这傻妮子,竟为了自己如此。 抬手抚了抚夏水苏的樱红双颊,余安低低道:我已开泥丸窍,仙师说不输那黄家的丹田紫宫二窍,他已复宗门向师尊禀告,说要收我作内门弟子。 夏水苏闻言一笑,打心底为余安感到高兴,她施施起身,拉住余安的宽大手掌,柔声道:去年那位仙师说你一窍不通时,我便暗自在心中骂他有眼如盲,如今看来,倒还没说错.... 明日你便随我回家,向我爹娘说明,你也将成为元阳宗内门,这下他们总该没说的了。 余安挠挠脑袋,有些不知所措,怯怯道:明日才回家....那今晚我家只有两张床榻...... 夏水苏指了指地上,咧嘴一笑:我这个不速之客鸠占鹊巢,便只好委屈你打地铺了。 余安肉眼可见的脸色涨红,一时间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得挠头傻笑:额...地铺无妨,地铺好...... ........ 男儿意气沉瀚海,黄沙白骨锁阴山,死生易,谁记征衣血痕残...... 余烈在阶上拍着拍子,将那曲《破阵子》唱了上百遍,自觉疲累才作罢,转而低眉垂袖,心中暗忖: 水苏心性纯良,全然不嫌我余家的境况,哪怕与爹娘决裂也要寻来。安儿这是捡到宝了,天底下这样的女子可不多见..... 老头子我时日无多,约莫还有个把月的活头,却怕误了两个娃娃的婚期,倒不如先舍了这条老命,为安儿取得一笔银子,好去为聘...... 王奎是外来户,身上背了几条人命,逃难至此,虽说手段腌臜了些,但硬是靠着一股狠劲儿在这乐宁镇闯下一份家业,如今已然成了镇里最大的茶户之一。 之所以当年那么容易就强占了余家的二亩茶园,非是余烈这位征战沙场二十载的老卒血性减退,而是当时余家唯一的脉种尚弱,不愿与那条疯狗计较罢了。 如今孙儿已开灵窍,又蒙元阳仙师青眼相加,自己也即将走到生命尽头,还与王奎那恶徒客气个鸟蛋 明日,提刀上门讨要三年的地租! 若他不肯相与,即便拼上这条老命,也要让那王奎看一看。 我余烈虽恹恹垂暮且双目盲疴,却也一点余烈残存,老卒血性犹在。 ......... 第5章 第5章 东方渐晓,天空靛青,淡薄云雾氤氲,几声鸡啼远,滴滴晨露新。 水苏还在榻上憩着,小梦正甜。 余安早早地醒了,不愿吵醒她,轻轻撩开被子,蹑手蹑脚从水苏身上跨过,还不忘顺手帮她紧了紧被子。 来到院外,才发现余烈早已坐在院中,弓着腰,正在那里磨刀。 爷,几十年未用的刀,磨来作甚 老卒的刀,自然用来杀敌。余烈淡淡回应,用拇指肚在刀锋上刮了刮,那双灰白眸子仿佛有了神采。 如今各方战事皆休,哪里来的敌可杀再者说你这个年纪,眼睛又看不见,军中还会要你余安挤了帕子,轻轻为余烈擦拭脸颊,打趣道。 余烈哈哈大笑,不愿继续在这个话题深聊,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安儿,为何去年探测无灵窍,今年却出乎意料地开了泥丸 按常理而言,元阳的仙师们不至如此不堪啊,竟连个灵窍都测不准 更别说他老余家祖宗八代不生灵窍,打根儿上就不具成仙的命数。 孙儿开窍余烈虽很高兴,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可万莫被那些传闻中的邪修给骗了,说是助人开窍,其实都是假象,最终只会成为邪修的耗材,燃尽精元,倒助长了邪火。 那枚珠子的事情,余安早就想告与爷爷,奈何一直没有机会,如今爷爷既问起,余安便借此机会将事情头尾讲了个清楚明白。 听闻缘由的余烈表情霎时凝重起来,一把拉过余安,凑在他耳边,用沙哑的嗓音严肃低沉道: 安儿,这是你的大机缘,却也是块烫手的芋儿。 如此异宝,爷活了几十年闻所未闻,若被那些仙人发现了苗头,你性命顷刻而休! 余安深以为然,这问题他早已思虑过,心中也有计较。 如今身上带着元阳宗给的寻踪玉简,那枚珠子断然不可随身,免得仙师寻来察觉端倪。 他小跑进灶房,搭了凳子,小心翼翼将珠子搁在梁上,又换着角度仔细观察,确保完全看不见后才离开。 水苏此时也醒来了,到院里向余烈问过安,便拉着余安往她家的方向走去。 第一次正式拜访,余安难免有些紧张,他脚步忽顿,颤声问道:水苏,你说....你爹娘能同意么 夏水苏憋了半天,俏脸一红,说出句极为豪放的话来:才不去管那些,我如今身子都给你了,他们不同意又能如何 ......... 夏安平与唐如雁坐在堂屋,夫妻二人皆是精神低迷,两只眸子布满血丝,看样子是一夜未睡。 唉!我就说莫要逼的太紧,你非要上赶着跑去黄家,催着人家来下聘,怎的我夏家的女子低人一等,嫁不出去了 夏安平眉头紧蹙,皱纹微布的脸上愁态尽显。 这下你满意了,水苏出走,生死未卜,你高兴了.... 平日里在家中娇横跋扈的唐如雁此刻却眉目低敛,垂下脑袋,不敢多发一言。 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让女儿往后过得安稳些,有错么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理解..... 水苏那妮子竟还与我置气,闹什么离家出走,余家那小子皮囊是不错,但好看能当饭吃 唐如雁当初便是不顾爹娘劝阻,嫁了一身清贫的夏安平,日子过得很苦,艰难时一碗清粥作两天饭食。 后来生出独女夏水苏,却也如她一般无二,是个有情饮水饱的痴种,家世好出不知多少倍的黄家三公子对她钟爱有加,她却毫不赏脸,连面都不愿见。 罢了,都是一辈子贫苦的命。 沉默良久后,唐如雁才怯怯看向丈夫夏安平: 安...安平,待水苏回家后,我也不与她拧巴了,她愿如何便如何吧,只不过黄家那边....... 对唐如雁向来温柔的夏安平竟然恨了她一眼,旋即猛一拍桌,怒道:早如此说不就万事皆休了么如今还不知水苏是死是活,你去烧些饭食,待吃过后咱们再去寻。 就在这时,只见两道身影穿过前门,径直朝屋里走来。 夏水苏拉着余安,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气概,立在夏安平与唐如雁身前,她逼迫道:我与余安已有夫妻之实,现下是决计只能嫁与他了,还请爹娘酌情,若再不应允,女儿只好一死了。 余安闻言,上前两步,朝水苏的父母恭敬行了礼,淡淡开口:二位尊老,我如今泥丸开窍,或有机会进入元阳内门,往后断不会令水苏蒙苦蒙难,自当用心呵护..... 听闻此言,唐如雁眼眸中闪过一抹疑色,去年不是一窍不通么,怎的忽然开了窍 难不成元阳宗仙师还有拿不准的时候,竟错诊了这余小子的灵窍 夏安平心中同样持疑,他拍了拍余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倒不用编造这些来哄骗于我,自古情意难得,你...只需记得对水苏好便是了。 你家境差些,至于聘礼就免了,你们自择个日子完婚罢! 夏水苏闻言,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头霎时舒展开来,她蹦跳着挽住夏安平的手,娇娇道:谢谢爹! 唐如雁却面露难色,将婚事应允下来倒是简单,只需动动嘴皮,但这黄家的聘礼该如何去还 那黄家在青羊镇是数一数二的家族,族兵上千之众,家主黄放更是胎息有成的仙人之姿。 地位相判云泥的夏家却敢退黄家的婚,黄放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夏安平也看出了妻子的担忧,他柔声安慰道: 黄家的聘礼我亲自送回去,至于他们要杀要剐,全凭天意了,若我未能返回,水苏婚宴上向我祭一杯酒即可...... 如雁,日后再不能由着性子行事了,若我不在,无人护着你。 对唐如雁交代完,又走到水苏与余安的身旁,拉起水苏的手,交给余安,轻声道: 为父惟盼你二人平平安安,无灾无妄,若能枝繁叶盛,当为最好...... 夏安平如同交代遗言一般,唠叨个不停,听得夏水苏与唐如雁两个女子眼眸泛起红来。 爹,你说这些作甚,难道那青羊镇的黄家还敢杀人不成夏水苏揉了揉眼眸,低低嘟囔着。 夏安平却只是轻抚着女儿的头颅,笑容恬淡,不置可否。 此刻,在一旁沉默良久的余安忽地走上前来,开口道: 这聘礼,由我来给黄家送回去。 第6章 第6章 不可!那黄放尤重脸面,我夏家又如此行事,想必断无法善了。恐怕....需有人丢命方能平歇,否则我夏余两家大难将至。 夏安平愁容不散,双目中隐隐带着对黄家的惧怕,又有赴死的坦然。 还是我去吧,若能以我一人之命,换你们平安,倒也划算..... 闻听此言,余安从腰间勾出一枚玉简,在身前一晃,淡淡道:二位尊老,这是元阳宗仙师所赐,接引我入宗的信物,那黄家再势焰熏天,怕也无胆开罪元阳宗吧 夏安平与唐如雁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诧,完全没想到这名便宜女婿竟真得了仙宗垂青,还赐下玉简.... 如此看来,方才余安所言非虚,他真的开了泥丸窍,并有了进入仙宗内门的机会。 既有仙师信物在此,那黄放应是不敢胡来,但你仍需谨慎,若见事不妙,速速遁逃。夏安平松了口气,此刻的寻踪玉简可以说是保命符,或能不死伤一人便令此事暂歇。 唐如雁从里屋捧出一个檀木盒子,盒中有三颗延寿丹,一颗可延寿半年,多吃无用。 这延寿丹于跨过胎息桎梏的仙人而言益处不大,毕竟胎息者寿过百,区区半年寿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但对普遍寿命不过六十的凡人来说却是珍宝,好些个豪商巨贾命绝之际求一颗而不得,可谓是价值不菲。 黄家之聘,足可见其底蕴深厚。 水苏,我此去青羊镇路途不短,怕是归来已夜深了.....余安接过檀盒,夹在腋下,有些为难地看着水苏,欲言又止。 爷那边我自会照料,你一路上多加注意。 夏水苏自然知道余安想说什么,无非便是家中目盲的爷爷无人照料。 如今自己身为余家未过门的媳妇儿,哪里还需要多言。 听到这里,余安才彻底放心,转身出门。 ........ 黄家的府邸气派非常,丈余宽的朱漆大门旁,两尊玉石狮昂首踞座。 青砖墁地的宽阔前庭,假山自成屏障,廊桥下锦鲤游弋。 主院内,宴有三五桌,在座的皆是青羊镇树大根深的贵族豪阀。 黄家主,三公子天纵之才,二窍齐开,本就令我等艳羡,如今又将迎娶邻镇有名的美人,我等可真要抱怨上苍不公喽........ 一名锦袍大髯客举起酒杯,对身旁主位上的黄放打趣道。 却见黄放手中白瓷杯略低几分,谦虚回应:犬子一庸才而已,得开二窍委实是耗了祖荫,至于迎娶乐宁镇的女子,也是我那痴儿偶然间得见其面便惊为天人,放着诸家千金不求,反倒非要娶那累世为凡的夏家女子。 见色而起意,此子心性不坚,日后仙途恐怕多舛。 听黄放如此自谦,在座的众人又继续恭维:黄家仙脉已成,到此代便开二窍,待三公子日后诞子,怕是要是石破惊天地开三窍了,邻镇夏家得以攀附为正室,那祖坟上的青烟都快冒天上去了吧 面对众人的花式恭维,黄放脸色不变,自饮了杯酒,淡淡道:夏家那独女一介凡人,空有一挂好皮囊罢了,岂可为正室且留个妾位与她,待我儿入了胎息,老夫便去提亲玉阙宗鼍碑峰峰主之女.....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瞠目,黄家....竟有能与仙宗联姻的底蕴了么 这一下,众人更加毕恭毕敬,纷纷起身,向黄放敬酒。 正推杯换盏间,却见一门童小跑而来,在黄放耳畔低语着什么。 黄放眉头一挑:乐宁镇想必是夏家来人,那黄脸妇怎如此性急,先前催我下聘,如今又要做什么 罢了,放进来吧。 余安走了两个时辰方才到达此处,与门童告知来意后便一直在此立着,即便双腿有些发软也不愿寻处歇,反倒挺了挺腰板,昂起头颅平视着前方檐下的黄府两个鎏金大字。 此时门童去而复返,使了个眼神又转身而回,似不愿同这名衣着陋鄙的男子多言半句。 余安会意跟了上去,随着门童的脚步,来到黄放的身前。 家主,人带到了。门童对黄放躬身行礼,抬手指了指余安。 余安目光一移,落在这名不动声色却威势逼人的黄家家主身上。 模样六十余岁,着黑色大氅,身材魁梧,一双眸子阴郁而锐利,仿佛要看穿人心。 乐宁镇余安,见过黄家主。余安微躬身,双手奉上本为黄家聘礼的檀盒。 见到这再熟悉不过的盒子,黄放面色微变,冷声道:夏家派来的此行所为何事 黄放不接檀盒,余安也不愿一直举着,他将檀盒往桌上一搁,轻声回应: 此行前来,是为退婚。 退婚 主家还未发话,一众前来赴宴的客人们倒沸腾起来。 你是说,夏家要退黄家的婚 余安微微点头,表示他们说得对。 真他娘不识好歹啊.....夏家能攀附上黄家,就该烧上高香躲在被窝里偷着乐,竟还敢主动退婚方才敬酒的大髯锦袍男子先急了,拍案而起怒骂道。 身为家主的黄放倒是养气功夫极佳,只见他面色微沉,将桌上檀盒拿起递给身旁的下人,声音淡漠朝余安问道: 夏家要退我黄家的婚.....可知是何原因 面对这名胎息仙人,余安不知怎的,浑身止不住发颤,他竭力控制住,昂起头与黄放那双锐利眸子对视,咽了咽口水,故作平静回应: 因为,夏水苏已有良人。 哦敢问是哪家的公子,竟有如此的胆量,敢来找老夫不痛快黄放负着手,双眸微眯,花白的须发无风扬动,仿佛其间有炁流转。 余安霎时如坠深潭,难以喘气,他捂着胸膛艰难开口: 乐宁余家,余安。 你是说,夏家那傻女为了你而拒婚我黄家 黄放冷笑,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前这名少年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想必也是出身贫苦不堪,果然气味相投。 如此正好,老夫本就不想与凡人联姻,若非我那儿子非要娶她,老夫又岂会屈尊前去下聘 你二人既情投意合,老夫便成全你们,这婚退了,你回去吧! 这么简单便退了 余安有些不敢相信,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劲,却还是恭敬答礼: 谢过黄家主宽宏,在下告退。 转身朝府邸大门行去,余安眼角余光却始终警惕着四周,以防有人从身侧对他出手。 见余安没了身影,黄放又朝门童使了个眼神,伸出手掌,做切砍动作。 门童当即会意,默默退下去安排。 黄放则招呼众人接着饮酒,如同方才之事不曾发生一般,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暗骂: 夏家...余家....都是不识趣的猪狗,老夫要你们鸡犬不留! 第7章 第7章 郁广成踩着拂尘,按照寻踪玉简所传回的信息一路飞到青羊镇,脚下是一片宽阔的三进宅院,院中三五桌酒客正酣。 玉简传回的位置信息正是此处,他在空中悬停,低低呢喃: 奇了怪,赵离不说是乐宁镇出了泥丸窍么玉简怎将我引到青羊镇来了,这分明是玉阙宗的地界... 飘飘然落在黄府门前,却见迎面走来一俊朗少年,粗布短衣却腰悬玉简。 赵离说开泥丸窍那人皮囊甚佳,想必便是眼前之人了。 将拂尘轻晃,一道青炁迸出,悄无声息没入余安眉心,郁广成眯着眸子,细细探寻着,忽而睁开眼,面色一喜: 果然是他。 正欲上前表明身份,却见那少年身后忽然涌出十来名壮汉家丁,皆是手持长刀短棍,看样子来者不善。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的余安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暗叫不对,当即撒开腿便跑。 奈何脚底伤还未愈,身后那些家丁又快如狼豹,还没跑出几步便被一棍击中小腿,肌肉撕裂的痛感霎时使他浑身一紧。 刚想要站起,又是一棍击在胸膛,直接将他打得仰翻在地。 黄家主宁肯失了名声,也要当众食言么 双手撑地竭力起身,望着身前的十来名持械大汉,余安吞下已涌出喉的腥甜,开口道。 食言我可未曾听闻家主发话要放过你,之所以在府外行事,只是怕你这等贱民的血脏了院子.....身材瘦弱的门童提着一口铁刀,缓缓走到余安身前,讪笑道。 用尽全身力气,吃力地将铁刀举过头顶,对准余安咽喉,一刀劈下。 余安下意识躲避,却见那口刀脱力飞出,朝天上射去,落在一名白袍仙人手中。 一众家丁惊了,几乎同时朝天空看去,却并不见那口刀的踪迹。 再次将视线回落,却见一白衣中年男子,左手执拂尘,右手握铁刀,立在余安身前。 是元阳宗的仙师么!余安起身,连忙抓住救命稻草。 郁广成朝余安温煦一笑,打出一道炁,为其梳理气机,继而转向一众豪奴恶仆,面色淡漠。 手中铁刀倏然腾空,迅疾如电,只见几道残影闪过,殷红血花绽放,十数颗人头齐齐落地。 温热的血液溅了余安满脸,郁广成的白袍却一滴未染。 仙师,好神通!余安拭去脸上血液,抑下干呕,由心称赞。 爷爷先前所说那疆场上的千人敌,也不过靠的是身躯灵活与气息绵长,逐渐消磨罢了。 而眼前这位白袍仙师枭首十数人只在眨眼间,干净利落,潇洒恣意。 仙凡之距,可见一斑。 郁广成用拂尘掸了掸袖袍,轻声开口:杀几个凡人罢了,非仙者之道,不过这几人欲杀我元阳门徒,死不足惜。 此刻,这几条畜牲的主子,也该出来了...... 话音方落,只见黄放自府邸门口便开始躬腰,小跑而来。 不知仙师驾临,老夫罪过...... 方才在院内,黄放便察觉到一位炼气修者逼近,还以为是某位路过的仙宗上师,直到那道气息落在自家府邸门口,才心觉不妙。 见到府外血淌满地,黄放心脏骤紧,知道今日必然祸事了。 没想到那少年竟还有练气修者的庇荫。 郁广成一双桃花眸子眯成细线,淡淡望向府邸檐下那块鎏金牌匾,黄府...想必你便是玉阙鼍碑峰在俗世的那条走狗黄放了 低下头颅的黄放面容微动,心有不悦却不敢发作,只得应声道:正是,仙师慧眼。 鼍碑峰何时有了敢与我太元峰叫板的底气,我郁广成的门徒来访青羊,竟还敢下杀手郁广成拂尘挥动间,一道青色炁流倏然将黄放缠住。 黄放被勒得面色涨红,双膝不受控制地缓缓弯曲,跪地,匍匐...... 仙师明鉴,黄放不知此事啊,若知道他是仙师高徒,即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黄放顿时慌了,来的乃是元阳宗练气七层的太元峰主郁广成,此人又以护短闻名,自己触犯了他的忌,今日恐怕九死一生。 念及此,他悄然运炁,催动怀中能够与鼍碑峰传讯的法器云钩,寄望于鼍碑峰主能在郁广成下手前赶来,救下自己。 然而这一切如何能够逃脱郁广成的法眼,只见他食指轻勾,黄放怀中的传讯法器便自动钻出,腾空而起,于空中砰然炸碎,直接断了黄放求救的念想。 狗就是狗,无时无刻不依赖主子。 郁广成讪笑一声,拂尘一挥,去了黄放身上的炁流禁锢。 今日留你一命,你需记得,若再敢染指我徒弟及其家人,我郁广成必教你青羊黄家满门覆灭,就此于世间消散。 言罢,不去看这位平日里在青羊镇翻云覆雨,此刻却狼狈不堪的黄家家主,转身拂尘轻甩,卷住余安的腰身,脚下层层气流荡开,踏空而上。 师徒二人身影倏然远去后,一直趴伏在地不敢起身的黄放才拍了拍胸前的尘土,看向身后一众作壁上观的赴宴宾客,顿觉脸上火辣,咬牙低声道:耻辱!奇耻大辱啊! ....... 郁广成与余安落在乐宁镇的溪畔,见溪鱼跳腾,两畔春色满岸,绿野远阔,极为舒心。 乐宁在我元阳治下,我不曾亲至,却不知有如此美景,悔来迟矣! 你回家准备准备,这就随我回峰吧。 余安闻言表情微滞,有些为难道:弟子家中尚有爷爷沉疴难起,需人照料,再加与一姑娘定了婚约.....能否容我些时日,待俗尘事了,便立即奔赴山门,潜心砥砺。 郁广成眼角含笑,迫切想要入宗修习而置家中父母将死于不顾的大有人在,似余安这般的却是罕见,倒有些人情在。 好,宗内无非灵气充裕一二罢了,并非修行事半功倍,你且安心行事,待入得应真轮再回峰不迟.... 说着,郁广成拂尘一晃,一部法诀凭空而现,落在余安手中。 此乃我门下的胎息功法《应元大洞经》,可指引你凝炁贯穴,冲击胎息境界。 胎息初境名应真轮,你泥丸开窍,应是一年便能突破,故此,你一年后再回峰罢..... 余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应元大洞经》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跪下,为师为你受箓,受得法箓,方才是我元阳宗的正式弟子。郁广成双指一划,一道泛着青光的符箓在空中摇曳,如水波漾漾。 余安也不啰嗦,扑通跪地,虔诚行礼。 元阳宗主在上,今弟子郁广成寻得良徒,天资卓越、心性坚韧。特赐传承法箓,纳入门下,以续我宗仙脉...... 郁广成掐着诀,口中念念有词,话音一落,那道浮空青光箓便飘入余安身体。 起身,催动你的先天炁,凝于泥丸。 余安听话照做,当即按照郁广成的吩咐行炁,只见一道青色符箓于掌心缓现,正是方才所受的传承法箓。 这..... 郁广成捋着拂尘,笑道:若遇危险,便可唤出我元阳宗的法箓,寻常宵小方不敢妄为。 另外,内门弟子有月俸俗银一两,你不在宗内,为师便遣你师兄赵离按月送来..... ....... 第8章 第8章 暮色渐浓,余安别了师父郁广成,一路朝家中走去,经过一段田垄时,却见夏水苏神色慌张,正在那里张望。 水苏,何事惊慌 余安小跑上去询问,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天色已晚,水苏又慌慌张张的似是在寻人,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爷爷........ 水苏一见到余安,眼中的泪水再也含不住,霎时夺眶而出,放声哭起来。 安哥,你总算回来了。 不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方才刚伺候爷吃过夜饭,转头洗个碗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夏水苏泣不成声,余烈失踪,她很自责。 余安先是耐心安抚,继而问道:爷今日可有什么怪异的举动或者....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他深知爷爷平日深居简出,若无重要的事或人,绝不会出门。 正抽泣的水苏略顿了下,仔细回想着,忽而双眉一皱,低声道:确有怪异举动,爷今日将那柄老刀抱在怀里,不停摩挲....爷平日里应不如此吧 老刀..... 余安也陷入沉思,今早便见爷爷在院里弓腰磨刀,当时问他,他只说是用来杀敌。 可正元国已三十年未有战事,何来敌寇 难道是,王奎 余家贫穷,但镇中邻里大多只是冷眼腹诽,少有实际欺压的,故而余烈两爷孙都并未放在心中。 唯有王奎,不仅强占了余家二亩田地,还对两爷孙动辄辱骂。 爷爷口中所说的敌,多半就是王奎。 念及此,余安心中有了决断。 水苏,你先回家等我,我会将爷爷带回来。 言罢,便转身朝镇东王家奔去。 水苏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听从余安的话,抹着眼泪往家中去。 .......... 镇东,王家。 几十名王奎手下的茶农聚集在院内,手中皆持着锄头镐子,却无一人敢上前。 只因那目盲老人的手中刀,正悬在主家王奎的咽喉,只需轻轻动作,便可令其丧命归西。 余烈,我王奎同样是死人堆里打滚儿的,手上也不下七八条人命,你以为我会怕死 王奎双手被余烈卡住,跪在地上,感受到颈间的锋刃愈来愈紧,他喉结动了动,战栗道: 先前是我错看了你,没成想你虽垂垂老矣,却也敢打敢杀,是条真汉子。租子我给,共两年八个月,按照每月三百铜板,折十两银子..... 另外我王奎也不愿强做买卖,你家那二亩地以后留着自己用吧...... 余烈一双灰白眸子微动,仰头轻笑:老夫阵中杀敌二十载,死在我手上的敌军千余之数,又岂会被你这般三流货色压住气势 若非我那孙儿尚弱,三年前便要与你不死不休。 遣人将租子和地契送回余家,待得知我孙儿平安后,自会放过你。 王奎如临大赦,连忙吩咐下方的管事,速去账房先生那里领十两银子,顺带将余家的地契取出,一并送去,切记要客气些。 长刀在喉,王奎的求生欲很强,生怕哪一句话没说对就见阎王了。 此刻主家命在旦夕,管家哪里还敢耽搁半分 一双腿恨不得甩圆了跑向账房,取了银子和地契,疾跑出院门,却见一少年立在门口,喘着粗气。 管事愣了一下,大喜道: 余....余安!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寻你呢! 我爷爷在这里余安似是全然没听见王家管事的话语,急切问道。 正是啊,你快去劝劝,那老头发了疯,单刀直入我王家大院,将主家生擒了,用刀架在脖子上,说你即将成婚,要用三年来的租子作聘礼。 余安闻言忙奔进去,只见爷爷果真将王奎擒得跪伏在地,早上磨的那柄老刀悬颈,浑身散发出余安从未见到过的杀伐之气。 爷! 余烈闻声脑袋微偏,表情倏然变得柔和几分,安儿 你怎的寻来这.....咳~~咳咳~ 一句话还没说完,痨病又犯了,余烈开始猛烈咳嗽起来,吓得王奎脸色发青,连声惊呼余爷悠着点。 余烈渐渐感到力乏,握刀那只手开始发颤,他心知,自己这是撑不了多久了。 在下方的余安顿感不妙,看样子爷爷此时已然力尽,若被王奎反应过来,恐怕爷爷今日的谋划便要功亏一篑了。 倒不如趁机杀了王奎,如今有了元阳法箓,这些个茶农们还敢为难自己不成 想到这里,余安两个箭步逼近,一脚踩在刀背上。 那柄二十年未曾饮血的老刀呲一声,瞬间切破王奎的脖颈,鲜血四溅。 与此同时,余烈也力尽倒地,他舔了舔溅在他嘴角的血液,笑道:安儿,长大了....... 爷,你别说话,留点气力,我将你背到白先生那里去。 说着,余安将余烈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背起,捡起那柄老刀,缓步朝门外去。 见到余安凶狠的一面,一众茶农皆被镇住,不敢上前阻拦,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手里捧着地契和银子的管事颤颤巍巍叫住余安,地....地契和租子。 余安伸手接过,淡淡望了管事一眼,继续背着爷爷往外行去。 走过池塘,走过竹林,走过幼时开蒙的学塾。 此刻夜阑人静,风清月朗。 余安儿时便是这样,爷爷背着他,他背着月亮,听蝉鸣蛙叫,看繁星点点。 他无法想象目盲的爷爷是如何独自走到这里,并持刀制服王奎,讨回地租。 这些事情,本应由余安来做的。 安…安儿,回家吧,爷…快撑不住了。 耳畔传来爷爷低弱的嗓音,喑哑无力,不绝如缕。 回家......爷,咱回家。 余安顿了顿,感受到颈边只出不进的气息,双眸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从眼角滑落,抑制不住。 水苏是个好姑娘,今日讨回的租子用来作聘,不可因家贫而失了礼数。 那二亩田地风水不错,待你日后有了子嗣,可以用来建宅。 余烈低低念叨着,仿佛有许多未尽的嘱托,生怕来不及说出口。 待我死后,草草埋下了事即可,你婚期将近,免得生了晦气...... 你行事犹豫,缺乏刚狠,如今又求问仙道,日后少不了要吃亏,切记识人辨事要做最坏打算,方才能生存...... 余安早已停下脚步,低着脑袋,泣不成声。 只见余烈双眸紧闭,不停微张着嘴巴哑声呢喃: 安儿,爷睡了,爷......睡…了...... 第9章 第9章 按爷爷的遗愿,丧事简办,很快入了殓,余安在坟旁搭了个草亭,守孝三月。 夏水苏虽未过门,却早已将自己当作余家孙媳,也披麻戴孝陪在一旁。 孝期过后,余安便去夏家下了聘,接着操办了婚宴。 婚宴很简单,来的人也极少,大多是水苏那边的亲戚,大喜的日子,七姑八姨看着余家的破败老宅,脸上皆泛着苦色,似在为水苏往后的日子感到担忧。 婚后不久,水苏的肚子日渐隆起,镇里白先生亲自号了脉,说应是个男孩。 余安高兴坏了,立马去买了一大堆鸡鸭养着,喂得好三五月便可宰杀,只待给水苏补补身子,生怕亏了她。 终日对媳妇儿关怀备至之余,却也没落下《应元大洞经》的修习。 功法上说,炁出体一尺,方入胎息应真轮。 算来余安昼夜修炼已八月有余,如今也可炁出六寸,炁光如金芒耀灼,吞吐无拘。 师父曾言,我约莫一年可入应真轮,也不知是快是慢,且每日多练些时辰,早日突破,莫让师父失望。 余安深知自己的仙缘来之不易,如今刚成婚,家中尚还贫弱,若不刻苦钻研,岂非负了水苏,负了爷爷的临终嘱托。 虽说每月有一两银子的月俸,较之先前日子也算逐渐殷实起来,但余安所图远远不止于此。 且不论郡府之内的大族,族内筑基修士坐镇,胎息更是数不胜数,虎踞龙盘权尊势重,令人神往。 仅说邻镇的黄家,家主黄放胎息修为便能在青阳镇坐大,竟隐隐有了龙头的趋势。 筑基虽遥不可望,做个不输黄家的胎息总该可以吧 余安与爷爷受了太多冷眼与挖苦,如今求仙问道,他不想让孩子再吃这种苦头。 家中的二亩田地打从王奎手里收回来后便一直荒着,得空也要开垦出来,哪怕种些鲜蔬,也莫让地里的土积了块。 待往后儿子长大了,还要用那块地建宅娶媳妇哩。 安哥,赵离仙长来了! 院子里传来水苏的唤声,余安连忙起身出门去迎,却见赵离一如既往提着一篮果子,笑吟吟开口: 师弟,你这儿子还未出世便开始汲取地魄果中的精华,日后恐怕想不开窍都难啊..... 地魄果,是太元峰主郁广成亲自培育的灵果,食之可凝炁聚神。 赵离每月来乐宁镇给余安送月俸前都会在峰里偷偷摘上几颗,郁广成岂会不知,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自家徒媳怀胎,吃几颗果子也无妨。 谢过师兄了,我家锋儿有你这样的伯父,真乃幸事。余安接过果篮,为赵离搬来凳子,两人唠起了家常。 水苏挺着个大肚子,转入屋内沏茶。 锋儿.....这娃子取名字了赵离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笑问道。 找先生求了个字辈,是那:修真养性、载神扶命、离苦升乐、福庆延流。我盼这孩子多些锋芒,莫像我这般踟蹰难断,便取了个锋字。余安赧颜一笑,为师兄添了茶水,轻声回应。 余修锋..... 嗯~倒比你的名字好听许多。 赵离调侃了一句,继续问道:你的炁练得如何了 他每月来此除了为余安送来月俸之外,师父还特意交代要关注师弟的修炼情况,免得无人指引出了弊病,行岔了炁,落得个炁拘物蔽的下场。 听师兄询问起自己的功课,余安连忙掐了诀,调息运炁。 一道金光于指尖吞吐,足有六寸长短,熠熠湛然。 师兄,应是没修偏吧 赵离抬眸一看,微微点头。 八个月的时间炁出六寸,只算作寻常水平,好在师弟行炁无误,根基还算牢固。 约莫着再有三四个月你便能够突破应真轮,到时便要回峰修炼,再不能照料家中了。 赵离面带忧色,言语间望了望在一旁挺着大肚子给鸡鸭洒苞米的夏水苏。 言外之意明了,三四个月,余修锋也差不离要出生了。 到时水苏体弱无人照料不说,孩子出生更无父亲在旁,叫人怎能不叹。 余安自然知晓,近些日子他正因此事烦恼,想着等师兄赵离来了好商量商量,却不想倒是师兄先开口。 师兄,你看能否与师父..... 不可,应真轮后炁路大不相同,若无人指引,稍有不慎便会炁散神离,不仅修行功亏一篑,更有性命之危。赵离摇摇头,无奈道。 余安恍然,难怪师父当初要自己入应真轮后便回峰修习,原来是此原因。 若真是如此,那倒着实难办。 正当余安焦灼之时,夏水苏走了过来,朝赵离礼貌点头,又上前为余安揉着肩,低低道: 安哥,我知你心有志,平日里除开照顾我,余下的时间尽数扑在了修行上,一点空暇都无。 家中尚有父母能够照料我一二,你且尽管去,莫要忧心。待锋儿出世,我自会悉心教养,只待安哥归来.... 这一番话听得余安大受感动,水苏,真是懂事得令人心疼。 一旁的赵离闻言也是颇为动容,他笑吟吟道:我家中那位只懂得小情小爱,恨不得终日腻歪在一起,全然不似弟媳这般识大体,师弟得妻如此,着实令为兄艳羡.... 水苏笑了笑,答道:全赖仙长家境殷实,嫂子故才能做个无忧虑的小女人,我余家尚且贫弱,安哥身上的担子重着哩!我虽说帮不上什么忙,却怎么也不敢绊碍他..... 同往常一样,三人聊至日头西斜,赵离在余安家吃过了夜饭,方才在腿上施了道神行法咒,朝元阳山奔掠而回。 夏水苏在那里抚着肚子,笑容灿烂,哼着童谣: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余安将碗筷拢到灶房洗过,又用抹布来回抹着木桌,彻底抹干净后才在围裙上擦去手上的油腻,坐到阶上,伸手揽住夏水苏的肩头。 两相依偎,望天边暮霞似火,炊烟二三缕,归雁五六声.... 余安伸手轻轻抚着水苏的肚子,感受着内里的动静,粲然笑了笑,低低呢喃: 锋儿啊锋儿,阿爹在哩....... 第10章 第10章 眨眼乌升兔落,流光只在一瞬。 炎夏去急,寒冬来骤,严霜凛冽,六合萧条,窗外流雪舞回风。 屋内,水苏仍在床上憩着,余安则盘坐在炉边,调息运炁,掐诀打出一道尺余长短的金光,他猛然起身兴奋道: 成了!炁出一尺,我入应真轮了! 应真轮是胎息初境,突破应真,便意味着去凡脱俗,真正的踏入了仙者行列。 余安昼夜苦修,如此循环一年时间,终于功成。 他心情激动,转身入了灶房,将一年前藏在梁上的那枚珠子取下,放在灶台上,切半块萝卜插上三炷香,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磕头。 小子愚钝,幸得仙君恩赐方才入了仙道,不知仙君可有甚吩咐,小子赴汤蹈火也一定照办。 久在灶房的梁上,珠子表面已沾染许多油渍,黏糊糊裹了一层灰尘,看上去并无神采了,甚至较之寻常的琉璃珠都逊色不少。 余安在地上磕了几十个响头,见珠子仍是没有动静只好作罢,起身将珠子拿起仔细刷洗。 洗净面上污渍后,找了个木盒,小心翼翼装进去,放在爷爷的木主后面。 按照习俗,每月的初一与十五都会给逝去先人上香,即使自己将上元阳山,在家的水苏也不会忘记祭奠。 既然这珠子不愿再显神通,自己又不知如何报答,那便先将其藏在爷爷的木主后受些香火罢! 待在宗内多了些见闻,或许能有与这珠子相关的消息。 师父郁广成为余安受箓一年以来,宗门共发放月钱俗银十二两。 买鸡鸭、时不时为水苏买些可口的零嘴、修缮房屋、添置家具........ 花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只剩下四两银子。 水苏待产,不知够用否,若仍是拮据,只怕要向赵离师兄借些。 如此念着,余安轻轻推开卧寝房门,靠近水苏耳畔温柔道:水苏,苦了你了.... 水苏鼻翼抽动,缓缓张眼,抬手遮住被沾湿的枕头,咽了咽唾沫,故作坚强道:安哥,我爹娘说了,今日便来家中照顾我,你放心去吧。 余安抚着水苏脸颊,又将耳朵轻轻贴近隆起的肚子,低低地道:锋儿,阿爹要走了,你在家中要听话,可莫要惹你娘亲生气.... 为水苏烧了饭菜热汤,亲自喂她吃下,又在炉子里添了柴,余安这才裹上棉袄带上干粮不舍地离去... ........ 高万仞的元阳山覆着积雪,只见林间走鹿,天际翱鹤,山巅有云雾变幻,托大日而映彩霞,一派仙府气象。 山脚,脸庞被冻得通红的余安紧了紧胸前的棉袄,干裂的嘴唇不停喘着粗气。 积雪深厚过膝,路难行,以余安脚力仅需一日的路程却足足走了三天三夜。 一路行来,饿了吃干饼,渴了便抓一把雪塞进嘴中,乏了就寻处林子生一蓬火,取暖休憩。 好容易才按照师兄赵离给的地图寻到元阳山,却只见前方一片雪白耀眼,看不到入口在何处。 怪了,怎不见山门,莫非走错了方向 若绕着元阳山脚走上一圈,恐怕又得两日,从家中带的干粮要不够了..... 余安舔了舔刺痛的嘴唇,一股腥气霎时在口腔弥散开来,他喃喃道:雪停了,明日后日便是化雪的时候,到时只会更冷,不知能否撑得过.... 数九寒天,若非余安时常行炁护住心脉,恐怕也早已倒在了半途。 拔动腿脚,在一片茫茫中缓慢且寂然地行走着,余安迫切希望师父郁广成能够通过寻踪玉简发现自己,继而来接引自己入山门。 然而一片苍茫中只几道鹤影掠过,并不见人影。 忽地,余安身旁一丈的雪地砰然炸了,溅起人高的雪浪,巨大声响将余安惊得一颤。 什么.... 他猛一回头,却见一具黑发飘摇的头颅在雪原上快速移动。 什么妖物,竟敢来元阳山下炫耀 余安忙后撤几步,手上掐着《应元大洞经》中的‘为剑诀’,指尖尺余金光如短剑,双眸紧盯住那头妖物,作防御态。 此乃元阳仙宗,尔等凡俗之流焉敢擅闯忽一道清冷女声在余安耳畔轻喝。 随着那具头颅愈来愈近,余安凝眸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非是仅剩头颅的妖物,而是一名身穿白袍的女子。 这衣裳,与师兄赵离身上的袍子一样,想必这姑娘也是元阳宗的门人.... 念及此,余安运炁凝于泥丸,手掌向前一推,一道泛着青光的符箓在空中陡然浮现,正是代表元阳宗弟子身份的法箓。 仙长且慢,我非是恶意闯山,只是遵师父之命回峰修行,不想初到此间,却不得其门而入,故才在这里张望。 那白袍女子脚尖点雪无痕,一纵十丈,倒是与赵离使的神行法咒颇为相像。 仅几个眨眸间便掠至余安身前,将手中青锋背在身后,瞧了瞧那道法箓,面色依旧冷冷道: 是我太元峰的纳徒法箓无疑,你便是赵离常念叨的那个余....... 额~余安! 是了,泥丸开窍,早有耳闻。 还不知仙长名姓余安小心翼翼开口,凝有炁剑的那只手背在身后,仍是没有放松警惕。 吴寒,太元峰的大师姐吴寒如此冷冷答着,脚步一挪朝不远处那株巨松行去,收了炁剑吧,我若真想杀你,岂是你拼死反抗就能改变结果的 吴寒在雪上如常行走,却好似身轻如燕,过膝厚的积雪连她的脚底都未没过。 她的步子很慢,似是有意在等行走艰难的余安追上去。 好半晌,余安才挪着步子来到那株巨大的松树下,等了许久的吴寒看上去有些不耐烦,手中长剑一抖,一道符文浮空,深深印进松木树干上。 周遭景色倏然变换。 方还白茫一片接天际,此刻却萋萋芳草青绿。 哪里还有什么天寒地冻,全然一派春景熙熙。 余安寒意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春暖。 师姐,这....余安瞠目,被眼前的奇异景象惊呆了。 吴寒则是有些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不耐烦解释道:山中由阵元峰布下了大阵,可以调节四时,屏蔽山外的杂炁侵染,故而你在山脚乱窜,到死也不会找到入口..... 故此,需似师姐方才那般打入一道什么符箓,才能开启山门余安有些好奇,不禁问道。 然而吴寒却早已没了耐心,她眼眸一闭,重重哼出一口气,漠然道: 动作快些,我带你去觐见师父..... 第11章 第11章 自山脚沿阶而上,两旁繁花紧簇,绿柳飘垂。更有阳光透射,映在阶上摇曳,春意融融,与山外的雪地冰天截然不同。 余安左右张望,如同小庙菩萨见了大香火,兴致盎然。 幼时便听闻元阳山是仙境,今日得见,果是如此! 跟着师姐吴寒行了个把时辰,总算登上太元峰,来到了一处雕栏玉砌的府邸前。 这便是师父的居所了 余安脚步一顿,见眼前府邸气派得紧,当下便认为这是师父太元峰主郁广成的居所。 谁料吴寒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行着,声音淡漠道:这是我的闺房,师父在前方不远处住。 余安随吴寒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一座茅屋孤零零地立在峰顶最高处。 不是....这对么 徒弟的住处如此气派,身为师父且是一峰之主的郁广成反倒住个小茅屋 师父他老人家说,脱华去贵方能疏沦于心,澡雪于精神,故此将这座太元宫赐与我居住,他自己便在山顶搭了个小茅屋。见余安疑惑,吴寒淡淡解释道。 余安闻言点点头,顿觉师父境界高深,凡人求仙,仙却求返璞化凡.... 二人倏然登顶,吴寒一改傲然姿态,轻叩柴门,躬身揖礼。 师父,徒儿带小师弟前来觐见。 茅屋内,一道淡淡的声音飘出:既已带到,便退下去将乙丙一同唤来,我太元峰总算凑齐四天干,可以修那‘咫尺仙’了。 ‘咫尺仙’是郁广成潜心多年所颖悟的剑阵,需甲乙丙丁四个阵眼,各执一式方能为阵。 奈何太元峰百年来门徒最多时便是现下的三名弟子,始终不能凑齐四天干。 故此余安的出现令郁广成欣喜非常。 吴寒闻言,在门外低低道:师父,小师弟眼下初入应真,又不曾有功法在身,贸然修那‘咫尺仙’岂不枉费性命 为师自然知晓,待余安跻身三境天癸轮再论修‘咫尺仙’不迟。 听见茅屋内郁广成淡淡的回应,吴寒也不再多言,转身下峰去唤乙丙二位弟子。 余安立在柴门前,将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心中暗暗嘀咕: 什么‘咫尺仙’,贸然修习竟还有性命之危.... 这时柴门忽开,师父郁广成手执拂尘缓步走出。 徒儿见过师父。余安连忙揖礼。 郁广成眉眼带笑,拍了拍余安肩膀,行炁,让为师看看。 余安当即催动灵炁,在指尖凝成尺余长短的炁剑,金光湛湛。 无人指导,一年时间能炁出一尺,资质尚可。 郁广成夸赞一声,开始为余安介绍起元阳宗的概况。 元阳宗共六峰,太元、阵元、丹元、器元、箓元、筹元。 六峰各修一艺,以挈玄机。 余安不住点头,将这些暗暗记在心中,据方才师姐吴寒所言,山脚法阵乃是阵元峰布下的,那阵元峰修的便是阵艺。 故此,丹元峰修丹艺,器元峰炼器艺,筹元峰精于筹算...... 但太元峰的太字又作何解 师父,我太元峰修的是何艺 剑,我太元峰修的乃是太一剑意,故而以‘太’字为冠。 剑 余安此刻方才恍然,难怪师傅给的胎息功法《应元大洞经》中多有剑诀,自己依照功法所修出的灵炁也颇有一往无前的锐势。 不过既然太元修剑,为何师父手中常执拂尘却不握剑 余安忍下好奇心并未发问,从茅屋一事便能看出师父行事不循常理,既不愿执剑想必自有缘故。 此时,大师姐吴寒带着乙丙上了山顶,来到茅屋前。 三人整齐揖礼,见过师父! 赵离师兄! 见到熟悉的赵离,余安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亲切感,初入太元峰的惶恐荡然一空。 赵离笑颜灿烂,走上前搂住余安:小师弟,欢迎回峰。 郁广成轻咳两声,开始一一介绍,他用拂尘指向吴寒: 吴寒,太元峰大师姐,胎息六境妙宝轮修为,已摸到了练气的门槛,近日正忙着寻找合适的天地灵气,用以突破。 余安面色恭敬地行礼:见过大师姐。 景流轩,你的二师兄,胎息境四境玉符轮修为,天赋高绝却生性顽皮,求道之心不切,否则早便跻身五境了。 郁广成拂尘指向站在赵离右侧的少年,模样只有十六岁上下,双眼湛光,看起来聪颖非常。 还没等余安向他行礼,景流轩却先开口了,他笑道:我观你比我年长,往后你称我为二师兄,我便叫你小师弟哥,咱们各论各的.... 一旁的赵离与郁广成皆是脸色不大好看,唯独吴寒面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这位二师弟的行事作风。 余安左右瞅了瞅众人的反应,连忙向景流轩行礼:岂敢岂敢,二师兄岂非是折煞师弟.... 谁料景流轩脸色霎时一沉,言语间丝毫不留情面:是个迂腐呆固的,此生修为可以预料,练气顶天了,入宗求个什么倒不如回家养猪! 说完还不忘朝一旁的赵离甩去眼神:师兄说得可对三师弟哥。 赵离面露无奈叹息一声,打圆场道:师弟勿怪,二师兄向来如此,心直口更快,但他并无恶意... 余安笑着摆摆手,示意无妨。 以前镇里邻居说的话可比这难听多了,余安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从不计较。 郁广成见几位弟子都已到齐了,当即下令:带丁在峰里转转,顺便教教他在应真轮后应如何行炁,免得还依照先前的老法子,恐出弊病。 待丁熟络了行炁,为师亲自传他功法,你四人皆到了火候,便开始修习‘咫尺仙’。 言罢,郁广成袍袖一挥,转身走入那座小小茅屋,柴门也随之闭合。 景流轩心觉这位新来的小师弟呆呆的,并不讨喜,故此毫无点拨的欲望,老神在在地背负着双手,踱步离去。 赵离本就修为颇低,对行炁这方面更无甚见解,自是不敢胡乱指点。见大师姐也要走,他连忙吊住吴寒的手赖皮道: 大师姐,你忘了我初入应真便险些走火入魔么,难不成还指望我来教小师弟行炁师父闭门不出,这太元峰中的大小事务舍你其谁啊! 师姐,你天资卓越,颖悟绝伦,更难能可贵的是心性过..... 够了! 吴寒柳眉微蹙,悍然拔剑打断喋喋不休的赵离,转过头瞥向余安,冷冷开口: 早知如此麻烦,便不带你回峰了。 随我来吧,我且与你画个炁路图,余下的还需你自己钻研。 ...... 第12章 第12章 太元峰弟子的住所依照辈分大小排序,二十余名外门弟子住在山阵之外,每月有三次机会入峰听讲学。 峰主郁广成约莫两年前便在峰顶搭了茅屋,将住了上百年的太元宫赐给大徒弟吴寒。 三徒弟赵离住在山腰,是一座青砖青瓦的宅子。 二徒弟景流轩的居所介于赵离与吴寒的所在之间,二进宅院颇为宽敞,但性子古怪的他却时常跑去林间树梢与山鸟同栖。 余安作为小师弟,理所当然被安排到了峰脚的位置,是个荒疏的院落,在院里花草的映衬下竟有几分质朴的味道。 清理杂草,打扫院子,将屋内的桌椅板凳抹了个锃亮,忙活了整整一下午,余安这才在井中掬了捧水洗去脸上汗液,他喃喃道: 这么好的宅子,竟就任凭它空着,水苏还住在家中那几十年的老宅里,好些地方都开裂了,待锋儿日后大了,便用茶园那二亩地建个大宅院。 如此念着,余安手在腰侧擦了擦,确认再无水渍后小心翼翼伸入怀中,夹出一张八寸见方的纸。 上面画着炁路,一旁还有几行簪花小楷,是对这幅炁路图的注。 大师姐看上去冰冷,却也是菩萨心肠,怕我看不懂竟还贴心地写了注.... 图本就画得清楚明白,又有注释在旁,即便是个傻子也能看懂了。 余安依照炁路图运转灵炁,发现果是不同。 他只觉体内灵炁每经一处窍穴便增长几分,并沿着炁路不断滋养着窍穴,与应真轮之前的炁行周天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余安按照炁路图行了几十遍,待身乏神虚方才作罢。 又捡起树枝在地上默摹,确认已将炁路牢记,才盘坐在阶上调息。 日复一日,如此循环练习了一月有余,余安已将这道炁路牢牢刻印在心,甚至形成了条件反射,他自觉无需再练,遂又拿出《应元大洞经》研习。 小师弟,师父布下课业,我特来相告! 赵离手中提一柄剑,腋下夹着剑诀,悠悠然踏入院子,笑吟吟道。 余安抬眸,起身去迎:师兄,是什么课业 师父近日新撰一部剑诀,说是尽得先贤剑道之要,比之先前所传下的剑诀都要精妙,着我四人半年内将剑意练至醇熟之境,届时他要亲自校验。 赵离将剑诀递给余安,又晃了晃手中的剑,这柄剑是师父昔年佩剑,他老人家说你刚入峰,没有配剑,便赐予你。 正单手接过剑诀的余安听闻此言,立即躬身双手去接那柄剑。 徒儿谢过师父恩赐! 赵离啧了声,似是觉得余安的反应有些过激,他拍了拍余安肩膀:小师弟,过犹不及了。 为仙之道,本就在争,你如此敬始慎终,日后怎么去争 言罢,赵离似又想起什么,抿抿嘴唇将未吐之言咽了回去。 这位小师弟出身贫苦,幼时饱受饥寒,如今初窥仙道,行事收束些也无可厚非。 罢了,性格需渐渐磨炼,方才能恣意徐显。 你且认真练习吧,我也要回去钻研了。 赵离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去。 余安自顾翻开那本剑诀,其上有剑式图。 抱朴剑诀.....半年的时间将剑意练至醇熟 余安从未习过剑,更对这类兵器没有天然颖悟,甚至连剑意是什么都不知道。 先练吧,若有什么不明之处,再向师姐师兄请教。 手中青锋出鞘,双脚踏着步法,膝盖弯曲。 炁贯长剑,霎时一道剑芒吞吐,如灵蛇动信,院子里的花木摇晃不歇,方圆一丈之地尽陷锐意之中。 这剑诀果然高妙,我初学剑竟有这等气魄了。 余安惊诧不已,越练越起劲,照着剑诀一招一式挥动着,乐在其中...... 太元峰山阵之内虽自成天地,但同样有日月周行,风摇树撼。 斜阳残照进这方峰脚小院..... 余安衣裳都被汗洇透了,他将长剑搁在一旁,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大口喘着粗气。 这剑诀虽锐意无匹,但似乎要抽空体内灵炁一般,使人浑身发软。 望着透过树梢照射在脸上的夕阳,余安眼神忧愁。 师父说他初入应真,正是修习的关键阶段,稍不留神就要前功尽失。 故此需在峰中不得轻易出山,免得出了纰漏,来不及搭救。 余安入宗门已一月有余,想来家中的柴禾也将用尽了,山外又是寒冬,还盼二位尊老多备些柴禾,莫让水苏受了寒。 算着日子,锋儿也该出生了...... 我出不了元阳山,只望你们母子平安,待日后学成归来,再行弥补。 念及家中妻儿,余安疲弱的身躯竟又横生出一股力,支撑他起身继续练剑。 太元峰脚晚光堕堕,小院中,一人一剑长舞不歇..... ......... 乐宁镇。 夏安平与唐如雁站在门外,神情紧张,屋内传出的阵阵痛嚎如针刺在二人心尖。 这稳婆靠谱么,都两个时辰了,怎的还未出来.....夏安平双拳紧攥,凛冬之际额头却渗出层层密汗。 唐如雁也在那里跺着脚,双眉紧蹙,不住地拍打着胸口;这是汝南十八镇中名声最盛的稳婆,我花了大价钱才请来的,许是咱们锋儿天生顽皮,愿意在他娘肚子里多待会儿...... 我看差不多了,你快去将锅中沸水舀些出来晾着,免得待会水烫。 外头雪大如拳,缸中的水也早已冻结实了,无法冷沸中和,只能掐着时间将沸水静置,待自然冷却。 夏安平刚打出沸水,只听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他眼眸一凝,忙用木瓢舀动着盆中尚还微烫的水,招呼唐如雁道: 快快快!快将水端进去..... 听到孩子的哭声,唐如雁长舒一口气,顿时如释重负,快步上前将手掌伸入盆中试了试水温,确保不烫手后才将水盆端进去。 屋内,炉火旺盛。 稳婆将余修锋身上的血渍洗净,用小棉袄仔细包住,又为夏水苏清理了身体,盖上被子。 恭喜主家,母子平安,是个七斤重的大胖小子! 唐如雁忙接过余修锋,脸上笑意灿烂,她啧嘴逗弄:姥姥的好外孙,真可爱。 夏水苏无力地眨着眸子,缓缓伸出双手,想要抱一抱自己十月怀胎的儿子。 她背抵在枕上,看着怀中仍哭泣不止的婴孩,嫣然笑道: 锋儿啊锋儿,我是你娘夏水苏。 你爹叫余安,是元阳宗的仙人哦~可是厉害得紧! 待锋儿再大些,爹就会回来看我们啦..... 婴孩嘴唇瘪动,一双乌黑眸子好奇地望着母亲,渐渐止住了哭声..... 第13章 第13章 太元峰顶,郁广成站在茅屋背后的万仞悬崖之上,垂首看脚下云雾流动,手中拂尘随风飘扬。 咫尺仙.....咫尺仙! 依靠这等诡异的法子,真能令老夫窥望筑基么 郁广成极目远眺,眸中有着浓浓的渴求。 忽而神识微动,察觉到身后有人缓步登上峰顶,他转过身,神色庄严,静待来人。 见过师父! 吴寒倒持一柄清霜剑,颔首行礼。 半年前郁广成传下《抱朴剑诀》令门下甲乙丙丁四位弟子修习剑意,今日便是到了校验的时候。 甲,你的剑意修得如何了郁广成捋捋拂尘,淡淡出声。 吴寒双眸微动,周遭温度骤降,剑出鞘,寒光映照十丈。 这便是徒儿的剑意。 好!清霜寒芒,凛冽萧索。 郁广成绽放笑意,微微点头,眼神又望向正从太元宫拾阶而上的赵离,他喊道: 丙,你可有精进 赵离凌空踏步,如青鸾掠影朝郁广成奔掠而去,于空中陡然出剑。 只一点青光乍现,不见如何气势磅礴,却使人如身陷阵,十面藏杀机。 郁广成讪笑一声:阴柔有余,杀伐不足,大好男儿却修出个女子剑意,也罢,终算是不辱师命,退至一旁吧! 余安抱剑登峰,许是山中灵气郁盛,再加上《抱朴剑诀》本就有提升修为速度的作用,半年的昼夜苦修下来,他竟隐隐触摸到了胎息二境养性轮的门槛。 相较于先前突破应真,竟快了整整一半。 剑意上也是有所突破,如今一丈剑芒吞吐自如,对剑诀上的招式很是熟练了。 徐徐来到师父身前,恭敬行过礼。 余安拔剑,一招一式皆是朴实无华,与凡俗之人练剑别无二致。 郁广成见状面色微沉,心中有些失望,这名小徒弟动作笨拙,更无一丝剑意可言。 忽一道凌厉剑芒窜出,直奔其面门,如蛰蛟乍起,迅敏非常。 郁广成大笑:藏锋敛锷,隐牙伏爪....丁,你平日里不露圭角,却也是个狠厉的角色。 余安收剑入鞘,朝师父致歉道:师父,方才弟子无礼了。 无妨无妨!你三人都各悟得一份剑意,为师喜不自胜,怎会怪你 郁广成摆摆手,继而微愣,眉头一皱:怎不见乙 这小子,莫是又在睡大觉! 一旁的吴寒轻声开口:徒儿去唤他前来! 却听一道慵懒的嗓音传来:师姐不必了。 景流轩双手背负,依旧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腰间不悬配剑,却挂一个金丝蛐蛐笼。 郁广成默默俯视着这名吊儿郎当的二弟子,悠悠开口:乙,你为何不配剑 非是徒弟不用心砥砺,而是师父所撰的那劳什子剑诀太过艰深,看不懂,也学不来,今日登峰特来请罪! 景流轩面色如常,眉眼之间有种看淡一切的倦懒感。 放屁!四人当中属你天资最高,倘若别人说艰深还则罢了,你景流轩说看不懂,岂非是蓄意悖逆于我 郁广成勃然大怒,抬手一道炁光打在景流轩胸膛,将他打得倒飞出去,从峰顶顺着台阶一直滚到了太元宫前。 在场的甲丙丁三人皆是惊了,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盛怒。 赵离忙上前拉住欲纵身飞去再打的郁广成,小心开口:师父消消气,那个臭小子,我去教训他! 快步跑到太元宫前,只见景流轩胸前血肉模糊,额头也被磕破两个大口子,血流满面。 赵离将其扶起,无奈劝道:二师兄,平日里玩世不恭便罢了,这可是师父布下的重要课业,你却怎敢怠惰快快上去认错,我等来为你求情! 哈哈哈~ 景流轩脚步不移,倔强地站在那里,发疯似的笑了起来,又凑近赵离耳畔低低道: 这剑诀是那‘咫尺仙’的初式,待抱朴修成,下一步便是研习‘咫尺仙’剑阵! 赵离剑眉微蹙,似有不解:咱们本就要修那‘咫尺仙’啊!早些准备又有何不妥 那是邪修筑基的功法,待修成了咫尺仙,你我....皆要为他郁广成的耗材!景流轩摇摇头,嗤笑一声,眼中满是恨意。 景家横踞三镇之地,家主景镝胎息巅峰,景流轩为家中独子,三代之所望,自幼聪颖非常悟性高绝。 还以为送入了元阳内门,拜得高师郁广成能更有精进,谁料是入了魔窟,稍有不慎则性命不存。 赵离闻言愣了好一阵才缓过神,他不敢相信平日里待他如子的师父竟想耗掉他的性命修为而筑己身之基。 二师兄,你所言可有依据 见景流轩不语,他又继续道:你这样更非好法子,且装作一无所知,默默将剑意练出来再从长计议..... 我宁死,也绝不成他的好事!景流轩额角青筋暴起,眼放狠厉之色,咬牙道。 你是家中独苗,万不可鲁莽行事,且随师弟上去,保住当下性命再说! 赵离拽住景流轩手腕,用力一拖,强行将其引至仍旧怒气未消的郁广成身前,他佯怒道: 师父,原来这小子在宅子里逗了半年的蛐蛐,故而荒废了修炼,真个是玩物丧志,依我看将他逐出山门,永销宗籍! 余安闻言不禁暗自叹道:果是家境好,将如此天赋束之高阁,反倒去逗蛐蛐 他走上前,为景流轩求情:二师兄年纪尚小,贪图玩乐也属正常,还望师父海量.... 郁广成又怎舍得放走这名乙字重要阵眼 他顺坡下驴,摆摆手:去面壁三月,够你练出剑意的了..... 景流轩自然知道郁广成不会如此容易便放他走,方才赵离所言也颇有道理。 自己身为景家独子,如今身陷魔窟,还是先忍气吞声保命为妙,再犟下去恐怕真要被郁广成一掌拍死。 念及此,他好似幡然醒悟,恭敬揖礼:弟子谨遵师父之命,徒儿定会收敛贪玩之心,潜心修习剑诀。 郁广成眼皮垂了垂,拂尘轻动,一个青色瓷瓶飘至景流轩身前。 丹元峰的金涎露,先疗好伤,再去面壁吧! 见景流轩退下去,余安又缓缓走到郁广成身前,小心翼翼开口道: 师父,我实在牵挂家中妻儿,可否..... 端坐在一方青石之上的郁广成闻言缓缓起身,面色惆怅,长叹一声。 你尚未跻身养性轮,体内灵炁未固,为师属实是不太放心。 待乙面壁出关,你也差不离跻身养性了,到时再回家吧。 第14章 第14章 太元峰脚,小院中,余安盘腿而坐,双目紧闭,额间汗珠如豆。 三个月以来,他日夜不辍地行炁冲窍,每日都将自己搞得精疲力尽,却不见那璇玑穴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今天是二师兄景流轩面壁出关的最后一天,若他也能成功跻身养性轮,那便可以回家与家人一叙。 余安心中想着,行炁的频率愈发快起来。 破!给我破! 忽地金锁顿开,脑海中一阵嗡响,体内的灵炁冲过了璇玑穴。 以余安为中心,周遭气流如旋,狂动起来。 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入身体,周身腾起赤色霞光的余安一脸享受。 终于跻身二境了.... ....... 赵离看似悠闲地在林间踱着,眼神左右顾盼,神识不断关注着周围的一切异动,见无人跟来也并无神识探寻,他才放心朝林深处行去。 崖畔山洞,景流轩面壁三月期满,修得剑意,纵身一跃飞上了山崖,与相对而来的赵离撞了个照面。 三师弟哥,你来此作甚..... 景流轩见到来人眼眸骤紧,脸上有些紧张,若赵离的行踪被郁广成发现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无事,我沿途皆用神识探寻,无人跟来。赵离了无遽容,一副气定神闲。 我来此正为与你商议,那阵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仔细将事情捋了一遍,越想越发觉不对。 余安未回宗时,郁广成随时都挂着好脸色,终日对三名徒弟嘘寒问暖,可谓是关怀备至。 先前大师姐入青莽山协助丹元峰绞杀妖兽,遭遇四名玉阙宗胎息后期的登徒子侵扰,师父及时赶到,当场斩杀两人,余下两人落荒而逃,自此郁广成护短的名声便传开了。 玉阙宗鼍碑峰的峰主更是对门下弟子直言:元阳宗五峰不足惧,独独莫惹太元峰,那郁广成是个疯子...... 但自从小师弟上峰凑齐四名阵眼后,师父好似原形毕露,不再像先前那般和善,反而冷冰冰的,那眼神凛若寒霜,仿佛将几人看作....一种物品 后来干脆锁了出山的阵法入口,牢牢将几人拘押在身边。 即便赵离对郁广成素来敬仰有加,但种种迹象令他不得不生疑,故才特意来此,找二师兄探个究竟。 景流轩摩挲着腰间剑柄,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开口: 景家藏书甚广,我自幼通读了个遍,‘咫尺仙’被记载在一部志异录上,说是邪修所创,用以窥望筑基。 这剑阵须以四名天癸轮以上的胎息修士为阵眼,先令其修出各不相同的咫尺剑意,最终结阵,为布阵之人输送灵炁。 此阵一旦开启,四名阵眼性命修为顷刻化为乌有,炁散神离,形销骨散..... 那郁广成以为寻得了罕有人知的邪修秘法方能得窥筑基,却不想我景流轩自幼遍读各类书籍,又岂会不知‘咫尺仙’ 赵离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纵然识破郁广成的谋划又待怎样 师兄弟四人皆是不过胎息修为,绑在一块也非他的一合之敌。 这倒如何破局...... 郁广成现下是炼气七层的修为,还没摸到筑基的门槛便开始筹谋了,果是个老狐狸。 景流轩嘴角微扯,手掌缓缓握紧剑柄,眸中绽放厉色。 余安已近养性,待他突破天癸,郁广成那厮怕是刚好处于炼气巅峰...... 赵离眉头紧皱,开口道:还是去寻吴寒和余安一齐商量,此等性命攸关的大事,怎好让他们浑然不知 不可,若被郁广成得知我们发现了端倪,便是个顷刻身死道消的下场,故而此事知情人越少越好。景流轩微一抬手打断赵离,他冷声道。 此阵需四名天癸修者,眼下余安尚未及养性,不达要求,若再能想法子拖延一下...... 赵离瞳孔一缩,喉结动了动:你是说,让余安服下散道丹,令其修为尽散 景流轩白了他一眼,道:太过刻意,郁广成一观便之,只需将一颗散道丹取十分之一,揉以面粉为丸,便能达到阻而不滞的效果,只是暂时减缓修炼速度。 散道丹算是一种毒药,只对天癸轮以下的修士奏效,常年在外行走的修士大多会带上一枚,若遇到不顺眼的人,或是想行取夺之事,便投下一枚入觳,屡试不爽。 赵离低着脑袋沉思片刻,修为阻滞也总好过丢了性命。 若不误小师弟道途,或可一试..... 二人出了林子,制了丹丸,朝峰脚行去。 ......... 余安正沉浸在跻身养性的喜悦当中,却见赵离与景流轩朝他院落这边走来。 他迎上去,挥了挥手,二师兄面壁期满出关,可喜可贺! 小师弟哥竟跻身二境了,进展神速。景流轩走上近前,勉强挤出一抹淡笑,从怀间摸索出一枚丹丸: 作为师兄,你回峰以来我不仅未曾指点过你,甚至还在初入峰时恶语相向,如今想来真是不该,这枚延寿丹用作赔罪。 延寿丹 余安眼眸微亮,接过丹药捏在指间。 这枚..... 似乎与先前黄家那三枚延寿丹不太一样。 黄家的延寿丹色泽明亮,表皮光滑,嗅起来有淡淡的香味。 但二师兄给的这枚粗糙不堪,像是用面粉揉的,味道也有些怪怪的。 谢过二师兄,竟赠我如此贵重的礼物。 余安心觉有异,不敢服下,笑着将丹丸放入怀中,拉着二位师兄进院,搬出两个凳子,又伺候茶水。 景流轩与赵离对视一眼,脸色皆有些古怪。 小师弟,这样好的东西,怎舍得漠然置之,快快服下吧。赵离生硬笑着,对余安开口道。 余安却不去上当,虽说他十分信任赵离,但保不齐赵离也被二师兄蒙骗了。 这枚丹药,他是万万不敢服下。 师兄,延寿丹珍惜难得,我想....带回去给水苏服用。 景流轩见余安不愿吞服,他眼眸微眯,掌间凝炁,正想将其击晕再强行喂下,神识却觉察到了郁广成的气息。 他只好收手,转而换上一副笑脸,对余安道:无妨,快将延寿丹收好吧。 这时,郁广成双手负后,慢悠悠走进小院。 余安等人连忙起身齐齐行礼:见过师父! 郁广成按手示意几人落座,随即走近景流轩,面带阴森笑意问道: 乙,剑意修出来了 第15章 第15章 景流轩顿觉一股无形压迫感萦绕四周,浑身汗毛炸立。 练…练出来了。 他连忙起身,手按剑柄,只见流光一绽,道道剑芒如乱麻,将景流轩紧紧围住,在那里旋转不休。 郁广成嘴角轻扯,露出满意笑容:不愧为我太元峰天赋最佳的弟子,三月时间修出的剑意竟比他人半年修出的还要来得威盛....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景流轩肩膀,却一言不发,负着手仰天大笑而出。 与此同时,深藏在余安怀中的那枚延寿丹不受控制地飞出,悬空一瞬,倏而骤射向郁广成手掌之中。 余安一头雾水,总觉着师父和师兄们都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师父,你先前曾言,待二师兄出关我也跻身养性,便让我回家一趟....余安捏了捏拳,终是冲出去喊道。 谁料郁广成脚步不歇,依旧凌空朝峰顶踏去,只留下淡漠的嗓音回荡。 宗内多事,再留些时日吧。 宗内多事 余安自回峰以来除了修习砥砺,便是在峰里瞎逛,摘几颗灵果吃吃,逗逗山间的鹿狐。 除了太元峰的几位同门,甚至连其余峰的人都没见到过,何来宗门多事一说 我左右不过回一趟家,师父为何强留我...... 余安暗暗嘟囔着,已近一年未回家,又无家信回寄,水苏一定很担心。 锋儿此时怕也开始蹒跚学步了吧 我走后,不知是否有人欺负水苏,那黄家.....会不会前来寻衅 种种念头在余安心中生发,他既思念又担忧。 来到院内,见景流轩与赵离仍呆立在原地,他问道: 二位师兄,可知有什么法子能往我家中去信,比如仙鹤啊什么的 景流轩脸色难看,缄口不言。 方才郁广成已对他起杀心,却硬是忍下了,临出门时的拍肩仿佛是在警告他莫要坏了好事。 他默默转身出院门,心中暗骂:老匹夫,你舍得杀我么真要惹急了,老子舍命也要让你谋划成空! 赵离见景流轩远去,摇摇头,叹气道:小师弟,怕是莫要去信为好,免得害了家人性命。 害了性命 余安不解,近一年未回家,寄封信回去也属正常,怎还能害了性命。 你们....有事瞒着我 如今山门大阵已被关闭,看架势咱们一个都逃不出去,终究不过有死而已....罢了,都告诉你!赵离咬咬牙,将剑阵的事情尽数告与余安。 得知缘由的余安眼神呆滞,愣了很久很久。 他原本一介凡俗,时来运转得了仙缘,还以为自此扶摇而起,得以窥望仙道。 却不想,竟要成他人耗材 风雨如晦,人心鬼蜮,余安没想到这些求仙者竟比凡人还来得阴险狡诈。 倘若我死了,水苏与锋儿怎么办 不行,我断不能死在此地... .......... 却说郁广成自峰脚一掠上山巅,来到茅屋前,见吴寒在门外肃立,他问道: 甲,在为师门外候着所为何事 吴寒揖礼道:徒儿想要出峰,去游寻一份天地清明之气,用以突破练气。 山门大阵关闭,平日里时常出去寻找灵气的吴寒也被困在峰中。 如今她突破在即,若再寻不到合适的灵气跻身练气,怕是要被充沛的胎息灵炁胀破躯体。 郁广成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头疼,他抬起手,指尖析出一缕青光打入吴寒丹田。 为师要闭关些时日,先替你压下躁动的胎息灵炁,待我出关亲自为你去寻那天地清明之气,助你跻身练气..... 你且在门外为我护法,任何人不得登上峰顶惊扰于我! 听闻师父要为自己寻找灵气,吴寒心中喜甚,全然未察觉到郁广成的皮肤正迸开道道细痕。 一旦跻身练气,吴家便可称真正的练气家族,这是族史上从未有过的高峰。 此等荣耀,族谱都要为她单开一页,她将站在极巅处,受族人敬仰。 徒儿谨遵师命! 郁广成感觉极为不适,浑身瘙痒刺痛,他连忙转身走入茅舍,衣袖轻拂,柴门自动掩上。 来到屋内,又抽炁成墙,隔绝内外,提防六耳。 做完这一切,郁广成忽然倒地抽搐,面上的肌肤寸寸皲裂,缝隙中绽出缕缕青光。 他不住地抠着脸,直至血肉淋漓,十指猩红。 忽地,郁广成体内青光骤然大放,渐渐析出他的躯体,在屋顶盘旋窜动不歇,最终凝为一道人影。 青光所凝成的人影模糊不清,辨不明五官,只见他似在狞笑。 郁广成,老夫选中你的躯体,是你百代修来的福,你却为何抗拒,妄图将老夫的神魂驱离 郁广成瘫在地上,满脸破皮烂肉,再无元阳仙师风采,他抽笑一声: 被你夺舍,实为我郁广成攀登筑基之心太过迫切,以至失了理智...... 这后果我坦然接受,但你妄图以‘咫尺仙’这等邪法吸纳我几位徒儿的性命修为,广成便不得不挣扎一下了。 那道泛着青光的人影渐渐俯下身子,以手掌触碰郁广成的脸颊。 青光弥散开来,如露如泽,滋养得郁广成脸上裂纹逐渐愈合。 若非老夫寻得‘咫尺仙’,以你的天资想以正法筑基,恐怕毕生都难以窥望,你只借给老夫一具躯壳而已,老夫还你筑基功成,还不划算么 郁广成不再答话,他沉默片刻,旋即指尖凝聚一柄炁剑,猛然刺向自己的咽喉。 奈何炁剑如同被一股无形力量卷住,无论郁广成如何用力都不能寸进。 见自刎无望,郁广成愤怒嘶吼道:澹台稚川,你这等邪修活该无法登临绛宫,玄汝郡澹台家就该斩禋绝嗣,家族被灭,断尽子孙..... 听到这些话,那道人影勃然大怒,抬手抓向郁广成,捏住脖子,倏而笑道: 想激怒老夫杀了你 哈哈哈~郁广成,你做梦!神魂游荡百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寻得你这么一具好躯壳,你说老夫怎能让你死 郁广成口中仍然骂道:你又何尝不是同我一样固执,一心求绛宫,无奈非是那块料,如何雕琢都不过朽木罢了! 当年老夫若非差一道金液流注,岂能冲击绛宫失败而致形散青光人影仰起头颅,本就模糊的五官拧作一团,看起来狰狞可怖。 失了我的庇荫,族中后人被尽数抹去,老夫一点也不感到可惜,待老夫用你的身体筑基之后,便可溶炼你的神魂,到时世间再无郁广成,我澹台稚川将再建立一个不输先前的绛宫家族...... 言罢,人影消散,青光丝丝缕缕顺着尚未愈合的缝隙钻进去。 郁广成身躯猛烈抽搐起来,茅舍内哀嚎乍起,又复平歇...... 第16章 第16章 唧唧.... 乐宁镇,炎夏傍晚。 余修锋在院外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只夏蝉,痴痴傻笑,漆黑的眼珠子滴溜乱转,看起来聪明伶俐。 他已经五岁了,镇里学塾的同窗们都骂他是个没爹的野种,连姥姥姥爷也说他爹已经抛妻弃子了。 只有他娘告诉他,说他爹是个人人都羡慕的仙人,那些说他是野种的人,心里都嫉妒着呢。 小小的余修锋不太明白,既然是人人羡慕的仙人,应该很厉害吧 那为什么娘每日还要耕作,蓄养家禽到镇上换银子,整天弄得浑身臭汗呢。 爹真是个坏人! 余修锋松开手中的夏蝉,任其飞远去,侧过头却见一名面色白皙的男子,那男子见到他笑了笑,道: 你说得没错,你爹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你是谁余修锋立马警觉起来,背在身后那只手在地上摸索着石头。 那男子蹲下身子,捏了一下余修锋的小脸,笑道:我是谁....若没有你爹,你兴许会姓黄,日子也会比现在好出十万八千里。 六年来,尽管夏水苏已为人妻为人母,黄云堂却仍是无法忘却当初在青羊镇市集中的惊鸿一瞥。 那清秀的面容,如玉的肌肤,灵动的双眸..... 仅一眼,便令这位自小在花丛中长大的风流客魂牵梦萦,刻骨铭心。 三年前,父亲黄放派了两拨杀手入乐宁镇,想要将夏家余家满门屠尽,是黄云堂暗中出手,将那两波刺客尽数杀绝,这才保下了夏水苏一家老小。 自那以后,黄云堂时常会来到这里,躲在槐树上,偷偷瞧上夏水苏几眼。 余修锋心中有些惧意,趁那名神色奇怪的男子愣神之际,拔腿跑向院中,大声呼喊着: 娘!娘! 那个人骂我爹! 正在灶房中烧饭的夏水苏闻声,拿着锅勺就冲了出来,一把将余修锋抱在怀中。 有了娘壮胆,余修锋小嘴一翘,指向槐树下那名男子,怒道:哼!我可以说我爹是坏人,你不能! 夏水苏抬眸望去,却见那人呆呆立在那里,也不说话,不过看眼神好似并无恶意。 你是何人怎的从未在镇里见过你!夏水苏怀抱着余修锋,拂起袖管擦拭着黝黑面庞上流淌的热汗,她试探问道。 见那人不答话,仍旧站在那里不肯走,她又挥舞起手中的勺子示威道:我家男人是元阳宗的仙师,劝你莫在此地放肆,快快走吧! 黄云堂自顾苦笑一声,元阳仙师,我也是玉阙的内门弟子啊,到底哪里比那余安差了.... 他默默望着夏水苏,低低呢喃道:看起来沧桑了不少,脸上都长斑了,真令人心疼啊.... 言罢,转身,迎着斜阳晚照,身影渐渐消失。 余修锋从夏水苏怀中挣脱下来,在地上蹦跳着,娘!你不是说爹很快就回来了吗,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夏水苏望向远方,眼中满是迷茫无助之色。 她也不知余安何时回来,离家五年有余,连一封家书都未曾寄回,如同整个人销声匿迹一般。 爹娘时常在她耳边念叨,说什么余安现如今成了仙人,看不上夏水苏这个凡人了,说不准早已在仙宗寻了道侣,劝她也早些寻个出路。 毕竟一个弱女子独自拉扯孩子,终是有些力不从心,趁年轻还有几分姿色,赶紧寻个男人帮衬着,别真等人老珠黄了,那时候,谁还要 夏水苏不相信,安哥怎会弃她与锋儿不顾呢 定是宗门内事务缠身,又或者修行遇到了障碍什么的,总之他不可能抛家弃子。 待锋儿过了六岁生辰,便到元阳宗去寻,无论是死是活,宗门总该要给个说法。 如此想着,夏水苏蹲下身子将余修锋抱在怀中,泪水盈眶道: 安儿乖,爹说待你课业拿了第一,便回来看你.... 余修锋不乐意了,他霎时嘴角一瘪,嚎啕大哭:娘骗人,先说等我长到栅栏那么高爹就回来,又说等我上了学塾爹就回来..... 娘,你骗我很多次了,能不能…别再骗我 紧紧抱着余修锋的夏水苏此刻也是泣不成声了。 娘不骗人....娘.....不骗人。 锋儿乖,不哭,锅里烧了你最爱吃的菌稚羹,走,吃饭喽.... .......... 郁广成足足在茅舍里闭关五年,今日终于出关。 他收了炁墙,推开柴门走到崖边,猛猛吸了一口香甜的空气。 一身修为浑厚无匹,已然跻身练气八层。 待将四天干的性命修为吸食殆尽,便能一举攀至练气九层巅峰! 再辅以‘咫尺仙’的心法,筑基岂非探囊取物 言语间,郁广成手掌盘动,掌心浮现一团漆黑的炁,他双眸微眯,眼神中充满了欲色。 四天干,我的四位好徒儿,速来见我! ....... 太元宫,吴寒面色惨白躺在床上,早该跻身练气的她却因师父郁广成拖到了现在。 如今她浑身灵炁躁动,不停冲击着丹田,已然是即将被撑破了。 大师姐....要压不住体内的胎息灵炁了! 余安眉目低垂,叹了一声,指尖不断析出灵炁帮助吴寒压制修为。 景流轩与赵离闻言也赶紧上前,各自出炁,死死压向吴寒丹田。 郁广成那厮果是无情,只顾自己闭关突破练气八层,却全然不顾已近练气的大师姐会因压不住修为而身死道散..... 使力出炁的景流轩表情逐渐扭曲,咬牙骂道: 老匹夫,吴寒死了,我看你还如何行那‘咫尺仙’剑阵! 忽地,几人几乎同时感到心尖一阵刺痛,仿佛有一道炁正在牵引着他们。 他们指尖析出的清亮之炁渐渐变得乌黑,涌入吴寒丹田。 吴寒顿感丹田处的胀痛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黑炁压住了吴寒体内的胎息灵炁,她顿感通体舒泰,渐渐起身,对几位师弟道过谢,转而向景流轩言道: 二师弟,你先前曾言‘抱朴剑诀’乃是‘咫尺仙’剑阵的初式,待我四人各修出剑意,灵炁变黑之时,便真正成了郁广成的道儡..... 景流轩捂住胸口,嘴角涌出血液,他艰难道:想是那老匹夫已然出关,正以‘咫尺仙’邪法唤我几人。 已到最关键的时刻了,师姐…你...... 吴寒抬手打断景流轩,苦笑道:我耽搁了跻身练气的时机,如今丹田破裂,即便苟活也是废人一个了,倒不如欣然赴死,或还能救得你们出来...... 忽地,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荡太元宫。 四天干,我的四位好徒儿,速来见我! ...... 第17章 第17章 太元峰顶,郁广成负手肃立,望着他培养的四具道儡攀峰而上,脸上笑意愈盛。 丁如今也是成功跻身胎息三境天癸轮,已然满足了‘咫尺仙’的标准。 ‘丙’的修为亦有精进,五年的时间,已令他触到了四境玉符轮的门槛。 倒是他认为天赋最高的‘乙’,五年来未有寸进,依旧是初登玉符的水平,这小子还真是一身反骨。 被他安排在重要阵眼的‘甲’体内胎息灵炁满而外溢,隐隐有了破体散道的意思,若再不赶紧行事,这颗棋子恐怕就要废了。 丁,五年堪破天癸轮,不错.... 余安闻言一笑,躬身向郁广成揖礼:都是师父教导有方。 郁广成笑吟吟从怀里摸索出几枚阵旗,抛向天空。 霎时风云变幻,太元峰骤然天色晦暗,狂风呼啸。 四道金色光柱自天而降,落在峰顶。 你四人已到火候,为师今日便传你们‘咫尺仙’剑阵! 手中拂尘轻挥,空中浮现道道篆文,正是那‘咫尺仙’的法诀。 徒儿们,各落其位,依照法诀行炁布阵.....郁广成身形飘起,大喝一声。 ‘甲乙丙丁’四人得令,各自去到光柱下方,盘腿而坐,运行法诀。 ‘咫尺仙’剑阵缓缓启动,四处阵眼,四座光柱开始颤动不休。 天空中黑云卷动,雷浆翻涌,好似天公震怒。 四处光柱正中,自天穹上再度射下一道更为耀眼的光柱,那金芒灼热,将地上的青石照得刺啦作响。 郁广成见状急忙纵身飞入其间,感受着道道雄浑灵炁与生机不断涌入自己的身躯,他眼眸泛起异彩,仰天大啸: 我澹台稚川一缕残魂游荡世间百年,今日借壳再登筑基,枯木逢春,上苍佑我!上苍佑我啊! 四处阵眼内,四位天干丹田处隐约可见漩涡状黑气涌动,似要将他们累年苦修的灵炁尽数吸纳。 余安喉结滚动,脖颈青筋暴起,这法阵在操控他体内的炁,将他浑身脉络都冲散了。 景流轩浑身赤红,面容扭曲,他抬眸望向一旁的吴寒,低吼道:大师姐,就是此刻! 听闻此言,吴寒倏然掐诀飞身而起,撞出光柱,径直射向阵心的郁广成。 老匹夫,我胎息炁满胀破丹田,此生再难触道,皆是拜你所赐! 如今我身如风烛草露,丧命只在旦夕之间,又何惧一死! 郁广成一身长袍鼓荡,正享受着源源不断的气机涌入,忽感不妙,抬眸望向急掠而来的大徒弟吴寒,他气急败坏道: 甲!你怎敢放肆! 正欲抬手将其打回阵眼,却发现此刻的身躯仿佛被‘咫尺仙’大阵镇压,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寒持剑掠来。 其余三处阵眼中,乙丙丁三位天干也是使尽浑身灵炁牵制住郁广成,并不停冲撞身前的光柱。 澹台稚川顿觉心脏一缩,脑海中咚咚的撞击声不住地回荡着。 随着主阵眼压阵之人的逃离,这座与他性命相连的‘咫尺仙’大阵,此刻已是榱崩栋折,逐渐分化瓦解。 尔等焉能....焉能破我大阵!他无能狂怒,在那里嘶吼着。 先前令几人所修习‘抱朴剑诀’中的四象剑意,正是用以将四天干的神魂与‘咫尺仙’强行链接,只要修出剑意,便绝无法逃脱剑阵的压制。 为何....为何..... 澹台稚川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主阵眼中的‘甲’能够逃离。 忽地,他瞳孔一缩,仿佛恍然,神色癫狂起来。 郁广成,竖子!竖子! 你安敢窥视老夫的功法,还教这几名小厮破解!如此作为,岂非枉费你百年苦修,你再不想登临筑基了么 眨眸间,吴寒已掠至身前,她面色决然,指间掐诀,身躯逐渐鼓涨。 砰! 血雾弥散,强悍灵炁骤然释放,将整座大阵炸得支离破碎,四道光柱也随之消散。 吴寒毕生累积的胎息灵炁于此刻散道,凝四十年修为而成一式,其威势不让炼气巅峰。 处在正中的郁广成结结实实地受此一震,霎时皮开肉绽,浑身皮肤崩裂,缝隙中缕缕青光破体而出。 那青光渐渐凝成人影,又复消散,只在太元峰顶留下不甘的回响。 广成竖子误我! 玄汝郡绛宫澹台一族.....今绝灭矣! 澹台稚川神魂出体,郁广成神魂占据主位,曾经那个蔼然可亲的太元峰主又回来了。 但他此刻白发苍苍,浑身被血液浸染,已看不清表情。 他佝偻着腰,捡起地上那柄青霜剑,喃喃道:寒儿,是为师害了你! 若非我筑基心切,又岂会被那澹台老儿趁机夺舍,你...又怎会丢命。 景流轩、赵离、余安此时也缓缓走出,小心翼翼捧起地上那些血肉残渣。 师姐...师姐散道了... 将峰顶吴寒的碎肉仔细捡拾干净,余下的师兄弟三人又来到那名白发佝偻的血人身前跪下。 师父.... 景流轩已泣不成声,他原以为郁广成之所以收他为徒,本就心存吸取他性命修为之意,没料想师父也是被人夺舍。 流轩,你天资过人,莫要荒废道途,负了你家族厚望...... 郁广成轻抚着景流轩的头,又看向余安轻声道:余安,你入峰以来为师未有授道,今传你这份‘太一剑意’,但…为师恐无法亲自指引了。 一部泛黄的书籍浮空,余安恭敬接过,道:师父蒙此大劫而不死,后福绵长。 郁广成嘴角一抽,苦笑起来:我一身修为尽去,死期不日,还余下些气力,便为你们打开紧锁的山阵,你们....自行离去吧。 元阳宗失了我郁广成坐镇,一直想要吞并元阳的玉阙宗又该蠢蠢欲动了,宗内恐有乱,待不得。连带着治下各镇,都将陷入混战,徒儿们多保重。 言罢,郁广成挺起佝偻的脊背,踏空直上,来到太元峰顶上空。 他神色悲戚,俯视着元阳山的六大主峰喃喃道: 万物有荣枯,大数有终始,我郁广成毕生渴求筑基,终归旷然虚无。 一生狐惑,了无是处.... 天穹倏然青光大放,照耀得整座太元峰碧湛湛的,尘封数年的护山大阵再度被开启,沉闷的‘咔咔’声响彻山间。 山腰走兔,林间睡狐,树梢栖鸟皆被惊散,乱窜不止。 峰顶,师兄弟三人长跪不起。 恭送师父! 这一日,元阳宗境界最高、法力最深,创出太一剑意横压无数剑修,一人一剑震慑玉阙宗虎狼五十年的郁广成,身死道消..... 第18章 第18章 与二位师兄道别后,余安掐了道神行法咒,一路朝家中狂掠。 阔别六年,也不知水苏近况如何了,她一定在怪我吧。 六年,不仅一分银子未寄往家中,甚至连一封家书都无,就这样完全销声匿迹,仿佛死去。 让一个弱女子挑起本落不到她肩上的担子,更无人倾诉,换做谁都会有怨气。 待回到家中,任打任罚,便是水苏要捅上我几刀也合该受着。 如此念着,余安已来到乐宁镇市集,他不想在人前炫耀,故收了神行术法,渐渐放缓脚步,以寻常凡人速度行走。 见道旁有卖蜜饯的,余安买了些,锋儿也六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最爱吃零嘴,带点蜜饯回去,锋儿定会欢喜。 一路行到镇子中心处,望见学塾前那株树冠如盖的千年黄桷树,余安心中涌上一股亲切。 幼时在学塾念学虽屡屡被同窗欺凌,却也不乏有与他亲近的玩伴,故不曾少了童趣。 那时总爱与三两玩伴在这黄桷树下较技,比的便是谁爬得更高,胜出者并无实质奖励,顶多收获一句: 算你厉害! 此时树下人头攒动,皆是前来接自家孩子下学的大人。 一名身穿褐衣,背后竹篓中装着书籍的孩童正远离人群,孤零零地走着,黝黑的脸上不见稚童的天真,反倒有几分刚毅。 欸,那个野种,站住! 身后,仅从穿着便能看出明显家境差距的同龄孩子叫住了他。 黝黑孩童脚步一顿,转过头淡漠望着那名身穿锦衣的同窗,嗓音冷冷道: 你再说一遍。 锦衣孩童霎时笑了,咋了,你还不服你就是没爹的野种,你娘说不定跟多少男人睡过瞌睡呢! 黝黑孩童眼眸一眯,垂下脑袋,目光在地上找寻着什么。 忽地,他捡起地上的鹅卵石,猛然朝那名锦衣孩童的头上砸去,霎时血流如注。 一旁来接孩子下学的大人们皆是惊愕失色,纷纷喧哗起来: 这是哪家孩子,竟如此暴戾,果是个没爹管教的。 那孩子脑袋被开了瓢,得赶紧送到白先生那里去啊.... 哎哟呵,太可怜了,流这么多血...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却无一人上前将倒在地上头破血流的锦衣孩童扶起,皆是啧啧两声,眼神又寻自家孩子去了。 人群中,一名肌肉凝实的短发汉子冲了出来,跑向地上那名被击倒的孩童。 儿子,我的儿子! 旋即脑袋一转,凶狠地望向方才施暴的黝黑孩童,你娘嘞!我儿子说得有什么错,这么久从未见过你爹来接你下学,你不是野种是什么 言语间,他猛然起身,一脚踹在黝黑孩童胸膛,将其踹飞出去一丈,狠狠摔落在地。 那黝黑孩童挣扎着,却根本无力再站起身,只得在那里低低道: 我才不是野种,我娘说过,我爹是仙人,等他回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仙人哈哈哈~你叫他来我身前,看看我苦练二十年的拳法能否将他打翻在地!短发汉子笑了,眼中满是轻蔑。 你娘的,将我儿子打成这样,我打死你都不过分! 说着,在学塾茅檐下寻了条短棍,缓缓走向那名倒地不起的黝黑孩童。 一旁的吃瓜群众们仍在念叨着:跟小孩子较什么劲! 兄台万莫冲动,那孩子年纪小,可受不起你这一棍啊.... 但,仍是无一人上前阻止。 地上那名黝黑孩童见状也不心惧,他挣扎着起身,立在那里望着持棍而来的汉子,泰然无惧。 眼见着那短发汉子抡棍向自己的脑袋砸来,他缓缓闭上眼眸。 忽感腰身一紧,随即身体凌空,仿佛被人抱起。 再次张开眸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柔儒雅的面庞。 这位兄弟,稚童相争,罪不至死吧余安轻轻将怀中的黝黑孩童放下,望向那名短发汉子淡淡道。 那短发汉子见这人好似有些道行在身,当即收敛几分,他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岂能善罢甘休,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余安无奈,只好摸索出一两银子抛过去,这银子权当药钱了,此事就此作罢,劝你莫要再纠缠。 短发汉子顿觉脖颈处一阵发凉,也不知那人使了什么法子,他意识到眼前的男子并非善茬儿,当即萌生退意。 他接过银子,笑道:看在银子的面儿上,权且放这小子一马,下次碰见我儿子乖乖喊爷,否则...... 黝黑孩童闻言霎时怒了,他回呛道:你倒是问问你儿子,敢不敢当我爷 见这孩子倔强,余安抬手示意他莫再多言,旋即蹲下身子,轻声问道: 你说你爹是仙人 对,元阳宗的仙人,厉害吧黝黑孩童嘴角一翘,神色得意。 听到这句话,余安心头猛然一震,愣在当场。 他眼眸发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哽咽问道: 你爹…姓什么 姓余,叫余安,我娘说他长得可俊哩,是个英雄般的人物! 余安愣了愣,继而一把将黝黑孩童揽入怀中,垂下脑袋,颤声道: 你爹....才不是什么英雄,他连狗熊都不如。 不许你这么说我爹! 黝黑孩童在余安怀中竭力挣扎,却被余安紧紧抱住,不肯松开。 身后的短发男子拿了银子,见到此情此景,唾一声道:我呸!你爹是个什么玩意儿,还不许人说 兄弟,今天要不是你拦着,我非将这狗野种打死不....... 话音未落,却见一柄无人操持的飞剑腾空,悬至短发汉子的咽喉。 余安缓缓起身,指间掐诀,他肃然道: 我儿不是野种...不是野种。 空中青芒一闪,短发男子的头颅倏然落地,那具无头身躯脖颈处血液喷射一丈之高,最终也缓缓倒地。 长剑复归鞘,余安挤出一抹笑意,蹲下身捏起余修锋的脸蛋。 像你娘多些..... 锋儿....咱回家! 余修锋望着这名陌生男子,心中竟有种难言的亲近,他呆呆立在原地,愣了很久,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 你去哪里了,这么多年不回家,害得我天天都被人骂作野种! 娘也常常被人言语轻慢,受了好多的委屈。 这些...你知不知道啊! 余安心中仿佛被揪了一下,他沉默地抱起嚎啕不止的余修锋,朝家走去。 回来了....爹回来了...... 第19章 第19章 夏水苏在院里择着菜叶,镇上人买菜实在挑剔,一点黄叶子都见不得,故而她格外仔细,生怕到时菜的‘成色’不好,无人购买。 翻地、喂鸡鸭、择菜、卖菜、打扫房屋、洗衣做饭,成天从早忙到晚,几无一点空暇。 好在锋儿渐渐大了,下学后不需去接也可自行归家,比那些同龄孩子懂事多了。 日子虽过得清苦,却也充实。 实在疲累时,看看锋儿的笑脸,便不觉那么累了。 夏水苏的爹娘仍在怪她当初执迷不悟,若当年嫁的是黄家三公子,哪里还会如现今这般... 当然,说归说,做父母的终归还是心疼自家女儿,时常送来些吃食布帛。 偶尔见夏水苏实在拮据,也会救济些银钱,但都被拒绝。 将院里一大堆青菜择完,她又抬头望了望天色。 已近日暮,锋儿许是快到家了.... 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她又转进灶房,生火造饭。 炊烟袅袅,鸡鸭嘎鸣。 残阳晚照下,这方农家小院静谧而温馨。 余安渐渐走近这座阔别六年的老宅,将怀中紧紧环抱住他脖颈的余修锋放下,轻声道: 去告诉你娘,就说你那个不负责的爹回来了,问问....准不准许我进家门 余修锋痴痴笑着,一蹦一跳朝院内跑去,口中兴奋地喊道: 娘,锋儿回来了! 灶房内,听到声音的夏水苏应了一声,锋儿,洗手吃饭。 转过头却见余修锋倚在灶房门口,歪着脑袋笑而不语。 夏水苏铲起锅中菜食,见儿子笑得如此开心,她身上的疲惫也消散一空,笑问道: 怎的,今日学塾先生夸你了 娘,外面有个男人,说是我那不负责的爹,他让我进来问问你,准不准他进家门。余修锋两只漆黑眸子不停眨巴着,神色期待。 谁料夏水苏脸色一沉,抄起一旁的铁锹就冲了出去。 镇上总有些喜意淫的老光棍登徒子喜欢逗弄锋儿,说是锋儿的爹,以此来欺侮夏水苏的名声。 屡禁不绝,令夏水苏头疼不已。 谁说的,给老娘滚出来! 夏水苏柳眉倒竖,勃然变色,站在院里喊道。 抬起眸子,却见一身着白袍腰悬长剑的男子立在槐树下,在那里唤道: 水苏....水苏.....我回来了。 见到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夏水苏一愣,手中铁锹砰然落地。 六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气霎时涌上心头,她泪如泉涌,抽噎不止,终是没有苛责,只一句: 没良心的....回来就好。 ............ 入元阳宗六年,每月一两银子的月俸余安都小心存着。 七十余两,足够建造一座二进的宅院。 请了人手,验料、画样、夯地、埋柱础石、起工架马、砌墙、上大梁、封瓦、装饰.... 整整忙活了一年多的时间,宅子终于落成。 黛瓦青砖,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个月洞红漆大门,穿过便是宽阔庭院。 今日乔迁之宴,院中设宴数十桌,镇里许多邻居都前来赴宴,热闹非凡。 夏安平与唐如雁坐在厅堂,满面春风,一众邻里皆上来道贺。 你们老两口天大的福气,竟找了个仙人做女婿,修得如此气派的院子,往后便只顾着享福喽! 唐如雁眉开眼笑:哪里哪里,他余家当初穷成什么样你不是不知,还得是我家水苏眼光好...... 即将开宴了,快去落座吧。 余安在院里忙活着,招呼来客。 如今师父身死,元阳宗恐要生乱,玉阙宗早已对元阳治下灵气充裕的乐宁镇觊觎有加。 现下没了战力高绝的郁广成坐镇,宗门治下的各个镇子怕也大祸将至.... 山雨欲来,余安不得不早做准备。 玉阙宗兴许不会撕破脸皮亲自下场掳掠,但必定要派出治下的势力前来试探,抢占田地。 余安还须尽快称族制,收纳族兵,以御外来之敌。 乐宁镇有三块灵田,每年出产灵稻一百二十余斤,先前由太元峰大师姐直接管辖,按年下拨仙种请镇里的几位种稻好手来栽培。 如今师姐散道而亡,师父也殉道而去...... 作为太元峰正统弟子,又是乐宁镇土生土长的汉子,余安自然有守田之责。 今日设宴的意图,正是要向镇中邻里宣告,他余安要称族制,纳族兵,收灵田。 见到在院中忙碌的余安,往来赴宴的宾客们皆是面带敬畏之意,好些个先前欺负辱骂过余安的,此刻都垂着脑袋,不敢与之对视。 无他,只因乐宁镇两千四百余户,七千余人,余安是唯一一名仙宗内门弟子,实打实的胎息境天癸轮仙人。 不敬他,敬谁 余....余仙师,你如今修成返乡,还回宗门么 说话的是名干瘦男子,脸上有道形似蜈蚣的疤痕。 余安认得此人,正是王奎曾经的管事张水根,多年未见已苍老了不少,白发渐生。 宗门令我回镇接手灵田,创族制,以防患于未然,短期内自是不会回宗。余安捋了捋袍子,语气沉稳,再加一身白袍飘荡,果是颇有仙师的风范了。 张水根闻言脸色微变,忙恭维道:仙师能返乡泽被邻里,实乃我乐宁百姓之福,我听闻那些胎息家族都纳有族兵...不知..... 余安正愁如何开口,这张水根倒是来得巧妙,他顺着话题聊道: 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身强力壮且愿为我余氏族兵者,每年发放灵稻一斤。 院中,一众符合要求的汉子皆是眼眸一亮。 灵稻是仙者增补灵炁所用,他们终日土里刨食,皆是凡俗,自然用不上。 但先前邻镇的胎息黄家曾大肆收购灵稻,一斤作价俗银五两。 这些人一年到头种茶采桑,也不过挣个二三两银子,价值五两的一斤灵稻自然足以令他们心动。 我张水根今年恰满不惑,自那王奎死后便无所事事到如今。还乞主家见怜收下,自当鞍前马后...... 当着满院宾客的面,张树生躬身揖礼,伏乞恳求。 那卑微模样,与昔日做王家管事时的意气风发迥然不同了。 此一时彼一时,风水轮转,不外如是。 见张水根开口,几名精壮汉子也跟着起身拱手。 王泰,愿为余氏犬马! 刘泽远,愿伴仙师左右! ........ 愈来愈多的人站起身,皆欲为余家族兵,望攀附仙枝。 余安袖袍轻挥,一步跃上厅堂,转而面向满院宾朋,其声如金鼓喧阗,朗朗开口: 汝南余氏余安,今称族制,收族兵纳灵田,扼一镇之仙脉。罔敢浸淫利禄声色,自当操心秉志,力保四方之太平..... 第20章 第20章 一场乔迁宴,邻里宾客踊跃而起,一日之内,余家竟招揽了四十余名族兵。 挑选出两名略微拔萃的作管事,余安为他们赐了姓,唤作余泽远、余泰。 又分别划了差事,余泽远负责领一队族兵看守灵田,余泰则带领另一队在乐宁镇勘测,看是否能发现并开垦出更多的灵田。 二人领了命,带队赴任,各自行为。 将院内收拾了,余安坐在椅子上,心中盘算着。 宗门攒下的七十余两银子,建宅花费甚多,已所剩无几了。实在没有余银给族兵们发饷,只好承诺灵田收成时给予一斤灵稻。 听闻这灵稻能增补灵炁,尤其对胎息境界大有裨益,倒还没吃过,待过两月收成了,先弄点来尝尝.... 夏水苏扶着隆起的肚子,牵着余修锋走过来,她愠怒道: 锋儿整日都念叨着说要修行,我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你给他测测灵窍,好让他死了那份心! 余安闻言起身,按着余修锋的小脑袋,神色肃然道: 锋儿,做仙人可不是整日在天上飞来飞去,遨游山川那么惬意。修者,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说不准连自己是如何死的都不知,可甚是危险得紧..... 还是做凡人来得自在,只顾吃喝拉撒睡,好歹不用终日渴求境界攀升。 师父郁广成之死让余安见识了仙者的险恶与奸诈,如此世道,若不诚不坚,恐道心动摇无法步及长远。 故此,余安想试一试余修锋是否求道之心坚诚。 谁料余修锋小脸一沉,眉毛倒竖,他坚定道:爹,人生来就是要死的,早死晚死而已,我怕什么 今日我余家称了族制,方才还收了那许多族兵,声名即将远播,倘若日后族内青黄不接势竭力尽,那时外族来犯,才真是危险得紧..... 哈哈哈~果不愧为父当初为你取名‘锋’字,真比爹强多了。 余安大喜,捏了捏余修锋的小脸,一道青炁析出指尖,钻入余修锋眉心。 啧啧...丹田紫宫,锋儿竟开了双窍余安眼眸骤亮,欣喜望向夏水苏。 却并不见夏水苏如何激动,只是淡笑道:既能修仙,那你便要多费些心神培养了。 余安手掌一拨,三本书籍便浮现于空。 一曰:《应元大洞经》,是太元峰的内门功法。 二曰:《扶摇养气诀》,是横踞汝南三镇之地的赵家家传功法,临别时三师兄赵离所赠。 三曰:《静心诀》,景家功法,二师兄景流轩所赠。 皆是胎息境的功法,或锐利、或巍然、或澄澈,各有千秋。 锋儿,挑一部罢。 ......... 余泰领着八名族兵走遍大半个乐宁镇,三日的仔细探寻下来,却不见半块灵田。 他顿下步子,擦了擦额角汗水,看着手中余安给的探灵符。 这劳什子符箓究竟有无作用,家主不是说只要靠近灵田便要发光么 难不成我乐宁镇天生贫瘠,真就只孕育出三块灵田 大日炎炎,身后一众族兵们早已大汗淋漓,皆在叫嚷着:头儿,这太阳实在毒辣,要不..咱先找个地儿歇会,待天阴了再来寻 第21章 第21章 你们这些娃娃真个是手软脚,这点苦都吃不了 余泰三十出头,却长了一脸浓盛的颊毛大髯,他捋捋胡须,张目瞪着身前一众尚未及冠的年轻族兵,怒道: 家主限令五日寻遍乐宁镇,山上,溪畔,犄角旮旯一处都不能落下! 眼看着已过三日,我等一处灵田都未探得,却如何交差 一众族兵闻言也只好低头继续前行。 忽地,一名高瘦的族兵顿住脚步,低声喊道:那人是谁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一名光膀的汉子在那里鬼鬼祟祟,手中同样拿着探灵符。 余泰心中一紧,顿觉不妙。 听闻家主所言,这‘探灵符’需胎息境天癸轮以上的修士方能敕画。 但...整个乐宁镇只有家主余安这一位胎息境界的仙人啊 他无比确信,镇里除开家主,便只有自己有这‘探灵符’,故而此人...... 定是那青羊镇黄家派来的,娘嘞,光天化日,竟敢来老子地盘上抢食! 拖着长棍,余泰带领一众族兵悄悄摸了过去,却见那人注视着手中探灵符,小声自语: 咱们青羊镇同样也有三块灵田,每年出产的灵稻却远远不如乐宁镇,除去对上宗的供奉,便所剩无几了.... 可惜乐宁镇这三块产量颇高的灵田皆掌握在太元峰手里,无法染指。 青羊黄放近日正遇突破胎息五境灵光轮的瓶颈,亟需灵稻增补灵炁。 奈何镇中灵田贫瘠,出产极少,给玉阙宗上完供后便无复孑遗,故此将主意打到了乐宁镇。 乐宁镇灵田膏腴早有耳闻,虽说那三块灵田被元阳宗牢牢把持着,他黄放不敢放肆,但若能悄然寻到其余的灵田呢 只需在乐宁镇雇几人,悉心栽培,三年便可收成,到时有灵稻相辅,或可助他跻身灵光轮。 躲在苞米地外,将光膀汉子所言尽收耳中的余泰霎时怒了:果是青羊来的贼人! 他倒持长棍,踏动步子猛然冲上去,一棍扫去。 贼人!安敢来我余家的地盘放肆 那光膀汉子被一棍掀翻,倒在地上。 见事情败露,他连忙将手中‘探灵符’塞入口中,不停咀嚼着。 家主黄放特地吩咐,倘若被人发现端倪,定要当场销毁灵符,毕竟是在元阳治下,免得落了口实,不仅家族难办,鼍碑峰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余泰见状急冲上去,一棍插在那人口中。 那人再无法咀嚼,余泰伸出二指,表情扭曲从光膀汉子口中夹出已被嚼碎的灵符,又朝他嘴里啐了口唾沫道: 娘嘞!还想销毁证据.......... 我且问你,你来我乐宁镇几日了,可否探得灵田 光膀汉子被余泰一棍杵碎了门牙,此时血流满面。 见眼前人狞髯张目煞是吓人,他不敢隐瞒,捂着嘴含糊道: 镇东…镇东有一块灵田,约一亩左右,还荒着哩! 第22章 第22章 六月十五,酉时日西斜。 余安将爷爷的木主从老宅请到了新宅,一同带回来的,还有木主后头那个小木盒。 一家四口,焚香敬拜。 余修锋十分可爱,他跪地磕头,不停在那里许愿:太爷爷,锋儿如今开窍,要为仙了,还望太爷爷在阴冥之下佑我道途通畅境界高升,最好直登那金丹真君才妙.... 那你可实在为难你太爷爷了,他哪里懂这些。余安无奈笑了,揉着余修锋脑袋道。 夏水苏由于身怀六甲,无法行跪拜,便立着揖礼,爷爷,水苏一介妇人,不奢求其他,只求我一家人平安。 给爷爷磕过头,余安打开了那个七八年未曾启封的木盒,里头的珠子如旧。 这枚珠子自从当年显神通赐下《玄灵凿窍诀》后便再没了动静,如今受了多年香火,不知会否有变。 如此想着,余安催动灵炁入内,祈望能将其唤醒。 有了灵炁注入,珠子漾起绿芒,其内的密麻白点渐渐活泛,在珠内窜动不休。 倏然腾空,照耀得整座厅堂绿澄澄。 余安心中微讶,出乎他意料,这宝物竟真被唤醒了。 锋儿,掩门! 如许神妙的场景令余修锋瞠目心惊,酷暑六月,这珠子绿芒照在身上凉津津的,使人如置幽谷。 他微楞一下,忙奔去将院门掩上,并落了三道门闩。 回到厅堂内,那珠子仍在那里散发着绿光。 他看见爹忽一挥袍,怦然跪地,对着珠子跪拜道: 仙君在上,幸得庇荫,今余氏后人余修锋得开二窍,可望仙道,还望仙君慷慨,赐下一道神通..... 见爹堂堂天癸仙人,面对这枚珠子尚且如此敬仰,余修锋意识到此物必定不俗。 他也连忙跪地,磕头不止,学着他爹的模样呼道:弟子余修锋,定当勉力修习,惟笃惟勤,不负道心! 那枚珠子却仅是悬空放光,再无其他异象。 埋头在地的余修锋眸光转动,偷偷瞄向那枚珠子,见毫无反应,心中未免失落。 难不成是我天资太低,无法得那甚么仙君青眼 余安恭敬跪伏,眉头微皱,同样若有所思。 他仔细回想着当年珠子显现神通的所有细节。 溪畔、受伤、沾血..... 对,沾血,莫非这珠子需以受法之人的精血相连方显神通 念及此,他行炁,指尖凝出一枚炁针,拉起余修锋的手,刺向中指。 挤出血液,点点殷红漂浮,飞向在空的珠子,霎时被吸收殆尽。 厅堂内绿芒变金芒,道道金色篆文自珠内接连生发,涌入余修锋眉心。 余修锋识海大震,只觉头痛欲裂。 闭上眸子,却见一部法诀。 《兑銮引》 意念微起,法诀翻动,其上心法、身法、术法、一应俱全。 与此同时,悬空的珠子光芒渐歇,又轻飘飘落回木盒中。 余安叩谢,起身神色激动问道:锋儿,得了什么法诀 唤作个‘兑銮引’,其中包含的法诀甚广,心法叫......余修锋轻声应着,念到心法时忽觉喉咙闷堵,不能形于语言。 奇了怪,爹...... 无需出口,你既得了珠子赐下的法诀,便好好修习吧。 余安一笑,丝毫不觉诧异,前些日子他原本想以《玄灵凿窍诀》教化几名族兵以为助力,奈何那分明熟记于心的法诀却说不出也写不出,尝试再三无果只好作罢。 许是这珠子所赐之物自带某种禁制,不得相告与人。 余修锋满脸喜色,当即向父亲告退,自回屋内研习法诀去了。 咚咚咚... 第23章 第23章 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水苏,久站不益胎儿,回房中歇歇吧。 余安将夏水苏扶回房中,缓步行去开门。 打开门,却见余泰押着一名满脸血污,门牙尽碎的光膀汉子。 家主,这厮拿着探灵符在咱们镇子里鬼祟着..... 探灵符 余安脸色一沉,这是胎息境的符箓,整个乐宁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敕画出来 带进来吧。 余泰一脚踢在双手被绳索缚住的光膀汉子屁股上,滚进去! 光膀汉子走进院子,不知怎的,一见到余安便觉浑身发冷,双腿不自觉微颤起来。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余安从桌上拿起一碗茶,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光膀汉子,开始盘问根脚。 小的...小的姓王名二牛,青羊镇人士。光膀汉子颤颤巍巍开口。 青羊镇,既有探灵符在身,想必是那黄家的走狗了 黄家...小的不知什么黄家.... 端坐在椅子上的余安闻言轻抿一口茶,默不作声,只是意味深长地望向余泰。 余泰当即会意,掀髯怒目道:好个不知趣的畜生,当着我家主的面还敢遮掩,看打! 抡起长棍便往光膀汉子背上猛砸,顿时道道乌痕,他吃痛哀嚎道: 我说...我说! 正是家主遣我前来,此行乃为勘测灵田。 余安面色凝重,早听闻黄放如今临近五境灵光轮,正是需要灵稻增补的时候。 却不想他如此胆大,元阳宗秘不发丧,师傅郁广成的死讯还未传出,他黄放竟敢染指元阳治下之地。 来而不往非礼也。 余安面色蓦然变得和煦,将王二牛扶起,不再盘根问底,反倒拉起了家常。 果是被那黄放老儿所威胁的,我知你也是迫不得已..... 那光膀汉子见事态或有转机,连声应道:是是是,那黄放老儿实在凶恶得紧,我若不来,只怕命不存矣! 家中几口人可有妻儿余安露出悲切的表情,似是对王二牛的惨痛遭遇感同身受。 回仙师话,小的父母早逝,家中现下倒有个贱妇,两个儿子。王二牛不觉有异,讪讪答道。 余安嘴角一勾,转身入屋取来纸笔置于桌上,冷冷道:将你家所在详细写下,若有半分隐瞒,教你性命立休! 言语间,厅堂剑架上,长剑陡然出鞘,疾射而来,在王二牛胸前三寸骤停。 王二牛惊得冷汗涟涟,颤栗不止。 执笔挥毫,小心写下家宅所在,写完又检查一番,生怕有微小遗漏。 余安接过宣纸,瞥了眼上面的字,递给余泰: 你领几名族兵,去将他的妻小请来.... 王二牛顿时急了:仙...仙师,这是何故啊! 余安自顾饮茶,笑道:待你妻儿来到你便可离开,至于往后如何行事...拎得清吧 回去告诉黄放此行无获,日后黄家的一举一动你皆要来报,懂否 王二牛嘴唇蠕动,欲言又止,踟蹰半晌终应道:二牛晓得了。 听到这个答复,余安满意笑了,招手唤来守在院外的族兵,吩咐道: 这厮缺牙而回,那黄放老儿必定生疑,你将他带到白先生那儿去,看能否替他接上牙齿。 务必看紧些,莫令他逃了。 族兵得令,押着王二牛出门而去.... 第24章 第24章 学塾先生身体抱恙,故而余修峰今日早早下了学。 此刻他在地上盘坐,双手置于腹部,闭目凝神,研习脑海中的《兑銮引》。 爹说过,身法术法莫要窥视,先老实钻研心法,待炁出一尺入胎息初境后再想其他。 《兑銮引》中的心法名‘他山错’。 余修锋也不知这心法是何品阶,只觉依照法诀运炁,炁行周天沁人心脾,浑身都清凉通畅。 叩齿九九,庚甲交锋,九阳宫阙,玉户通真..... 余修锋默念着法诀,忽而福至心灵,运炁经手少阳而达商阳穴。 指尖金光乍出二寸,如耀如灼。 炁出体了。余修锋看着指尖的炁芒,心中微喜。 一月时间炁出二寸,看来你那《兑銮引》中的心法应是品阶不低,至少是七品。余安负手行来,低低道。 功法分九品,九为最低,一为最高,昔年师父郁广成赐予余安的《应元大洞经》便是八品,只能用于胎息境的修习。 而更上一层楼的七品功法,其中或有练气期皆能用的身心术法。 见余修锋出炁二寸,余安面色欣然,捋了捋面上渐长的黑髯,问道: 昔日爹在宗门时,镇里都有哪些人欺负过你跟娘 余修锋默不作声,拿出早已揣在怀中的纸条,递给余安。 镇里人或多或少都曾对他们母子有过冷嘲热讽,但真正行事过分的,有五人。 皆是镇中出了名的老油子光棍。 该算算账了。 先前因要称族制,总不好行杀伐之事,恐失了仪态。 如今余氏既成,那几条杂鱼便别想蹦跶了。 余安唤来管事余泽远,递去名单,仅是一个眼神余泽远便心领神会。 得令而去,余泽远不禁啧啧叹道,你几位....死期到喽! 余安复转入院内,却见余修锋端正跪在那里。 锋儿,你这是何故余安面色疑惑,问道。 爹,我杀了人,向你请罪。余修锋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什么 余安眉头一皱,心中既诧然又愤怒。 锋儿才八岁,他能杀谁 多半是与他同龄的孩子。 你且说来,若所杀之人的确该死,爹不怪你。余安神色肃然。 余修锋挺了挺脊背,抬眸与余安对视,轻声道: 一年多前,你曾当街杀了他的父亲。 哦~那孩子啊。 余安回想起来,昔日镇里学塾前的黄桷树下,锋儿被那名锦衣孩童骂作野种,孩童父亲更是当众殴打年仅六岁的余修锋。 他竟敢与我对视,且眼中带恨我家与他有大仇,断不能留他往后成了祸害。 故,锋儿下学后一路尾随,待到了一处无人的林边,将他拖入林子,勒死了。 余修锋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全然无一丝愧惧。 起来吧。 余安听完后愣神片晌,旋即长叹一声,负手离去。 转身后嘴角微翘,低低地道: 是个能成事的.... ...... 第25章 第25章 乐宁镇东有一片绵延数百里的山脉,唤作青莽,山间瘴气横生,多灵植,却也多凶兽,极为危险,寻常凡俗莫敢入内。 正因人迹罕至,故山中有一坊市,各种见不得光的功法或法器在坊市中流通,灵石俗银亦可交易。 王二牛所发现的那块灵田便是在青莽山脚。 一亩见方,土地丰沃,灵气充裕,却从未开垦。 余泰将王二牛妻小安顿在主家偏院后,便带着镇里种植灵稻的老黄头来到此间,看此地是否也适合灵稻生长。 老黄头手持一竹棍开道,将地上丛生的人高杂草打向两边,径直走向这块灵田深处。 来到正中,又用铁铲挖土,掘地一尺后,老黄头捻起一撮泥土塞进嘴中,咂吧着尝起味道来。 啧啧~此地是酸土,不适宜栽种灵稻。 老黄摆摆脑袋,盖棺定论。 老头子我昔日有闻,酸土最为养薯,主家若能寻到灵薯种,倒可在此地种下。 余泰闻言心中有了数,不过这灵薯种...却去哪里寻 老黄头,你可知... 我一生囿于镇中,稻种与栽培灵稻之法皆是仙宗传下,又怎会知晓何处有那灵薯种 见老黄也不知,余泰只好摆摆手作罢,既如此,你便回去吧,家主有吩咐,我等需在此地将灵田开垦出来,待寻得灵种再行栽培。 老黄径自离去,余下几名族兵则留下打草翻土。 ------- 却说余泽远带一队族兵,将名单上的五人捉住,押到院里听凭家主余安发落。 张胜、刘千顺、何季.....皆已带到。 余安来到身前,淡淡望着几人,默然不语。 张胜大髯乱蓬松,翘须张目,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 见到余安这名胎息境界的仙人却也不惧,仍在那里叫嚣着: 老子烂命一条,死则死矣,你余安若非走狗屎运成了仙人,见了老子还不得低着脑袋走路 好,张大哥既一心求死,余安只好成全。 余安嗤笑一声,掌间灵炁流转,一道金光霎时缠住张胜脖颈。 张胜面容逐渐扭曲,脸色淡红转深红,直至断气都未吭一声。 倒是个刚烈的。 余安赞叹一声,转而望向余下四名跪伏在地的男子。 刘千顺身材干瘦许多,生得贼眉鼠眼,感受到余安冰冷的目光朝他扫来,顿觉通体一颤,冷汗直直冒了出来。 余..余仙师,先前我不知你入了仙宗.... 刘千顺磕头不止,说到一半又自觉不对,顿了顿又继续道:不对,无论你是否入仙宗我都不该对你妻儿言语轻慢。 我知错了,知错了。 谁料刘千顺额头都磕出血了,余安仍是不为所动,摇摇头冷声道: 你行事太过龌龊,水苏特地嘱咐,不能饶你。 话音未落,一道炁光钻入刘千顺胸膛,他只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握住,随着力道渐大,剧痛潮涌而来,双目一鼓,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 余下三名男子早已被吓得肝胆俱裂。 平日胆大包天,行事放浪无羁的何季面临死亡也是尿湿了裤子,心里暗暗道: 娘嘞,这次真是踢到铁板了..... 余安不愿再与几人多言,析出三道灵炁,分别打入三人体内。 几乎同时,三人胸膛起伏不止,性命顿休。 在一旁立着的余泽远看得心惊肉跳,心想: 家主成了仙,性子也大变样,杀人如喝水,看来往后行事须谨慎些,万不敢僭越。 第26章 第26章 吩咐余泽远将几人的尸首拖到灵田沤肥,余安缓步走入厅堂,淡淡端起茶碗,自饮一口茶道: 锋儿,别躲着了,出来吧。 一直躲在门后窥视的余修锋听见父亲呼唤才挪着步子走出,来到余安身前。 爹!方才杀张胜那一手金炁绕颈甚是漂亮。 余安不搭理这茬,他再抿一口茶,轻声道:为父虽成就胎息多年,但从未崭露锋芒,镇中人故而只敬不惧。 今日之后,这五人之死将传遍乐宁镇,往后镇中之人不仅要敬我余家,更会惧我余家。 余修锋虽才八岁,心性却早熟,全然不似孩童。 爹做的对,书上说恩威并施为治理之道,锋儿窃以为轻恩而重威更妙。 余安严肃道:却也不可嗜杀滥杀,你八岁便杀人,锋锐过头,往后收束一些。 锋儿明白。 父子二人交谈之际,却见院门外余泰垂拱肃立:禀家主,青莽山下那一亩灵田我等已开垦出来,但..... 但什么,可是有障碍 余安招呼余泰入院,放下茶碗,缓缓起身问道。 余泰将手中长棍倚在门外,行至院内,继续开口:老黄头尝了那里的土,说是酸土,不适宜栽种灵稻,倒是适合栽种那甚么灵薯。 灵薯余安心中微沉,自己从宗门带回的只有灵稻种,这劳什子灵薯却是听也没听过。 正是,他走后我悄悄尝了一口泥巴,苦涩难言,哪里来的酸味,要我说是不是那老黄头没说实话 余泰觉着种稻的老黄头为人狡猾,故而有些信不过他。 余安思考片刻,摆摆手道:老黄似乎并无动机欺骗于我,或是那块灵田真不适宜灵稻生长。 不知宗门内能将师傅郁广成的死讯压多久,余安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汝南诸镇大乱在即。 眼下自己仅是胎息三境天癸轮,较之邻镇的黄放尚且不足,更别说合水、阮馥等几个大镇中或还藏着修为更高深的胎息高境大修。 可谓是危机四伏,若战端一开,乐宁镇顷刻便要尸横遍野。 余安计划中,是要先寻得一道阵法。 一可护住自家灵田,二来家中妻儿尚弱,自己总有不在的时候,倘若有阵法庇护,出门在外总该放心些。 但阵法弥足珍贵,连家境优渥的二位师兄也不曾有,唯听闻青莽山脉中的黑市有,但价格颇高。 仅凭现下的财力恐难企及,只得待灵稻收成之后,再去以物易物。 既不宜栽培灵稻,荒在那里又空费灵泽听闻青莽山中多有灵植,待我去山中寻一番,看能否寻到适合栽种的灵种。 那三块灵田中的灵稻不日便将收成,泽远一人带兵把守我不太放心,你也带人前去守着罢.... 余泽远自领兵赴任,把守家族灵田不提。 -------- 青羊镇,黄府。 畜生,老夫就说为何派去乐宁的两波杀手都没了音信,却不想是被你所杀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黄放手持藤条,横眉怒目,气得胡须乱颤。 父亲,水苏无辜,为何要杀 该死的是那余安才对。 黄云堂跪在地上,浑身血痕遍布,垂着脑袋低低道。 余安师父是何人你岂非不知我派人杀他家人,即便那郁广成得知前来问罪却毫无证据,碍于两宗休战多年也定不敢撕破脸皮。 第27章 第27章 可若对他亲传弟子下手,惹得那疯子动了真怒......鼍碑峰主见他尚要低头,我区区黄家,有多少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黄放胸膛剧烈起伏,不住地喘着粗气,已然是怒不可遏。 他扶着檀木椅把手缓缓坐下,望向下方的黄云堂,眼中满是失望之色。 当初黄云堂得开二窍,鼍碑峰主不吝夸赞其私欲克尽,定可明心,如今看来皆是放屁。 被色相眩惑,迷晦大道,竟为一名凡俗女子与自己父亲作对。 怎个克尽私欲,又如何明心 黄放双目虚合,长叹一声,心中已将这名朽木难雕的三子暗暗放弃,不愿再耗费资粮培养。 好在仍有长子与次子,虽天资稍逊,却心性端重,可堪大用。 罢了,你且下去吧。 满身血痕的黄云堂艰难起身,忍痛拱手行礼,复而退走。 堂内仅余黄放一人,他面色阴沉,低声喃喃道:也不知那王二牛去乐宁勘测灵田的情况如何了。 他如今神炁完满,自觉很接近灵光轮了,仿佛抬手就能打破束缚,却始终差一丝一毫。 黄放心知,看似丝毫,实则天堑鸿沟,许多修士毕其一生都无法跨越。 慧者七八年可悟得其中天机,更慧者三五年便可跻越。 他自知非是那块材料,故而只得以食用灵稻来增补灵炁,再以雄浑的炁强行冲破桎梏,得登五境灵光。 这方法虽笨,却也直接有效。 这时,堂下有门童来报。 家主,王二牛回来了。 黄放闻言眼眸霎时亮了,面色一喜。 唤进来! 不多时,王二牛随门童入堂中,脸色却死沉沉的,看样子不像是携功而归。 见王二牛这幅样子,黄放心感不妙,脸上却仍是波澜不惊,淡声开口询问: 二牛啊,此去乐宁可有为老夫寻得灵田 王二牛倏然跪倒在地,小的办事不力,那乐宁镇除太元峰辖下的三处灵田外,再无其他灵田。 养你何用。 这则消息无疑是给本就火冒三丈的黄放头上再浇了一壶油。 他瘫靠在椅上,不停揉捏着眉心,心中思忖着。 乐宁镇的灵稻三年前便种下,这一两月正到了收成的时节,他本不愿招惹太元峰,只想另辟蹊径悄然在乐宁镇再开垦一块灵田。 但眼下此路不通,自己又到了破境的关键时候,只能铤而走险,亲自走一趟乐宁了。 念及此,黄放无奈挥袖,退下吧,二牛,既寻不到灵田,老夫打算亲自去乐宁走一遭。 王二牛点漆双目转动,心想家主若真亲至乐宁,岂不全然暴露了 还需赶在黄放到乐宁之前,自己先行赶到与那余家家主报信。 是,家主。王二牛不形于表,神色如常,自顾退下。 待其远去,立在一旁的高胖门童才悠悠出声:家主,我观他走起路来不自在,似有伤在身。 黄放一笑:你倒比我黄家先前那名干瘦的门童儿机敏不少。 老夫看出来了,你且跟去,看那王二牛会否有异动。 第28章 第28章 青莽山脉,密林中。 炎炎六月,山中却寒如冰窟。 浓荫蔽日,天光微弱。 风不止,树叶娑娑作响,周遭鸦鸣四起,远处不时传来大兽啸叫,气氛诡谲而怔怖。 余安倒提长剑,眼神警惕,缓步行着。 天癸修士,神识范围约莫三尺左右,虽微弱,但在这片危险未知的密林中余安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始终保持着神识探寻。 他独身入青莽,正是为了寻找灵植。 昔日曾听学识渊博的二师兄景流轩说起过,汝南青莽,妖兽如麻,其中不乏有练气期的大兽,能人言,可洞察人心。 在林中行了个把时辰,不见灵植踪影,倒见到不少野兽的骸骨。 像是虎的骨架....余安来到一处硕大的残骸旁,捡起头骨端详一番,轻声喃道。 头骨上,有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仿佛针穿过,留下这样的痕迹。 倒不知是何物将这头大虎猎杀。 余安只觉寒气袭背,令他汗毛乍立,涌上一股不适感。 附近定有胎息境的妖兽...... 不敢过多逗留,他紧紧襟袍,继续往前。 复行约莫十来里路,这里的树木略稀疏些。 灵植吸纳日精月华,此处无有大树荫蔽,天光无碍挥洒,自是更利于灵植生长。 余安收了神行术法,渐渐放缓脚步,目光在丛生的杂草中仔细找寻。 此时月光清朗,令自开窍后便能夜视的余安看得更为真切,地上蚁虫爬走都显得清晰无比。 目光扫动间,一株藏在半人高杂草深处的植物吸引了余安的注意。 绿幽幽五张叶片,边缘参差不平呈锯齿状,顶端一朵蓝花。 月光映照下,花瓣张弛缩放,似在吐纳呼吸。 此物定非俗物。余安心喜,持剑小心掘动着。 不多时,连根拔起,是块茎的灵植,形似红薯。 莫非这便是灵薯了淡香四溢,果是与凡俗的红薯不同。 将灵植收入储物袋中,余安继续找寻。 如今知晓了灵薯模样,找起来便事半功倍了。 意念微动,他神识铺展方圆三尺,掐神行法咒,只管狂奔,见着蓝色花朵便停下来看看。 经一处山崖,余安脚步骤停,双目圆睁,望着前方一片幽蓝,不敢置信。 这是....踩到灵薯窝了,看来这也是块灵气充裕的灵田啊。 这一片灵薯看起来尚未成熟,还需要一两年时间,但数目不少,足够种满山脚那块灵田。 挖! 以剑为锄,余安挖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储物袋再也塞不下才不舍地停手。 起身长呼一口气,将储物袋挂在腰间,来到山崖边缘,朝下望去。 只见瘴气蒙蒙,下方山谷中隐有一片灯火。 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难不成还有人群聚落 莫不是那山中坊市...... 余安初次入山,没料想竟碰到了踪迹难寻的坊市。 他非是练气大修,不会那御炁而行,只能依靠脚力。 掐一道神行咒,绕着山头朝下方山谷奔去。 来到山下,见一片平坦,青石铺道,道旁油灯盏盏。 第29章 第29章 如此场景在这片茫茫荒山中倒显得有几分突兀与吊诡。 坊市内必定都是胎息三境以上修士,我这储物袋未免有些招摇..... 念着,余安在山崖下寻了处草丛,将装满灵植的储物袋藏在其中,左看右看,确保路过之人难察端倪后才大步走向前方灯火更亮处。 沿着青石道,一路行至一处形似大门的所在,余安停下脚步,望向头顶那块笔走龙蛇鬼墟坊市的牌匾,低低喃道: 果是那传闻中的坊市。 道友,可是来选购法器的 耳畔忽然传来柔和清越的女声,余安循声望去,却见大门之下一名青袍女子亭亭立在那里。 女子身条高挑,面上覆着白底红纹眉心缀金的鬼脸面具,同着腰间悬剑与束发青袍整体观下来,倒添了几分飒然。 余安眯着眼上下打量,心惊于女子的境界,竟也是胎息二境的修士。 我此来正为逛一逛这坊市,倘若并无相中的物件,可以空手而出吧 初次入坊市,余安不懂其中的规矩,见眼前这名英姿飒飒的女子似是为坊市守门的,他问道。 那青袍鬼面女子咯咯一笑:道友说的哪里话,我鬼墟坊市开门做生意,却怎会强买强卖你自可随意挑选,若无中意的,随时出来。 说着,青袍女递过一张面具,与她面上的鬼脸如出一辙。 看来这便是鬼市的规矩 余安心里忖着,接过面具戴上,跨步入门,见整个坊市中雾气朦胧,仿佛蒙上一层细纱。 道旁店肆林立,刀兵器物、灵果灵稻、法袍法器、丹炉丹砂、功法秘籍,总总林林皆有兜售。 店家,这部阵法似还不错。 余安来到一处摆满阵旗与阵法的摊铺前,拿起一部《迷云匿踪阵》,颇有兴趣。 道友好眼力,此乃元阳宗阵元峰主金盛昔年所创,成阵之后便是练气初期的大修来了也得找不着北! 店家覆着面,不见长相,只见其须发皆白,嗓音听起来像是一名老妪,境界同余安一样是胎息天癸。 听到元阳宗这几个字,余安心中微动。 师父郁广成身死,太元峰不存,元阳宗宗主又隐身匿迹多年。 如今宗门蒙难,其余各峰的峰主却只顾独善其身。 我也是元阳内门,却沦落到要花钱买自家宗门的功法了。 念及此,余安轻叹一声,抬眸问道:敢问这是何品阶的阵法,天癸轮可能布阵 八品阵法,天癸轮修士若通阵法自可行阵,但金盛所创的阵法皆是晦涩难明,可不好参悟哟!玉阙宗柳南风的阵法倒是简易许多,不过效果差一大截。 店家老妪如数家珍地低低念着,看样子对各大宗门的内传功法极为熟悉了解。 这《迷云匿踪阵》作价几何俗银或灵稻之类的能否交易 余安对这部阵法很是满意,到时在家中布下此阵,教人无法寻到,家中妻儿将安全许多。 阵法俗银五十两,灵稻嘛....至少需十斤,还得是晒干后没有水份的。 十斤灵稻 族内灵田不日将产百二十斤,除去族兵饷银,还余下八十斤,尚且能买得起。 这是定子,《迷云匿踪阵》给我留下,我过几日来取。 余安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递与店家,低声道。 道友,阵法倒可为你留置几日,但若无阵旗,你到时却如何行阵 阵旗 余安一拍脑袋。 是了,却忘了空有阵法而无阵旗,亦是不能布阵的。 与这阵法相配的有楠木蟒皮旗,七枚可成一阵,作价二十两或四斤灵稻...见余安不像是家中有阵旗的样子,店家老妪又低声语道。 要十四枚,一齐留下,待过几日我再来取! 第30章 第30章 乐宁镇南隅,大日耀目。 阳光挥洒下,为本就绽放金晕的灵稻更添几分色彩。 四周,余家族兵搭起凉亭,紧紧包围住灵田,他们眼神警惕,尽管闷热的天气使他们浑身被汗洇透也不敢半点放松。 金灿灿的稻谷颗粒饱满,随着微风轻摇,已近成熟了,现下是关键的时候,要谨防有人偷采。 这灵稻果真与寻常稻谷不同,仅在旁守着便觉神清气爽,浑身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般。 一脸乌黑大髯的余泰望着身前的片片金黄稻谷,擦了擦汗,笑道。 哥,家主说以灵稻如今的成熟程度已经可以收采,但再等两日或效用更佳,要不....咱们折一穗尝尝鲜 余泽远较之余泰要清瘦白净许多,看起来像是一名饱读诗书的儒生,长久的站立使他双腿乏软,此刻蹲在凉亭下歇息。 父母早亡,留下二人相依为命,两兄弟为人正直勤奋,在镇中的名声不错。 余泰听见弟弟的话,登时笑容一滞,换上一副严肃表情,灵稻是家主的,咱们为家主守卫,怎可行腌臜事 害!一穗而已,哥要是觉着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余泽远一笑,不再言语,随手在地上扯下一根草叼在嘴中,百无聊赖地朝四方张望。 忽见不远处的田垄上,一名身穿麻衣,模样六十余岁的老者负手踱步向灵田这边走来,他霎时眼眸一紧,站起身来。 看那老者着装素常,与乡野老农一般无二,但那一身睥睨的气势却是农家绝没有的,尤其是那双眸子,锐利如鹰。 哥,吩咐族兵们,拿武器! 正想着也蹲下休息片刻的余泰见弟弟模样紧张,抬头顺着余泽远的视线方向望去。 不像是咱们镇子里的人。 见那人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余泰意识到,极有可能是奔着灵稻来的,他一把抄起身旁的长棍,对一名年轻族兵低声吩咐道: 虎子!快去请家主来,悄悄钻入树林,莫让那人发现了。 这名族兵看起来十八九岁,唇边已有细软的胡须,他听见管事这般说,立马眉头一皱,点点头:是! 弟兄们,打起精神,持械戒备! 余泰将手中长棍一拄,沉声朝一众族兵吩咐,旋即快步奔向那名正朝灵田这边缓缓行来的老汉。 唔!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乌黑发丝间夹杂有几根白发的麻衣老汉顿住脚步,笑道:老夫姓秦,家住乐宁镇市集中白家药铺对面那条巷子...恰好路过此处,怎的几块稻田却还需这么多人把守 白家药铺对面那条巷子不是处花柳卖肉的所在么 余泰在乐宁生活三十余年,镇里的角角落落都十分清楚,又怎会不知那条娼招妓徕的花柳巷 哼!难不成你在那里做苟且营生 余泰轻蔑笑了,手中长棍一横,将老汉拦住,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此乃余家族地,不相干的速速离开,我不与你追究! 老汉闻言面容微变,余家族地 这三处灵田不是太元峰的辖地么,怎成余家族地了..... 难不成郁广成已将这三处灵田赐给了余安 敢问余家家主名讳乔装打扮的黄放拱手问道。 乐宁镇竟也有人称了族制,黄放第一时间便想到余安,但仍需确认一番。 第31章 第31章 我余家称族已两月有余,家主余安的威名镇中人皆知,你却还在这里问,还敢说自己是乐宁镇的人 余泰冷冷答道,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这名麻衣老汉。 哦余家有子得开泥丸窍,遇太元峰主郁广成青眼收入内门,老夫早有耳闻。却不知.....余家主不在宗门修习,却为何回到镇里,称了族制 黄放眼眸微眯,心中疑惑渐起。 郁广成教徒严苛,或会准许门下弟子回家探亲,但绝不会应允其弟子长时间离宗,更何况余安不仅离宗两月有余,还在镇中称了族制..... 难不成太元峰有变,那郁广成突破筑基失败身殒了 念及此,黄放心中一喜,大笑道:哈哈,余安那小子竟敢称族制,还将灵田纳入族地,岂非小儿持金过闹市 大胆,你是哪里来的老土狗,敢对我家主不敬! 余泰大喝一声,手中长棍径直扫向那麻衣老汉的头颅。 这一棍势大力沉,若不落空,定要叫那狂妄的老汉脑浆迸裂,顷刻丢命。 却见那老汉不躲不避,依旧神情自在,长棍在其耳畔陡然顿住,旋即弯曲,绷断.... 你....使的什么妖术 余泰竭力一棍不仅未破去这老汉的防,反而被震退了两步。 他站定后顿感不妙,从方才的交手来看,这老汉不似凡俗,难不成也是那仙人 若真如此,即便把守灵田的青壮族兵有三十余人,却也绝非他的对手,只能祈望家主速速赶来,才能拦住此人了。 尽管眼前之人强悍非常,余泰却也不生退意,紧握住手中被绷断的木棍,变棍为刀,使一手少时在寺庙所学的破空刀法,欺身上前欲再战。 麻衣老汉见状只是淡淡一笑:蚍蜉撼树谈何易 言语间手掌旋转,一道灵炁凝于掌心,轻飘飘挥出,撞向余泰胸膛。 砰! 浑厚劲力在余泰身前炸开,他只觉身子犹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飘去,胸膛处剧痛涌上心头,胸骨都碎裂了。 双眼一红,意识逐渐消散,直至陷入一片混沌,彻底昏死过去。 哥! 余泽远忙奔上去,察看余泰伤势,只见胸前一片血肉淋漓,雪白的骨渣露了出来。 娘的! 竭力将昏迷的余泰拖入树荫下后,他站起身,拔刀朝麻衣老汉冲去,怒吼道: 老狗!你究竟意欲何为 黄放掀髯而笑,一挥手又将余泽远击飞数丈,他轻声开口: 早闻乐宁镇灵田丰腴,今灵稻将熟,特来借些尝尝。 不去看倒地不起的余泽远,继续缓步向前行去,却见余下的数十名族兵连成一排,阻挡在前方。 黄放脚步微滞,嘴角渐渐勾起,难道你们都不怕死么 誓死卫我余家族地! 族兵们的回答出奇一致。 好,既如此,那便都死吧! 第32章 第32章 好,既如此,那便都死吧! 黄放表情乍变,双手握拳,灵炁绕身,大踏步朝前急掠。 一身气势陡然攀升,猛一拳挥出,拳罡裹挟浑厚灵炁卷起风沙呼啸,砸向一众族兵。 然而受此一拳,族兵们却未如黄放想象中那般化作碎肉溅向四周,竟仍旧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怎...怎会如此 黄放心中惊疑不定,这一拳他几乎用尽了四境灵光轮的全力,即便余安在此也绝不可能轻松接下。 忽地,一柄泛着青光的长剑激射而来,悬于空中,护在余家族兵身前。 剑身镌刻二字太一。 黄放顿感不妙,太一剑乃是郁广成的昔年佩剑,难不成是那疯子亲至 太一剑猛颤不止,丝丝缕缕剑意涌出。 太一剑意! 黄放瞳孔猛缩,仅是剑至或许还算不得什么,但剑、意皆至,多半是那疯子来到了此间。 他毫不犹豫,使了道身法便向后急退,用尽浑身灵炁奔逃,不敢有半分停留。 与此同时,树林中,余安一身白袍都被鲜血浸红,他面如金纸,已然虚弱不堪了。 方才挡住黄放的全力一击令他灵炁乱涌,经脉逆行。 见其惧而退走,余安强撑的形神才放松下来,双眸一闭,晕厥过去。 一众族兵身前,那柄失去气机牵引的太一剑也随之失力坠落,插入地面。 是家主!这是家主的剑! 一名皮肤黝黑的族兵忽而激动地高喊起来,眸中神气十足,满是自豪。 方才那一幕众人都看在眼中,家主飞剑而来,镇退了那名实力强横的不速来客。 对,仅是一剑,便令那人面色骤变,落荒而逃。 家主果是剑术登峰造极...... 一众族兵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欣喜,更觉家主余安霸气非常。 速去请白先生前来,为两位头儿疗伤! 被余泰称为虎子的年轻族兵从树林中钻出,走到众人身前,拔出太一剑,淡定地撂下一句话后复转入树林,背起昏迷的余安,缓缓朝主家庭院走去。 他知道,今日来的那名麻衣老汉实力极强,否则不会令家主落得这般惨状。 太一剑意,为何令那人如此惊惧虎子不懂这些仙人的纠纠缠缠,索性不再去想,继续在林中穿梭着。 之所以走深林幽径,是担心家主的惨状被族兵们看见,恐威仪有失。 如此行了个把时辰才终于到达。 烈日灼灼,一路背着余安来到庭院门前,本就瘦弱的虎子已近力竭。 他感觉到头重脚轻,双目不住地张合,隐约有些伤暑的症状了。 庭院前几名把守院门的族兵见状连忙上前,将余安接过,并扶起虎子。 家...家主这是 脸色惨白的虎子忽地眉头一皱,对几人严肃道: 快将家主扶入院中,今日之事,不可对人泄露半个字! ....... 爹.... 床榻前,余修锋低低唤着,一旁挺着大肚子的夏水苏也是一脸愁态。 余安已经整整昏迷三天了,却仍不见一丝苏醒的迹象,任由妻儿如何呼唤也无用。 锋儿,你去睡下吧,娘在这里守着。 白先生来替余安把过脉,说是用力过度使得经脉紊乱,需要静养。 每隔三个时辰需喂服药汤,不得懈怠半分。 第33章 第33章 余修锋一直在榻前守着父亲,已经两日未合眼了,族兵熬好药汤,他便亲自喂父亲服下。 娘,我不困,白先生说你即将临产,不可劳累,你回去歇着吧.... 闻听此言,夏水素不禁悲从中来,昔日锋儿出生时余安不在身边,现在巍儿待产,余安又昏迷不醒。 做仙人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做个凡人,好歹孩子出生时第一眼能看见自己的父亲。 听娘的话,你两日未睡,怎撑得住 双目布满血丝的余修锋却不答话,仍旧倔强地坐在父亲身边。 咳咳咳! 忽地,余安猛然起身,大口大口地咳出乌黑血液。 余修锋连忙拿起一旁的瓷瓶,倒出两粒药丸,用帕子为父亲拭去嘴角血液,轻声道: 父亲,这是白先生留下的药丸,说若你醒后咳血,便喂你服下。 锋儿....水苏.... 余安喃喃两声,服下药丸,顿觉体内一股股灵炁生发,旋即他盘腿而坐,运炁理顺经脉。 循环了半个时辰,终于好受些,才睁开眸子,对夏水苏和余修锋道: 那黄放老儿欲图劫掠我余家的灵稻,我与他斗法一场,故才伤了经脉。 夏水苏见余安终于苏醒,神采渐渐恢复,紧张的心情也骤然放松了,听到黄放二字,她柳眉一皱轻声道: 那黄放早在多年前便是远近闻名的胎息仙人,你比他入道晚,斗他不过也属正常。 但他既胜过了你,却又为何败逃 余安抬起眸子,望向太元峰的方向,长叹一声道:那老儿惧怕我师父的威名,故而不敢放肆。 没料想师父身死两年,竟还能庇荫自己渡过此劫, 若非黄放以为是师父郁广成亲至,恐怕三处灵田都要被劫掠一空。 对了,灵田。 我昏迷几日了余安忙问道。 三日。 三日,灵稻已完全成熟可以收采了,万不敢耽搁,否则误了收采的时期,灵气衰弱后灵稻便要掉价许多。 念及此,余安骤然起身,朝院外奔去。 夏水苏无奈摇头,忙喊道:慢些,白先生说你需静养。 来到院外,余安对把守院门的族兵吩咐道: 去找老黄头,让他点几名族兵,立即收采灵稻! ...... 镇南隅灵田旁,老黄头望着色彩灿然的灵稻面色忧愁。 按理说灵稻成熟,昨日便可收采了,但家主迟迟不下令,故此无人敢贸然收采。 若再等下去,只怕是灵稻便要开始散灵气喽! 唉!家主干甚去了 老黄头转身,询问守田的族兵道。 我也不知,三日前有人前来劫稻,家主出手之后便一直不见身影了。 劫稻 老黄头眉头微皱,这乐宁镇竟还有人如此胆大,敢来余家的族地放肆。 不过看田中的灵稻穗粒完整,那人定未能遂愿,许是已被家主镇杀了吧。 家主啊家主,耽搁不得了.... 老黄头心急,当即想要亲自去主家庭院求见家主,转过头却见一名守院的族兵奔来,口中喊着: 家主有令,命老黄头点几名族兵,立即收采灵稻! 第34章 第34章 九月初五,日在中天。 余家,满院金灿灿的灵稻铺满了青砖,一股芬芳馥郁的稻香扑鼻,沁人心脾。 今天是发饷的日子,院外,四十余名族兵威严肃立,皆是在等待着家主余安亲自为他们发放粮饷。 余泰、余泽远二人入院领饷!院内,家主余安的声音传出。 余泽远闻声,搀着重伤未愈的余泰走入院内,向余安躬身揖礼。 见过家主! 欸~余泰你的伤还未好,不必如此拘礼! 余安上前扶住正欲朝他躬揖的余泰,将早已准备好的灵稻塞入他手中,这是你的饷,拿着。 余泰接过装着灵稻的布袋,掂了掂,脸色微变。 家主.....这....这如何使得 先前曾言,族兵的饷银是一斤灵稻,而袋子里分明是两斤灵稻,也就是说,余安给他多发了一斤。 余泰自觉受之有愧,提着布袋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你护稻有功,再加上你二人为我余家管事,本就劳心费神许多,这二斤灵稻便安心收下吧! 当日余泰与余泽远悍不畏死阻拦黄放,险些丧命,就凭着这份忠勇,多给一斤灵稻又能算得了什么 泽远,你也是两斤灵稻的饷。 余安又拿出一个布袋递给余泽远,轻声道:你兄弟二人近日的举动我都看在眼里,可谓是为余家尽心尽力,故此,这是你两兄弟应得的。 一斤灵稻五两俗银,余安多发的一斤灵稻对二人而言全然是意外之喜,相当于干一年活,发两年的饷。 谢过家主!往后我二人定当为族内竭力尽瘁。余泽远与余泰皆是大受感动,神色激动道。 好,退下去,回去好生养伤吧。 余泽远余泰答礼退下,余安又将虎子唤了进来。 虎子,那日多亏了你将我背回家中,这是你的饷,与二位管事一样,两斤灵稻。 年方十九的魏虎毫不客气地接过,道了声谢,便自顾转身离去,不曾有半分多言。 余安一笑,虽不善言辞,却是个干事的人,可堪重用。 三处灵田共收采灵稻百二十斤,依次为族兵们发完饷,花费了五十斤,余下八十斤,与先前的估算大差不差。 将余下的灵稻尽数纳入储物袋中,余安掐一道神行法咒,径直往青莽山脉掠去。 ........... 循着上次入山的行进轨迹,近两个时辰的急速奔掠,余安终于来到‘鬼墟坊市’的大门之外。 守门的,依旧是上次那名面上覆白底红纹鬼面具的飒然青袍女子,见到余安再临坊市,她递过面具招呼道: 道友今日又至,祝你挑选到中意的物什。 谢过道友。 余安不愿在此地耽搁过多的时间,家中巍儿即将出世,委实是不敢离家太久。 简单应了一声,戴上面具便踏入坊市,朝售卖阵法的铺子走去。 店家,上次我定下的那部阵法与阵旗..... 正在躺椅上打着瞌睡的老妪闻声惊醒,望向铺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哑声道: 来了,都给你留着呢,昨日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我都未曾卖给那人,这个做买卖啊,还得讲究一个信字。 老妪低低嘀咕着,从屋内拿出一个木匣打开,匣中正是那部《迷云匿踪阵》和十四枚楠木蟒皮阵旗。 余安不愿与她多言,从腰间拿出储物袋中取出灵稻。 十四斤,折合俗银七十两。 第35章 第35章 银货两讫后,余安又拿起阵法翻动,确认无误才转身离去。 不多时,再次来到那处大虎的骸骨旁,依旧是阵阵凉意袭背,余安不敢多待,加速朝前奔掠。 忽一道白影掠过,速度极快,饶是以余安天癸轮的目力都无法看清究竟是何物闪过。 莫非是山中的妖兽 余安脚步微顿,立在那里使神识探寻,却空无一物。 不管了,此地阴森森的,不宜久留。 正当余安催动神行法咒欲继续下山时,前方一只灵狐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却见那只狐狸白毛赤目,尾尖绯红好似旺盛焰火,后腿处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知是被何物所伤。 骨瘦如柴,条条肋骨显得极为突出,看样子是很久未进食了。 呦呦~ 那白狐可怜巴巴地望着余安,低低哀鸣着,好似在乞求什么。 乖狐儿,饿了 余安析出一道炁探寻了一番,没想到这只狐狸竟接近胎息应真轮了,已然开智,即将入道修行。 见其实在可怜,便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灵稻,洒在地上,唤道: 来来来,乖狐儿,这是灵稻,可以增补气力,吃吧..... 兴许是有些害怕的缘故,那白狐不敢上前,只是怯怯地在原地踟蹰着。 余安见状脚步微动,向后退了十来步,又小心翼翼道: 乖狐儿,别怕! 白狐见余安退后,这才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吃着地上的灵稻。 一旁的余安呆呆站在那里,心中思忖着。 如此看来,方才那道白影应是这只狐狸了 这狐儿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竟还能奔掠得那么快,想必是不俗的兽种。 相逢一场也是缘分,我只有些灵稻可令你饱腹,却不通医术,无法治好你腿上的伤..... 余安渐渐走近正在进食的白狐,低低道: 你既已吃饱,我也要回家了。 旋即脚步一转,准备离去。 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声线与方才发出呦鸣的白狐相同,但显然是对这类语言极为生疏,故而说起来显得十分怪异,仿佛是在笑 嘻~嘻~ 余安转过头去,只见那白狐两只前爪跪地,双颚不住地张合着,口中发出嘻~嘻~的声音。 你是想说....谢谢余安眉头一皱,心中微讶。 这白狐竟通了人性,还知跪拜行礼。 嘻~谢~谢~ 有了余安打样,白狐终于知道那句话应该怎样说了,再次生疏地重复了一遍。 区区几粒灵稻而已,不足挂齿,望道友快些痊愈,早登胎息应真轮。 余安低声应道,朝那白狐一笑,脚步骤急,朝山下奔掠,霎时不见了踪影。 青莽山密林之中,独留一只跪地白狐,在那里不断低语。 谢~谢....... 第36章 第36章 乐宁镇,学塾外的黄桷树下。 一群八九岁的孩童围作一团,在那里叫嚷着。 锋哥儿....再使一使神通罢! 人群中央,余修锋在树下盘坐,双目微合。 自从那年父亲余安在树下斩杀那名短发汉子后,余修锋再没受过欺负。 后来余家称了族制,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余修锋父亲是仙人的消息便在学塾中传开了。 同窗们从最开始的冷眼嘲讽,到后来的敬而远之,再到如今的趋炎附势阿谀逢迎。 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余修锋在学塾的地位肉眼可见地一日千里,已然成了整个学塾的追捧对象,就连学塾先生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不再似先前那般治学严苛,课业有误便要动辄打板子,如今也开始瞻前顾后,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了。 每逢下学之际,总有几名性格略跳脱些的同窗会拉住余修锋,迎面劈里啪啦先是一顿撅臀捧屁,溜须拍马,再撺捣着余修锋使一使那指绽金光的神通。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难免使人有些难以耐烦。 哇~锋哥儿你以后也要当仙人么 真是厉害啊... 先生教过:‘苟富贵勿相忘’,锋哥儿以后可别忘了带带我.... 在同窗们阵阵的阿谀声中,余安不禁摇头无奈叹了一声: 这非是什么神通,只是简单的先天炁出体罢了,你们若是想学,改日我同我爹说说,准许你们来我余家,到时让我爹亲自为你们探测灵窍,只要开窍,便是有可成仙人的资质.... 余修锋之所以乐意同这群先前欺侮过他的同窗们玩耍,全然是因父亲余安曾对他说族内可修行者甚少,往后怕是要逐渐势弱,考虑到需为族内增添人才,故才如此。 灵窍 那我们何时能到你家去,让那仙人为我们诊窍 先生说我聪颖非常,背起圣贤书来是极快的,想必应有灵窍吧 一众同窗听闻余修锋的话顿时来了兴趣,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莫要聒噪了,让出路来,我回到家中自会与我爹说,至于何时为你等探测灵窍,还得看我爹的答复..... 余修锋有些受不了了,他站起身沉声开口。 众人见锋哥儿严肃发话,也不敢再纠缠,纷纷让出道路。 锋哥儿,可别忘了啊,待我日后开了灵窍,还想着拜你爹为师哩! 余修锋不再答复,昂着脑袋缓步回家。 残阳晚照映在溪中,红彤彤金灿灿,漂亮至极,余修锋边走边看,竟恍惚失神。 如今他能够炁出八寸,距离炁出一尺的应真轮标准愈来愈近了。 但近日来,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 修习‘他山错’心法已五月有余,竟仍仅能出炁八寸,余修锋的自信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也不知爹昔年修习五月时出炁几寸..... 还是快快回到家中,加紧修炼,早日跻身应真吧! 如此念着,余修锋加快脚步,朝家中走去。 ............ 余安买来《迷云匿踪阵》,研习三日,自觉已将其中的艰深法诀尽数融会贯通了。 他踱步到院外,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想要试一试阵法的成效。 楠木蟒皮旗珍贵,又必须一次成阵,一旦结阵失败,那阵旗便作废了。 故此,若要确保万无一失,余安只好先用树枝练手。 复归院内。 余安催动灵炁,口念法诀,踏着阵法中所记载的‘清浊步’,开始布阵。 第37章 第37章 迷云匿踪阵,落! 一声令下,只见原本倒在院内青砖上的树枝刹那间立了起来,七条树枝呈方形分布,由缓及快,开始不停旋转起来。 与此同时,树枝中央的那块青砖渐渐模糊起来,有淡白色云雾渐生,遮挡视线。 成了。 余安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仔细观看,确是如阵法中所言:迷雾重重,难寻踪迹。 散! 又掐了道法诀,衣袖轻拂,迷云骤散。 结阵散阵都已极为娴熟,看来可以正式布阵了。 转入屋内,取出木匣中的阵旗,余安绕着院子行了一周,依照阵法中的阵图所示,将阵旗插遍院子四周。 掐诀踏步,行炁布阵。 迷云匿踪阵,落! 倏忽间,余安只觉自己体内的灵炁都要被抽干,源源不断地外泄涌出,注入大阵之中。 九天之上,层云翻动,继而缓缓垂落,直至罩住整个院落。 不对啊若阵法是这般模样,岂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身躯乏力的余安瘫坐在地上,低声喃喃道。 一道云雾笼住院子,岂不是更为显眼,那布阵还有何意义 此时,却听院外传来余修锋的声音:欸没走错啊,我家院子去哪儿了! 爹! 余安这才缓缓起身,走向院外。 锋儿,回来了 爹,你从哪儿钻出来的 从余修锋的角度看来,余安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极为神异。 余安闻言眉头微皱,转头望去。 只见一片荒地,先前伫立在身后的院落仿佛被隐藏了,全然看不出一丝端倪。 果是个好阵法!余安赞叹一声,手中掐诀,双目金光一湛,消失的院落又再度回到视线中。 锋儿,随爹回院。 拉起余修锋的手,二人踏入那片荒地。 一步踏出,余修锋顿觉天地变换,院子又骤然出现在眼中。 爹,这.... 此为迷云匿踪,是一种阵法! 阵法 先前邻镇的黄放前来劫稻,我使手段骗过了他,待他回过味儿再次登门时,恐怕是要不死不休的。你尚未入应真,你娘又怀着你弟弟,我怎敢不早做准备..... 余修锋点点头,看来那邻镇的黄家实力不俗,竟让爹如此忌惮。 爹,我如今能够出炁八寸了。余修锋来到院中,低声道。 五月的时间出炁八寸寻常水平,不算好,但也不差。 余安心中惊诧不已,想当年自己修炼八个月才出炁六寸,锋儿修炼五个月,竟能炁出八寸了。 委实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余安强上了许多。 但锋儿性子本就过于锐进,万不可令他再生傲气。 念及此,余安摆摆手,面色如常道:五月炁出八寸寻常水平罢了,不算好,也并不算差。 第38章 第38章 九月拾八,时值季秋。 万物几近萧瑟,簌簌风吹雨拍檐。 卧寝内,余修锋双腿盘曲而坐,手掐法诀,行炁冲窍。 心法名‘他山错’。 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错者,锐也,蓄一身无前之势,铁壁银山也要蓦直透过。 故此这道心法与余修锋极为契合。 炁出一尺,只差一丝了.... 余修锋面色惨白,不停冲窍所带来的剧痛使他汗珠涟涟。 昨夜父亲与他谈及了入元阳宗的经历、大师姐吴寒舍身赴死、师父郁广成身死殉道、以及往后的形势判断。 现下郁广成的死讯尚还压得住,太元峰治下的乐宁镇还能苟且偷生。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此事必定瞒不了太久,加之黄放前来劫稻,或已察觉端倪,回去后定会想办法再来探寻。 乐宁镇已岌岌可危,随时可能面临玉阙治下势力的劫掠。 余修锋自知家族实力微弱,只怕那一天到来,不仅无法帮助父亲半分,反倒还成了累赘。 应真.....应真就在眼前了! 他蓦的双拳紧握,体内先天炁粗壮如龙,猛然撞向丹田、紫宫二窍。 随着脑海内一阵嗡响,窍壁支离破碎,余修锋颤颤地抬起手,掐诀。 炁出一尺,金光湛湛。 跻身应真了! 呼~ 余修锋长舒一口气,擦擦额角的汗水,苍白的脸上绽放一抹笑意。 六个月以来,昼夜砥砺,孜孜不懈,终于入道了。 他站起身,迫不及待想与父亲告喜,却听门外忽起嘈杂之声。 快些,都快些! 夫人羊水破了,灶房的火不能停,要不断地烧热水.... 好好好,刘稳婆,拜托你了! 余修锋眉头一皱,这是.....巍儿弟弟要出世了 他忙推开门,却见父亲站在厅堂内,双眉紧蹙,低低喃着: 水苏,苦了你...... 爹!余修锋走上前,拉住父亲的手,轻声道:弟弟即将出世,娘恐怕身子虚乏,要不我去白先生那儿买些补气血的药熬上 余安眼眸微亮,从怀中掏出两枚银锭:锋儿你说得对,速去! 余修锋接过银子,拔腿便跑出院子,朝镇里狂奔。 白先生是镇上唯一的郎中,似是外来人,操着一口北方话,身材也十分高大,全然不似南人。 药铺在镇中,距离学塾约莫半炷香的脚程,余修锋时有路过,却从未进去过。 奋力奔跑下,不多时,余修锋来到了药铺所在的那条街道,药铺对面站有几位面容姣好的姐姐,笑若桃花,见了他打趣道: 真是个俊哥儿...来玩会儿么 余修锋不理会,他冷冷道:我是来办正事的,谁同你玩 说着,快步跑进药铺。 白先生在么! 白先生..... 药铺角落处的躺椅上,身着灰色长袍的白洛川扒下盖在脸上的医书,双目微眯,懒声应道: 在嘞,啥事儿啊 缓缓起身,见到眼前这名肤色黝黑的男童,他不禁瞳孔微缩。 这个年纪的胎息应真轮..... 放在郡里也算拔尖吧 第39章 第39章 也不知修习的什么功法,浑身上下竟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我弟弟即将出世,想为我娘买些添补气血的药。 余修锋将两锭银子往柜上一拍,豪气道:要最好的药材,劳烦先生了。 白洛川微微一笑,心中明了,原来是余家子。 等着.... 慢步行至药柜,熟练地推拉药柜,抓取药材。 当归、人参、黄芪..... 这些都是大补的药材,不过令堂方才生产,虚不受补,还需渐渐添补。 白洛川将药材装好,递与余修锋,微眯着眼眸淡淡道。 余修锋哪里懂这些医者的晦涩言语,他接过药材,轻声开口:我回家后应当如何取量,怎么煎熬还请白先生教个方法。 生产当日,取黄芪二两,文火煎药,五碗水熬成一碗服下即可,后酌情而定。 谢过了!余修锋暗暗记下。 那我便先按白先生所言煎药喂母亲服下,待看效用,再来向先生请教。 言罢,踏步出门,来去如风,一句废话都无。 啧啧....这娃娃不错,余家有他为长子,若能撑过玉阙势力倾轧,日后繁荣有望。 白洛川捋捋胡须,又复躺在椅上,以医书覆面,低低念着: 郁广成哦郁广成~不听为师言,吃亏在眼前喽! 筑基心切,被那澹台稚川夺舍至死不说,还要害得治下诸镇生乱...... .......... 灶房内,余修锋将黄纸包裹的药材往灶台上一搁,依白先生所言取出二两黄芪,仔细从缸中舀了五碗水,倒入药罐中,吩咐正在一旁烧热水的魏虎道: 虎哥儿,再起一炉文火,添一根木柴即可。 少家主,是要熬药么魏虎闻声持起火钳,夹起一根燃烧的木柴放入旁边的灶炉,他低声问道。 余修锋将余下的药材收好,持勺不住地搅动着药汤,他笑应道:是了虎哥儿,我娘生了巍儿弟弟,身子乏弱,需补补。 少家主真孝顺。二公子出世是大喜的事情,魏虎也打心底里为之开心。 不过见着眼前这一幕,他不禁联想到自己母亲还未享到一点福便因病逝去,心中不由伤感起来。 余修锋十分了解魏虎的境况,父母皆亡,已成无根浮萍,瞥见其表情沉重,余修锋大抵将缘由猜到了七七八八,遂出声安慰道: 虎哥儿,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不必囿于过去,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来,吃颗蜜饯,去去心里的苦。 魏虎愣神一瞬,缓缓伸手接过那枚蜜饯,放入口中。 极甜,甜得让人想流泪。 少家主,谢谢你.... 余修锋淡淡望向双眸微红的魏虎,轻声道:咱哥俩儿,说什么谢。 这时,忽听院内一声婴儿啼哭。 接着是刘稳婆的爽朗笑声。 主家,主家! 母子平安,七斤六两的小子! 余修锋面容一滞,继而大笑,奔出门去,喊道:巍儿弟弟! 来到厅堂,只见父亲接过稳婆手中的余修巍,笑颜灿烂。 巍儿,巍儿乖.... 余修锋蹦跳着,迫切想要看一看弟弟的面容,却听余安问道: 补气血的药熬好了么 差不多了。 来!你抱着弟弟,爹去喂你娘服药。 余修锋谨慎接过弟弟,抱在怀中,看着余修巍的小脸,拍着他的背哄道: 巍儿不哭,我是你哥余修锋.... 第40章 第40章 夏水苏躺在榻上,苍白的脸色难掩其清丽面容,她双目无力张合,口中低低喃着: 巍儿.... 余安端着药汤,缓步上前,抚着夏水苏的额头,柔声道:水苏,这是锋儿去白先生那儿为你抓的气血药,服下吧。 夏水苏忍耐着药苦服下,又抓住余安的手掌,巍儿,我要看看巍儿。 话音方落,却见余修锋抱着余修巍推门而入。 躺在哥哥怀中的余修巍已止了泣声,此时静静地睡着。 嘘~ 余修锋示意爹娘小声些,旋即慢慢将弟弟抱到母亲身前,压低声音笑道: 娘,你看,巍儿多乖! 夏水苏展颜一笑,抱过余修巍,用食指勾弄着他红嘟嘟的小脸颊,眼神温柔。 一旁的余安却是眼眸一眯,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常,转头望向余修锋。 锋儿,你....... 余安析出一道炁,探寻余修锋的丹田灵窍,面露惊喜之色。 你跻身应真轮了 方才在厅堂中,心里焦急着水苏的状态,倒没注意到家中多出了一道胎息应真轮修士的气息。 此刻大事落定,母子平安,余安这才察觉。 是了,爹,今早突破的。余修锋淡淡回应,往后我家便有两名胎息了。 余安愣了愣,笑容大绽,欣喜不已,他拍了拍余修锋的肩头道: 你小子出息,八岁的应真修士,够爹给两位师兄吹上一吹了。 今日双喜临门,待会儿给爷爷和珠子上几炷香...... ........ 玉阙宗,鼍碑峰。 黄放三步一跪,九步一叩,缓慢地登峰。 任谁也无法想象,这位在青羊镇不可一世只手遮天,即将跻身胎息五境灵光轮的大修士竟以这么卑微的方式登爬鼍碑峰。 而能令其如此的,自然只有鼍碑峰主---陈叔玄。 只见陈叔玄赤足踏在石鼍之上,大袖飘摇,乌黑须发随风而舞。 见到一路跪叩而上的黄放,他横眉立目,掀髯冷哼一声: 你不识地厚天高,竟敢瞒着本座前去乐宁镇窃取灵稻,真当本座浑然不知么 三番五次告诫你,莫要招惹太元峰,你好胆啊,竟还硬扛下郁广成一道剑意! 陈叔玄面红筋暴,被黄放的大胆行为气得大发雷霆。 昔年他门下四名弟子入青莽山猎妖兽,不知何故被郁广成斩杀其二,剩余两名弟子侥幸逃回。 原以为那郁广成会就此罢休,没成想那疯子竟一人一剑杀上鼍碑峰,硬生生破去护山大阵,斩下了那两名幸存弟子的头颅。 陈叔玄上前阻拦不敌,迎面便败,被一剑削去左臂。 自始至终,郁广成只说了一句话:陈叔玄,你既管不住门下弟子,那我便杀得你鼍碑峰一脉仙机断绝! 那一日,鼍碑峰四位内门弟子死绝,峰主陈叔玄断臂,郁广成汹然而来,飘然而去。 从那以后,郁广成杀伐之气浓盛的太一剑意,如附骨之疽般,令陈叔玄这位炼气五层的鼍碑峰主畏惧到了如今。 峰主,您想一想,若真是郁广成出手,我还有命来见您么黄放跪伏在地,抬起眸子,怯怯看向陈叔玄,小心开口。 你是说…在乐宁使出太一剑意吓退你的,不是郁广成陈叔玄眼眸一凝,沉声问道。 郁广成有一门徒,唤做余安,早已离开太元峰在乐宁称了族制。 陈叔玄闻言眸子骤亮,他缓缓走下石鼍,扶起跪地的黄放,嗓音柔和许多: 第41章 第41章 哦且与本座细细道来。 黄放起身,依旧保持着拱伏的恭敬姿态,他轻声道:素闻太元峰治徒严苛,如今那余安却离宗这么久,我猜想,是不是......郁广成突破筑基失败,已然身死 陈叔玄闻言沉默良久,这一番话他深以为然。 如此说来,倒并不无此可能。 若郁广成真的身死,太元峰治下四镇失了庇荫,岂不成了囊中之物 念及此,他强压下心中狂喜,佯装淡定道:仅凭此事便断定那疯子身死颇有不妥,还需谨慎些。 这样,你去乐宁镇,我亲自走一趟太元峰,各自再探探消息。若真如此,那太元治下的四镇之地便该易主了! 听闻此言,黄放也是心中暗喜。 虽说他黄家依附鼍碑峰,但得到的利益少之又少,除了能狐假虎威,借峰主陈叔玄的威势压服仇敌之外,几乎未得到任何修行资粮。 心底时常暗骂陈叔玄老奸巨猾,面上却不得不谄媚恭维。 眼下倒是个大好机会,若郁广成当真身死,那么陈叔玄定会派自己前去劫掠各镇。 给鼍碑峰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干的那些腌臜勾当数都数不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说吃肉,喝上一碗汤总该不过分吧 峰主圣明,在下即刻前往乐宁,只待峰主下令,定叫那余家就此覆灭,将治下灵田悉数吐出! 陈叔玄袖袍一挥,摆摆手:去吧,到时你我以‘云钩’为信。 言罢,只见他凌空踏步,身形扶摇而上,越过高耸入云的鼍碑峰,朝东方的元阳宗掠去。 ...... 太元峰主身死,元阳宗乱作一团。 余下的几位峰主境界皆在练气五层之下,又不修杀伐道,一旦玉阙来犯,宗门将临倒悬之危。 金盛,你们阵元峰是干什么吃的,太元峰的山阵破溃已两年有余,你竟浑然不知 一名白发苍髯的耄耋老者气得满面通红,指着身前的阵元峰主金盛破口大骂。 元阳服饰皆为白色长袍,唯有阵元峰有所不同。 却见金盛着一袭印有阵图标志的淡青色长袍,须髯乌黑,眉目疏朗,甚有威重。 听闻丹元峰主云虚子的怒骂,他既不生气也不自责,只是笑道:有人以秘法隔绝我与大阵的勾联,郁广成对上那人尚且不敌而殉道,何况我区区练气四层的小修 见二人争执不休,一旁须发皆白的筹元峰主吕尚踏步上前: 老夫百般筹算,方才算出一丝端倪,郁广成应是被筑基巅峰修士的残魂所夺舍.... 筹元峰不过左道尔,皆是一群枯木朽株,整日就知摆弄那些竹筹,你既这般会算,算得出宗主下落么雾鬓风鬟的箓元峰主慕容长琴纵身而来,身影飘然,言语间毫不客气。 见慕容长琴来了,众人都垂下脑袋不再言语。 这位以阴狠著称的妇人,虽说堪堪练气三层,一手符箓却使得精妙,在场之人皆是着过她的道,故而退避。 唯有金盛挺身而出,他捋捋长髯,袖袍轻挥,望向众人道:今宗主去向不明,广成神形俱灭,我元阳已如东逝之波,气数将尽,尔等不思补救却在此逞口舌之利,令广成兄泉下何安矣...... 我等争辩正是为了宗门,现下群龙无首,你倒给个好法子听听慕容长琴哼了声,呛道。 诸位且听我一言,眼下玉阙宗尚还不知我宗境况,我等要做的,便是坚决扼下广成兄身死的消息,同时给宗门治下的十二镇施下庇护,以抵御将至之危。 阵元峰主立在山顶,一身青袍随风飘摇,见其余几名峰主并未反驳,他又继续道: 长琴,你到各镇施一道‘鉴灵符’,一旦有非我治下的修士犯境,好令我等知晓。 吕尚,你既精筹算,那便算一算广成死后其门下四散弟子的下落,外门弟子捉回来给云虚子炼丹,免得管不住嘴散了消息。内门弟子的下落明细报给我,我自有安排。 暗处,收敛气机潜藏在此的陈叔玄将这一切尽数听在耳中,他嘴角轻勾,脚步微动,悄无声息退下山去,直至远离元阳的探察范围才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郁疯子,你威风一世,到头来竟被人夺舍致死 报应!报应啊! 狂笑之余,忽地好似想起了什么,手掌凌空一拂,‘云钩’显现。 他注入一道炁,对‘云钩’淡淡开口道: 黄放,消息属实,速遣你族内族兵攻占田地,凡人皆可杀,修士留待本座发落! 第42章 第42章 次子出世,余安心境阔然开朗,加之数年来的昼夜修习,如今也是顺理成章地跻身了胎息四境玉符轮。 余家庭院内,夏水苏怀中抱着余修巍,看着院内余安教习余修锋剑法剑意,父子相亲,场面十分温馨。 剑者,心之刃也,太一剑意其要在势,一剑递出,纵有千山阻隔,也要削平搅碎。 余安口中念念有词,炁贯长剑,手中太一剑青光自剑柄蔓延至剑尖。 继而双膝微曲,手肘夹于肋下,剑柄轻旋抵于胸口,蓄势如盘蛇。 青光乍起,剑芒吞吐十丈又五丈,势若催枯。 方寸杀机骤,三尺气概长。 余安收束剑意,低低喃道: 这是为父自悟的剑意,不知与师父的教义是否相悖,你可作个参考。 郁广成身殒前才将这剑意传给余安,无师指引,余安只能自行体悟。 余修锋手中提一节桃枝,也跟着照猫画虎地递出一剑,但反应平平。 剑芒倒是有了,却不知是否因灵炁淡薄的缘故,看上去短弱无力。 余安见状笑道:一节桃枝便能刺出剑芒很是不错了。 谁料余修锋将手中的桃枝一扔,嘟囔道:看来我天生与剑不合,不宜习剑。 方才凝聚剑芒时,余修锋明显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丝天然抗拒,深知自己无法在剑道上有甚辽远作为,故有此一说。 太一剑意乃是七品,可以说是余家目下品阶最高的功法,又是正统得来的,若只有余安一人修炼属实枉费了功法价值,父子二人皆修习,方为最好。 所谓技多不压身,多一道手段,总归是好的。 余安自知天赋不如余修锋,不舍令师父赐下的功法蒙尘,遂劝说道:锋儿,你所修习的心法锐意无匹,分明与剑道极合..... 爹,剑非我之兵,儿子要另寻他物。余修锋仍是摇脑袋,目光坚定开口。 余安也不愿强行劝说,毕竟人各有道,锋儿早慧,既不愿修剑定有他的思虑。 念及此,他笑道:无妨,有人喜剑,有人爱刀,更有人赤手空拳一力降十会,殊途同归,终究只为杀力更强。 余修锋一笑,盘腿坐上石凳,调息运炁,自顾修习心法。 既然父亲理解,那便无需多言了。 对于挑选称心兵器一事,他并不着急,眼下砥砺心法灵炁方为首要,深阔如渊的炁才是万法之根基。 珠子赐下的《兑銮引》功法包罗万象,身法、心法、术法、符法、阵法、丹法一应俱全。 但识海中能够翻阅的只有心法‘他山错’,跻身应真后,身法之上的金光禁锢渐渐弱了几分,想必很快也能开启了。 余修锋也不知这些功法是何品阶,他只觉才将‘他山错’心法修到百之一二,仅如此便入了应真。 依此进度,估摸着能一直修到筑基 若真能支撑修到筑基,那这些功法少说也是六七品了,放在各大宗门中也会将其奉若瑰宝。 唯一遗憾的是,珠子传下的功法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不能形于言语,更无法述于文字。 如此一来便不能将这些功法在族内传承,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家主!家主! 院门外,忽传来魏虎焦急的声音。 余安衣袖轻拂,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第43章 第43章 虎子,何事惊慌见魏虎一脸的张皇失措,余安淡淡问道。 青羊黄家率二百族兵犯境镇西,个个持刀舞棒,肆意虐杀镇中百姓,所到之处是尸殍遍地.... 什么 余安瞳孔骤缩,立即起身问道:可是那黄放亲自领兵前来 自从上次黄放前来劫稻后余安便心中悸悸,总觉着混乱将至,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魏虎捏了捏拳,道:正是那老儿亲率族兵前来...... 黄放,你我如今皆是四境,倒来碰一碰罢! 余安眼神霎时冷冽起来,携剑负在腰间,对家人嘱咐道:院外的‘迷云匿踪阵’非练气不能勘破,水苏、锋儿,你们在院中待着即可,不会有危险的。 言罢,掐一道神行咒,提起魏虎的脖领便朝镇西狂掠。 ...... 乐宁镇西与青羊镇东互为交汇,以一条宽而浅的洮河为界,两岸各有数十户人家,耕种渔猎,近百年互不侵扰。 然而这天还未破晓,仍在梦乡中的乐宁百姓便被阵阵喊杀声、铮铮金铁交鸣声惊醒。 随之而来的是哀啼四起。 顷刻风声骤紧,农户们惨叫、奔逃,却终无法逃脱黄家族兵们的包围。 不足两炷香的时间,祖祖辈辈居住在洮河东岸的四百余名乐宁百姓便不剩几个活人了。 待余泰闻讯带领四十余名余家族兵赶来,只见遍地碎肢残骸,四处鲜血淋漓。 见到这样的场景,余家族兵们不由赫然而怒,全不顾兵力远逊青羊黄家,纷纷冲上去厮杀。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便是赚了。 四十人对三百人,自然是螳臂当车,片刻之间,余家就只剩下了十来名族兵。 余泰早年在寺庙里受过武僧传承,会些拳脚枪棒,他持棍掠上前去救下几名断臂的族兵,又复归阵中,左掣右晃,长棍扫动,掀翻了十来人。 不慎肩头被劈中一刀,身形一滞,紧接着右腿又挨一刀。 哥! 余泽远虽不善打斗,见到兄长受伤,也捡起地上的铁刀,冲上前去救人。 但哪里敌得过黄家那群虎狼,还未靠近,脑门便结实挨了一棒。 目光恍惚间,又见一道寒光朝自己脖颈砍来。 今日怕是要丧命于此了....余泽远心里想着,想要躲闪却只觉浑身发软,脑袋一轻,缓缓后仰倒去。 忽感有人支撑起他的后背,令他稳稳立在那里。 目光中,持刀迎面扫来的那名黄家族兵也倏然顿住,双目突出,嘴巴不住张合着,旋即咽喉处绽出一道血线,头颅缓缓从脖子上滑落。 余泽远视线愈发模糊起来,恍惚中只见一道白影掠向一众黄家族兵,速度极快。 继而青光大放,数十名黄家族兵被震向半空。 剑芒乍起,仿若天绽电痕,在人群间穿梭不止。 人头滚滚而落。 余安倒持长剑,大袖飘摇,眼神凌厉望向已被他一剑破去数十人的黄家族兵们,他冷声道: 尔等竟敢犯境,屠戮我乐宁百姓,那便尽数死在这里吧。 第44章 第44章 见那白袍男子有些修为在身,只怕也是与家主黄放境界相当的胎息修士。 眼下家主独自深入乐宁镇抢灵稻去了,即便他们仍剩下百十人,但也绝不能与一位胎息玉符轮修士抗衡。 一众黄家族兵渐渐往后退避,动作如出一辙,如训练有素的仙朝兵卒。 由此可见,黄放平日里没少对他们加以操练。 余安立在河畔,一剑挥出,凌厉剑芒便将最前排的几名黄家族兵搅得七零八碎,血肉横飞。 剩余的族兵们倒挺沉得住气,眼看着愈来愈多的人被那名白袍短髯男子绞杀,却也不慌张,仍旧有序地向后退着,前面的死了后面顶上,一茬接一茬。 余安揉了揉眉心,笑了。 看来那黄放老儿是真将自家族兵当作仙朝兵卒操练了。 竟也讲究个‘不可背敌而死’ 魏虎,我族内亡者暂且不管,先将伤者带回去治疗。 黄放始终没有露面,余安估摸着他是直奔灵田去了,但田中灵稻早已被收割一空,待那老儿无功而返,这些人留在此处会让余安分心,反成累赘。 让他们速速离去,待将黄家这些个小喽啰收拾干净,没了后顾之忧,便只需与黄放一人捉对厮杀即可,省心不少。 魏虎得令,扶起两名伤者缓缓退走,余泽远此时也清醒过来,竭力背起浑身皆是见骨伤痕的余泰,望了眼家主余安,转身离去。 余安脚步微动,迅速朝前奔掠而去,手中太一剑挥舞不歇,剑芒吞吐间,又是数十名黄家族兵身亡。 正欲一鼓作气将这些族兵杀尽时,忽地神识微动,顿感脊背一阵发凉。 他暗叫不好,左脚轻点,朝右避闪。 砰! 只见方才他站立之处乱石飞溅,地上被砸出一个大坑。 待尘霾随风渐去,一名看上去六十余岁,双眸锐利如鹰的老者站在那里,掀髯带笑。 余家小儿,师父死了还得偷偷摸摸地怕令人知晓,活得真够憋屈的! 黄家主堂堂胎息四境巅峰,当日竟被我一名三境修士一剑吓退,活了大半辈子还是胆小如鼠啊 言语间,余安脚步后撤,将二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十丈之外。 他初入玉符,而黄放是玉符巅峰,早在这个境界浸淫了近十年,加之其以体术蛮横著称,与之近身相搏定然讨不到半分便宜。 听见余安的回呛,黄放不急不躁,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余安,淡笑道: 你竟也跻身玉符轮了果是后生可畏,待老夫将你生擒了,押送到鼍碑峰炼丹制傀.... 到时峰主欣喜,说不准..... 黄放一句话还未说完,却见一道剑气卷起河水朝他袭来,如大雨倾盆而降,又四伏杀机。 说不准什么说不准你主子要将你的狗头取下,一齐丢进丹炉炼丹 余安不愿与之废话,直接一剑扫去,又蓦然抬剑前刺,剑芒骤出十丈,透过蔽天的水幕刺向黄放。 黄放非但不躲不避,反倒还狞笑起来,大踏步朝前冲掠,抬手重重一拳挥出,径直撞向袭来的剑芒。 不见黄放如何吃力,但见那道粗壮如龙的剑芒寸寸崩碎,继而消散。 不堪一击! 黄放冷笑一声,不给余安丝毫喘息的机会,身形停滞一瞬,又猛然前掠。 第45章 第45章 正如余安所言,有人喜剑,有人爱刀,有人赤手空拳一力降十会。 浸淫胎息多年的黄放便是后者,且在后者中出类拔萃。 他一身横力刚猛无匹,无需借助法器兵器,仅凭双拳便可砸得同境修士抬不起头。 余安不过初入玉符,即便身具太一剑意又何妨黄放自信其撑不过三拳。 罡风猎猎,饶是余安目力极佳,却仍只能隐约看见道道残影。 他顿觉不妙,若是被这一拳砸中,恐怕要令他灵炁乱涌,气机弥散。 不敢轻慢对待,右手一剑挥出,左手掐一道神行法咒,转身拔腿便跑。 黄放一拳砸了个空,见余安遁逃,他也不急追,只是轻笑:老夫不仅拳快,步伐更快。 洮河之畔,只见黄放身影骤闪,下一瞬便出现在了百丈之外。 这般速度,不可谓不惊人。 距离洮河三百丈外,正掐着神行咒狂奔的余安这才意识到自己与玉符巅峰修士的差距。 他能明显感受到后方穷追不舍的黄放身上那股强烈杀意。 这样下去,要不了几息时间便会被其追上,然后被生猛地捶杀在此地。 入道八年,从未如此接近过死亡。 余安遁逃之余不断出剑干扰黄放,希望使其减缓速度,但不料那老儿竟全然不避,剑芒扫至身前,他只挥拳相迎,真正有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余家小儿,九年前黄家之耻,今日拿你命报! 眨眸间,黄放一个冲刺,霎时便冲到余安身后,五指成勾继而成拳,蓄力砸下。 余安只听耳畔一道爆喝,旋即后背钝痛传来,浑厚的劲力将他砸飞出去,一身骨骼都似被震散,喉间一甜,鲜血汩汩而出。 砰然落地,余安强忍痛感迅速爬起,凝全身灵炁于右掌,注入太一剑。 一剑轻描淡写挥出,不见如何气势恢宏。 黄放更是不以为意,抬手挥拳去迎。 却见这道极其微弱的剑芒蓦直切破了黄放拳周凝结的罡气,削去其三指与半只手掌,殷红血液四溅。 二师兄同我说过,我师父曾用这道剑意削去陈叔玄一臂,今日我效仿之,以同样剑意斩去陈叔玄走狗的半只爪子,也算是师门传承 余安捂住胸口,暗里运行灵炁压住汹涌的血液,他倏然狞笑起来,撂下一句话,趁黄放不暇之余赶紧纵身再次遁逃。 他并未往人群聚集的镇中和村落跑去,打算绕着镇子边缘,朝镇东的青莽山脉逃窜。 这样既可避免镇里的凡俗百姓受无妄之灾,又可将那一身蛮力的老匹夫引入大山之中。 青莽山脉重峦叠嶂,地形复杂,遍布密林,是个藏身的所在。 钻进去,收敛气息伏在暗处,只待那老儿追来,给他致命一击。 黄放受此一剑,暴怒不已,他行炁止血,捡起地上被削落的半节右掌,掀髯长啸: 余家小儿,老夫要你全家拿命来偿! 将缺掌的右手缩入大袖之中,他目眦欲裂,身形狂动,循着气息,朝余安消失的方向追去...... ...... 第46章 第46章 余家庭院内,魏虎扶回两名幸存的受伤族兵,余泽远也将奄奄一息的余泰平放在地,泪盈双眶道: 哥....哥.... 余修锋担心娘亲惧怕,遂遮住夏水苏的双眼,低声温柔道:娘,你先回屋。 快步来到重伤的几人身前,余修锋表情凝重,他缓缓抬手,析出灵炁,为余泰止住血。 少...少家主,属下无能,没能保下洮河畔的百姓。余泰脸色惨白,艰难开口。 余修锋默然不语,转过头又为其余两名伤者止血。 见到这一幕的余泰脑袋微垂,双目低敛,哑声喃喃:是我无用..... 族叔不必自责,要怪只能怪我余家势弱,暂无实力与那黄家抗衡。余修锋转身,对余泰低低道。 黄家族兵上千之众,家主黄放胎息四境巅峰,而余家虽有父亲这名四境修士坐镇,但族内族兵却只有四十余名,底蕴可谓云泥之别,如何拼得过 故此,自然怪不得两位管事。 你们伤势严重,我只是暂时为你们止住了血,还需郎中用药方能恢复。 余修锋缓步行至院门,继续道:虎哥儿,随我去请白先生。 少家主不可!虽说黄家的二百族兵已被家主镇退,但...黄家怎可能只遣区区二百人来袭 我等死则死矣,万不可令你去犯险啊! 余泰强忍伤口剧痛猛然起身,面目扭曲劝说道。 他担心黄家的主力族兵即将入境,到时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即便少家主已入道胎息,但终究只是名八九岁的孩童。 余修锋不置可否,再度轻唤一声:虎哥儿! 本欲劝说的魏虎见余修锋目光坚定,抿抿嘴将话咽了回去,在地上拾起一口铁刀,默默跟上去。 他深知这位少家主的脾性,劝说无益。 二人走出护院大阵,一路奔跑,径直来到镇中药铺。 街道上人流如织,看来是全然不知镇西被惨烈屠杀的事情。 余修锋大踏步走进药铺,急唤道:白先生! 开门济世的白洛川不坐铺堂,反而躲在屏风后头,似乎在蓄意躲避什么。 听见余修锋的呼喊,他轻不可察地微叹一声:又来活儿喽! 拖着步子行至堂前,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余家的孩子可是令堂服药的效用不显 余修锋担心消息传出后引起恐慌,终是未将邻镇犯境的事情说出,他摇摇头道:我族内族兵大比,刀剑枪棒无眼,有几人伤得甚重,还请白先生去一趟,必有重谢! 白洛川笑而不语,黄家率族兵自镇西洮河畔犯境的事他怎会不知 倒是这余修锋小小年纪,在这危急存亡之秋竟还能沉着冷静,如此心性,令人咋舌。 收拾好药箱,白洛川抬手指向门外,对余修锋颔首道:走吧! 余修锋与魏虎带路先行。 白洛川在后蜗步涉泥般缓慢走出药铺,来到街道,见对面花柳巷弄中走出两名笑靥如花的送客女子,他叹道: 众生芸芸,芸芸众生。无生无灭,无增无减。 ...... 三人一路行至溪畔,却见有十来人,手里捏着探灵符与探矿符,似在勘探。 余修锋脚步一顿,抬手示意魏虎与白洛川别再往前。 第47章 第47章 黄家竟已深入至此,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惨遭戕害了。 此路不通,咱们绕行... 带着二人一头钻进茶园,在半人高的茶树中穿梭,余修锋眼神冷冽喃着: 黄家欺人太甚,犯我乐宁,屠戮百姓,还大张旗鼓地在镇里探灵田寻矿脉 有本事便杀得我余家无一活口,否则但凡我余家有一人存活,他日定要灭你黄家满门。 穿过广袤的茶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聚居村落,村子背后,便是余家的庭院。 此时,有密密匝匝的黄家族兵持刀列阵,面前几十名村民跪作一排。 青羊黄家家主有令,愿降顺黄家者,可活!否则洮河畔的四百余人便是下场....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手按腰间刀柄,狠厉的目光在跪伏众人身上扫动着,仿佛下一瞬便要拔刀杀人。 爷,我降,不论在谁的治下,只要能让咱们好好地过日子就行! 村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他们丝毫不关心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作何打算,镇里的灵田灵矿,各类修行资源也与他们没有半文钱关系,他们只想活,即便卑微地活。 好,有不服的吭一声,老子亲手割去你们的头颅! 管事模样的男人又抬高嗓音问了一遍,见众人都垂下脑袋,他才继续笑道:往后此地便是青羊黄家治下,很快....便没有乐宁镇了。 不远处茶田旁的余修锋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双拳紧捏,低声骂道: 直娘贼!一群匪徒! 忽地,寒芒闪动。 身侧,一名不知如何发现他们的黄家族兵一刀横劈,直奔余修锋而来。 余修锋身子一低,躲过那一刀,旋即抬手握住魏虎手中铁刀的刀柄。 出鞘,贯炁,前刺,一气呵成。 以刀行剑意。 太一剑芒吞吐,刹那便将那名黄家族兵胸膛搅碎,内脏流出..... 白洛川眼眸一眯,这小子竟还有太一剑意 广成如他这般年纪时,却还在撒尿和泥,真是天外有天......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不远处村落外的黄家族兵,见有同袍被杀,腰间悬刀的管事一声令下,黄家族兵蜂拥而来。 余修锋将刀一横,低声嘱咐道:虎哥儿,你带白先生绕行回院,族叔为保洮河百姓才受此重伤,务必要将其救活! 少家主,你.... 我自有法子逃命,速去! 魏虎不再多言,带着白洛川又一头钻进茶田。 余修锋望向冲来的上百名黄家族兵,刀尖光芒吞吐。 来吧! 一刀挥出,便有一名族兵咽喉绽放殷红血花。 黄家管事脚步微滞,看那田垄上的身影,像是名孩童 挥刀间竟有如此威势,难不成也是修士 去他娘的,修士又如何,终究不过是名孩童罢了! 上! 余修锋仍旧挥刀,却力道渐弱,体内本就微薄的灵炁趋于竭尽。 他果断将刀抛出,拔腿钻进茶园。 第48章 第48章 却忽感脚踝一紧,继而身躯不受控制地被向后拖拽。 给老子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爆喝,余修锋紧紧抓住茶树,后腿猛蹬,指尖弹出一道炁朝后射去。 茶园外,拽住余修峰脚踝的那名族兵只见金光一闪,左眼砰然爆绽开来。 我的眼睛....你娘嘞! 惨嚎着,拔刀便要挥砍,却被管事拦住。 家主吩咐过,杀些人立威即可,若凡人皆死绝,用什么来滋养这片土地尤其是修士,不可擅动,须交由家主发落! 那人捂着空洞洞的眼眶,猩红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他愤然道:什么狗屁规矩,我被这小子施法射瞎一目,就这样忍气吞声 言语间,再次挥刀朝余修锋的腿上砍去。 铿! 管事抽刀挡下,抬手拧住余修锋脖颈,出来! 见果是个八九岁的孩童,他问道:你姓甚名谁竟也是名入道的修士。 余修锋并不理会,他抬眸瞥向那名捂眼的族兵,讪笑一声:一目之了然啊 瞎眼族兵怒而暴起,拔刀捅向余修锋,你娘嘞! 下一瞬,连带着握刀那只手都被管事砍下。 失眼再失臂,怎一个惨字了得。 修士的命,可比你我的命来得弥足珍贵,若被家主知晓咱们擅杀了一名修士,你我性命顿休! 管事瞪了他一眼,面色肃然,又继续盘问余修锋根脚:再问一遍,你姓甚名谁 早已炁尽的余修锋无法挣脱那只大手钳制,逃跑无望,又不愿与这群虎狼匪徒多言半句,索性双目一闭,继续保持沉默。 黄家管事却也不急,他淡淡道:无妨,你既不愿说,那便待家主亲自审问你。 言罢,又吩咐手下族兵用绳索将余修锋缚住,以免其脱逃。 众人继续向镇里深入。 ........ 却说余安一头扎进青莽山脉,顺着熟悉的路线来到那片密林。 那架大虎的骸骨犹在,四下的枯叶过膝,身后行过的痕迹明显。 余安大袖拂动,骤起一阵风,将痕迹掩盖,又躲入虎骸后,用落叶将身躯遮掩,只余一目的空隙,用以窥察情况。 紧握住太一剑,收气敛息,静候黄放追来。 不多时,簌簌的细微声响渐近。 黄放踏进密林便放缓脚步,神识开动,谨慎前行。 他岂会不知余安之所以逃入深山,正是心存埋伏之念 但其结结实实挨了自己一拳,灵炁混散,已是强弩之末,又有何可惧 身前林深树密,落叶深厚,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那余安必定就隐伏在其中。 念及此,黄放大踏步前掠,行炁凝罡护体,左手成拳,胡乱朝地上堆积的落叶挥砸着。 躲老夫倒要看你能躲到何时! 大虎骨骸后,落叶之下,余安见到这一幕心中微沉。 那黄放老儿看上去蛮重,却也心思灵巧,竟知道自己就在此处埋伏。 第49章 第49章 拳罡乱挥下,恐怕还未出剑,便要被那老儿捶得粉身碎骨了。 眼看着几近狂乱的黄放愈来愈近,余安却仍未寻到绝佳的出手时机。 若不能将其一击毙命,那死的便是自己,故而断不敢轻易出剑。 就在这时,林外忽传来一道生疏的人语:这里!这里! 黄放脚步骤停,这非是余安的声音,难道山中还有别人助他 趁黄放思虑这一瞬,余安调动周身之炁,炁贯太一剑。 一道如丝线般微不可察的剑芒骤射而出,仿佛穿针引线,刺入黄放丹田,又复跃入紫宫,终透颚直插眉心泥丸宫! 修士三窍,乃存炁蓄灵之所,万法之于出,亦之于歇。 一剑挑穿三窍,饶是练气大修也要法力渐散,乖乖回洞府将养半年才敢再出门。 只见黄放眉心处一点红晕绽开,先是泥丸宫精血流出,继而丹田、紫宫、泥丸三处窍穴丝丝缕缕灵炁溃泄,气机弥散开来,他脸上肉眼可见地皱痕渐深,须发生白,陡然老去十岁不止。 阴险小儿!阴险小儿! 眨眸间,黄放浑厚灵炁便散去十之二三,并以溃堤决坝之势不住外泄。 他竭力朝大虎骸骨处猛然挥出一拳,甚至不敢去看这一拳是否将余安成功捶杀,转头便朝山下奔逃。 若那余安尚存一息,自己又灵炁尽散,今日便要身死于此了,哪敢多留片刻 余安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拳正中胸膛,他艰难地从落叶中爬出,双瞳涣散,面色惨白,口中不断有鲜血流出。 这一拳真正震碎了他的胸骨,紫宫窍穴都被毁去,好在余安开窍泥丸,紫宫被毁不影响其日后修行。 深山中人迹罕至,余安又已无力再动,他眼皮微眨,弱弱道: 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一只白狐不知从何处窜出,嗷嗷叫着,来到已然垂死的余安身旁,呜咽张口:恩公~ 好…好狐儿,多谢相助。 余安出气多过进气,从腰间储物袋中抓出一把灵稻撒在地上,便彻底昏死过去,再不省人事。 那白狐全然不理会地上的美食,只是嗷嗷叫着,急得团团转,忽而骤然顿住,似想到了什么,后腿一蹬朝林外奔去。 ...... 青莽山下,一支负责探寻灵田灵矿的队伍已行至山脚。 头儿,探灵符亮了! 我的也亮了… 为首一名矮壮男子唤作齐云,是黄放的左膀右臂,仅有胎息二境,虽境界不显,但精通符篆,黄家的所有符箓皆出自他手。 他停下脚步,手持探灵符左右顾盼,忽地眼眸一亮:就在前方! 快步奔去,只见一片幽蓝,香气氤氲。 灵薯 没想到这块灵田竟如此丰沃,能令灵薯存活... 齐云心中微讶,只可惜这些灵薯尚未成熟,不能采用。 忽一道身影自林间窜出,齐云定睛一瞧,却见黄放披头散发,双目血红,步伐飘忽。 他忙冲上前,扶住黄放:家主!您这是..... 黄放眉心点血,大口喘息,丹田内已无一丝灵炁,他见到齐云,哑声开口: 余家小儿阴险至极,老夫一时大意,着了道.... 尔等速速护送老夫返回青羊,齐云!你到山上密林,去看一看那余家小儿是否已气绝而亡.... 第50章 第50章 余修锋双手双脚被紧紧捆缚,粗糙的麻绳将他的皮肤都磨破了。 那群匪徒就这样牵着他,就像牵着一条狗。 前面人走得慢,跟在后面双腿并拢蹦跳前行的余修锋便能轻松几分,若前面人疾行,余修锋也只能勉力跳得快些跟上去,不然便要被拖着走。 哈哈~张管事,这便是仙人么,怎的这般狼狈 那名被余修锋射瞎一眼,又被管事斩下一臂的族兵倒也命硬,流了一路的血,竟仍生龙活虎的精气神极佳,甚至还有心情嘲讽余修锋两句。 被称为张管事的挎刀男子不理会这茬,他头也不回淡淡道: 再行片刻便到乐宁镇集了,应是有郎中的,到时你自去寻医,我等到了镇集还要杀些人来镇镇场子,这些个贱民就是畏威不畏德,与他好说他不拿你当回事,当他面杀鸡儆猴反倒纳头便拜,真是贱啊...... 瞎眼族兵光着上身,用仅剩的那只独臂将褪下衣袍紧紧按在断臂处止血,不觉痛苦,却表情如常同张管事打趣笑道: 我呀,烂命一条!这辈子能随家主打到这乐宁镇来也算值当了,死了也好,还能得十两银子的抚恤,我家那口子总在我耳边念叨着说要买什么黛粉口脂老子终日不在家也不知她打扮给谁看,待老子死了,抚恤送到家让她买个够! 张管事很想说一句你小子是不是戴了顶大帽子 但嘴唇微动片刻,终是轻声道:好好活着,待吞并了乐宁,咱们年饷翻五番,那时候想娶几房媳妇儿就娶几房... 上百名黄家族兵持械带甲,越洮河长驱直入,一路宽猛并济砍杀劝降,终于来到乐宁镇的中央腹地。 但见街道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喧闹非凡。 酒肆茶馆人声鼎沸,酒香茶气飘而四溢。 乐宁....好地方啊~张管事眉目带笑,仰头轻叹一声,缓缓伸手抽刀。 药铺对面,三两名脂浓粉重的女子见到呜呜泱泱一群带刀男子却也不惧,只觉来了大生意,镇子里那些个年逾花甲的村夫野老早已伺候腻了,如今来了些年轻的生面孔,又怎舍得错过 搔首弄姿走到横刀的张管事身前,兰花指捻住刀背,媚眼如丝道:爷的手中刀利,不知胯下剑又当如何 须髯如戟的张管事眯眼笑着,一把抓住女子娇柔的手臂,道:小娘子貌美如花,我张胜刀口上舔血,终日将脑袋绑在裤腰带上过活,正忧心死后到了阴冥界无伴,你先下去等我如何 凛若冰霜的眼神将那女子盯得头皮一阵发麻,她竭力扯动手臂,却根本无法挣脱,无奈之下只好央求道:爷,我不收你银子还不成么 不知怎的,跟在张胜身后那名瞎眼断臂族兵一看见这名满脸脂粉的烟花女子就来气,尤其是那副贱模样,举手投足间,竟与他家那口子有几分神似 娘的,贱女人,还不收银子恬不知耻! 他拔出腰间刀,狠狠捅在那女子腹部。 一刀。 两刀.... 一连十二刀,才觉心中气消几分。 浓烈血腥弥散,街道上的百姓见此一幕,俱是瞠目愣神,反应过来后霎时乱作一团,四下奔逃。 杀人了! 张胜嘴角微翘,打了个‘上’的手势,轻声吩咐道:杀个二三十人,起到震慑效果即可! 身后族兵纷纷抽刀,追上去,不由分说挥砍起来。 惨叫、哀嚎、满地的碎肢碎肉,四溅的腥臭鲜血,滚滚人头落,繁华市井骤成人间炼狱。 有失去独子的老妪跪地仰天长泣:上苍无眼,竟降祸至此! 第51章 第51章 有亲眼看着家人被杀的男子哭嚎:仙宗仙师何在来治一治这群屠夫罢! 天上有人御气而来,白衣飘飘,雾鬓风鬟,仿若凌波仙子。 那人指间掐诀,在乐宁镇集上空悬停,怒喝道: 青羊贼子,安敢来我元阳治下放肆! 话音方落,天穹大日闪耀,道道金光汇集,凝成一张巨大符箓,遮云盖日,缓缓下降,直至罩住整个乐宁镇集。 正操刀斩头沥血的黄家族兵们几乎同时抬头望天,却见一名飒然女子悬于上空,眼神冷冽。 下一瞬,这些族兵瞳孔涣散,有殷红烟雾自眸中生发,如丝如缕飘向天上那张泛着金光的巨大罩顶符箓。 他们仿若被抽去神魂,躯壳缓缓枯萎,生气渐衰,终化为具具干尸.... 其中的张管事虽非入道修士,却体魄强健,故比其余族兵多撑了几息。 他哑然失笑,不禁想到黄放曾对麾下族兵直言,郁广成身死,元阳各峰分崩离析,乐宁已无大修庇荫,遂可肆意劫掠之。 但这名敕符仙子又是何人 黄...黄放老儿以我等性命为饵,正为引元阳修士出手! 还以为开疆拓土,即将成为族内大功臣,不想到头来却是要这群为他黄放卖命的族兵在乐宁杀戮,引元阳修士出手干预,继而逼得鼍碑峰难以置身事外罢了。 真是好阴险的谋划! 黄放老儿无人道,吾命休矣! 张管事长啸一声,眸光消散,气神枯涸,同样难逃化作干尸的下场。 余修锋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心中畅快,他抬眸望向天上那名白袍飘摇的女子,道: 敢问仙子姐姐是元阳宗的哪一位我爹也是元阳的内门弟子! 天穹符光渐弱,那道大符不断收束,最后化成巴掌大小,被那名白袍女子捻在指间。 她翩然而落,来到余修峰身前,柳眉微蹙。 九岁的应真轮 少见! 吾乃箓元峰慕容长琴,来此为尔等消难.... 箓元峰....听我爹提起过,说那峰主花容月貌,可令莺惭燕妨,不知可是真的 余安连箓元峰主的面都未见过,自然不可能说出这等话来,这全是余修锋编撰。 施一道仙法为余修锋去了身上禁锢,慕容长琴婀娜一笑,开口道:倒是个口舌伶俐的孩子,你家在何方我送你回去。 与此同时,余家庭院外,刚为余家族兵治好伤的白洛川忽然眼眸一紧,顿住脚步笑道: 长琴呐,你这小丫头八十年未变,炼魂符还是如此狠厉,哪有半点女子模样 你既出手,玉阙峰怕也要坐不住喽!杀吧,杀的人越多,本座登临绛宫的机会便越大.... 言罢,他袖袍轻挥,扶摇直上九霄,入云匿迹,不知去向。 第52章 第52章 余安的意识在一片虚无中飘荡,如风中絮,水中萍。 远处震天的啸叫此起彼伏,似是大妖陨灭前的哀嚎,又有刀剑齐鸣,冲天喊杀阵阵。 各种怪异的声音充斥他脑海,嘈杂不休。 他想挣脱、逃离,却被周遭的一切牢牢黏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苍远鸡啼响彻虚无,眼前的浓浓黑暗被彻底荡涤开来,有了光线。 他缓缓张眸,发觉自己正身处一座茅屋之内,窗外微风拂竹林,沙沙作响。 你醒了 余安循声望去,却见一青袍束发女子,正端着一碗药汤,缓步走进来。 这是....鬼墟坊市的那名守门女子 女子模样十八九岁,肤色白皙通透,纤尘不染,精致的五官比例协调,恰到好处。 一双黛眉微蹙,看上去极惹人怜。 余安欲起身致谢,低下头却才发现自己竟不着片缕躺在榻上,不由脸色涨红,连忙抓起枕头捂住腹下,赧颜道: 道友,这..... 你受伤极重,襟袍粘连伤口,我不得已而为之。青袍女子捂住眼,伸手递过药汤,面带羞红道:绝非是我萧青儿见色起意,趁人之危。 余安一低头,只见自己胸膛塌陷严重,破皮露骨,真伤得极重。 那黄放老儿果不愧为四境巅峰,灵炁外泄下的一拳竟也有这般余威。 多谢青儿姑娘搭救!余安接过药汤,一口服下,又问道:敢问青儿姑娘是如何发现我的 背对着与人交谈,萧青儿极为不习惯,她将嗓音放大几分道:是那只白狐咬住我的袍裙,将我拖到林中,便见你浑身是血躺在那里,虽然我爹曾告诫我出门在外莫要多管闲事,但...你的模样实在可怜,比那只饿得皮包骨的白狐还要可怜,于心不忍,便救你了。 狐儿...果是那狐儿相助。 余安低低喃着,忽又问道:狐兄现在何处 那狐狸见我将你救下后,便猛地蹿出门,不见了踪迹..... 萧青儿淡淡回应,旋即又开口道:大山之中虽不缺野兽,但我实在不忍心去猎杀,便委屈你吃些素食了.... 言罢,踏步出门转入灶房生火造饭。 余安愣了愣,起身穿好衣物,漫步踱出茅屋。 外头是一片望之不尽的竹林,人为开辟了一条青石道,道旁有浅溪流淌。 真是处极幽静的所在。 余安自顾赞叹一声,从腰间储物袋里抓出灵稻,以太一剑碾磨,拂去稻壳,月白的灵米显露出来。 青儿姑娘,煮些灵米吃罢 对于萧青儿的救命之恩,余安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囊中羞涩,只有些灵稻还算拿得出手。 萧青儿捂着眼睛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指缝微绽,眯眼瞧见余安衣衫整齐,这才放心拿了瓷碗走出,将灵米装好,复入灶房。 你浑身炁散,这灵米刚好能够给你添补些灵炁,等着,马上就好.... 不多时,两碟青菜,一碟腌笋和灵米煮就的米饭便被端上桌。 二人边吃边聊,余安得知萧青儿原来是郡中人士,家中是做坊市生意的。 第53章 第53章 四处开设坊市,邀请店主携货来售,大多是些取夺而来的赃物盗品,见不得光的东西。 靠收取店家租子,萧家也算是积攒了些家底,不忧族内修行资粮,但因其所做的生意为正派人士所不齿,时遭谩骂都算是轻的,更有义愤填膺者见着萧家之人便动辄打杀。 无他,全因萧家坊市中有不少仙宗正法流通,属实是动了他人根基。 萧青儿作为萧家的掌上明珠,可谓是受宠万千,其父担忧其被仇家盯上,故才将她派到乐宁镇旁的青莽山脉,开设鬼墟坊市。 山中幽静,坊市中人又覆鬼面,自然无人知晓萧青儿身份。 不成想青儿姑娘还是大家族的小姐,失敬! 将腹中灵米消化后,余安自觉体内神炁充盈,全然不似先前那般丹田空空,故有了些打趣的力气。 一名逃亡世间的可怜女子罢了......萧青儿眼神微滞,神情低落叹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你昏迷五日,怕要令家中妻儿忧心了。 言语间,萧青儿抬眸望向余安,眼中竟有些期待之色。 我昏迷竟有五日之久水苏与锋儿不知该忧心成什么样子了。余安蓦然起身,自语道。 萧青儿脸色明显失落几分,她抿抿嘴唇,道:你身子尚弱,若不介意,我可护送你回到家中。 余修峰忍着胸膛剧痛,朝身前的飒然少女揖了一礼。 萍水相逢,搭救性命不说,竟还愿意再护送他回到家中。 人美心善,真是个好姑娘。 既如此,那便有劳青儿姑娘了。 ...... 余家厅堂内。 夏水苏坐在主位,下方余修峰、余泽远、魏虎端坐。 主母,家主失踪已有五日,便让我去寻他吧!魏虎扑通跪地,请命道。 余泽远也是极为担忧,跟着跪下,是啊主母,家主与那黄放单独斗法,一个初入玉符,一个玉符巅峰,多半是...... 言罢,他又给了自己一耳光,呸了两声继续道:呸呸呸!泽远嘴笨,说错了话...... 却见夏水苏坐在主位上,庄严肃穆,全然无一点女子娇弱的样子,她轻声道: 泽远,你说得没错,家主确实九死一生了,但我忧心此刻黄家族兵还未散尽,你等出了这迷云匿踪大阵,恐怕难敌。 到时不仅家主杳无音讯,你们又......岂不是大伤我族内元气。 余修锋缓缓起身道:娘言之有理,族叔与虎哥儿不可出阵。 那倒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凭家主失踪不去寻么余泽远急了,眼泪都要掉出来。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嗡嗡’声,这正是迷云启阵的声响。 少家主,护住主母! 魏虎余泽远立即戒备,抓上刀,压着步子摸向院门探查。 透过门缝,但见一名青袍女子搀扶着一名白袍男子渐渐走来。 魏虎眼眸一眯,继而绽放笑颜: 家主,家主回来了! 第54章 第54章 堂内,余修锋听闻虎哥儿的呼喊,连忙奔出来,打开门,只见父亲白袍染血,面如金纸,看上去羸弱不堪。 应是在与黄放交手时受了极为严重的伤。 爹....余修锋快步行至余安身前,唤道。 锋儿,爹并无大碍.....余安轻轻抚着儿子的脑袋,笑容恬淡,娘与弟弟可还好 都好,都好! 一旁的萧青儿眼神古怪地打量着这名面色黝黑的九岁男童,心中惊诧其竟也是入道的修士,不由来了兴趣。 从怀中摸索出一枚形似桃核的牙白玉石,这玩意儿算是法器,平日里神炁完满时捏在手里把玩,可吸收一部分灵炁储存在其中,待遭遇险境灵炁枯竭可以调用。 非是什么值价的物什,玄汝郡里基本家家皆有,只是乐宁地处偏僻,故无此物。 余修锋愣了愣,眼神望向余安请示,见爹点头,才敢伸手去接。 入手清凉温润,手感极佳。 谢过....额....爹,这位 余修锋将桃核玉石捏在手中,想要道谢,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位着青袍的姐姐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如画,琼鼻玉梁,尤其是那对狭长眸子,仿佛盈了一汪秋水在内。 真个是人似玉,柳如眉,秀色掩今古,余修锋只觉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姐姐。 若她是爹不知从何处拐回的小妈,贸然称她为姐姐岂不乱了辈分。 余安轻抬手,正欲介绍,却见夏水苏走出院门,双眶含泪,泫然欲泣。 安哥.,你害我好生担忧.... 水苏,是我不好,下次再不如此冒险了。 当日与黄放一战,余安本可逃回有迷云匿踪阵护持的家中,只不过担心黄放有破阵的手段,不敢让家人陷入险境,这才将其引入青莽,独身与之对抗。 正是拙荆,夏水苏。余安抬手介绍道:这位是..青儿姑娘,我在青莽被黄放一拳捶碎紫宫窍穴,胸骨尽碎,若非她相救,此刻早已成了亡魂。 余氏水苏,叩谢姑娘活命大恩! 夏水苏望向青袍少女那双清澈透人的眸子,愣神一瞬,面容微动,深深揖下一礼,故意将‘余氏’二字咬重了几分。 举手之劳而已,既已平安送到,我便离去了。 见到夏水苏,萧青儿脸上明显添了些怪异,眸中似有几分醋意,藏在背后的手指不自觉搅动着袖角,匆忙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还请姑娘留下,用过晚膳再走不迟! 夏水苏身为余家主母,萧青儿之于余家又有大恩,怎可慢待自要相留报答一番。 但这句话在萧青儿听来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像是夏水苏在宣示主权。 她顿了顿,终是没有回应,加快脚步离开,身影渐渐消失。 ......... 萧青儿初至青莽时只有五岁,不愿受家中派来保护她的族叔管辖,小姑娘调皮捣蛋,又对青莽山充满好奇。 独自在山中乱窜,恰在山脚的一座巨大青石旁遭遇一头黑狼。 她霎时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在那里不停呼唤着族叔。 第55章 第55章 然而远隔重山的族叔哪能听见她的呼喊。 很快,萧青儿便被逼到了角落,再无退路。 正当那头黑狼即将下口之际,一名进山砍柴的少年出现,持柴刀与狼相搏,虽其肩头被黑狼利爪抓出了几道见骨伤痕,但终是赶走了黑狼。 早已惊魂失魄的萧青儿见到浑身是血的少年更怕了,拔腿便往山中跑去,只盼能立即回到族叔身边,再不出门了。 回到坊市,族叔得知此事后将她禁足一年,在这一年中,她几乎每夜都能梦见那名救她的少年,只是那少年的面容渐渐从记忆中模糊。 解禁后,她时常跑到乐宁镇,望着街道上如潮的人流,期望能再见那少年一面。 整整十二年,其实她早已记不清那少年模样,但仍是寻了十二年。 那日她在乐宁镇集,见到凡人相杀,后有一名练气女子自天穹落符而下,将那些滥杀的凡人神魂尽数吸入符中。 萧青儿知道,这座小镇大乱在即,她更加迫切地想要找到当初那名少年,望能将他接到山中避免灾祸。 她飞速回山,想找族叔求一道寻踪符,看能否成功寻到那少年的踪迹,却在山间遇一白狐。 那白狐将她引至密林深处,见一濒死男子,萧青儿不忍,遂救回家中。 当她掀开男子白袍欲为其清理伤口时,却见那男子肩头赫然三道怖人的经年爪痕。 思绪一瞬间被拉回到十三年前那个天气阴郁的下午,黑狼....持柴刀的少年.... 何必向我道谢,我当年也未谢你。 萧青儿再次覆上那张白底红纹的鬼面,远远望向青莽山脚那座巨大青石,仿佛看见了昔日的场景: 小女孩仓皇失措,少年抑下恐惧,英勇上前与恶兽相搏。 拼死救下后,那小女孩儿却转身便跑,只当血染衣裳的少年是吃人恶鬼。 少年只得摇摇脑袋苦笑一声,捂着伤口下山而去。 微风拂过,吹得萧青儿长发乱丝如柳,不见表情,只听她轻声喃喃:余安....愿你余生皆安。 忽然,她脚步一滞,伸手握住腰间剑柄,眼神望向山脚。 只见那座青石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萧青儿纵身一跃,藏入树冠中,收炁敛息。 人影渐近,是个矮壮的汉子,腰间别着几张符箓,与萧青儿境界相当,皆是胎息二境养性轮。 却听那人边走边自语道:在山中寻了五日,哪里有余安的身影许是被家主捶杀后,遭山兽啃食,尸骨无存了吧.... 余家还是根基太薄,怎能与我黄家抗衡早早拱手而降,献上族内灵田灵矿,岂会有今日的下场,该! 忽腹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却见带血剑尖搅碎他的丹田,透体而过。 颤颤转头,是一名青袍鬼面的女子身影。 道友....与我有仇 矮壮汉子不敢再动作半分,虽丹田被毁往后再不能修行,这伤却不致丧命,尚有转圜余地。 念及此,他面目扭曲,痛苦道:若仅是想夺取财物或修行资粮,道友可尽取而去,只求留我一命。 你我无仇,我也不求财物资粮...身后传来清冷女声。 那为何杀我 第56章 第56章 矮壮男子正想交出全身家当以求保命,却感体内逐渐膨胀,汹涌灵炁爆绽开来。 活生生被剑气撕碎了。 萧青儿取出一块丝巾,若无其事地擦拭着剑身沾染的污血,冷冽道: 你要杀余安,我便杀你。 ...... 日渐西斜,余安在榻上盘坐,调息运炁,梳理被黄放一拳捶乱的经脉。 听儿子余修锋说着镇里的近况。 他失踪五日,镇中局势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镇集内,箓元峰主出手,黄家族兵悉数被吸为干尸,现下乐宁境内已无一名来犯之敌,算是短暂安宁了下来。 黄放被一剑挑穿三窍,灵炁外泄,以他胎息玉符的境界,少说得修养一年灵窍之上的孔洞才能愈合。 而余安虽同样身受重伤,却未伤及根基,行炁通脉,半月可愈。 黄放如今无再战之力,他的三个儿子皆是三境天癸的修士,绑在一块都非是四境余安的敌手。 攻守之势易也。 只待余安痊愈恢复神炁,单剑直入便能杀得青羊再无修士,但青羊好歹是玉阙鼍碑峰治下,黄放归去后自知势弱,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未雨绸缪,与鼍碑峰通气早作防备。 若能劝说元阳其余几名峰主牵制住鼍碑峰主陈叔玄..... 自己好歹也有个元阳内门弟子的身份,即便乐宁是太元峰治下,其余几名峰主作为同门,总不会置之不理吧 锋儿,去与娘说一声,爹要回宗一趟,不在家吃晚饭了。 爹,你伤势深重,不可出门!余修锋蓦然起身,面色肃然道。 眼下余安炁乱神迷,仅有不到天癸的实力,若途中再遇危险,于余家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锋儿,爹自有计划,现在黄放灵炁尽散,正是一举拿下黄家族地的大好时机,万不可错过! 你且在家中看好娘与弟弟,待爹与几名峰主议完事便立即返身,绝不耽搁。 不等余修锋答复,余安脚步踏动,流光一般闪了出去。 这个爹...真不让人省心...余修锋摇头叹了一声,无奈行去里屋与娘亲相告。 夏水苏刚把余修巍哄睡,就见到大儿子进来,她连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将余修巍放在榻上,蹑着步子走出门。 锋儿,何事 夏水苏来到厅堂,未见到余安身影,当即便心中明了。 定是又为两镇交战的事情奔波去了。 不等余修锋开口,她轻叹道:你爹是做大事的人,一镇百姓的性命在他手里把着,他心中自有考量,娘相信他。 听见娘亲这样说,余修锋也不再多言,他点点头,继续把玩着手中的桃核玉石。 玉中有炁,捏在手里只觉头脑清明,精神许多。 夏水苏见状眼眸微沉,笑道:锋儿,今日送你爹回家的那个姐姐....美不美 美!自然是极美! 第57章 第57章 余修锋不假思索回答,旋即又眼珠一转,补充道:但与娘相比,终究是差了些颜色。 夏水苏嫣然一笑:还学会骗人了.... ...... 元阳宗,阵元峰。 余安攀峰而上,来到金盛的洞府阵元宫。 之所以选择阵元峰,是因师兄赵离曾言,师父郁广成一生轻世傲物,哪怕在宗内也不曾有几名与他交心之人,唯有阵元金盛与箓元慕容长琴,先前与他同为宗主门下,交情深些。 故此,余安才决定来到阵元峰,请求金盛的帮助。 阵元宫内,金盛着一身青袍,手里捏着一份名录。 正是筹元峰吕尚所推算出的太元内门弟子近况。 景流轩回到族内担任景家少主,赵离由于脱离师门,不再受家族重视,被遣派到阮馥镇把守灵矿... 倒是这个余安,回到乐宁称了族制,已然成了一族之主 近日青羊犯境乐宁,杀伐无数,那鼍碑走狗黄放也亲至,不知余安是否有恙... 金盛低低念着,忽神识微动,察觉到有人登峰,是胎息四境的修士,不过灵炁微弱似是刚受过重创。 元阳各峰俱由金盛亲手布下护山大阵,非内门弟子不能擅入。 阵元峰下又一名内门都无,故而只能是其他峰的弟子。 他缓缓起身,行至阵元宫外,负手而立,静待来人。 不多时,早已褪去染血白袍,换上一身布衣的余安来到他身前。 太元峰内门弟子余安,见过峰主金盛! 你便是乐宁镇的余安 金盛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布衣短髯的男子,见其面色虚弱,从袖中抛去一枚丹药,轻声道: 服下!先理顺你的絮乱经脉。 余安伸手接过,吞服,顿感体内灵炁生发流转,很快便将紊乱倒逆的经脉梳理得井然有序,他躬身揖礼道:谢过峰主! 金盛袍袖轻甩,转身步入阵元宫,他轻声道:我与广成兄同师学艺,算是你的师叔,不必拘礼! 跟随金盛脚步来到宫内,余安开门见山,先是将乐宁境况悉数相告,旋即又表明来意。 正是为了请金盛牵制陈叔玄,若能在乐宁吞并青羊后再施恩布下防御的大阵,当为最好。 为此,余安表示此后每年皆会向阵元峰缴纳灵稻灵矿等供奉。 小族生存极为艰难,若无仙宗庇护,便时刻要为他人鱼肉,朝不保夕。 淡定听余安说完这一切,金盛笑而不语,心中暗忖: 宗主销声匿迹八十年,元阳宗群龙无首,各峰早已人心不齐。郁广成生前倒能凭借其高绝战力勉强将几人拧成一股绳,但他死后,元阳便真成一盘散沙了,各自为治,几近分崩离析。 若非有玉阙虎狼在侧,宣告分家便要被立即蚕食,恐怕此刻元阳宗已分裂为数个小宗门了。 反正玉阙宗已知晓了郁广成身殒的消息,迟早大举进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说不定开了战端,还能令宗内各峰齐心。 念及此,金盛开口道:你能找到师叔,师叔很高兴,但说什么缴纳供奉便有些生分了。 你来谋划,师叔但听你的差使...... 第58章 第58章 鼍碑峰。 陈叔玄在巨大石鼍上盘坐,双目虚合。 乐宁镇的局势他已知晓,慕容长琴以炼魂符将黄家族兵杀尽。 他此刻有些后悔当初向黄放传令‘乐宁凡人皆可杀’,如今倒将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那黄放真是条狡猾的狗,在乐宁大肆屠杀凡人,竟引得一名峰主出手。 若不管,那缩头乌龟的名号真就坐实了。 若管了,两宗的峰主皆出手,极有可能引起大乱,甚至十有八九要两宗大战。 原本只想趁郁广成身死抢些田地让治下的鹰犬们分而食之,往后鼍碑峰也能多些供奉。 没成想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郁广成不是与其余各峰皆不合么,怎还有这么多管闲事的 元阳宗主销声匿迹多年,他玉阙宗又何尝不是,宗主同样于多年前消失。 陈叔玄甚至怀疑两位宗主之间是否有了一场大战,继而双双陨落 不过是两宗碰撞罢了,既两宗皆无主,郁广成又已身死,还有何可惧陈叔玄起身漫步至崖边,看崖下云雾流动,他眼眸渐渐眯起。 还需与其余各峰商议,看待如何行事... 言罢,他踏步腾空,前往玉阙其他峰。 忽地,只见身前碧芒闪动,一道炁墙将他阻拦。 抬头望,天上阵旗转动不休,有青袍男子虚立,掀髯而笑。 阵元金盛,前来拜山! 陈叔玄眸中厉色一闪,金盛竟敢独身闯玉阙,难道不怕被玉阙各峰围而攻之么 金盛,你大胆!区区四层小修,却敢来与我较量 陈叔玄言语间行炁注入‘云钩’法器,想要传讯玉阙诸峰,却听上方的金盛大笑道: 陈峰主不必妄费工夫,金盛的《太妙仙禁阵》既有困仙之能,隔绝内外勾连自不在话下。 将本座暂时困住又能如何,你不过练气四层,即便阵法绝妙,也绝非是我对手。 陈叔玄周身灵炁爆绽,踏空直上云霄,挥袖砸向阵壁,强横的力道震得整座山峰都摇颤起来,‘太妙仙禁阵’却毫无动摇。 与此同时,金盛只感丹田一痛,不禁暗叹陈叔玄的法力强横。 金盛来此不为与你斗法,只力求将你困住一炷香的时间即可。 陈叔玄面容微滞,仅为困住我一炷香的时间,为何 忽的,他眼眸骤紧,怒道:尔等竟敢染指本座治下的青羊 金盛轻抬手,又落下一道大阵压向陈叔玄,他抚须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 .......... 青羊镇。 黄放须发皓然,银丝满头,肌肤无色,眉心泥丸那道被太一剑意贯穿的伤口仍在不停流出脓血。 昔年他十五岁时,经玉阙仙师探测,得知自己丹田开窍,遂进入玉阙修习。 第59章 第59章 原以为开窍丹田是极好的根底,可以在修行一路上有所建树,但在玉阙修习二十年,却仍是只有天癸轮。 师父说他悟性太差,顿渐两不成。 顿者,一朝顿悟。 渐者,渐渐贯通。 所谓顿渐两不成,基本算是对黄放此生所能达到的成就盖棺定论了。 终不可及练气。 自那以后,黄放自觉再无脸待在玉阙,遂下山回到青羊。 舍那凤尾,做了仅凭其天癸修为便能一手遮天的青羊鸡头。 还别说,与前半辈子的卑微求学,终日饱受师兄弟们嘲讽的日子相较,回到青羊之后的日子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美酒佳人,各方谄媚来拜,地位一日千里,凭着其天癸境界,很快便成了青羊胎息家族的魁首,其余两家仅有养性坐镇的家族不得不俯首称臣,乖乖奉上修行资粮以求自保。 但黄放并未贪恋声色而荒废道途,他专勤致志,昼夜砥砺,极为刻苦,终打破桎梏跻身玉符。 跻身玉符后,青羊镇灵田每年产出的八十斤灵稻渐渐不够用,于是他盯上了灵田丰沃的乐宁。 在得知郁广成身死的那一刻,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这意味着,他能将乐宁灵田尽收囊中,依靠乐宁每年出产的百二十斤灵稻,或能助他一举横破玉符,登入五境灵光轮。 玉阙宗的师兄弟们不是说他黄放愚痴不堪么 他就是要证明一番,昔日的笨童儿,只要澄心绝虑将勤补拙,同样能够踏入练气。 故此他当初无惧郁广成震慑,犯险只身入乐宁窃取灵稻,是抱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此次被几近矮他一个大境的余安一剑挑穿三窍,他丝毫不觉脸上火辣,倒是打心底里有些佩服这名后生,悟觉聪颖不说,却还兼具心智,是个称心的对手。 反观自己膝下的三名子嗣与之相比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大黄云生倒是沉稳,却也如他一般在道途之上迷蒙愚笨,修习四十年至今也仅是天癸。 老二黄云谦悟性稍高,却无坚韧不拔之志,今后成就注定不高。 老三黄云堂最为可惜可叹,悟性心性皆比两位兄长出色,奈何是个痴情的种子,昔年在镇集上与那夏水苏惊鸿一面,自此道心迷乱,一蹶不振。 时也命也,黄家祖荫浅薄,终究不能出一名似余安那样的人物。 元阳的慕容长琴出手了....黄放半躺在床榻上,仰头沙哑出声。 房间内,长子云生、次子云谦、三子云堂,皆是被黄放从玉阙宗门唤了回来。 只可惜我黄家的百余名族兵,皆被那慕容长琴的炼魂符吸为了干尸。黄云谦面容沉重,叹道。 黄放闻声一笑:不可惜,实在是不可惜。 两宗治下的势力相争,宗内那些高高在上的提线之人却坐山观虎斗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老夫就是要大肆屠杀凡人,引得他们下场,令他们皆不能独善其身。 即便两宗彻底撕破脸皮,真正的展开大战也在所不惜,终究不过是治下诸镇生灵涂炭罢了,无所谓,我黄家既将不复存在,他们也得陪葬。 元阳箓元峰主慕容长琴都出手了,陈叔玄还有脸皮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 鼍碑治下青羊镇若都无力庇护,世人便要耻笑陈叔玄是那真乌龟了。 忽地,卧寝外门童急报: 家主,宅院外有一白袍男子执剑而来,说是....要家主出门跪迎.... 第60章 第60章 什么,何人这般狷狂,敢来我黄家叫嚣 黄家次子黄云谦拍案而起,当即便要冲出去与那人斗上一斗,却听身后父亲喝道: 给老夫坐下! 黄放双手撑着床板艰难起身,在榻上端坐,他淡定出声: 齐云迟迟未归老夫便已心生不妙,没想到那余家小儿果然未死,还真敢只身来战 眼下他灵炁尽散,一年内都将与废人无异,还好早作筹谋唤回了三名在玉阙修习的儿子。 三子皆是胎息天癸,虽非是玉符轮余安的敌手,但至少能够纠缠抵挡一阵,足够鼍碑峰主赶来救援了。 念及此,他摸索出传讯法器‘云钩’,令长子黄云生注炁入内,他开口道: 乐宁余家进犯,还请峰主火速来援! 复将‘云钩’揣入怀中,他冷笑起来。 早知你余家小儿有这一手,老夫岂能不做准备 那日黄放落败而归青羊时,便令族兵将自己抬上了鼍碑峰,与峰主陈叔玄商议了此事。 陈叔玄答应,若余家真的来犯,他自会出手保黄家无虞。 云生、云谦、云堂,你三人出去与那余家小儿纠缠,他是四境玉符轮,万不可掉以轻心,不必死战,拖延时间待峰主来援即可。 黄放有恃无恐地笑着,对三名子嗣吩咐道。 三子得令,出门拦迎。 黄府外。 余安白袍短髯,拄剑而立。 见黄家三名胎息天癸齐出,他嗤笑道:黄放老儿真是当了个好爹,自己不出门,却让三个儿子来送死 黄云谦不愿多废话,手中掐着一道火符,大踏步前掠攻向余安, 赤红焰火跃动,如真龙吐息,周遭温度急剧上升。 身矮面黑,你便是黄家次子云谦了吧,竟还是个会敕符箓的看来在玉阙宗学到了不少东西。 余安纵身一闪,轻松躲过那道焰火的撞击。 作为胎息四境,天癸轮黄云谦的出手在他眼中显得缓慢至极,微薄灵炁所敕画的火符攻击更是软弱无力。 轻抖太一剑,整个黄府皆被剑意笼罩,尽陷锐意之中。 院内,好些个凡人奴仆只觉耳畔尖锐嗡鸣,继而口鼻渗血,他们捂耳倒地,面目扭曲地哀嚎着,几要被充斥这方宅院的太一剑意给活活压死。 院外的三名天癸修士纷纷运炁护住耳鼻心脉,避免被周遭的凌厉剑意侵蚀。 黄云堂竭力撑着,望向仅是持剑而立便令他们顿感大敌临前的余安,心中暗忖:他与我同年开窍,却怎修为进境如此之快,一身剑意更是威盛无匹.... 前方,一道火符未能伤及余安分毫的黄云谦感受到这道凌厉剑意,顿觉脊背一阵发凉,他身形骤退十丈,与余安保持距离,继而又掐一道符箓在手,口念法诀。 轰隆! 黄府上空黑云骤起,雷浆涌动。 急风拍面,余安面色微沉,没想到这黄云谦还会敕符引雷。 雷光闪动,天穹雷柱轰然砸下。 余安淡淡立在原地,抬望眼,一剑挥去,电浆四溅,雷柱砰然炸碎。 无甚气力,即便能引雷来助,终是徒劳。 余安轻笑一声,太一剑身骤放金芒,化作缕缕剑光,在黄府院外盘虬曲动,仿若有无数金蛇蛰伏待发。 去! 第61章 第61章 一声令下,丝丝缕缕金芒窜动,径朝黄云谦掠去。 黄云谦脸色大变,再退十丈,疾呼道:大哥,云堂,还不上前相助! 一旁,黄云生与黄云堂身形一闪,奔向无力招架剑芒的黄云谦。 黄云生大袖一甩,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赫然在手。 给我落! 长枪撞地,随着黄云生的怒喝,一道阵法护在三人身前。 以枪为阵旗,竟也可落阵 余安眼眸微眯,低低喃着,算是涨了见识。 手中长剑再动,一道更为粗壮的剑芒再度扫向那座大阵,去势更猛。 操持阵法的黄云生当即被震得一口老血喷出,他擦去嘴角血液,咬牙开口:爹不是说鼍碑峰主将要来援么怎的迟迟不来! 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待阵壁破碎,他三人无论比拼灵炁还是性命修为,皆非余安一合之敌。 境界鸿沟,终难逾越。 按理说,以鼍碑峰主陈叔玄的速度,此刻应已到达青羊,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黄云堂面色沉重,不禁担忧起来。 又一道剑芒掠来,阵壁支离破碎,缕缕金芒无了阻滞,径直刺向三人。 黄云堂眼疾手快,双臂抓住两位兄长,朝左侧急掠。 却不想那些金色剑芒仿若自生灵智,竟如影随形般穷追不舍。 三人闪转腾挪不休,只几缕金芒便打得他们落荒奔逃,狼狈不堪。 这样下去不是法子,我前去扛下那几道金芒,你二人趁机出手,直奔那余安而去! 黄云生低喝一声,折身而返,长枪抡动,径撞向那几缕金芒。 余下的黄云谦与黄云堂见状,立即开始朝余安奔掠,凝一身之炁于掌,势要将余安一击拿下。 黄云生全然不敢轻视这几道细如金丝的剑芒,他横枪在前,浑身灵炁涌动,竭力对抗。 不见如何声势浩大,只听窸窣微响,道道金芒透体而过,刺穿黄云生的处处窍穴,灵炁乍泄。 再一道金芒忽起,蓦直扎透其心脏,黄云生双目一突,落地再无气息。 余安见云谦云堂二兄弟来袭却也毫不慌乱,他二指抹过剑身,脚尖轻点,掠身向前。 光华一绽,黄云谦人头落地。 黄云堂几乎都未看清余安的动作,两位兄长便相继死去了。 他愣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他黄家六十年发轫而起,如今竟要一朝而落。 余安收剑来到他身前,淡漠开口:昔年黄放老儿派出杀手入乐宁,我被困宗门不得回家,谢你相救...... 黄云堂苦笑答道:我为水苏,非是为你余安。 余安默然不语,沉吟片刻后话锋一转:你今日需死在这里,自己动手吧。 黄府院门,被高大门童搀扶而出的黄放倏然跪地,双目含泪哀求道: 余家主,求您给老夫留个后! 余安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黄云堂缓缓抬手,一掌拍在自己额间,头颅炸碎。 黄放紧闭着双眼,不忍去看,他颤颤抬头,仰天长泣: 去你娘的鼍碑峰主,我青羊黄家,因你陈叔玄而亡! 第62章 第62章 晚秋时节,黄家宅院萧索寥落,唯有海棠寂寞开。 一名胎息四境巅峰,三名天癸修士,一名养性修士,再加两处灵田。 六十年来风波碌碌才积攒下的家族底蕴,溃散竟只在朝夕之间。 兴亡自有时,盛衰岂无凭 三位少主战死,家主黄放还未等那位外镇来的剑仙出手,自取一丈白绫缢于黄府门梁之上,一众在黄家为奴为仆的凡俗之人见状或四下逃离,或当场改换门庭拜认余安为新家主。 余安拄剑而立,望向黄家父子四人的未寒尸体,眼神悲戚。 世事如棋局,弱肉强食存,今日黄家之亡,说不准来日也将是余家的下场。 这次阵元峰主独闯玉阙,两宗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也不知往后会是怎样的局势。 余安将那些仍想留在黄府之内的凡人奴仆驱走,独自坐在阶上,表情没来由有股子伤春悲秋的意思,横剑在膝,他喃喃道: 黄放老儿,元阳玉阙就如两尊大佛,你我为粟米而已,大佛斗法相撞,咱们只能被碾成飞灰.... 言语间,他抬头望了望屋檐,恰好与黄放那张乌黑狰狞的脸四目相对,余安一笑:你我皆为家族考量,都没有错,只是你运气差了些..... 说完,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掐神行法咒返身回乐宁。 很快,黄家族灭的消息遍传青羊,另外两家胎息养性轮的家族听闻风声,赶紧提着厚礼登门,想要向这名剑斩黄家三天癸的年轻人献媚以求攀附。 见院中无人,两位好歹算是一族之主的男子索性将厚礼搁在地上,蹲在那里等待。 张家主,你说这黄放老儿不是与鼍碑峰渊源颇深么,怎的他黄家满门覆灭,却不见那仙宗来相救 说话的是青羊镇胎息养性的卢家家主,卢行谨。 被他称为张家主的张和风啐了一口老痰,眯眼望向仍吊挂在门外的黄放尸体,他不屑道: 有个屁的渊源,那老匹夫不过鼍碑峰的一条走狗罢了,若非我境界不及他,早就与他既分高下也决生死了。 卢行谨不以为然,毫不给面子地拆台道:你呀,全身上下就剩嘴硬了,若黄放未死,不说当着面,即便在背地里,你敢这样说 张和风不搭理这茬,他自顾叹了口气:还以为要再压咱俩几十年,没想到说死就死了。 卢行谨斜倚在柱子上,轻声道:听闻那乐宁余家的家主也非是善茬啊,年纪轻轻跻身四境,还是元阳的内门弟子,天资卓越背景深厚,只盼他莫似黄老儿那般苛刻,能给咱们两家留口饭吃。 张、卢两家皆有灵田一块,每年共出产灵稻八十斤,昔年黄放归镇便勒令两家将所收成的灵稻尽数上交,否则便令他们顷刻覆灭。 好家伙,这比直接抢灵田还来得过分,抢去一了百了,再不用管。 黄放倒是狡猾,只要灵稻,至于稻种与栽培人员,他们两家还得倒贴,辛辛苦苦种灵稻,到头来却连一粒灵米都尝不到。 张、卢两家苦黄久矣,即便如今换了座山头压在他们头顶,心中也是开心的,这余家家主总不能比黄放老儿还不当人子吧 第63章 第63章 二人在黄府静候,直至酉时日将落,才见有一行十数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名白袍短髯的负剑男子,丰神俊朗,眉宇间气度不凡。 那男子来到黄府门前,对身边的年轻人吩咐道:虎子,将这里的尸体尽数清理了,再派人去做块‘余宅’的牌匾,将那块‘黄府’换下来。 被称为虎子的年轻人得令,当即带领一众族兵将尸体拖到空旷处,在尸体上摸索着。 找到几枚阵旗与几张符箓,尽数揣入怀中,又在尸体上浇了油,随手将火把扔上去,霎时火光冲天而起,焦臭的味道弥散开来。 魏虎捏着鼻子,看着焰火飘摇,他低低道:我家少主曾言要你黄家满门覆灭,没成想这一天竟这么快便到来了。 余安早早察觉到院内有两名胎息养性轮的修士,曾听闻青羊胎息家族有三,黄、张、卢。 想必定是如今黄宅易主,张、卢两家前来拜山头来了。 念及此,余安踱步进院,果见两名中年男子蹲在地上,一旁还摆放着两个大木盒。 二位..... 还未等余安说完一句话,其中一名高瘦男人便站起身,拱手道:在下卢家行谨,听闻余家主剑问青羊,径斩黄家四名胎息,特来拜贺! 在下张家和风.....张和风眼睛瞥了瞥一旁的卢行谨,似乎在说你把我的词说完了我说什么愣了片刻,他继续道:我与卢兄一样,前来拜贺! 余安袖袍一甩,先是回礼,继而开门见山道:你张卢两家灵田年产八十斤,每年交我余家四十斤即可,另外我也会派人栽种,采收,把守,我三家合力经营,各得益处。 另外,你们不必行此阿谀之事,我非是黄放,不会动辄威吓你们,更不会强取豪夺仗着修为高些便恃强凌弱,将这些礼收回去吧。 张和风卢行谨二人闻言心中又惊又喜,完全没想到余安竟只取一半灵田收成,还派人把守灵田 余下的一半灵稻,张、卢两家各可得二十斤,相较黄放,余安可真称得上是慈悲菩萨啊。 余家主高风亮节,在下感激不尽! 卢行谨深深揖礼,由衷感谢,他开紫宫窍,未有幸入仙宗内门,不曾得功法传承,故此修为进境颇慢,四十年方才养性,如今每年能得二十斤灵稻,修行自会快上许多,说不定今年便能跻身天癸。 张和风与之境况相似,早该跻身天癸的年纪,却被黄放硬生生压了十多年,不留半分资粮,听见余安所言,他更是心悦诚服:余家主慷慨宽宥,极有大修风度,往后张和风但凭差遣,绝无二话。 余安背对二人,摆摆手,轻声道:往后局势更乱,我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需团结齐心。 回去吧,若有事随时可向我求助。 张、卢二人闻声退下。 余安眼看着二人远去,才朝空中拱了拱手,恭敬开口:师叔,可以现身了。 话音方落,庭院上空如波澜荡漾,有青袍长髯男子陡然破空而现,飘然落在院中,他抚须笑道: 小子,做得不错。 第64章 第64章 全仰师叔拖住鼍碑陈叔玄,否则他以练气五层之境威临,师侄便要顷刻身死于此了。 余安忙搬出椅子,伺候阵元峰主金盛落座后轻声道。 金盛缓缓坐下,嗤笑了一声,表情似有不悦:莫非你以为暂时攻下青羊镇便可高枕无忧了 当然不能高枕无忧。余安自寻了个小竹凳与金盛对坐,面带愁容道: 我可夺青羊,陈叔玄亦可随时杀我,还请师叔为我边界设下大阵,若陈叔玄来袭也能够抵挡一阵,好待师叔来援。 余安提出这些要求面不红心不跳,倒不是因他有元阳内门弟子的身份便笃定金盛不会置他于不顾,而是因为眼下的局势看似两家交锋,实则是两大仙宗之间的暗中较量。 元阳宗主下落尚不明,师父郁广成又已身死,各峰峰主或法力不如金盛,或非元阳嫡传,皆不能担大任。 在宗门面临倒悬之急的时刻,只有金盛能够挑起元阳宗的大梁。 而金盛若真有心做那无名而有实的元阳新宗主,更应展现其行事果断的性格,以及能统率元阳诸峰的魄力。 独身闯玉阙是如此,为余安领地边界设下大阵亦是如此。 金盛既能答应余安独身上玉阙拦困陈叔玄,自然心存执元阳牛耳之望,故此断不会拒绝余安接下来的请求。 余安,你这是咬定了我会帮你到底金盛捋捋须,打趣笑道。 师叔与我师父一脉相承,如今侄儿有难,相信师叔定不会坐视不管。余安扯了个由头,笑答道。 余家占据两镇之地,又处在元阳玉阙治下势力的交界处,说得直白些,此刻余家就是在为元阳宗看门。 看门狗尚也有每日两碗潲汤饭吧 布置几座防护大阵对精通阵法而言的金盛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自然没什么理由拒绝。 广成师兄生前待我如胞弟,帮侄子你...也是理所应当。 金盛缓缓起身,曲指而弹,每一弹指便有一枚阵旗悬空。 七次弹指,七枚阵旗在空中流转不歇。 磐石阵,落! 金盛脚步轻动,踏空直上,指尖掐诀,行阵步,爆喝一声。 天穹颜色倏然变幻,仿佛蒙上一层褐色细纱,并伴随炁波流动。 此乃七品阵法‘磐石阵’,坚不可摧,即便以陈叔玄练气五层的境界,没有一炷香的时间也难以攻破。‘磐石阵’用来护住这方宅院,至于青羊镇..... 自是无法用阵法将整座小镇罩住,只能在边界处施法设下几座大阵,用以短暂抵挡玉阙,以及感知他人来犯。 金盛飘飘然落地,指尖析出一缕青光打入余安眉心,又吩咐道:这是维护几座大阵所需要的耗材,你自去寻吧,我去边界布阵! 话音刚落,余安都还没反应过来,金盛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脑海中,道道耗材名录浮现。 每座大阵半年须耗费阵石十块,阵旗五年一换,否则即刻溃散 余安眉头一拧,低低喃着。 以余家眼下的实力,倒能供养得起这几座大阵,阵旗他知道,一套二十两俗银左右,但这阵石......听也没听过啊 看来还得再走一趟青莽,去鬼墟坊市看一看。 .......... 今日是余修巍满月的日子,按理说应设满月宴,但镇里刚逢大劫,死伤无数,夏水苏左思右想,终觉得实在不适宜设宴。 第65章 第65章 加之刚打下青羊镇,余安又诸多事务缠身,夏水苏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仅是让余泽远到镇上买了些香烛,给爷爷和那枚珠子上香,好替巍儿求个平安。 将余修巍放在摇篮里,夏水苏燃上烛,持香闭目虔诚拜道:余氏后人余修巍,今满诞月,特敬香告此弄璋之喜,望先祖庇荫,佑巍儿平安,无妄无灾.... 言罢,又拿出三炷香,放在余修巍手中,大手握小手,持香上下拱伏以示敬拜之意。 原本瞪着双小眼睛望着娘亲的余修巍忽地‘嘻嘻’笑起来。 按照乐宁习俗,给先人上香需肃容正襟,似这般嬉皮笑脸可是大不敬。 巍儿!休得放肆! 也不管余修巍是否能听懂,夏水苏先是厉色吼了一声,继而握香上前,跪在蒲团上,磕头道: 巍儿年幼,不知礼节,爷莫要怪罪..... 再次抬起头,却见堂内碧芒如水。 原来是一直藏在爷爷余烈木主后头的那枚珠子破匣而出,飘浮在空中。 珠子如旧,可见其内密匝的白点转动不休。 余修巍见状又笑了起来,两只乌黑眸子紧紧盯着那枚浮空的珠子,竟鬼使神差的张开小手,伸手探去。 那珠子也似有感应般,缓缓飘过去,最终落在余修巍的小手中,并析出一道白芒窜向余修峰的卧寝。 珠子一落手,余修巍忽又小嘴一瘪,‘哇’一声哭泣起来。 知晓这珠子神异之处的夏水苏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在地上磕头道: 巍儿年幼,冲撞了仙君大人,还请宽宥啊..... 见无甚效果,夏水苏又鼓起胆子站起身,快步上前,将余修巍手中的珠子一把抓起,复放回木主后的木匣。 仙君见谅,仙君见谅.... 夏水苏从未见到过这枚珠子显现如此异象,吓得惊魂不定,抱起余修巍径直回卧寝内躲着。 ....... 余修峰将‘他山错’的胎息境心法练得纯熟,却始终不见识海中‘身法’之上的金光禁锢松动半分。 行炁撞击之、以心法破之、以神识强撬之...... 近半月的时间,他尝尽了各种方法,皆是未能撼动那道禁锢半分。 此刻他盘坐在榻上,双目闭合,额头大汗淋漓。 方才已炁行五次大周天竭力撞击那道禁锢,见几无成效,余修锋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 看来....此非开启身法的法子。 明明上次已松动了几分,究竟要如何做.... 这时,一道白芒从门缝中钻进,射入余修峰的紫宫穴,他顿感紫宫窍穴处酸胀不已,疼得他面目扭曲起来。 余修锋掐诀行炁,却发现炁被阻滞在紫宫,不得前进,愈积愈多。 渐渐的,炁满而贯通,磅礴灵炁粗壮如龙,自行周天,继而冲入识海。 ‘身法’之上的金光禁锢砰然碎裂,上方的字符渐渐清晰起来。 书封楷就三字: ‘鹊踏枝’ 第66章 第66章 青莽山。 鬼墟坊市。 萧青儿依旧覆鬼面着青衣,飒然按剑站立于坊市大门之下。 透过面具,可见其眼神空泛,正盯着某处发呆。 一道白袍人影闯入她的视线,她眼眸霎时亮了起来,笑如弯月。 余...余家主! 余安的出现令萧青儿有些懵,她在原地愣了愣,或不想让其觉得自己太过女侠,遂松开按剑的手掌,双手叠加置于腹前,颇有种小家碧玉温良女子的气质光采。 款步上前,她低声问道:余家主,是来坊市购选功法 余安一笑,将手中提的十斤灵稻递过去:青儿姑娘,我此次前来,首先是为向你道谢,活命大恩,又亲自将我送回家中,还给锋儿那孩子送了玉法器。家中无甚拿得出手的,思来想去,只有些灵稻还算对姑娘有些用处,还望莫要嫌弃。 萧青儿也不客气,接过灵稻,言语间带几分得意笑问道:首先是为寻我,其次呢 其次...是想来坊市看看,可有阵旗和阵石售卖,近日族中布了几座大阵,还需这些耗材来滋养维护。 余安轻声回应,汝南十八镇中倒有三五处坊市,但唯有这青莽的鬼墟坊市是黑市,流通的货物不仅品质颇高,主要价格还实惠,再加上有萧青儿这名不算怎么熟的熟人在,总不至于被宰不是 阵石....萧青儿玉腕轻旋,将灵稻纳入储物袋内,抱胸捏颌道:在汝南这玩意儿没人买,又无甚利润,故坊市中几无售卖。 另外,我曾听族叔说过,七品之上的大阵才需阵石维护,你....能布七品大阵 行布七品大阵,七品的阵法阵旗只是基础,难得的是练气期的阵师。 先前族叔曾言,整个汝南只有两位练气阵师,其中元阳金盛的阵术他还算瞧得上眼,至于玉阙柳南风的阵术族叔只有四字评语:一塌糊涂。 故,萧青儿才有此一问。 对于萧青儿的渊博见识,余安先是心中讶然,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可是玄汝郡萧家的大小姐,所谓居高而瞻,居远而瞩,大家族自然眼界宽阔些。 我昔年师从元阳郁广成,为元阳内门弟子,阵元峰金盛是我师叔。 哦~既如此,那便不奇怪了。 萧青儿一副恍然模样,忽而神秘兮兮凑近余安耳畔,压低声音道:坊市中虽无售卖,但我族叔也通晓几分阵理,曾也时常布阵,不过好些年未曾行阵了,故家中有些阵石堆在那里无用,我偷来送你 这两声低语,比黄放老儿的竭力一捶都要来得雷霆万钧。 耳畔热气酥痒,余安只觉心跳骤急如鞭如鼓,他连忙后退两步保持距离,有些为难道:怎好让青儿姑娘如此行事,余安宁愿多花些银钱,去另外的坊市再寻一寻。 见到余安后退的动作,萧青儿保持身体前倾的姿势愣神片刻,旋即苦笑一声,识趣地不再靠近,语气有些低落道:无妨,不过几块阵石罢了,非是什么值价的物品,你且随我来。 也不管余安的反应,萧青儿转过身便沿着一条青石支道往前行着,余安也只好跟上去。 不多时,一座悬于峭壁之侧的巍峨建筑映入眼帘,背倚绝壁,下临深谷,可谓秀美险奇。 我族叔此刻不在,快快随我来! 第67章 第67章 萧青儿脚步轻点,纵身跃上去,余安随她经过正堂,来到一处大门紧闭,锁上生尘的偏屋,应是专用作堆积杂物的屋子。 看铜锁上的灰尘厚度,这扇门至少十年未曾开过了。 萧青儿从怀中摸索出一把铜匙,插入锁孔,念诀行炁。 咔嚓--- 铜匙转动,打开门,绿色幽光映照满屋。 地上,摆满了形状各异的石头,这些石头拳头大小,通透如翡翠,绿色幽光便是从石头中发散而出的。 这些便是阵石 看着满地的幽绿阵石,以及两侧墙架上的丹瓶丹炉、符笔符纸、功法仙诀,余安瞠目结舌。 这便是大族底蕴么 这么多上品法器竟放在架上吃灰..... 你需多少阵石,自取便是。 萧青儿在门口左右张望,再加其覆了鬼面,此刻真有些像行腌臜事的盗贼。 余安一见到她这副模样便有些忍俊不禁,他笑道: 族内设了三处七品大阵,每年需六十块阵石滋养,我便取一年的量吧。 取三年的量!这样的机会不多,能多取些便多取些。萧青儿倒是家大业大,慷族叔之慨,丝毫不觉心痛。 这阵石还不知哪里有售卖的,若真的过了这村没这店的话,到时阵石用尽了还不知再去何处寻,故余安也未与萧青儿客气,直接打开储物袋,装了近两百块的阵石进去。 算我借的,待日后家中宽裕了,我会按市价折给你! 将装满阵石的储物袋别在腰间,余安赶紧踏步出门,萧青儿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再次锁上门。 兴许是觉得余安有些过于见外,她语气带些愠怒,气呼呼道:你真是个榆木脑袋,都说了这些阵石不值价,若真想还我的人情,多来坊市照顾生意即可。 萧家开设鬼墟坊市,收租固定,可谓是稳赚不赔,其实哪里需要余安来照顾生意萧青儿的隐晦心思,不言而喻。 身前这位大小姐再三拒收钱财,余安也不好再争执,只得应声道:是,往后我必定多来逛坊市。 做了亏心事,余安不敢在坊市多待,害怕待会儿萧青儿的族叔回来发现端倪,到时候不仅阵石带不走,还要反害得青儿姑娘受责骂。 道别,掐神行咒返身回青羊,准备先将阵石放回,至于五年一换的阵旗倒可先不着急。 一路上,余安偶感眉心泥丸宫有异动,好似有甚东西在牵引窍穴中的灵炁一般。 没来由的,忽然联想到了家中那枚珠子,他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珠子出了什么问题 思忖间,余安仍是不太放心,遂脚步一转,往乐宁家的方向掠去。 第68章 第68章 在神行咒的加持下,余安须臾便至,刚踏步进门,就看到一团黑影在院儿里乱窜,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何物在作怪。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柄,运炁待发,却见那团黑影骤然减速。 渐渐得以看清,原来是道人影。 直到那人影完全停下,余安才眉头一拧,讶然道:锋儿 出人意料,那团疾速窜动的黑影竟是余修锋。 以他刚才的速度,几乎可以赶上掐神行咒的余安了。 要知道,余安可是玉符轮修士,而余修锋......仅是胎息初轮应真而已。 爹,你回来了,我就说你肯定记得巍儿弟弟今日满诞月.... 余修锋缓缓走到余安身前,笑道。 余安先是一愣,继而一拍脑门,哎呀一声:近日着实繁忙,却忘了巍儿的诞月..... 你方才....在做什么怎的那么快 余修锋淡淡回应道:是珠子赐下的身法,先前我只能在识海中翻阅心法,今早一道白芒钻入我的紫宫窍穴,接着身法之上的金光禁锢便打开了。 白芒 余安忽而想到那珠子中的密麻白点,先前自己得那《玄灵凿窍诀》以及锋儿得珠子传承时都曾有一道白芒从珠子里析出。 念及此,他眼眸一紧,问道:锋儿,今日可有人动过那枚珠子 不曾吧今早只听母亲说什么...巍儿诞辰不宜设宴,但需与先祖告喜,遂让泽远族叔上镇里买了些香烛之类。余修锋挠挠脑袋,嘟囔答道。 听闻此言,余安转身径入卧寝,推开门,只见夏水苏倚在榻上,正哄余修巍睡觉。 水苏..... 近日奔忙于族内事务,几乎没怎么在家里多待,害怕水苏有情绪,余安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回来了夏水苏拍打着余修巍的背,见余安进门,她待以温柔一笑。 巍儿今日满诞月,再忙也要抽空回趟家的。 亏你还没忘...... 夏水苏鼻翼抽动,她理解并心疼着余安的疲于奔命,心中也从未怪过余安半分,只是当下见到丈夫,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想哭。 余安走上前,捏着夏水苏的脸蛋,宠溺笑道:待将青羊那边布防好,便好好在家中陪你们几日。 夏水苏点点头,又开口道:安哥,今早我带锋儿给爷上香,那枚珠子竟自己破匣而出飞入到巍儿手中,你说会不会是巍儿在敬香时大笑,惹怒了那什么仙君 大笑余安眉峰一拧,思忖起来。 依照汝南的习俗,敬香不肃自是怠慢无礼的行为,可那珠子若真的发怒,又岂会析出白芒助锋儿打破识海中身法上的金光禁锢 按照水苏所言,是巍儿将那珠子引出木匣,若真如此,那便算是余家得珠十多年以来,珠子第一次对余家族人的敬拜产生回应。 念及此,他心中焦灼骤消,对夏水苏宽慰道:不必担忧,那仙君是喜欢咱们巍儿呢... 再带巍儿去上一次香。 余安想亲眼看一看那珠子究竟是如何破匣而出。 第69章 第69章 将余修巍抱到厅堂,放入摇篮,点上三炷清香,动作言语与早上一般无二。 倏然间,厅堂内遍布碧芒,那枚珠子果真破匣而出,飘入余修巍的小手中。 与此同时,余安和余修锋两位曾受过珠子传承的修士皆心有所感。 爹,我紫宫窍穴酸胀,这是为何一旁的余修锋捂住胸膛,低低道。 余安又何尝不是一样泥丸酸痛,只是不知这迹象代表着什么,他喃喃道: 我余家能与仙君沟通之人,或许便是巍儿。 缓步走到余修巍身前,余安蹲下身子低声开口:巍儿乖,仙君需回匣中休憩,咱们让珠子飞回木匣好不好 正睁着两只小眼睛滴溜乱转的余修巍好似听懂了父亲的话,他定睛看向余安,‘嘻嘻’笑了起来,旋即紧握住珠子的那只小手手指渐渐张开。 碧芒大放的珠子缓慢腾空,继而飘动,终落回木匣。 余安见状惊诧不已,可唤珠而出,又可令珠子自动落回原位,勾则来挥则去,巍儿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特殊之处 现下余修巍尚还不会开口说话,只能待他再大些,方能询问他心中所感,神识所受。 水苏,往后每月的初一十五,莫带巍儿来敬香了。 由于暂不知晓将这珠子唤出是好是坏,余安只能先让余修巍远离。 夏水苏也不问原由,只是低低点头道了声好。 又在院中待了一阵,见珠子无甚异样,余安才放心去往青羊镇布防。 ...... 秋未尽,冬将至,高耸入云的鼍碑峰顶已是寒风侵肌。 大鼍之上,玉阙四峰峰主齐聚。 陈峰主,你昔日不是号称郁疯子之外汝南无敌手么怎被那阵元金盛落阵困住,治下青羊镇还被强抢了去说话的是艮兑峰主柳南风,自诩一身阵术不输金盛的练气四层阵师。 断臂的陈叔玄袖袍轻挥,冷哼一声道:你柳南风总说自己阵法高绝,怎的宗门内落下颇大一座《太妙仙禁阵》,你却毫无察觉 别人可以说他阵术不行,但绝不能说他阵术不如金盛,听到这句话的柳南风气得牙痒痒,他怒而起身道:你一莽夫岂懂阵法之妙,那《太妙仙禁阵》莫说我柳南风不能察觉,即便是宗主在山也要被迷蒙半晌! 行了行了,叔玄你此次召集我等前来是为出胸中这口恶气,抢回丢失的青羊镇,你也收收你那臭脾气,若真把南风惹急了,他可随时会撂挑子。 吴道玄练气六层,是昔年几人的大师兄,更是如今的阴阳峰主,玉阙宗现下境界最为高深者,见两个浮躁的师弟争吵,他打圆场道。 一名身材矮瘦侏儒模样的男子蹲在角落,见吴道玄开口,他也跟着附和道:就是!你两个狗东西,玉阙受辱,不一心向敌,却还在这里斗嘴 侏儒男子外形陋鄙不堪,却有个极为好听的名字,唤作风玲珑,据说非是原名,而是拜入玉阙后宗主根据其短小身材所赐下。 作为玉阙栖神峰主,虽其貌不扬,修行天赋却极高,三年前成功跻身练气四层,一身法力不容小觑。 听到几人的劝说,被金盛大胆行为气昏头脑的陈叔玄此时也渐渐冷静下来,他望向几名师兄弟,拱了拱手,道: 各位峰主,今玉阙蒙此大辱,我几人若不雪耻,待他日宗主归来,我等有何脸面前去觐见 故,此事非我鼍碑一峰之事,乃是为宗门颜面... 请诸位即刻随我踏破青羊,将那余家满门屠灭,即便要与元阳大战一场也在所不惜! 第70章 第70章 元阳山脚有池,一亩见方,名曰雷池。 据传,是昔年元阳宗主敕引天雷镇杀大妖所留下的遗迹。 虽已时隔百余年,却仍可见池中蕴着道道雷纹,细微电流在水中窜动,周遭草木不生,方圆一里之内更是无人胆敢靠近。 偏偏此刻,来了一名胆大的人,他着一袭灰袍,容颜约莫五十来岁的模样,那双眸子却深邃如渊,仿佛看尽了玄汝郡三百年的风物人文。 白洛川手中拎着两壶酒,缓步行至池边的一处小小坟茔。 这处坟茔仅用一块木板立碑,刻字七言:愚徒郁广成之墓。 以酒酹地,白洛川又自顾咂吧两口乐宁有名的烈酒,仰头望天,他没来由叹道: 广成儿,非是为师不想助你度过此劫,委实是眼下到了登临绛宫的关头,不敢泄露半点气机。 郁广成百年前便拜入元阳,那时还未开宗,只算是汝南一不入流的小小门派,依靠其卓绝天资,随师父白洛川修习二十载,竟隐有打破练气桎梏的迹象。 后来,师父不辞而别,失了音讯,八十年不曾回宗。 郁广成竭力经营师父留下的宗门,纳治地,收供奉,八十年苦心经营,好歹算是撑了过来。 期间也曾不断找寻师父踪迹,却终究没有半点线索。 曾听师父所言,筑基初期箓师敕一道‘寻踪符’,便可探得筑基巅峰修士的行踪。 因此,他不分昼夜地修行砥砺,只求早日跻身筑基,好将师父寻回。 却不想执念太深太重,终被一名半步绛宫的修士残魂夺舍,失了真道,永沉幽冥苦海,再不复生。 一直躲在乐宁行悬壶之事,以万千百姓求生之愿力为食粮的白洛川,自然不曾缺少对‘元阳’、‘玉阙’两宗的暗中关注,毕竟雄踞汝南的这两大宗门皆为他一手所建。 当得知此生最为心爱的门徒郁广成大劫缠身,白洛川也曾有过一瞬的犹豫,但终是没有出手相助。 无他,玄汝郡中不知有多少绛宫修士,欲绝了后来人的求绛之路,四处扼杀有可能登临绛宫的修士。 故此,白洛川才选择了一个最为稳妥的升绛之路,便是大隐隐于市,躲在乐宁镇集中收炁敛息,不再炁运功法,完全地销声匿迹,只当一名郎中,靠着吸纳众人的求生愿力来修行。 虽慢,却稳,郡中的绛宫者几无可能察觉端倪,可要是一旦出手相救郁广成,那便等于自掘坟墓。 八十年隐身蛰息、三百年发奋苦修,都将要在郡中绛宫修士的抬手镇杀下化作一捻飞灰。 遵循自然发展,两宗之间必有大战,其治下诸镇生灵十余万,皆将大受波及。 那个时候,汝南求生愿力满人间,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登临绛宫的白洛川自可依靠磅礴愿力一举功成,不负三百年修为,亦不负汝南十万百姓之死。 你师弟金盛再不是当年那个胆小如鼠,整天就只知道跟在你屁股后头瞎晃悠的少年了,如今也学了你的壮举,独身闯玉阙,落阵鼍碑峰。 倒是陈叔玄那小子倒霉至极,两次被闯宗,都是在他鼍碑峰,一次被你断臂,一次受金盛讥讽,被气得胡须乱颤。现下,应是要纠集其余三名峰主,来找元阳讨回颜面喽! 战端一开,汝南诸镇将千里赤地,四起哀恸之声,为师....也终将证道绛宫,到时元阳玉阙都打没了,汝南成了不毛之地,为师去郡内建立绛宫宗门,会给你一座牌位,永受门人敬拜。 对了广成,那日在乐宁,我见到一名八岁男童,竟将一手‘太一剑意’使得纯熟,那娃子姓余,是你徒弟余安的长子。可惜了!多半是要死在这场乱战之中的,否则日后成就不俗.... 坐在坟茔旁唠叨了许久,不知不觉,壶中酒都已饮尽,白洛川摇了摇酒壶,空空如也。 摇头苦笑一声,随手将酒壶抛入雷池,霎时被道道雷电侵蚀,化作虚无。 站起身,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双手负后肃立在郁广成坟茔前,他双眼迷离,喃喃道: 第71章 第71章 广成儿,杀十万众成我之道,是对...还是错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消失八十年来白洛川终日思考的问题。 并非他嗜杀,属实是前人修者不给后人留路,要赶尽杀绝。 玄汝郡已经多少年未有人跻身绛宫了 难道我白洛川毕生就止步筑基,再不求更大的大道了么 思来想去,只有这种法子才能躲过那些人的探察。 小小坟茔不语,唯有雷池中雷电呼啸,似在回应。 白洛川低低垂首,抚了抚郁广成的墓碑。 一如昔年,十二岁的郁广成入元阳求师,白洛川便是如此抚着他的脑袋,收他为徒。 广成儿,好走~ .........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羊镇边界的防御工事进行得如火如荼,新招揽的族兵们正将阵石抬往大阵之下。 门楼上,余安抬眸望着三座大阵,眉目间缕缕忧色萦绕。 他有一种预感,玉阙的怒火报复即将到来,故而余修锋闹着要来青羊看看,都被余安拒绝了。 居住在边界的百姓也被余安疏散,安排到了镇中腹地居住。 虽说一旦大阵被击溃,玉阙那些高来高去的仙师们只需一道仙法便能席卷小半个镇子,镇中镇边几无分别,但总归要多几分逃跑生还的可能。 虎子,大阵之下的阵石一定要将数量清点清楚,万莫少了,否则没有效用,这些大阵便形同虚设! 叮嘱了一声,余安仍是不太放心,遂一跃而下,亲眼盯着族兵们放置阵石。 只见阵石一落,其上散发的绿色幽光便被大阵吸纳,顿时失了几分颜色。 整座大阵也随之焕发光彩,比之先前的黯淡迥然不同了。 忽地,阵壁开始不住地闪烁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余安眉头一蹙,这是何故难道是阵石摆放的位置出了差错 正当其欲遣族兵调整阵石位置时,却见天际一道火光迅速砸来。 砰--- 地面都被震颤。 阵壁之上被砸出一道缺口,又迅速愈合。 余安抬眸望去,却见四道人影掠来,声如惊雷在他耳畔炸响。 今日本座要将你余家斩尽杀绝! 第72章 第72章 虎子,快去镇内传令,让百姓们速速往乐宁逃遁,另再让余泽远快马加鞭,赶往元阳宗,请元阳仙师来助! 余安倏然拔剑腾空,一剑将所有的阵石掀入大阵中,祈求能多撑些时候,他踏空虚立,与玉阙四位峰主的高度齐平,垂首向魏虎吩咐着。 尽管金盛师叔先前有言,一旦这些大阵遭受袭击,他立刻便能得知,但为了保险起见,余安还是派了余泽远前去相告,以防万一。 余家小儿,你好胆,竟敢将本座治下的青羊贪为你一家之地 真不把我玉阙仙宗放在眼里了么 大阵之外,陈叔玄袖袍鼓荡,须发翘张,掌间灵炁几要凝为实质,可见其一身浑厚无匹的修为。 柳南风眼眸一眯,淡淡看着身前这三座大阵,面色微沉,他咬牙道:皆是七品阵法,看来那金盛是铁了心要保余家了.... 陈叔玄捋捋胡须,眸光一凝,他虽不懂阵法,但从这坚固的阵壁看来这三座大阵俱是不弱,哪怕他已然练气五层,仍无自信能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将其击溃。 果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啊.... 侏儒身躯的风玲珑倒是丝毫没有废话,五指紧握,猛然一拳砸下。 正中那道大阵虽被其砸得摇晃不休,却无任何破溃,依旧矗立在那里,将小镇内外隔绝开来。 今日是踢到铁板了 风玲珑低骂一声,手臂挥动间,一杆钨铁棒倏然在手,他倒提铁棒,身躯转动,抡圆了朝大阵挥去。 轰--- 这一击,真正将坚不可摧的阵壁砸出数道裂纹,却刹那间又复闭合,焕然如新。 退下! 柳南风低喝一声,御气骤闪,来到大阵下,抬手轻触之,细细观摩,忽而瞳孔微缩,叹道: 不想他金盛竟能将七品的《太虚护界阵》用到如此地步,不仅在其上镌刻了阵纹,还熔合了一道能够感知袭击的符箓 同样作为练气阵师,柳南风自认做不到这一点,此刻他心有戚戚。 金盛所布下的这三座大阵,有他玉阙四名练气修士在,合力击之,应不用一炷香的时刻便能击溃。 但阵中所蕴涵的感知符箓..... 估摸着此时金盛已然得知青羊这边的情况了,说不定正携元阳其余四峰峰主往这边赶来。 这一战,将是汝南数百年来,出动练气大修最多,更是最蔚为壮观的一战。 吴峰主,金盛在阵内熔合了一道感知符箓,估计元阳已知晓我等出手了。纵身而回,柳南风来到吴道玄身前轻声道。 吴道玄掀髯狂笑,元阳那郁广成死后,可有人跻身练气五层之上 作为练气六层的大修,吴道玄自然有狂傲的底气,郁广成那个练气八层的疯子既死,如今整个汝南便数他吴道玄境界最为高深,即便元阳剩余的五峰联手又能如何 不过是多耗费些灵炁罢了。 不由分说,他指间掐诀,一道虚影自他背后升腾而起,巍峨高百丈,金光湛湛。 吴道玄抬手握拳,那百丈金身也跟着握拳,仿若提挈天地气机,整座小镇都开始摇颤,不少屋檐上的瓦片都砰然坠地。 如此恢弘神异的场面,余安是第一次见,早听闻玉阙宗阴阳峰主吴道玄练气六层,修一尊金身法相,却不想这般震撼。 他身形骤退百丈,紧接着,那尊金身法相一拳砸落,直接将正中的大阵砸塌一半。 第73章 第73章 方才余安所处的位置被猛烈罡风席卷,估摸着他要是不退百丈,此刻已被捶成齑粉了。 金身法相再抬手,松拳为掌,势要一击将这座大阵拍扁。 见此状,余安再度后掠,径回青羊宅院中。 金盛师叔还未至,此时余安也别无他法,只能躲入磐石阵中,待元阳来助。 大掌倏然而落,正中的那处大阵支离破碎。 强烈的罡风卷动,青羊边界的数十座青瓦民宅都被掀飞,砖瓦漫天。 法相身前再无阻碍,四名以仙人之姿降临的玉阙峰主御气而入,凌空俯视着四下逃窜乱如絮麻的青羊百姓。 两座仙宗大战在即,将有不少仙人陨落,怎可令你们这些凡人蝼蚁苟活 吴道玄冷哼一声,金身法相抬脚重重踏下,霎时踩死数百名凡人。 哀嚎四起,人们或跪地祈求、或怒容大骂、或合目祈祷.... 凡人,果真如蝼蚁也! 而吴道玄随手碾杀这些凡人的理由也很简单,仙宗之战,练气期的仙人或都要死几个,这些凡人还想活 恐怕天底下没那么痛快的事情。 余安在院内焦急踱着,双拳紧捏,额间密汗层层。 望向空中那道百丈金身,听着镇内四起的嚎喊,他心急如焚。 师叔怎的还不到...以他们练气大修的速度,不至于如此慢啊 难不成出什么岔子了 现下又无玉阙宗独有的传讯法器‘云钩’,不然余安早就掏出法器,给金盛急讯唤他速来了。 吴道玄似是杀红了眼,看着地上那些四窜的蝼蚁越看越来气,竟直接操纵金身大掌一挥,骤起一阵狂风,吹塌房屋,又是数百名逃命的凡人被卷起数丈之高,轰然坠落,摔成碎肉。 哈哈哈,快哉快哉! 风玲珑虽无师兄吴道玄那样磅礴的神通,但终也是练气修士,只见他纵身而落,手中钨铁棒抡挥,如麻的凡人被抡飞,眨眼间,也是杀了数十名凡人。 陈叔玄倒是觉得用不着与这些凡人计较,见两位峰主杀得差不多了,遂开口道: 吴峰主,先灭余家! 金身法相忽而大掌滞空,吴道玄顿住,侧头狞笑道:那余家小儿现在何处 陈叔玄指了指伫立在小镇正中那座宅院,正是先前黄放的居所。 那里有一座褐色大阵防护,除了余家,镇内还有谁能值得金盛布下大阵 吴道玄嘴角轻勾,我观金盛所布之阵,如鸡子脆壳尔,一触即溃! 金身法相躬身如猿猴,骤然腾空,跃向那座有‘磐石阵’防护的院落,双掌交叉凝锤。 陡然捶下,磐石阵砰然碎裂。 院内,听到巨响的余安抬眸望,却见一只大手自天穹落下,缓缓抓向他。 第74章 第74章 余安忙掐诀向后退闪,那只速度极快的大手却仍紧追不舍。 见一捉未中,又五指深深插入地面,抓起无数青砖泥砾,行炁击出。 将神行法咒推动到极致,正慌于逃命的余安只见漫天的砖石骤射而来,疾如电掣,呼啸生风。 抬手挥出一道太一剑意,悍然剑意将身前的院墙撕碎,流光一闪,余安朝院外掠去。 逃! 现下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四名练气大修亲至,他区区胎息四境玉符轮,不遁逃,难不成留在这里等死 脚触檐上瓦,一掠即百丈。 吴道玄望着那道迅速逃遁的小小身影,不慌不忙笑道:本座法相身前,岂会有令敌脱逃之事 双目虚合,那尊巍峨法相倏然消散。 下一瞬,又出现在千丈之外,庄严体魄金刚怒目,仰首一声啸叫拨云扰雾,狰狞怔怖。 余家小儿留命于此! 庄严法相怒喝,抬脚踏下。 那只脚掌如盖蔽日,下落速度又极快,即便将神行法咒用到极致,恐也难逃这一脚。 余安心念一转,匆忙掐一道轻身咒,身形飘然如柳絮,在空中摇曳。 巨大脚掌疾速下落,周遭流风急,霎时将掐轻身咒的余安吹远去,十分自然地避开了这一踏。 借着这股力,余安再掐神行,往元阳宗方向奔掠。 也不知金盛师叔是否蓄意不来相救,无论如何,将四位练气大修引到元阳宗,你们总不能仍置身事外吧 吴道玄见余安竟能以玉符之境接连避开法相两击,心中不由赞叹一声此子聪颖,不过,他阴阳峰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绝无失手一说。 见陈叔玄纵身追去,吴道玄轻喝制止:叔玄且退,此子交由师兄来杀。 杀凡俗蝼蚁颇不过瘾,杀修士,尤其是有点脑子的修士,才算有些意思。 吴道玄再次狞笑起来,收了法相金身,袖袍鼓荡,须发飘摇,乍看上去很有仙风道骨的出尘气质,但那双猩红眸子和扭曲面容却极不相衬。 还往元阳的方向跑金盛那厮要来早便来了,既不敢前来,定是心惧本座练气六层的威盛气势。 安心受死吧! 余安刚逃出镇集,却见皓发童颜的吴道玄陡然凭空而现,拦在他身前,捋须嗤笑: 今日青羊上千凡人因你而死,你却想拍拍屁股走人一族之主的担当何在 听闻此言,余安心中顿起一股无名之火,他怒道:昔日陈叔玄遣其走狗黄放入我乐宁大肆杀戮,尸横遍野,洮河之畔四百农户一夕之间被尽数杀绝..... 你说青羊上千凡人因我而死放你娘的狗屁!方才是谁操纵法相金身践踏百姓又是谁抬手挥飞数百人使其尽数跌死是你吴道玄!修行百余年修到狗肚子里去了的阴阳峰主,非是我余安! 面对一名练气六层的大修,余安自知此刻几无生还可能,索性将长久以来胸中积攒的郁气一吐而尽,旋即横剑在前,双指抹过剑身,霎时青光大作。 吴道玄丝毫不以为然,他轻蔑笑道:是那疯子的剑意不错,但实在软弱无力,不及你师父万一。 轻挥袖,太一剑上青光骤散,剑意荡然无存。 吴道玄右掌微动,一道灵炁倏然掐住余安。 胎息四境对练气六层,迎面落败无还手之力本就是理所当然,此刻余安尚未立即身死,委实是吴道玄心存了捉弄折磨他的心思,否则只需手指轻动便能令其性命顿休。 第75章 第75章 昔年郁疯子尚在,无法捕捉元阳修士把玩,自家宗门又有门规约束,连治下野修都不能染指,实在无趣得紧....好些年未曾有此机会过瘾了.... 阴阳峰主吴道玄,昔年最喜虐杀修士,折肢、切茎、灼皮、拔舌、削耳、剜眼、制成人彘,可谓丧心病狂。 压抑多年,今又寻一具胎息修士的躯体,怎舍放过 他行炁将余安牢牢定在空中,一脸狞笑走到他身旁,抓起余安右臂,自肘关节处一拳砸下。 手臂反弓,筋骨撕裂的疼痛令余安浑身一紧,五官扭曲起来。 不着急,尚有皮肉粘连,待本座将你的小臂生拧下来就会好受许多了。吴道玄双眸绽出狞毒的光采,神色癫狂,似被余安的痛苦表情刺激。 余安脸色惨白,右臂紧握的太一剑青光再放,缕缕剑芒析出,径直朝吴道玄双目刺去。 然而反抗只会令吴道玄更为兴奋,他张开二指轻而易举夹住几道剑芒,狞笑更盛。 将指间捻住的剑芒渐渐递往余安眼珠。 想刺瞎本座双目哈哈....有意思! 正当余安亲手析出的太一剑芒即将刺入自己眼眸时,一道金色符箓掩日,天地须臾晦暗无光。 有雾鬓风鬟面容清丽的女子翩然而至,广袖间道道符箓飞出,密麻似蝗群,在空中幻化一柄剑,刺向吴道玄。 慕容长琴,你个死婆姨还真敢来淌这趟浑水 吴道玄轻蔑冷笑,金身法相再现,巍峨高百丈,抬手便将顶上那道盖日金符抓下撕碎。 又伸手探向那柄万千符箓凝结而成的符剑。 谁料还未等触及,那道符剑却自行消散,落在余安身侧,将其周身裹住,挟往东方急掠。 吴道玄仍想操纵法相金身探臂抓住,却见法相双臂皆被符箓缠住,不得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余安身影渐远。 吴道玄,枉你为一峰之主,跟一名小辈计较什么慕容长琴御气凌空,道道符箓在其绣鞋底下汇集,仿若锦簇花团,她玉手微垂,眼神清冷淡淡开口。 乱人人的贱东西!敢找本座的不痛快吴道玄怒目圆睁,须发乱舞,蓦然间灵炁大放,法相金身再高百丈,柱天踏地,巍然若山岳。 法相臂上缠绕的符箓炸碎,再无束缚后,又垂眸俯视慕容长琴,开口如金声玉振,高亢响亮。 元阳仙脉,将绝灭于今日! 百丈金身轻抬手,搅动层云,覆按而落,拍向悬立于空的箓元峰主慕容长琴。 忽地滞在半空,不得寸进。 却见渺渺一袭青袍单臂撑天,蚍蜉撼树般抵住那只法相巨掌。 天穹骤起异象,层云之上雷鸣大作。 怖人雷浆翻涌,自天际淌下,落地为阵,罩住整座青羊。 阵名,雷池! 昔日元阳宗主镇杀筑基大妖便是用的此阵。 六品阵法,当真是改天易地,肃杀凌冽! 那青袍男子双眸微眯,望向下方的吴道玄掀髯大笑: 阵元金盛,问阵玉阙,尔等可敢一战 第76章 第76章 余安被符箓裹挟,在空中飘荡,不知飘往何方,只觉过了很久很久,终于落地。 符箓散开,映入眼帘的正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的家。 一步踏过迷云匿踪阵,余安来到院外。 余修锋忙跑过来,眉头紧皱,忧心忡忡道:爹,你....受伤了 玉阙宗四名练气仙师齐出,爹被那境界最高的吴道玄捉住,那家伙练气六层,起心动念便能将我镇杀,好在元阳慕容长琴及时赶到,这才将爹救下..... 余安左臂无力垂下,见到儿子,不得不将痛苦隐藏起来,装作并无大碍的模样,以免家人忧心。 放心,小伤而已,不打紧! 可爹,你这只手看起来像是骨折了。 余修锋望着父亲那只形状扭曲的左臂,伸长脖子望了望院内的夏水苏,压低声音道。 余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余修锋莫要多言,复将长剑归鞘,右手抓住扭曲的左臂,凭着感觉猛地一拧一推。 咔嚓---- 手骨复位,小心翼翼活动几下,余安笑道:这不是好好的你小子.......可别跟你娘瞎说! 眼下两宗大战,诸镇百姓定遭殃及,不仅是乐宁青羊,元阳治下十三镇,玉阙治下五镇,都将作为战场而折损不少的凡人。 余安已见识过那吴道玄的法相金身,所到之处是榱崩栋折,房塌屋陷,一个抬脚便有数百凡人惨死在其脚下。 仅他一人便如此气势磅礴,很难想象九位练气大修之间的混战将会是怎样的场景。 恐怕一场大战下来,整个汝南都将不剩几个活口。 还需尽快迁移治下凡人,最好的去处,便是青莽山。 那几位高高在上的仙师再怎么折腾,总不能打到山里去吧 念及此,余安牵着余修锋踏步入院,见夏水苏正抱着巍儿在院里晒太阳,他柔声开口: 水苏! 青羊那边布防好了不知青羊镇那边情况的夏水苏偏过脑袋,笑问道。 心中想着既然青羊事了,余安总该能在家多待几日了吧 怎料余安脸色微变,沉声道:近日诸镇巨变,两座仙宗...打起来了,我先送你们去山里躲躲! 仙宗打起来与我们有甚相干 深居简出的夏水苏显然不明白其中利害,甚至觉得那些仙师打架会刻意避开凡人聚居地,以免失手误伤了凡人,殊不知....那些仙人怎会在意这些蝼蚁的性命 水苏你有所不知,此次两宗练气大修齐出,局势不容乐观,不仅我余家要举家遁往青莽,整个乐宁镇的人,都要躲入山中,否则百姓尽死,乐宁将了无生机。 听闻此言,夏水苏心头一紧,竟如此严重那得快快派人传令,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进山! 都说妇人不知长短,但在全镇百姓生死攸关的大事上,夏水苏丝毫不敢含糊。 余安忙出院唤来余泰,吩咐其前往镇西传讯,令每家每户带铁锅和足够十日的食粮,速到镇东集结。 余修锋如今修习身法,脚程极快,遂往镇东而去。 余安则前往镇北。 时近日暮,乐宁镇南隅的青莽山脚人头攒动,若站在山腰望下去,可见人山人海一片茫茫。 最前方,余安腾空而起,运炁朗声开口: 今仙宗大战,尔等凡俗岌岌可危,为保尔等性命,特召来此,入山避难! 第77章 第77章 有炁传导,余安说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迅速扩散开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个劳什子仙人好端端的非要打什么架弄得咱们四处躲避,真特娘憋屈.... 憋屈那你赶紧回去等死吧,也就是余家主心善还能顾及到我们这些凡人,否则咱乐宁也要像邻镇青羊那般.... 我大伯刚从青羊逃回来,听他说,那边的百姓基本都已死绝了!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嘈杂不休。 余安见状又开口道:诸位请随我有序进山! 脚步一转,余安带领七千乐宁百姓,钻入茫茫青莽山脉之中。 ......... 却说青羊镇尽陷‘雷池’之中,滚滚雷电呼啸盘虬,天际流紫浆,几要将小镇淹没。 金盛在这座六品大阵的加持下,周身萦绕紫电,眉心炼雷纹,端的好似雷部大神临凡,睥睨万物。 修为稍弱几分的风玲珑与柳南风几乎快要撑不住雷电之威,即便不断受雷鞭电挞也强撑着形神立在半空,若失足坠落,底下流淌的紫浆恐怕要将他们炼为飞灰! 六品大阵,非筑基修士不得敕布,这金盛.....真有这等卓绝的阵道天赋么柳南风布一座防护阵将陈叔玄与风玲珑包裹,他面容诧异道。 布下六品大阵又能如何,金盛终究是练气四层,如何能将六品大阵的威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叔玄轻笑一声,袖袍一挥,直接踏出柳南风所布的防护阵,朝周身裹雷挟电的金盛掠去。 凝炁于拳作进攻势,荡开雷电,径直砸向金盛。 金盛早已服下三枚能够短暂令灵炁暴涨的扶元丹,尽管比陈叔玄矮了整整一个大境却也悍然无惧,抬手相迎,两拳相撞,各退百丈。 竟势均力敌 陈叔玄有些难以置信,金盛不过练气四层,怎会与练气五层斗法而不落下风... 只有金盛自己才知晓,若无那三枚‘扶元丹’以及‘雷池阵’的加持,受此一拳恐怕要被砸落坠地了。 吴道玄须发飘扬,狞笑不止,法相金身竟直接捞起地上的电流紫浆当水喝 金盛小儿,也不见你有甚神通嘛....且吃本座一拳! 法相金身倏然站起,随手抓几团雷球塞入口中,一身气势更显磅礴。 很显然,雷池大阵非但不能奈何吴道玄,反而令其有了源源不断的灵炁养分,愈战愈勇。 望着朝自己砸来的金身大拳,金盛不敢再去硬扛,身形骤退,操持雷电相迎。 砰! 一座巨大如山峰的雷被金身大拳砸得粉碎,溅起紫浆数丈,金盛心口闷痛,顿感这座与他性命相连的雷池大阵摇摇欲坠,已撑不了多久了。 吴道玄的法相金身再凝锤,跃向阵壁,猛然捶下。 ‘雷池’已碎。 下方紫浆乱涌,上面漂浮着密麻的凡人尸体,其上,站着一位灰袍男子,他喃喃道: 这小崽子,竟还钻研透了我的雷池大阵,不过终是境界太低,否则今日玉阙几人便要身死于此了。 紫浆中那些凡人的尸体上析出缕缕幽光,不住地汇入灰袍男子眉心,他一脸享受至极的表情,合目低声道: 杀吧...杀吧! 为师只差分毫了.... 第78章 第78章 青羊镇的战火迅速蔓延,玉阙四峰,元阳五峰,整整九位练气大修,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大战持续整整五日,生灵涂炭,尸山血海。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一郡之南隅尽成赤地,草木衰枯..... 汝南十八镇,几乎无一凡人幸免,只寥寥几个宗门治地的野修幸而脱逃。 唯有乐宁全镇入山避祸,七千百姓才得以存活。 玉阙陈叔玄、柳南风、风玲珑,皆战死于阮馥镇。 元阳慕容长琴、吕尚、云虚子、金盛等人也尽皆死绝。 独独阴阳峰主立在一片荒芜中,一头银丝乱舞,老气横生,浑身灵炁已然散尽,与枯朽老木无异了。 他双袖空空,已是失去了两臂,在那里佝偻着,脸皱如树皮,泛白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仍是看不清远处那道灰袍身影的面容,他挪动着步子朝那人走近。 作为最后战场的合水镇,整座小镇的建筑都被夷为平地,加之又落了两座七品大阵在此,虽各大仙师已死,但炁锋仍在纵横着。 莫说凡人,即便镇中胎息巅峰的景家景镝在这里都撑不过十息。 但那名灰袍男子......竟如履平地,乱扫的炁锋在他身躯三尺外被阻隔,不得寸进。 只见他踏着满地尸体而行,忽而掀髯高歌:众生芸芸,芸芸众生,无生无灭,无增无减~~ 昨方走马,今成眠尸,道道愿力皆枢要,可为吾开方便门,立跻圣域哉! 吴道玄连踏步的力气都无了,侧耳听那人高歌,顿觉有意思得紧,索性站在原地等那人走过来。 当生命走到尽头,能有人聊上几句,是极好不过的事情。 灰袍男子昂首高歌,愈来愈近,此刻得以看清原来是名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须发仍乌黑,面容清癯,精神抖擞。 每一步踏出,便有丝缕幽光在其身周汇集,渐渐汇入他眉心。 胎息应真...... 胎息玉符...... 练气三层...... 炼气八层...... 筑基初期...... 筑基巅峰...... 灰袍男子周身气势暴涨,六步已就筑基之巅,他倏然停步不前,与吴道玄相距一丈,两相对望,皆是不语。 奈何此刻的吴道玄灵炁尽散,窍穴被毁,再无法窥探他人境界,纵使筑基巅峰修士在前也浑然不觉,只当其是在这场乱战中侥幸脱逃的寻常胎息野修,他沙哑开口笑道: 道友,说甚立跻圣域口气颇大了些..... 玄汝之南,自他师父玉阙宗主失踪之后便再无筑基修士,哪个敢言立跻圣域 还说什么无生无灭,无增无减..... 故弄玄虚! 灰袍男子却只微微一笑,不急不缓答道:不大,一点也不大! 倒是你吴道玄,窍毁炁散,双臂皆去,即将往生幽冥,可还有话想对世人说 吴道玄苦笑一声:是个有眼力的,竟认出了本座,怎的莫非你我有仇,竟令你不顾这大阵之内的絮乱炁锋,冒死也要来笑话老夫两句..... 若非自己已成一具无用的废人躯壳,定要在死前将此人削茎拔舌,剜眼塞其窍..... 念到此处,吴道玄双眸绽出怪异的光彩,这灰袍男子有挂极好的皮囊骨架,若真能折磨蹂躏一番,不知该有多过瘾。 第79章 第79章 老夫姓白,名洛川,汝西人士.....灰袍男子自顾喃喃起来。 吴道玄不耐烦打断道:你姓甚名谁,与本座何干 对于吴道玄的无礼打断,白洛川置若罔闻,他继续道: 老夫三岁开泥丸丹田二窍,十五岁胎息灵光,二十岁吞服天地清灵气,跻身练气,睥睨玄汝一众少年天骄。 也就在那一年,族灭,我一身修为尽废。 幸留得命在,四处逃亡,为农主担牛粪、为妓女倒尿盆、引车卖浆、屠狗剃头....做那凡俗下九流又苟活了五十载。 寿将尽时遇一机缘,重开灵窍,五年入练气,寿再增百年。稳扎稳打又七十载,终筑道基.... 入汝南创立二宗,一曰元阳、一曰玉阙。再二十年为筹谋求绛大计,蛰身乐宁悬壶济世又八十载。 一路走来,风雨如晦,至今三百载有余! 道玄儿,为师非是来笑话于你,只来晤临终一面... 言语至此,白洛川容颜变幻,须髯生白,蓦然间仿若老去了百岁。 师....师父! 吴道玄双目泪光闪烁,嘴角微颤,倏然跪地,沉沉叩首。 白洛川伸出历尽沧桑的枯槁手掌,抚其顶,再念玉阙传承法诀: 妄想一萌邪正分,枢机一发荣辱判,涉秽途、触祸机、落阴趣,皆始于妄心... 念着念着,他忽然顿住。 昔年他亲手立下的传承法诀,只为告诫后来人莫因妄念而落邪道.... 却不想到头来,倒是他自己萌生邪念,涉了秽途。 道玄儿,可怪师父 久久叩首未起的吴道玄不语,他已气绝而去。 白洛川合目,将这方天地最后一缕愿力纳入眉心,颧角一滴浑浊泪珠滑落,他颤颤道: 广成儿,道玄儿,汝南近十万百姓们,罪在吾身!罪在吾身! 眉心赤符已成。 晦暗天地间骤然光明大放,金日耀灼刺眼。 一道绛红光芒挥洒在颓址废垣,无尽荒凉的合水镇,挥洒在白洛川苍老的躯壳之上。 渐渐的,他层层老皮剥落,白发复转黑,身躯再挺拔,目光湛湛,仿佛逆转光阴,重回少年。 八十载运筹,今朝功成,叩谢上苍! 煌煌大世,又多了一尊绛宫大修! 他白洛川于此方血流漂杵的狰狞天地,真正地祭出了大道,代价....却是数名爱徒以及十万民众的性命。 凭君莫话登仙事,一绛宫成万骨枯,非虚言耳! 白洛川神采奕奕,周身赤气萦绕,他纵身至穹顶大日之下,眉心红符若隐若现。 他灰袍猎猎,虚立在空,抬眸望向南方。 南有大山名青莽,山中藏有乐宁七千之众。 好个余家子,聪慧至极也,真是我的好徒孙呐! 白洛川倏然恣意大笑,元阳不曾断了传承,广成儿,你后继仍有人,老夫后继仍有人! 第80章 第80章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流年暗中偷换.... 转眼五年过去,被那些高来高去的仙人打得狼藉一片的乐宁镇,在余家的带领下,又有座座宅院平地起,重建的镇集再复往日繁荣。 经此一事,乐宁百姓真正打心底里敬佩余安,感恩余安。 余家建了座更大的三进宅院,较之先前那青羊黄放的宅子都要气派不少,镇中的百姓们仍是嫌弃不够家主的派头,皆叫嚷着再建大些,恨不得建出一座城来,才配得上这位曾挽救数千人性命的两镇之主。 然而余安却只是摆摆手,相比少时居住的老宅,这方大院子他已极为满意了。 外院倒座房留给护院族兵居住,东西厢房各住着两个儿子,余安与夏水苏则居住在正房。 若有人来访,需在外院经护卫族兵询问来意,再由族兵立在垂花门外相报,主家同意后方才可带进来,当然也只是主家出外院相迎再商议事宜,内院除了主家四人居住之外,旁人禁止入内。 即便身为余家经年老卒的余泰、余泽远、魏虎三人都只能乖乖站在垂花门外,不敢踏入被视为雷池禁地的内院半步。 内院中,余安身前摆一茶台,五年的时间,他已须髯及胸。 就连夏水苏这位昔日有名的美人也不堪岁月折扰,加之在青莽山时父母死于山间妖兽之口,丧亲之痛令她形容憔悴,清瘦的面容上皱纹渐生。 余安将治下的七千百姓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乐宁,一半送往了青羊。 至于其余诸镇,余安不愿染指,一是治下凡俗拢共就七千余人,无法掌控那么大的地盘,二是近日时有汝西修士频繁来探,应是汝西宗门已盯上了这些地方。 在这些庞然大物身前,余安胎息玉符巅峰的修为自然是远远不够看的,况且尚不知那些大修的性情,万一也是些嗜杀的,现下没了宗门庇护的余家岂非自寻死路。 压在脑袋上的山头一茬换一茬,真他娘的憋屈啊....余安抿一口茶,面色沉重。 元阳玉阙已矣,却又有外来宗门为治,余家终究只能受宗门牵制。 但也并非全无益处,现下余家虽有灵田,但仍需更多的修行资粮、功法,否则同样难以进境,只要能与新入境的宗门和睦相处,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两宗之战不仅杀尽了诸镇生机,更断了两宗之间的传承,如今锋儿跻身天癸轮在即,若真有宗门入主,我想将他送入其中.....余安伸手揽住夏水苏肩头,轻声呢喃着。 腹部微隆的夏水苏眼眸微滞,道:锋儿入宗尚可,但巍儿年纪还小,虽与你一样开窍泥丸,也难免将受同门欺负...... 余安捋须轻声道:巍儿与那珠子相通,或将有不同凡响的传承恩赐,我会将他留在家中,按余家少主培养。 ......... 余修锋出了家门,脚尖点地一掠百丈,身法‘鹊踏枝’实在好用,仅是养性轮巅峰的他已能与父亲比拼脚力,且互有胜负。 听族叔余泽远说,近日元阳山时有修士出没,或许是汝西宗门派来的探子,正为打探情况,好为后期的入主汝南做准备。 他也不知父亲为何要派自己前去探察,就不怕自己被那些高境修士一道灵炁给杀了 如此念着,余修锋脚步骤停,离地三丈悬立,望着前方在一片荒芜中突兀伫立的几座宅子,他低语喃喃: 阮馥镇竟也有人存活了下来,还建起了数座房屋 是修士还是凡人..... 忽地,背后一只大手拍肩,余修锋刹那警觉起来,踏空一点,左掠十丈。 侧目望去,却见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同他一样立在半空,须发飘扬。 第81章 第81章 他斗胆窥探,旋即心中一惊,竟是胎息六境妙宝轮,妥妥抬手可触练气的胎息巅峰修士。 莫非这便是汝西来的外宗大修 余修锋不敢轻怠,他率先收了身法,缓缓落地,仰头望向那名仍立在空中的胎息巅峰大修,恭敬揖礼: 小子误入前辈地界,并无恶意或腌臜心思,还请前辈宽宥,放晚辈离去。 那中年男子仍旧立在那里,俯视着余修锋,笑道:小小年纪,好俊的身法,你是何人可是汝西紫虚宗派来的小探子 余修锋有些懵,还以为眼前之人是汝西来人,谁料对方竟也这样想..... 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若说自己正是汝西那什么紫虚宗来人,万一此人对紫虚宗有敌意,对自己出手怎么办 同样也不可说自己是乐宁余家之人,毕竟余家乃一小族,父亲余安的境界还没眼前这位高,说出来不仅无保命的可能,说不准还要立刻丢命在此。 思忖片刻,余修锋模棱两可低低答道:师父说见到汝南修士要礼敬有加,万不可发生冲突,伤了和气.... 说完,眼角余光又仔细观察上方那人的神情,见无甚异样,他紧绷的心情稍稍缓和几分,又继续开口道: 前辈,师父还在元阳山中等我,若无他事,晚辈便告辞了.... 阮馥镇与昔日元阳宗交界,距离很近,以练气大修的行进速度,若那名胎息巅峰的修士对余修峰出手,也绝无法逃脱练气大修的追捕。 余修锋之所以说出这句话,正为了给那人施加一些压力,好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立在半空的男子笑而不语。 余修锋见其表情和善,又并未放言不让他离开,低低揖了一礼,转身离去时余光与神识皆时刻观测着那人的动作。 还未等踏出几步,却听后方那人冷声道: 站住! 你既自称紫虚宗弟子,我且问你,紫虚宗的传承法诀是什么 宗门开宗之时,宗主都会亲立法诀,并非可以修炼的高深功法,而是用以约束门人的道德规范。 那胎息巅峰修士并非紫虚宗门人,自然也不知晓紫虚法诀,这样问,是在诈余修锋。 若答得上来,便放他离开。 若答不上来....倒要抓住好好盘问一番根脚,到底来阮馥镇所为何事 余修锋脚步倏然一顿,属实未想到那人还会有如此一问,他眼珠急转,忽而转身赧颜道: 晚辈愚蒙,记性实在差了些,因为这个总被师父骂..... 中年男子轻笑一声:既如此,便是答不上来了 好奸诈的后生,休走! 言语间凝炁如龙,缚住余修锋双脚。 第82章 第82章 强悍劲力将余修锋牵扯住,令他不得移动半分,他抬眸望,那名妙宝轮男子已倏然来到身前。 这是何意家师并不想在此间树敌,前辈难道真要为难 余修锋仍旧保持冷静,言语未有纰漏,但背在身后那只手却悄然凝炁为剑。 虽不敌此人,但他自信能一剑斩去脚上束缚,继而奔逃。 你这后生,嘴上怎就没一句实话 妙宝轮男子再度行炁,缓缓探向余修锋脖颈,他冷声道:给你三息时间,说出底细,否则教你顷刻而死! 忽地,一道磅礴剑意涌动,余修锋抬手,一剑斩断脚上束缚,又朝妙宝轮男子喉间挥去一剑,转身踏地远掠而去.... 妙宝轮男子伸出两指轻松夹住那一剑,眼眸微亮,他喃喃道: 这后生怎会我太元峰秘不外传的太一剑意 眼看余修锋已掠出数百丈,他却不慌不忙,掐一道神行法咒,脚尖轻点,身影掠空追去。 眨眸便追上,他于空中一剑扫下。 正朝前急掠的余修锋猛然一顿,望向前方被一剑划出的三丈宽幽深沟壑。 剑意纵横肆虐,正是再熟悉不过的太一剑意。 愣神间,脖颈处忽被一只大手钳住,身后冰冷的声音传来: 谁人教你的剑意 见到方才那人使了太一剑意,余修锋略微放松警惕。 这道剑意作为太元峰内传,此人既能使得炉火纯青,想必已修习多年。即便非是太元弟子,也必定与太元峰渊源颇深。 曾听父亲说过,昔年太元峰下师兄弟共四人,大师姐吴寒殉道,只剩下景流轩、赵离、余安三人。 族下治地有阮馥镇的,便是赵离。 念及此,余修锋开口问道:前辈可是姓赵 没想到身后那人手上力度骤然加大,掐得余修锋面色涨红,几要窒息。 答非所问,休要在此打探,且先回答我的问题! 男子处事极为小心,关于自己的信息一点不愿透露,更加警觉起来。 被掐住脖颈的余修锋沙哑开口:这太一剑意....是我爹教我的,我方才看前辈将这剑意使得纯熟,加之此地又是我伯父赵离族中的昔日治地,故才问前辈是否姓赵.... 男子眉头一蹙,师兄景流轩并无子嗣,且两宗大战后尚不知是否仍在世,此人必定不会是景家后代。 那会是...... 你是....锋儿赵离松开手,轻声问道。 余修锋蹲在地上咳嗽了好一阵,缓过来后起身行礼,恭敬道:没想到赵伯父竟听过我的名字.... 好小子,养性巅峰真不愧我当初每月从宗内偷取地魄果给你娘服用,果成了副上佳的根骨! 赵离重重拍肩,神色激动,算来余修锋也才十四五岁,竟隐有突破天癸的迹象了。 反观自家那位娇俏的三小姐,虽也根骨奇佳,却不事修行,至今仍在应真轮晃荡.... 如此念着,忽而又眉头紧皱,小心翼翼询问道:锋儿,你怎的一人来阮馥镇 两宗大战方落幕不久,几位师兄弟早已失了联系,恰又见余修锋孤零零四处游荡,不禁心中一沉,不好的预感升起。 你爹他..... 第83章 第83章 余修锋挠头一笑:正是我爹派我前来,说听闻近日有汝西修士窥望元阳山,让我去看看是否属实。 得知师弟余安并未死于那场大战,赵离心头一松,开口道: 余安那臭小子,竟舍得令你独身赴险.... 走走走,先到伯父家中歇息片刻,待我准备一番,随你一同前去! 余修锋非是扭捏的性子,并未与赵离客气,跟随他来到一处宅院。 院内,有两名模样十七八岁的俊逸少年正盘坐运炁修行,皆是胎息养性轮。 两人身侧,一名古灵精怪的豆蔻少女正手执狗尾草逗弄两位哥哥。 婉儿,又在打搅兄长修行! 赵离怒喝一声,带着余修锋缓步走入院子。 赵婉儿被父亲突如其来的喝声惊得一颤,转过头,嬉皮笑脸撒娇道: 爹,大哥二哥整天就知道修行,跟两个榆木脑袋似的,都快魔怔了,我不过想让他们稍微歇一歇,去外头走走.... 来到赵离身旁,赵婉儿挽住他手臂,继续道:你想啊,二位哥哥顿口拙腮呆头呆脑的,往后哪家姑娘能看得上他们 赵离不言语,仍旧板着一张脸。 赵婉儿也不愿继续自讨没趣,旋即十分自来熟地朝余修锋打了个眼神,笑道:你说,我所言可有几分道理 余修锋自然不愿置喙他人家事,又不好不搭理这名俏皮少女,无奈只好摇头道:修锋不懂这些..... 你也是榆木脑袋,往后娶不着媳妇儿的货,无趣!赵婉儿小嘴一嘟,跺脚气呼呼走远。 其脸上那两个浅浅酒窝令余修锋不由联想起学塾先生曾教过的一句诗: 梨涡浅浅胜酒浓,眉眼俊,桃面红,眸似春水,颦笑融寒冬。 不过这句诗却不好用在赵婉儿身上,因为余修锋觉得这妮子虽长得还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但娇横的小性子属实令人喜欢不起来。 世侄勿怪,婉儿是被我宠坏了,言语若有冲撞,我这个当爹的替他致歉.... 二人院中对坐,赵离为余修锋递去茶盏,面带歉色道。 余修锋双手接过茶水,满不在意笑道:这算什么冲撞,小时候镇里那些同窗整日辱骂我,我都不曾往心里去。 听闻此言,赵离才点点头,心中对这名师弟家的长子很是喜欢,他又问道: 你家是如何躲过五年前那场两宗大战的 方才在路上时赵离便想开口询问这个问题,想到还未请客人进屋便问东问西颇有些失礼,故才未说出口。 赵离昔年由于出了元阳宗,不再受家族重视,遂被遣到阮馥镇的伏龙山把守族内矿脉。 一家子在山中苦了七八年,再回家族时,却只见一片断壁残垣.... 后经一名逃出生天的族叔相告,才知原来是两宗大战,汝南十八镇几无活口了。 余修锋饮一口茶,淡淡回答:昔年那场大战来得迅猛,青羊镇骤成死地,我爹从那吴道玄手中逃回,立即便将乐宁全镇的百姓带入青莽山,故才躲过此祸。 赵离闻言心中敬佩,早年还觉得这位师弟性子拘谨仔细得有些过头,不想正因这种性格救了一镇生灵。 如此甚好,余安做了件天大的好事,不负元阳立宗法诀所言:‘明生死,求正道,惩恶扬善,利度苍生’..... 多年未回元阳,赵离也很想看看如今的太元峰是什么模样,待到了峰上,定要再给师父上几炷香。 锋儿世侄且稍待,我与家中交代几句,便随你一同前往元阳山。 第84章 第84章 时值盛夏,天空湛蓝,元阳山间蝉鸣鸟唱,松风微拂。 山脚,三名不似本地人的修士身着玄袍,低声交谈:此山定是元阳山无疑了,我等苦寻五日却仍未能寻到入口,想必山外应有阵修布下了护山大阵。 不如去一道传讯法箓,请师尊亲至,这小小护山阵定能破之,说不准山内还有元阳宗的功法传承,也可尽数纳入我紫虚宗的法库.... 山腰松林中,使耳术的赵离将几人交谈听得真切,他脸色微沉,叹道: 山如故,人不存...昔日我元阳宗何等地位超然,师父仙逝后才短短十年,便大厦倾颓至此了..... 紫虚宗的人竟还想趁虚而入,将我元阳的功法传承占为己有,哀哉! 余修锋并不会耳术,无法听见山脚那几名不速之客的交谈内容,只能依稀感知到那几人的境界高低,一名玉符,两名天癸,都非是什么大修,应正如族叔所说,是紫虚宗派来的先遣探子。 听到伯父赵离的叹息,他轻声道:伯父,我听族内族叔说那几人已来此有几日了,既还未进入到山中,定是有什么限制着他们..... 兴许是,护山大阵之类 赵离捋捋袖袍,顿觉此子聪颖非常,仅观事态便能猜出个大概,实在比自己膝下那三位难雕朽木要机敏得多,他笑道: 锋儿,你所言不错,元阳各峰皆由金盛师叔亲手设下防护大阵,仅凭那几人的修为若无入山符箓,再晃悠十年也找不到入口。 关于金盛,余修峰自然有所耳闻,坊间只传言其是阵术天才,至于天赋到了何种变态程度便不得而知了,故此由他亲手设下的大阵,必定是非练气不可破之。 伯父,山中未遭战火殃及么是否还有功法丹符保留下来.... 余修锋大致能猜到父亲派自己来探元阳山的目的,一是他久居不出,未经磨砺,父亲不愿让他一直在温室中缱绻。 二是,父亲多少心存了将自己送入宗门修习的念头,这一点余修锋也理解认同,毕竟家中资粮功法匮缺,想要在道途上有所精进仍需依靠宗门的修行资源。 不过....若是能在进入那劳什子紫虚宗前,先将旧元阳的功法丹符带些回家,或能对巍儿弟弟和父亲有所助力。 汝西紫虚宗尚未大举进驻,更未在此开设宗门道场,即便此刻想拜入紫虚都问道无门。 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旧元阳的各类修行资粮。 赵离沉默片刻,旋即笑道:我也不知元阳境况,不过从那几人的交谈看来,护山大阵尚且完好无损,峰内的功法传承应是保留了下来。 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在紫虚宗大修到来之前,入峰取回宗门传承! 言语间,赵离掐一道神行法咒,倏然抓住余修锋手臂,二人身影骤闪,原地消失。 余修锋被赵离拖拽着掠行,只感浑身骨架都要被扯散,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息时间,二人便悄然来到一株巨大如盖的松树底下。 似是触景生情,赵离的眼神带着几分伤感,他掌间凝炁,一道泛着青光的符箓析出,深深印入巨松的树干之上。 周遭聒噪蝉鸣骤停,余修锋只感浑身仲夏燥热一散而空,温度降了些许,似来到了春天。 伯父,咱们这算是....入山了么 余修锋感受着身边的各种变幻,心觉这护山大阵颇为神奇,不禁对那名阵术天赋卓绝的已逝先辈多了几分敬仰。 是,我们已入太元峰,锋儿,且随伯父来!赵离轻喝一声,脚尖轻点,一掠跨过千级石阶。 第85章 第85章 余修锋也使了个‘鹊踏枝’的身法,灵活如鹞鹰,竟不比赵离慢几分。 跃上石阶,映入视线的是一座荒疏院落,久无人打理,丛生的杂草已及人肩头。 这便是你父亲昔日在山中的居所,他剑法细致入微,丝丝入扣,在几位师兄弟中独树一帜,免不了在此地昼夜砥砺五年的缘故.... 余修锋渐渐走近那方小院,似乎能感受到父亲昔日被囚困在山中的无奈,往日他与娘亲被欺侮种种,非父之过.... 伯父,快些寻找修行资粮罢! 短暂思虑后,余修锋很快清醒脱离,明白眼下时间紧迫,还需抓紧办正事。 赵离默然不语,自顾朝峰顶掠去。 来到昔日景流轩的住处,是一座颇为宽敞的二进宅院,他垂眸看着布满蛛丝的屋檐,积尘深厚的木桌,表情复杂。 曾经时常在这方桌上与你二伯对坐饮茶,如今...物是人非了。 景家那名天赋高绝的二伯常听父亲提起,却不知如今境况如何了,是否在那场大战中存活了下来。余修锋跟在赵离身后,低低喃道。 赵离笑道:二师兄家中藏书甚广,各类功法秘诀、志异杂谈皆有囊括,当年他入峰时便背了好大一箩筐书籍,我师兄弟三人一同离峰时他打着空手,应是并未将那些书籍带走。 言罢,赵离踏步入屋,轻车熟路地来到门后,果然拖出一个大箩筐,挥出一道灵炁将面上积尘掸去,他拿起一本本边缘卷曲严重的泛黄书籍。 《玄汝郡千年风物录》 《符篆指玄图》 《真元丹道要略》 《阵术疏妙宗抄》 ........ 非是甚么高深广大的神通妙法,不过是些基础入门的指引,益处不大。 赵离将书籍扔入箩筐,淡淡开口,他赵家至今好歹已有七代,多少有些底蕴在,这些入门的书籍属实用处不大。 伯父,我家中尚缺此等书籍,可否....余修锋眼眸微亮,想到余家从一农户发迹,至今也才二代,并无扎实根底,又无书籍教化族众,这些入门典籍对余家而言正是不可或缺的。 哈哈,你家...倒似乎真需要这些东西,那你便将箩筐收入储物袋中罢! 听见伯父赵离爽快答应下来,余修锋先是心中一喜,旋即又面露难色,低低道: 说来惭愧,锋儿家中.....只有一件储物袋,在父亲腰上挂着,故此..... 赵离眉头微皱,心觉师弟家中资粮甚少,竟连储物袋都不曾有多余,念及此,他轻声开口: 无妨,那我便先帮你收着,待下峰之后再取予你! 将一箩筐书籍纳入储物袋后,二人又朝峰顶那座小茅屋行去。 第86章 第86章 久无人气滋养,山巅那座摇摇欲坠的小茅屋已倾塌一半,看上去萧索颓败,一如此刻的元阳宗。 赵离来到茅屋门前,先是恭敬跪地磕头,又从大袖中取出六炷香,分与余修锋三炷香。 掐一道昔年偷师箓元峰的火符,指尖窜起一苗火焰,仔细燃香,敬拜。 师父在上,不孝徒儿今上元阳,并非贪恋宗门功法,而是...不愿令我元阳内法被那些外宗虎狼给夺了去。再临故地,赵离双眸泛红,他神色凝重呢喃着。 余修锋也跟着跪在茅屋前,持香,敬道:师祖在上,家父近日族务缠身,特遣修锋前来礼拜,望师祖泉下安息,我等后辈定不负太元仙脉.... 言罢,三叩首。 缓缓起身,赵离踏步走入茅屋。 屋内,茅顶破开大洞展露天光,地上满是塌下来的茅草。 看得出曾被雨水侵蚀,四处遍布霉斑,充斥着难闻的气息。 木床脚早已被蛀得严重,几要散架。 床边那座柜子不知是否因上了漆的缘故,依旧焕然如新,连半点积尘都无。 这间茅屋师父不许我师兄弟几人擅入,不知这柜中有些什么东西。 赵离凝炁,击在那道已生铜绿的锁上。 咔嚓--- 锁落。 目光扫去,只见其内整齐摆放一沓功法。 取出一观,共有三部。 《太一剑意》、《太上御雷箓》、《上清流丹经》 除此之外,柜内再无其他物什。 却不想师父除了修剑以外,竟还修雷箓和丹经,但为何只传我们剑法,不传丹符 低低念着,赵离忽然瞥见那柜子后头的土墙上隐有字符,大袖拂动,挪开柜子。 只见果刻有两行文字二十八言:已识甲子筹谋绝,汝南诸镇刹成空。为报昔年抚顶意,愿助师尊登绛宫。 这两句话,赵离与余修锋俱是看得云遮雾绕。 汝南诸镇刹成空 如此说来,郁广成早已知晓会发生两宗大战,汝南诸镇生灵会几近绝灭。 伯父,这..... 余修锋面色疑惑,不禁想开口发问,谁料赵离面容骤变,冷声打断道: 休问,局势已然落定,如何也不能挽回十万民众的性命了,至于是何缘故致此大难,非是我等能多问的。 言语间,赵离一道灵炁扫出,将那两行文字尽数销毁。 两宗之战的缘由已写得清楚明白,师父郁广成的师尊,便是元阳宗主。 他无法想象,竟有人能不惜牺牲十万民众的性命,去求那绛宫之位。 此事,万万不可暴露出去,若不慎传出,已然登临绛宫那位惨无人道的元阳宗主,不知将用什么手段将这些幸存之人抹杀。 念及此,赵离又沉声开口道:锋儿!此事万万..... 伯父放心,锋儿什么都未看见。 这两句话的事关重大,余修锋能够联想到,自是不敢出去乱说。 第87章 第87章 见这名侄子目光坚定,赵离也不再多言,他将手中的三部功法收入储物袋中,淡淡道: 剑意你我两家皆有,倒是这雷箓与丹法,我与你爹都未曾受传承,待我回到阮馥誊抄一份,原本由你带回。 都听伯父的!余修锋面上不显,心中却喜,若非赵离析符开启护山大阵,他连入峰的资格都没有,哪里还有机会取到这些元阳正法。 即便赵离伯父不愿与他分享,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看这架势,赵离伯父应是打算将此行所获悉数与余家均分,难怪父亲常说赵离仗义宽厚,值得深交。 伯父,我尚在娘胎时,母亲吃那地魄果赵离大摇大摆下山而去,紧跟在其后的余修峰提醒道。 对了,山中有两株灵植地魄果,可以移栽回族内。 赵离一拍脑门,险些将这茬儿忘了。 身形复转,回到峰腰的密林,沿着林间小径前行。 忽而空旷,中间两株人高的灵植,绿叶红果,萦绕紫光。 这是师父当年亲手培育的地魄果,服之可凝炁聚神,你个娃娃小时候可没少吸收其中灵气,故才有这样好的根骨灵窍。 赵离手缠树干,倒拔而出,纳入储物袋,又抛一枚地魄果给余修峰,抚须笑道:你我两家各一株,若培育得当,说不准能发出许多幼苗。 余修锋接过地魄果尝了一口,微甜,汁水饱满,口感上佳,尤其果肉入腹后,丹田内松散的灵炁竟渐渐凝实起来,使得他周身法力郁盛,精神也随之清朗。 这果子倒真有些效用,对家中颇有益处,倘若日后族内多出了几名开窍者,这些地魄果可给他们服用,用以更快进境。 谢过伯父了,太元峰中可还有甚遗忘的东西 赵离合目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遗漏。 太元峰修行本就在少而精,不似某些峰那般杂而略,故并无太多的功法传下。 丹元峰主云虚子喜好甚广,丹、符、剑、器他都颇感兴趣,加之其又在四处搜罗功法与法器,估摸着,咱们到丹元峰去能有大收获。 正啃着地魄果的余修峰闻言眼眸一亮,忙咽下口中还未嚼烂的果肉,含糊道: 既如此,咱们速去,待那紫虚宗的大修来了,可就不好行事了。 赵离微颔首,脚步一掠出林,余修锋也抓紧跟上去。 须臾来到丹元峰脚下,正欲析出入山符箓,却见丹元峰外围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被外力击碎,想必是紫虚宗的大修已至。赵离眉头紧蹙,沉声道。 锋儿,为保万无一失,咱们得退下山去。 余修锋待在原地不肯动,好不容易逮着个能为家中获取大量修行资粮的机会,怎舍得错过 再加上丹元峰内肯定有许多存丹,经年的丹药所蕴含的灵气更盛,要是取回家中,父亲和巍儿的修行虽不能事半功倍,至少也可破境更快。 伯父,万一是大阵久未有人维护,自己倒塌的呢 来都来了,好歹上去看一眼.... 话音方落,余修锋一鹊踏枝掠上山腰,蛰身缓步前行。 赵离实在忧心余修锋安全,无奈也只好跟上去。 倏然来到峰顶,却见山脚那三名胎息修士都已来到丹元宫,他们身前还立着一位须发皓然的紫袍老者。 赵离按住余修锋,析出灵炁探寻,继而脸色煞白。 练气五层的大修亲至了。 忽地,余修锋和赵离耳畔没来由响起低语: 二位道友,相逢即是有缘,还请现身一叙! 第88章 第88章 赵离闻声暗叫不好,抓起余修锋的肩头便往山脚回掠,然而他终究未及练气,怎可能逃脱一宗峰主级别的大修手掌。 却见那名身穿紫袍的须发皓然老者嘴角一勾,脚步踏动,仿佛横破虚空般,下一瞬便来到山脚。 待赵离带着余修锋来到山脚时,紫袍老者却早已等候多时。 老朽俗名魏灵朴,道号灵朴子,乃是汝西紫虚宗法象峰主,听闻汝南两宗乱战,百姓死绝,还以为此山无主,倒不想碰上二位道友..... 魏灵朴一派仙风道骨,面容清癯,眉长覆颊,慈眉善目,使人看了极为舒心。 赵离眼眸微眯,拉着余修锋警惕地后退两步,他沉声道: 我叔侄无意冒犯,只来寻故地,取回昔年宗门传承,若冲撞了前辈,我等这就离去.... 见那长眉道人不语,赵离尝试挪动脚步,见其仍无动作,索性掐了道神行法咒,径直往山外奔逃,不敢多留片息。 正当即将越出丹元峰时,却见那老道身影又挡在前方,执道教稽首礼,笑而不语。 赵离倏然顿住,心中一凛,将余修锋揽在身后,向前两步道:若真有冒犯,我赵离可留在此处任凭发落,但我这位子侄年纪尚小,还请前辈宽大为怀,放他归去。 魏灵朴笑着摇摇头:你既是元阳旧徒,那我等便是闯山的恶客,还请小友勿怪才是! 方才小友不是说要取回昔年的宗门传承么请吧! 这下,赵离愣住了,茫然不解这老道心中所想。 真就是礼敬谦恭,让自己回峰取那些已入他们虎口的功法传承 依照他几十年来四处闯荡的经验来看,几不可能有这样高风亮节的修士。 但此人挡在身前,只怕是想走也走不了。 赵离心中盘算着,面容不变低低回礼,道:前辈行事磊落,晚辈佩服,待我叔侄二人取回旧物便立即退走,绝不耽搁贵宗的大事筹谋。 言罢,拉着余修锋转身,也不敢再班门弄斧的使身法,只是徒步登山。 那老道见状也收了身法,迈着步子跟在二人身后。 这位小友怕才舞勺之年,竟已将跻身天癸待我那几名不成器的徒儿见了,该抱怨天公厚此薄彼喽! 声音苍老而温和,似一部经年古籍,有种蕴满了岁月的沧桑感。 余修锋没来由对这名白发老道颇有好感,听见夸赞,他转身一笑: 这位爷爷言之有误,这与那天公有何相干分明全靠我废寝忘食地朝夕砥砺.... 回转身来,却见赵离眼神异样的瞪着他,好似在让他莫要多言。 无奈,只好闭上嘴不再说话。 身后的老道大笑:哦呵呵呵~是老朽说话有失偏颇,只归功于天公偏爱,却否了小友的坚毅道心。 见前头那名小友不再言语,魏灵朴也识趣地沉默起来,只是心中想着,若能有幸收这样一位禀赋天赐的少年为徒,一身所学能不至断绝,即便死也无憾了。 不多时,三人再登峰顶。 赵离踏入丹元宫前仍是不太放心地望向那名老道,却见魏灵朴还以和善微笑,并抬手做了个‘放心入内’的手势。 见上山一路都未有异样发生,赵离心中略微放松几分。 这老道乃是练气五层的修为,一身法力深厚如渊,要是想杀他叔侄二人只需动一动念头即可,哪里还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兴许这世上真有如此高风亮节的修士 赵离心中动摇了几分,或许真有。 牵着余修锋缓步踏入已五年未有人气的丹元宫,宫外只余紫袍老道与其三名胎息弟子。 第89章 第89章 师尊,明明是咱们先发现的这处山峰,怎的将峰内功法资粮拱手让人 一名年纪与赵离相仿,境界为胎息天癸的清瘦男子眉毛一竖,似是对师父的做法极为不解。 老道只合目长叹一声,满是失望表情。 想他魏灵朴一世英名,符箓、炼器二法冠绝汝西,却怎就在收徒一事上屡遭挫败,接连收了三名天赋心性俱是下下乘的徒弟。 那些个术法远不及他的半罐水修士,倒却能收到称心如意的弟子 天公终究还是偏狭的。 尔等怎不辨是非,那人乃是元阳宗的正统内门弟子,我等才是不请自来鸠占鹊巢的。 别人到你家蹭饭,还让你把家中压箱底的金银细软尽数取出来孝敬他,你作何感想 话糙理不糙,听到师父语气严肃,那名清瘦男子也不敢再多言,只是乖乖立在那里,听师父安排。 丹元宫极大,内里的通道蜿蜒九曲仿似迷宫,好在赵离昔日常与景流轩偷偷来此地偷丹,故而对此地的路线也称得上熟悉。 二人在宫内行着,很快便找到了云虚子的存丹,用一座半人高的丹炉密封装着。 余修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盖子拧开,只闻香气氤氲,灵炁浓郁。 那丹虚子一生抠搜得紧,给各峰送的皆是八品丹药,将七品甚至六品的丹药偷偷藏匿起来不教人知晓,故我与你二师伯当年才时常来盗丹。 赵离看着眼前一炉金光灿灿的丹药,估摸着其中一半六品丹一半七品丹。 连丹带炉一齐收入储物袋,复又在宫内寻着。 还别说,丹元峰主云虚子藏宝真不少。 与符箓相关的符法、符纸、符笔、符砂.... 与丹相关的丹法、火法、丹炉、丹料.... 还有一些低阶剑法和炼器法。 真如赵离所言,喜好甚广,收藏也甚广。 按照老规矩,待回镇之后,所得之物我两家一家一半,到时物什颇多,很是招摇,伯父便送你一件储物袋..... 二人将整座丹元宫扫荡一空,赵离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笑道。 伯父有心了,储物袋小侄倒真需要一件,愿用今日所获交换... 今日基本都是赵离出力,他就是跟在屁股后头打打杂,作用甚小,伯父不仅将所得均分,还要赔本送他储物袋,饶是从不见外的余修锋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了。 欸~都是自家人,休与伯父说这些! 赵离摆手拒绝,带着余修锋走出宫去。 宫外,魏灵朴及几名弟子仍立在那里,笑眯眯望着走出的二人。 久走江湖,好歹明白些规矩的赵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捧金灿灿的丹丸,以及两部功法递过去。 宗门贫乏,资粮甚少,还望前辈莫要嫌弃.... 有些人,不愿违心行那杀人越货的事,却心中仍有贪念,倘若别人不知趣,便要给些苦头尝尝。 眼前这名老道一不动手,二不威胁,说不准正是这类人。 故此,赵离才谄媚献丹。 谁料魏灵朴却摆摆手,又指向余修锋笑道:老朽不求这些,不知...能否与这位小友聊上两句 第90章 第90章 赵离下意识将余修锋护在身后,又转念一想。 这位练气大修不求资粮,还恁的彬彬有礼,想来应是并无恶意了。 难不成...是看上了锋儿的根骨禀赋 毕竟十三四岁的半步天癸,放在郡里也是出类拔萃,很难令人不起爱才之心了,看老道这三名弟子的模样皆是愚笨憨傻的,锋儿较之三人,当然好处十万八千里去。 若锋儿能拜入此人门下,往后有了宗门庇荫,余家会好过许多。 念及此,赵离在余修锋耳畔低语:与前辈交谈,切记有理有节,莫出妄言。 余修锋点点头:伯父放心,锋儿有分寸。 走向那名笑颜和煦的老者,他恭敬揖礼:晚辈余修锋,见过道爷。 蔼然可亲的魏灵朴双眸微眯,笑道:修锋好名字,你身上有种无前的锐意。 言语间,魏灵朴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张金黄符纸,以指作笔,以炁为符砂,凌空划动。 敕符‘问心’。 他要一试身前这名少年的心性。 符箓自他干枯的手掌中倏地飘起,符纸消散,只余符纹在空中泛着湛湛金光,渐渐印入余修锋瞳中。 余修锋猛然一滞,顿感身子一轻,视线陷入一片混沌,意识逐渐模糊。 仿佛在黑暗中飘荡千年,又仿佛弹指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朗朗读书声将他惊醒。 他抬眸,台上站有一名须发皆白的青衫老者,正是印象中极为严厉的学塾先生。 举目四望,昔日的同窗们皆在专心诵书。 这是....回到了幼年的时候 啪啪! 台上,学塾先生拍戒尺打断一众学子,沙哑开口道: 今日课业结束,下学! 说完,转身出学塾。 一众同窗收拾书籍课本,径出学塾,唯有余修锋愣在原地,看着那些经久未见的熟悉面孔,不知所措。 忽两名体格壮实许多的孩童走上前来,肆意嘲弄着: 余修锋,听闻你娘与镇里那老光棍张胜苟合,说不准,你正是张胜的野种! 是啊,你爹好多年不回来,应该早死在外边了吧 即便余修锋知晓眼前的一切皆是幻境,却仍是抑制不住心中怒意横生。 他眼神淡漠望着二人,竭力压抑心中怒气,却终究忍不了,抬手一柄炁剑,将两名面目可憎的同窗一剑封喉。 胸中有气须畅快长舒,忍则乱道心。 下一瞬,眼前场景倏然变幻。 举目望去,前方一座座巨大京观鲜血淋漓,狰狞可怖。 旌旗招展,千军万马汹涌袭来,箭羽蔽日。 余修锋身处一方天昏地暗的战场,披甲执矛,浑身带血。 敌军势头威盛,而己方全军覆没,仅余他一人。 耳畔不断有一道声音唆使:逃吧,你身法高绝,敌军追不上你,何苦要去管城内那一群凡俗百姓呢 他们与你毫不相干,不必为了他们丢命在此... 第91章 第91章 逃,快逃,再不走就真死在此地了! 余修锋双眸凛冽,咬牙将流出的肚肠塞回腹中,又扯下披风缠腰裹腹,横矛远掠,纵入阵中。 阻挡、杀敌、直至力尽,被千百枪矛贯穿躯体。 他抬头望天,瞳孔逐渐涣散,站立而死,至死未屈,意识再度陷入混沌黑暗。 善! 魏灵朴的温和嗓音荡开,光明骤放。 目光渐渐聚焦,余修锋清醒过来,又回到丹元宫前,身前的白发紫袍老道笑容依旧,只听他轻声道: 渔者逐波不避蛟龙之险,猎者涉野无惧兕虎之威,此谓小勇。 烈士临刃,视死犹如归途,此谓中勇。 圣者知命,蹈难而色不变,此谓大勇。 小友心性果决,虽杀伐意盛,却也不失大勇大爱。世俗之人多慕剑气如虹,鲜悟止水若空,小友二者兼具,极为难得。 一旁的几位紫虚宗弟子闻言皆是脸色不大好看,在他们看来师父眼界颇高,几乎从不夸人,至少他们就从未被如此夸奖过。 这名消瘦黝黑的少年,竟能在敕符问心后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余修锋甩了甩有些胀痛的脑袋,礼貌回答: 前辈谬赞,我不过由心而为罢了... 小友谦虚,不知可有师承魏灵朴捋须带笑,无论是心性还是根骨禀赋,俱是对眼前这名少年甚为满意。 不过尚不知晓其是否已有师承,若有师父在,那便实在可惜了。 听到这里,余修锋自然也明白过来这老道的意图,先前夸赞自己的修为进境迅速,应是看上了自己的根骨禀赋,方才敕一道劳什子符箓,让自己陷入梦境,应是想试探心性。 这老道,是想收自己为徒 念及此,他淡淡回应道:晚辈修行皆由家父指点,若论师承,家父便是晚辈的师父。 魏灵朴脸上笑意抑制不住的更盛起来,露出两排稀疏泛黄的牙齿。 既无宗门师承,那便好办了。 目今门下已有的三名弟子皆不能承大任,他心中已然将他们放弃。 好在上苍见怜,遇此一绝佳人选可传衣钵,即便抢也要抢来。 或许觉得自己有些失态,魏灵朴笑容收敛些,望向余修锋开口道: 小友家住何方待我紫虚宗来此落了道场,老朽登门来访! 余修锋也不扭捏,干脆回应:你到了乐宁镇,说要找余家修锋,自然会有人与你领路。 我与伯父,可以走了 魏灵朴点点头,侧身让路。 赵离与余修锋使身法下山,来到山脚,却听那老道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丹元。 小友,老朽来登门之前还请莫要拜师他人,免害了无辜性命! 赵离听得一阵心惊肉跳,这老头还真霸道! 听这口气,是对锋儿这名徒弟势在必得了 余修锋却置若罔闻,喃喃道:汝南尽成赤地,即便我想拜师也得有宗门才行,这老头狡猾得紧,明知道汝南已无大修,才敢放如此震天响的屁来拔高威仪,若师祖郁广成尚还在世,他敢这样说 赵离点点头,深以为然,大笑:哈哈哈,锋儿言之有理! 暮色渐浓,二人满载而归,掠出元阳山,背着斜阳,朝阮馥镇而去。 第92章 第92章 余修巍近日胃口不佳,家中两名烧饭的老妈子使尽浑身解数,变着花样给这位二公子弄可口的也不顶用,日渐消瘦的小公子只吃几口便要尽数吐出来。 这可把夏水苏急坏了,巍儿才五岁,莫不是得了什么病 白先生多半死在了那场乱战中,现下镇子里连个郎中也没有,却该如何是好。 巍儿,喝点粥,不腥..... 夏水苏来到余修巍的榻旁,端一碗冒着热气的灵米粥,表情忧愁,柔声道。 娘,巍儿吃不下。 余修巍当然也不想令娘亲担忧,只不过一看到这些食物,便顿觉腥膻得紧,继而胃中一阵翻涌,就要干呕。 奇怪的是,这位余家上千族兵公认颇具‘巍巍静重’之气的二公子虽已三日未曾进食,却仅是消瘦了几分,精神倒还极佳,尤其浑身气力竟不减反增。 若非夏水苏强行令其躺到榻上歇息,只怕此刻早已跑到院外‘站桩’了。 所谓‘站桩’,其实是族兵们的笑言,只因这位小小的二公子每日都要来到院外,面南而立,双膝弯曲,两手手心相对,向前平举。 那姿势,好似抱着一个大圆球。 通常一站便是两三个时辰岿然不动,有族兵向他问候,他也不搭理,只是闭着眸子,仿佛沉睡。 此时,余安缓步走入房间,见余修巍仍是不肯进食,他对夏水苏抛去一个眼神,随即淡淡开口:水苏,你先出去,我来劝巍儿。 夏水苏闻言将热粥放在柜上,托着日渐隆起的腹部,慢慢走出门去。 房间内,只留下父子二人。 爹....我真吃不下!余修巍的小脸上露着几分无奈,他倚在床头,轻声道。 余安却也不气恼忧心,只是坐在床边,淡淡笑着。 巍儿,爹且问你,你是否已得了珠子传承,终日在院外枯站以及不愿进食,皆是那传承的功法所致 自己儿子断了茶水饮食,余安这个当爹的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近日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余修巍,却发觉其不仅未有衰颓之相,反而一身先天炁更为浑壮起来。 又想到昔年与二师兄景流轩交谈时,曾有提及一种道家的修行秘术,唤作‘辟谷’。 所谓休粮绝粒,不食浊物而养无垢体魄,炁满则不思食,‘辟谷’是一种胎息导引之术。 余安估摸着,或许巍儿修习的便是此类秘法,否则怎会不见其像寻常修士那般盘坐运炁修行,只是终日在院外枯站,体内先天炁的增长却一点不比他人缓慢,甚至较之余修锋破境胎息之前还要来得迅猛。 余修巍闻言一愣,点头如捣蒜。 他识海内的确有两部功法,一曰:《混元桩》,可夺天地之正炁入己身,凝于泥丸,继而炼化。 一曰:《明元引》,其中各类法术皆齐备,但除了其中的《明元辟谷诀》能翻阅之外,其余诸法皆被金光封锁。 《明元辟谷诀》有言:休粮绝粒,清浊除秽并斩三尸,去妄存真,结就无垢圣胎,彻视玄机。 这两部功法不知何时出现,反正自打他记事起便存在于识海中,煌煌灿灿,神异无比。 余修巍虽识字不多,竟也能明悟其中道理,通读无碍。 将两部功法修炼到如今,已可出炁八寸了。 他也曾试图向爹娘解释自己不愿进食的原因,但每当想说,喉咙就好似被堵死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爹,你猜得对,巍儿不能说......余修巍两只小眼睛眨巴着,轻声开口。 余安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那珠子的传承不能形于言语,你无法说出不必勉强。 见果是因为珠子赐下功法传承的缘故,余安放心了几分,只要非是什么灾病就好。 第93章 第93章 我自会与你娘解释,往后再不会有人逼你进食了。 听到这个,终于不用再忍受那些腥臭食物的余修巍心情大好:谢过爹,那巍儿出去修习了... 说完下床,缓步出门。 刚到院外,却见手托着两块大石头的哥哥余修锋归来,他问道:哥,你举回两块石头作甚 巍儿,这是灵矿,可以用来锤炼兵器,炼丹也时有用及。 余修锋蹲下身子,碰了碰弟弟余修巍的额头,柔声解释道。 来,随哥回院儿,有好东西给你瞧! 两兄弟来到内院,余修锋将两块灵矿朝地上一扔,又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在余修巍脑袋前晃悠,面带神秘笑容开口: 巍儿,想不想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好东西想就去叫爹出来,咱们一起看! 余修巍听话照做,缓步去到正房,轻叩门:爹,哥带回了好东西,让你出来瞧。 片刻,余安开门,抱起余修巍,径直走向余修锋,迫切问道: 锋儿,这么快便回来了,可有碰上紫虚宗的仙师大修 之所以派余修锋前去元阳,正是想让他去紫虚宗的大修面前晃荡一圈,以他的天资禀赋,紫虚宗的人见了一定心喜,当场收徒都不无可能。 额....仙师大修没有,倒有个喜好吹牛的老道,先不说这个,爹你看看这是何物 余修锋指了指地上的矿石,笑容得意。 灵矿 余安眼眸一亮,汝南的矿脉可不多,这种质地的灵矿更是只有阮馥镇的矿脉才有出产。 而阮馥矿脉的入口常人不得而知,若无人带领,锋儿绝无可能找寻到。 阮馥镇莫非仍有活口 两年前,余安曾巡遍了汝南诸镇,师兄赵离所在的阮馥一片苍凉,明明无一活口啊 那这些灵矿...... 有一家人久居山中,躲过那场大难活了下来。 余修锋有意地顿了顿,笑道:家主姓赵,名离。 余安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你伯父赵离还活着 不错,这些灵矿正是伯父赠予。余修锋指了指地上的灵矿,又拍了拍储物袋:赵离伯父与我一同进入元阳宗,取回了太元、丹元二峰的功法资粮。 言语间,析出一道灵炁,打开储物袋。 此行元阳的所获尽数展露无遗。 丹炉、丹药、丹法...... 符笔、符纸、符砂....... 阵旗、阵石、阵法...... 炼器所需要的器炉,器锤、器钳、器砧、火法.... 种类驳杂,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株半人高的树。 余安走近一看,当即皱起眉头道:这不正是我太元峰的地魄果么 第94章 第94章 将炉中金灿灿的丹药收好,余安又看向摆满一地的功法、法器,不免心中欣喜,他喃喃道: 倒是可以补全我余家的功法空缺。 说来惭愧,余家称族制近十年,族内连一本正经的功法都无,唯有余安昔年在太元峰上的所学: 《太一剑意手抄本》、《基础符箓法诀手抄本》。 再无其他。 如今有了这些功法,余家才好歹称得上是修仙家族。 爹,赵离伯父说那些丹丸中有六品也有七品,还需分拣放置.... 余修锋自顾寻了一部炼器的指引法诀翻阅,忽又想起这茬,故轻声提醒道。 分丹之事往后再说,还是先研习一下这些功法罢!此刻余安心中只有这些功法,他拿起一部阵法,如饥似渴的翻动着。 余修巍年幼少知,不去理会那些珍贵的功法,反而踮起脚尖去摘那红彤彤的地魄果。 鸡蛋大小的果子颜色鲜艳,拿在手中闻了闻,竟无腥膻之气 好果子,一点不臭。 咬一口,脆甜多汁,不仅好吃,好似还能凝实灵窍内的先天炁。 说不准能令我更快突破胎息应真轮,往后就吃这个了。 余修巍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手一个地魄果,边啃边看父亲与哥哥在那里钻研功法。 看样子功法很难,余安余修锋二人皆是皱眉挠头,一副不得其解的模样。 难不成这是七品阵法竟如此难以领会贯通。 余安按照阵图所示,将七枚阵旗摆在青石地上,注炁念诀,一连试了五六遍却仍不见半点反应。 将手中灵果啃完的余修巍拍拍屁股起身,来到余安身后,看着阵法上的阵图,喃喃道: 爹,你这旗子似乎没摆对.... 从阵图上看来,父亲所摆的阵旗位置精准无误,但注炁入内定会有细微触动,阵旗一偏,怎可能成功布下大阵 说着,余修巍趴在地上,仔细调整阵旗位置,旋即起身道: 应是可以了,爹,你再试试! 余安虽非阵师,却好歹也曾布过迷云匿踪阵,说来也是有些经验基础在的。 连他都看不懂这艰深的阵图阵法,余修巍年仅五岁,一个字都认不全的孩童,能看明白 巍儿,到别处玩儿去,爹正愁家中无有高阶大阵防护,如今得了阵法,且让爹安心钻研,好早些参透。 余修巍却仍是立在原地,重复道:爹,你再试试。 实在拗不过,余安只好再次注炁入阵,口念阵诀。 下一瞬,随着灵炁的缓缓注入,地上的阵旗开始由慢及快的旋转起来,这代表阵旗与阵诀皆无误了。 奈何余安胎息灵炁并不足以支撑大阵的运转,随着灵炁渐衰,旋转不休的阵旗也缓缓停了下来。 果是七品大阵! 昔日的迷云匿踪阵便是八品,以往余安仅是天癸轮时便能行布了,而这道阵法余安使尽浑身灵炁却连雏形都未能凝出,由此可见,这道阵法必是七品无疑。 巍儿,你怎知爹的阵旗摆放有误余安略带惊诧地望向余修巍,不禁问道。 方才他分明已根据阵图调整多次,自觉阵旗摆放无半点差错,却没想到余修巍竟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 余修巍双手环抱于胸前,一副小大人的严肃模样,煞有介事皱眉道: 这道阵法应是品阶不低,故几乎不容有一丝偏差,爹将阵旗摆得那么规矩,就没考虑到注入灵炁时会对阵旗有细微触动么 第95章 第95章 听到这个回答,余安懵住了。 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竟被五岁的儿子一眼看出症结所在。 正拿着炼器诀蹲在一旁翻阅的余修锋猛地起身,笑道:巍儿,可以啊,竟有这样的本领 哥想打一口狭刀,但始终不知这炼器诀中的火法何解,你来帮哥看看! 言罢,将炼器诀递给余修巍。 阵法尚有图示,这劳什子炼器诀上尽是晦涩法诀,余修巍不识几个大字,若说识海内的功法他倒还看得懂,但识海之外的....属实是有些为难他这名五岁孩童了。 只见余修巍接过炼器诀看了一眼,完全不知上书何意,只得挠挠头,弱弱道:哥,我不认字! 那无辜模样极为可爱,余修锋被这一幕乐得哈哈大笑,他揉了揉余修巍的小脑袋,道:无妨,待锋儿往后认字了,再来帮为兄参研功法也不迟。 说完,将两块灵矿丢入器炉,按照炼器诀上的火法行炁念诀,一蓬幽蓝火焰骤起,周遭温度陡升。 这火法倒还不错,不仅可用以炼器,还可用这火来攻人。 器炉内的幽蓝火焰较之寻常火焰温度高出不少,方才燃烧,那两块灵矿便已开始逐渐消融。 一旁的余修巍见状不乐意了,没好气道:哥逗我,你明明已经会火法了! 余修锋笑而不语,继续关注炉中火候。 待灵矿融化得差不多便收了炼器火,又倾注灵炁入炉,将铁水捏合成铁块。 好,上砧锤炼。 将铁块放在器砧上,一手以器钳固定,另一手持器锤敲砸。 铿~铿~铿..... 金石撞击之声响彻院落。 余修锋浑身被汗液浸透,索性褪去衣衫,光着个膀子站在烈日下不停锤打着,真就好似一名铁匠了。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器砧上的浑然铁块终于有了狭刀雏形。 停锤,淬火,再入炉,再锤.... 此时已近日暮,后院升起袅袅炊烟,余修锋也落下了最后一锤。 开锋,打磨,又是半炷香。 终于,狭刀已成。 寒光湛湛,刀身笔直透亮。 长四尺,宽二指,形如柳叶。 行炁注入其内,立发铮铮龙鸣,随念而动,绕身而飞。 好刀!正是我余修锋所求之兵! 往后便唤你作‘柳锷’。 得刀一柄,余修锋心中甚喜,往后在外行走也算有件趁手的兵器了。 此刀倾注自身灵炁而铸,可以意念操纵,极好。 往日总听父亲说,那用剑的仙人千里飞剑摘人头,说来说去也就是个离身剑,无甚神妙之处。 ‘柳锷刀’同样也可离身,虽不能千里,但方圆十丈之内去摘那大好人头应是无碍的。 将器炉等一干工具收好,余修锋正想去与父亲相告,却见族叔余泽远从院外推开一条门缝,轻声道: 少家主,外院有人求见,姓赵名离! 第96章 第96章 赵离伯父 他不是说家中尚有要事未办,需待几日才来么 余修锋穿好衣裳,将柳锷刀挎在腰间,道:族叔,请客人进内院! 赵离与父亲相交莫逆,自是与寻常客人不同,怎好在外院接待,相信即便是父亲在此也会这么做。 锋儿! 虽早已脱离元阳,却仍旧习惯着一身白袍的赵离踏步进院,四下张望着,心觉师弟余安这方院落建得着实不错。 余修锋抬眸一看,却见赵离身后还跟着一名雅黠伶俐的少女,正是赵婉儿。 上前一一答过礼,余修锋将二人引至正房。 爹,看看谁来了! 正房的厅内,正给夏水苏捶肩按腿的余安循声望去,面容猛地一滞。 赵离师兄! 上前,相拥,就差喜极而泣了。 二人自太元峰一别后已近十年未见,又遭逢汝南大难,好在皆活了下来。 余安,你小子,当初学剑比我快,没想到生儿子也比我厉害,锋儿禀赋卓绝,心性甚佳,可比我家中那三个不成器的好出十万八千里去。 赵离一拍余安肩头,笑道:沧桑了不少,比我胡子都长,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少年了。 赵婉儿一嘟嘴,有些幽怨地看向余修锋:爹,他除开长得比二位哥哥俊俏些,好似也无甚长处.... 闭嘴!赵离瞪了赵婉儿一眼,旋即对余安笑道:看吧,被我宠坏了。 已有两个儿子的余安倒觉得这孩子可爱得紧,他看着赵婉儿轻声开口: 婉儿是吧昔年总听你爹提起,说你顽皮.... 两家人短暂寒暄,余安又令两名做饭的老妈子再多烧了几道菜,招待赵离。 二人就各自下山之后的际遇经历聊了很久。 月上中天,酒过三巡。 内心深处其实极要面子的赵离才说出真正来意。 师....师弟,时隔多年后的首次拜访本不应提这些...喝得醉醺醺的赵离沉默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余安从未见过赵离露出如此严肃忧愁的表情,他估摸着,师兄应是实在遇上了难题。 师兄,你且尽管说,有师弟在,万事莫忧.... 又是长久的沉默。 忽地,赵离长叹一声,开口道: 我赵家除开我这一脉之外,我爹、大哥、三弟都死在了那场乱战之中,我那在郡里做营生的二叔听闻此事,说限我半月之内将族内灵矿交出,否则便要强抢。 你那二叔是何境界余安眉头紧皱,矿脉可谓是赵家的财源,矿脉在,赵家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可若矿脉被夺.....那便很难翻身了。 我二叔同我一样,也是胎息六境妙宝轮,不过他手下有四五名天癸上下的修士,只怕到时候争端一起,我一旦被二叔牵制住,我那三名孩儿.... 说到底,赵离是担心三名孩子的安危。 余安闻言露出虚惊一场的表情,还以为是什么攸关家族生死的大事,没想到他那二叔实力也未强到哪儿去。 师兄勿忧,半月之期将至时,我会亲自来阮馥为你助力,顺便带个三五百名族兵到灵脉入口守着,免得有人趁虚而入。 此次危机很好解除,只需一名胎息四境的修士相助即可。 赵离当然也知道,不过他一生何曾求过人 故此即便是求助于曾朝夕相伴五年亲如兄弟的余安,他也有些拉不下脸来,故此才作出那般为难模样。 第97章 第97章 有你前来助力,我赵家灵矿自是无虞。 此事既了,赵离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下来,他顿了顿,又开口道:我观你长子修锋心性禀赋过人,又与我家婉儿年纪相仿,师兄有意与你结为亲家..... 听闻此言,站在一旁的余修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是两家一起守矿脉么,怎的变成提亲了 侧目望向赵婉儿,却见其正恶狠狠瞪的着赵离伯父,恨不得要杀人那么凶。 爹! 你在瞎说些什么呀! 赵婉儿俏脸涨红,兴许是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火辣,她一跺脚,朝院外奔去。 余安见状愕然,他连忙道:额...师兄,依我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快去将婉儿找回来! 赵离抚抚须,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无妨,她自己会再回来的。 话音方落,只见折返而回的赵婉儿立在院外,愠怒道:赵离,回家! 欸,来了! 自己女儿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方才脸红,分明是对余家长子有意。 之所以夺门而出,全然是随了赵离的性子,好面儿。 师弟啊,这事儿你得多上心,咱们两家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岂非一桩美谈 赵离说完,又看向站在院外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女儿,无奈出门返程而去。 余安此刻才算恍然过来,师兄哪里是来求助 分明是来求亲...... 锋儿啊,过来过来! 余安笑眯眯望向站在角落的余修锋,招手唤他来到近前,问道: 方才我与你伯父赵离的谈话,你在旁边也听得真切,爹且问你,那赵家三女...你对她可有好感 余修锋眼观鼻鼻观心,心如止水。 爹,我说你们老一辈的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吧,赵婉儿模样倒还过得去,不过你方才没看见她那娇横模样 竟敢直呼她爹赵离伯父的大名,我要娶了她,岂不是娶了个爹回家没苦硬吃,除非我脑子有病。 见余安笑而不语,生怕其胡乱撮合的余修锋再次补充道:再者说,人家也并无那方面的意思,古人言强扭的瓜不甜,你俩...莫要再提此事。 一通发泄结束,余修锋自顾回屋,不再理会这些糟心事情。 余安独自在院中立着,仰头望月,仍旧笑而不语。 一直趴在窗缝,将院中一切尽收眼底的余修巍忽然推开窗门,不怀好意笑道: 那姐姐生得漂亮,极合我心意,哥不娶,我娶! 爹,你说行么 余安则一副‘都懂’的表情,声音陡然大了几分: 行,反正都是修行之人,容颜枯萎极慢,待巍儿长大了,你婉儿姐姐说不准出落得更加袅袅婷婷,既然锋儿不愿,赵伯父又有心与我余家联姻.... 明日,为父便走一趟阮馥,给巍儿与婉儿定个娃娃亲.... 话音方落,右厢房大门猛然打开,余修锋怒道: 余修巍,你小子,看我不打你屁股! 第98章 第98章 魏灵朴被宗主派来探索元阳仙山已近十日,先前门下的三名愚笨弟子不识门路,硬生生在山外晃悠了五天也不得其门而入。 若非宗门勒令其十日之内要在元阳开设新道场,他才懒得理会,索性待在紫虚宗的法象峰,懒得挪窝了。 他本就不愿占据他宗的修行洞天,无奈宗门仍需发展,汝西那边近日又有两名内门弟子跻身练气,往后都需一一拔擢为一峰之主,他们这些个占着茅坑也拉不出好屎来的老东西,是该将地方腾出来了。 当法象峰主八十年,魏灵朴共收徒十五名,无一例外尽皆是庸碌之辈,一身糟糕禀赋无法触及练气不说,对于符、器二法的悟性更是一塌糊涂。 故此,他魏灵朴的符、器二法虽在宗内颇负盛名,却因无法培育出色弟子的缘故,被宗门遣派到了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百废待兴的汝南。 说得难听一些,便是流放汝南。 毕竟此地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俗大众,几乎都已死绝了,所剩的活口寥寥无几。 在人口繁盛的汝西尚且苦苦不能寻到衣钵传人的魏灵朴,到了汝南想要收到一名称心弟子岂非更是难如登天 也不尽然...... 不得不说汝南的确人杰地灵许多,魏灵朴刚来汝南的第一天,便碰到了一名禀赋心性俱佳的人选,那孩子才十三四岁却已将跻身天癸,尤其心性坚韧不拔,不是他终年苦寻的衣钵传人是什么 自那天以后,魏灵朴一改先前的懒散作风,忽然对在元阳开设道场的事情极为上心,多次催促宗内的火工道人前来修建楼宇宫殿。 反常的行为令汝西紫虚宗的其他几名峰主百思不得其解。 被流放到几乎成了不毛之地的汝南,却怎还如此高兴 汝南到底有谁在啊 魏灵朴却只是一笑而过,不愿多搭理他们。 一群庸人,怎知晓一身往圣绝学无人可传,即将在自己手上断了传承的感受 又怎能体会寿元将近之时,遇到一生所苦苦追寻绝佳弟子人选的感受 这些,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懂。 元阳丹元峰,今日更名紫虚法象峰。 按照魏灵朴的要求,紫虚宗的火工道人们将原本巍峨壮阔的丹元宫拆除,重新建了座不大的道观。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道观四而合院,有正殿、偏殿、伙房、静室、膳堂。 然而紫虚宗法象峰的新道场落成,却无一人从汝西赶来庆贺,由此可见这名性格执拗的老道人在宗内的人缘并不如何好,否则好歹也是同门,总该走走过场来个几人放上一挂鞭炮不是 魏灵朴却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对于那些术法上半罐水叮当响,却跟他同样是一峰之主的几人,他向来不愿多搭理,都是些无甚真才实学的庸人。 不来也罢,若真来了,还要违心笑脸相迎,实在累...... 大日初升,魏灵朴双手负后,立在终于落成的道观前,低低呢喃:道场已成,是时候前往乐宁收徒了,免得到时候被人抢占先机,那老朽可就实在对不住师父和祖师爷了。 一旁的三名弟子恭敬站在那里,按照宗门门规,一处新的道场落成,需礼敬开宗祖师以及历代宗主,为了这个,他们三人跑了百里路才寻到一处名为乐宁的镇集,买了香烛。 正等师父下令开始祭祖仪式,却见魏灵朴转过身来嗓音淡漠道: 你三人且在观内好生待着研习符法,另外,今日的课业便是铸出一柄九品法器,我去办些要事,待回到观里看不见尔等所铸的法器,莫怪为师无情将你们逐出师门! 言罢,流光骤闪,身影消散。 法象峰道观前,只余三名师兄弟面面相觑。 这么严重,还要逐出师门 吓你呢,若将咱们赶出去,本就不受宗门重视的师父恐怕连法象峰主的位置都保不住,怎可能将我等逐出师门 还是听话照做吧,我看老头子这次像是来真的.... ............ 第99章 第99章 乐宁镇来了名外乡人,着一身紫色道袍,须发皓然,颇有仙人气韵。 不过那一口滑稽的西北口音,令人听了着实忍不住想要发笑。 馒头来一个,再弄点腌菜..... 将馒头掰开,可口脆咸的腌菜放进去,大口咬下。 魏灵朴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俗银递给包子铺老板,顺口含糊问道:店家,老朽问问...那余家怎么走 往东,穿过镇集,过一片茶园,能看到最气派的那座大院子便是余家的宅院了。 谢过店家了... 道过谢,魏灵朴身形拔空扶摇起,在空中停滞一瞬,化作紫色流光,朝东方掠去。 包子铺店家抬眸望向天空,神色向往:好似比余家主还要来得仙人啊..... .......... 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决不肯离开枕头的余修锋今天却起了个大早,他来到院外,架起器炉,拿出他在青莽山脉发现的一块灵矿丢入炉中,运炁生火。 柳锷刀极好用,无论从外观还是使起来称心如意的程度看来,都十分合乎余修锋所追求的‘锋锷铄金石,敏捷若狡兔’。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柄好刀缺了一把鞘。 今日开炉,正是为了给柳锷铸造一把刀鞘。 有了先前炼刀的经验,余修锋动作熟练不少。 熔铁水、注炁塑形、冷却、锤炼.... 器锤与器砧敲击得铿铿作响,炎炎大日下,余修锋汗如雨下,竭力锤打着。 着一身鲜艳紫袍的老道人魏灵朴不知何时已来到余家宅院外,听到熟悉的炼器声,他不禁放缓脚步,在一处树荫下站立,望向正在院外奋力挥锤的余修锋。 落锤精准,力道恰到好处,虽说火候差了些,却也无伤大雅,这小子,竟还会炼器 魏灵朴视线左移几分,停留在那柄被斜靠在墙上的柳叶狭刀,惊诧喃喃: 已是八品法器,能够与主人心意相通了,余家必定也有炼器师,这小子若自幼苦练,如今十三四岁达到如此地步,也只能算作天赋中等往上,算不得极佳.... 院外,余修锋忽地顿住,盯着器砧上的刀鞘,不敢再落锤。 鞘已初具雏形,只需细微调整即可,但他担忧落锤的力度过大,毁了这鞘。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以炁运锤,神念感之,自可落锤由心... 余修锋抬头望,果是昔日丹元峰遇上的那名紫袍老道,说要来登门拜访,如今果然来了。 将器锤器钳放下,他擦了擦汗,道: 前辈见笑了,修锋今日已是第二次开炉,却连一柄刀鞘都打不好。 魏灵朴猛地怔住,嘴角抽搐不停。 第二次开炉 不! 他缓缓看向墙角那柄柳叶狭刀,那应该便是余修峰的开炉首作。 第一次开炉,八品法器...... 这是什么妖孽 第100章 第100章 正在内院盘坐运炁修行的余安猛然睁开眼,感到一道强大气息逐渐靠近,从灵炁的浑厚程度看来,至少是练气级别的大修。 汝南已无大修,难不成是紫虚宗来人 那道气息已至院外,也不知是何来意。 起身,出门。 来到院外,却见余修锋正与一名身穿紫袍,形似道人的白发老者交谈。 是了。 此人便是神识感受到的那位练气修士。 在下余安,是汝南余氏家主,不知前辈......看老道的温和模样,不像是有恶意的,余安缓步上前行礼。 阁下便是修锋的父亲果是虎父无犬子,余家主开窍泥丸,天资也算上佳..... 魏灵朴闻言微滞,旋即自我介绍道: 老朽姓魏名灵朴,汝西紫虚宗法象峰主,如今挪窝来到元阳仙山,窃据了丹元峰,便算是在汝南这地界扎根了。那日在山中偶遇修锋,心中喜甚,今日登门来访,正是为了收徒.... 言语间,魏灵朴略显佝偻的脊背有意挺直了几分,又竭力撑起耷拉的眼皮,仿佛害怕余安看出他精神颓靡寿元将尽,因此不愿让余修锋拜入他门下。 听到是来收徒的,余安心中高兴至极,先前锋儿前去元阳虽说带回了不少往日宗门的功法传承,但无人指引,终究难解其中真要,还需真正入宗拜师才能走得更远,不囿于汝南偏隅之地。 紫虚宗魏灵朴的名号余安也曾有耳闻,据说此人擅符篆,可敕六品箓,一手炼器的本事更是出彩,紫虚宗各峰峰主以及宗主的法器兵器皆由他亲自锤炼而出。 就连昔年元阳宗的箓元峰主慕容长琴都曾慕名前去汝西拜见此人,只求能在符道上精进一二。 可见其术法之精。 如此术法高绝的大修,竟能看上锋儿.... 仙师跋涉而来,先请进院内饮盅茶吧! 余安面色平静,不谄媚却也不失礼节,抬手请魏灵朴入院详谈。 今日特地褪去了老旧衣衫,换上一身崭新道袍的魏灵朴抚须昂首,迈着四方步随余安进入外院。 二人交谈间,余修锋已将刀鞘炼成,柳锷入鞘,铮铮嗡鸣。 腰挎狭刀,他手按刀柄,也跟着径入外院。 ....... 余安不敢贸然让魏灵朴进入内院,万一他身怀玄妙之法,知晓了那枚珠子的存在,对余家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阻隔在内院与外院之间的防护大阵虽仅是八品,但这座阵法乃是专用来隔绝他人神识感知的。 故此若身前这位练气大修不蓄意以神识钻破阵璧,也丝毫不会感受到其内的气机。 摒退左右,外院中余安、余修锋、魏灵朴三人茶桌围坐。 敢问魏仙师门下有几名弟子 余安给魏灵朴倒上一盏茶,顺带打听打听法象峰一脉的境况,毕竟长子将去求道索学,了解得清楚一些,总无坏处。 目下只有三名,皆是些不成器的,比不得令子的心性天资。修锋将是老朽所收的最后一名徒儿,也将是我的衣钵传人,老朽这一身本事.....全要靠修锋来承喽! 魏灵朴言语间一点不掩饰对余修锋的重视,话里话外皆流露出对这位初次开炉便已能凝练八品法器的少年的喜爱。 见余安与余修锋皆是不语,魏灵朴有些急了,他又连忙补充道: 余家主若同意修锋入我门下,老朽虽无甚银钱财物,却带了一道七品破境符以表心诚... 七品破境符,不可跻跃大境,只适用于练气以下的小境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