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上春》 第1章 第1章 春寒过去,带来一丝丝的暖。 院子里的海棠花都盛开,花香沁人心脾。 宋绾却懒洋洋的靠着罗汉塌看着窗外水榭景色,精致的脸庞苍白,时不时溢出一声咳。 放在手指间的绢帕捂在唇边,将那双秋水美目衬的又孱弱几分。 罗汉椅的对面坐着的是一名快八岁的男童,听见咳声也仿佛没听到般,一心只在碟子里的葡萄上。 男童的身边还立着两名年纪不大,看着又机灵的丫头,低声的一口一声小公子,弯着腰,哄着喂他葡萄。 这时候只听得珠帘晃动,一阵细小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名身着翠绿的年轻女子手上端着药碗进来,立在宋绾的身边。 只见她容色姣好,柳眉杏眼,白净的皮肤在丫头中也是尤其显眼的。 又见她弯着腰,将药碗送到宋绾的面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夫人,药熬好了。 苦涩的药味传入鼻底,宋绾看了眼端在面前滚黑的汤药,又抬眼看向弯腰在自己面前姿态卑微的晚娘。 她这才注意到,她今日一身翠绿双蝶裙,虽是身边大丫头的服饰打扮,可那精细绣工,和那蝴蝶眼睛上缀着的宝石,不细看看不出来,透着一股低调的富贵。 她唇边勾起一抹淡淡冷笑。 谁能想到这个日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处处卑微讨好的奴婢,竟是自己夫君曾经在老家的青梅竹马。 而对面那个她后来养了快十年都养不熟的儿子,竟然是自己夫君与她的儿子。 可笑的是,她竟是在死的最后一刻才知道。 当时她被病痛折磨的枯瘦呕血,可她耗费心血培养的养子,竟然当着她的面喊晚娘娘亲,竟是一丝也不装了。 而她人前温润守礼的好夫君,却揽着晚娘站在她床前,眼神冷漠。 他说,怎么熬了这么久都没死 那一刻,宋绾才知道自己竟被骗了这么多年,一丝求生的心思也没了。 好在命运叫她重活了一世。 她再看眼前一切,才觉得自己当初有多蠢。 这个眼皮子底下的奴婢,身上处处透着不一样,而她却自大的从来不关心这些细节。 一个奴婢,衣裳都是府中一起置办的,大丫头也不过料子好些,哪个丫头能在衣裳上用宝石,能用上这样精巧的绣工。 宋绾并未接面前那碗药,身子微微后靠在身后大引枕上,指着晚娘衣裳上的蝴蝶:这红宝石瞧着倒点缀的好,哪儿来的 晚娘见宋绾竟然问起她的衣裳,稍微也怔了一下。 在她印象中,宋绾这样的傲慢跋扈的世家女子,眼里只有自己,怎么会费心关心下人穿了什么。 她跟在宋绾身边四年多了,今天忽然察觉出宋绾有些不一样。 从今天早上开始不一样的。 以往她早上起来后,总要发一顿脾气,因为大人早上常常在宋绾起床前离开,宋绾早上看不见大人便发脾气,怪丫头们没将大人留住。 少说都是发难打耳光,这些年整个明春院伺候她的丫头,都是人心惶惶的。 可是今早宋绾没看见大人,却异常平静。 平静的连问一句都没有。 第2章 第2章 那梳头的丫头不小心梳落了她几根发丝,宋绾居然也没打罚,换成从前早让婆子打嘴了。 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位自私又目中无人的世家娇小姐,神情十分淡定:夫人看错了,这不过是不怎么值钱的玛瑙。 宋绾淡笑:哦我记得你月例不过才一两,玛瑙在你眼里竟不值钱了 晚娘低垂眉眼,声音依旧卑微:这是之前大人赏给奴婢的。 大人说夫人戴宝石好看,玛瑙不如宝石值钱,便随手赏给奴婢了。 说着晚娘低头跪下去:夫人要不喜,奴婢这就将玛瑙拆了。 宋绾冷眼看着晚娘这番作态,还未说话,对面的沈玉忽然将手中剥了皮的葡萄扔到宋绾身上,又从罗汉椅上跳下来,站在晚娘的身边一脸怒气的看着宋绾:你又欺负晚娘!你怎么这么坏! 没了皮的葡萄满是汁水,从宋绾的领口下落到她袖口,划开微微的湿晕。 旁边伺候的丫头却无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更无人上前来给宋绾擦拭,仿佛已习以为常。 她们的目光看向宋绾时甚至有淡淡讽刺与讥讽。 宋绾淡淡看着沈玉。 忽想起当初沈致远将这个孩子领回来的时候,这个孩子才三岁。 那年她才刚与沈致远成亲不到三月,一个冬日大雪夜里,沈致远将这孩子领到她面前,第一句话便是:宋绾,这孩子流落至我们门前差点冻死了,我碰见他也是缘分,往后就记在你名下养着吧。 你身子不好,我也不忍你受生子之苦,便将这孩子留在你身边陪你。 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再要孩子。 宋绾自出生带弱病,身子的确不大好,当时她虽想与沈致远有自己的孩子,但更感动于沈致远记挂她。 这场姻缘里,她知道从来都是自己一头热的逼着沈致远娶她,但婚后他对自己虽有些冷淡,但还是心里有自己的。 当时便一口应了。 现在重活一世,再看这场景。 多么的可笑。 她不仅替沈致远的青梅竹马养儿子,她一直没有身孕,居然心里还隐隐感激沈致远。 宋绾笑了。 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婉婉秀雅的面容绝色,却吓得屋子里的丫头都跪了下去。 宋绾脾气不好,极少露出笑意,更多的是面无表情和神情冷淡,若是笑的话,的确是很稀奇。 除了在大人的面前。 晚娘看着宋绾脸上的笑,心里一跳,忙对着旁边的沈玉小声道:小公子,夫人没有欺负奴婢,您快去吃葡萄吧。 这葡萄是夫人特意给你准备的,您不是最爱吃葡萄么。 沈玉却抱着晚娘的脖子嘟嘴:我才不走,我看到娘亲又欺负你了。 她坏! 晚娘赶忙去捂沈玉的嘴:玉哥儿不许胡说,夫人对您是极好的, 第3章 第3章 宋绾冷眼看着,其实这些动作以前也有,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只当晚娘照顾沈玉起居,日常贴身照顾照,他有些依赖而已。 如今再看这场景,她恨不得拍手叫好。 好一场母子骨肉分离的大戏,她全然成了中间拆散他们的恶人。 因为沈致远对沈玉格外上心,时常关心他起居和膳食,宋绾为了讨沈致远欢喜,对沈玉也跟着格外关心。 那儋州玫瑰葡萄可不是人人都能吃的到的东西,沈玉只吃好的,寻常葡萄不吃,宋绾为了沈玉,花百金让人去儋州给他运回来,如今才知道是喂了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了。 可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也不是让晚娘和沈致远发现端倪的时候,因为她知道她身边的人早就全部被换了,她还不知道她到底中了什么药,以至于前世那么多郎中都查不出来。 她得慢慢的无声无息让他们暴露本性,付出代价才是。 让沈致远从新变得什么都不是。 并且她现在很怀疑自己前世的病越来越重,与沈致远和晚娘脱不开关系。 正在这时,珠帘又响,只见一名明艳女子进来,一见到屋内跪了一地的丫头,便皱着眉过去将沈玉抱在怀里,又看向宋绾,神情十分不快,语气更带着指责:你怎么又在欺负丫头 宋绾看向进来的女子,一身牡丹薄水烟描花长裙,发上戴着金簪点翠,身上首饰七八件,叮叮当当进来,富贵的不得了。 这就是她今年刚及笄的小姑子沈若秋。 从前的宋绾对这个小姑子很好,因为自己夫君只有她一个妹妹,很是疼爱。 而她为了讨好这个小姑子,在夫君面前留下好印象,对这个小姑子极好,将自己首饰布料好的都会给她一分,还给她置办不少东西。 但凡她来讨的,她都异常大方。 不然就凭着沈致远那落魄的寒门,靠着他现在在大理寺那点俸禄,沈若秋现在怕是连戴一支金簪都费力。 晚娘和沈致远在老家裕阳都已有了夫妻之实,生下了沈玉,可这一家人却享受着她给的好处,全瞒着她。 宋绾看着沈若秋抱着沈玉去坐在罗汉塌上,又一脸自然的去叫晚娘和其他丫头起来,仿佛她才是这院子的主子。 又听沈若秋不耐的话:大嫂,你再这样欺负丫头,往后我大哥会越来越不喜你的,来你院子就更少了。 你吓着玉哥儿了怎么办 你明知道我大哥上心孩子,纵我在大哥面前替你说再多好话,要是你再这样,大哥还是会疏远你的。 宋绾知道自己自嫁给沈致远这三年,脾气越来差,可谁能知道她从前未出嫁时的知书达理和温和。 她的脾气变得这么差,一是夫君对她总是不冷不热。 二来...... 第4章 第4章 宋绾将目光放到晚娘手上的药碗上。 她再回想一遍,自从沈致远四年前将晚娘带到她身边,她的脾气就大变,疑神疑鬼又喜怒不定,连她自己都不能控制。 府里如泼妇大闹的事情被传了出去,导致她在外的名声一落千丈,京中贵妇都不愿与她交往,她便高傲的整日呆在宅子里不出去,病情却一日比一日重。 终于在她嫁给沈致远的第十一年,被他和晚娘活生生气死在病榻前。 现在想来,她在府里的事情被添油加醋传出去,恐怕也有沈致远和晚娘的手笔。 宋绾看了一眼沈若秋,那一眼冰凉,让沈若秋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从前宋绾可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因为她痴恋自己大哥,从来对她都是讨好的。 她也习惯了宋绾的讨好。 宋绾现在还不想理会沈若秋,她身边的人全被沈致远和晚娘换了,身边没有可信之人,她得回娘家一趟,带几个可靠的人回来。 晚娘这时又将药送到宋绾面前,小心道:药快冷了,夫人还是先喝药吧,药冷了就没药性了。 大人也关心夫人的身子的。 宋绾压着快溢出来的冷笑,让晚娘将药放在桌上,淡淡道:先放这儿。 说着又看向沈若秋: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沈若秋一顿,随即看着宋绾道:我看中了玉翠堂铺子里的一件百花簪,大嫂差人为我买来吧。 说着她扬着头一笑:大嫂为我买来了,等我大哥一下值,我就让大哥来大嫂这儿来。 在她心里,只要这话一出,宋绾定然会答应。 虽说她私心里瞧不上宋绾这样飞扬跋扈的人,在她心里自己大哥龙章凤姿又有才华,娶这样跋扈的世家小姐着实委屈了。 但奈何母亲和大哥都叫她忍着,不然她可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脾气。 况且宋绾带来的嫁妆丰厚,还常给她买贵重东西,她也就忍下了。 便是她今日这一身,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也全是她给置办的。 宋绾听后却挑眉:不必了。 沈若秋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一下看向宋绾:你说什么 宋绾依旧挂着淡笑看她:你话听不明白了 喜欢百花簪自个儿买就是,难不成你连支百花簪都买不起了 沈若秋脸色一变,唰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宋绾就气恼道:难怪我大哥不喜欢你,就你这样的,擅妒又恶毒,有人喜欢你才怪了。 宋绾看向沈若秋恼羞成怒的样子,看来是露出真面目了。 她用自己的私房养着这一大家子人,结果是这名声。 旁边的晚娘连忙过去沈若秋的身边宽慰道:二姑娘别气,夫人不过下午心情不好。 沈若秋便看向晚娘,气道:她哪一日心情好了我大哥一不理她就发脾气。 晚娘你这么善良温和跟着她,真真是委屈了。 她话一说完,便听一声笑声,转过头去看,竟见宋绾忽然笑了一下。 沈若秋脸色一变,难看道:你笑什么 沈若秋叹息:我的确脾气不好,晚娘跟着我真真委屈。 我瞧着你倒是挺喜欢她的,今个儿我做主将她送给你做大丫头如何 说着宋绾就看向晚娘:晚娘,还不快给你的新主子跪下叩恩 念着你伺候我一场,你去了二姑娘院子,我再给你补贴些银子衣裳,免得说我苛待了你不是 第5章 第5章 沈若秋愣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玉哥儿在这儿呢,晚娘走了怎么照顾玉哥儿,万一宋绾虐待他怎么办。 晚娘也愣住了,她伺候宋绾这两年,知道宋绾愚蠢自大,身边的丫头就是打死也不会给别人的。 她忙跪下来对宋绾道:奴婢只想跟着夫人。 宋绾看她淡笑:人家说我恶毒苛待你呢,你这么温柔善良跟着我委屈了,我留下你不就给我落了个恶毒的名声了 既然沈若秋喜欢你,那可是你的福气,往后你跟着她吧。 话虽这么说,但宋绾知道,玉哥儿在这儿,晚娘不会走的。 她走了怎么照顾玉哥儿,还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自己夫君眉来眼去。 她不过就是想看看这两人做戏的神情。 沈若秋瞪向宋绾:你又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晚娘是大哥特意带来照顾你的,你这么做不是打大哥的脸 我大哥回来你怎么交代 宋绾慢悠悠的喝茶,只哦了一声。 态度看着像是丝毫不在意。 沈若秋气的快一口血喷出来。 她觉得今日的宋绾很不一样,以前只要一提到大哥她就乖乖听话了,今天却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她想了想,忽然顿悟,看着宋绾冷笑:是不是我大哥最近又冷着你了 你想用这种法子吸引我大哥的注意。 说着沈若秋将跪在地上的晚娘扯起来道:你站起来,跪什么跪你又没做错什么。 其实今早刚醒来的时候,宋绾已经忘了之前的许多事情了。 毕竟她在最后的三年,几乎连床也下不得,整日浑浑噩噩忘记了很多事情。 现在沈若秋这番表现倒是勾起了她的回忆。 不怪沈若秋在她面前这么趾高气扬,因为她从前对沈致远当真是爱到了骨子里,在他面前卑微的处处讨好。 俨然忘了自己是从小骄傲的世家姑娘,是被母亲和大哥宠着长大的。 往事涌上心头,宋绾又咳了两声,不愿再想。 每想一分,她都觉得心里刺痛。 现在看沈玉现在的年纪,现在应该是她与沈致远成亲后的第四年,若按照前世的轨迹,她还有不到一年便病的卧床不能起了。 深吸一口气,宋绾看了眼沈若秋:随你怎么想。 说着她转头对着旁边的谭嬷嬷吩咐:去叫前门准备马车,我出去一趟。 谭嬷嬷却下意识的将目光看向了晚娘。 这些细小的动作宋绾看在眼里,脸上强装镇定。 她现在的处境或许比她想象中的更艰难。 晚娘脸上倒是装的恭敬,又将药碗托到宋绾面前:夫人还是先将药喝了再出去吧,您身子本来就不好,大人也希望您身子早些好起来。 沈若秋也在旁冷冷道:这可是我大哥特意为你寻来的方子,你就这么糟蹋我大哥的心意 这架势像是她今日不喝这药便走不了了。 她一府主母,竟然比不得一个丫头能做主。 可见从前的她有多么自负,多么愚蠢,被沈致远蒙蔽成什么样子。 第6章 第6章 宋绾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她现在务必得回娘家一趟。 她拿出从前高傲的气势瞪向谭嬷嬷:没听见我的话 谭嬷嬷犹豫一下,看了晚娘一眼,在见到晚娘几不可察的眼波波动,还是走了出去。 宋绾又看向伺候玉哥儿的小丫头:你跟我一起出去。 说着从罗汉塌上站起来,又看了眼沈若秋:我这人儿现在不留人了,你什么时候走 这还是第一回宋绾敢赶走她,沈若秋脸色难看,冷哼一声,甩袖就走了出去。 等着吧,大哥一不理她,她自然就乖乖来讨好她了。 宋绾看着沈若秋这晦气东西终于走了,又转头看了眼晚娘:你就留在屋子里照顾玉哥儿。 说着看了刚才指的小丫头一眼,让她跟在身后。 小丫头一愣,没想到宋绾会指她,又看向了晚娘。 晚娘是宋绾身边的大丫头,是大人亲自带回来帮着宋绾管理后宅和伺候在身边的,宋绾身子一向不大好,大小事丫头们也都问晚娘了。 况且晚娘的脾气比起宋绾好了不少,温声细语的,又不爱罚人,比起宋绾,丫头们更爱和晚娘说话。 晚娘看着桌上已经冷了的汤药,越来越觉得今日的宋绾与平时不一样。 平日的宋绾因为感激大人关心她为她寻来的方子,每一碗药都会喝了的,绝不会浪费。 今日的宋绾虽神情与以往一样倨傲,可又与平日大相庭径。 并且她出门都会带自己出去的,她也十分信任自己,今日却没叫她跟着,反而为难她。 还有往日走哪儿都要大张旗鼓的人,今日身边却只带一个小丫头。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难不成是因为大人昨夜没去她房里,她又要作妖了 也是,昨晚她就闹了好大一场脾气,还将茶碗砸到了她的身上。 她眼底深处含着鄙夷轻蔑,看了那丫头一眼,叫她跟着就是。 那丫头才连忙跟在宋绾的身后。 晚娘就抱着玉哥儿送宋绾去院门口,看着宋绾走了,又看向过来的护卫,眼底阴冷,让他在后头跟上,看她到底要去哪儿。 宋绾一走,沈若秋却又返回回来,过来晚娘身边就皱眉问:她怎么了 脑子又受刺激了 晚娘看着宋绾快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摇头低声道:昨晚上大人在书房处理公务很晚,后来又去了观松居下榻,可能她又不高兴了吧。 沈若秋冷哼:真真是矫情,难怪大哥不喜欢她。 要不是她父亲在吏部能帮大哥高升,她又逼着大哥娶他,不然我大哥可看都不看她一眼。 说着她过去亲热的拉着晚娘的手靠在她肩膀上蹭:还是晚娘这样善解人意的好。 也不知大哥怎么想的,让你来给她做丫头,真是委屈你了。 晚娘将玉哥儿抱在怀里,看着沈若秋温柔笑道:只要能陪在沈哥哥身边,无论什么身份我都没关系的。 说着她垂下眉眼,看着怀里的玉哥儿:再说我也舍不得玉哥儿...... 第7章 第7章 这头宋绾一路往前门走,路上来往的丫头小厮看见宋绾脸上都有些诧异。 这位身子不好的夫人这一年很少出院子,随时都是病怏怏的,往常都是缠着大人带她出去的。 今日怎么身边只带了一个丫头,连晚娘都没带在身边,不由低声窃窃私语。 宋绾不管这些下人目光,她指那个小丫头,也不过是看那小丫头年纪不大,才进府不到一年,应该还没完全被晚娘收买,带在身边安全一些而已。 她现在对她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放心。 前门的马车已准备好,宋绾上了马车就让车夫去宋府。 直到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她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又觉得微微头晕,靠在车壁上揉着额头。 她的身子每况愈下,当真不行了,那药吃了那么久,半点用都没有,她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在脑中将前世的事情又细细想了一遍,现在的沈致远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但是不久后她父亲便会走关系将它提拔为大理寺卿。 再过四年,沈致远便要做到中书侍郎了。 因为自己身子一直不好,越来越差,父亲怕沈致远嫌弃她,就尽力尽快提拔沈致远,想让他对自己好些。 并且沈致远的确有能力,后来深得皇帝信任,俨然成了左膀右臂。 可谁能知道,也是在那一年,自己的身体陡转直下,连下床都费力。 在她呕血不治的那一年,沈致远的官职已经到了六部,还得了太子赏识,意气风发。 现在再回想一遍,那个她记忆里清高又才华横溢的夫君,其实才是一条最恶毒的毒蛇。 偏偏自己被他表象给迷惑了。 只是还好,现在还来得及,他们现在应该还不会立马害她。 沈致远应该还要稳住自己,等着父亲提拔他。 宋府的正院里,宋绾见到母亲后就一下子扑进了母亲的怀里落泪。 一身锦衣华服的林氏连忙将宋绾揽进怀里,心疼的用锦帕替她擦干眼里的泪水:怎么了是不是沈致远又冷落你了 说着林氏叹息着拍着宋绾的后背:当初我便不答应你嫁他的,寒门出身,空有一身好皮囊,虽是一甲第一的成绩,那也配不上你的。 可你偏偏一头热的去追...... 林氏说到一半又顿住,没再开口。 以往她说这些宋绾总会发脾气,母女两人就渐渐离心。 上回她也是说了沈致远不好,宋绾便七八个月不回来看她,连她病了都不曾回来看一眼。 宋绾知道母亲说的这些没错,当初她为了追求沈致远闹了不少笑柄,还扮成男子去琼林宴,就为了与他偶遇,看他一眼。 让身边丫头打听他行踪,在炎炎夏日里等着他,就因为他要路过那一个街口。 ------- 她也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议论她的,堂堂的世家姑娘不知廉耻这么倒追着男子,丢了世家姑娘的脸面。 可她不在乎,只要能与沈致远在一起,什么流言她都不管。 第8章 第8章 宋绾紧紧抱着母亲,哽咽道:从前都是女儿不懂事,让母亲担心了。 林氏听宋绾这么说又是一顿,叹息一声,哪里忍心怪她,低声道:听说沈致远对你还好,这么些年也信守承诺没有纳妾,你父亲最近也举荐了沈致远,只希望他能对你更好一些吧。 宋绾连忙抬头对母亲道:母亲,女儿不想父亲提拔他。 林氏握着宋绾的手,拿帕子替她点了眼角湿泪,低声道:绾绾,你现在既然嫁给了沈致远,便是夫妻一体。 你父亲是因为你才提拔他啊,想让你往后的日子更好罢了。 你再不可任性了。 宋绾现在还不想将自己前世的事情说给母亲,毕竟这种事情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母亲可能更不会相信了。 可是说沈玉是沈致远和晚娘的孩子,她又拿不出证据来,到时候可能还要被反咬一口。 她现在也不能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母亲,怕打草惊蛇。 她也不想让家里为她担心。 她只能自己慢慢筹谋,将一切都报复回来。 她哑声对母亲道:沈致远对女儿其实没那么好,处处冷落女儿,女儿不想让他高升。 林氏笑了下,她知道这场婚姻都是自己女儿一厢情愿,也知道宋绾的脾气,高傲习惯了,估计又是闹脾气。 她便柔声道:当初他在你父亲面前发过誓的,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不会纳妾,他即便冷淡些也没什么,你掌着府中中馈,当家主母,这便是体面与富贵。 他官职上去,对你是有好处的,别人也羡慕你。 再说了,你父亲也答应过他。 再有他毕竟在朝廷,要处理公务,你父亲说他最是上进,哪能日日与你在一起,你也体谅这些,平日里也多出去走走,别一心在他身上。 男人抓的太紧也不是好事。 宋绾知道,母亲还是将沈致远想得太善良了。 当初自己逼迫沈致远娶她,威胁他说不娶自己便让父亲告他抄袭。 而自己父亲为了让自己得偿所愿,给他开出了条件,只要沈致远娶自己,并且不纳妾,便动用所有人脉保他官运亨通,十五年内升至正四品以上。 但是若是他依旧不愿,他也不会为难他。 那时宋绾还为此和父亲大吵了一架,问父亲为什么不逼他。 她怕清高的沈致远会拒绝父亲,没想到他最后居然接受了。 现在想来,即便自己父亲当初没逼他,他后来就这么狠,要是逼了,只怕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了。 宋绾现在不知该怎么给母亲解释,埋在母亲怀里撒娇道:那再推几个月行不行 反正他惹我生气了,我不想他如意。 林氏看着自己怀里任性的女儿无奈,到底依着她: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会给你父亲说的。 让沈致远明白他靠的是谁,行不行 宋绾顿时松了一口气,想着几个月的时间应该够了。 等她让沈致远身败名裂。 第9章 第9章 现在要和离的话,沈致远定然是不会答应的,他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官职,怎么会答应呢。 再有要是在没找出沈致远的大错,利用父亲的权势强势和离的话,她的嫁妆也不能带走。 白白将她丰厚的嫁妆留下,便宜了沈致远和他那一大家子人。 更何况沈致远这些年在外头都是一副好夫君的模样,每日都回去照顾身子不好的嫡妻,几年来身边未纳一人。 而她是不讲道理的泼妇,人人还同情沈致远,真闹和离,对自己更不利。 除非让众人看清沈致远的真面目,让他身败名裂,一文不值。 宋绾又看向母亲道:母亲,我身边没丫头了,可以从母亲这里选几个丫头回去么 要厉害一些的。 林氏一顿,皱眉看着宋绾:上回看你回来就带了七八个丫头婆子,说都是沈致远给你找的,怎么这才几月,身边就没丫头了 说着她一顿,眼神有不赞同:你又打骂处置下人了 连母亲都觉得她脾气如此,外头的传言又该是什么 宋绾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一世,仿佛是白活了一场,被沈致远揉搓捏扁在手心里,像一个傻子。 宋绾掩下心底的难受,对着母亲低声道:我很少罚下人的,不过是用着不趁手了。 林氏叹息着点点头,只是看着宋绾:你之前出嫁时,我给你陪嫁了十几个丫头,你却用着都不趁手,全给打发了。 我劝过你,那些丫头都是我精心给你挑的,自小陪着你,忠心的很,你却说她们惹姑爷不高兴了,将人全给卖了。 就连你身边两个对你忠心耿耿的大丫头你也给送回来了。 还是一个婆子偷偷跑回来求我,我才叫人将她们都买回来了。 这事我怕你听了不高兴,也就没告诉你。 宋绾知道这事,因为刚嫁过去时沈致远对她很客气,几乎不在她房里歇,她身边的丫头为她不平,惹了沈致远不快,沈致远就对她说了句只要这几个丫头还在,他就不再来。 而自己为了讨好沈致远,转头就将身边陪着一起长大的大丫头送回了宋府。 其他几个二等丫头就都卖了。 后来沈致远将玉哥儿领回来让她养,张嬷嬷一遍遍总在她耳边劝她,养别人的孩子算个什么事,她又年轻,又不是生不出来。 说不定还养不熟。 可那时宋绾一心在沈致远身上,觉得他是真心照顾自己,觉得张嬷嬷挑拨她与沈致远的夫妻情谊,便也给打发走了。 所以才导致她现在身边竟然没一个可信的人。 才会陷入前世那样的境地,一个人孤零零的被丫头看着吐血呕死。 她眼里含着泪:从前都是我不懂事,现在女儿明白了,还是身边的人用着趁手。 也明白了母亲的苦心。 林氏摸了摸宋绾的乌发,眼里欣慰道:你现在明白就好,也来的及。 你小时候一直顺风顺水的被你大哥和父亲宠着,现在嫁了人也该懂事了。 说着她对着身边的云嬷嬷道:去叫探春和探夏叫过来,再将张嬷嬷也一并叫来。 云嬷嬷听罢连忙去了,宋绾眼里潮湿,想到前世自己死前也没能再见到母亲和大哥,心里就一阵难受,又扑进了林氏的怀里落泪。 林氏将宋绾抱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这是,难道沈致远真欺负你了 要他真敢欺负你,待会儿等你父亲回来,跟你一起去点点他。 第10章 第10章 再次扑进亲人怀里的宋绾,只想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丫头和婆子进来的时候,宋绾听到身后一声激动的二姑娘,连忙转过头去,就看到探春眼里含泪的走过来。 姑娘在沈府这些日子还好么。 再见探春,她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从小陪她长大的丫头,即便从前她对不住她们,她们也依旧关心她。 宋绾感动,过去拉着探春和探夏的手含泪:一切都好的。 张嬷嬷眼里也含着泪光,默默站在一边擦泪。 林氏看着这一番场景也有些感叹,她看着宋绾的背影,从前任性的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连说话都更暖心一些。 主仆几人在屋子里叙旧,一直待到了日暮。 林氏留了宋绾等父亲回来一起用饭,宋绾想着自己得先去看看大夫,自己现在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以往都是沈致远为她请了什么柳神医来给她诊脉,现在她很怀疑柳神医也是沈致远收买好的人。 但现在宋绾不想让母亲担心,便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道:母亲,我得先回去看看玉哥儿。 林氏一顿,拍拍宋绾的手道:那孩子来路不明,你养着我着实不放心。 你还是该早日和沈致远有自己的孩子才是。 宋绾心情怅然,原来身边的人都知道的事,偏偏自己被沈致远蒙蔽,一头扎进陷阱里,跟傻子似的。 她咬唇点头:母亲放心,我对那个孩子也不是真心。 林氏微微放心了些,又将自己身边得力的云嬷嬷和几个得力的丫头也送去宋绾身边,拉着她的手道:云嬷嬷是个厉害的,管教不了的婆子丫头,便让她出面就是。 你犯不着做那恶人。 宋绾知道母亲是说她现在在外头的名声不好,对下人打骂苛待。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其实她从前也只是因沈致远不理会她,她在院子里发发脾气而已,并没有传言里的那般恶毒。 现在再细想,原来一切她都在被算计。 宋绾点头,她现在身边正缺信得过的人,她回去便会将明春院的丫头全换了,丫头多了自然好。 又与母亲说了一番话,宋绾才与母亲分别。 出到前门,却正好碰见大哥下了马车。 宋子安见到宋绾,眉头皱了一下,也不打算和自己这个妹妹说话,抬腿便要往府里去。 当初他就极力反对她嫁给沈致远,可她中了邪似的非要嫁给他,可成婚后那沈致远待她也不冷不热的,可她却为了沈致远连娘家也不顾了。 上回母亲不过说了两句沈致远不好,她竟连母亲病了也不来看,还闹着要绝了关系,着实令他失望。 宋绾见大哥不理自己,连忙伸手拉住大哥袖子,小声的喊了一声:大哥。 宋子安一顿,虽说自己从小很宠爱自己的这个妹妹,可到底也心寒。 狠了狠心扯回袖子,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宋绾看着大哥的背影,心里一阵难受。 第11章 第11章 云嬷嬷走到宋绾身边小声道:大爷自小最疼姑娘了,不会真与姑娘置气的。 宋绾垂眉点头,让云嬷嬷将丫头安顿在后面的马车上,这才上了马车。 探春和探夏陪在宋绾身边,看着马车往闹市里去,不由问:姑娘要去哪儿 宋绾低声道:去济仁堂找邢先生诊脉。 探春忙问:姑娘病了 宋绾这才捂帕咳了两声,细声道:我的身子喝了许久的药也不见好,让郎中看看。 到了济仁堂,宋绾直接上到二楼让邢先生来诊脉。 邢先生与宋府的交情极好,当初济仁堂开起来也是父亲出银子接济的,所以宋府看病几乎都请邢先生,最是信得过。 之前未出嫁时,宋绾因为早一月出生,先天不足,所以一直是邢先生调理身子,本来几乎调理的差不多了的。 可自从沈致远给她换了一位神医,她的身子反而坏了。 可惜她一心沉溺在追逐沈致远的那一丝丝的爱里,从来没有察觉到这些。 帘子里的邢先生听见宋绾来了,直接放下手上的看诊过来。 邢先生已年近六十,鹤骨嶙峋,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且规矩极多。 济仁堂每三日只看诊一位病客,且银子也规定了十两银子,不多收也不少一分。 宋绾看见邢先生,十分自然的喊了一声:邢爷爷。 邢先生看着宋绾苍白面容,皱着眉,二话不说的就过去捏着她的手为她把脉。 越是把脉他的神情就越是凝重,皱纹横生的眼睛看向宋绾:近来可是身子疲乏,肝火气旺,又容易风寒 竟然是全说中了。 宋绾连忙点头:这几年来我极容易生气,身子又乏力的很,一整天都不想出院子,胃口也不怎么好。 前两日我在后园子里赏花,不过吹了些风,就风寒咳嗽了。 邢先生松开了手指,摸着胡须皱眉道:气分不足,阳虚气衰,却又邪热闭譪。 体内积郁的湿邪过多,便容易动怒。 说着他看向宋绾:二姑娘可是近来误食了什么这脉象相冲,寻常该不会有这等脉象。 宋绾心里一跳,便道:我夫君为了寻了一名神医,说是只要喝了那方子便能很快有身孕,我喝了快三年了。 邢先生脸色一变:二姑娘糊涂,什么药方子须得喝这么久 是药三分毒性,难怪这回瞧您身子比之前又孱弱许多。 您身子再喝下去,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宋绾之前求子心切,全听沈致远的话,现在听来才觉得暗暗后怕。 她前世可是整整喝了快五年,也依旧没怀上。 后来身子夸了,又开始喝补身子的药,一点点被蚕食了好好的身子。 她连忙问:刑爷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邢先生摸着胡须,神情凝重道:那药先别喝,你后头再将那药方给我送来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方子,我对症研究些日,再写药方来给你调理。 只是你体内积郁的药性太多,我也不能保证能调养好。 说着他一叹,看着宋绾满是怜惜:你的身子自小我调养的,怎么现在将身子糟蹋成这样 我有一个师兄名清虚,是我师傅的关门弟子,医术远在我之上。 只是我师傅来去无踪,平日里很难找到。 要是我能找到他,二姑娘的身子对他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 我这些日子先联系我其他师兄,看能不能找到,找到了再通知二姑娘。 第12章 第12章 宋绾也知道沈致远给她下的药应该不会很容易被察觉和被治好,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好,她站起来,给邢先生施了礼:先麻烦邢爷爷了。 出到外头,云嬷嬷刚才跟在沈微慈身边的,将邢先生的话全听了去。 她脸上担忧:姑娘怎么这么糊涂,即便是补药,也没得喝几年的道理啊。 此时已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热闹声带来久违的烟火气。 宋绾抬头看向川流不息的人群,她好似许多年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她之前的小半生,浑浑噩噩自傲自负,看不见真心,分不清亲疏善恶,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尖细的手指捏紧,她垂眸,眼里是深深悲意。 抬头时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往后我再不会糊涂了。 她说着扶着云嬷嬷的手打算上马车时,却听旁边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沈夫人。 宋绾一愣,她久不出府,没想还有人认出了她。 微微侧头看过去,只见一玄衣暗纹华服的男子,眉目清峭冷清,沉沉压迫的目光中有些许深邃。 她没想到在外头竟然能碰见顾万山。 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及笄那一年,那时的顾万山还是门下省左补厥,兼任翰林侍讲。 他在四月底来提亲求娶,可那时自己一心在沈致远身上,又觉顾万山年纪大了自己五六岁,以前宴会上见到也是冷冰冰的,看起来冷淡又无趣,便张口就拒了。 那时父亲和大哥劝他,顾家是上京高门望族,顾万山父亲是太子太傅,门生众多,顾万山更有能力,深得太子器重,自己嫁过去绝不会吃亏。 可自己当时谁的话也听不进,还自作主张的跑出去同站在外厅的婆子直接了当的拒绝了。 现在再想起当时场景,宋绾只觉得恍如隔世。 短短四年,顾万山如今已是检校侍中,兼任礼部尚书,亦总监东宫兵马事物,几乎与丞相无异。 其实现在再看顾万山,剑眉朗目,高鼻薄唇,眉眼虽冷清少了些温润,但比起沈致远的相貌也是分毫不差的。 这么好的相貌,就是看起来凶了点,也不知自己当初怎么被蒙了心,拒绝了顾万山的。 可现在还有何脸面见他。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过外头那些传闻。 宋绾羞愧的低着头,没脸看顾万山的眼睛,垂头给顾万山福礼。 顾万山低垂眉眼淡淡看着面前娇小的人,云鬓乌发,眉眼素净,一身团蝶百花綺云裙,依旧旖旎容色不变。 只是眉眼里少了当初的娇气与娇憨。 他还记得她在太后的百花宴上,眼不含尘,在众多倾慕目光中,目下无人,只在牡丹繁花中握着团扇与旁边女子说笑。 那时的她娇娇气气又明艳,春风带来的一支滴水芙蓉,如今好似低调沉静了许多。 顾万山深深看着她几瞬,收敛思绪,鼻音里嗯了一声,又从宋绾面前走过。 宋绾抬头看着顾万山的背影,如松如柏,松骨鹤形,从前丝毫没注意过的人,原来这么好看。 她忽想到,要是让顾万山帮忙找玉先生的话,应该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吧。 可心里又喊不出来,更没脸求他,纠结了半天,还是打算上马车。 只是当她正准备上马车时,挂在脖子上的玉坠忽然就热了一下,紧接着她竟看到顾万山回头了,还往她面前走过来。 第13章 第13章 宋绾心里紧张,不知道顾万山为什么忽然又转头。 直到他高大的身形停在自己面前,她茫然的抬头看向顾万山的低头看来的眼睛,心里慌的直跳。 为什么从前她没有觉得顾翡身上有一股让人招架不住的压迫,像是无数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 顾万山沉眉看着宋绾,他的耳边却不停响起宋绾的声音,可他明明没见她开口。 可那声音叽叽喳喳的没停。 【原来顾万山这么好看,当初真真是瞎了眼。】 【不知道我求他帮忙,他会不会拒绝。】 【咦 ......他怎么回头了。】 【看起来还有点凶,不会是要来找我麻烦的吧。】 【为了报当初的拒绝之仇】 顾万山看着宋绾有些慌张的神色,像是真怕自己找她麻烦似的。 他皱眉试探性的低沉问她:你想让我帮忙 宋绾惊恐的抬头看着顾万山,难道自己脸上写着想他帮忙几个字就这么明显 她当然不敢承认,毕竟还有之前那事在,怎么都开不了口。 顾万山只听到耳边那细小的声音又传来: 【他怎么知道的,难道真有这么明显吗】 【我一定不能承认,那便太丢脸了。】 【啊啊啊啊,好慌......怎么办......!】 【否认,现在就否认!】 果然下一刻,顾万山就看见宋绾一脸茫然的摇头:没有啊。 顾万山现在确定了,他好似能听到宋绾心里在想什么。 且只是关于他的。 虽然他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却觉得面前这强装镇定的人有几分可爱。 他挑眉又问:当真 宋绾愣了愣,想着顾万山既然问她两回了,说便说吧,总之是为了自己,万一他答应了呢。 况且他现在位高权重,找人应该比自己更容易。 反正下回也不一定会碰见。 毕竟她真的不想死。 宋绾捏紧手指,横下心小声道:其实我是有一件事想请顾大人帮忙的。 说着宋绾小心的看了眼顾万山开口:我想找一人,顾大人能帮我吗 顾万山笑了笑,现在已完全确定自己能听见宋绾心里在想什么了。 这倒是有意思。 他低垂眉眼看她:找谁 宋绾看顾万山这意思像是会帮她,便忙道:我想找神医清虚。 顿了下,宋绾小心翼翼抬起眸子:你要是不方便话也没事。 顾万山瞧着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听着她那点心里的小九九,忍俊不禁。 他实是没想到她嫁人后却依旧这般有少女心思,依旧没有成为妇人的沉稳。 听说她这些年与沈致远成婚后便极少露面,外头关于她苛待下人的传言他也听过,但现在见着却好似不似那么回事。 宋绾不是会为难下人的泼妇。 她虽有些娇气骄纵,但心思很简单。 他深深看着她耳边摇晃的耳坠,想起她从前及笄时的模样。 明艳明媚,繁花中最艳丽的一朵,看人的眸子顾盼生辉,即便在他面前,也丝毫不胆怯,美眸流转,勾魂摄魄,又端庄骄傲。 现在的宋绾不似从前了。 她甚至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变得安静多了。 他抿了唇畔点头:好。 宋绾没想顾万山这么干脆的就答应了,心里一阵感激,就要福大礼。 顾万山抬手握住宋绾的手腕,黑眸却直直看着宋绾的眼睛:沈夫人,不必如此。 说着他又很快的松了手,再深深看宋绾一眼,沈夫人,保重。 宋绾恍惚间再抬头时,只见着顾万山的背影。 第14章 第14章 一阵微风拂来,将宋绾一缕发丝带起,她看着渐渐模糊的顾万山背影,有一瞬间的难受。 她重新垂眼,上了马车。 沈府内。 沈致远一进府,就听管家说今日宋绾出府了。 他脸色如常,嗯了一声,依旧并没有要往明春院去的意思,抬步往观松居去。 晚娘抱着玉哥儿等在观松居的,一见沈致远珏进来,温柔的眉眼含笑,将怀里的玉哥儿放到旁边嬷嬷的手上,又沈致远沈致远的身边为他更衣。 观松居的都是自己人,那嬷嬷便是她母亲,没有外人。 晚娘沈致远沈致远珏更衣一边道:今儿夫人瞧着有些不对,药也不喝,还指着我衣裳上的红宝石问。 若秋过来一趟她也没给什么好脸色,说两句就赶她走了。 说着她又拿一件衣裳给沈致远穿上,看着他:要不大人晚上还是过去看看夫人吧,面得她又要闹出什么动静出来,为难的也是下头的人。 沈致远听罢脸色变冷,眼底深处更带着厌恶:你们别惯着她就是,她要闹随她闹去。 又看着晚娘:你抱着玉哥儿也躲远些就是。 晚娘给沈致远整理衣襟,低声道:夫人总归是主子,她又脾气不好,不劝着些又拿院子里的丫头出气怎么办 前两天就因为一个丫头给她穿衣裳时动作慢了些,就被她用茶盏砸破了头,在后头跪在我面前说不想去明春院伺候了。 现在丫头里已经没人想去明春院伺候了。 沈致远眼底的厌恶更甚,一手将晚娘揽在怀里,又低声对她道:你再忍些日子,我岳丈马上便会举荐我为大理寺少卿。 等我的人脉稳固,她不会再骑在你头上了。 晚娘靠在沈致远的怀里,柔声道:我没想过那么多,只要能陪在大人的身边,然后再将玉哥儿好好养大,我就知足了。 即便一辈子不能正大光明的站在大人的身边 沈致远满是柔情的拥紧晚娘,低头吻了她额头一下:说什么傻话,我对你的承诺不变,正妻之位总有一天是你的。 当初我也是权衡利弊下才娶她的。 宋大人虽没逼我一定要娶宋绾,但按照她那跋扈的性子,难保她将来不会对我使绊子,影响我仕途,我无奈下才选择答应娶她,不然我是不会答应的。 晚娘在沈致远的怀里点头:我都知道的,不怨你。 沈致远抱着晚娘坐去软榻上亲热了会儿,又叫嬷嬷将玉哥儿抱来。 他看着自己儿子被宋绾养的倒是不错,不由笑着问:今日先生教你什么了 玉哥儿便站直在父亲面前摇头晃脑道:章先生今天教了我君臣义,父子亲。 说君臣之间的关系合乎礼义。 沈致远摸了摸玉哥儿的头发,很是满意。 教玉哥儿的章先生曾是翰林学士,一般人是请不来的,也是宋绾靠家里请来的。 也是沈致远珏唯一觉得宋绾没那么坏的地方。 第15章 第15章 宋绾虽跋扈无礼,更没女子的温柔矜持,但对玉哥儿也算是真心实意。 但她当初咄咄逼人,飞扬跋扈的威胁,终改不了的恶毒的品性,依旧让沈致远厌恶。 几人在观松居内室里说了一会儿,外头丫头来传话,晚娘便叫等在外头的护卫进来。 晚娘看着那护卫问:夫人今日去哪了 那护卫便道:夫人先是回了宋府,然后又去了济仁堂。 晚娘疑惑:夫人回娘家也说的过去,怎么忽然去济仁堂了,难道怀疑什么了 沈致远眼色阴沉:她一向自负,头脑简单,即便她发现什么,我稍哄几句就是。 说着他让护卫先出去,又叫随从去吩咐,等宋绾一回来,就过来知会他。 晚娘牵着玉哥儿站起来:她快回来了,我还是先回明春院吧,不然她又该发脾气了。 沈致远握了握晚娘的手:辛苦你了。 晚娘柔柔一笑,这才牵着玉哥儿出去。 晚娘出去院门口迎宋绾回来的时候,便见着她身后跟着一大群丫头婆子,不由脸上一僵。 她忙过去宋绾的身边问:夫人带回的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我好替夫人安排下去。 只是她的话才刚一落下,探春便将她给挤开,凉凉落了句:你是什么丫头,跟夫人说话也没规矩,夫人做什么还需得跟你说了 晚娘脸上一僵,认出这是宋绾从前身边的大丫头探春,不由心头一跳。 她们不是因为被大人不喜,所以被宋绾赶走了吗,怎么又接回来了。 而宋绾只看了她一眼,不说一句话,端着手往院子里走。 晚娘神色难看的连忙跟在后面,又对身边的小丫头道:快去叫大人现在过来。 宋绾回了临春院就坐在前院大宽椅上,看着跟着进来的晚娘,淡淡道:晚娘,去将这院子里伺候的所有丫头都叫去院子里站着。 晚娘心里咯噔一下,又看向站在宋绾身边的两个婆子和大丫头,眼睛一垂应声去了。 等丫头齐了,宋绾端坐在丫头面前的椅子上,手上端着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盏。 依旧是平日里当家主母的风范。 丫头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脾气不好的主母现在又是要做什么。 沈致远这时候匆匆进来临春院,一看到院子里这阵仗,不由脸色沉下来,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宋绾,声音不悦: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你还嫌你闹的事不够多么。 宋绾看沈致远居然来了,想来应该是晚娘叫人去叫他来的。 重活一世,她再看这张脸,她得承认这张脸的确俊美,一身红色朝衣衬得他雅人深致,她当初便是沉溺在他这副皮囊下不可自拔。 其实再想想,皮肉是最不值钱的。 如今再看这皮囊,她竟然隐隐想呕吐。 再听他满是厌恶的话,可笑自己竟然现在才听出来。 第16章 第16章 宋绾只看了沈致远一眼,懒得说话。 沈沈致脸色阴沉:你闹这么一出,又想干什么 我今夜留在明春院,你不要再闹了。 宋绾知道沈致远的意思,从前宋绾为了引起沈致远的注意,三天两头总要闹出动静来让他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现在还不是撕破脸,打草惊蛇的时候。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我叫院子里的丫头说话,便是逼你留在明春院 我的院子,我处置丫头,和你什么相干 沈致远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换做从前,宋绾该撒娇的靠在他怀里,求着他留下的。 从来没有这么冷淡的对他说过话的。 探春听了宋绾的话,却激动的快哭了,姑娘终于在姑爷面前不再是一味的讨好了。 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 沈致远一愣之下脸色变得阴沉:宋绾,你闹够了没。 晚娘看了眼宋绾,眼神低垂,眼里露出些不屑。 没有多久,宋绾就会妥协。 宋绾看了眼晚娘的脸色,又看了眼沈致远,默不作声。 她不再理会沈致远,直接看向面前的丫头淡淡道:我在外头听说沈府明春院的丫头最是遭殃,要伺候一个脾气不好的主子。 说来我脾气也的确不好,今日叫你们全都站在一起,便是要告诉你们,从现在起,你们不必在明春院伺候了。 愿意出府的,自己去管家那儿拿卖身契,不愿出府的,自让管家重新安排伺候的地方。 下头的丫头们一听这话,神色惊疑间不由都看向了晚娘。 晚娘脸色也一变,弯腰走到宋绾的身边小声道:这些丫头都伺候夫人这么些年了,总要趁手些,也懂规......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脸颊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云嬷嬷一巴掌:贱婢,夫人的命令容得你指手画脚 云嬷嬷早想打这贱人了,当初在姑娘面前挑拨离间,害得姑娘带来的丫头都被打发走了,今日便给她些教训。 晚娘被这一巴掌打的有点懵,脑子都没转过来。 自她在明春院,上下奴才都看她的脸色,今日竟然当着这么多的丫头的面被打。 其他丫头看着这一幕,脸上都诧异的不行,纷纷都看向了沈致远。 沈致远看着晚娘被那婆子打得身子扑在地上,顿时暴怒的看向宋绾:你竟跋扈至此! 宋绾叹息一声,依旧不理会沈致远,将被打趴在自己身边的晚娘扶起来叹声道:我身边的嬷嬷全心全意为我,还不知道你是我身边信任的大丫头呢。 你贸然过来质疑主子的决定,她也是按着规矩来,怪不得她。 说着她又笑着问晚娘:你脸上没事吧 那半张脸都肿了,怎么会没事。 可晚娘捂着脸,小心翼翼地看了沈致远一眼,又回道:奴婢没事。 宋绾看晚娘这么说,便松了手,这才转头看向沈致远:一个奴婢都说没事,你怎么气成这样 不过是打了一个奴婢一个巴掌,还是说这个奴婢打不得了 第17章 第17章 沈致远脸色铁青,咬着牙看着宋绾:你无故打下人,便是作恶! 你再如此,往后我不会再来你的院子! 宋绾便淡然的点点头:你不来我院子也好,最近我的身子不好,也喜欢一个人清净些。 沈致远冷眼看着宋绾这些把戏。 看来她是觉得从前耍赖撒娇的手段不用了,又用了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 估计是她回娘家一趟,她母亲给她支招了。 沈致默默看了眼晚娘,拂袖离去。 宋绾看沈致远居然直接不管晚娘走了,看来他现在还不想对晚娘护的太过,撕破脸去。 毕竟晚娘只是一个奴婢,沈致远还等着父亲给他升官呢,他可不得留一线。 她知道,沈致远的心思可深的很。 宋绾冷笑,目光放在旁边站着的管家身上,懒洋洋的吩咐:这些丫头全都放出府吧,离了我这处深坑火海。 说着宋绾站起身往屋子里去。 其实刚才她那些话也是强撑着说完的,她现在的身子多说几句话便有些气喘,可见中毒至深。 她歪歪靠在软榻上,看着跟进来的云嬷嬷道:嬷嬷去和管家一起看着外头那些丫头,别留下一人都打发走,再让晚娘留下来。 看着云嬷嬷出去了,宋绾又看向谭嬷嬷道:带来的丫头在院子里怎么安排,谭嬷嬷做主吩咐去吧。 谭嬷嬷今日看的解气,笑着应了一声就走了出去。 探春和探夏守在宋绾身边,不紧不慢的给宋绾揉肩。 正这时候,外头突然冲进来一个小身影,直接就扑到了宋绾身上又咬又打:你这个坏人,你欺负晚娘。 坏女人! 探春连忙将玉哥儿拦住,也不敢大声训斥,只小声哄着。 毕竟宋绾这些年一直没有身孕,对玉哥儿是当作亲生儿子来抚养的。 宋绾冷眼听着玉哥儿口中的坏女人,看着他小脚还使劲往自己身上踢过来,想着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白眼狼是怎么也养不熟的。 快八岁的孩子其实力气已不小了,长大后更是不得了。 但这个孩子或许是挟制晚娘和沈致远的一个筹码,逼着他们露出真面目。 晚娘这时候也冲了进来,像是生怕宋绾会对玉哥儿做什么一样,紧紧将他搂在怀里,对着宋绾慌张道:玉哥儿还小不懂事,夫人千万别与玉哥儿置气。 宋绾笑了下:不过个孩子,我与他置气什么 倒是这孩子与你倒是亲厚,总归他不过是领养来的,我算不得他真正的母亲。 我瞧着他倒是喜欢你的紧,往后让他叫你娘亲如何 说着宋绾看向玉哥儿,眼里含笑:玉哥儿,往后你喊晚娘娘亲好不好 第18章 第18章 晚娘的脸色一变,连忙道:夫人,这话可玩笑不得。 玉哥儿是大人带回来养在夫人身边的,怎么能叫奴婢娘呢。 宋绾看了晚娘一眼:我问玉哥儿呢,你忙着回什么话 说着宋绾看向玉哥儿:玉哥儿,你想不想喊晚娘娘亲 玉哥儿看了晚娘一眼,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明显是想喊的,却在看见晚娘的眼神时又摇摇头,对着宋绾道:晚娘不是我的娘亲,你才是我的娘亲。 看来这些话是有人在私底下教过他的。 这孩子倒是机灵聪明的很。 前世里她养他到了十三岁,请的老师无不夸他的,算是她寂寞后宅里唯一的慰藉。 宋绾笑了下,本来也没这个打算,她可不会让沈致远和晚娘如意。 她心里有其他法子。 宋绾看向探夏:玉哥儿住在我院子里东次间的,往后就你照顾玉哥儿的起居吧。 现在先领他回去,再叫个丫头过去一起伺候。 其实宋绾之前本是不喜欢和孩子住在一起的,但她发觉沈致远对玉哥儿很喜欢,为了让沈致远多回临春院,她便将玉哥儿安排在了东次间了。 探夏应了一声,就弯腰去牵玉哥儿的手:玉哥儿,我们先回屋吧。 玉哥儿依依不舍的看了晚娘一眼,还是跟着探夏去了。 晚娘一愣,看着宋绾,第一回觉得面前这个她眼中蠢笨的女人,好像没那么好拿捏了。 她用出从前的手段,对着宋绾柔声道:玉哥儿已经习惯了薛嬷嬷照顾,要是换一个人怕不习惯。 再说大人对玉哥儿也十分上心,贸然换人的话,万一大人不高兴呢。 宋绾现在才发现,这晚娘十句话里七句不离沈致远,便是知道她痴恋沈致远到了疯魔的地步,便暗地里用沈致远来拿捏她。 她心头冷笑,可惜,这些招数对她已经没用了。 宋绾想开口说话,可又禁不住咳了一声,身上便没力气了。 她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身子大不如从前,乏力虚软的厉害。 探春忙过来弯腰轻轻拍着宋绾的后背担忧道:姑娘要不早点歇着吧。 宋绾点点头,明明是暖春的季节,她却觉得后背生寒,额头冒着虚汗。 探春就吩咐丫头赶紧去打热水来,又扶着宋绾起来去更衣。 宋绾这才将眼神看向旁边的晚娘:这些不该你操心的事便别提,我依旧信任你的,但你往后该跟探春学学怎么说话,明白吗 说着宋绾往屏风后面换衣去。 晚娘看着宋绾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再克制不住的变得阴冷。 她不过是为了玉哥儿才来这儿伺候的,宋绾竟然真将她当丫头了,还叫她跟一个黄毛丫头学说话。 她袖子里的手指捏紧,强忍下心气。 反正她也撑不了多久,自己不能冲动。 只是现在院子里的丫头全被换了,做事情便没从前那样方便了,也更不好掌控她。 她今日这番举动,定然是与大人置气,等到她向大人低头的时候,那时候再拿捏她,让她将丫头都赶走也不迟。 第19章 第19章 晚娘冷冷的想着,一转头却看见身边云嬷嬷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边,正一脸凌厉的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看透。 晚娘莫名心里抖了一下,连忙调整回情绪看向云嬷嬷问:嬷嬷怎么称呼 云嬷嬷冷哼一声,根本没打算给晚娘脸面,这狐媚子脸她虽第一回见,但刚才院子里姑爷护着这奴婢这幕她可看着的。 料想着这奴婢该是个不简单的。 她得提醒提醒姑娘才是。 这么一想,她打发晚娘去外屋守着,往后内屋就不需要她伺候了。 晚娘脸色一僵,她从来都是陪在宋绾身边贴身伺候的,一去外屋,不就是个二等丫头了么。 她道:我自来贴身伺候夫人的,你要不要问问夫人怎么说 云嬷嬷冷笑:夫人身边现在有我和谭嬷嬷,还有探春和探夏近身服侍,意思就是不用你了,还不明白 晚娘暗暗忍着一口气,知道宋绾总有对大人妥协的时候,她也不争这一时逞强,也出去外间了。 到了外间,她看着全是陌生的丫头,里里外外都被宋绾换了个遍。 除了她。 从今早开始宋绾就变了,晚娘皱眉凝思,想不通宋绾到底哪根筋不对。 难道真是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换方法了 还是她发现了什么 里屋内已经梳洗好的宋绾软绵绵的靠在床榻上,听着旁边云嬷嬷担忧的话:老奴瞧着那个晚娘就不像是个安分的,也没有她面上那般老实,姑娘怎么还留她在院子里 要老奴说,也该打发了她走才是。 宋绾笑了下,握着云嬷嬷的手低声道:我知嬷嬷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她里子是个什么东西。 但人在我跟前儿我才安心,嬷嬷放心就是,她再影响不了我。 云嬷嬷听到宋绾这番话才稍微放心了些:姑娘心里明白就好。 又问道:姑爷这两年是不是总不来姑娘院子 姑娘肚子一直没动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绾回想了下,其实沈致远的确是很少来陪她,除非她耍脾气闹出动静了他才会来。 两人肌肤之亲很少,甚至可以说沈致远应该从来没碰过她。 两人睡在一起,沈致远也很少碰她的身子。 她也是在临死前晚娘俯身在她耳边说的,晚娘说沈致远厌恶她至极,所以夜里同房都给她用了迷药,所以她一无所知。 她的话更是又活生生将她气死。 难怪只要沈致远在,她便觉得一觉到天亮睡的很好,什么都不记得,以为是沈致远陪在自己身侧自己才睡的这么好的,原来他竟是用的迷药。 前世她被气的呕血不止,现在她却松了一口气。 幸好。 她可不想他碰他。 她看着云嬷嬷的眼睛低声道:嬷嬷,其实我并不想要子嗣。 他来不来也没关系的,嬷嬷别担心,只要有你们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云嬷嬷一叹:您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没有子嗣怎么办 刚才那孩子老奴看着不像是能养熟的,夫人何必对他这么费心 宋绾笑:嬷嬷放心,我都知道的。 第20章 第20章 夜里入睡的时候,宋绾其实并睡不着。 她摸着心口的玉坐了起来。 这块玉是她昨天半夜重生回来的时候自己握在手里的 她死后灵魂徘徊在幕前,看着有人将一块玉放在她碑前,她看不清是谁放的,只是好奇的去看那块玉。 只是当她的手才刚碰到玉的一瞬间,她就重生回来了,手里还捏着玉。 她认真看了看,确定之前从未看见过这块玉。 宋绾又将这块玉从脖子上取下来拿到眼前看,这是一块半月形的龙凤玉,她这块是凤形,看样子应该还有一块的。 并且前世从未有过这块玉的痕迹,刚捏在手里的时候还在手心隐隐发热。 宋绾便想着自己能重来一世,或许是这块玉带她回来的,所以便戴在了脖子上。 她又想起今天碰见顾万山时,玉佩好似也微微发热了。 宋绾仔细端详玉佩,除了玉色温润,应该是上好的和田玉,再有刻花精美,上头也没个字什么的,其他的再看不出什么了。 乌发全倾泻在后背上,宋绾低头看着玉,不由又想起顾万山来。 他为什么会那么干脆的帮自己。 他现在还记得她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宋绾现在再想起顾万山,心里竟隐隐跳了两下。 想着他当初为什么会来提亲,难道是喜欢自己么 那他现在还喜欢自己么。 宋绾又连忙打断自己的思绪,自己都嫁人五年了,如今已二十,顾万山怎么可能会再喜欢自己。 但她又想到顾万山好似这些年也一直没听说过他成婚的事...... 宋绾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赶忙埋头在被子里让自己不许再想。 不管顾万山有没有成婚都与自己没有关系了,即便自己后头与沈致远分了干净,在别人眼里也是妇人之身。 况且自己也没打算再成亲了。 宋绾重新将玉佩戴在脖子上,强迫自己睡过去。 现在院子里都是自己人,她不用担心再被暗害了。 这头宋绾心思纠结的睡着了,那头书房内正处理公务的顾万山却停下手中毛笔,唇边禁不住勾起了一个弧度。 宋绾心里想的那些话他全听到了,但他只能听到她想的关于自己的。 身体靠在后背紫檀木椅上,身上披的蚕丝氅袍泛着琉璃光垂在椅子半空,玉冠下的脸庞被烛光照得明灭不定,想着刚才听到的宋绾说的分干净。 她打算与沈致远和离了么。 当初她为了沈致远不管不顾,现在竟想和离 顾万山若有所思。 观松居内,晚娘眼眶通红的躺在沈致远的怀里,泪水湿了沈致远胸膛上一大片衣料。 沈致远心疼的一边给晚娘擦泪一边沉着脸道:宋绾那恶毒妇人,我早晚会为你出气的。 要不是她父亲能在官场上帮到我,一丝好脸色我也不会给她的。 第21章 第21章 晚娘抬起泪蒙蒙的眸子看向沈致远: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今天的药也没喝,从来没有过的事。 再有她换了院子里的全部丫头,我也拦不了。 说着晚娘柔柔宋绾的看着沈致远:再有她居然不让之前的嬷嬷照顾玉哥儿了,反让她身边的一个小丫头照顾。 别的我不奢求多的,什么委屈都能受的,可唯一怕玉哥儿在她手上吃苦。 我瞧着她像是心情又不顺,万一拿玉哥儿撒气又怎么办 玉哥儿哪受得住她的脾气 沈致远拥紧晚娘,眼里冷峭:她做这些不过就是为了让我过去她那儿罢了,我先晾她几日再过去,再哄两句,她就能听话了。 到时候我找个由头再打发她身边的丫头不是难事。 说着沈致远低头看着怀里的晚娘:这些日辛苦你了,你别去她跟前凑,我哄她也是迫不得已,等他父亲提拔我后,那时候她也没用处了。 你就会是我唯一的妻。 晚娘泪目,紧紧抱着沈致远:多久我都等着的。 沈致远最喜欢晚娘这副柔弱又乖顺的模样,眼里全是他,十分依赖的靠在自己怀里,不由身上一热,低头吻上晚娘。 紧接着床帐内就传来一阵阵喘息和女子的娇吟声。 - — - - 早上宋绾睡了个大好,可虽说她睡得好,但是精神却恹恹的,坐起身来一阵眩晕。 探春和探夏过来伺候宋绾起来梳洗。 梳洗好后又坐在绣墩上让探春梳头。 宋绾一直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她看中铜镜中的女子,容貌依旧年轻白净,没有她病入膏肓时的蜡黄枯瘦。 她不由伸出手指抚摸向脸庞,依旧有一丝的恍惚。 她想起她的那一年,头发大把的掉落,几乎可以快看见头皮。 她不敢照镜子,更不敢出门让人看见她。 就连院子她也不敢出去。 她变得越来越敏感,总是觉得下人在角落里看她的笑话。 她屋子里的丫头换了一批又一批,一个也没有合心的。 她也越来越依赖沈致远。 她觉得自己如今成了这个模样,沈致远却依旧没有嫌弃她,晚上还温柔的哄着她入睡,她的一颗心全贴在了他们身上。 巴不得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他。 现在再看镜中人,宋绾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可怕的梦境。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往事。 身后的探春看向铜镜的人,黛眉如青山,秀鼻红唇,眉目如画。 姑娘从前未出嫁时便有美名,如今姑娘长开了些,更添妩媚,细眉微微一垂,便是美景。 她当真是不明白,姑娘样样都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姑爷为什么偏偏对姑娘没那么体贴呢。 收拾完,宋绾便往慈恩堂去了。 晚娘早就等候在了外面,见着宋绾出去沈致远母亲赵氏哪里问安那里,连忙就要跟上。 宋绾看了晚娘一眼,又看晚娘的目光一直放在牵着沈玉的探夏身上,淡淡道:院子里还要你留着打理,我身边有张嬷嬷和探春探夏,你就不用跟着了。 可探夏手边的沈玉却开始撒泼:我不要探夏牵着,我要晚娘! 我要晚娘! 探夏为难的看着宋绾,她知道宋绾对这个孩子很上心,从前她就是劝着宋绾别养这个孩子,被宋绾送走的。 宋绾冷淡的看着沈玉,可丝毫没有想要惯着他的意思:你不过我外头捡回来的,我给你吃穿,给你请先生。 你要是给我闹,你从哪里来的,我给你扔道哪里去。 你这等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可不稀罕。 宋绾这话说的又冷又硬,直听得沈玉呆在原地,连哭都忘了哭了。 从前宋绾从来没有对沈玉说过他是被捡来的,她是真心要将这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 她一直怀不上孩子,身子也越来越差,所以对这个孩子的期望就越来越高,越来越依赖。 越来越重视。 而这个孩子后面更大一些,虽然在她面前恭敬,却是生疏客气的恭敬,从来也没有对她亲近过。 她却是觉得这个孩子克己有礼,懂事沉稳,还十分高兴。 沈玉现在虽然是忘了哭,但宋绾却清清楚楚的在这一刻在沈玉的眼里看到了恶毒。 才不过八岁的孩子,眼里就已经有了恶毒。 可想而知,晚娘和沈致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是怎么教这个孩子来恨自己的。 也是,在这个孩子眼里,自己时夺走他父亲的人,还让他母亲来伺候自己。 这个孩子这么刻苦用功的读书,不过是为了将来报复自己而已。 宋绾身上凉了凉。 她没有再看沈玉一眼,对着探夏道:他不走就让他在这儿,我们先走。 探夏就让云嬷嬷来拉着沈玉进屋去。 可哪想那个孩子却忽然跑到宋绾的身边,拉着宋绾的袖子,抹了眼泪道:我不跟晚娘了,我要跟娘亲。 娘亲这个称呼很少从沈玉的口中出来,从来都是叫她你。 只有早上被晚娘引过来问安的时候会叫母亲。 宋绾静静看着沈玉的眼睛一眼,知道这个孩子将来是不一般的。 这么小就这么能忍。 那就试试,看看谁笑到最后。 第22章 第22章 宋绾脸上笑了一下,不说话,让探夏牵着他继续走。 晚娘愣在原地看着宋绾的背影,越发觉得从昨天开始,宋绾就不对了。 从前宋绾的身边从来都是带着她的,今天居然不愿意带她了。 她眼底的阴毒越来越重,她很怀疑宋绾发现了什么。 要是事情败露的话,宋绾只能早点死了。 慈恩堂是沈夫人住的地方,宋绾每日早上都要过去问安。 后来她病的重了,早上在病榻上起不来,沈夫人却因为这个骂她不守孝道。 在她卧病的这些日子里,沈老太太也一次没有去看过她,而她为了讨婆母欢心,用自己嫁妆的银子用山珍海味伺候着她。 不然就凭着沈致远的那点俸禄,沈家要过上这样富贵,穿金戴银的日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还要养活沈家这么大一家子人。 宋绾默默想着往事,再回过神时,已经到了慈恩堂。 才到慈恩堂的门口,她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一阵说笑声。 宋绾抬头看过去,便看到沈若秋站在沈夫人的身边,像是正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 沈夫人的另一边站着沈致远的大嫂黄氏,怀里还抱着一个三两岁的孩子。 旁边也站着一个半大少年。 这少年名叫沈景,是沈致远大哥的儿子。 她与沈致远成婚才两年,沈致远就将他老家的大哥也接了过来。 宋绾不仅出嫁妆帮忙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后来还托自己父亲给沈景找了一份在京兆尹狱房的差事,工钱高又清闲。 可谁知道,前世里每日跑腿给沈致远熬毒药的就是这个少年呢。 席玉拢着袖子,慢悠悠的跨进门槛的时候,屋子里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下去。 看向宋绾脸上的表情不冷不淡。 宋绾现在才察觉,这沈家,从来都是将她当做外人的。 她们私底下说话,从来不会叫上她,更不会与她说那些家常。 常常就是她们坐在一起热闹的说笑,等她一过去,声音就会立马停止。 全然忘了他们现在住的宅子是母亲之前置办的,还有他们现在的吃穿用度都是靠着她。 宋绾不紧不慢的进去,沈夫人刚才还带笑的脸上,此刻脸上阴沉的紧绷,冷冷的看着宋绾,像是对她极不满意。 等宋绾一过来问安完了去椅子上坐着的时候,她冷哼一声,但在目光看到探夏牵着的沈玉的时候,脸上又带了笑。 刻薄的脸上带了慈爱,看着沈玉道:乖孙,快来祖母这里来。 沈玉也十分喜欢沈夫人,也不等宋绾发话,一下子就松了探夏的手,往赵氏的怀里扑了过去。 赵氏忙将沈玉揽在怀里,又往宋绾身后看过去,没见到晚娘,不由眉头一皱,看向宋绾:晚娘呢 今天怎么不是晚娘牵着玉哥儿 她病了 宋绾只是静静看着亲昵抱着沈玉的赵氏。 看着这幕祖孙亲近的场面,看来这一大家子全将她一个人瞒在外面。 难怪他们不管什么场合的说话,自己都插不进去。 要真是个捡来的孩子,又不是沈致远的亲骨肉,赵氏能这么对这个孩子好 也是她前世昏了头,竟然觉得赵氏对玉哥儿好,也是觉得她这个母亲好。 如今赵氏又问晚娘,看来是心里早认定了晚娘的身份了。 宋绾一身宝蓝白底粉花裙,姿态端庄的靠着椅背,慢悠悠的喝茶,并不打算回赵氏的话。 一个奴婢,值得她回么。 在看宋绾根本没理会她,脸色微微一变。 从前哪里不是宋绾千方百计的想要讨好她,她不管问什么,宋绾根本不敢不答应。 她脸色沉下去,语气发重:你耳朵聋了 沈玉呆在赵氏的怀里,眼睛也看在宋绾的身上。 到底年纪少,藏不住事情,脸上想要为晚娘出口气的神情,还是暴露了出来。 宋绾这才抬眼看了赵氏一眼:你管我院子里的事做什么 这一大家子的奴才都是我买来的,我带哪个丫头,不带哪个丫头,是我的事。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 虽说宋绾说的没错,可她就是看不惯宋绾这副自以为了不得的神情。 旁边的沈若秋是最先沉不住气的,当即就朝着宋绾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母亲好心问一句,也是关心玉哥儿,你提这些做什么 从前一直都是晚娘照顾玉哥儿的,玉哥儿多精贵,你换个人能照顾好 宋绾挑眉看着沈若秋:金贵 一个捡来的孩子,跟我在这儿说金贵 我可没让他叫我母亲,说不定哪天我不要了,直接让人送去我娘家当个打杂的。 这孩子从前都快冻死了,我好心收留他,给他吃穿,再给他找了出路,不管在哪里说起来,我都问心无愧。 我宋家的待遇,就算是个下人,那也是过得好的。 第23章 第23章 沈若秋愣了愣,完全没想到现在宋绾会这么说。 之前宋绾都是将沈玉当做小少爷养的。 穿最好的料子,吃最好的东西,请的先生也是翰林的先生。 谁不知道她对沈玉的重视,怎么现在竟说这种话。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宋绾。 黄氏也愣了愣,万想不到宋绾会这样说。 赵氏脸色也微变。 她看沈若秋跳起来像是又要开口,忙抬手阻止了沈若秋。 她脸上缓了缓,看着宋绾:与致远闹脾气,何必说这些气话 这孩子一直让你喜欢,又懂事的很,将来长大了也能孝敬你。 你现在身边没有自己的孩子,这孩子也是你往后的依靠。 宋绾笑了笑,却没说话。 她还是不想将这些人的脸撕的太过。 她还没有将沈致远丑陋的面目公之于众,这些人先稳着就是。 赵氏看宋绾不说话,以为她是劝好了,又道:还有昨天你院子里是怎么回事 那么大的阵仗,把丫头们全赶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丫头就是致远特意为你选的 闹脾气也不是这么闹的。 那头黄氏也看向宋绾劝道:弟妹这样做是不对。 平日里,你在院子里打骂丫头这才好说,可你忽然赶走了他们,都是伺候你这么久的,你忽然赶走了,哪再有这么称心的丫头 宋绾脸上淡淡。 她本就是冷清的容色,脸上不笑的时候,更显冷清。 且也高贵。 再有她自小长在富贵中的仪态,光只是淡淡的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有一种高不可攀来。 站在宋绾身后的张嬷嬷想要说话,宋绾先开口道:我的丫头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张嬷嬷松了口气,夫人终于是知道不能处处忍让了。 黄氏脸色难堪的看着宋绾:虽然是你院子里的丫头,可那些丫头也是致远为你找来的。 你这么送出去,不是让致远离你越来越远 这些人字字句句不离开沈致远,是因为都知道她爱惨了沈致远。 所以才这么拿捏她。 宋绾忽然从心底生出一丝悲哀来。 她道:我要做什么决定,都是我的事情。 外头都说我苛待下人,院子里的丫头换了一批又一批,难道你们不知道 既然知道我是这个性子,又劝什么 宋绾知道为什么换了丫头,这些人会这么紧张。 因为之前那些丫头都是她们的人,都听晚娘的话。 不管她们对自己做什么手脚,都不会有人发现什么,且也还方便。 现在院子里的丫头全换了,他们做手脚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黄氏看了看赵氏的脸色,又赶忙过来宋绾的身边坐着道:致远这些日没去弟妹那里,弟妹也别使这些脾气。 夫妻之间哪有不闹的 你将那些丫头都叫回来,致远也知道冷落了你,晚上就会去你那儿的。 宋绾淡淡看着黄氏。 看着她一身上好的料子,以及和沈若秋一般发上贵重的玉饰。 第24章 第24章 这些都是宋绾的银子。 可一个个心里都在想着怎么害她,怎么让她早点死。 想当初黄氏和他丈夫刚来的时候,一身粗布衣,脸上蜡黄,手上也带着常年干活的老茧。 头发更是乱蓬蓬的,毫无光泽,更别提什么首饰了。 可看她现在,皮肤养白了,手也嫩了很多,一身贵气的妆花缎,耳畔是翡翠,发上是玉簪,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丫头伺候。 除了她身上依旧没什么仪态,俨然已经是贵妇人的打扮了。 她带来的那两个孩子,也都是一身贵气的好段子。 她给了这些人这么多好处,这些人还不满足,还要她死,来霸占她的所有嫁妆。 果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宋绾忽然笑了一下,看着黄氏耳畔的耳坠:大嫂的这对坠子真好看,什么时候买的 该是不便宜吧。 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这对耳坠就是宋绾的嫁妆。 她的嫁妆实在太多,不仅有母亲给她准备的,外祖母也十分疼爱她,也给了她很多嫁妆。 还有从前在京中的许多长辈和好友,也给她添了嫁妆。 零零总总加起来,后院的两个库房都装不满。 宋绾一向不在意财物,之前沈致远来找她说,想去库房选几样东西给他在官场上的同僚送东西去。 宋绾想着,沈致远想要在官场上亨通,这些也是必不可少的。 她也足够信任她,便将库房钥匙给她,让他随便去选。 结果沈致远就一直没将钥匙还给她了。 后来他说他将钥匙给了赵氏,说想让母亲去选几身好料子做衣裳。 宋绾也觉得赵氏毕竟是沈致远的母亲,也没有觉得什么。 后来钥匙她就一直没找赵氏给她了。 加上他自己手上也有一把,渐渐也就忘了这件事。 现在再看黄氏耳朵上的这对坠子,不是当年她外祖母给她的嫁妆又是什么。 看来赵氏俨然将她的嫁妆私库,当成了她的。 黄氏见宋绾忽然问,脸上有了尴尬。 这坠子就是从宋绾的库房里拿的,但是她拿了不知道多少,从前也没见宋绾说,怎么今天倒提了。 她强笑到:我看着喜欢,婆婆也说好看,就拿来戴了。 弟妹不会介意吧 宋绾笑:我自然介意。 不过这是我外祖母给我的,你未经我同意擅自拿去,我现在让你还回来,你也不会介意吧 黄氏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不由看向上头的赵氏。 赵氏脸色下沉,看着宋绾:坠子是我让她拿的。 你那么多首饰,让她拿一对耳坠又怎么了 一对 宋绾都想笑。 这一大家子穿的用的,恐怕拿的不少。 她可都要全部收回来。 她也懒得废话,直接对着黄氏问:大嫂是自己取来给我,还是我让嬷嬷来取 宋绾这话落下来,一直站在宋绾身后气得不行的张嬷嬷挽着袖子就上前了一步。 她都快气得跳起来了。 姑娘这么多嫁妆,全是当初夫人这些年给姑娘攒下的,居然被这些东西霍霍。 第25章 第25章 张氏看了眼宋绾身边那个凶神恶煞的婆子,手指抖了下,又看向上头的赵氏。 赵氏看宋绾根本没有理会她的话,不由闭了闭眼,显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嫁妆除非本人愿意,任何人都是不能拿的。 现在宋绾父亲还在吏部,还有很多人脉,真闹大了,是她们不讲理。 这事干脆一对坠子还回去,大事化小了。 反正钥匙还在她手上,只要自己儿子再去哄一哄,也不差这对坠子。 再有,自己儿子说,宋绾的父亲马上也要提拔他,一切等提拔了再说。 她还不信拿捏不了宋绾。 黄氏看赵氏的脸色也已经明白了。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还是将耳坠子取下来,放到宋绾的手上。 宋绾拿了耳坠,有点嫌弃的放到张嬷嬷手里,又看向赵氏:我嫁妆库房的钥匙,母亲应该还给我了吧。 赵氏脸色变了变。没想到宋绾还想要库房钥匙。 但这个她是不可能给宋绾的。 她冷着脸道:钥匙前段时间我不小心弄丢了,我后头去找找,找到了再给你。 宋绾就知道赵氏不可能会轻易将钥匙给她的。 她也没有想着现在就能将钥匙要过来。 她心里另外有打算。 宋绾站起来,看着这一屋子脸色各异的人,笑了下: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你们说话的好似很热络,我一来你们就不说。 这会儿我回去了,你们慢慢说就是。 接着,宋绾也不管屋子里的人到底是什么表情,一转身就走了。 探夏就过去将赵氏怀里的沈玉牵着一起走。 沈玉本来还有点不大愿意,但是他看到祖母给他的眼色,还是乖乖的走了。 等宋绾走远了,沈若秋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到底是怎么了还在意起一堆耳坠了。 黄氏坐在赵氏的身边也道:会不会是弟妹和致远吵架了 说着她低声道:我觉得致远这些日子还是该多去她那里才是,不管怎么说,还是先稳住她。 她不过是大小姐脾气,多哄哄就好了。 赵氏脸色微沉,低声道:等致远回来了,我和他说说这事。 这头宋绾回来明春院,晚娘等在门口的,看见宋绾就跟在身后。 宋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早膳送来时,宋绾看着小桌上七八道菜,玉笋,燕窝,茯苓,全是她爱吃的。 可她却没什么胃口。 再有她怕这菜里有问题。 厨房那头应该也全是沈致远的人,动手脚实在太容易了。 宋绾一筷没动,旁边的谭嬷嬷看得担心:老奴瞧着姑娘这些日子没见,像是憔悴了许多,多少还是吃一些吧。 宋绾摇头,实在吃不下。 她想起她病重的最后那一年,几乎吃不下饭,只能以粥度日,便越来越瘦。 她母亲来看她,哭成了泪人,要带她回去,可她死活不愿。 第26章 第26章 因为那些日子沈致远一回来便陪在她身边照顾她,亲手喂她喝药,她眷恋他这样的温柔,还在母亲和大哥面前说沈致远好话,死活不愿回去。 她现在想来心里痛的发紧,沈致远一口一口喂她毒药,她竟感动的落泪。 宋绾闭上眼睛,不再想从前。 他现在要让沈致远身败名裂,官也别想做了。 宋绾重新睁开眼,看向云嬷嬷:嬷嬷叫人将我院子里的小厨房收拾出来吧,我喜欢从前丫头在宋府的手艺。 探春一听,连忙出去做饭,一直站在宋绾身边的沈玉却忽然道:我喜欢吃从前厨子的菜。 宋绾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吃从前厨子的去。 晚娘愣了下,过去对着宋绾低声道:忽然换了厨子,玉哥儿是吃不习惯。 要不还是从前的厨子吧。 玉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依着玉哥儿来吧。 宋绾一听这话就冷笑。 这晚娘打的主意时真真的好,让她给她养孩子,吃她的用她的穿她的,还要事事依着她的孩子。 可想而之,从前的晚娘就当她是个傻子! 站在宋绾身后的云嬷嬷听了这话,没有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晚娘不过一个照顾孩子的下人,主子说什么话不听,居然在质疑主子的话了,还妄想改变主子的决定。 这等丫头,显然是没有教好规矩。 她板了脸,忍不住就想要上前去教训两句。 只是她还没有开口,就听到宋绾先出了声。 只见宋绾一脸淡淡的看着晚娘:玉哥儿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想吃什么,还得看一个孩子的喜好了 云嬷嬷笑起来,姑娘看来还是没有被那个奴婢左右,她的心里也跟着忪了下来。 晚娘一愣,随即干笑道:当然是您重要。 宋绾就又问她:那你说什么玉哥儿喜欢那厨子是什么意思玉哥儿喜欢,我就得喜欢 晚娘僵了僵脸,又道:自然不是。 宋绾回过眼去,脸上又带了笑:晚娘,从前我一向信任你,喜欢你的。 怎么你这两日处处与我对着来 你要是对我有二心,或者对我有不满的,我让你出府去就是了。 晚娘脸上便像是吓得一抖,赶紧跪在宋绾的面前道:奴婢对少夫人一片忠心,不敢有二心的。 宋绾垂眸看着晚娘:沈玉不过是个捡来的孩子,你照顾他超过了我,还说没二心 晚娘赶紧惊惶道:奴婢是看大人上心孩子,想着将玉哥儿照顾好了,大人心里高兴,也能来见少夫人。 奴婢心里全是为着夫人着想的啊。 宋绾叹了叹,扶着晚娘起来:你真心为我,我怎么不知道呢 只是这个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我现在才想明白。 他对我这么不待见,我亦不想管他了。 往后你也不用再管她,我自然还是如从前一样对你。 晚娘惊慌到:可是大人...... 宋绾打断晚娘的话:沈致远怎么想,也不关你一个奴婢的事情,你只需要伺候好我,让我舒心就好了,明白了吗 第27章 第27章 她清楚宋绾的不对,但是刚才宋绾对她那番表现,又像是对她没有什么怀疑,只是单单开始不喜欢沈玉了。 难不成她回去一趟,她母亲对她说了什么,要养自己的孩子才算亲,这样的话了么 只是从前宋绾一向不怎么听她母亲的话,现在又忽然听了 她想着随机应变,晚上才好找沈致远商量对策。 等探春做好饭菜端过来,宋绾吃着熟悉的味道,眼里几乎都快要冒出泪光来。 已经许久没有吃到从前的味道了。 不由自主的多吃了好几口。 探春步菜都步不过来。 饭后净了口,宋绾进道内室,让探春探夏和张嬷嬷云嬷嬷跟在身后,独独留了晚娘在外面。 晚娘想要进去,一个丫头揽在她面前:没少夫人的吩咐,你不能进去。 要是再两天以前,这院子里的哪个丫头敢这么对她说话。 晚娘的脸色阴了阴,却又笑着没有再往里面去。 内室里坐在大罗汉塌上的宋绾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要让晚娘猜又猜不透,怀疑又怀疑不到具体地方。 只有这样,他和沈致远才能出更多的错来。 说不定还能让她们提前动手。 自己这边得要好好准备了。 身边探夏给宋绾倒着她最喜欢的明雪茶,宋绾饮了一口,又禁不住咳了咳。 她胸口一阵发疼,额上又冒出虚汗。 头也昏沉沉的,身上更是没有什么力气。 刚才她在赵氏那里,说了那些话,像是耗费了她许多精力去说。 宋绾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子当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再过不了两年,她就会连走路都费力,越来越不肯动。 然后是在床榻上,两年都不怎么下床。 现在当务之急是药赶紧拿到沈致远给她吃的是什么药。 正想着,外面晚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夫人,药熬好了。 宋绾让探春去拿进来,却没让晚娘进来。 她听到晚娘在外面担心的声音:还是我进去伺候夫人吃药吧,从前都是我伺候的,夫人也喜欢些。 探春淡笑道:我才是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往后都不用你了。 说完就进来了。 宋绾看着探春手上的药,没有接,而是眼神示意探春拿去倒在高架上的文竹花盆里。 探春看着宋绾手指上噤声的动作,也不敢说话,连忙去倒。 看着探春将药倒了,宋绾才道:这药还是这么苦,快去给我准备点酸梅来。 探夏很快就配合的诶了一声。 帘子外的晚娘听到这个声音,松了一大口气。 探春端着空碗出去放到晚娘的手上,又道:梅子没了,你快去给夫人拿些梅子来。 晚娘结果空碗看了看,随即又笑道:好。 转头的一瞬间,她脸上露出了冷笑。 宋绾再高傲,自以为自己了不起又怎么样 最后的下场还不是被她踩在脚底下。 她一直走到了外面,外面一名护卫等着,看着晚娘出来,就十分谨慎的将一封信放在了晚娘的手上,又低声在晚娘耳边说了一句话。 晚娘眼波动了动,又摆摆手,让那护卫退下去。 接着她又一招手,一个丫头就过来她身边。 晚娘随手将空碗放到那丫头手上,又让她去拿梅子。 那丫头就赶忙去了。 这边探春看着晚娘出去了,才回去给宋绾回话。 宋绾看着探春道:你这些天给我探探晚娘在哪儿熬药,最好拿到药渣来给我。 探春看向宋绾吃惊:夫人怀疑那药有问题 宋绾又咳饿一声,低声道:后面再说。 探春就赶忙点头。 宋绾又看向云嬷嬷:嬷嬷,你现在和探夏,再带两个丫头,带着我的嫁妆单子去我的库房将我的嫁妆都清点一遍。 缺少了什么,再给我列个单子出来。 再有,再叫人去重新给我买把锁来,我要换了库房的锁。 第28章 第28章 另外守在库房外面的护卫也要换了,你叫嗯去我舅舅家去,就说我身边缺得力的护卫,让舅舅给我几个身手好的来。 宋绾的舅舅在五城兵马司当值,手底下惯着不少人,院子里的护卫也多是练家子,再合适不过。 云嬷嬷听见宋绾这么说,当即激动的快落泪了。 刚才她也跟着去赵氏那里听了一圈,这沈家的人将姑娘的嫁妆当做自己的不说,还颐指气使,天经地义的一般,她都看不下去。 幸好现在姑娘醒悟了,不然那么多的嫁妆,最后还不知道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她赶紧应了一声,从宋绾那里拿了嫁妆单子和钥匙,就风风火火的出去库房。 宋绾撑着头看向窗外的芙蓉花,手边的茶香缭缭,吹起她的一缕发丝。 宋绾又开始回想以前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在她重病的那两年里,她的母亲也病了。 过来看她的时候,母亲脸色苍白,还说她的头发也开始落。 虽然母亲怕她担心,并没有说她生病的事情,但是大哥给她的心里却说母亲总说身上没有力气,咳疾也不好,让宋绾也写信关心母亲。 现在宋绾再想起来,母亲的病症好似与自己的有些一样。 后来她死后,魂魄漂浮一段时间。 好似看到了母亲也吐血而死的场景。 与她死的一模一样。 宋绾后背忽然升起了一股冷汗,看来现在她什么时候还得抽空回去一趟才行。 她也得慢慢去想前世的事情,或许还有许多细节值得她细想。 接着她有想到了一时,又去案台前写信。 - - - 下午沈致远才刚一回来,就被叫去了赵氏那里。 沈致远历来很敬重母亲,连忙就去了。 到了赵氏那儿的内厅里,才一进去,就看到屋子里坐了满满的人。 大哥大嫂,还有沈若秋晚娘都在里面。 沈致远皱眉走进去,晚娘引着沈致远去主位上坐下,又站在了沈致远的身后。 沈致远一坐下去,看了看屋子里个个严肃的神情,就朝着赵氏问:怎么了 赵氏看向沈致远,屏退了屋子里的所有丫头,就看向沈致远问:你这些天是不是又冷落宋绾了 沈致远脸上立马显出不高兴的神情,低声道:是不是宋绾跑来您这儿来闹了 说着他又道:您不用理会她。 她不过是个疯子。 赵氏叹了叹,又道:她的确是闹了。 你是不知道,今日早上她过来,还让你大嫂耳朵上的耳坠取下来还给她。 不过副耳坠,她说的那样严重,说什么是她外祖母的东西。 我不想她多闹,就让你大嫂还给她了。 沈致远的大哥沈长荣看着沈致远:致远,不是大哥有意见。 只是弟媳实在也太不像话了些。 好歹也是她大嫂,她手上那么多好东西,一副耳坠又怎么了 你小时候读书,家里都是你大嫂干活撑起来的,你的冬衣也是你大嫂一针一线缝出来了。 你现在富贵了,难道就不敬重大嫂了 沈致远一听这话,脸上隐隐露出阴沉的脸色来:她竟然敢从大嫂这儿拿东西。 说着他看向赵氏就打算站起来:这事母亲不用担心,我现在去找她,让她将东西还给大嫂。 也让她往后对大嫂敬重一些。 赵氏连忙蜡烛沈致远的手道:你先听我说完。 沈致远皱折着眉头,一顿后还是坐下了。 赵氏看着沈致远:你不是说你岳丈不久后就要提拔你坐大理寺少卿么 这可是个好职位,现在还是先稳住她。 你这些天多去她屋子里坐坐,我知道她一心喜欢你,你只要稍微哄一哄,她就立马听话了。 你要是现在去责备她,万一她更疯了怎么办 说着赵氏语重心长的看着沈致远: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你就再忍一忍,顺顺她那大小姐的脾气,一切等你升官了再说。 沈致远脸上阴沉:我看见她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便恶心。 黄氏看着赵氏的脸色也劝道:大嫂受这点委屈也没什么的,一切都是你的前途重要。 母亲说的没错,再忍忍就是。 说着她补了一句:反正她现在的身子又能熬多久 第29章 第29章 黄氏的这话落下去,其他人都没有说话,都知道这话的意思。 沈致远揉了揉眉头,又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对不住晚娘。 晚娘在他上京赶考前就已经是他的妻,现在却沦为伺候人的丫头,他心底到底是愧疚的,所以在明春院,他从来不肯与宋绾有亲近的举动。 就是怕晚娘伤心。 晚娘看着沈致远揉眉的疲惫模样,忙也心疼的过来去抚沈致远的手,十分善解人意道:只要是沈郎能好,什么委屈我都没关系的。 哪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名正言顺的在沈郎身边,我也不会委屈。 赵氏看着这一幕,又对沈致远道:你知不知道今早宋绾过来时说什么 沈致远好奇的抬头:说了什么 赵氏就道:她说玉哥儿是捡来的。 你还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她现在也不让晚娘照顾玉哥儿了,就是拿玉哥儿跟你较劲儿呢。 难道你还忍心看玉哥儿受罪 沈致远眼底露出了厌恶之色:这个疯妇。 赵氏又道:现在还是先稳着她,让她这一趟快过去。 我可再不想看见她发疯了。 今天她还找我要她嫁妆库房的钥匙,我是没给她,可她跟你闹难看了,一直跟我要怎么办 沈长荣听到这里,也觉得要是还了钥匙,他还怎么从那宝库里拿东西。 当即就对着沈致远道:致远,你先忍忍,先给她哄好再说。 再说了,沈景还要托他们宋家的关系谋个差事,你也不过哄两句话的事情。 黄氏也附和:就是。 沈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半晌后才道:今夜我会去她那里,先哄好她再说。 他眼底阴冷一片:至少让她别发疯了。 说完沈致远站起来,就要往宋绾那里过去。 晚娘连忙跟在沈致远的身后出去,一直到了外头,晚娘拉住沈致远的袖子,将怀里的信拿来放到沈致远的手上,低声道:那边的来信。 沈致远一顿,从晚娘的手上将信拿过来在手上打开。 他低头看完了信,眼里若有所思。 随即他将信收进袖子里,又对晚娘问:今天她可找你麻烦了 晚娘眼里冒了泪光,眼里盈盈泪色,看起来可怜的很。 她小声道:倒是没有多为难我,只是早上不让我跟着她去问安,也不让我管玉哥儿了。 她说玉哥儿是捡来的,看她样子像是不想管玉哥儿了。 说着晚娘落泪:其实我受什么委屈都没有什么,只是看着玉哥儿在她手上受委屈,我心里却难过的很。 沈致远心疼的将晚娘揽进怀里,低声道:你再等等。 等我的官职上去,宋家在我眼里也不算什么。 那个时候我一定给你名分。 晚娘埋在沈致远的怀里,轻轻的嗯了一声,十分的温柔小意。 第30章 第30章 明春院沈致远是很少来的。 他想起从前刚成亲那一个月里,宋绾靠在他怀里,娇羞的说,只要他对她好,她就会让她父亲提拔他。 沈致远自己知道自己是骄傲的,最是看不得这些官场上的关系。 但是他又不得不妥协,他一个籍籍无名小地方来的人,只能依靠宋绾。 而宋绾更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即便他有满腹的才华,即便他高中状元,没有人提拔,他在这官场上也什么都不是。 只要宋绾同她父亲撒撒娇,他父亲就可以让自己在官场上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沈致远憎恶宋绾,就如同憎恶这整个官场。 他为着前途讨好着宋绾,更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条讨主子欢心的狗,来求得别人一点施舍。 他冷落宋绾,将宋绾这个天之骄女玩弄在股掌中,看着她为自己神魂颠倒,为自己患得患失,为自己疯魔,他才能让自己得到一种报复的满足。 而不是什么都要被宋绾牵着鼻子走。 而不是什么都要妥协在权贵下面。 门口的丫头看着沈致远一直阴沉着脸站在院子门口处不说话,不由大着胆子问:大人要进去吗奴婢进去通传。 沈致远看了眼门口这个陌生的丫头,他的人已经都被换走了。 他冷冷的抿着唇,只说了句:不用。 说完就大步走了进去。 沈致远身上还穿着一身红色官袍,发冠整齐,身姿颀长又面如冠玉。 又在官场中浸淫几年,一身笔直挺括的走进去,气度自然不一般,屋内的丫头们看见沈致远进去,也不由都让开了路。 里屋内的宋绾正在与张嬷嬷对今日清点的单子。 她的嫁妆太多,今日下午也只清点好了一小半而已。 但仅仅是这一小半,也失了好多东西,还全都是好东西。 她皱眉让嬷嬷将单子收好,等清点完了她一并来处理,才刚落了话,就听到外面丫头传话说沈致远来了。 宋绾稀奇的侧头看向帘子,紧接着就见沈致远走了进来。 宋绾看着进来的沈致远,周身气质冷淡,眉间紧拢,像是有一些不高兴。 只见沈致远进来就坐在了宋绾对面的罗汉榻上,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张小案。 沈致远看了宋绾一眼,低声道:让你屋子里的下人都先出去,我有话对你说。 宋绾看了一眼外头沉着的天色,沈致远去了静雅堂的事情她知道。 她早就安排人在前院做事了。 现在想来,沈致远应该是听了赵氏和晚娘对他说了什么,才会破天荒的过来。 宋绾现在只觉得看一眼沈致远都觉得烦,她歪歪靠在身后的引枕上,不如从前一样沈致远一过来她就过去靠近他的身边。 她懒洋洋的拨弄着茶盖,蓝边宽袖落在堆叠的裙摆上,在亮起来的柔和光线下,泛起温柔的光泽。 她低声道:屋里的丫头伺候我的极好,也都是我身边亲近的人,你有话直说就是。 沈致远沉沉看了宋绾两眼,不动声色的打量她。 看来今日在母亲那里听来的都是真的。 宋绾这两日变的很不一样。 从前他过来,她都是往他身上靠,他不管说什么她都会听话。 第31章 第31章 现在从他进来到他坐下,她的眼神都只懒洋洋的在自己身上看了一眼。 沈致远并不怀疑宋绾对自己的痴迷,所以他猜想是有什么事情让宋绾忽然转变了态度。 他脸上的表情放缓,低声问她:最近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宋绾便咳了咳,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还是老样子。 也不知宋绾故意这样有气无力的说,是因为她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不过才日暮,她身上已经异常疲倦。 后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知道是她身体出了问题的原因。 不过按着推算,她还能再活四五年才死。 应该也是沈致远给她下的药没有下猛,既不会被人察觉,也不会让她死得太快被人怀疑。 等到他功成名就,自己再也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才能死。 沈致远便关心的伸手过去握宋绾的手:我明日再叫陈先生来给你看看。 陈先生便是沈致远青睐一直给宋绾调养身体的那个人。 前世宋绾很信任他,不管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也都是请陈先生。 那个陈先生也都是说她只是忧虑和情绪起伏引起的,身体并没有大碍。 其实她从前的确情绪很大,沈致远又忽远忽近的对她,她的脾气就越发暴躁,即便她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控制不了。 现在再想,沈致远大抵也是故意这样忽冷忽热的,好让她情绪不稳,好让她不产生怀疑。 当真心思深的可怕。 不过现在沈致远一起陈先生,倒是提醒了宋绾。 这个陈先生或许是个关键。 她从沈致远的手上将手抽回来,又道:好。 沈致远挑眉看着宋绾将她的手指抽出去,又抬眼皮看向宋绾脸上的神情。 他抿着唇,挑眉:还在生气 宋绾背靠着引枕,淡淡道:没有。 沈致远看着宋绾冷淡的神情,心底冷笑一声。 从前的宋绾,不管什么情绪都露在脸上,不管什么心思都好猜。 信上说宋绾回了娘家,在她母亲那里待了很久,说不定是她母亲给她出的招数。 她回来还带了那么多奴婢来,按着宋绾的脑子,定然是想不了这么多了。 接着宋绾从娘家回来后就像是变了个人,只能是有人在她身边出招。 他微微有些阴沉了眼神,瞟了一眼站在宋绾身边的云嬷嬷。 这个嬷嬷他见过,从前一直是跟在宋夫人身边的得力婆子,现在到了宋绾身边,只能是她在宋绾耳边出谋划策了。 说不定嫁妆的事情也是她给宋绾提的醒。 这个老婆子是留不得的。 沈致远阴沉的抿了抿唇角,脸上又带了一份笑意看向宋绾:今日我留在这里用晚膳。 宋绾现在就连看见沈致远一眼都觉得不耐烦的很。 尽管他面容依旧高华俊美,可现在看在宋绾的眼里,就是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 第32章 第32章 宋绾细白的手指撑着额头,眼神恹恹的低垂,宽袖微微下坠,露出白净的手腕,和手腕上那一只粉白的镯子。 看起来不胜娇弱。 沈致远得承认,宋绾是一个尤物。 要是当初宋绾没有那么强势的非要嫁给他,多带一些女子的柔美与内敛,他或许会对她心动。 只是宋绾这样的出身,永远也学不会晚娘那样的温柔小意。 也永远没有晚娘那样善解人意,愿意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所有的依仗都是他,只能靠着他而活。 宋绾是故意撑着额头,做出没精神的模样,又低声道:这些日子我身上时常没力气,又时不时的咳,该是春寒又风寒了。 这两日我都没胃口,不想用膳了。 沈致远抿了抿唇,宋绾便是这样,不喜欢的事情便会依着自己的性子说。 她虽然喜欢自己,但为了自己却并没有多么的委曲求全。 虽然他也不想留在这里和这个大小姐用饭,但他的确该先给宋绾哄好。 岳丈应该不久后就要举荐他为大理寺少卿了,他的确不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出问题。 沈致远脸上极为难得的带了温润的笑意,站起来过去宋绾的面前,低头看她:你不用膳怎么行待会儿我喂你用些燕窝粥。 说着沈致远吩咐下人去做,又伸手要去将宋绾抱在怀里。 宋绾一僵,想要躲开,奈何沈致远的身材高大挺括,站在她面前就如一堵墙,她避无可避,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沈致远抱在了怀里,正坐在他的腿上。 他低头靠近宋绾的脸庞,炙热的呼吸钻入她领子里,宋绾恶心的很,偏过头去。 瞧着他的唇就要碰上来,宋绾再忍受不了,一下子从沈致远的怀里起来。 因为她又想起前世一幕幕。 在她病榻前,晚娘得意的脸庞露在她面前,晚娘说沈致远每碰她一下,都会去晚娘那里沐浴半个时辰洗去晦气。 晚娘说,沈致远连要她身子都不屑。 宋绾看着现在沈致远这张虚情假意,情意绵绵的脸,恶心的想要作呕。 她也真的捂着唇要呕出来,旁边的丫头婆子忙去拿铜壶给宋绾接着。 宋绾到底没呕出来,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吃不了什么东西,也呕不出什么来。 沈致远看着宋绾作呕的背影,眉头皱起来,又走到宋绾的身边轻拍她的后背:怎么了 宋绾用帕子擦了嘴,又用茶水净了口,转头看向沈致远。 沈致远对上宋绾的眼神一愣,宋绾的眼里很冷,冷的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他眼底露出温柔来:身子难受便早点歇着吧,今夜我陪你。 宋绾往后退一步,看着沈致远: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沈致远叹息:阿绾在怪我之前冷落你了 我这些日子公事太忙,在书房会忙到深夜,不想过来打搅了你入睡,才没过来的。 宋绾摇摇头,冷笑:今夜我只想自己一个人睡。 我病了,我想清净。 沈致远脸色一僵,随即又控制住情绪揽上宋绾的肩膀:阿绾,正是因为你病了,今夜我想留下来照顾你。 宋绾忍着恶心,淡淡道:不用了,我身边的丫头会照顾好我的。 说着宋绾推开沈致远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转身掀了帘子往内室走。 第33章 第33章 沈致远脸色阴沉的站在原地,看着云嬷嬷跟在宋绾的身边也跟了进去,他的脸色更冷。 那个老婆子是留不得了。 他清楚的察觉到现在的宋绾有些不好掌控了。 沈致远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也走了进去。 宋绾没想到现在的沈致远居然脸皮这么厚。 她不耐烦的回头看他:你进来做什么 沈致远脸上带着无奈:阿绾,别再闹了。 之前是我不对,往后我多关心你一些。 说着沈致远就往宋绾身边走了过来。 帘子外头的晚娘端着晚上的药进来,看着沈致远躬身站在宋绾身边温柔低哄的模样,眼底渐渐暴露出一丝受伤的情绪,却又极快的收拾好情绪,走到两人面前低声道:少夫人,药来了。 宋绾看了晚娘一眼,正想着怎么摆脱沈致远,这不机会正来了么。 她也看一出好戏。 旁边的云嬷嬷要去接,宋绾却先抬了手,只是她手上微微一用力,像是不小心一般,那晚药就全撒在了晚娘的身上。 晚娘低叫了一声,连忙往后退去。 沈致远见状,下意识的就想要去帮晚娘,但到底理智战胜过去,没有动作。 宋绾冷眼看了一眼沈致远抬手的动作,笑了下,又冷冷看着晚娘皱眉:怎么端的药 好端端的,万一撒在我身上怎么办 晚娘一愣,却还是暗地里咬着牙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请罪。 宋绾站起来看着晚娘,语气里似乎恨铁不成钢:晚娘,从前你在我身边一向仔细周到的,现在是怎么了 自己去外面去跪半个时辰认罚吧。 这还是宋绾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罚晚娘,晚娘愣了愣,下意识的目光看向沈致远。 沈致远偏过头去,看向宋绾:不过个奴婢,外头正传你闲话,你何必这样 宋绾淡笑:我倒是好奇呢,外头那些闲话是谁传的 说着她看着沈致远:你知道吗 沈致远脸色变了一下,随即低声道:你不用管那些。 说着他又忍着心里的恶心去牵宋绾的手:我先带你去梳洗。 说着他又状似无意的看了地上的晚娘一眼:还不快去重新熬一碗药来。 宋绾的身姿却岿然不动,看着就要起身的晚娘,声音忽冷:我让你起来了 沈致远脸色更是一变。 宋绾又道:我还是沈府的主母,惩治犯了错的下人,也没有让她免了的道理。 她又看向谭嬷嬷:你去给我熬药。 和探夏一起。 沈致远上前一步看着宋绾:从前都是晚娘给你熬药,换个婆子怕是手生。 谭嬷嬷就屈膝道:大人,老奴虽然是个老婆子,但熬药这样的事,老奴也是得心应手的,绝不会出差错。 要是出了差错,老奴认罚。 第34章 第34章 谭嬷嬷这话,无疑是堵住了沈致远所有要开口的理由和责问。 他看谭嬷嬷的眼神也更加阴冷。 其实宋绾一直都在观察沈致远的神情。 她自己很清楚,沈致远给自己吃的药有毒,但现在沈致远的神情好似并没有那么慌乱。 宋绾又看着晚娘:你之前是在哪儿熬药的就用你之前熬药的药炉子吧。 晚娘低着头,犹豫半晌说到:奴婢一直都是从厨房熬药过来的。 宋绾便看着谭嬷嬷:那你去厨房,就着那些药渣再熬来。 谭嬷嬷应了一声,转过头就走了。 沈致远看了谭嬷嬷的背影一眼,又看向宋绾:何必为了个奴婢生气,我们先去梳洗。 探春走到晚娘面前: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没见着少夫人和大人要歇息 还不赶紧到外头领罚去 晚娘咬咬唇,从地上起身往外面走。 宋绾将目光随意的瞟向沈致远,见着他脸上担心的神情,脸上微微冷笑。 她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来扳倒他们,不然,她现在连和沈致远做戏都懒得做。 宋绾看着沈致远捏在她手腕上的手,用力一甩,落了句:今夜我要在书房看书,你要留在这里,就自己睡去吧。 说罢就往书房走去了。 沈致远看着宋绾的背影愣了愣,眼神阴翳。 他又将目光放在跟在宋绾身后的婆子身上,越发觉得这个婆子留不得了。 心里头忽然有一股心烦意乱,宋绾忽然的冷淡让他心里烦躁,有一种什么念头呼之欲出,又有一种什么念头都抓不住的感觉。 他自己向来事事都算计的周全,他清楚的明白,有些事发生了变化。 而他没有抓住。 沈致远冷沉着脸转身,往屋子外面走去。 主屋外的廊下,晚娘就跪在那里,在昏暗的灯笼下,柔弱的身姿让沈致远心里一口郁气难抒,手指紧紧捏紧在一起,青筋隐现,又大步离开。 晚娘看着沈致远离开的背影,心里一股失落。 沈致远直接回了观鹤居。 他坐在梨花案几后,脸庞隐在暗色里,案几前站着一名五大三粗,但是面容更加凶残的男子。 那男子看沈致远叫他来书房后就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先开口问:表哥,你叫我来做什么 这男子便是沈致远的表弟赵利,跟着沈致远大哥一起来京城投靠,现在在厨房干些杂活。 沈致远的手指点在桌面上,半晌才看向赵利。 他抿着唇对着赵利招手,让他来自己身边。 赵利对沈致远一向言听计从,连忙走到沈致远面前。 沈致远让赵利弯腰,那双深黑的眸子看着他,又低声道:别出错。 赵利以前在乡下便是个混子,听罢沈致远的话,眼里竟然有些兴奋。 他道:表哥放心,这事包我身上。 沈致远点点头,又让赵利出去。 第35章 第35章 那头晚娘跪够了半个时辰后要起来往院子外头走的时候,一个丫头却拦住她:今天轮到你值夜了,你往哪儿走 晚娘看了那丫头一眼,不过一个在外院伺候的二等丫头,也敢这样与她说话。 要是在以前,谁不看她的脸色。 她的手指捏紧,隐隐发抖,脸上却笑着答应下来。 内室里的宋绾正靠在贵妃榻上一边吃燕窝粥,一边听谭嬷嬷低声汇报。 老奴去厨房,也问了厨房的人,就是在厨房廊外的药炉上熬药的。 老奴也趁着没人注意拿了药渣回来了,夫人您瞧瞧 宋绾没有去接,只是低声道:明日你就说出府去给我买香料,然后找个人送到邢先生手上去。 宋绾眼底深思,她知道沈致远那人心思很深,自己现在忽然拒绝他,他定然会怀疑,说不定还找人偷偷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现在明春院内虽然都是自己的人,但整个沈府,恐怕都被沈致远换成了他的人。 其实沈致远这么轻易让谭嬷嬷去熬药,她隐隐也察觉到药渣里面应该没有什么。 沈致远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给她。 或许是熬好之后再加入的。 谭嬷嬷虽然不知道宋绾为什么要过两人的手,但她现在忽然觉得从前稍微有些任性的姑娘,好似忽然变得沉稳有主意了许多,一下子就应下。 宋绾只吃了一半的燕窝粥就吃不下了。 她现在的胃口越来越差,吃的越来越少,到最后两年的时候,她甚至一天只吃得下去一碗粥。 身体迅速的枯瘦,连支撑她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宋绾又不由自主想起顾万山来,也不知道他为自己找神医的事情,到底是他客气下随口答应的,还是真的会帮她找。 前世里宋绾也听说过不少顾万山的事情。 天子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一步步登上最年轻的丞相的位置。 甚至沈致远能够有机会得到太子赏识,也是顾万山引荐的。 至于到底顾万山是什么时候引荐的,宋绾不知道了。 沈致远从来不与她说官场上的事情,而她后面因为病重,又在外面的名声不好,也很少出府。 她想着自己要是再有机会碰到顾万山,怎么让顾万山对沈致远的印象变得不好。 她可不想让顾万山再帮助沈致远了。 云嬷嬷见宋绾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脸上也担心:夫人再多吃些吧。 老奴这回看您身子好似比从前差了些了。 宋绾摇头,胃里有一股恶心的难受:我吃不下。 说着她起身让人去倒热水沐浴。 云嬷嬷担忧的看着宋绾的背影,又看看手上剩下的半碗粥,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出去后她见着晚娘站在外头,她这回来第一眼就觉得这人是个狐媚子,想着回头得提醒夫人,这个晚娘是留不得的,趁早赶出院子,免得勾引姑爷。 晚娘也能察觉到云嬷嬷的目光,十分低眉顺目的低着头,看起来人畜无害。 云嬷嬷冷笑,这等惯会做作的人她见的得多了,再怎么隐藏,那狐狸尾巴也会露出来。 她轻哼,走了出去。 第36章 第36章 她心里总是有一股恐慌。 其实沈致远那样的人心思很深,自己的变化很可能在他的眼里,要是他再用什么阴毒的招数怎么办 自己身边虽然都是自己的人,但都是一些嬷嬷和丫头,在沈府里,沈致远真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也只能吃亏。 她额头上涔涔冒着冷汗,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又回到了她生命的最后那一个月。 形容枯瘦,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是惨白的鬼。 那一个月里,沈致远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除了晚娘时不时牵着沈玉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因为都知道她快死了,所以他们再也不用在她面前做戏了 那时候还在大操办赵氏的生辰宴,她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身边没有一个人。 宋绾一下子从床榻上撑起身来,心跳的很快。 这是一场都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噩梦,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自己身边也需要有能够护她安危的护卫在。 宋绾决定,还是得亲自去舅舅那一趟。 宋绾的心跳平静下来,忽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关键。 那就是在她重病的那些日子,沈致远为了表现他对自己多好,外头几乎都知道沈致远每日都早早回去照顾病重的妻子。 可是在她病中的那段时间,她一封信也没有收到。 再怎么样,家里问候的信件,还有表姐堂姐的问候也应该有的,偏偏她一封信也没有。 都是母亲每月来看她一回。 她还记得当时母亲问她怎么不回信,宋绾那时只是以为信丢了没收到信,也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后背就生了一层冷汗。 有没有可能,是沈致远拦住了她所有的信。 现在沈府上下,除了自己的院子,可能都是沈致远的人,可能门房的人也是。 她的心又跳了起来,想着万一要是顾万山真的给她找到神医,送了信过来,沈致远不是就察觉到了。 那时候他一定会将他所有马脚都收起来。 宋绾觉得,自己得有必要给顾万山一封信去。 顾万山亦在深夜里忽然醒来。 他拉了衣裳披在身上,看向窗外,拧紧眉头。 宋绾怕他送信过去,是因为怕顾万山看到。 他指尖打在案台上,眼底一片浓黑。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宋绾这么急的要神医的踪迹,是她的身子出了什么事了么。 晚上时还听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心帮她,她却半夜也还没睡。 顾万山思索一下,坐在紫檀木椅上去拿毛笔。 到了第二日一早,宋绾没什么精神的起身梳洗。 她一整夜思绪纷杂,想了很多东西,几乎没有怎么睡。 精神恹恹,整个人看起来也无精打采。 云嬷嬷看着宋绾担心:姑娘的身子现在怎么成了这样 要是夫人知道了,该怎么担心。 第37章 第37章 宋绾靠在云嬷嬷怀里,闷声道:我就是昨夜没睡好,很快就好了的。 梳洗好后,探夏牵着沈玉来给宋绾问安。 沈玉规规矩矩的跪在宋绾的面前,颇有些老成稳重的道:孩儿给母亲问安。 宋绾现在听到这声母亲,心里便泛恶心。 她可忘不了长大后的这个孩子,是怎么在她的病榻前冷漠的看着她,又对她冷冰冰的道:我每叫一声你这个疯女人一声娘亲,我都恨不得手刃你。 要不是你,我母亲更不可能会当奴婢。 一字一字剜她的心。 她一心对待的孩子,到头来从始至终最恨他。 她却将她往国子监送,给他最好的老师,让自己父亲和舅舅,给他铺路。 宋绾闭了闭眼。 往事一幕幕,如一根细针满满刺入,细细的疼。 再回想,其实这个孩子从来都没有对她亲近过。 宋绾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嗯了一声,探夏便牵着沈玉起来。 宋绾让探夏牵着沈玉,又一起往静雅堂去给赵氏问安去。 守在外室的晚娘,昨天一整天都没有照顾到沈玉,心里难受的很。 这会儿见着沈玉跟在探夏的身边出来,便紧紧看在沈玉的身上。 沈玉就一把甩开了探夏的手往晚娘的怀里扑过去,喊着:晚娘。 宋绾停下步子淡淡的看着,又看着沈玉抬起一双没有遮掩的讨厌她的眸子,朝着自己吼道:我要晚娘照顾我,我不要探夏。 探夏对我不好! 要是换做了以前,宋绾定然要对探夏问责。 但是现在,宋绾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沈玉:我捡你回来,让人伺候你,本就是对你天大的恩情。 说着宋绾弯腰淡淡看着沈玉:我不是你的母亲,你也不是我的儿子。 我让你读书,让你如少爷一般用最好的吃穿用度,不是因为我多喜欢你,是因为我有善心。 记住了吗 宋绾其实现在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沈玉的。 因为她忽然发现,比起善于伪装的沈致远和晚娘,这个孩子明显更加意气用事。 她要让这个孩子再恨她一些,说不定将来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毕竟孩子口中说出来什么,可不会瞻前顾后的。 说完宋绾站直了身,又淡声道:你要是敢在我这里撒泼,那就不用跟我出去了。 接着宋绾也不再看沈玉一眼,转身就走了出去。 沈玉呆呆看着宋绾的背影,又呆呆看向晚娘。 他到底藏不住情绪,一下子就扑在晚娘的怀里,那一声娘亲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晚娘及时的捂住了他的嘴。 她抬头,看到还留在原地的云嬷嬷,那双锐利的眼眸就看在她身上,让她后背生了一层冷汗,沈玉却还往她的怀里钻。 上头云嬷嬷凉凉的声音响起:你倒是和小公子亲近,夫人自小照顾小公子在身边,看起来小公子对你倒是更亲近一些。 晚娘额上冒着冷汗,脸上惶恐道:嬷嬷言重了,不过是小公子是我从小伺候的,这才亲近了些。 说着她牵着沈玉:夫人和老太太也想看看玉哥儿,要不我现在牵着玉哥儿出去吧。 第38章 第38章 云嬷嬷冷笑:不必了,夫人没有带着小公子走,那就是不用小公子过去。 说着云嬷嬷让探夏去牵着沈玉离开。 沈玉还不愿放手,死死拉着晚娘的手,又恶狠狠的看向云嬷嬷:等爹爹回来了,我让爹爹打死你们! 云嬷嬷看着面前孩子脸上那凶狠的眼神也惊了下。 姑娘这么掏心掏肺的对这个孩子,还写信回去让老爷请翰林的老师给他启蒙讲课,可这个孩子对夫人一点不亲近不说,小小年纪,脸上的阴冷之色骇人。 要是长大了还怎么得了。 她怎么看都觉得是养了个白眼狼。 她得提醒提醒姑娘,别太对这个孩子掏心掏肺了。 但是刚才姑娘那样做,又怕这个孩子心里恨着,长大了对姑娘不好。 晚娘这时候却没有阻止沈玉开口了,像是无声的给云嬷嬷警告。 云嬷嬷脸上的神情自来端得住,耐心的看着沈玉:小公子,探夏照顾的比晚娘还好。 沈玉仍旧开始闹:我不要,我不要! 云嬷嬷正打算让人去请示宋绾的时候,外头的探秋匆匆的进了屋来,看了一眼沈玉,又对云嬷嬷道:少夫人说,要是小公子敢闹,还赖着晚娘,就用家法。 跪在屋子里打二十个手板。 晚娘一愣,看宋绾这回像是来真的。 可是她当真不明白,从前宋绾对玉哥儿连用重了的声音都没有说过,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竟然敢对玉哥儿用家法。 她连忙将沈玉护在怀里,紧紧看着云嬷嬷:少夫人平日里多疼玉哥儿,你们谁敢用家法。 大人还没有去上朝呢,要是让大人知道了,我也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云嬷嬷一听这话,一个明春院的奴才,竟然敢质疑主子的吩咐,还敢拿主子威胁。 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 当即一扬手就重重的给了晚娘一个巴掌,常年跟在宋绾母亲身边大婆子的气势一下子就拿了出来,语气威严:哪里来的贱婢,敢这般狂妄开口! 少夫人的吩咐,你也敢乱叫。 即便大人要护,那也是大人和少夫人之间的事,容得到你这贱婢开口。 说罢云嬷嬷冷冷看着被她打在地上的晚娘一眼,又道:进来两个丫头,将这贱婢绑起来,掌嘴十下! 明春院的丫头,个个都是宋绾母亲挑出来的,对云嬷嬷和宋绾最忠心,也更不知道晚娘从前在明春院的得势。 当即就绑了晚娘,要给她拖出去。 旁边的沈玉吓呆了,随即就大声哭嚎起来,紧接着小小的身子就往外面跑了出去。 屋子里正在处置晚娘,也没有人注意到沈玉,等发现过来时,沈玉已经跑到了院门口。 云嬷嬷一见,怕沈玉跑摔了出事,赶忙叫丫头去追。 这头宋绾在静雅堂内。 依旧是沈家那一大家子坐在一起说笑,见到她去,脸上的笑意都自动落下去,声音也没有了。 宋绾冷淡看着,她倒是想看看这一大家子人,还能笑多久。 趴在她身上吸血还能吸多久。 今早沈致远也在。 第39章 第39章 往常他要早朝,都是早早的先去赵氏这儿问了安先走,现在还在这里,可能正在和这家人商量怎么害她。 沈致远看到宋绾过来,却坐的他远远的,连一个眼神也不曾往他身上看过去。 上头的赵氏看向宋绾,像是语重心长道:夫妻间哪有不吵的。 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宋绾,你也应该大度一些。 致远每日里忙于公务,哪里有那么多时间陪着你,你也该多体谅他一些,往后切不可再闹性子了。 宋绾微笑着看着赵氏:哦。 这回答让赵氏一愣,都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她有道:致远心里有你的,我也让致远得空了多去陪陪你。 你也应该做一个妻子的义务,多关心关心他才是。 宋绾依旧微笑:哦。 这回答让屋内的众人脸上都是一愣。 沈若秋看向宋绾,有些不高兴的道:我母亲与你说话,你就是这么敷衍的! 宋绾挑眉看着沈若秋,想起来当初沈若秋跟着赵氏刚来时,不过一个土里土气的村姑,现在绫罗绸缎裹在身上,便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了。 也是,也怪自己从前给她们养成的这般自以为是的性子。 她记得前世的自己还给沈若秋找了一门好亲,京城比较落魄的世家子弟,也是以前的沈若秋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 说到底,沈家这一大家子人,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京城的富贵,即便是沈致远高中状元,有些东西和人脉,他们也依旧一辈子够不着。 而她宋家在京城百年门第,母亲更是侯府嫡长女,自小锦衣玉食,见惯富贵,宋家与侯府的人脉更是错综复杂。 沈致远没有她,两年内,他连个大理寺司直都费力。 尤记得沈若秋刚来沈府时,看到这些富贵还对她小心翼翼的,还有些讨好,现在就敢这么对她说话了。 宋绾看了一眼沈若秋,不想和这些无赖多话,她只静待时机就是。 沈若秋看宋绾不说话,气得又要开口,还是旁边的沈致远看着宋绾的脸色,对着沈若秋低声道:若秋,不可这么对你大嫂说话。 若秋有些委屈。 从前大哥哪里这么说过她,不由又狠狠瞪了宋绾一眼。 这时候黄氏忽然道:怎么今日玉哥儿没来。 宋绾这才开口:走前他在我院子里撒泼,就没带他来了。 赵氏便皱眉:一个孩子撒泼有什么要紧的 宋绾冷冷一笑。 沈致远这时候站起来:我先去上朝了。 上头的赵氏看宋绾不动,就皱眉道:你夫君去上朝,你还不去送送! 宋绾想着反正也不想留在这儿,她还有许多事情没做了,还得回去布置。 也就站起了身。 沈致远看宋绾这会儿听话的起身过来他身边,唇边勾了冷笑。 还以为这个女人装作不在乎他有多久,还不是勾勾手指就来了。 他也顺势牵着宋绾的手,想让这一遭过去,让宋绾再去催催岳丈,好让他快些升官。 第40章 第40章 宋绾低头看着沈致远牵在自己手上的手指,皱紧了眉头。 好在沈致远应该也只是做做样子,很快就松了手。 只是他们两人才跨出院子,一个小黑影就冲了过来,正扑在沈致远的怀里,声泪俱下的哭嚎着:爹爹,她们欺负晚娘,她们还要打晚娘。 那个坏娘亲还要打我,我不想叫她娘亲了,我要叫晚娘娘亲。 沈致远脸色一变,连忙低头对着沈玉低呵:你母亲在这里,不可胡说。 宋绾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沈致远:这孩子好像喜欢晚娘的紧,让她叫晚娘娘亲也没什么。 当初你也是领回来给我养着的,也不是我自己的孩子。 终究是这孩子自己的意愿,就由着他吧。 宋绾虽是这么说,但是当然知道沈致远现在是不可能让沈玉喊晚娘娘亲的。 要是他喊晚娘娘亲,就是一个奴婢的孩子了。 还怎么享受自己带给这个孩子一切的便利。 还怎么让这个孩子一直以沈府嫡子的名义出现在众人面前。 现在这个孩子,外头都知道是宋绾养在了身边,认做了儿子的,忽然变成一个奴婢的孩子,等他八岁到了,根本不可能上国子监。 但宋绾现在就是想看好戏。 沈致远看着宋绾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像是真的打算要让沈玉喊晚娘娘亲,脸色微变。 他看着宋绾:孩子不过是不懂事,叫了你这么几年的母亲,心里定然是更喜欢你的。 宋绾笑了笑,指着还在沈致远怀里哭的沈玉:你要不要问问孩子的意思 沈致远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天色,他现在不能耽误了,得马上去上朝。 他脸上变得微微有些严厉起来,低头看向沈玉,语气微微严厉:往后不可再胡闹。 你只有一个母亲,晚娘只是照顾你的奴婢,再别任性! 说着沈致远站直身子,又对宋绾道:你先领着孩子回去用了饭念书,我先去上朝。 说完将沈玉的手放进宋绾的手上,转身就走了。 沈致远一路匆匆往前门停着的马车上去,前门的人却忽然迎了过来,指着不远处站着的人,对着沈致远就低声道:大人,那边有人说是顾尚书府上的人来送信给少夫人。 奴才想去拿信,那人却不给,说要少夫人身边的人来拿。 说着他小心的看了沈致远一眼,小心道:这怎么办,要叫少夫人身边的人来拿么 沈致远眼底有些阴冷。 顾尚书。 这个称呼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六部尚书里姓顾的,就只有顾万山了。 顾家可谓是人才辈出,顾万山更是少年名扬,还是太子心腹。 他倒是不知道顾万山什么时候与宋绾有联系了。 他倒是听说过一些曾经顾家向宋家提亲的事情,难不成两人之间现在还有什么私情不成。 沈致远虽然不喜欢宋绾,但要是宋绾敢给他脸上抹灰,他定然是要让宋绾身败名裂。 他沉着脸走向那送信小厮,低沉道:顾尚书给我夫人的信,不知道我能不能拿。 那小厮连忙笑道:自然能了。 第41章 第41章 这是我家大夫人给令夫人的信,我家大夫人在这月十七生辰,特邀令夫人和沈大人一起去。 沈致远接过了信,脸上笑了下:好。 那小厮看沈致远拿了信,也就告退。 这头沈致远拿了信,上了马车,直接就阴沉着脸将信给打开了。 借着马车内昏暗的烛光,他将信展开,一字一字的看。 信上的字迹,的确像是妇人的笔迹,内容也是邀宋绾去参加宴会。 据所知,宋家和谢家从前有一些交情,宋绾母亲和顾家大夫人之前应该认识,特意写信来邀请宋绾过去,也是能够说得过去的。 马车车轮的声音传入里面,沈致远靠着身后,修长的手指打在车壁上。 他并不想让宋绾去参加任何宴会。 最好让宋绾与外面隔绝消息,让宋绾恶毒苛待的名声深入人心才是。 沈致远又看了看手上的信,直接点燃在蜡烛上面。 之前宋绾的信他烧了不知道多少,宋绾那脑子也根本不会疑心和在意。 她那样自以为是的人,知道外面传她闲话,只会更加不屑出去解释。 这也倒是合了沈致远的意。 这头沈玉被宋绾牵在手里,满脸泪的看着宋绾,却忽然不敢大声叫了。 沈致远走了,现在这里没有了他的靠山。 他又想起院子内的祖母,就要挣脱开宋绾的手往里面跑去告状。 可宋绾可不给他这个机会,让身边的谭嬷嬷直接抱起他捂着他的嘴就往回走。 宋绾现在和沈家那家人说话都厌烦的很,也懒得和他们胡扯。 而里面的赵氏看到宋绾乖乖起身送沈致远出去,脸上不由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她就知道,就凭当年宋绾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连脸皮都不要的缠着他的致远,怎么敢和致远闹。 现在还不是乖乖听话了。 沈若秋也冷哼了一声:什么贵女,不过也是不值钱的倒贴的女人罢了,我大哥看上她是她福气,她还敢拿桥。 待会儿我去找她,让她给我买现在京城最时兴的簪子。 赵氏拉着沈若秋的手,坐在自己身边笑道:一支簪子有什么,现在要紧的是你的亲事了。 你马上也要及笄,正好让她给你物色一门好的亲事,让你嫁到高门去做夫人去。 他们宋家听说在京城人脉广的很,给你找门亲事定然不难。 我明儿就给她说去,保证她乖乖给你安排。 沈若秋听说母亲要给她张罗婚事,脸颊微微红晕。 她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能嫁给那些风流又俊美,且也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时,心里就扑扑直跳。 说不定她将来还能过上比宋绾更富贵的日子呢。 光是这么一想,她心里就开始激动。 一边的黄氏看着,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这小姑子都能嫁给高门,可她却嫁了个游手好闲,只知道吃喝嫖赌的混子,心里哀哀叹息自己的命。 第42章 第42章 堂上正是一片和睦,这时候沈长荣忽然搓着手走到赵氏的面前,脸上挂着一丝讨好的笑来:母亲,我前儿认识结交了几个京城里的朋友,家里都是不俗的。 前几回都是他们请我喝酒,这回也该我请了,您就给我拨些些子吧。 儿子在京城里也要打点的,不说为自己,不也是为沈景铺路 赵氏听了这话,不由皱眉看向沈长荣。 她虽然是乡下村妇长大,但是也是会看脸色的。 来京城这三年里,虽然府上也会收到邀请,几乎都是递给宋绾的,前一年她也带着沈若秋和自己的大儿子和儿媳兴冲冲的跟着一起去,想要见识见识。 可去了才知晓,那些人也根本瞧不上她们。 那些一个个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不是三五个聚在一起对她和女儿,大儿媳指指点点,就是当着她的面,像是看笑话般的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她就算再傻,也知道这些人根本就瞧不上她,更瞧不上自己的女儿。 但宋绾显然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她坐在那些贵女中间,花枝招展,言笑晏晏,手上扑着蝴蝶牡丹花纹的小团扇,耀眼的让她都觉得刺眼。 自己这个儿媳的风头远远盖住了自己。 她想,自己往后还怎么在这个儿媳面前立规矩 既然嫁进了沈家,那就是沈家的人,那就要伺候公婆,事事听从公婆。 自己的大儿子从前在乡下也不过做些苦工赚点银子花用,到了京城,大字不识,也常常被外头的人笑话。 他那些结识的那些人,哪里是什么贵族子弟,不过是些在街上吃酒好赌的耍子,将沈长荣当猴耍,看着他手上的那几个子。 真正世家里的贵族出身,哪里看得上沈长荣。 之前沈致远就提醒过沈长荣,让他别去结交那些人,等他做上了大理寺少卿,就会给沈长荣安排个差事。 偏偏自己这个大儿还是不长记性。 赵氏瞪着沈长荣:吃酒吃酒,整日就是吃酒。 你二弟让你得了空认几个字,你也不认。 整天往外头跑,万一惹出什么事情来了,还不是要靠你二弟给你擦屁股 你二弟现在正是在关键的时候,你别闹出什么事情来。 外头的人瞧不上你! 沈长荣一听这话,刚才还笑嘻嘻讨讨好的样子,立马就变了脸,站直了就带着气的看着赵氏:看不上我 是,我是不识字,我也没上过学堂。 可我二弟现在能当状元郎,能娶高门女,都是靠得我! 家里的地是我在种,卖了收成供二弟读书的也是我! 现在二弟当了大官,您就瞧不上我了嫌我丢人了! 赵氏被沈长荣的话气的一梗,按着胸膛看着沈长荣: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你脑子就这么笨 你二弟也说外头那些人拿你当猴儿耍呢,偏偏你却真心 人家背地里笑你蠢,你还给人家送银子! 沈长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冷笑:他们家底都比我丰厚,骗我什么银子 人家在道上别人见了就得叫爷,我结识了他们,往后也是京城贵人了。 第43章 第43章 您瞧不上我,可架不住别人能瞧上。 今儿您非得给我银子。 赵氏被气的心痛,又看沈长荣那瘫在椅子上无赖的样子,又头疼的叫身边的婆子去取银子来。 沈致远的所有的银子都交给了赵氏,这些年家里的一应开销,其实都是用的宋绾的银子,或是直接从宋绾的库房里面拿。 赵氏手上确实存了些银子的。 但是存的也不多,因着沈长荣来了京城,结交了许多人,又学了不少坏习气,来了才半年,就吵着要买妾。 花了不少银子。 赵氏将银子放在沈长荣的手上,又语重心长对他道:你也省着点,你弟弟在官场上出不得错,你别给他惹麻烦。 沈长荣最是讨厌赵氏的偏心,和句句不离自己的弟弟。 但这会儿他拿了钱,阴沉的脸色也带了笑,笑嘻嘻的站起来对赵氏拱手:您放心吧,我还等着二弟当大官后,也给我个小官做呢。 再说了,这点银子算什么弟媳那儿有的是银子。 说完就大摇大摆的往外头走了。 沈长荣一走,赵氏就阴沉着脸看向旁边的黄氏:你看看你,你是怎么管的男人! 黄氏听婆婆这么发难,当即就委屈的抹眼泪:您可冤枉我了。 自从他纳了妾,哪里还去过我那儿 他总是骂我是黄脸婆,皮糙肉厚,皮肤松垮,手也没他买的妾一分好看,处处都是对我的嫌弃。 您觉得我哪能劝得住他 赵氏一听这话,倒是没有再说。 自己这个大儿子,从前在乡下的时候,其实最是老实孝顺,也不知道怎么的,一到了京城,才几个月,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是在外面厮混,就是回来和那买来的两个狐媚子厮混。 她也管教不下来,只是唉声叹息。 这头宋绾回了明春院,一回去就看到站在廊下脸上被打得脸肿的晚娘。 云嬷嬷赶紧到了宋绾的面前,将前因后果都说了。 又低声道:少夫人,这等奴婢留着实在是个隐患,小公子待她也过分亲近了些,这可不是好事。 说着云嬷嬷担忧的看向宋绾:老奴是怕...... 宋绾微笑着看着云嬷嬷,知道云嬷嬷从来都是为她好的。 她低声道:往后我院子里还需要嬷嬷为我好好管教下。 至于晚娘这个丫头,她毕竟跟了我好几年,您先放心就是。 云嬷嬷欲言又止,到底是没有开口了。 倒是沈玉忽然发了疯一样的扑到晚娘的怀里喊:晚娘,晚娘! 接着他竟然又转过头,瞪着一双带着恨的眸子看向宋绾,小小的脸上有些狰狞,朝着宋绾就喊:你这个贱女人,疯女人,我要告诉爹爹你是怎么害晚娘的。 云嬷嬷一愣,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学来的这骂人的话。 宋绾当然知道沈玉哪里学来的。 晚娘和沈致远在一起的时候,骂她的话估计可不少。 第44章 第44章 宋绾冷眼看着沈玉,想着到底现在还小,还没有长大成如他父亲那样城府深沉。 在她病的最后一年,这个孩子在她病榻前伺候的可谓是尽心尽力,她感动的不行,还一直央求父亲一定要好好帮这个孩子。 不过,沉不住气才是宋绾最想要的。 总之这个孩子恨她,就再恨一些,控制不了情绪才容易失控。 她阻止了云嬷嬷去制止的动作,要是沈玉这些话再大庭广众下骂出来,那就更有意思了。 她弯腰看着沈玉,漫不经心的笑:玉哥儿怎么了,这时候不早了,先去用膳吧。 宋绾不阻止,是要让沈玉知道,骂她是可以没有代价的。 一来二去,在他心里这件事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才是宋绾最想看到的。 果然沈玉看到宋绾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带着微笑,更加气焰嚣张:你放了晚娘。 你不配做我的母亲! 院子里的丫头听着都有些听不下去,纷纷看向宋绾,偏偏宋绾依旧眉眼带笑,好似一点也不在乎。 云嬷嬷脸色变了变,难道姑娘现在竟然纵容到这个地步了么。 晚娘的脸色更是大变,看着宋绾脸上的笑便觉得浑身发毛。 想要拉住沈玉让他别再说,可哪里拉得住发了狂,又护母心切的小子。 宋绾不理会沈玉,只是看向晚娘:既然受了罚,自己回去上药,中午再来伺候,明白吗 玉哥儿可离不得你,中午还得你来伺候用饭呢。 说着她又对旁边的探夏到:牵着玉哥儿去她屋子里冷静冷静,他若要用膳,便给他端去,他若不用,便罢了吧。 说罢宋绾拢着袖子就走进了屋内。 探夏也要牵着沈玉走。 可沈玉跟个小蛮牛一样,力气大得很,怎么牵都牵不走,还是晚娘哄了两句,玉哥儿才听话的跟着探夏走了。 晚娘的双颊通红,无人处的眼里带着恨意,一出院子想往静雅堂走,又想到现在沈致远不在,赵氏找宋绾的麻烦,宋绾必然说她去告状,找她的麻烦。 她还想中午去陪着玉哥儿用饭,这么一想,就先忍着这一口气。 还能在沈致远面前,让他更心疼自己一些,就往后廊屋去了。 探秋看着晚娘的背影,回来给宋绾汇报。 宋绾端坐在小案上,姿态优雅的听着探秋说晚娘的去处,心里也并没有什么诧异的。 晚娘的心思缜密的不比沈致远的少。 她最大的软肋就是玉哥儿了。 现在玉哥儿还在自己院子里,她多少也要想着玉哥儿。 宋绾只是抬头看向谭嬷嬷,让谭嬷嬷继续去库房清点,争取这两日就清点完,她可要唱好大一出戏。 让沈家这些人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谭嬷嬷得令,赶紧去清点。 宋绾用完了膳,又让探春给她收拾收拾,她要出府。 妆台前的探春一边给宋绾整理头发,一边问:少夫人这两天身子不太好,还是先养养吧。 宋绾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好,即便她这些天都没有吃药,但身体依旧发虚的很。 可见之前那毒药是积累在她身体里的。 第45章 第45章 她摇头道: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去找舅舅要几个护院的人。 不然她晚上睡的不安心。 探春也不在多说,麻利的给宋绾戴簪子。 宋绾本就相貌旖旎,从前明艳,如今因着病的原因,多了些温绻,反倒是更添了些韵味,稍稍打扮,便好看的不行。 临出门时,晚娘顶着一张微微红肿的脸却端着药碗来了。 宋绾可当真是佩服她。 为了害自己,脸都成这个样子了都要过来。 她微笑:唯一这么担心我身子的就是你了,一天不落的给我送药。 晚娘看向宋绾:大人最在乎少夫人的身子了,这药是大人对少夫人的心意,希望少夫人能赶快怀上子嗣呢。 宋绾笑了笑,从晚娘的手上接过药碗,又看她:回去擦药了,中午再来伺候。 晚娘看着宋绾手上的药碗:我等着少夫人喝完了,拿着空碗回去。 宋绾摆手:你都成这样了,我再使唤你,外头不是更多人说我的不是了 去吧。 晚娘愣了愣,不放心的往宋绾手上的药碗里看了一看,还是转身出去了。 现在明春院没有她一个人,自己不在也不能监视着宋绾吃药。 但是现在的宋绾对她已经没有她身边的婆子信任了她强留在这里,可能更让宋绾生疑,只能先走,晚上找沈致远商量对策。 宋绾见晚娘一走,就叫云嬷嬷去拿一个小瓷瓶来装一些,剩下的直接让丫头从后窗倒了。 晚娘躲在暗处,看着宋绾带着婆子丫头出门,明显的是要出府。 她若有所思,宋绾已经很久没有出府过了,那些送来的邀请的帖子也根本不会送到宋绾的手上去,她现在是要去哪儿呢。 等到宋绾走远,赶紧叫来赵利去跟着,又叮嘱他一定不能让宋绾发现他。 赵利跟着宋绾,这些年不知道多少次了,早就有了经验。 宋绾这人端着世家贵女的高傲,走路都是高高仰着头,根本不屑往后看一眼,跟踪她再容易不过。 他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下来。 晚娘拉着赵利,低声嘱咐:现在的宋绾有点不一样,你仔细点跟着她。 在赵利眼里,宋绾就是个眼高于顶的大小姐,自负自傲,根本没什么脑子。 要不是她出身好,还比不上他呢。 但他也还是连忙点头应下,私底下对着晚娘就是嬉皮笑脸的一句:表嫂放心吧,这事儿我还做不好 晚娘被赵利一声表嫂喊的笑了笑,又道:快去吧。 赵氏临着要走的时候,又看着晚娘的脸问:你脸怎么了 像是被人打了。 晚娘摆手赶他:这些你不用管,你再不去,她人就走远了。 赵利这才想起要紧事情来,赶紧走了。 晚娘看着赵利的背影,想着宋绾既然走了,她便往院子里进去。 想要去看看沈玉。 第46章 第46章 晚娘一路往沈玉那边去,却见不到人。 门口丫头拦住她:小公子在屋内看书呢,你别去打扰了。 晚娘神色不定的问:这个时辰先生该来了,你们怎么还让小公子自己看书 还不快准备着让他去前院的读书斋等着先生 说着她脸色一厉:要是耽误了小公子读书,大人怪罪下来,你担得了这个责么! 丫头忽然被晚娘这疾言厉色说得呆了呆,正不知道怎么回复的时候,就看到云嬷嬷慢悠悠的拢着袖子走了过来。 她看向晚娘,脸色很冷:小公子做什么,需要你一个奴婢在这儿乱叫 少夫人叫你中午来伺候,你现在来做什么 晚娘说实话,是有点害怕云嬷嬷这样凶悍的嬷嬷的,想着到底是宋夫人身边的大婆子,到底是气势不一般。 这么一个冷冷的眼神压下来,她都有点心惊胆战。 可是她想到玉哥儿,抬起头也看着云嬷嬷:少夫人为玉哥儿请了翰林的先生来教导他。 你们这样做,不是也怠慢了先生 我是为了小公子好,也是替少夫人着想。 少夫人特意为小公子请来了这么好的老师,不也是为了让小公子好好读书么。 云嬷嬷听晚娘说完,仰着头睥睨着晚娘:少夫人昨天就已经写信给先生了,往后可不用来给小公子启蒙。 先生既不来,自然也不用这么早去前院准备。 倒是你,胡乱过来叫,打搅了小公子读书,也要唯你是问! 晚娘一愣,不可思议的看向云嬷嬷:怎么会...... 夫人特意给小公子请的先生,怎么会忽然让先生不来了 是不是你故意这样说的 云嬷嬷冷笑:我看你是疯了,少夫人的决定,我敢胡乱来 晚娘又呆呆的问云嬷嬷:翰林的先生不来给玉哥儿教读书,总有其他人来,难道少夫人就没有安排么 云嬷嬷越看晚娘越觉得厌烦,觉得她聒噪的很。 她声音更冷:小公子的读书怎么安排,是少夫人的事,你一个奴婢多什么嘴 还不赶紧离开。 少夫人让我管理整个院子,你再在这里聒噪,当心我又让你掌嘴。 那掌嘴的疼,晚娘现在还疼在脸上。 她也知道在明春院和云嬷嬷硬碰硬是不行的。 手指甲几乎都掐进了肉里,再大的郁气也只能先忍着。 她只是恼恨宋绾竟然敢将玉哥儿的老师给撤了,转过去的脸变得很阴冷。 总不可能让玉哥儿整日不读书在府里玩耍。 她太知道读书对孩子的重要。 她晚上一定要和沈致远说这个事情。 云嬷嬷看着晚娘的背影,低低呸了一声。 这样的货色,她是当真不知道姑娘为什么还留着。 这头宋绾坐着马车一路就去了忠靖侯侯府。 第47章 第47章 门口的老奴见到宋绾从马车上下来,微微诧异了一下。 从前宋绾几乎是忠靖侯的常客,可自从宋绾嫁人后就基本不来了。 现在看到宋绾忽然过来,他虽然诧异,但还是满脸堆笑,过去迎宋绾下马车:表姑娘,大夫人和小姐念叨您呢。 大夫人便是宋绾的舅母。 从前宋绾母亲总是带着宋绾回来,舅母待她是极好的。 宋绾提着裙摆下马车,看着眼面前的门匾,恍如隔世。 她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 熟门熟路的往忠靖侯府大房去,路上遇见了两个二房的姑娘,看见宋绾过来也是诧异的很,就走过来笑道:表姐不是嫁状元郎了么,还有空来 院子里的丫头不管管,万一又勾引了状元郎怎么办 外头也有传宋绾这么苛待院子里的丫头,总是疑神疑鬼的觉得丫头在勾引老爷,所以对丫头打骂。 宋绾之前追着沈致远的事迹还在前,这事不管是不是真的,总之信的人不少。 宋绾冷冷看了她们一眼,不过二房的庶女,还敢来她面前冷嘲热讽。 两人见着宋绾的脸色,知道宋绾不好惹,当即也不敢开口了,赶忙跑开。 侯府大夫人的院子早有婆子等着,见到宋绾过来,连忙就笑盈盈道:您昨儿来了帖子,大夫人可高兴了,早早就让人等着了。 宋绾笑了一下,走了进去。 外厅内,不仅有她舅母在,还有她的二表哥林相礼和四表妹林如玉也在,一见到宋绾进来,就亲热的往她身边过来笑到:好久不见你了。 宋绾看着面前真心对她好的人,眼里酸涩。 从前沈致远总说忠靖侯府的人看不上他,说她表兄在外面见着他了,当作不认识。 宋绾便信了他的话。 因为她嫁人前,自己舅母和表兄也劝过他沈致远不一定是良人,让她好好选选。 不要着急。 所以宋绾对沈致远的话深信不疑,后来像是赌气一般,也不往这里来了。 后来有一回在一场宴会上碰到了林如玉,那时林如玉高高兴兴要过来与她打招呼,她却冷着脸直接扭身走了。 现在宋绾想起自己从前幼稚的行为,真真觉得自己从前的一切都是活该。 上头舅母叫她:阿绾,舅母瞧你最近瘦了,快来让我好好瞧瞧。 宋绾便走到舅母温氏的身边坐下。 温氏细细打量宋绾,看着宋绾微红的眼眶又叹息:阿绾,这些日子过得好么 你母亲十分担心你的。 宋绾头一低,十分亲热的就埋在温氏的怀里,哽咽道:一切都好的。 温氏看宋绾哭了,轻轻拍她的后背:怎么就哭了呢 是不是沈致远让你委屈了 宋绾只哽咽摇头,不想让舅母再为她担心。 林相礼过来对宋绾道:阿绾,你老实告诉我,表哥为你出气去。 宋绾从温氏的怀里抬起头来,泪朦朦的眸子看起来又添几分柔弱。 她想起来从小二表哥就待她极好,二表哥只长她两岁,两人年龄相近,总是玩得到一起。 每次她闯了祸,也是二表哥替她顶着。 第48章 第48章 小时候母亲还说过让她长大后嫁给表哥,可她觉得和相礼表哥太熟,也不大答应。 现在想来,自己就算嫁给相礼表哥也是极好的。 至少相礼表哥会处处护着她。 更不会对她有害她的心。 她摇摇头,哑声道:我都好的。 我只是许久不见舅母和你们,没有忍住。 林相礼明显松了口气,过去坐在一边。 温氏对着宋绾笑道:你表哥还是总护着你的,外头有人说你的不是,前几天才刚和别人打架。 他现在是兵马司副使,这么大个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 又无奈叹息:哪有他大哥的沉稳。 林相礼听见母亲话,有些窘迫的看向宋绾:那些人胡说,阿绾不是那样的人。 宋绾知道外头传她什么话。 她并不在意。 林如玉挽着宋绾的手道:你别在意那些话,都是瞎说的。 宋绾点点头:我不在意的。 说着她又看向温氏:舅母,我这回来,想找舅母要几个人。 温氏笑了笑:要什么人 宋绾便道:我想要几个身手好的护院,一定要忠心。 温氏就笑道:这还不容易。 你舅舅手下好些在战场回来的士兵,现在成了护院,身手和忠心都是能放心的。 说着她又好奇的看向宋绾:你忽然要护院做什么难道是你府里的不中用 宋绾囫囵点点头,温氏便让林相礼带着宋绾去选人。 林如玉也跟在一起的。 她紧紧挽着宋绾的手,低声笑道:我二哥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意换了轮值在府里等你呢。 宋绾忍不住侧头往林相礼看过去,见着他白净皮肤上好似可疑的出现了一抹红。 本就是有些张扬又秀气的样貌,俊秀逼人,这么微微红着脸,还真有点可爱...... 宋绾想,难道相礼表哥一直喜欢自己么 好似相礼表哥也一直没有定亲,她从前没有在意,现在真想问问为什么。 林相礼见宋绾的眸子丝毫不避讳的看在自己的脸上,颀长的少年越发觉得紧张,低头看向宋绾:阿绾,你别听她胡说,我是今天正好轮到我休息的。 林如玉正想反驳说那又是谁不停的让人去前门看 可在对上二哥的眼神时,到底是忍住了没揭二哥的老底。 她是最知道二哥喜欢绾表姐的。 有一回她去二哥房里找他玩,就看到二哥书房里的画缸里许多绾表姐的画像。 二哥还正拿着绾表姐的画像看! 当时二哥给了她好多好处,她才没说的。 当初绾表姐嫁人时,二哥虽然是高高兴兴的去参加的婚宴,可是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二哥的眼眶红了。 这些年母亲给二哥介绍了无数亲事,不是这里不合适,就是那里不喜欢。 拖到现在二十二了,她看着都难受。 宋绾并没有注意到旁边林如玉的表情,只是捂唇笑道:那我今日来的正好,可以见到表哥了。 林相礼愣了愣,看着宋绾脸上的笑意,她比从前多了几分温婉柔弱,却依旧是他心里从前的模样。 娇俏的,高傲的,有小性子的,还有一点点狡黠和坏。 还有她委屈哭的时候,紧紧拽着他衣襟的依赖。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笑着挠挠头。 掩盖住眼底的所有舍不得。 第49章 第49章 林相礼将百来个护院都叫了出来去前院,排好阵列,让宋绾一一挑选。 宋绾想说,她不过挑四个身手好的就行,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可看这么多人站好了,也就罢了。 她侧头问旁边的林相礼:哪几个功夫最好 林相礼笑了笑,点了十来个人出来,对着宋绾低声道:这些都是我亲自训练出来的,身手都好。 宋绾看向面前选出来的人,个个人高马大,肌肉紧实,她看着都微微有点害怕。 她对那些人问:谁想跟我去沈府 个个面面相觑,谁都没出声。 宋绾又道:例银两倍! 这话一出,登时站出来了六七个人。 接着又出来了七八个。 宋绾便点了八九个最高大的,又笑盈盈看向林相礼:我今儿把人带走,表哥不会舍不得吧。 林相礼笑:这是他们的荣幸。 又笑道:要不现场让他们给你表演个近搏术 宋绾连忙摆手:那倒是算了。 说完宋绾又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在外头走的久了,身上便疲累,额头上也微微冒汗。 林相礼见宋绾脸色发白,额上有虚汗,连忙担心的问:怎么了 身子不舒服 宋绾摆摆手:我想去歇歇。 林相礼赶紧带宋绾回后院去,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宋绾是真真觉得,难怪从前的自己不爱出门,出一趟门,是真的难受。 她竟然也没觉得身体发生了不对。 中午又留下用了饭,宋绾想要走,林如玉却拉着她:绾表姐好不容易来一趟,多说说话再走吧。 宋绾想着也是,也就留了下来多说说话。 回去见着了那糟心的一家人,心里也是烦的很。 临着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 林相礼要送宋绾,宋绾道:表哥不用送我,今日麻烦表哥许多了。 再说了,还有这么多功夫极好的护卫呢,不会出事的。 林相礼低头看着宋绾抬头含笑的眼睛,忽然低声问:阿绾,你嫁给沈致远,真的过得开心么 宋绾愣了愣。 她知道,前世的自己一定会说是极开心的。 因为她的一颗心都在沈致远的身上。 明明前世里都有很多不对,可只要沈致远还说喜欢她,她全都信他,一点不怀疑。 现在的宋绾对沈致远只有恨和恶心。 但是她这些说出来,表哥定然会为她担心。 相礼表哥的性子张扬冲动,她怕说了找沈致远的麻烦,沈致远就知道他败露了。 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昏昏灯笼下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又撩开帘子看向仍站在前门送她的林相礼。 她轻轻道:相礼表哥,我还会再回来看你和舅母的。 林相礼看着宋绾夜色中的脸庞,灯火映在她脸上,莹莹然然。 他笑着点头:我等你。 宋绾放下帘子,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来。 第50章 第50章 宋绾回去的路上,马车路过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她才觉得重来一世,再看外面的烟火,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 从前她将自己困在一方庭院里,只守着自己心里喜欢的男人,错过了多少美景。 她掀开帘子看向外面的烟火,深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穿过繁华,入到僻静处时,忽然马车晃了晃,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 前面的车夫赶紧过来宋绾的帘子外面急促道:少夫人,马车与前面的马车好似撞到了。 宋绾掀开帘子往外看,只是夜色昏昏,前面的暗影她也看不清楚。 她冷静的对着车夫道:先去看看怎么回事,问问是哪家的马车。 车夫应了一声,赶紧前去查看。 宋绾等在马车中,没一会儿车夫过来,小心翼翼的在帘子外对着宋绾低声道:少夫人,那边说是顾家的马车。 倒是没什么大事,也没有撞上,不过是天黑没看清,差点撞上了。 宋绾也没多想,就点头道:那你先去前头赔个罪,继续赶路吧。 车夫应了一声走了,宋绾却是撑在车壁上想着,顾家。 她怎么脑海里闪出顾万山的名字了 宋绾摇摇头,打断自己的思绪。 只是下一刻,帘子外头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沈夫人。 宋绾一愣,掀开帘子一看,就见顾万山站在外面,微微低着头,一双睿智深沉的黑眸正看在她的脸上。 她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想着自己刚想着顾万山,结果这人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这样的感觉真真是有些奇异的。 况且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坐在里面的。 顾万山看着宋绾发愣的脸庞,张开樱桃般的红唇半晌不说话。 他挑眉,又有些想笑。 倒不知就这么点时间,她心里倒是想了这么多。 顾万山其实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从宋绾一出府,他就让人跟着了。 她从忠靖候府出来,他就提前来这儿等她。 他想知道宋绾身上的秘密。 更想知道她和沈致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万山知道自己的出现是有点突然,他耐心的等着宋绾适应。 毕竟这么近的听她心里那点心思倒是有趣。 不过他在听到宋绾在心里说现在的他看起来有点吓人时,他控制不住的挑了眉,将目光放在宋绾脸上。 宋绾被顾万山的视线看得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有点顶不住他的视线。 感觉自己在他面前,什么都会被他锐利的眸子看穿。 大抵是之前有那么一段无疾而终的故事,让她觉得有点不敢面对顾万山的眼神。 她反应过来,脸上镇定的带起端庄得体的微笑:顾大人,好巧。 顾万山笑了笑:是挺巧。 说着顾万山看着宋绾的眼睛:我让人送去府上的帖子,沈夫人收到了么 宋绾一愣,问道:什么帖子 顾万山淡笑:下月是我祖母生辰,想邀沈夫人。 前世里宋绾应该所有邀请的帖子都被沈致远给收了,她才不知道有这事。 只是没想到听说很忙的顾万山还特意给她提了这件事,也是稀奇。 她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她利用的好机会,想也不想的就点头:顾大人,我会去的。 第51章 第51章 顾万山点头,在夜色中衣袂翩翩,一袭玄衣雅人深致。 更衬他在半隐光线下的脸庞高华莫测,又让人不自禁看呆了去。 顾万山又深深看着宋绾:沈夫人,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么 宋绾被顾万山这一提醒,还真想起来让他帮忙找神医的事情。 她看了看顾万山,见他深深眼眸,到底有点怕。 想着自己这么问出来是不是有点唐突了。 万一人家真是客气下答应的呢,自己这么一问,不是讨嫌么。 她心里已经苦恼的想了好几个来回,却忽然见着顾万山眼里带了一分笑意。 她稀奇的看过去,想着顾万山这么看着还有点温润如玉,好看极了。 不对不对,他怎么忽然笑了。 难不成自己脸上有什么让他想笑的东西。 宋绾下意识的就将手摸在了脸上。 顾万山看着宋绾的动作,笑意里颇有几分无奈。 要不是能听见她心里在想什么,是一定会觉得她端庄安静的。 她嫁人五年,心思竟也这么简单。 想起那些外头传言,他想这事该是没这么简单的。 沈致远也在外面有意无意的说过宋绾脾气不好,无疑是证实了那些传言。 他看着宋绾,她与沈致远之间,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的。 顾万山先开口打破了宋绾的纠结:上回沈夫人拜托我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只是清虚神医到处行医,并不好找。 但我的人已经找到些踪迹,应该不久就有消息了。 宋绾眼前一亮,没想到顾万山真上心了这件事。 为显得郑重感谢,宋绾从马车上下来,给顾万山施了一礼:感激顾大人。 顾万山看着夜色中的人,规规矩矩的施礼,一缕秀发掠过她白净的脸庞,细眉若隐若现,低垂的面容眉目如画,带来款款而来的暖香。 他想起她年少时跟随她母亲一起参加花朝节,规矩又有些小调皮。 她还牵错了手,拉着他喊着哥哥,去看鱼儿。 顾万山眼神明灭不定,脸上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沈夫人,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说着顾万山又低声问:找到后我直接送信去沈夫人府上。 宋绾忙一抬头:别...... 顾万山静静看着宋绾的反应,问:怎么了 宋绾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毕竟现在还没有和沈致远彻底撕破脸。 她想了想道:就是不想麻烦了顾大人让人送信...... 顾万山挑眉。 宋绾硬着头皮道:找到了,顾大人能亲自来找我么 这话说出来,宋绾自己都恨不得找地缝钻进来。 希望顾万山不要觉得她脸皮厚...... 顾万山却笑了笑:好。 接着顾万山后退一步,看着宋绾纤长的睫毛:沈夫人,我先走了。 宋绾抬起头时,就看到顾万山修直的背影。 在夜风中好似有一种不一样的风骨。 第52章 第52章 宋绾在冷清夜色中站了站,直到丫头来扶她上轿,她才回过神来,转身进了轿子。 外头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应该是顾万山从身边过去了。 宋绾开始仔细回想前世里关于顾万山的事情,好似他一直都是在官场上顺风顺水,而她对他知之甚少。 她并不能想起关于他的太多事情。 她不再想,想着回去后应该还有一场应付。 沈府内,晚娘靠在沈致远的怀里,泪眼婆娑:她做别的我都能忍的,可她现在不让玉哥儿读书了,玉哥儿是我的心头肉,我心里怎么不难受。 玉哥儿天资聪颖,先生也总是夸他,这么好的孩子,难道要天天混着日子荒废么 玉哥儿将来一定是有出息的,可不读书怎么行 晚娘哭的梨花带雨,脸庞泪盈盈的挂着泪。 又一双满是柔弱倾慕的眸子看着沈致远,仿佛她所有能依靠的人就是眼前人,声音哽咽:沈郎,怎么办...... 沈致远看着晚娘这样柔弱的泪眼,心里就满是心疼。 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只能依靠自己,他抱紧她在自己怀里,轻抚她的黑发,低声道:你放心,玉哥儿也是我的孩子,我会再给他找个老师的。 说着沈致远眉头皱起来:只是没有了翰林的先生教授,后面玉哥儿去国子监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没有翰林的举荐,要想八岁进国子监,只能自己硬考,要么等到十岁入学。 说着沈致远又道:这事我慢慢想办法。 晚娘捏紧沈致远的衣裳,低声道:我觉得宋绾这些日子变了。 她连对玉哥儿也不上心了。 今天又出去了外面,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从前她都不喜欢出府的。 说着晚娘对上沈致远的眼睛:从前宋绾总是动不动就问沈郎的去处,这些天却没有问了。 她身边现在来了个大婆子,我怀疑是那个婆子在宋绾面前出谋划策。 从前的宋绾绝不会这样的。 沈致远阴沉的皱眉:我也怀疑是那个婆子关键。 那个婆子不能再留了。 晚娘便问:沈郎...... 沈致远低头看着晚娘,眼里有一些阴狠:宋绾身边不能留太精明的人,她身边的那几个丫头也不能留。 或许是那个婆子看出我对宋绾的冷淡,给她支了什么招数。 但现在留着宋绾还有用,她家门第和人脉能够帮我和我家里人。 我得尽快让宋绾变成从前那样。 沈致远捏在晚娘手上的手指一紧,又深深看着晚娘:药量可再多一些。 她就没力气乱折腾了。 我这些日再多哄哄她,除了她身边的婆子,再将明春院的丫头都换成自己的人,你以后也不会在明春院受委屈了。 你受的那些罚我都记得,将来你全还在宋绾的脸上都行。 晚娘坐在沈致远的腿上,紧紧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脸颊上带起了红晕,脑中已经开始在想将来自己打宋绾巴掌的场景了。 第53章 第53章 她又在心底思量一下,又看向沈致远:药量大一些了,会不会让她死快了 你的官职还没有提上去,玉哥儿也还没有在国子监。 沈致远淡笑:自然不会让她死那么快,宋家我还没利用完,她死了,宋家也不可能再多帮我了。 晚娘咬着唇瓣,虽然也是想宋绾早点死的,可是沈致远说的没错。 她又感觉肩头被拢紧,上头沈致远温柔的声音传来:晚娘,我留着她都是为了我们,我不碰她,便是从来没在心里承认过她是我的妻。 晚娘心里那点不舒服消失了,点点头,温顺的靠在沈致远怀里。 她眼底露出得意的神情。 宋绾再是天之骄女又如何,她喜欢的人只喜欢自己。 现在她有多得意,将来的她就会死的有多惨。 现在自己隐忍她,不过是为了将来更好的报复她。 她神情自得的想着,门外又响起赵利的声音来。 晚娘忙从沈致远的怀里站起来,站到了一边。 赵氏进来后,看到两人站在一起,脸上了然的微笑,又看向沈致远道:表哥,她回来了。 沈致远淡淡唔了一声,又问:她去哪儿了 赵利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去的忠靖侯府,待到了天快黑了才出来。 说着赵利顿了下又看向沈致远:还有少夫人在回来的路上,碰上了一辆马车,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天色太黑,我又隔的远,没有看清。 不过我看到少夫人从马车上下来,和那人说了几句话,也没待多久就走了。 沈致远听完赵利的话,眉头紧皱起来:忠靖侯府...... 忠靖侯府的人沈致远并不喜欢。 之前在外碰见了,沈致远想要攀交关系,但他们极冷淡,爱搭不理,他也没有再和他们接触过。 后来沈致远将不喜忠靖侯府的事情给宋绾说过,宋绾已经许久没有去过了。 现在宋绾忽然过去...... 沈致远眉头紧皱,宋绾到底在搞什么。 这样不在掌控中的感觉,让他微微有些烦躁。 赵利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一拍脑门道:对了,少夫人回来的时候,身边还多了好几个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也带着一起回来了。 忠靖候府本就是将门出身,老忠靖侯早年英勇立下不少战功。 现在宋绾的舅舅承袭爵位,和他长子正戍守边防,次子在兵马司任职,职位并不低。 忠靖候府还有二房一房,但与宋绾并不是多亲近,宋绾显然是去找忠靖候府大房的。 晚娘这时候出声:那四个人带回来送去哪儿了 赵利就忙道:我跟在后面看了看,少夫人直接带去了院子,看样子是护院。 晚娘惊疑不定的看向沉着脸的沈致远:她忽然带护院回来做什么 沈致远冷沉着开口:或许又是她身边婆子的主意。 晚娘有些担心:忽然又来了几个护院,不是有些事情更不方便了 第54章 第54章 室内安静。 沈致远沉默了许久,眼里情绪变换许多,顿了下又看向赵利:我之前给你说的事情,还是照着计划来。 也不用着急,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利点头:表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晚娘疑惑的看向沈致远:什么计划 沈致远淡淡道:后头你就知道了。 晚娘便不问了。 又听沈致远的声音传来:她现在既然回来了,你就快去熬药,待会儿我将药给她端过去。 晚娘点点头,出去了外面。 这边宋绾一回院子就瘫软在了软榻上。 探春和探夏连忙过来给宋绾揉肩揉腿。 谭嬷嬷走到宋绾的面前说起了那药的事情。 上回拿去给邢先生的药渣,邢先生说药渣没有问题,是补气血的常见药材。 宋绾一点也不奇怪。 沈致远那样小心的人,应该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 她又问:那药汤呢 谭嬷嬷道:邢先生说药汤看不出来。 一来是时间太久了,有些药性已经散去了。 二来如果加的东西的量很少,不致使人命的话也很难发现。 再有药汤里也没有闻到其他味道,很难判断里面是不是有毒。 这个情况宋绾大致也猜到了。 前世她喝了十年的药才死,现在离她前世死还有五年。 说明沈致远给她的药里面的毒应该很少很少,少到几乎不被人察觉,喂只猫都不会死。 这样才是最阴毒的,悄无声息的在体内一点点积累毒药,却查不出任何证据来。 其实前世里母亲也怀疑过她吃的药有问题,也偷偷拿去给人看过,也没发现出什么问题来。 现在能破局的是清虚神医能找出她的病因,还有沈致远的计谋暴露。 而暴露的关键,宋绾已经有了计划。 到底是现在身子虚弱的厉害,宋绾才想了一会儿就有些头疼,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 又去沐浴。 直到舒服的泡在热水里,她才轻轻叹息。 云嬷嬷坐在宋绾的身后给她擦背,又忍不住道:少夫人该管管那个叫晚娘的了。 老奴一看她就心术不正,又是狐媚子相貌。 老奴瞧着她对小公子的照顾,定然是想在大人面前表现,心里怀着龌蹉心思呢。 这样的人留在院子里,迟早是个祸害。 宋绾在氤氲热气中眯着眼睛笑了笑:嬷嬷别担心,她在我院子里我才好磋磨她。 在我眼皮子底下,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说着宋绾又一顿,低声问:现在她在哪儿 云嬷嬷便道:也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玉哥儿睡下了就没见她了。 我没让她在内屋伺候。 不用想,宋绾都知道晚娘去哪儿了。 她让先生不用再来的事情,还有她被打了巴掌的事情,晚娘定然是要去沈致远那里告状的。 第55章 第55章 从前的晚娘在自己院子里,几乎跟第二个主子没有差别。 院子里的丫头还看她的脸色,说明平日里在院子里,沈致远甚至可能背着她,当着丫头的面前和她调情。 她又想起一事。 上辈子在她病入膏肓的那一月,晚娘得意洋洋的站在她面前说,院子里的丫头都知道她和沈致远的关系,唯有她自己不知道。 还说沈致远歇在明春院的时候,其实都是给她下的迷药,将她的身体推到床下,晚娘和沈致远就在她平日里睡的床榻上颠鸾倒凤。 那一回,她生生被气的呕了一大口血,以至于不能言语。 晚娘啊晚娘,这场游戏你乐在其中,享受这个过程,那我也给你更好的享受。 宋绾缓缓睁开眼睛,在雾蒙蒙的潮湿中缓缓开口:嬷嬷往后将晚娘看紧一些,别让她轻易出院。 云嬷嬷点头:都听姑娘的。 宋绾又问:我带回来的那几个护卫都安排好了么 云嬷嬷笑:夫人放心,都安排好了,轮流在院外轮守,日夜都有人。 宋绾这才放了心,点点头。 沐浴完,她拢着一袭月白单衣从浴房出去,进到内室时,却看到床榻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沈致远又是谁。 再又看,晚娘站在沈致远的身边,低眉顺目的,正端着药。 真是恶心啊。 云嬷嬷见到晚娘站在沈致远的身边就忍不住剜她一眼。 果真是个狐媚子,大人进来她就跟着进来了。 她端着袖子,当即就对着晚娘呵斥道:少夫人的内室不是不让你进来吗,还不赶紧出去! 沈致远淡淡的看了云嬷嬷一眼,紧抿着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淡淡道:是我让晚娘进来的。 她熬了药端进来,怎么,你这老奴有意见 沈致远到底是在官场上的人,说起来话冷中有威严,还是有一些压迫在的。 云嬷嬷也不敢与沈致远顶嘴,当即就赶紧低下头去:老奴不敢。 沈致远看着云嬷嬷的姿态冷哼一声,又看向宋绾:这样的老东西你留在身边,不是晦气 主子的事她也敢插手,这等恶奴该打死了去! 云嬷嬷听得一愣,后背生了层冷汗。 正要跪下去求饶,手腕被一只纤细的手指握住,让她安心的声音响起:嬷嬷不必下跪,这事你无错。 云嬷嬷放下心来,又觉得眼眶湿润。 她早就听说从前姑娘为了姑爷将下人都赶走了,本来还忐忑现在姑娘也会如此,好在姑娘还没有全被蒙蔽了去。 宋绾又头发还有些湿润,肩膀上披着宝蓝色玉兰花外袍,端庄的坐在对面的软榻上,又让探春来给她绞发。 她缓缓喝了一口今年的明春茶,这才看向沈致远:我的嬷嬷我心里有数,倒不要你操心。 我自己院子里的丫头,谁忠不忠心我还不知晓 再说晚娘外屋伺候的,我的嬷嬷也是按着我的规矩训斥她,你要是觉得不妥,你自出去。 沈致远一顿,紧紧看着宋绾慢条斯理的动作。 她淡淡眼神中,看起来又带了一丝高傲,他最讨厌的神态。 他更喜欢从前宋绾满眼是他的样子。 才让他觉得这个女人不过如此。 可现在的宋绾竟然敢这样和他说话。 晚娘也不可思议的看着宋绾,觉得宋绾是真疯了。 这欲擒故纵的把戏真真过了些。 第56章 第56章 其实晚娘很喜欢看宋绾对沈致远痴迷的样子。 她从中体会到了很多乐趣。 这样的宋绾,让她有点不高兴。 沈致远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忍耐不下情绪。 他猛地站起来,看着宋绾:你要再如此任性,往后我不会再来你的院子! 宋绾,别以为我与你玩笑。 宋绾简直求之不得。 她微微颔首,有些叹息道:既然你为了一个奴婢,可以说出永远不来我的院子里的话,我倒是觉得没什么。 说着宋绾看着沈致远微笑:不过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沈致远咬牙,声音低怒:宋绾,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两日我都来你房里,你也该够了! 宋绾听着这话有些好笑。 沈致远这话好似是他来自己这里,像是天大的恩赐一般。 晚娘看着这个架势,想着宋绾这个时候要是个有眼力的,就该顺势而下了。 她如从前一样过去宋绾的身边推波助澜:少夫人,其实大人心里最是怜惜少夫人的。 之前大人不常来夫人这里,是担心少夫人的身子,怕搅了少夫人休息。 可大人也总派人来问少夫人的身子的。 今晚上大人一直在等着少夫人回来,听见少夫人一回来就让我去熬药,特意端来给少夫人的。 沈致远这才想起还有药来。 当务之急是先让宋绾喝了药再说。 他脸色稍霁,从晚娘手上端过药碗,坐去宋绾的身边,声音温和下来,亲自送了一勺去宋绾的唇边,僵硬的脸上放松,好似有柔情:阿绾,与我闹脾气就是,但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明日郎中就会来给你诊脉,我始终担心你的。 你的身子尽快好了,我们才能要我们两人的孩子啊。 宋绾不得不佩服这对狗男女的夫唱妇随。 要是前世,自己早就被沈致远给哄去了。 现在知道了她们的真面目,这些手段再用在她身上,只会让她作呕。 宋绾抬手,推开了沈致远喂到自己唇边的手。 即便要演戏,那就让她好好看看戏。 她脸上挂了冷笑,看着沈致远:前两天我看见晚娘衣裳上有颗红宝石,是你给她的吧 说罢她又一声冷哼:你这么护着这个奴婢,我抬给你做妾就是,在我面前又装什么 沈致远一愣。 晚娘更是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对着宋绾便哭:少夫人冤枉啊,奴婢与大人全没有关系。 上回夫人看到的那个,奴婢也解释过了,真的是玛瑙。 宋绾脸上带着冷酷,看着云嬷嬷:嬷嬷,这贱婢还敢在我面前撒谎。 居然这般愚弄我,当我连玛瑙和宝石都分不清楚了 掌嘴! 云嬷嬷一听这事,还果真有事,当即也不马虎,结结实实给了晚娘一个大嘴巴。 沈致远看着这一幕,手掌紧紧捏住,却没有动。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番事情了。 难怪宋绾这几天不对劲,难怪她这几天这么冷淡,还处处为难晚娘。 第57章 第57章 原来是她怀疑自己和晚娘之间有什么。 他倒是没想到这么蠢的女人,居然能注意到那么小的细节。 那颗红宝石是他给晚娘的。 也是他当做情趣,亲手缝在晚娘衣裳上的。 这样的事情他们做过很多。 比如会在宋绾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牵手,或是将宋绾库房的簪子插在晚娘的发上。 再或是在晚娘的脖子上留下他们暧昧的痕迹。 这让他有一种隐隐的兴奋感。 看着这个愚蠢的女人,毫不知情的在他面前俯首称臣,他就觉得自己现在所得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而不是靠宋绾。 可现在宋绾发现了,也证实了沈致远这些天的猜疑。 不过是这个女人吃醋了。 但这是最好解决的。 沈致远没有去管被打了一巴掌的晚娘,他知道现在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他的的官职。 他脸上做出叹息的神色,过去揽住宋绾的肩膀,低声哄道:原你是为了这个生气。 那红宝石哪是我给她的,本是我为你准备的。 该是我不小心落了,被那奴婢捡到了,她就缝到了自己的衣裳上。 宋绾的脸上依旧带着冷笑,淡淡看着沈致远,眼底还有一丝伤心:我可不信。 红宝石这样贵重的东西她敢捡 既是捡的,她怎么不敢说,非得说是你送的红玛瑙 说罢宋绾又是冷笑一声,推开沈致远的手,起身坐去另一处,言语里带着气愤:我倒是不知道你们两人在我眼皮底下眉来眼去了多久! 沈致远看着宋绾脸上的气氛,想着这也是在乎他才这么生气。 这样看来,一切还在他的掌握中。 他站直了身,便道:不过是那奴婢故意泼脏水给我罢了。 说罢,沈致远冷冷看向地上的晚娘:贱婢,竟敢污蔑主子,你认不认罪 晚娘不可思议的看了沈致远一眼,眼眶处含着泪光,却迅速的低下头,认罪道:都是奴婢鬼迷心窍,其实是奴婢自己捡的,不是大人给的。 宋绾看着晚娘,禁不住想,晚娘,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上一刻你一定还在得意吧。 沈致远这样的男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有一天,自己能看到你们狗咬狗的一天。 宋绾脸上却依旧愤怒不减:你三两句话我就信了 你就实话告诉我,你要是真喜欢她,我让你纳妾就是。 你也不用守我父亲的承诺。 沈致远怎么听不出这话的意思,就是他要是纳妾,升官的事情就没这事了。 他暗地里咬牙,脸上却是无奈的神情:阿绾,这些年我身边只有你,你还不信 这贱婢闹出这样的事情,便罚她十个掌嘴。 说着他冷冷的吩咐:还不拖下去罚 云嬷嬷早就想打晚娘了,这会儿大人又发话了,自然麻利的去办。 ——————————————————————————— 第58章 第58章 晚娘身子发着抖,看着这一刻沈致远无情的面孔,看着他站在宋绾身边哄着的样子,眼泪簌簌往下落。 宋绾斜斜看着晚娘的泪,唇边勾起若有若无的冷笑。 晚娘心思再深,想来从前也从来没有被沈致远这样对待过。 所以现在脸上的伤心震惊都掩饰不住。 她又想起前世晚娘得意的在她面前说,沈致远从始至终最爱的人只有她。 真的爱她,会让她这么委曲求全 她还以为沈致远会为了晚娘有骨气的真的离开,没想到竟然这样就将自己喜欢的女人拖出去掌嘴。 现在他再看沈致远这样俊美又温雅的面容,前世的自己就是被这样的一张脸,和他的才华蒙蔽了眼睛。 这样的人会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是最可怕的。 沈致远看宋绾在看他,又坐在宋绾的身边低声道:那贱婢已经认罪,我也处置了她,你现在消气了么 沈致远的话落下去的时候,外头正响起晚娘被打巴掌的惨叫声。 可沈致远脸上却连一点波动也没有,还是正温情脉脉的看着她。 宋绾抱着手,脸上依旧带着生气:我今天不想看见你,你走。 沈致远一愣,脸上不耐烦的情绪几乎快忍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宋绾:你还闹什么,你还要怎么才满意 宋绾别过头去,似有些伤心:你凶什么。 我就是气那奴婢敢勾引主子。 你先走,这事后面再说,看你后面表现吧。 宋绾这副似是在意,又似是生气的样子,让沈致远心烦。 沈致远对宋绾历来是没什么耐心的,更何况他还哄了她这么久。 本来就不想留在这里,既然宋绾开口是最好的。 他又端过药来:你生气要我走,我待会走就是。 可药快凉了,快些喝了吧。 宋绾看着沈致远,又看着面前这碗药。 想自己不喝这药,沈致远应该又会怀疑什么。 反正她知道这药里的毒不多,她也接了过来,低头喝了下去。 沈致远看宋绾乖乖喝了药,心里顿时放心下去。 看宋绾这么从容的喝药,看来她还没有发现什么。 前些天也不过是闹脾气罢了。 他起身,难得温和的让宋绾早些去睡,接着就转身走了出去。 出去到外面廊下,晚娘已经被云嬷嬷根本没收力气的力道打得趴在地上,唇边都溢出了血。 她在乱发中微微抬起眼眸看向沈致远,却看到沈致远只是稍稍一顿,紧接着就走出了院子。 她的指甲陷进肉里,又看向屋内,眼里的恨越来越重。 宋绾在沈致远一离开就开始吐了。 吐了大半药汁出来,仿佛丢了半条命。 她趴在床榻上,探春跪在塌前给宋绾擦汗,又含泪道:少夫人不愿喝药,为什么刚才要喝 宋绾无力的摆摆手,只让探春别将屋子里的事情说出去。 这夜宋绾又做了漫长的梦境。 她走在延绵无尽的常常通道内,墙壁上闪现的一幕幕是她从年少到枯萎走过的痕迹。 她从明媚又爱笑的少女,变成缠绵病榻,呕血而死的枯瘦妇人。 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诉说她前世的悲哀。 是宋绾始终忘不了的痛和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