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芙宗肆最新章节目录宁芙宗肆小说叫什么》 第1章 忠敬六年,冬,宣王府世子宗肆率军大胜辽国,凯旋而归。 于宫中受完封赏,回府已是半夜。 宁芙已经歇下,听见他沉声吩咐丫鬟备水。 她不由坐起身,看过去。 宗肆余光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进了盥室。 过了一盏茶的的功夫,他走了出来,身材颀长,斜飞入鬓,俊美非常,不笑时面色冷峻,如今军功显赫,位高权重,那疏离感越发教人觉得陌生。 男人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从容地端详片刻,手探进她的衣襟。 一声惊雷,窗外顿时暴雨如注,那娇艳的桃花戚戚切切,柳枝也摇摇颤颤,美得不可方物。 半晌方停。 账内也是骤雨初歇,换成其他夫妻,这会儿该细语温情,叙述相思之苦了,可他们分明是时隔一年再次重逢,却是异常生分。 宗肆长得俊俏明朗,年仅十七便随着宣王出征立下大功,文武之道都出类拔萃,是京城无数贵女心中的佳婿。 宁芙与他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前宗肆心里满意的是庆国公府的二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四王妃。两人郎情妾意,如果不是四皇子横插一脚,只怕二人早已经喜结连理。 想到这儿,宁芙心里难免酸涩,她的样貌家世都不比那二小姐差,结果人家夫妻和和美美,与她天差地别。 “三天后我便回北地。”最后是宗肆开了口,淡淡的通知她。 每一回他回来,都只待两三日,她并未开口。 接下来几日,宗肆忙于要事,在书房休息,没来她的寝居。 一直到离开的前一个晚上,她才再次见着宗肆的身影。 宁芙看着男人,终于忍不住道:“我想跟你去北地。” 宗肆道:“北地严寒,你的身子骨扛不住,你还是留在府内,若是无聊,可以邀请岳母常来作客。” 宁芙不语,翻过身似乎是要睡觉。 宗肆兴致尚浓,过来拉她,却被她躲过:“世子爷请体谅体谅我的身子。” 男人收回手,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片刻后收回视线,也失了兴致。 宁芙其实迟迟没有睡去,泪已经浸湿了枕头,其实她知道他只是,不想带她去。 正要伸手去擦,背后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了她的腰上,人也贴了过来。 “为何想去北地?”宗肆沉声问。 宁芙眼睛红的不像话,语气倒是如常,道:“我没去过,好奇北地风光,不过听你说北地冷,我不想去了。” “嗯。”他似乎因为她不执着于去北地,而松了口气。 她不再搭理他一个字,也不再让他贴着自己,她假装睡着,不料倒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进来伺候的玉环道:“世子爷今日一大早就回北地去了,吩咐我不用吵醒您。” 宁芙似乎已经习惯这样,他从不告知她什么时候离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任由玉环替她梳妆,镜中的自己于三年前相比,长相并没有什么变化,唯独那双眼睛,有些麻木了。 这样独守空房的日子,难道就是她的一辈子吗? 都道宁芙嫁给宗肆,是一桩极好的姻缘,可是要给宁芙一次重来的机会,她绝对不会再选宗肆,她不需要一个多出色的夫君,她只要她的郎君不忽视她。 宁芙的日子每天都过的大同小异,用过早饭,就得去宣王妃那请安了。 今日走的近道,绕到假山时,听见几个下人在清谈。 “我听说王妃都劝世子爷把世子妃带上,没想到世子爷还是一个人走的。” “世子妃怎能过去,你没听说?世子爷在北地,有一女子相伴,神似......神似四皇妃。” 玉环听得脸色一变,正要出声训斥,却被宁芙给拦了下来:“走吧。” 玉环不甘心,但宁芙却信了几分。北地盛产美人,更别提神似那人,宗肆年轻气盛,绝无可能一直拒绝温柔乡,所以才阻拦她一同前往。 下人都有了风声,想来已经有不少人知晓,无非就是无人敢提及。怪不得阿母催她生孩子,原是怕她被人捷足先登。 她这个正妻还无子嗣,说出来只会伤害她罢了。 这日子还不如和离呢。 宁芙正想着,脚下突然一空,摔下了假山,之后便闻到了血腥味,好像伤到了脑袋,她不觉得疼,但似乎意识越来越薄弱了。 不会要死了吧? 宁芙:“......” 跟性命一比,宗肆养外室似乎就无足轻重了。只要让她活着,宗肆就是纳一百房妾氏,她绝不多一句嘴! “夫人!” 她听见玉环焦急的呼喊。 宁芙听得心里一紧,不止玉环,除了她的夫君,有很多人都非常在意她,不知道她不在了大家会有多难受。 之后她便陷入了黑暗。 第2章 秋雨携寒,晨霜遍地。 前几日落水昏迷的四姑娘宁芙,片刻前醒了,清晨时间,宁国公府已是人来人往。 “听说推四姑娘入水那人抓到了,昨儿个宁大人审了半夜,将他打得皮开肉绽,也没问能出背后主使。” “就算打死了又如何?要不是四姑娘福大命大......心肠歹毒之人,该!” 屋外议论纷纷,屋里的宁芙却心情复杂,不过欢喜居多。 她回到了六年前,跟宗肆还没有婚约的时候,她不必再受被冷落之苦。 除此之外,宁芙上一辈子虽然大体上还算顺风顺水,可也有许多让她难以释怀的遗憾事,如今都有了补救的机会。 “身子还虚,怎么不添件披风就坐起来”宁夫人端药进来时见她穿着里衣坐在床头,不禁皱起眉。 她放下药,拿起一旁挂着的雪白裘皮大氅,弯腰替宁芙披上时,却被一双手抱住。 “阿母。”宁芙哽咽喊她。 她对上一世没什么执念,唯独她死了,已经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母亲,又失去女儿,会痛彻心扉这件事,她不敢去细想。 宁夫人抚摸着她的发丝,红了眼睛,片刻后将她搂紧了些,道:“谁害的你,阿母一定会揪出来,阿芙不怕。” 宁芙却浑身一激灵。 上一辈子,阿母找出害她的凶手是父亲的侧室于氏,但唯一的人证却被于氏灭口。怕于氏再对她下手,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处置了于氏。 阿母背后娘家显赫,宁国公府也只能息事宁人,父亲怨恨她心狠手辣,才与父亲离心离德,再无一日安宁,也再未有子嗣。 后来宁芙唯一的同胞兄长过世,阿母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除了见到她时能有些许笑意,大多时候冷漠又死气沉沉。而同胞兄长生前争来的荣耀,也全部落入大房手里。 至于被抓的男人,是于氏进宁府前的相好,所以不肯供出于氏。这点是宁芙与宗肆成婚后才知晓的,只是那时为时已晚,即便知道了真相,父母关系也难以重归于好。 好在母亲这辈子,不会再陷入这般境地。 “阿母,我想见父亲。”宁芙抬头看宁夫人。 “你父亲得知你清醒的消息,正赶回来,一会儿就能见着他了,先把药喝了。”宁夫人哄道。 宁芙接过药碗,一碗药刚刚下肚,就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来人是她的父亲。 男人四十年纪,身材高挑,刚从朝堂赶来,还身着官服,看上去威严不已,只是眉间全是温柔神色。 “阿芙。” “父亲。”宁芙朝他笑,却眼底含泪。 “受苦了。”宁真远见宁芙清减了不少的笑脸,心疼不已,寻常中剑都未必眨眼,这一回却因为女儿的事,落了几次泪,“这一回还得感谢宣王府世子和陆府二公子,要不是他们出手搭救,只怕......” 宁真远着实说不下去。 差一点,他就得与女儿天人永别。 宁芙在听到宗肆的名号时,过去的记忆涌来,心里酸涩不已,牵出一阵闷疼。宗肆不喜欢她,可她却是实打实拿他当自己相公的。 只是随后又听到陆二公子,她记忆里对这号人并不熟悉,上一世她病得久,只记得救她的是宗肆与陆家公子,去拜访时也并未碰着面:“陆二公子?” “陆二这月刚回京里,你自然不认识,等你身子好些,让你母亲带你去宣王府、陆府道谢。”宁真远道。 宁芙再不想见宗肆,这事也不能耽误,只好点了点头,又问:“推我那人,父亲审得如何了?” “嘴到挺硬,不过为父自有办法。”宁真远冷笑了声。 宁芙欲言又止。 宁真远看出她的迟疑,道:“在父亲面前,有话直说无妨。” 宁芙垂眸道:“父亲,那人是于姨娘相好,会不会是于姨娘害得我。” 她率先说出口,这事无论如何,便也怪不到她阿母身上。再者,两人私情是真,即便查不出于氏害她的证据,于氏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宁真远脸色微变。 “你有何证据?” “我撞见过那人同于姨娘抱在一处。”宁芙道。上一辈子,她并没有猜到落水前她撞见抱在一处的人就是于氏和男人,只听见男人喊了一句妍儿,宁芙以前不知妍儿是谁,多活了一辈子,她再清楚不过,这是于氏从前的名字。 于氏害她,是以为被她撞破了奸情。 宁真远也想到了这点,脸色越发不好看。 偷人不算,还置他掌心明珠于死地,如果是真,他饶不了于氏。 宁夫人嘲道:“大人身边的人,可真是些好人。” 即便于氏是老夫人逼他纳的,宁真远这会儿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任由夫人奚落,末了示弱道:“夫人放心,我定会给阿芙一个交代。” . 有了突破口,宁芙落水这事查得很快。 宁真远的心腹,南下去了趟于氏老家,得知于氏同那男子,是青梅竹马。后来于氏被父母发卖,老夫人救了她,将她养在身边伺候,后来见她伶俐,又许给了宁真远。 宁真远以于氏要挟,男子以为他已知晓实情,终于开了口。 真相就如宁芙说的那般,于氏怕奸情暴露,所以企图灭口。 宁真远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存在这样一个毒妇。 宁芙身子还未恢复,于氏就已经被宁夫人这个主母给处置了,于氏虽是老太太的人,一直得其偏爱,但这一回,老太太也并未阻拦。 宁夫人虽不在宁芙面前说这事,但看自家母亲那气定神闲从不提于氏的模样,她也猜到了于氏的下场。她阿母可不是个甘愿受气的人。 宁芙受凉得了风寒,只能静养,与她一母同胞的二哥还在关外,除了大房以及宁夫人娘家的人来看过她几次,她没见过外人,也算清闲了一阵。 等能下床,是半月后的事。 “再过几日,就到府里替你设宴的日子了,也不知道脸上的肉能不能长回来。”宁夫人叹气道。 “阿母是嫌弃我如今不好看?”宁芙反问道。 “你是我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好看?”宁夫人是有这个自信的,她当年也算名冠京城,宁真远也算翩翩君子,生的女儿自然不会差。 只是宁芙眼看着就要及笄,人却才开始抽条,算是女子里长得慢的,一瘦就更显小了,宁夫人着实担心,看中的几家公子,都被捷足先登了。 宣王府两位公子,宗肆和宗铎,被各家盯着不说,庆国公府上也瞧上了,宁夫人不屑于去争抢,并不考虑。 卫家小公子,家世虽不错,可卫夫人强势,宁夫人不舍得女儿嫁过去。 至于陆家,家室差些,她女儿可不去人家家里受苦。宁夫人刚要跳过,脑海中却闪过那日救宁芙的陆二,不由得沉思了一番。 听闻才学不错,长相也端正,身上也并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谦和有礼,大概好相处。 宁夫人心中对陆二上了心,却并未对宁芙提起。一切她会先替女儿考察好,再决定告不告诉她,如果不合格,这事就悄无声息的过去。 转眼间,便到了宁国公府设宴的日子。宁芙死里逃生,老太太有意热闹热闹,增添些喜气。 这是宁芙自落水后,头一次露面。 她虽是清减了些,但胜在肤若凝脂,身段高挑,眉眼又是一等一的娇媚,笑时那双眼睛更是如清泉一般干净,身上那条嫩绿色翠纹裙,再适合她不过,将宁芙衬得明艳,好似一朵芙蓉,含苞待放。 是以一出现,她就吸引了不少眼球。 宁芙陪着老太太、宁夫人先同宾客寒暄了一番,之后才看向了同龄那桌,京城各位府邸的姑娘,美的各有特色,担得起一句百花齐放。 “最近瞧着,你长开了不少,不出半年,宁府要叫人踏破门槛了。” 宁芙落座时,卫子漪打趣道,她是卫家三姑娘,已与宁芙大哥宁裕定下婚约,宁芙也同她关系最好。 “你闲着无事打趣我做什么?”宁芙道。 “那日被宗肆所救,感受如何?”卫子漪凑在她耳边悄悄问她,“是不是越发心动了?” 宁芙微微一顿,半晌后敛眉,没有言语。 她喜欢宗肆,除了卫子漪察觉到,并无人知晓。而上辈子被救,她暗自窃喜许久,眼下心情却复杂许多。 宁芙看向了对面那女子,眉目含笑,温婉非常,她便是庆国公府二小姐的谢茹宜,宗肆的心上人。 京城有名的才女,容貌也出众,六艺无一不擅长,也是宁芙最欣赏的女子。 大燕风气虽不算十分保守,但男女一向分席而坐。 宁芙下意识的去寻找男人落座那边,熟悉的身影。宗肆当了她三年夫君,两人也同床共枕过,即使现在的宗肆刚行完弱冠礼,与日后身材有差别,她也轻而易举找到了他的身影。 宗肆身着玄色锦袍,鼻梁高挺,俊美五官与硬朗轮廓相当益彰,将他衬托得矜贵冷然。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看向女子这边,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只看那一人,仿佛世界只剩那一人。 宁芙上辈子的这会儿,还并不知道,宗肆中意谢茹宜。她坐在谢茹宜的身后,一直以为他是在看自己。 宁芙现在很不好受,她还并没有从宗肆夫人这个身份中彻底走出来,她现在只觉得,她的夫君,红杏出墙了。 她又想到了成亲之夜,宗肆并没有同她圆房,直到成婚三月后,才进了她的寝居,事后她娇俏的喊他郎君,他也没有立刻给她回应。 “宗肆是不是在看你?”卫子漪忽然问她。 宁芙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上一世的种种委屈忽然扑面而来,让她心寒了不少,可她却笑了笑,娇俏低声道:“卫姐姐,想进宣王府的人太多了,可绝不会是我,以后就莫要以此打趣我了。” 她不想再受委屈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放低身段去求一段姻缘。 男人多的是。 第3章 之后花酒令,宁芙也并未如上一世那样,出尽风头。 当时不过是有心吸引某人多看她两眼,眼下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次得了头花的,是林家姑娘。 谢茹宜一向不爱抢风头,这一次也是,只浅笑道:“林妹妹好文采。” “还得多亏姐姐让我。”林家姑娘脸红着道。 “林妹妹可别抬举我。倒是阿芙,你今天怎么这般安静,可是身体还未恢复好?”谢茹宜又关切问她。 宁芙跟谢茹宜,并不算亲近,眼下被关心,让她有些意外,道:“莫约是的,依旧有些打不起精神,不过无碍,谢姐姐不必担心。” 她是东家,宁夫人家底厚,因此宁芙平常也大方,这一次准备的头花礼,是上个朝代著名画师东归先生的真迹,得到画的林家姑娘欣喜万分,连连道谢。 “听闻姐姐的字画也很出色,这画在姐姐手里,才不算浪费了。”宁芙摆摆手,之后便去了老太太身边,安静的坐着。 “阿芙也要成大姑娘了。”老太太慈祥的看着她,方才宁芙偷看宣王府三郎,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宣王府,老太太自然是满意的,救了宁芙一命不说,那还是皇亲国戚里,天子最为器重的。只是不知道,宣王府那边对宗肆的亲事,有什么打算。 “方才卫姐姐打趣我,现在连祖母也要打趣我么。”宁芙撒娇道。 “祖母哪里舍得。”宁老夫笑道。 男子那边,并不如女子这边热闹,宁裕宗肆二人谈及这次水患之事,其他人也就不好再似以往莽撞,再者多数人也忙于功名考学,因此谈论的大多是教化、吏治问题之类。 “宁裕,你那妹妹,去年见她分明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今日一见,居然出落得这般国色天香了。”卫复忽然道。 宗肆和陆行之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妹妹,你就别想了。”宁裕打断他。 宁国公府,人丁并不兴旺,只有两房。宁裕、宁苒,宁荷是大房所出,宁铮、宁芙则是二房宁真远的子女,宁苒已出嫁,宁荷今日又不在,是以宁裕不用猜也知道他指得谁。 “那你认为,你妹妹该配什么样的夫婿?”卫复好奇道。 宁裕听后,却是一顿,随后朝陆行之看去。 男人长相端正,平时话并不多。陆家在京城,也并算不上出众,可他一向眼高于天的婶娘,却跟他打探起了陆行之的底细。 他原以为,能让自家婶娘上心的,怎么着也得是宗肆这样的贵胄子弟,毕竟她一向主张给宁芙争到最好的。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宁裕道。 卫复见状,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宗肆则猜出,宁家恐怕有给小女君挑选夫婿的人选。但只要不是自己,他便无所谓,那是宁府的家事。 宗肆想起那日救宁芙落水时,她原先因为惊吓挣扎不已,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忽然不再挣扎,而是娇滴滴又委屈的抱紧了他,虚弱的喊了他一声郎君。 那是女子喊自己夫婿的称呼。 宗肆并不想为了救她而搭上自己,然而当时状况紧急,他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救人上岸后,他喊住了路过的陆行之,让他照看宁芙,而自己则是去喊人。 . “宗世子那日喊住我,是怕孤男寡女,被扯上关系吧?”宴席结束后,宗肆与陆行之结伴而行时,后者突然问道。 宗肆并不言语。 “在你看来,宁国公府与我而言,却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即便不小心出了状况,需要有人对宁四小姐负责,也有我替你挡着,而你能全身而退。”陆行之淡淡道。 如果没有宁芙那句莫名其妙的郎君,宗肆未必会这样,他是为了救人,宁国公府必定是通情达理不会追究他抱了宁芙的事。但宁芙喊了,宗肆就不得不担心,宁四姑娘会借此提出要他负责了。 毕竟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女君能喊出“郎君”二字,就值得让人警惕了。 宗肆坦诚道:“对不住。” 陆行之道:“世子言重,我不过问出心中疑问,并不后悔救宁四姑娘,也能接受任何后果。只是希望世子以后不要后悔。” 后悔? 宗肆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余光也正好扫到了不远处同宁裕站在一起,满脸纠结的小女君。 宁芙是被宁夫人喊来道谢的,正好宁裕带着她,也不会落人舌根,宣王府、陆府之后还得亲自去一次,恩人今日到访,也得来道声谢。 “见你们都在,我带阿芙来道声谢。”宁裕说明来意。 “谢谢当日宗世子、陆公子出手搭救,阿芙得以捡回性命。”宁芙没有去看宗肆,视线落在了陆行之身上。 陆二公子居然是这般俊朗人物,宁芙上辈子居然对他没有印象。宗肆虽然比他长得俊美,可他的相貌太头攻击性了,少女才会喜欢摄人心魄的,以现在已经嫁过人的宁芙来说,还是青睐陆二这样温和端正的长相。 她的失神,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注意到了。 宁裕眼神古怪的看了眼宗肆,不久前卫子漪还偷偷告诉他,阿芙心仪宗世子,眼下却又被陆二吸引。 他家四妹妹还真是......以貌取人。 陆二神色淡然,任由她打量,关心道:“宁四小姐身体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宁芙感激的说,“这是我准备的两份谢礼,还请世子和陆公子收下。” 她给陆二准备的是千金难得的檀木宣纸,给宗肆准备的,则是《辨阳先生诗集》,这是宗肆的最爱的诗集,上一世向她讨要过几次,但她送给了四皇子,这辈子她以此表达感谢之恩,也算真诚了。 她惦记着这事,静养期间就把这本诗集给找出来了,为此翻出了许多杂物,甚至是阿母给她以后准备的压箱底,哪怕已经嫁过人,依旧看得她面红耳赤,却也还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宗肆人虽不是个好夫君,但那事还是让她得趣的,以至于让她有些许惦记。 如今看一看,倒也能解解馋。 至于诗集,她闲来无事也读了几首。 在送礼上,宁芙一向颇有心得,这两份礼物,宗肆和陆行之都拒绝不了。 片刻后,宗肆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陆行之倒是留下多聊了两句。 ...... 回到王府,宗肆沐浴过后,闲来无事,随手翻了翻宁芙赠予他的《辨阳先生诗集》。 不过翻开后,却是一顿。 这并不是什么诗集,而是教人如何行夫妻之事的画册。 内容放浪形骸,让人面红耳赤。即便宗肆脸上并未有变化,面无表情的翻看着画册内容,耳尖却有些泛红。 随手翻到一页,上面还有女子娟秀的批注字迹。 “宗肆腰腹不行。” 似惋惜,似嫌弃。 宗肆盯着看了片刻,终于冷笑了一声,将画册丢在了一旁。 第4章 往后几日,宁芙依旧鲜少外出,大多时候都在书房补落下的课业。 直到回学堂的前几日,她才跟着宁夫人,去沁园给老太太请安。 沁园是宁老夫人的寝居,两旁种着桂花树,桂花虽已凋敝,却依然散发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不负沁园之美名。 “祖母。”宁芙人还未进去,倒先是喊上了。 “心肝,快来祖母身边坐。”宁老太太道。 宁芙一坐过去,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丫鬟便递了只暖手炉给她。 老太太打量了她几眼,道:“今日瞧着脸色倒算得上红润。” 宁夫人在一旁笑道:“过几日就该回学堂了,今日带她特地来与老祖宗说一声。” 宁老太太皱起眉,心疼不已:“阿芙这身子才刚好些,何必这样急?” 宁夫人笑意不改,道:“老祖宗,还有三月便是六艺考核,阿芙射艺还未通过,不紧迫些如何使得?断不能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大燕普通女子虽盛行无才便是德,可京城贵女学业繁重,得通过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考核,如若哪家姑娘六艺极差,那是令家族蒙羞之事,而六艺极佳的,能被评为女才子,光耀门楣。 宁芙上一辈子的这会儿,身子羸弱,被射艺跟御艺拖了后腿,才失去了评选“女才子”的资格。 直到成婚后的前几个月,跟着宗肆学会了骑马射箭,且水平不差,这辈子倒是能争取争取。 宁老太太最在意的,就属这国公府的荣耀,贵胄子弟也绝不会娶一位六艺都未通过的女君,遂不再阻拦,可心中的不舍半分没消减。 “祖母,我已经无碍了,您不用担心我。”宁芙拉着她的手宽慰她道。 宁老太太点点她的额头,责怪道:“既然无碍了,前几日倒不见你来我这请安。” 虽然是责怪话语,但语气却是宠溺。 宁芙道:“我一直惦记祖母呢,只是欠下的课业太多,不得不待在书房补功课。” 老太太耳提面命道:“这回可得把射艺通过了,别教我出门作客都抬不起头。” 宁芙最是清楚老太太有多在意国公府,认真保证道:“祖母,我定拿个好成绩回来。”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让如意带着她到偏房吃点心。 随后才看向宁夫人:“听说你明日去宣王府拜访,我也准备了谢礼。” “辛苦老祖宗了。”宁夫人道。 宁老太太道:“你夫君未继承国公府爵位,想要前程只能靠走仕途,宣王正得圣恩,真远与老三想要一帆风顺,就绕不开宣王,如何能怠慢宣王府?我亲自准备才显诚意。” 老太太口中的老三,便是宁夫人的儿子、宁芙的兄长宁诤。 “老夫人费心了。”宁夫人却清楚,老太太不单是为二房打算,恐怕大房也想攀上宣王。 宁国公府走下坡路,是不争的事实。 大房当初是想把宁苒嫁进宣王府的,前后费了不少心思,不过被眼高于天的宣王妃回绝了,世子的态度,自然也是没瞧上阿苒。 宁苒是宁国公宁真修的嫡女,貌美又不失才华,本来是心高气傲之人,却卑微写信求着宗肆见一面,对方却连回信的心思都欠奉。 宁苒因此黯然神伤许久,后嫁去了卫家。 大房为了宁苒的脸面,这事虽然做得不漏口风,但宁夫人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阿芙明年就及笄了,婚事你可有想法?”老太太又忽然问她。 宁夫人搪塞道:“老祖宗,阿芙这学业眼下就够我烦的了,哪有心思想其他的?过了及笄再来考虑也不迟。” 宁老太太意味深长道,“阿芙的亲事,对整个国公府都极为重要,你是该好好考虑。” 宁夫人含笑应着,只是她断然不会让阿芙,成为国公府的垫脚石。 晨间寒气逼人,宁芙上了马车,才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陆夫人省亲去了,是以今日只需去宣王府拜访。 “今日穿得倒是素净。”宁夫人很满意。 “我年纪还小,撑不起珠宝的艳丽,阿母戴着才好看,阿母日后多戴戴,父亲也是喜欢看的。”宁芙盼着阿母与父亲的感情能更好,才能不被人钻空子。 宁夫人冷哼了声:“你父亲心思哪在我身上。” 宁芙道:“阿母,父亲倜傥英俊,若是喜欢于氏,那于氏怎么可能有情郎?父亲当初纳于氏也是被逼祖母逼的。你与父亲关系若是不好,日后祖母肯定还会再逼父亲纳侧室的。” 父亲是爱阿母的,可也受不了一直受冷脸。 她倒是知道父亲没进过于氏寝居,但要说这个,就得吓坏她阿母了。 宁芙:“阿母,你要肯给父亲一个眼神,他肯定高兴。” “以后不许想这些有的没的。”宁夫人听进去了,不说别的,丈夫只有站在自己这边,她才更好为子女的前程做打算。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王府前停下。 宣王府是圣上亲赐府邸,坐落在京城最繁华地段,长安街的尽头,檐口雕刻纷繁复杂,雕梁画栋,墙体通红,琉璃瓦片在日光下熠熠闪光,既庄严气派又不失典雅。 仆从迎着宁夫人与宁芙进了宣王府,又穿过小花园,两侧花团锦簇,清新的花香扑鼻,叫人心旷神怡。 再往里走,到了漪澜亭,宁芙便看见了宣王妃,她身旁的妇人,则是宣王胞弟的夫人,二公子宗铎的母亲,宗二夫人。 宣王妃此时四十年纪,打扮得极其素净,五官却极其艳丽,宗肆正是遗传了她的美貌。 宣王妃也打量着宁芙,半年时间未见,原来稚嫩的小姑娘,如同晨间芍药骤然绽放,秀丽姿态已经隐约可见,那身段,也已透出几分细柳扶风之感来,再过两年,不知该是何等绝色。 只是女子太过惹眼,并非什么好事。男子贪色,宣王妃是过来人,宣王因她误了多少事她再清楚不过,于她而言是甜蜜,却不希望自家儿子也陷入这般境地里。 “如今阿芙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宣王妃笑道。 “女子貌美又如何,还是才学重要。”宁夫人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得得不行。 上一世,宁芙的这位婆母,或许是因为宗肆的冷落而弥补她,但总归对她还算不错,因此宁芙对她也真心,关切道:“听说王妃不久前长了疹子,可有恢复?” 宣王妃并不招架宁芙的热情,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有所图谋的讨好,不动声色道:“好得差不多了,阿芙是怎么知道我长疹子的?” 宁芙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道:“先前王御医替我诊脉,无意间提起是从王府赶过来的,我便问了问,这才知道这事的。” 宣王妃不再过问,与宁夫人唠起家常。 宗二夫人和善笑道:“四姑娘要是无聊,可以跟着府上丫鬟转转。” “春迎,你领四姑娘去吧。”宣王妃吩咐道。 宁芙道了谢,跟着春迎去了后院。 宣王尤爱王府里花草树木品种繁复,便是宫中也比不上王府,哪怕已到秋季,府内依旧是生机勃勃,只不过她在王府生活过三年,是以并未觉得新鲜。 宁芙只在路过自己上一辈子的别苑景华居时,多看了两眼,一时思绪万千。 “那是世子寝居。”春迎笑道,“世子倒也算不上喜静,却亲自挑了这个清净的院子,惹得王妃常打趣他,说这是为日后的世子妃挑的。” 宁芙并不喜欢景华居,会喜欢这个院落风格的,倒有可能是那谢家姑娘。显然王妃和宗肆都未料到,最后进王府的人,会不是那位。 “宁四姑娘,要不要上假山看看?” 宁芙愣了愣,抬眼看着面前熟悉的假山,没想到都走这来了。 自己就是在这出事的,她难免生出伤感来。 “宁四姑娘?”春迎见她走神,关切喊道。 “我就不上去了。”宁芙收起悲伤,和气地弯起眉眼,“从高处摔下来过,我有阴影。” 不是谁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得惜命。 ...... 假山上,宗肆、宗铎兄弟二人对弈。 石桌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宁四姑娘离去的背影。 “宁四姑娘方才是在伤感?”宗铎疑惑道。 宗肆执一白子落下,才缓缓道:“我倒是好奇,她对王府路径为何如此熟悉。” 宗铎也想起宁四姑娘进园子时,走在了引路丫鬟的前头,也并未走错路,不禁皱起眉。 宗肆未弱冠时,便有女子收买下人,得到王府院落分布图册,趁着王府举办宴会,去了宗肆寝居,妄想给他扣上一顶“非礼”的帽子,而不得不负责,幸而发现的早,才未构成祸患。 “宁国公府看来铁了心要把姑娘往你身边送,一个宁二姑娘还不够,眼下又来个宁四姑娘。”宗铎道。 宗肆看了看他,道:“王府并非只有我一位公子。” 宗铎了然,道:“我自会小心,你也警惕些,别着了她的道。”宁真远为圣上所不喜,又是四皇子幕僚,处置他只等一个时机,王府无论如何也不能同他牵扯上关系。 “不过,宁国公府怎么想的?宁二姑娘好歹是宁国公嫡女,宁四不过二房所出,才学又不如宁二,你连宁二都不同意,又怎可能同意宁四?”宗铎又道。 宗肆想起那本放浪形骸的画册来,这宁四在驭男之术上,恐怕有几分本事,然则这却不是什么正经女子该有的本事。 宗铎斟酌片刻,提议道:“我看你与谢二姑娘的亲事,不如先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第5章 若男子已有婚约,宁国公府就是再想和王府结亲,也该消停了。 再者,京城无数贵女中,谢二姑娘谢茹宜也是翘楚之流,乃百家公子所求,为避免节外生枝,是以宗铎认为这亲事还是尽快订下为妙。 “宫中局势尚不明朗,谈亲事还为时尚早。”宗肆道,帝王之疑心,如剑悬头顶,就怕被圣上解读成宣王府与庆国公府企图权势连衡。 太子悬而未立,此时确实是多事之秋,宗铎也只好不再多言。 . 宁芙与宁夫人在宣王府的几个时辰,王府两位适婚公子,都并未出现。 这其中的意思,宁夫人自然清楚,宣王府无结亲之意,幸而宁夫人也并没有这个打算,是以也未提及两位公子。 用过午饭,宁夫人就告辞了。 离开前,宁芙对宣王妃道:“用冬雪将桂花、忍冬、泽兰熬成膏药,对疹子疤痕极有好处,王妃可以试试。” 宁芙上一世被烫伤,花了大功夫才得到这个去疤方子。 王妃挑了挑眉,却只是浅笑着敷衍谢道:“倒是让你费心记挂了。” 宁芙没再说什么,自己这位前婆母,所有的温情都给了家人,对外人向来冷淡,不过爱美,肯定会去试她的方子的。 宁芙母女一走,宗二夫人便称赞道:“这宁四姑娘出落得真水灵。” “瞧上了?”宣王妃睨她一眼。 宗二夫人摇摇头,道:“样貌我虽喜欢,可二郎不像三郎听劝,他的事向来不由我说了算。” 宣王妃在心里叹了口气。 偏偏所有人都以为三郎听她的,殊不知宗肆才是最桀骜不驯的那位。 年少时不愿读书,在军中被他父亲军棍伺候,痛得三月下不了床也未服软,后来是他自己愿意学了,才有了如今的能文会武的宗三郎。他若是做了什么事,那一定是他自己想做,别人可逼不了他。 静怡公主心仪于他,却一直难成,宣王妃不信背后没有他从中阻拦。 . 却说宁芙那边在两日后,便回了学堂。 女子学堂隶与男子学堂属于香山书院,为建朝时礼部所创办,乃大燕最负盛名的官家书院。 大燕科举前三甲,几乎全出自香山书院,今年春闱会元,便是宣王府世子宗肆,离今日不过过去两月有余,依旧被人津津乐道。 宗肆去年随宣王出征,已获军功,圣上本就有封他官职的打算,本不必参加春闱,但他不满足于武将身份,因此又以才学走了仕途。 虽然他已经从书院结业,夫子却依旧时常提起这位得意门生,称赞其才高行厚,器识宏达,日后定是封狼居胥之辈。 学堂里,女君们正三三两两坐在一处。 “你回得真巧,正好赶上秋猎。”卫子漪见她便笑道。 宁芙在这时赶回学堂,便是为了这次秋猎。 大燕女子并不崇尚武德,秋猎向来是男子参与,这一次正好碰上北齐使者来访,北齐公主也来了,公主想围猎,圣上才让女君们这次也一同前往。 她想趁着秋猎,巩固自己的骑射水平,毕竟也有好些年没练过了。 “你不好奇,为何这次女子也要参加秋猎?”卫子漪问道。 宁芙故作不知道:“为何?” “北齐公主来了,游牧民族擅长骑射,想来试试大燕的猎场,圣上自然也得找女君相陪。”卫子漪道,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不过听说,也是为了找驸马。” 公主的私事,宁芙就不记得了。 这一次秋猎,规模空前,学堂安排女君们两两同坐一辆马车。 宁芙的同伴,是宗凝。 两人从小便没什么往来,关系并不热络,两人客套几句,便干自己的事了。 路上行了没多久,忽有人喊了一句宗凝,后者笑盈盈地掀开了帘子,喊了一句:“二哥。” 宗铎的视线无意中往马车内扫了一眼,却见一眼熟女君正在看书,听见宗凝喊他时,抬头看了过来,未施粉黛,双目含情如泠泉,说一句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宗铎沉寂了十八年的心,莫名猛地一跳。 “刚刚采了些野果子,味道不错,送来给你们尝尝。”他收回视线,脸上不露声色。 “谢谢二哥。”宗凝欢喜道,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一次野果,也别有一番风味。 宗铎想了想,道:“同你在马车上的是哪位女君?” 宗凝道:“宁国公府的宁姐姐同我一处。” 宗铎皱起眉,那女子居然是宁芙宁四姑娘。 他自然是认识她的,不过多数时候都是远远一见,那日在宣王府也没看清她的脸,印象里她不过是位小女君,是以即便觉得眼熟,也没往宁芙身上想。 怪不得宁国公府有再送一个女儿上门的底气,原是仗着宁四姑娘有几分姿色。 “有事喊我。”宗铎心情复杂,叮嘱自家妹妹后,便放下了帘子。 宗凝分起野果子,道:“我二哥虽然长得凶,人却是极好的。” 宁芙赞同的点了点头,上一辈子宗铎对她十分照顾,与她兄长关系也不错,加之他的为人又很正直仗义,她对他印象很好。 路行半途,宗凝有些犯困,便开始小憩。 宁芙却毫无睡意,刚刚果子只吃了两个,非但没解谗,馋虫反而越发被勾起来了。 马车外,宗二公子还在伴行。 宁芙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并看不见外边,低声道:“二公子,秋猎场地那边,也有这种果子吗?” 只是她不知道,如今马车外的哪是什么二公子,分明是她那位前夫宗三郎。 在有心之人听来,这甜糯的声音就显得别有用心了,倒像是故意找借口搭话。 宗肆侧目看了一眼,丝帘随着秋风轻轻摇摆,只一角向上挑起,说话那人的手时而可见,时而藏匿于晃动的帘子里,娇媚若无骨。 宁芙奉承道:“若是没有,我能再要一些吗?听闻二公子一向人善宽厚,我这才敢开口叨唠二公子,日后我会答谢二公子。” 女子口中的答谢,里头就有些门道了,男女调情就是其中一种。一个对房中术都能评头论足的女君,多半没有那么单纯。 宗肆眯了眯眼睛,宁四姑娘敢在宣王府骑驴找马,脑子属实不太灵光。 宁芙见他两次都没有开口,以为他是没听清,便掀开了些帘子,这下能看到人了,却没想到伴行的人是宗肆。 他坐在马背上,修身劲衣衬得身姿挺拔,添之几分清贵冷峻,哪是一个玉树临风就能形容的,此刻正俯视着她。 却也不意外,他一向疼爱胞妹宗凝,这一路未必不会遇到危险,自是会亲自守着。 她设想过这次秋猎两人会碰上,但也该是远远一见,却不想此刻两人中间仅方寸之遥,连他脸上的审视意味也能瞧得清清楚楚。 宁芙坐在马车内,行了个揖礼,垂眸道:“世子万福。” 美人哪怕是碍于车马前行,行礼做得不端正,也依旧是美的。 只是有心眼的美人,并不讨喜。 “宁四姑娘当真只是想吃果子?”宗肆缓缓道。 第6章 宁芙有些吃不准宗肆说这话的意思。 “替你摘了果子,宁四姑娘又想如何报答?”宗肆清冷的话语中,又显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一句,里头的敲打意味就明显了。 若真是未及笄的小女君,可能不懂,可宁芙已当过人妇,与他在床上都滚过多少回了,哪能不明白他是何意。 他这是认为她想以报答之名,勾宗铎呢。 宁芙内里是个成熟女子,确实有给自己挑一位好夫君的打算,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挑到宣王府头上去。 眼下她得扮演好一位小女君,是以故作听不懂他的深意,一派天真道:“若是替我摘果子,我自会以书画为谢礼报答。二公子不在,世子能不能帮帮忙?” 要是方才知道伴行的是他,她是绝不会开这个口的,可眼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一会儿自有人给你们送来。”若她有心思,也该听明白了他的警告。宗肆目的已达到,便疏远而又不失风度道。 是你们,而不是你,也不知被多少女子倾慕过,才这般谨慎。 可她不会再是其中之一。 “那便谢过世子了。”宁芙说完就放下了帘子。 片刻后,就有人送了满满一篮洗过的果子过来,宁芙却没了吃果子的心思。 宗凝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见窗外的人变成了宗肆,兴高采烈道:“三哥,谢姐姐穿骑装的模样可好看了。对了,你替我将这些野果拿去给她吃吧。” 送果子是顺便,为他们创造见面机会才是真。 宗肆看了看分毫未动的果篮,道:“宁四姑娘不吃了?” “突然没了胃口,世子送去给谢姐姐她们吃吧。”宁芙客套笑道,心里在暗道不妙,方才还说想吃果子,眼下却动都没动,显得她说谎了一般,可她真是冤枉得很。 宗肆走了以后,没再出现,否则接下来的路,就得如坐针毡了。 “三哥遇上谢姐姐,就把我这个妹妹忘了。”宗凝吐槽道,不过语气却无责怪。 宁芙也才反应过来,为何宗肆一直没有再回来。 她垂眸,没有言语。 . 到了稽林山脚,车马便停了下来,侍卫们开始安营扎寨。 “宁四姑娘。”宁芙刚下马车,就听见有人喊她。 宁芙抬头,看见陆行之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分明也是十八年纪,她却能从他身上看出成熟男人的韵味,虽然只穿了一身青布衣,却还是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周正俊朗。 熟妇看男人,也不禁是看外表,宁芙觉得他大抵是“踏实”那类,嫁过人,就知晓房中事有多重要了,夫妻可以没感情,却不能不做夫妻之事。 “陆公子。”宁芙含羞行了个礼。 “采了些野果,不知宁四姑娘可否喜欢。”陆行之将手中的布袋递给她,看着她道,“若是不想吃,也不必勉强。” 宁芙其实不想吃了,可不舍得拒绝他,男子长得英俊,女子也会格外怜惜,她笑道:“谢谢陆公子,我正好想吃果子呢。” 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一袋。 “陆公子是给每个女君都送了么?”宁芙问。 陆行之摇头,道:“那日四姑娘送我的檀木宣纸我很喜欢,眼下特地来跟四姑娘道声谢。”言外之意,顺手带了点果子,并未给其他女君。 男女有别,陆行之不好久待,很快就走了。 宁芙开始琢磨起来,他独独给自己送了果子,就算不说喜欢自己,也绝对是有些好感的。 陆家的家室不复杂,陆行之人品也不错,长得又俊俏,如果为人也专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成过亲的女子,考虑男人,就现实了许多,家室、品行为先,至于喜欢,那可以培养,只要男子够好,够顾家,女子总会心动的。 宁芙正想着,眼神不经意一扫,就看见宗肆就在不远处,他坐在马上,看了看她手里装着野果的布袋,别有深意的朝她淡然一笑,随后便策马离开了。 这倒显得坐实了她目的不单纯。 宁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当作没看见,以后她与他也不过是形同陌路,他怎样看待她,那都与她毫无瓜葛。 离晚上设宴还有许久,女君们不好太过招摇,便待在帐中闲聊。 “方才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瞧谢姐姐瞧傻了。”说话的是荣家姑娘。 “整个京城,有哪位男子不心仪谢姐姐?多少公子都明着暗着想与谢姐姐搭话呢。”宗凝附和道。 有人好奇道:“若非你家兄长也心仪谢姐姐?” 宗凝笑着看向谢茹宜:“我阿母曾问我三哥,对谢姐姐如何看,兄长说庆国公府的女儿,文采斐然,知书达理,令人钦佩。” 众人有些羡慕,却也知道谢茹宜这样的女子,本就该配最好的,世子选了她,大伙心里才平衡。 “凝妹妹,莫要再打趣我了。世子清朗如玉,自会有良人相配,婚约如何还得父母做主。”谢茹宜道,只微红的耳朵,透出了几分女子的娇羞。 “那二公子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人问。 宗凝撇嘴道:“我二哥,只知道舞剑耍棍,谁要是欺负我,他提着剑就得去找人家,简直就是个莽夫,我日后的嫂子可有得受的。” 众人笑起来,不过心悦宗铎的人也不少,不开窍的冷面郎君,也别有一番滋味。 宁芙想起自己的兄长来,她的三哥也很好,只是久待关外,似乎都被人遗忘了。 她有点想哥哥了,上一辈子最后一次见他,见到的是他冰冷的尸体。 分明不久之前,他还笑着送她出嫁:“宗肆若是欺负你,三哥便来揍他。哪天不想在宣王府待了,我就接你回家。” 宁芙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她不想失落的情绪被瞧出来,去了帐外,一个人坐在清冷的湖畔边。 秋风已有些冷冽了,吹得宁芙脑子越来越清醒,记忆也越来越清晰。 兄长死前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上,匆匆只留了一句话,告诉她照顾好自己和阿母,显然是早清楚自己身处危险境地。 他的死,不会是意外。 兄长的死,大房、卫家、庆国公府等都是既得利益者,是以兄长的离世和这些人绝对脱不开关系。大房是自家人,在兄长死后继承他争来的荣耀,处也无可厚非......怕就怕,兄长的死与大房也脱不开关系。 宁芙垂下眼皮,这是她最不想看见的情况,可若真发生了......整个国公府,也是比不上她三哥的。 宗铎在一旁看了她有一会儿了。 他比宁芙来得要早,本想避开她,还没来得及走,她已经在湖边坐了下来,他只好坐在岩石后不动,本想着等她先走,可半个时辰了,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宗铎却得走了。 “宁四姑娘,这边护卫少,尽早回去吧。”宗铎木着脸道。 不管宁四姑娘是否真那么有心机,女子的安全,不能不顾及,是以就算再提防她,他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宁芙看着面前的男人,长得比宣王府的那位三郎要硬朗些,魁梧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的。 “二公子。”宁芙收起情绪,先往他身后看了看,并没有宗三郎的身影。她松了口气,起来欠身道。 “湖边景色虽宜人,但毕竟是荒郊野岭,还是找人陪同妥当。”宗铎道。 “多谢二公子提醒,我就先回去了。”宁芙感激笑道。 这笑容甜腻腻的,宗铎平日里最讨厌的,便是这样娇气妩媚的女子,今日却没觉得反感,反而有几分受用,这让他不禁皱起眉。 宁芙走后,空气里,似乎还能闻见浅浅的桃子香味。 此时并非桃花盛开抑或是桃树结果的时令,莫非这香味,是宁四姑娘身上带的? 宗铎上阵杀敌时,尚能面不改色,此刻却红了脸。 回去后,心思也总飘忽到桃子香上。 宗凝同他讲了好几句话,也没见他给点反应,不满道:“三哥,你看二哥,今日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被那位女君勾去了魂?” 第7章 宗铎被质问得尴尬不已。 他从没被开过男女玩笑,对此很不习惯。 不过木着张脸,倒也瞧不出来。 “我岂是会被美色耽误正事之人,你且放心。”他正襟危坐道。 宗凝见他如此正色,只好不再揶揄他,心里又暗自将他的无趣吐槽了一番。 宗肆知道他方才碰到宁芙了,不过并未多说什么,宁四姑娘的手段没高到需要他担心的地步。 为了晚上的篝火晚宴,女君们早早就换好了衣物,穿着虽不似平日里华贵绮丽,却也足够别出心裁,全是花了心思的。 宁芙则是一身浅色束身衣,发饰也无任何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朴素到不能再朴素 “整个京城一等一的公子今日都在,你就穿得这般简单?”卫子漪打量着她。 虽说宁芙天生丽质,可穿这一身,丢在人群中怕是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宁芙却是特地为了不惹眼。 上一辈子,订下婚约前,也有一些烂桃花,比如皇城里那位六皇子,如若不是她与宗肆有了婚约,那便有可能被迫嫁给他做侧室。 这次皇子当中,只有六皇子在京城,秋猎他定然是在的,宁芙并不想吸引他的注意。 “卫姐姐,我是来练骑射的,又不是来挑夫君的。”她笑盈盈道。 “这样也好,太被关注也未必是好事。”卫子漪道,“一会儿我得去准备舞蹈,空闲了便来找你。“ 卫氏女在乐舞上颇有造诣,卫老爷又在礼部当差,负责的正是庆典祭祀一类事宜,每每有外客来访,舞女的编排,皆由卫氏安排,这一次便是由卫子漪负责。 宁芙点点头。 宴会始于酉时。 京城贵女们各人各色,一出现就犹如百花瞬绽,似莲花般濯清莲却不妖的是谢茹宜,如槿花般不羁于春娇俏灵动的是宗凝,犹幽兰般孤傲娇艳的是傅嘉盈。 美人争艳,不胜枚举。 女君们一出现,就在还未有婚约的公子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宁裕找了半晌,却没瞧见自家妹妹的身影。 “大哥。”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宁裕低头看了眼,穿着一身浅色束身衣的不是自家妹子又是谁? 虽还是万里挑一的殊色,这身装扮却显得不吸睛,除非特别关注,否则跟侍女也相差无几。 “大哥,明日可否将马匹借我?”宁芙在他身边坐定。 她只想获得女才子的殊荣,稽林山地势险峻,纵横交错,若是在此处都能练好骑射,射艺、御艺考试取得上等肯定不是问题。 “你不擅长骑术,在这处练会有危险。”宁裕不赞同道。 宁芙看了眼对面,陆行之端正坐着,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似乎又有几分深情,深情到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破碎感。 她对着他粲然一笑,陆行之怔了片刻,随后收回视线,神色虽如常,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宁芙想了想,道:“我是想趁此机会学习,大哥有空替我问问,陆公子愿不愿意教我骑马。” 宁裕是个文官,武术方面并不擅长,在场的公子,找陆行之提点最为方便,一来,他为人正直,不是那类会觊觎女子的登徒子,二来,他的骑射水平听说也很不错。 并且,宁芙也不介意同他接触。 宁裕的心思颇为复杂,道:“陆公子今天还问过我这事,说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他。” 宁芙还担心有人先约了他,毕竟陆家放在京城望族中虽不起眼,可陆行之却还是很吸引女君的,眼下听了宁裕的话,放下心来。 敬文帝同北齐公主出现,要再晚些。 敬文帝已年过五十,却未见鬓白,神采奕奕,帝王气势磅礴如山岳,令人敬若神明。 公主五官深邃,与汉人稍有不同,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同行的还有宗肆和六皇子,两人是表兄弟,六皇子的生母芸贵妃,是宣王亲妹妹,正得盛宠。 除了皇子们,能在这种场合下伴随皇帝出现的,也只有宗肆了,宣王乃圣上最看重的外戚这一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皇上,大燕的女子果然个个都美得如同天神下凡,教我看得眼花缭乱。”说话的是北齐公主。 “大燕的公子就不俊俏了?”敬文帝笑道。 “还不是先见了世子和六皇子,先见了璞玉,其他人虽也英俊潇洒,却也不惊艳了。” 北齐公主说话间看了一眼宗肆,来京城便是他接的她,初见时,便觉得花无其魄,玉无其魅,世子如梅花般清俊孤傲,香在其骨。 “既然觉得朕这侄子是璞玉,不如朕赐你们亲事。”敬文帝看着宗肆打趣道。 这叫不少人变了脸色。 宁芙知道公主要选夫君,却没料到看中的是宗肆,而谢茹宜的脸色,已有些苍白。 宁芙朝宗肆看去,却见他神态自若,随后一琢磨,明白过来,宣王手握兵权,宣王府世子哪能给外族公主当驸马,敬文帝这不过是试探之语,想试探的恐怕是宗肆对婚事的态度。 敬文帝信任宣王不假,却不希望宣王府野心太大,上位者想看见的往往是臣子内斗,而不是强强联合。 “陛下真的舍得让世子给我当驸马?”公主却当了真,双眼放光道。 敬文帝笑意不减:“这就得看世子自己的意见了,朕也不好逼迫他。” 公主期待地看向宗肆。 宗肆对敬文帝道:“北地战事虽已平息,一年内却难以安定,父王尚未凯旋而归,臣暂未考虑成家之事。” 宁芙已经猜到,他要搬出宣王来搪塞此事,宣王去年刚打了胜仗,眼下还在北地治理,皇帝自然得给面子。 她又看了眼谢茹宜,宁芙能看出来她的心落了回去。 而北齐公主,坦荡爽朗,并未有被拒绝的黯然神色,道:“世子,你多了解了解我,就能知道我的好了。” “公主千金之躯,自是翘楚之辈,是我志不在此。”宗肆态度恭敬地应付道。 敬文帝道:“世子既担忧国事,朕也不好为难他。大燕优秀的男儿无数,朕定给公主挑一位好夫婿。” 接下来便是歌舞升平的宴会,北齐公主表演了一出北齐剑舞,英姿飒爽,让人忍不住叫好。 宁芙坐在宁裕身边,几乎隐身了,不仅六皇子没有注意到她,心眼子多还讨人厌的宗肆也没有。 不过她也没能安心看完北齐公主的舞剑。 一位侍女悄无声息的凑到了她身边,道:“宁四姑娘,卫姑娘找你。” 宁芙见她眉眼中的急切神色,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便跟着她离开了。 后台,卫子漪一看到她,眼泪都快落下来了,焦急道:“阿芙,我该怎么办呀。” 宁芙道:“卫姐姐,你慢慢说。” 卫子漪定了定神,说清楚了事情原委,原本已经排好了舞,可她疏忽了,只顾及舞好不好看,方才却被一舞姬提醒,舞中的一段“玉体横陈”,在大燕不过是寻常舞姿,在北齐却是禁舞,讽刺其皇室荒淫无渡。 若是在北齐公主面前跳了这一段,对两国产生的影响,卫子漪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这支舞,怕是不能跳了。”宁芙冷静道。 卫子漪点点头,道:“我打算换成折腰舞,这些舞姬练得最多,不会出差错,只是......还少了一人。” 宁芙明白她的意思,她确实是会跳折腰舞的,只是女君该端庄自重,这种场合同舞姬跳舞,若是被发现了,有辱名节,会影响国公府。 可卫子漪是宁国公府的准儿媳,若是卫家出事,国公府也得受牵连。 宁芙在心里分析了利弊,加上卫子漪待她也是真心,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会找上自己。 “卫姐姐,这事你知我知,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身子不适,在你的帐中休息。”宁芙道。 卫子漪点点头,吩咐侍女道:“你换上阿芙的衣物,去帐中躺着,如果有人进去,你也别说话,只当是睡着了。” 宁芙去了屏风后,飞快地换好舞裙,舞裙讲究个突出身段,她换好一出来,卫子漪看了一眼,脸就红了。 宁芙由卫子漪带着去了舞姬那,排练了一遍。 为了不让这些舞姬知道她是谁,宁芙戴着面纱,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跟着舞姬们一同上了台。 她站的位置并不是最中心,可还是感觉到了无数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宁芙看了眼陆行之,他皱着眉。 又看了一眼宗肆,他跟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视线朝宁裕身边空空如也的位置看去。 宁芙心里咯噔了一声,冷意直冲天灵感。 只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乐曲响起,宁芙随之起舞,风姿绰约如梨花,腰似约素,扬袖扭腰时无物能比妖娆。 美色最是惑人,已有不少公子,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了她身上。 舞曲行至一半,宁芙与旁边的舞姬换了位置,堪堪在宗肆的正前方。 对着宗肆扭腰,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哪怕以前哄着他行房,她也不曾对他这般“搔首弄姿”。 宗肆的视线在她腰上停留了片刻,而后端起酒杯看着她,视线又往她腰上扫了几次,目光平静的小酌。 宁芙戴着面纱,遮掩住了尴尬。 一支舞的时间,对宁芙而言,格外漫长。 一结束,她便急着走人了,无意中却看见六皇子孟泽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视线更是明晃晃地落在她的胸脯之上。 她最不想接近的,便是这六皇子,离皇权越近的人,越是危险,上一辈子就在他身上吃了不少苦头,一边瞧不上她,一边又想逼着她当侧室。 宁芙走得飞快。 “礼部的这些舞姬,倒是有些意思。”六皇子盯着舞姬们离去的背影,心不在焉地说道。 宗肆摩挲着杯盏,并未言语。 第8章 “是我的疏忽,表哥一向是最不在意这些舞姬的,便是我府上那大小胡姬,也未能入表哥的眼。”六皇子道。 在六皇子看来,宗铎是木头脑袋,没对男女之事开窍,而宗肆则是什么都懂,但是兴趣不大,他的野心皆在权势上。 不过,宣王府是他母妃的娘家,对于宣王府势力日渐手眼通天,六皇子自是乐见其成的。 “我替你寻来大小胡姬,并不是为了让你取乐。”宗肆淡淡道。 “表哥,这公事和私事,有时不分你我。”六皇子浅声笑道,又喊来侍从,道,“去,打听打听这批舞姬里的美人。” 宗肆再次朝宁裕看去,却见陆行之看得也是那处,嘴角漫不经心地冷冷勾起,却稍纵即逝。 . 宁芙回了后台,眼疾手快地换回了自己的衣物,便去了卫子漪的帐子。 “阿芙,这次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卫子漪迎上来,握住她的手,到这会儿,她也依旧是心有余悸,悬着的心得以放下,忍不住痛哭起来。 宁芙紧紧拥住她,替她拂去眼泪:“卫姐姐,你知道的,我一直拿你当亲姐姐,我不希望你出事。” “从今以后,姐姐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若有事,我也会不遗余力的帮你。”卫子漪发誓道。 宁芙隐隐感受到,她们的关系比起以往,羁绊更深了些,让她有些欣喜,也有些动容。 “卫姐姐,如果有人来问舞姬的事,你找个身形与我差不多的搪塞过去。”不是白日,看得肯定也不真切。 卫子漪也知道她这次太出彩了,别人又只当是个舞姬,定是有人要打她主意的:“你放心,不会猜到你身上的。” 宁芙在心里苦笑,已经有人认出来了。 她没再去宴会,虽知道出事概率不大,这一夜却还是一直在想会不会弄得人尽皆知,若是所有人都知晓了,她又该如何保全国公府的名声。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国公府与卫府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卫府要是出了“有损国格”这事,卫姐姐便是死罪,国公府也难以幸免,父亲、大伯以及两位兄长的仕途也会受到牵连,影响比她名声受损还要大。 这想得她睡不着。 第二天,便有些病了。 随行太医替她把了脉,说她是心忧成疾,加之身子骨弱,染上了风寒。 卫子漪便也未出去玩,尽心尽力地贴身照顾她。 不过听闻大伙去打猎,很有意思,可惜她与宁芙都去不成了。 “你猜得不错,来打探舞姬的人很多,不过都被我打发了。”卫子漪道。 宁芙恹恹的,提不起劲。 卫子漪想到什么,又道:“对了,方才碰到世子了,问了你的情况。” 宁芙一听见宗肆,便有些杯弓蛇影:“只问了我的情况么?” “问你身体可有好些,便没其他的了。” 宁芙不知他突然问起自己,是在打什么算盘,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晚些时候,宁裕来看她,一同来的还有陆行之。 宁芙理应是不该见外男的,不过兄长也在,倒也无妨。 “大哥,陆公子。”她招呼道。 “这次临行前,婶娘叮嘱我要照顾好你,眼下你却生病了,回去都不知该如何跟婶娘交代。”宁裕叹了口气。 宁芙笑起来:“过两日我便好了,大哥别担心,到时候还要练骑射呢,到时候还要麻烦陆公子。” 她说着,看向眼陆行之,他的表情很淡,她从没见他这样冷淡过。 “不麻烦。”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淡淡道。 宁芙便也没再说话。 上一辈子她在宗肆那是受惯了这样的冷遇的,已经提不起热情了。 两天后,她好些了,去马场时,老远就看见陆行之坐在岩石旁,不知是不是在等她。 因为他的冷淡,所以宁芙没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有练习骑马的打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这几天都在。 “陆公子。”宁芙走过去。 陆行之站起来,拂去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四姑娘。” “这几天你都在么?”她问。 他看了看她,微微颔首。 宁芙有些心软了,热情了些,愧疚道:“我该告诉你什么时候来的,害你白白等我,对不住。” 他似乎是不在意,开始教她骑马,教得倒是用心,他也很有水平,一眼就能看出她的不足之处。只是语气不冷不热,话也不多,她问他才答几句。 宁芙又有些不愉快了,快嘴道:“陆公子你这样,很像一个人。” 陆行之回头看了看她,平静问:“像谁?” 宁芙垂眸,却没有说话。 像宗肆,不是现在的宗肆,是像她的夫君宗肆。 “陆公子,这几天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不妨直说。”宁芙想了想,道,“我之前与你接触过,知道你并非这样冷淡的性格,而我并不喜欢他人对我爱答不理,有些伤人。” 陆行之顿了顿,道:“宁四姑娘那日,也在舞姬之中吧?” 说起这事,宁芙的姿态便矮了一截,如同被人捉住了把柄。 “舞姬事宜由卫姑娘负责,想来大概是卫姑娘出了事,但宁四姑娘不该那么冒险。”陆行之道。 “这事我也后怕,日后肯定会更谨慎,还请陆公子替我保密。”宁芙恳求道。 陆行之皱眉道:“宁四姑娘的事,我自是不会往外说的。” 她的骑术不差,在熟悉了两日之后,便找到了感觉,陆行之毕竟是外男,多数时候她还是自己练。 宁芙有时也能碰到谢茹宜和宗肆一起,世子不是个热心肠的,平日里又繁忙,找他指点骑术的不在少数,不过他却只答应了指点谢茹宜。 不过两人之间距离并不近。 谢茹宜矜持,世子谨慎,两人都是最顾及男女大防之人,不会落人话柄。 宁芙也在刻意地避开他们。 只是有时反而过犹不及。 这一日宁芙一如既往起了个大早。 晨间山间烟雾缭绕,恍若仙境。 宁芙牵着马,已是准备开始练习了,又暗自感慨,都夸她骑术箭术进步快,殊不知她是笨鸟先飞,背后比寻常人要努力许多。 在离湖边百米之外,她放开马绳,打算让马儿吃会儿草。 抬眼远望间,不料却看见宗肆上半身光着,宽肩蜂腰,显然是刚刚洗完澡。 好一个出水芙蓉,郎艳独绝,世间恐难再寻。 狩猎之处偏远,不如京中便利,人力也不足,热水都是先紧着女君洗漱,男子多半都是挑个没人的时辰来湖中解决。 宗肆穿上劲装,掩去了春光,系着腰带。 宁芙屏住呼吸,眼下却是将她架起来的境地,她看了宗肆的身子,眼下又是孤男寡女,坏的是她的名节。 下一刻,马蹄不合时宜地踏踏走动。 宗肆闻声回过头。 这个回眸更是俊俏得心惊肉跳,清贵端凝下居然显出些许妖媚,只眼神锐利而又冷淡。 第9章 这处地势平坦空旷,没法躲藏。 宁芙只能眼睁睁看着宗肆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她认命的闭上眼。 寒风簌簌,却不及她此时心冷。 这就要看宗肆追不追究了。 若是追究,宣王府倒是简单,宗肆猜到了舞姬的事,随意放出些风声,就足以将她推至风口浪尖,到时一顶红轿,将她从侧门抬进宣王府当侧室,再给她安置一间偏远院子便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对宗肆日后娶妻或是仕途,都不会有影响。 可宁芙这一辈子就毁了,这般进门的侧室,连外室都不如。 到时兄长的事,她恐怕就长鞭莫及了。 脑子里理清其中利害关系,宁芙又想起方才马蹄响起时,宗肆已经穿上衣物了,除了一口咬定自己刚来,也别无他法。 “没想到刚来就碰到世子了,世子这是起来晨练?”宁芙睁开眼,见宗肆朝自己走来,稳住心神,笑着先开了口。 宗肆看她虽笑盈盈的,可轻颤的睫毛,略不自然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为了达到她想要的目的,还装出了几分楚楚可怜。 只一眼,宗肆便心如明镜。 宁四姑娘似乎对谁都爱释放魅力,对男女大防也没那么顾及。 宗肆不禁替她未来夫婿头疼,她惯喜欢招惹男子,谁若娶她过门,以后保不齐会绿帽罩顶。 不过他无意娶她,也不想毁了她,是以无意挑明今日之事,只疏远的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宁芙见他并无追究的意思,松了口气,给了他好脸色,柔声道:“今早降了霜,路面有些滑,世子骑行路上注意些。” 美人若是想柔情待人,自是让人如沐春风,只是有利可图时才如此,就未必让人喜欢了。 宗肆余光扫了她一眼,忽然道,“那日替卫姑娘传话的侍女,已经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宁芙脸色逐渐苍白。 她猜到他知道舞姬的事,却没料到他连证据也有了。 “世子想如何?”宁芙稳住心神道。 男人坐在马背上,明知她忧心,却无动于衷道:“只要宁四姑娘日后安分守己,舞姬的事不会有人知晓。” 宁芙心里再清楚不过,什么才是安分守己,日后还不是他说了算?把柄在他手里,无异于日后都得听他的差遣。 可此情境下,他棋高一手,她不得不先低头示弱:“我明白了,多谢世子提点。” 宗肆看着宁芙身侧紧紧握起的手,扯了扯嘴角,看来有人心里并不服气。 “晨间来此处的男子不少,四姑娘要是不想给国公府惹事,还是换条路走。”他走前淡淡道。 宁芙回到帐中时,卫子漪见她一言不发,道:“出去时还高高兴兴的,怎么回来就蔫儿了?” “卫姐姐,你害死我了。“宁芙苦笑道。 卫子漪听她说完事情经过,也变了脸色,愧疚道:“肯定是当时心急,不小心在侍女面前说漏嘴了,我去找世子说明情况。” 宁芙拦住她,无奈叹气道:“你难不成还想再送他一个,卫家办事不利的把柄?”卫家与宣王府,也不是一个派系的。 卫子漪心里一惊,后怕道:“瞧我这笨脑子。” “卫姐姐,我今日跟你说这事,不是要你弥补,而是希望你日后遇到事,能多留几个心眼。”宁芙拉着她的手道。 日后卫子漪嫁给宁裕,家宅里与妾氏的腌臜之事也不少,宁芙不愿意她像上一世那样吃亏,而国公府也需要一位厉害的主母。 “可你要怎么办?”卫子漪担忧道。 “眼下世子还不会为难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宁芙定了定神道。 等到明年宗肆出征,她便能有跟他谈判的筹码,在此之前,她只能暂时受制于他。 秋猎的最后一场围猎,宁芙也没去,而是跟着陆行之学箭术。 有上一世的底子在,从原本只能在靶上练习,到渐渐能猎到兔子,再到飞禽也能拿下,她只用了几日功夫。 不过其中辛苦,只有她自己知晓,宁芙每晚回去都得揉一个时辰手腕,才能缓解酸痛。 而与陆行之有一起时,宁芙是不猎物的,怕影响自己温柔善良的小女君形象。 “陆公子怎么没同他们一起去围猎?”宁芙停下休息时,问陆行之,这可是在敬文帝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陆行之平静道:“四姑娘不也没去?” 宁芙倒是想去,这还不是为了躲宗肆:“你的箭术是数一数二的,去了肯定能大放异彩。” 陆行之安静了一会儿,沉声淡淡问,“前几日练骑术,你大多时候也避着我,四姑娘是不想与我待在一处?” 宁芙耳根发烫,这抱怨一般的反问,倒像是被冷落了许久的人夫。 “我没有不愿与你一处。”她实在是不忍伤了他的心。 前几日,她确实有意控制见面次数,却也算不上不愿意见他,只是见面不好太过频繁,怕惹闲言碎语。 宁芙再抬头时,见他眼神里带了些许笑意。 陆行之笑起来很好看,像冰冷而又温润的玉,加之寻常他并不爱笑,越难得便越吸引人。 宁芙看得有些出神,几乎要被他迷得昏了头,怪不得有人散尽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又在心中数落自己肤浅,不该如此沉迷男色,她挑选夫君是一回事,被对方引诱又是另一回事了。 “四姑娘的箭术,进步了很多,一月后的射艺考核,成绩不会差。”陆行之道。 宁芙想了想,道:“陆公子与世子的箭术风格有些相似。” 陆行之沉默片刻,道:“我们是同门,箭术都是观阳先生所教。” 观阳先生的名号她自然是听过的,宁芙道:“久仰观阳先生大名,若是有机会,我也想拜访拜访他老人家。” “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陆行之看着她道。 这话有些亲密了,宁芙眼下却不能直接回应。 她愿意同他接触,却并未确定未来夫婿的人选就是他。 眼下看来,陆行之的品行是不错,各方面她都算满意,可想要看透男人,绝非这几日接触够的。 宁芙不介意他是因为国公府看上她,却得提防他利用国公府谋私利。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宁芙揉了揉发疼的胳膊,转移话题道。 “好。”陆行之转身替她收拾箭囊。 如此踏踏实实眼里有活,她又默默给他加了一分。 两人并未结伴而归。 宁芙刚走回营地,正值浩浩荡荡的队伍狩猎而归,她正好在敬文帝面前,便下跪行了礼,“圣上万安。” 敬文帝看着眼前眼生女君,只觉这女君美若花柳,让人眼前一亮。 感觉眼前一亮的,又岂止敬文帝,六皇子孟泽,也将她看进了眼里。 “臣女是宁国公府宁远真之女宁芙。”宁芙低着头恭敬道。 “原来是宁爱卿之女。”敬文帝爽朗笑出了声,“我还得喊你外祖母康阳长公主一声姑姑,说来朕也算得上你表舅。” “表舅。”宁芙乖巧喊道。 其实她喊敬文帝表舅,多少有些勉强了。 宁芙的外祖母,康阳长公主是先帝的继姐,与敬文帝则毫无血缘关系,甚至在敬文帝夺嫡之争中,也并非站队他。 一向追名逐利的外祖母自请外放,也多半是因为,怕被帝王清算。 “怎么没去围猎?”敬文帝慈祥问道。 宁芙道:“回表舅,一余月后就是射艺考核,我就留下来巩固箭术了,所以没去围猎。” 敬文帝道:“箭术跟谁学的?” “兄长得知陆二公子师从观阳先生,就替我求了陆二公子教我。”她谨慎斟酌道。 “既然行之师从观阳先生,你跟着他学,想来骑射不错,公主一直嚷着找人比试比试,阿凝伤了脚,茹宜陪她先回了京,其他女君们都推辞,不如你陪陪公主。”敬文帝捻须笑道。 宁裕脸色微变,就连六皇子也蹙了下眉。 宗肆倒是一副淡然的看戏姿态。 宁芙的手腕极疼,正要推脱,抬头时却跟神情沉重的宁裕对视上,背后猛地生出一股凉意。 再看敬文帝,他含笑神色中,分明已带上不耐。 宁芙仔细回忆秋猎结束后的事,圣上在几日后大发雷霆,很快礼部就颁布女子考学新令,对射、御两艺更为重视,宁芙当时此两项为弱项,也是因此新令,射、御的成绩才更差了。 为何突然重视骑射? 宁芙猜测,大概和眼下的情形有关。 北齐公主的比试虽是玩乐,可一个敢站出来比试的人也无,难免会让人认为大燕国风怯懦,也难怪敬文帝大发雷霆。 而女君们不愿比试宁芙也理解,北齐公主骑射太过剽悍,而大燕女子一向讲究优雅得体,女君们怕在公子面前丢丑。 敬文帝看似和蔼,所以女君们敢推辞,或许也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帝王又怎会有慈悲心肠,当年夺嫡之时,宫中横尸遍野,血流千里,也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敬文帝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她断然不能再拒绝,否则国公府可能会被迁怒。 “表舅,听闻公主骑射了得,我也正想同她比试比试呢。”宁芙笑盈盈道。 第10章 宁芙这一番表态,让敬文帝的表情缓和了不少:“那你今日碰上朕,也算凑巧了。” 宁芙在心里斟酌了一番,光是愿意跟公主比试还不行,自己肯定比不过马背上长大的北齐公主,她还得确保自己输了,敬文帝不会责罚她。 想到这,她看了眼宁裕。 宁裕心领神会,走上前跪在敬文帝面前请罪道:“圣上,家妹认真学骑射不过十余日,前阵子又重病在床,臣担心家妹安全。” 宁芙心中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实际上,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认真学骑射可不止学了十几天。 不过眼下,却是需要宁裕出来说这番话的,她若输了,也是学习时日短和身子弱的缘由,而不是国公府女君不行、大燕女君不行,输也输得情有可原,不至于丢大燕的脸。 宁芙则看着敬文帝道:“表舅,我向来敬仰擅长骑射的女子,如今的机会千载难逢,与公主比试时,我会注意安全的。” 敬文帝心中的不耐,已逐渐化开,倒真带上了几分和蔼:“你这丫头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既然是难得的机会,就好好跟公主请教请教。” 宁芙放下心来,敬文帝用上“请教”二字,便是认定她不如公主,也就是不在乎她输赢了。 宁裕还想说话,敬文帝摆摆手,道:“朕跟你保证,你妹妹不会受伤分毫。琎逐,四姑娘与你也算同门,就由你负责保护四姑娘周全。” 琎逐是宗肆的字。 “臣遵旨。”宗肆起身抱拳道。 宁裕见状,也不再说什么,退回了原位。 宁芙朝北齐公主道:“公主的骑射之术精妙绝伦,在大燕也是人尽皆知,我的骑射是远远不如公主的,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倾慕。 宁芙想与公主比试的心虽不真,可崇拜公主的心,却比真金还真,因此她的话,并不让人觉得虚伪。 北齐公主一开始,确实是想挫挫大燕女君的傲气。 可宁芙这番真诚的吹捧,她很受用,爽朗道:“人人都是从不会练到会的,我小时候骑马也被兄长嘲笑过骑术差,放心吧,我岂是那样无礼之人。” 骑术与箭术,是分开比试的,先比的是箭术。 公主的弓,弓身约半人长,两侧镶嵌着北齐王室图腾,弓弦粗而紧绷,形如月牙,厚重且有力量感,此类弓往常多为男子所用,女子要成熟使用此类弓箭,并非易事。 宁芙的弓相比之则要小巧精美许多,弓臂质地细腻、纹路分明,呈漂亮的暗红色,弓背处镶嵌着墨翠玉石,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是柄好弓。 六皇子似笑非笑惋惜道:“倒是暴殄天物了。” 在六皇子看来,宁芙这样一个皓若凝雪的娇女子,箭术自然好不到哪去。 这样的好弓,落在一个不会骑射的女君手里,可不就是暴殄天物? 擂鼓隆隆,比试开始了。 公主面色冷静,左手持弓,右手拉弦,一箭射出,狠决果断,箭矢分毫不差落入青铜杯盏,因巨大的力量余韵,杯盏猛烈晃动着。 众人忍不住鼓起掌来。 “好!”同行的北齐使者更是自豪地叫好道。 宁芙暗自赞叹,便是男子,多数也达不到如此水准。 她今日是必输无疑,不过她是知道自己的水准的,不会输得太难看,毕竟也算是宗肆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师傅是顶级的,学生自然差不到哪去。 宁芙的力气不如北齐公主,不过技巧和准头一点也不差,第一箭虽未射入杯盏,却也是擦着杯沿而过,只差一点。 她是知道自己的斤两,对其他人而言,则是意料之外了。 加之她的准头虽差些,可箭术的观赏性,却是极高的。 敬文帝忍不住称赞笑道:“看来低估国公府这女娃了,十余日能有这水准,是个极有天赋的。” 六皇子挑了挑眉,生出了几抹兴味,想练好箭术,是极辛苦之事,这小女君倒是反差感十足,看似养尊处优,却挺能吃苦。 而宗肆虽意外,却一眼看出宁芙的箭术,绝非十余日能学出来,教她的人,显然花了不少心思,耐心也足,否则宁四姑娘的优势难以发挥到如此地步。 只是在看第二箭时,他不自觉蹙了下眉,神情也跟着冷了下去。 宁四姑娘借巧劲的招数,并非出自观阳先生,分明是宗肆自己钻研出的技巧。 除他以外,无人知晓,她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宗肆不禁地揉了揉眉心。 宁四姑娘自然无法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可她的外祖母康阳长公主,就未必了。 若真有此事,康阳公主府必定是想插手皇储之事,就不得不提防了。 . 箭术比试一人十箭,公主入杯六箭,宁芙前几箭落空,只进一箭,在后几箭找到了感觉,连接进了两箭,共中三箭,虽输给了公主,但也虽败犹荣了。 敬文帝自是喜不自胜,一连说了三个“好”。 “宁姑娘真是让人惊喜。”公主笑道。这场比试,比她以为的要有趣味很多。 宁芙佩服道:“公主才叫我大开眼界,比男子都厉害。”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开始期待一会儿的骑术比试了。”公主道。 被公主认可,也算是喜事一桩了,宁芙心里高兴极了,只是在看见不远处,宗肆有些阴冷的探究神色时,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笑意浅了些。 但随即想到陆行之与他都师从观阳先生,即便他察觉些什么,她也有陆行之这个挡箭牌,便没有放在心上。 之后的骑术,宁芙表现得也不差。 她身段纤细,上马后,众人才明白她原来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扬鞭时洒脱飒爽却又比男子多了几分柔美,一骑飘飘似神女下凡。 六皇子孟泽,只觉全身血液沸腾,喝了一盏凉茶,才压下去了燥热,这一次秋猎,也素了半月了,他才如此禁不起撩拨,除了这次,还有前一阵的舞姬,也让他在夜间动了些心思。 孟泽原先打算将舞姬带回府,只是后来找到那舞姬,却觉得她再普通不过,丝毫没有那日跳舞时给他的惊艳,就不了了之了。 有宗肆保驾护航,整场比试并未出任何意外。 两人比的是驭马之术,宁芙虽依旧未能赢过公主,表现却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敬文帝笑道:“公主果然名不虚传,阿芙也值得褒奖,两人都该赏。” 圣上钦赐,已是莫大的荣耀。 宁芙欢喜道:“谢谢表舅。” 公主也道:“谢圣上。” 敬文帝又对陆行之道:“行之,你这教学有些水平,看来日后宫中的皇子公主,也得请你去提点提点。” “圣上谬赞。”陆行之不卑不亢道。 宁芙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倒是觉得教授皇子公主们骑射不错,日后若是能升上太子少师,也算好官职了,稳定又不至于忙碌,还得人尊敬。 宁芙又找了找兄长与卫子漪的身影,见他们都松了口气,也安心了下来。 与公主的这一次比试,宁芙也算是出了风头。 她原先还能在不起眼的角落找自在,现在却被人关注着,言行都得更谨慎,加上公主点名要她相伴,她与陆行之也便没了见面的机会。 否则宁芙倒是想听听,他这样话少的人,会如何夸奖她。 陪同公主外出游玩,她也会教宁芙一些骑术技巧,宁芙受益匪浅。 这日两人爬到山尖时,公主铺开了带来的毯子,摆上了糕点,打算再此休息一番。 “你可有订下婚约?”公主好奇问她。 宁芙摇摇头:“尚未。” 公主来了劲,凑近她:“你心仪之人,可是那陆公子?我看他那模样,倒是个能让你快活的,看似挺淡泊一人,不过到了床上肯定是个耍狠的。” 公主大胆奔放,若不是宁芙骨子里是个嫁过人的妇人,恐怕难以招架。 宁芙摸了摸鼻子,这话她一个小女君,自是不能回应的。 “你知我为何来大燕找夫婿?”公主又问。 “为何?”宁芙也有几分疑惑。 公主意味深长道:“在我们北齐,你们大燕男子在床笫之事上风评更好。北齐男子虽更魁梧,却是绣花枕头,像世子那样劲腰挺拔的,才是擅长御女之术的。” 宁芙虽清楚公主只是同她玩笑,但想起上一世与宗肆同房的场景,还是不禁脸热。 “带你喝些好东西。”公主提了提自己带来的酒,“这是北齐供皇室喝的玉浆,以五月妃子笑为底、添之七月仙进奉提味,果子香与酒香都很好的保留了,除了进贡给圣上的,便只有这些了。” 宁芙是不爱喝酒的,大燕女君也极少碰酒,但重活一世,想法就不同了,体验体验又何妨? 是以宁芙欣然接受道:“那便谢过公主了。” 酒是好酒,初入嘴时是新鲜荔枝果子味,如醴泉般甘甜,入喉时则散发淡淡酒味,刺激着味觉,酣畅淋漓。 她从未体会过如此滋味,一连喝了三杯。 宁芙贪了嘴,又无经验,连自己醉了也不自知。 公主豪爽惯了,更是个没分寸的,醉的更是不省人事。 两人在山间是惬意,却急坏了山下的人。 到傍晚时,侍从才发现没了公主与宁芙的身影,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去禀告了此事。 公主丢了,不好声张,敬文帝只暗中吩咐几位公子去寻。 得知宁芙不见踪影,宁裕忧心不已。 六皇子宽慰宁裕道:“四姑娘看着不像没个顾忌的人,公主又会些功夫,自保不成问题,或许就是迷了路。” 宁裕谢过他,却依旧放不下心。 几人商量过后,分头寻找。 宗肆与陆行之沿山而上,后者的担心,并不比宁裕少。 很快出现了两条路,两人一左一右,宗肆正要往右走,却听陆行之道:“要是她们有危险,劳烦世子先救宁四姑娘姑娘。” 这算是大不敬了。 宗肆掀了掀眼皮,没回应。 “若是世子答应我,我愿当世子的幕僚。”陆行之沉默了一盏茶的时辰,又开口道,“我也是为了世子好,世子听了我的,日后定不会后悔。” 用自己的前程来换一个女子,显然不是理智之举。 宗肆看了他一眼,不过对他而言这是送上门的好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往前复行数百步,山尖处的树木光照充足,也更茂盛,辨路更难。行走的动静惊了鸟兽,山鸟于山林中不停鸣叫,公主的马匹也被躁动地嘶鸣起来。 宗肆辨别片刻,往马喑的方向走去。 他找到宁芙与公主时,两人睡在毯子上,因为冷,蜷缩在一处,毯子角落的酒坛与小食,横七竖八地躺着,倒是没有深陷危险之中。 宗肆一人,自是无法带两个醉鬼回去,正要离开去寻帮手,却听一声娇弱又茫然的:“郎君。” 回头时,见宁芙坐了起来,头饰虽已凌乱,脸色也有睡久了的压痕,但即便如此,也未影响宁四姑娘的美貌。 宗肆沉思须臾,举着火折子,走到了她面前。 她的酒劲,并未散去,眼神也不清明,眼底盈盈有泪,小小年纪,倒像是有数不清的伤心事。 “你的箭术谁教你的?”宗肆盯着她,缓缓问道。 眼下倒是能趁机问问此事,当然若不是为了此事,他也并不会上前。 “是你教的。”宁芙看了他片刻,轻声道。 “我为何会教你?”他耐着性子引导她往下说。 宁芙咬唇道:“因为你经不住诱惑,想跟我行房。” 宗肆:“......” “我其实不想学骑射的,就是想找借口,跟你多待一会儿。”宁芙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委屈倾泻而出,“你每次与我同完房后,都不理我了。” 宗肆揉了揉眉心,抽回被她拉住的衣袖。 这个无情的动作,让宁芙从混沌之中找回了一丝清醒,她声音如同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几不可闻:“我死了,想必你该是高兴的。” 第11章 宗肆自是没有把小女君的醉酒之言当真。 即便有上一世,却也得符合逻辑,他没有娶宁芙的动机,也无人能逼他娶一位不想娶的妻子,两人并无可能结成夫妻。 见问不出什么,他不再耽误,起身用火折子点了支信号焰火。 “我冷。”宁芙轻声道。 宗肆脱下大氅,宁四姑娘久病初愈,身子羸弱受不得冷,他不介意卖陆行之人情。 给她披上时,宁芙下意识地寻找热源,往他怀里钻,眼下还以为是上辈子,也没个顾忌,帮他打理了王府三年,用他取取暖又如何? 宗肆常年习武,身子向来是热的,人又高大,怀抱自是舒服的,她正要环上他的腰,却被他眼疾手快地阻拦了。 “四姑娘自重。”宗肆淡然道。 “装什么假君子。”宁芙道,人前装模作样,夜里还不是要来她寝居过夜。 宗肆眉梢微挑,却听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 来人是陆行之与宁裕。 宗肆拉开了与宁芙的距离,道:“四姑娘与公主只是喝多了,并无大碍。” 见到宁芙安然无恙,两人才算放下心来。 宁裕道:“多谢。” “夜寒料峭,先带四姑娘与公主回去吧。”既然有人照看,宗肆自然打算脱身,去取自己的大氅时,宁芙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宗肆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去。 宁芙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 “可算醒了,昨夜可把你大哥给急死了。”卫子漪含笑说道,“好在也只是喝醉了酒,没出大事。” 宁芙却没想到那酒会如此之烈,喝醉也并不好受,日后她不会再尝试。 揉着晕沉的额头,片刻后,记忆涌来,宁芙微微一顿。 昨夜的事,有些细节虽印象模糊,喊宗肆郎君,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宁芙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宗肆手里本就有她的把柄,冒犯他后当作无事发生,可不是明智之举。 她盘算着得跟他道歉,只是却再也没见着他的身影。从宁裕口中得知,京中有事,宗肆与陆行之一道回京处理了。 这事便也只能先搁置了。 宁芙也未再见过公主,那日两人醉酒闹得不小,敬文帝怕两人一起再生出事端,便以她的身子需要静养为由,替她拒绝了公主的邀请。 而公主寻驸马一事,似乎也没了后续。 宁芙倒是挺好奇公主的佳婿是谁,只是脑中实在是没这事的印象。 转眼间,秋猎便结束了。 回京那日,宁芙又得了敬文帝的赏赐,得了只通身如雪的白鹦鹉,雪羽赤喙,其状如鸮。 这鹦鹉上辈子是六皇子的玩物,她不能夺人所爱,便道:“表舅,我不擅长养鸟,还是交给六皇子养吧。” 孟泽笑道:“白鹦鹉十年难得一只,是难寻的稀罕物,父皇送与你是喜欢你,表妹回去找个雀奴养着就是了。” 孟泽一句表妹,却叫得宁芙心神难安。 上一辈子,孟泽虽想逼她嫁给他当侧室,却不是喜欢她,想要的不过是她外祖母手里的人脉。 宁芙的外祖母康阳长公主,虽已自请外放,却与手握兵权、扎根关外的魏王关系极好,孟泽彼时与四皇子孟澈还在争夺太子之位,自是希望得到魏王支持,所以才想逼迫宁芙嫁与他。 后来魏王一死,她没了利用价值,孟泽便再没有多看过她一眼。 宁芙收回思绪,眼下却是不好得罪孟泽:“多谢表哥割爱。” “表妹若是遇上不懂之处,可来问我。“孟泽道。 这就只是客套话了,她一个深宅女君,要见他岂是那么容易的。 入了京城,坐着各府女君的马车与圣驾散开来,到长华街时,宁芙远远便看见在宁国公府门口等待她的宁夫人。 “阿母。”宁芙绽开笑容。 宁夫人瞧着自己女儿,晒黑了些,也瘦了些,不禁心疼的想落泪。 宁芙刚下马车,就被她搂进了怀里:“听说你病了,阿母这些天可担心坏了,身子可好了?” “早就好了,阿母,我的骑射进步了可多了,连圣上都夸我了。”宁芙跟她说着喜事,“看,这是圣上赏给我的白鹦鹉,十年难得猎到一次呢。” 宁夫人却顾不上这鹦鹉,依旧在细细打量她,怕她受了伤瞒着她,见她手腕有些肿着,又气又心疼道:“怎么,连在阿母面前也要遮遮掩掩了?” 宁芙的手腕还是很疼,那日与公主比试,她没太顾忌着伤势,事后也没跟任何人提,在外不好太娇气了。 如今回了家,阿母一副她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让宁芙也有些鼻尖发酸。 “阿母,我饿了。”她撒娇道。 宁夫人便气不起来了,道:“已经备好晚膳了,你祖母在沁园等你,你父亲也马上回府了。对了,你大伯今日也在府中。” 宁芙的大伯,便是宁国公宁真修,官位乃是正四品太仆,而宁芙的父亲虽未承爵,却是正二品吏部尚书,负责官员人事管理。 早些年,大伯母背后嘲笑过,阿母堂堂一个长公主嫡女,却只嫁了宁国公府嫡次子,阿母那些年被气得够呛,好在后来父亲官位渐高,才算顺了阿母的气。 不过大伯与父亲两兄弟向来要好,两房关系也还算和谐。 宁芙先回了竹苑洗漱,到沁园时,父亲也已经到了,正与大伯相谈甚欢。 “父亲,大伯。”她喊道。 宁真修笑道:“阿芙,大伯今日得好好夸夸你,可给我们宁国公府长了脸。” 原来是那日与公主比试骑射一事,已经早早传回了京城,宁芙也算得了个好名声。 高兴的也何止是宁国公宁真修,宁芙的父亲与祖母,更是乐呵得不行,自从消息传入京中,每日都是神清气爽的。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宁真修问她。 宁芙想了想,道:“圣上送了我一只白鹦鹉,大伯替我寻一名雀奴吧。” “大伯明日就去办。”宁真修一口答应下来。 之后宁芙便去宁老太太和大伯母卫氏跟前,说起秋猎的趣事了。 老太太在意的,是敬文帝待她如何,而她又是如何被敬文帝夸赞的。 在听闻敬文帝让宁芙喊表舅时,宁老太太的笑意明显了几分,心里有了一番盘算。 得到圣上的赏识,这便是宁芙在亲事上有利的筹码。 卫氏道:“你姐姐也替你高兴,让你下次去卫府玩。” 卫氏指的,是宁国公嫡女,也就是宁芙的嫡堂姐宁苒,她也有好一阵没见过她了,好奇问道:“苒姐姐近来可好?” 卫氏叹气道:“你苒姐姐夫君听她的,婆婆又敬着她,跟我说出嫁了反而自在得不行,真是个没良心的。” 只是话虽如此,神色却是自豪得不行。 能将夫君拿捏在手心里,宁苒也的确算是厉害的了,哪怕卫家门第算不上顶尖,这小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宁芙上一辈子,就没有这样的本事,回门也大多是自己孤零零的。看见宁苒夫妻成双成对的模样,要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大伯母,苒姐姐这是日子过得好,即便嫁了人,她心里一直记着国公府的。”宁芙道。 卫氏笑意真诚了些,自己女儿自然是最好的。宁老太太打的主意,她也清楚,不过她并不认为,宣王府没瞧上自家女儿,就能瞧上宁芙。 当然,若是看上了,对大房来说也是好事,但宁芙可管不住宗肆,恐怕不出半年,屋里就得来新人。 . 大房、二房今日是难得团聚,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吃了顿团圆饭。 “真修与阿芙都是刚回府,你们都回去吧。”宁老太太挥了挥手。 两兄弟在沁园门口告别。 “老爷,我屋里熬了汤,这会儿估摸着正好入口。”卫氏殷勤道。 宁真修却敷衍道:“今日没什么胃口,你回去吧,我去张氏那一趟。” 说完大步离去。 卫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最后抚摸着自己容貌不再的脸,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张氏争宠不知收敛,怕是连妻妾之尊卑贵贱也忘了。 宁芙那边,宁夫人与宁真远,走了一路,却也未说上几句话。 宁真远倒是偷看了宁夫人一路。 “阿母,父亲是非常想念你的,他想见我都是假的,他其实是想回来看看你。”宁芙充当和事佬道。 “你父亲可不会想我,说不定他早就嫌我年纪大了。”宁夫人气定神闲道。 宁真远急切道:“我未曾......” “需不需要我再给你纳一房妾?”宁夫人继续道。 宁真远却猛地一震,认错道:“是我的错,但我与那于氏,什么都未发生,我原先想着,等过些年数,母亲西去了,我就送于氏出府,这样既不算背叛你,也不会让母亲伤心。” 宁夫人看了他一眼:“若是有下一次,你会如何?” 于氏差点害了宁芙,宁真远哪敢再留女子在身边? 他保证道:“绝不会再有下一次,母亲要是再劝我纳妾,我就不再去沁园,等她老人家松口了,我再去。” 父亲最大的问题,便是过于心疼祖母了,以至于拒绝不了祖母任何要求,他今日这番言论,也算是迈出改变的第一步了。 从零到一是最难的,有了一,不怕改变不了父亲的想法。 宁芙扯扯宁夫人的衣袖,“阿母。” 宁夫人没有再奚落宁真远,得到了想得到的,就没必要再把自己的丈夫越推越远。 到了宁夫人的荷亭园,宁真远也未再吃闭门羹,时隔四月又进了宁夫人的寝居。 宁芙这才算松了口气,只要阿母有心,任何人也无法抢走父亲。 一连三日,宁真远早上都是从宁夫人寝居出来的,连回府的时辰,也变早了些。 三日后,宁真远奉旨去了扬州办事。 宁芙才有了与宁夫人独处的时候,提起了康阳长公主的事:“圣上这次说起外祖母了,明明外祖母......圣上却让我喊他表舅。” 宁夫人道:“圣上不喜你外祖母,让你喊表舅,你也不必当真。” 宁芙自然知晓,敬文帝让她喊表舅,无非是为了,在众臣子面前展示他的虚怀若谷,胸襟宽广。 她担心的是康阳公主府的安危:“阿母还是给外祖母写封信吧,不管如何,跟外祖母说清楚情况总不会错。” 宁夫人却是微微一顿,道:“阿母听你的。” 宁夫人的字,内敛却锋利,宁芙自小是跟着她学的书法,两人字迹有几分相似。 “阿母,也替我跟外祖母问一句安。”宁芙在她停笔时说道。 宁夫人有些动容道:“忘了你祖母对你的叮嘱了?” 敬文帝早些年对康阳长公主,起了不止一次杀心,宁老太太为了不受牵连,特地弱化了宁芙、宁诤两兄妹与康阳公主府的关系,不让他们和公主府有往来。 小时养成了不走动的习惯,离得又远,即便后来她心智成熟开始往来,却也没那么亲近了。 阿母和外祖母虽默认了这番做法,却也是伤心的。 “阿母,我与外祖母并未往来,圣上说到我不还是提及外祖母了?老祖宗的做法,太过极端了。若是圣上有意刁难,即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能找出些情况来。”宁芙分析道。 “我看你是越发口无遮拦了。”宁夫人皱着眉打断她,敬文帝又岂是能在背后议论的。 “阿母,我知道错了。”宁芙立刻认错道。 宁夫人脸色稍缓,片刻后道:“你外祖母定然会很高兴。” 雍州与京城离得极远,一月有余都未收到康阳长公主的回信,而宁芙的射艺考核,却是先一步到了。 宁芙箭术虽练得不差,但临近考核的前几日,连吃糕点的胃口也没了。 到了考核那日,天色未亮,她却已然醒了。 不过紧张的远不止宁芙一个,女君们来学堂的时辰,都比往日要早。 “卫姐姐,你可知今年考核考官是谁?”有人跟卫子漪打探。 考核由礼部负责,而卫父又在礼部担职,她今年也不用再考了,自然是最能知道些风声的。 “这可真是在为难我,考官除了尚书大人,恐怕是无人知晓了。”卫子漪道。 为了公平公正,男子的科举与女子的考核,皆是一年比一年严格,考官在考前一月,就被禁足了,只有礼部尚书能与其会面。 宁芙倒是记得考官,来自外地,与京中各府皆不熟识,是绝不可能卖人情给高分的。 谢茹宜和宗凝来得最晚,后者秋猎受的伤,也已经完全好了。 宁芙不由感慨,有实力的人,果然压轴出现,她记得这俩人的射艺,最后成绩都是上等。 考核的顺序根据抽签决定,宁芙的签在正数第六。 开始前,不知谁喊了一句:“世子陪同观阳先生来观看了。” 不过现场人太多了,就连平日里总是如同鹤立鸡群般,让人一眼就能瞧见的宗肆,宁芙也未看见。 轮到自己考核时,她也无暇分心,移动靶和固定靶各十箭,她未有一箭失误,不过具体成绩,还得几日后公布才能知晓。 宁芙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只要如常发挥出来了,便是最次也不会差到哪去。 . 观阳先生微笑道:“这便是圣上口中,行之教的那位女君?” 宗肆“嗯”了声。 观阳先生捋了把胡须:“我看她的技巧路数,倒是更像你。” 宗肆先前就看出来了,道:“我秋猎前便提前回京查过,却并未发现身边有康阳长公主安插的眼线。” 观阳先生笑道:“能相似到这种程度,是绝非能偷学到的。” 宗肆顿了顿,并未言语。 “阿凝与谢姑娘的箭术,能看出你只是提点,靠的是她们自己领悟,宁四姑娘的箭术,却像是你手把手教的,力道与巧劲,都像是你握着她的手,一次次试出来的。” 而这种练箭方式,也远远超出了男女大防,也就只有夫妻,才能这般亲密了。 第12章 “学生和宁四姑娘并未有过这般接触。”宗肆淡然道。 观阳先生自是不怀疑他,若他跟宁四姑娘真有什么,宁国公府早就上门让他给个交代了。 “真是奇事一桩。”他也难有头绪道。 宗肆却不以为意,道:“事若发生,皆是人为,无非是对方技高一筹。” 只要找到对方的目的,宁芙为何会箭术的缘由,自然也会浮出水面。 宁芙回学堂里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宗凝便也考完回来了。 “宁姐姐,你今日表现得真好。”宗凝罕见地主动同她打招呼道。 原先听说秋猎她与公主的比试也很精彩,宗凝还不相信,如今一见,彻底心服口服,女君里,射艺没有比她还好的了。 宁芙道:“凝妹妹可否帮我个忙?” “要看我能不能做到。”宗凝俏皮地眨了眨眼。 “上回秋猎,我同公主喝醉了,对世子或许有冒犯之处,但绝不是有心为之,有劳凝妹妹能向世子转达我的歉意。”宁芙真诚道。 宗凝忍不住笑出声,道:“宁姐姐,我三哥不是那般小心眼之人,你放心吧。” 宁芙在心里默默道,那是因为你是他亲妹妹,他最心疼的人,换成其他人,宗肆可就没那么好了。 “凝妹妹可一定要替我转达。”宁芙不放心地强调道。 宗凝答应下来,又悄悄问她:“宁姐姐,你是不是有些怕我三哥啊?” 宁芙可不怕他,只是被他拿住了七寸罢了,她违心道:“世子英勇神武,是有些令人敬畏。” 宁芙本就是特地等宗凝的,托付完事之后,就打算回府了。 学堂外依旧是热闹非凡,宁芙往场地望了一眼,这一回远远就瞧见宗肆了,他正将谢茹宜引荐给观阳先生。 公子清贵如玉,俊哉伟哉,女君亭亭若兰,螓首蛾眉,两人光是站在一处,已有凤协鸾和之感。 “听说谢二姑娘发挥得极好。”人来人往,车夫也听见了些风声。 宁芙就更清楚这事了。 谢茹宜的骑射之术,虽远远逊色于她的礼乐之艺,但上辈子她这一次的射艺考核,依旧是女君里的第一。 不过她努力而又聪颖,这也是她应得的,宁芙以她为榜样。 宗凝在回去的路上,就开始跟宗肆讨要奖励了:“三哥,若是我这次射艺能拿上等,你将疾风送于我吧。” 疾风是去年宗肆随宣王在北地出征时,缴获的汗血宝马,性子刚烈不羁,他也花了些功夫将其驯服。 宗肆哂道:“没见过比你还会狮子大开口的。” 他这意思,就是答应了。宗凝心满意足,又想起宁芙的事,道:“宁姐姐让我替她转达,那日秋猎若是无意中冒犯你了,望你海涵。” 宗肆并不接话,他本也未打算追究那日的事,宁四姑娘冒犯他也不是一次次两次了。 宗凝神秘兮兮道:“我最近觉得宁姐姐也挺好,不如把她介绍给二哥。” 宗肆皱眉道:“你一个未及笄的女君,成天想的就是这些事?” 宗凝自知理亏,识趣地闭嘴了,可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家二哥,不见得就看不上宁芙。 前一阵子她同侍女聊起宁姐姐秋猎之事时,二哥也破天荒地听完了才走人。 要知道她二哥平日里可是对所有女君的事,都没什么兴趣的。 却说宗肆当晚,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的景华居里住着一位女子,他虽未进去,却清楚的知晓女子的动向,有时她会坐在门前看书,有时会做些手工,有时会打理院子里的花草。 女子与他不亲近,但似乎也不陌生。 她肆无忌惮的抢占了他的地盘,将各类小玩意儿摆放在各处,原本好好的景华居面目全非。 他却从未生气,反而将寝居让给了她,自己则休息在书房。 之后有一天,女子推开了书房,手里拿着一柄弓,乃是前朝名将申屠将军所用的“灼耀”,男子无一不对其趋之若鹜。 女子生得倾国倾城,肤若凝脂,昳丽如三月盛绽的桃花,双眼含情,分明是成熟些的宁四姑娘。 她娇声道:“出嫁前好多男子曾向我讨要过灼耀,可这是我的嫁妆,我只愿送给郎君。” 他目光闪烁,无言看着她。 “不过也不是白送给郎君的,从今日开始,郎君得回后院住。”她红着脸不敢看他,咬唇道,“你我成婚已有三月,郎君,我不想独守空房。” 大胆直白地邀请他圆房,神色却又矜持娇媚,再铁石心肠之人,怕是也拒绝不了她的示好,何况言辞间,又将他捧成她心底独一无二的那个。 ...... 宗肆醒来后,揉了揉太阳穴。 梦境过于荒诞,以至于几日后从宣王妃口中听到宁芙时,他喝茶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听闻这一回射艺考核,第一名是宁四姑娘。”宣王妃道,语气间带了些许难以置信。 宗肆却无半分意外,昨日成绩下来时,他便已经知晓此事,第二是谢茹宜,宗凝则是第三,得上等的只有她们三人。 宣王妃又担忧道:“宁老太太明日约我去寒香寺拜佛,不知她的意图,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说到这,宣王妃也不禁头疼,虽说都希望自家府上的女儿能高嫁,可如此打宣王府的主意,她少不了看低了宁国公府。 “母妃看着拒绝便是。”宗肆头也不抬道。 “宫里盯着你,你的亲事一时半会儿也难有着落,不如先替你安排两个通房。”宣王妃提议道。这般年纪,身边每个人也总不是事。 宗肆却道:“年后我就得去北地,母妃不必操这份闲心。”时局紧张,他是分不出精力应付女子的。 他主意正,宣王妃劝不动他,也知道他并非沉迷女色之人,只能作罢。 宁国公府那边,却是被宁芙射艺第一的喜悦笼罩。 连宁芙自己,也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此成绩,也不枉她肿了半月有余的手腕。 宁夫人更是高兴地将院里的小厮与侍女都赏了个遍,给在外办事的宁真远、宁诤,以及康阳长公主都写了信,恨不得跟所有人都告知一遍。 宁老太太,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光焕发,瞧着都年轻了好几岁。 “酒宴如何安排?”老太太同样也是广而告之的心态。 宁夫人笑道:“不急于这一时,年后还有御、乐艺考核,免得让人觉着我们国公府太沉不住气了。” “也罢,国公府今年收支本就吃紧,不铺张浪费也好。”说到这,老太太不免叹了口气,道:“卫氏在打理钱财方面,资质属实平庸,我看还是得你协助她。” “老祖宗,我哪懂这些,还是大嫂继续管着吧。”宁夫人和气地推脱道,也不说大房的半句不是。 宁芙却在猜测,不知是不是大伯母管得吃力了,才让祖母开口试探。 大伯母早些年,在中馈之事上,是不肯放权的,祖母又偏心大伯母,是以阿母在这事上,未占到半分好处。 宁夫人不肯,宁老太太自然也就不好强迫她。 宁芙回到竹苑时,同宁夫人道:“阿母,帮大伯母管国公府,其实也不是不行。” 一来,宁芙见不得国公府在大伯母手里亏空下去。 其二,银钱握在手中,便是权力握在手中,父亲只是国公府嫡次子,在外官职再高,回府还得被大伯压一头,关系好时无所谓,可兄弟之情未必能一辈子深厚。 若是国公府由阿母打理,大房在任何情况下,都得考虑其中的利害关系。 “自然不是不行,却不是现在,眼下你大伯母,可舍不得将手中的权力分多少出来。”宁夫人道。 她可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得等日后卫氏来求她,谈判的筹码才足。 宁芙琢磨了一番,大伯母心气傲,向来不肯承认自己的不足,是以才会导致国公府来年的库银紧张,原先她想提前干涉此事,眼下看来,倒不失是个让大伯母低头的好机会。 但若是这样,就得提前备好银钱渡过国公府这次危机了。 宁芙肯定不会动阿母的家底,那就得想想赚钱的法子。 第二日一大早,宁老太太要同卫氏去寒香寺礼佛,将宁芙也带上了。 秋季已到尾声,寒香山上大片大片的红枫早已枯落,铺满了整条小径,山旁湖泊波光粼粼,静寂幽远。 碰上宣王妃时,宁芙不由顿了顿,紧接着道:“王妃万福。” 宣王妃一见到宁芙,就想起上次她推荐给自己去伤疤的药方,如她所言,确实很有效,只是眼下怕宁老太太觉得她在亲近宁芙,并未开口感谢她。 “老夫人今日约我,可有何事?”宣王妃开门见山道。 “阿芙,祖母同王妃进去礼佛,你在寺院等着,莫要乱走。”宁老夫人叮嘱道。 宁芙点点头,却有些心神不宁,祖母为何要见宣王妃,她心里隐隐有答案,只是对于结果,她亦是心如明镜。 闲来无事,她去庙中拜了拜,求了只姻缘签。 得到的倒是支吉签,自是有缘千里合,却不知真命天子究竟在何处。 挂喜签时,宁芙暗自想着,难不成她的夫君不是大燕男子,不过她可不愿意远嫁。 正想着,忽听有人喊了一句:“宁姐姐。” 宁芙回过头一看,不是宗凝又是谁?同她一起的还有谢茹宜:“凝妹妹,谢姐姐。” “我和谢姐姐同我阿母一起来礼佛,没想打宁姐姐也在,你求了什么签?”宗凝好奇问道。 谢茹宜看向她手中那支姻缘签,宁芙却不由得脸红了,算起来她还未及笄呢。 宗凝笑道:“刚才我也让谢姐姐求了支姻缘签,大师说谢姐姐的是万里挑一的好姻缘,是佳偶天成,喜结良缘。” 宁芙道:“谢姐姐是璧人,谁娶了谢姐姐,是他的福气。”是她自己就够好,不论嫁给谁,都会是良缘的。 宗凝的笑意就意味深长了些,谢茹宜算的姻缘签,是与宗肆的,只是碍于宁芙在这,不好打趣她。 “这回宁妹妹射艺拿了第一,恭喜。”谢茹宜道。 宁芙不好意思道:“我也未料到这次会得第一。” 三位女君坐着聊了会儿,直到宁芙看见宁老夫人、卫氏与宣王妃从后院走了出来,才与她们道了别。 马车上,气氛比来时凝重了些。 宁芙也不多问,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书。 到了国公府,她乖巧给宁老太太行了礼,就回竹苑去了。 “老祖宗,可别气坏了身子。”卫氏待宁芙走后,才开口安抚道。 宁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瞧瞧她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过是同她商榷,倒像是我将阿芙送上门给她践踏。” “阿芙这般美,如今射艺又是第一,大燕的夫婿还不是任她挑,咱们也不考虑宣王府就是了。”卫氏道。 宁老太太是最要脸面的,经此一来,也算是绝了要同宣王府结亲的心思了。 卫氏心里却是平衡了些,果然宣王府瞧不上她家宁苒,就更瞧不上宁芙了。 她这也不是讨厌宁芙,只是人都是自私的,见不得她越过了自己女儿去。 几日后去女儿家做客,卫氏就将这事告诉给了宁苒。 “之前叫柳氏看了热闹,如今她的阿芙不也是这下场。”卫氏有些畅快的说道。 虽知宁芙嫁进了宣王府,对国公府更有利,可宁苒也不愿意看见,瞧不上自己的男人,瞧上了她妹妹,眼下是既替国公府惋惜,又有些庆幸。 “是世子自己的意思?”宁苒确认道。 “照王妃的说法,是世子心有所属。”卫氏道。 她问道:“阿芙喜欢世子,眼下被拒绝了,不知该有多难过。” 宁苒在很早就发觉宁芙喜欢宗肆了,不过没放在眼里,宗肆瞧不上娇娇弱弱的小女娃,后来她长开了,虽长得貌美,结果还不是入不了宗肆的眼。 卫氏道:“大抵是,几日没瞧见她的身影了。” 小女君也马上就要及笄了,自然不会完全感知不出来,那日在马车上安安静静的,她越是异常,就越说明她心里有数。 . 竹苑里,宁芙百无聊赖的背着诗经。 过了片刻,宁夫人进了屋,拿梳子替她编发髻时道:“犯不着总想着这点事,男子与女子结亲,本就是在互相挑选,谁瞧不上谁,都是寻常事,” 宁夫人是早就猜到宁老太太去寒香寺的目的,也是顺水推舟,绝了她老人家的心思。 宁芙难过的,却不是被宣王府拒绝这事,而是想到了宣王府对她的这般态度,上一辈子,阿母给她求来婚事,该有多不容易。 “阿母,你是不是也在急我的亲事?”这是她第一次与宁夫人聊这事。 宁夫人道:“阿母虽着急,可阿母更怕你嫁得不好,便也没那么着急。” 宁芙垂眸道:“阿母喜欢什么样的?” “只要对你好,为人踏实,阿母不在意那些虚的。”家世显赫自然更好,却不是最重要的,既然聊到此事,宁夫人索性敞开心扉道,“阿母觉得陆二不错。” 阿母都觉着不错,那定然是还行。 原本射艺成绩出来后,宁芙就该去感谢陆行之的,只是他自秋猎后,便被宗肆派去外地办事去了。 半月后,宁芙才从宁裕那,打听到他回来的消息。 宁芙打算将旷世名弓“灼耀”送与他,她的射艺底子,虽更是上辈子宗肆的功劳,可陆行之教她时,也是尽心尽力,她是打心底感激他,再者她想拿下陆行之,便不介意下血本。 上辈子,她为了哄宗肆圆房,就将灼耀送给了他,当晚宗肆果然表现得极好,再者日后用的弓也一直是灼耀,是以她是清楚灼耀对男子的吸引力的。 至于宗肆看见,那也没什么,他又不会知晓,灼耀曾是她送他的“定情信物”。 第13章 有一位出自公主府的母亲,宁芙妆奁极为丰厚,找灼耀便也费了些功夫。 灼耀檀香木所制,较寻常弓箭,要重不少,弹性却更出色,通身呈暗红色,弓臂处镶嵌的墨玉质地通透,常见的玉石或清澈如湖水,或艳丽如红日,再要不便是各类黄翡,少有纯墨色,光是这几颗玉石,已是价值连城了。 宁芙这一回,却未看见那本教夫妻行事的压箱底画册。 刚重生回来,她在欣赏完后还添了批注,要是被外人看了去,她也就不用见人了,宗肆更是不会放过她。 不过宁芙也未多想,库房戒备森严,无人敢进来,东西众多,大抵藏在哪个角落里。 眼下快到立冬,宁芙想去陆府拜访,还得等立冬之后,而出嫁的宁国公府二姑娘宁苒,也回了府。 女子嫁了人,回娘家并不是易事,只是宁苒嫁得好,母亲卫氏又本是卫氏女,这门亲事是亲上加亲,夫家顺着她。 宁苒的模样生得极好,如寒冬之腊梅,带着孤傲感,如今日子过得顺,人倒是圆润了些,风华却不减半分,反而是更有韵味。 再看宁苒的夫君卫霄,长相虽不算出众,却也端正魁梧,又是卫府嫡长子,风度也是在的。 卫霄也看了一眼自家小姨子,原先卫家不指望他能娶到宁苒,考虑的一直是宁芙,后来宁苒被宣王府拒绝了,他才捡了个便宜。 不过在看清宁芙后,他却愣了愣,没想到宁芙已经出落得这般美了。 宁苒侧目看了看他。 卫霄讪讪收回视线,不由正色,抱拳行礼道:“祖母,姑母,小婿夜间还要当差,就先告辞了。” 卫氏要送送他,却被宁苒拦住:“阿母不必管他,让他自己回去就成。” 卫霄也这般说,又对宁苒道:“过两日我就来接你。” 夫妻俩感情甚好,便是小别两日,也是依依不舍的。 卫氏和宁老太太见状,心里都是极满意的,男子的心要是不在妻子身上,那就在别的女子身上,卫霄的态度说明他对宁苒一心一意。 宁苒回府,自是先于老太太和卫氏叙情。 宁芙与她能单独谈心,已是第二日了,宁苒早早就让侍女来请她了。 大房的兰园,今日要热闹许多,就连五妹妹宁荷今日也来了,不过问了个安后便被打发走了。 “苒姐姐。”宁芙喊道。 “我听说宣王妃那日与祖母见面的事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宁苒笑道,“世子早年与我说过,他喜欢的是谢二姑娘,非她不娶,其他人再美,与他而言都无任何区别。” 宗肆是其实没跟她说过这话,她去找他那日,他压根没有搭理自己。不过她可以输给谢茹宜,甚至可以输给别人,却不能让宁芙比下去。 宁芙道:“我一直没放在心上。” 宁苒却是不相信,只当小女君要面子,嘴硬罢了。就如同她,其实到现在也未彻底释怀被宗肆拒绝,却还得装出一副已然放下的模样。 女子也是有征服欲的,试问谁不想看,有权有势的男子为自己倾倒。只是最后往往陷进去的反而是自己。 “祖母也是以为你射艺拿了第一,宣王府能对你刮目相看,没想到......”宁苒叹了口气。 宁芙不说话,最不喜欢二姐姐的一点,就是有时自视甚高,生怕别人超过她,别人不如意,她心里就舒服了,瞧着是替她可惜,实际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原本这样亲近的姐妹,心该往一处使才是。 “婶娘近日在做什么?”宁苒问起正事来。 宁芙就留了个心眼,按照常理而言,宁苒是不会刻意提起自己阿母的,就如同她不会提起大伯母卫氏,一旦提起,那便是有事。 莫不是上次祖母提及的,协助大伯母打理国公府之事。 “在忙着盯我读书呢。”宁芙道,这也不是假话,阿母对她的学习是极为上心的。 年后还有几门考核,眼下自然是宁芙的学业更为重要,宁苒也不再多问。 下午又亲自往荷亭园跑了一趟,送了些今年才出的龙井:“知道婶娘不缺好茶,不过我既得了,还是想着给婶娘送一份。” 宁夫人笑道:“你能记着我,我就极高兴了。” 宁苒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果真是为了中馈之事,宁夫人话也不说死,只遗憾道:“年前怕是分不出心神。” “婶娘自然还是先忙阿芙的事,来年能帮上忙就行。”宁苒道,“我阿母是不好意思来麻烦您的,是我做女儿的,舍不得她天天忧心府上的事,才擅自做主来叨唠您。” 其实以卫氏的心气,若是她真不好意思麻烦人,宁苒要来也得被她阻止。 再者,卫氏哪是为了府上操劳,不过是为了利益,中馈在手,这十几年捞的油水恐怕都不少。 宁苒这番话,不仅给卫氏戴了高帽,也给宁夫人挖了个坑,若是她不帮忙,那便是不关心国公府。 “苒姐姐,阿母之所以亲自督促我的学业,也是怕我丢了国公府的脸面。”宁芙笑道,谁还不是为了国公府。 宁苒不禁看了一眼宁芙,她比上一回见面,心思成熟圆滑了不少。 她在荷亭园坐了半个时辰,便告辞了。 “苒姐姐这次回府,看来就是为了这事。”大伯母拉不下脸,便找来了宁苒这位说客。 宁夫人不以为意,卫氏不亲自来找她谈,谁来都没用。 “阿母,大伯母要是熬到捅出大窟窿,要怎么办?”宁芙委婉提醒道。 “真到那时候,反而好谈。” 宁芙却是舍不得拿二房的家底去填,道:“阿母要不拨两间商铺给我。” 宁夫人却皱眉道:“我劝你不要动歪心思。”大燕轻商重农,官家未婚女子从商,那是会被看轻了的。 宁芙在心底直唉声叹气,若是阿母知道兄长日后喜欢的女子,是大燕赫赫有名的商贾傅家之女,该是何种心情。 宁苒在立冬后,就被卫霄给接走了。 他是一日也等不及,当完值,也未回府,直接就来了宁国公府。 宁芙有些触动,她是最清楚的,卫霄一连六年都是如此。她与宗肆刚成婚那会儿,她一个人回娘家,卫霄还纳闷问她宗肆怎么没同她一起回。 后来,她总是形单影只,卫霄也就明白了其中缘由,便没再多问过。 而宁芙刚嫁给宗肆时的得意,也渐渐被磨了个干净。 . 宁芙去见陆行之那日,特地穿了身藕粉色直袖掩腰裙,裙衫面料轻薄,即便在冬日,也不厚重,腰身依旧是不盈一握,而这浅淡粉色既显得她娇俏,又为这素净季节平添了几分色彩。 外搭的狐氅则依旧是白色,却更将里头的粉色,衬出了几分隐约朦胧之美,不失芙蕖之艳,也不失芍药之雅。 宁芙得的是陆夫人的邀请,许久不曾露面的五妹妹宁荷同她一处。 陆府人丁稀少,多在外地当差,如今同辈中,只有陆行之一人在京城。 这是宁芙第一次见到陆夫人,她与她见到的妇人都不相同,穿着朴素,素面朝天,正在打理花草。 “陆夫人万福。”宁芙低声道。 陆夫人看了她一眼,随和道:“四姑娘是来感谢行之教你箭术的吧?他就在书房,你自己去找他就行。往左走到尽头那间就是。” 宁芙想了想,道:“上回我本该和阿母登门道谢的,但夫人回娘家省亲去了。” 陆夫人看着眼前乖巧标致的小女君,笑了笑,“是我告诉你阿母不用来的,我不喜欢应酬。” 宁芙对陆府又多了几分好感,陆夫人这般性格,肯定是个好相处的。 陆府只有宁国公府一半大,书房也并不难找,宁芙看了看手里的灼耀,敲了敲书房的门:“陆公子。” 陆行之正与宗肆谈论宋阁老受贿一案,闻声停了下来。 “不要让四姑娘久等了。”宗肆打趣道。 陆行之却是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拉开了书房门。 宗肆在书房里,正好能看见外边,即便是再愚钝之人,也知小女君今日用心打扮过,还不是一般的用心。 宁芙一见到陆行之,心情都愉悦了几分,欢快与他分享道:“我射艺得了第一呢。” 陆行之与宗肆正谈到剑拔弩张之处,眼下见她喜笑颜开的,脸色也逐渐温柔了下来,道:“我听说了。” “多亏了你,谢谢你用心教我。” 宁芙将放在一旁的灼耀,提到了他面前:“这柄弓叫灼耀,是上一世申屠将军的随身兵器,送给你。” 这一句,却让书房里的宗肆微微一顿,想起了那日的梦。 陆行之眼神复杂,往书房里看了一眼,随后道:“这谢礼太贵重了。” “我谁也不想送,只想送给你。”宁芙道。 不过说出口后,宁芙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她当初哄宗肆圆房,说的似乎也是相似的话术,也没点新意。 就在宁芙以为他要推脱时,他却将灼耀接了过去,道:“好。” “不过听闻,世子也一直想要灼耀。”陆行之对着宁芙道,“你将灼耀给了我,世子会有遗憾。” 说罢直直看着书房里的人,虽平静从容,可宗肆还是感受到了几分挑衅意味。 “世子的遗憾,不是我该操心的,我只考虑你的感受。”门外的小女君开口道。 第14章 “即便世子此刻也在,我也会将灼耀送与你。”宁芙想了想,又添了这一句话。 他是将陆行之当作夫婿人选考虑的,对他自然要与众不同些。 再者,这番表态,也是怕陆行之误会她对宗肆有意。 陆行之的嘴角翘了翘。 书房里的宗肆抿一口茶,神色未变。 “仅是因为我教了四姑娘箭术?”陆行之看着她问。 他虽是正经模样,可显然是心知肚明,却还要故意反问她。 宁芙想起北齐公主那句,陆行之是那类看似淡泊,实际上却会在床上耍狠的男子,说得通俗些,就是闷着坏。 她耳根泛红,但顾及着男女分寸,道:“自然只是因为陆公子教了我骑射。” 陆行之笑了笑,分明是不信。 他越是这般,宁芙就越是臊得慌,竟也有了几分小女君心思被发现的窘迫。 女君公子间的暧昧,是最教人难以自持的,好在宁芙并非真的小女君,不至于魂都被他勾走。 “陆公子想必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宁芙道。 “还需一盏茶的功夫,四姑娘可先去前院等我,我谈完事便来。”陆行之道。 见他挽留,宁芙便点了点头,略带赧然道:“那我等你。” 宁芙挽着宁荷去了前院。 陆行之回到书房,与宗肆继续谈及宋阁老一事,对于陆行之方才故意的挑衅,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未提及半字。 “宋阁老受贿的赃款,尽数在其老家琅琊,藏于主宅地下三尺处。不过据我观察,其父墓冢戒备森严,恐怕也有猫腻。”陆行之道。 宗肆看了看他:“为何不直接取证?” 陆行之却道:“因为世子眼下,也并无让我取证的打算。” 宗肆挑了挑眉。 “其一,谢都御史弹劾宋阁老的奏折才呈上去,世子若是立刻找出罪证,恐与谢都御史有里应外合之嫌;其二,世子的目标也并非宋阁老,自然得给鱼儿留下咬钩的时间。” 而派他暗中调查此事,则是对他能力的试探。 宗肆并不否认他的推断,却也未同他细说。 这便是上位者与下位者的区别了,下属自当要知无不言,却未必听得到上级的半点风声。 不过能遇上一位知人善任,礼贤下士的上级,已是难得之事。 “你既有约,今日就到这。”宗肆拂了拂衣摆,起身道。 陆行之在此时道:“四姑娘送我灼耀,世子当真没有半分芥蒂?” 宗肆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灼耀,与梦中倒无区别,是以自然美不是完全没受影响,只不过他不会把梦当真。 “灼耀是四姑娘之物,四姑娘割爱与你,我何来芥蒂。“宗肆不甚在意道。 “希望世子一直能如此。”陆行之平静地道。 三番几次试探他对宁芙的态度,难免让人失了耐心。 宗肆眼底微冷,扯扯嘴角,并未言语,转身离去。 前院,宁芙正蹲着帮陆夫人栽花苗,见她折枝、凿土都极为熟稔,惹得陆夫人看了她好几眼:“四姑娘对花草,似乎有些研究。” “原先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后来觉着养花也挺陶冶心性,就喜欢上了。”宁芙对喜欢的东西,一向舍得花精力去钻研。 陆夫人不禁笑道:“我还以为只有我这般的妇人会如此,想不到四姑娘这样的小女君也这样想。” 宁芙其实也算得上妇人,却不好坦白,只甜甜笑道:“我与夫人有缘,志趣相投。” 她这显然是在套近乎,为了陆行之,宁芙是不介意亲近陆夫人的。 “等这几株蝴蝶兰长开,四姑娘可来我这带两盆回去。”陆夫人也越瞧她越顺眼。 宁芙自是喜不自胜。 陆夫人又道,“行之从小便失去了生母,是以看似冷淡,然则他绝非无情之人,若是有什么不周之处,还望四姑娘担待些。” 她虽待陆行之真心,却到底是比不上生母的。 “陆夫人放心吧,我心里知晓陆公子是好人。”宁芙道。 “原本我还担心他回京不适应,想让他留在雍州,眼下见四姑娘如此,我也便放心了。”想必大多数人都与四姑娘一般友善。 宁芙好奇问道:“那陆公子如何又回来了?” 陆夫人却是笑了,道:“行之也到可以娶妻的年纪了,总要给他寻一门好亲事,却是不知谁能看得上我们行之。” 宁芙脸颊发烫,她就是那惦记陆郎之人。 正想再打探些陆行之的消息,却见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陆夫人身后。 她与陆夫人的交谈,他大抵是听见了,神色却未有变化。 “陆公子。”宁芙行礼道。 陆行之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她:“在琅琊办事时,寻了些上好的紫檀木,四姑娘带回去玩吧。” 留她下来,原是为了给她送东西。 回去的马车上,宁芙拆开了包裹,里头除了几块木头,还有一个已经雕刻好的正在射箭的小人,小巧精致,栩栩如生。 “这小人是四姐姐吧?”宁荷也凑过来看。 那神态,那穿着,是宁芙无疑了,而能雕刻出她射箭模样的,除了陆行之,也别无他人。 宁芙摩梭着小人,这般精细的雕刻,即便是这么个小人,也是极花功夫的,而他得总想着她,才能将她的神态复刻出来。 时刻想着她,定然就没精力去惦记旁人了。 宁芙心里不由泛出几分甜意。 “陆公子雕得可真好。”宁荷赞叹道,“长得也一表人才。” 不过宁荷又想起方才在陆府,自己跟着下人去院子里坐着歇脚时,无意间看见准备离开的宣王府世子,皎皎如明月,清隽端凝,在男子中才是鹤立鸡群之流。 她失了神,一时失礼看他许久,宗肆朝她瞥来一眼,她霎时心跳如擂鼓。只可惜自己身份卑微,他恐怕连自己是谁也不知晓,也未将自己看进眼里。 想到这,宁荷咬了咬唇,自己是嫡女就好了,也不至于被如此忽视。 可看看宁芙,她又释怀了,即便是嫡女,不也同样未能让世子多瞧一眼,自己虽是庶女,却不该自轻自贱。 宁芙用手绢将木雕小心翼翼地包好,叮嘱道:“五妹妹,陆公子见我贪玩,才送了我这些紫檀木,可外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传出流言蜚语,你可别往外说。” 宁荷点点头,她与宁芙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了自己,她也会对木雕这事守口如瓶。 . 梅月便是宗凝的生辰,宁国公府一如往年,收到了寿贴。 因着宣王妃拒绝了宁芙,宁老太太不待见宣王府,只草草备了贺礼,好在小辈的生辰,宁老太太不必亲自登门祝寿,不至于太尴尬。 宁芙却是不能不去,她与宗凝同龄,又有同窗之情,不去才惹人猜忌。 宁夫人私下对宁芙道:“去找宣王府商量亲事的是你祖母,你只当不知晓这事。” 宁芙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到了宣王府,她还是生出了几分不自在。 虽说亲事是宁老太太提议的,可宣王府拒绝娶的,却是她宁芙,谁被拒绝,难免落了下风。 当然宁芙最不想碰见的就是宗肆,不过偏偏事与愿违,她刚下马车,正好撞上宗肆回府。 第15章 宗肆今日穿了身玄色翠竹纹绸袍,气势虽有收敛,却还是压人得紧,腰间常戴的羊脂白玉佩,换成了扣合如意堆绣荷包,做工极好,不知是谁的手艺。 两人刚经历了亲事的难堪,宁芙只恨不得躲着他,碍于礼仪,才勉强行了个礼。 宗肆也只是余光扫了她一眼,与看宁苒,亦或是曾爱慕他的女子并无任何不同,便匆匆去了后宅。 从他身边经过时,宁芙好似在他身上闻到了血腥味。 她不由得愣了愣,这是受伤了? “世子便是再忙,也不会错过凝姐儿的生辰的。”领着宁芙进门的管事宋伯道。 宁芙也猜到宗肆是回来给宗凝过生日的。 宣王府就宗凝一个姑娘,稀罕得很,说句众星捧月也不为过,即便是敬文帝,有好东西也会想着她。 今日寿宴,宁芙算来得晚的,女君们该来的已经来了,早已经吃起糕点,喝起茶来。 宗凝的面子,京城各府没有不给的,即便是万花节,去的女君也不如今日多,热闹非常。 宗凝与谢茹宜坐在一处,剪着窗花,身边围绕着的几个姑娘,年纪小些,全是宣王府自家外戚,可见谢茹宜在宗凝心中的分量了。 “凝妹妹,祝你岁岁皆如意,万事皆宜。”宁芙走上前道。 宗凝今日见她,却不如前一阵热情,眼神也极复杂,只疏远道:“谢谢。” 却是连宁姐姐也不叫了。 宁芙心中也就有数了,宗凝这怕是也知道那日在寒香寺,宣王府与祖母商讨的事了,她又无条件偏向谢茹宜,与她是同仇敌忾,觉得是自己想介入宗肆与谢茹宜之间,是以不再待见自己。 宁芙心中也有几分不满,分明这事从头到尾,与她并无半分干系。 可她也不怪祖母,祖母在这事上虽然不是全心顾着她,可平日里是真心疼她,再者身为家中长辈,也不得不为整个国公府考虑。 从祖母角度来看,宣王府自然是能帮衬些国公府的,可其实也得看,她能不能笼络宗肆的心,否则亲事也是白搭。 “谢姐姐,你送我的荷包,我给我三哥了,你何时再给我做一个?”宗凝笑盈盈地问谢茹宜。 宁芙就想起方才撞上宗肆时,确实见他佩戴着荷包,原是谢茹宜做的。 当然,她也不是愚钝之人,知晓宗凝这番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凡她有眼力见,就不该在人家青梅竹马间横插一脚。 宁芙可真是冤枉死了,天地可鉴,她心中有夫婿的人选,哪打过宗肆的主意,宗肆可不是性价比极高的夫婿人选。 “只要你喜欢,我回去便给你做,你跟世子说荷包是我做的了?”谢茹宜问。 宗凝自然没说,她跟三哥说的是,荷包是她做的,只是当着宁芙的面,却是不能承认的:“说了。” 谢茹宜耳根红了些,道:“这次你想要什么样式的?” 宗凝将自己的喜好,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谢茹宜记下了,又看向宁芙,温声道:“宁妹妹,站着也累,找个地方坐坐。” 宁芙又高看了谢茹宜几分,不论何种情况,是否与她交好,她几乎不会冷落任何人。 至于宗凝这位前小姑子,也是性子直些,心思不坏,宁芙也不会同她计较,当然其中也有不能得罪她的缘由在。 宁芙四下望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商户之女傅嘉卉身上。 上一辈子,兄长与傅姐姐之间也是历经波折,最后好不容易订下亲,等来的却是兄长离世,傅姐姐不愿另嫁自刎,宁芙希望他们这辈子能百年好合,平安顺遂。 傅家如今算起来,也称得上名声显赫,若是提及京中富庶之流,绝大部分人最先想起的,便是傅家,上至宫中贵人们所用的丝绸、玉器、茶叶,下至平民百姓吃茶的客栈、布料,各行各业,均有涉猎。 只是大燕奉行重农抑商,商人即便富可敌国,却也是入不了各位仕宦之人的眼。 傅嘉卉今日之所以能被宣王府邀请,一来是她本身才华出众,让人倾佩,二来则是宣王在军饷一事上,受益与傅家,自然愿意给傅家几分薄面。 而傅家,也需要给自己寻个靠山来守住家底,也算得上互利互惠。 却说宁芙今日来,也是有自己的心思的。 那日以两间商铺试探,宁夫人都不愿交给她,多了就更不必提,宁芙却未绝了营商的心思,宁国公府要用钱的地方,并不止大伯母主持中馈不善,日后在兄长的事情上,更是需要银两。 赚钱的法子,宁芙有,还需要的便是能将她的法子,施展出来之人,傅嘉卉便是最好的人选。 “傅姐姐。”宁芙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四姑娘。”傅嘉卉与宁芙原先并无交集,眼下见她来找自己,不免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朝她微微一笑。 因着宁诤的缘故,傅嘉卉倒是希望和宁芙走得近些。 宁芙在她身边安静坐了片刻,忽见一身着铠甲男子走向宗凝,后者见到他霎时喜笑颜开,欢快喊了句:“大哥。” 这便是宣王兄长,大将军宗盛长子,名唤宗亭,已年过三十,宣王宗湛与宗盛两兄弟关系极好,是以小辈们也很亲近,宗亭也是特地赶回来给宗凝过生辰的。 宁芙想了想,同傅嘉卉道:“凝妹妹这些兄长,都很疼她。” 傅嘉卉想到宁诤,心下一动:“你的兄长不也待你很好?” 宁芙这是知道傅嘉卉喜欢自家兄长,故意找话题同她交谈呢:“我兄长自然很好,只是却难见上一面。” “宁公子何时回京?”傅嘉卉问。 “明年大概就回来了。”宁芙也是故意透给她些消息,怕自家嫂嫂等得心急,也怕嫂嫂被其他人抢了去。 傅嘉卉还想问些什么,只是又无立场,虽两年前她强吻了宁诤,可把他给吓跑了,还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再者,宁夫人恐怕也接受不了一个商贾之女,她还尚未有应对之策。 “你兄长回来,也该说亲了。”傅嘉卉虽在打趣,心中却索然无味。 宁芙委婉提示道:“阿母在信中,倒是与兄长提过此事,不过兄长都给拒绝了,怕是他心中已经有了人。” 傅嘉卉心里好过了些,宁诤离京前,身边并无其他女子,而关外那地方都是些大老爷们,更难认识女君了,若是宁诤心中有人,那只有自己了。 “傅姐姐,今日我找你,还有个不情之请。”宁芙这才转入正题道。 “四姑娘但说无妨。”傅嘉卉道。 宁芙斟酌片刻,压低声音道:“我有几个养颜的偏方,药材虽难寻些,成本却不算高,我想开几间铺子。” 早些时候,她给宣王妃推荐的祛疤方子,便也是这些偏方中的一个。 “你想以傅家的名义来开,我可以帮你,不过先得明确三件事。”傅嘉卉当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其一,看你的打算,看中的顾客大抵是京中贵女贵妇,若是出事,傅家担不起责任,是以方子的安全性得先让我验过,这里便有向我泄露偏方的风险,看你能不能接受。其二,你我如何分成,其三,要是铺子做不起来,损失该谁来承担。” 宁芙认真道:“我信得过傅姐姐,验方子自然可以,分成你我各五,至于损失,初期由我承担,只是姐姐到时不能透漏铺子是我与你合开的。” 傅嘉卉却笑道:“分成你四我六。” 宁芙皱起眉。 “不然免谈。” 宁芙:“......” “宁妹妹,做生意便是如此,眼下是你有求于我,我自是能狮子大开口,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傅嘉卉递了杯茶水给她。 宁芙沉思片刻,此时自己手里筹码确实不多,可日后未必还如此,谈判的机会日后自然会有,便答应了下来:“那便你六我四。” 至于细节,却不是今日能谈的。 两人便重新约了日子。 宣王府不愧是在敬文帝面前也说得上话的,连宫中的戏班,也给请来了,谈完事后,宁芙与傅嘉卉分开后,便安静的听起戏来。 戏台上演的是《游园梦记》,讲的是落榜书生,前途无望之际,误入桃花源的故事,戏子唱腔婉转悠扬,宛若天籁,让人沉浸其中。 “宫中的戏班果真是非同凡响,让人无法自拔。”一曲终了,宁芙忍不住感叹道。 “宁妹妹听出什么了?”谢茹宜侧目过来问她。 宁芙道:“用陆游那句诗来形容,倒是合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绝境未必是绝境。” 荣敏不屑地撇了撇嘴,“既用了他人的诗句,又如何算是自己的见地?” 宁芙在心里叹了口气,京中这些贵女们,虽也有拉帮结派之事,彼此不和的,也不在少数,可面子上大多过得去,唯有这荣家姑娘,除了宗凝与谢茹宜,对谁说话都带刺,也不知背后得罪了多少人。 “荣妹妹擅长写诗自是厉害,但能引经据典,那也是种本事。”谢茹宜打圆场道。 宁芙朝谢茹宜甜甜一笑。 荣敏最是以谢茹宜马首是瞻,也不再开口。 . 一直到宴席前,宗肆才出现。 方才回来尚有几分风尘仆仆,不过宣王府三郎即便奔波,也依旧俊朗,此时换了身烟青色暗纹刻丝圆领袍,气质虽冷,却是梅花般惑人的冷,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最是能让女子陷进去。 他却比宗凝这位寿星还惹眼,宁芙都要以为,不少女君是为了见他一面才来的。 “三哥。”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宗凝比见其他兄长时还要高兴,拍了怕他的肩膀,“事情办完了?” “嗯。”宗肆蹙了蹙眉,随后便恢复如常,道,“你的生辰礼我已让人送去你的寝居,这些糖你分给女君们。” “谢谢世子。”有不少女君趁机与他搭话道。 宁芙暗暗猜测,宗肆的伤恐怕就在肩上。 听宁裕说,前几日陆行之是与他一块出京的,不知陆行之如何了。 宁芙有些担心,却是不好意思去问宗肆,思来想去,只好托谢茹宜替自己去问一句,近几日宁裕也不在,不问宗肆,她便无法得知陆行之的情况了。 眼下宗凝不见得愿意搭理自己,她也不想往上凑,再者,宁芙眼下不介意让谢茹宜知道自己的心思动在谁身上,以免与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再者,谢茹宜也绝非是那爱嚼舌根之人,自己询问伤势,也算不上有损名节之事。 谢茹宜打量了她一眼,即便知道是宗肆拒绝的宁芙,可听宁芙提及陆行之,心里还是莫名松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宁芙生得,实在是太好。男子又有几个真的不爱美色? 宁芙虽不适合进宣王府当正妻,可若是侧室呢?宁国公府终有一日要没落,宁四姑娘再拖几年,也并非完全无当侧室的可能,这样的侧室,男子真的能不偏宠么? “宁妹妹别担心,我替你去问。”谢茹宜道。 . 宗肆伤势虽不致命,却也得静养一阵,并无久待的打算。 不过中这一剑,倒是他刻意为之,以养伤为由,避免卷进宫中近日的纷争。 回去之时,宗肆被谢茹宜挡住了去路。 “世子万福。”她柔声道。 即便宗肆眼下并无心思应付人,不过对谢茹宜,他姑且能耐心几分,道:“谢姑娘有何事?” “宁姑娘托我来问一句,陆公子可有受伤?”谢茹宜也有私心,是以并不遮掩宁芙对陆行之的好感。 这话在宗肆听来,就有些门道了,宁芙自然是察觉到他受伤了,才会联想到陆行之。 宁四姑娘倒是有分寸,并不问及自己半句,只是他也无心替他们玩传情的小把戏。 “行之无事。”宗肆离开前淡淡道。 谢茹宜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世子好像有些不高兴。 宁芙在听到陆行之并未受伤时,才彻底放下心来,感激道:“麻烦谢姐姐了。” 谢茹宜道:“我还得陪阿凝接待女君,宁妹妹若是觉得无聊,可自己逛逛,宴席后便能回去了。” 宁芙却是觉得人群过于嘈杂,是以她避开了人群,想透透气。 今日王府客人众多,下人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十五左右小丫鬟,摔倒在了宁芙面前,吓得面如土色:“姑娘饶命。” 宁芙蹲下,将她扶起来,低声细语问她摔疼了没有。 “你是二公子房里的丫鬟?”宁芙有些印象。 “是。”她怯生生道,“奴婢名唤福心。” 宗铎其实就在附近,宁芙的话,他也听见了。 往日他最讨厌女子打探他的消息,不过宁芙虽认识他身边的下人,他却不反感,又觉得她对待下人的温柔之态,心是善良的。 或许是有些心机,但有心机也绝非坏事。 不久前,宗肆拒绝了与宁四姑娘的亲事,宗铎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竟是暗暗松了口气。 宗肆是王府世子,跟宁国公府结亲是绝无可能。而他若是想,却不是完全无机会。 第16章 宁芙正安慰着小丫鬟福心,后者却还是呜呜哭起来,用衣袖擦着眼泪。 “我把二公子的墨洒了,二公子肯定会责罚我的。”福心害怕道。 这墨是二公子费了很大劲才寻来的,是墨中珍品,名为“如金”,能叫这名字,定然是稀罕物。 二公子前脚叫她将墨送去他的书房,后脚她就将墨洒了,福心不知道该怎么和二公子交代。 何况,二公子不像大公子温柔,也不似世子面善,听闻在军中责罚人时,从不心慈手软。 宁芙若是知晓福心用面善来形容宗肆,只怕要说小姑娘是被宗肆那张脸给欺骗了,宗肆可不是好伺候的人。 眼下,宁芙也有些为难,她是不愿意跟宣王府的人走太近的,可福心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小姑娘,虽只有几面之缘,却知她心地善良,宁芙不忍心看她受责罚。 “二公子在哪?”再三犹豫,宁芙还是决定替她说说情。 福心指了指拐弯处,道:“拐过这道弯后,有一个亭子,二公子就在那里。” “若是二公子问起你,你便说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你。”宁芙道。 福心反应过来,却没想国公府的小姐,愿意这般帮自己,忙跪下磕头道:“四姑娘,福心感激不尽。” 一旁的宗铎皱起眉,他哪是这般不通情达理之人? 在军中他是严格些,可在府上,他并非胡乱惩罚下人之辈。 他回到了亭子里,不过片刻功夫,就见宁四姑娘翩翩而来。 今日宁芙穿了身鹅绒白广绣裙,若是肤色黑色,或有瑕疵,这白便会衬得皮肤更差,而宁芙却是遗传了宁夫人的好肌肤,这身裙子则将她衬得越发如霜如雪,额头上那枚浅粉色梅花花钿,又显得她极为俏丽。 宗铎向来不喜欢脂粉味,也不喜欢妆浓女子,宁四姑娘这般在他看来,就是正好。 “二公子。”她娇娇行了礼。 便是行礼,宗铎也觉得她与旁人不同,欠身时好似含羞,因着四肢纤细,身材高挑,起身时又极为优雅,很是好看。 不过他并不是喜欢娇滴滴的小女君,宁芙看似娇弱,实则不然,那一手射箭技巧,连很多公子都比不上,宗铎对此佩服不已,是以宁芙的平日里的娇滴滴做派,也就别有一番风味了。 换句话说,若是对方有个有点惊艳了你,那她不论怎样,都是好的。 “四姑娘。”宗铎面上倒是看不出半分心里的情绪。 宁芙道:“我在这给二公子赔个不是,方才我不小心撞到了你的丫鬟,害她泼了墨,还望二公子不要责罚她,我也有些好墨,到时我让府上人给二公子送来。” 宗铎道:“这并非什么大事,四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不是出卖主子的事,我很少责罚身边的人。” 他不想给宁芙留下个凶神恶煞的印象,虽未必真就跟宁芙如何,可她到底也算是唯一让他看进眼的女子。 宁芙与他客套了几句,又后知后觉的想起,宗铎居然没问她是如何得知福心是他在他身边伺候的,不过他既然没问,宁芙也就不去多那个嘴了。 “二公子,今日我见你这事,还望你不要同世子说起。”宁芙在末了时说道,否则宗肆又该怀疑她用心不轨了。 “好。”这是他的私事,宗铎本来也不会说。 宁芙上辈子,与宗铎毕竟是伯媳关系,私下交流并不多,虽已知他是面冷心热之辈,却未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说话。 她暗自想,祖母当时倒不如考虑宗铎,不仅成功概率大些,宗铎也更好相处,没那么薄情冷情,也无青梅竹马,也算是适合过日子的男子。 不过宁芙自己是不会去考虑宗铎的,毕竟先前是自己大伯哥,她暂时还是接受无能。 宁芙并未久待,可空气里淡淡的清甜味,却未立即散去。 宗铎在亭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去了宗肆的景华居。 宗肆此时已脱去了衣物,胸口往上两余寸,肩往下一寸处,是一道极深的伤口,虽已包扎,却还是有血迹渗出。 宗铎不禁皱起眉:“伤势不轻,何必急着赶回来。” “不想错过阿凝的生辰。”宗肆不以为意,倒像受伤的并非是他。 宗铎不语,三弟并非娇生惯养之徒。 宗肆风轻云淡道:“若我表现出伤势极重的模样,六殿下反而会起疑。”将受伤之事捂住,秘而不发,才是他的行事作风,宣王府不是没有孟泽的人,他自会知道他受伤一事。 “六殿下对宋阁老的人脉关系,颇为忌惮,眼下既然已有突破口,他自然是希望你能尽快将其一网打尽。”宗铎道,“你手里有宋阁老受贿的证据了?” 宗肆自然有:“眼下并非处理宋阁老的时机。” 宋阁老是两朝元老,不少达官显贵,都是他的学生,与他在利益上也颇有牵连,是以消息极其灵通,而在官场之中,情报又是最值钱的。 这样的人,若是自己人,那就是最好的资源。 可宋阁老是四皇子的人。 于孟泽而言,眼下自然是卸去四皇子孟澈一条臂膀的好时机,他自是希望宗肆尽快查清宋阁老的罪证,再者能将宣王府对他的支持,拉到明面上来,对他更是有利筹码,能拉拢到不少中立之臣。 只是这对宣王府并非好事,眼下还未到能光明正大站队的时机。 宗肆是在去琅琊调查宋阁老的路上“遇刺”的,中这一剑,便是与孟泽博弈的后果。 宗铎也猜清楚了事情的原委,跟宗肆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今日你去溢香楼查案了?”宗肆闻到了他身上的女子独有的清甜味。 宗铎却道:“今日阿凝生辰,我一直在府中,并未出门。” 这味道倒是有几分熟悉,宗肆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多言。 今日宗亭也在,兄弟几个难得团聚,送完宾客后,便聚在了起居厅。 宗亭成亲,已有十年,儿子也有七岁了,跟着宗亭常年在军营里混,长得比同龄人都要结实,却极顽皮,便是棍棒教育也不怕。 不过面对宗肆,却是听话的不行,乖乖叫道:“三叔。” 宗二夫人看见孙子,自是高兴不已,但看看宗铎,不禁又叹气道:“三郎的亲事事关王府,只能暂时搁置,可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宗铎往常从不理会这事,今日倒是一反常态,道:“就怕我看上的,母亲不喜欢。” 宗肆看了看他。 宗二夫人道:“只要家世清白,我都喜欢。” 二郎既不是宣王府世子,又并非长子,在亲事上,要自由许多。 宗铎沉思片刻,道:“再看。” 宗二夫人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若是能提,这会儿也就提了,这般迟疑,恐怕看中的女子身份特殊,可能是曾经与三郎相看过。 不过她并非迂腐之人,相看过又不是相爱过,日后成婚了二郎也有自己的院子,跟三郎也碰不上几面。 宗二夫人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可能是宁四姑娘, 宣王妃不喜宁四,更看中谢二,但宗二夫人倒是觉得宁四姑娘不错,今日寿宴她也在远远看了她一眼,虽阿凝给她看了脸色,但她还是和和气气的,也不刻意讨好阿凝,是个有肚量、明事理的。 二郎心思也不坏,与这样的女君过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但宗二夫人这也是猜测,不过对宁四姑娘客气些,总是不会错的。 . 宁芙回府之后,便找了金箔墨,让府上的小厮给宗铎送过去。 见到宁夫人时,见她眉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阿母有什么高兴事?”宁芙好奇问道。 “你外祖母来信了,夸你有才学,还奖励了你两间商铺。”宁夫人笑道。 宁芙眼前一亮,正想问商铺一事,却听宁夫人无情道:“商铺先由我替你管着,等你成婚,再将铺子与你嫁妆一起给你。” 在这事上,宁芙是不敢撒娇的,好在她也不打商铺的主意了,只希望与傅姐姐那边能谈得顺利。 “今日去王府可还算顺利?”宁夫人替她拢了拢衣襟。 虽宗凝与她生了芥蒂,却也不算要紧事,宁芙点点头。 与傅嘉卉的约会,怕惹人猜忌,定在了书铺,只当两人是无意撞上,才多聊了几句。 天清阁是京中最大的书铺,平日里来这的女君公子不少,宁芙的美貌虽偶尔让人驻足,却无人对她的出现有半分意外。 “四姑娘,随我来。”掌柜见到她时,恭敬地迎上来。 “我在等傅姐姐。” “傅姑娘已经到了。”掌柜道。 宁芙没想到,这清天阁,居然也是傅家的产业。 清天阁内,别有洞天,书阁之后,竟是数条密道,拐过一道弯,豁然开朗,出现的密室清静淡雅。 “傅姐姐真是教我大开眼界。”宁芙见到傅嘉卉时笑道。 傅嘉卉却道:“这里并非我的地盘,我不过是替人管辖,方子你带来了?” 宁芙将方子递给她,道:“女子爱美,市面上胭脂、脂粉都卖得极好,养颜之物自然也不会差,只是如何将名声做起来,是个难题。” 用在脸上的新鲜事物,不是谁都敢尝试的。 傅嘉卉静静地听着,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宁芙斟酌片刻,道:“如果能让王妃说方子好用,那定然是没有问题的,京中贵妇们自会愿意买。”宁芙道,王妃在京中极有地位,她的吃穿用度一直有人学。 傅嘉卉被噎了下:“你胆子也太大了,连宣王妃的主意也敢打,且不说其他的,王妃如何愿意出来说方子好用?” 宁芙却是早想过这个问题,宣王妃不喜欢她,从她这得到的方子,肯定是不愿意往外说的,怕宣王府跟宁国公府扯上关系。 可若是讨她怜爱的人,将方子送她,她定是会拿出来炫耀的,长辈的心思都大差不差,都喜欢小辈将其放在心上,爱分享小辈对自己的好。 如今宗凝对她有成见,宁芙想,也只能从谢茹宜入手了。 宁芙道:“将方子做成药丸,取个艳丽些的名字,想个办法让谢姐姐送与王妃,王妃定然会与好友说起此事,再让众人知晓谢姐姐的药丸,是从你这买的便成。” 这物件的称呼也是极重要的,比如“萝卜”与“温崧”,虽是同一样东西,给人的感受却是天差地别。 “此方法能行的前提,是你这些方子真有效果。”傅嘉卉道。 宁芙道:“若是没有效果,我也不会想着开铺子了。”再者,她想到王妃,也是因为这方子宣王妃曾经用过,且效果很好。 “一切还得等我先验过方子再说,若是没问题,再按照你说的做。”傅嘉卉道。 宁芙点点头,出了密道,在清天阁又逛了会儿。 同她一块出来的,是她的贴身丫鬟冬珠。 宁芙身边是需要帮手的,冬珠又极其细心,是以这事并不打算瞒着她,而冬珠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她跟自家小姐永远是一路的,主子的事,她该帮忙的帮忙,该守口如瓶便不多说一个字。 三日后,宁芙才得到了信件,傅嘉卉再次邀请她来清天阁。 宁芙低调前往,这一次是傅嘉卉亲自等她。 “傅姐姐。“宁芙笑盈盈上前。 傅嘉卉却未回她,眼神有些许复杂,到底是宁诤的妹妹,她叮嘱道:“一会儿问你什么,你如实说便是。” 宁芙的笑意浅了些。 或许是心境的缘故,这一回在密道里,宁芙总感觉要阴冷些,还未进密室,就闻到了浅浅的檀香。 宁芙一步一步走过去,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在看见宗肆时,她心中不由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可很快又冷静下来。 清天阁是宗肆的,那就一切都合乎情理了。 宁芙理清了不少事,傅家生意如何能做这么大,仅帮宣王府分担些军饷,背地里就能得到宣王府的庇护? 只有一个解释,傅家不过是挂名,拿的是小头,而这些产业,背后的主人,是宗肆。 宁芙背后冷汗直冒,忽然想哭,她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傅家既然是宗肆的代理之人,兄长的死,或许就与宗肆有关。 傅家利益庞大,宗肆需要的是一个绝无二心的爪牙。 傅姐姐喜欢她兄长,曾说过嫁人后就不再插手傅家的生意,宗肆舍不得谢姐姐这只趁手的左膀右臂,也不能让秘密有泄露出去,就留不下她兄长宁诤。 而上一辈子,兄长也暗中调查过傅府之事。 “坐。”宗肆扫了她一眼,声音淡泊得如同山间料峭春雪。 第17章 密室幽冷,宁芙手脚皆已麻木,却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眼睛通红,将泪意忍了下去。 宗肆只冷淡地看着她,跟看一只雀、一棵树,并无任何区别,全然是看寻常物件的冷漠眼神。 两人对峙,宁芙其实也无半分气势。 “我无意知晓世子的任何秘密。”到底是她先败下阵来,倒不是宁芙怕他,只是事到如今,意气用事并无半分益处。 宗肆却道:“我对四姑娘的秘密,倒是很有兴趣。” 微风徐来,画案上的玉板笺随风浮动,那是宁芙前几日给傅嘉卉的方子。 宁芙心里有了数,今日宗肆会亲自出面,恐怕与这几张方子有关。 方子自是没有问题,只是上辈子给她方子的人,来头却不小。 “我一个小女君有何秘密,世子该知晓的,也早已知晓了。”宁芙并不接招。 宗肆示意傅嘉卉,后者出了密室,很快有人送来热茶,茶香四溢,宁芙是尝惯好东西的,一闻便知这茶是“百里雪”,所有茶里,属这茶香最为浓郁。 “四姑娘不必自谦,你若是简单,今日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宗肆斟了杯茶给她。 却说宗肆原本对宁芙想开商铺一事,是全然不在意的,除了对她的印象加了一条私自营商之外,与他并无任何影响。 只是傅姑娘跟他提及,宁芙想利用他母妃来为商铺宣传。 宗肆便亲自检查了一番宁芙的方子,这一查,却发现这些方子,增一分,减一分,皆是剧毒之物,若按方子来,则效果极佳。 普天之下,只有神医慕若恒能开出如此方子,而他行事极端诡谲,却是因为厌烦那些不谨遵医嘱之人,是以找他看病的,无一敢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十余年前,世人就已无慕神医的踪迹,宁四姑娘却能得到他的方子,如何会是简单之人。 何况,宁四姑娘令人匪夷所思之处,也并非这一点。 “世子想让我替你找慕神医?”宁芙冷静下来。 宗肆眉梢微抬,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若是我不愿意呢?”她低下头,眉眼间尽是乖顺,若是没留意她说什么,怕是会以为她只是个纯情的小姑娘。 “四姑娘是孝顺之人,肯定会替宁国公府考虑。”宗肆却是早捏住了她的七寸。 技不如人时,反抗绝不是明智之举。 若是知道傅家背后的主人是宗肆,宁芙并不会交出方子,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宁芙沉思片刻,咬唇道:“慕神医神出鬼没,并非是我想,就能找到他的。” “我给四姑娘半年时间。” 宁芙心中盘算了一番,若是半年,倒也差不多,“不知世子让我找慕神医,是想要何物?” 宗肆轻笑一声,只是冷情之人,即便是笑,也是冷冷的:“四姑娘可知有一种毒药,唤作玉芙蓉,我找慕神医,是为了其解药。” 宁芙见他此番不遮不掩的态度,心中暗叫不好,知道的越多,想脱身可就难了,忙道:“是我多嘴了。” 宗肆却道:“无碍,早晚你都该知道。” 这就是要拉她下水了,恐怕之后要替他办的,也绝不止这一件事,宁芙心往下沉,面上却波澜不惊,垂眸道:“我可以替世子办事,只是希望世子日后在我父亲的事上,也能高抬贵手。” “宋阁老一事,让你父亲不必上觐为他求情。”宗肆对她道。 宁芙意外不已,随后又想起先前去陆府拜访,陆行之提及自己去了琅琊,恐怕就是在查宋阁老一事。 宋阁老受贿一案,乃是上辈子一桩大案,父亲不知真相,上奏为他求情,后被敬文帝迁怒,宁国公府人人自危,只是这分明是半年后的事,原来此时已有了结果。 “世子伤势可好些了?”宁芙忽然关心道,如今这番情形,面子的功夫得做做。 宗肆抬眼看了看她,隔着画案,对面的小女君眼睛虽还是红红的,好不凄楚可怜,可背却挺得很直,话语也冷静,可见擅长示弱,却未必是真示弱。 女子若是嘴甜心狠,便是最该提防之流。 宗肆却不否认宁四姑娘模样生得好,便是如此狼狈时候,也俏得别有一番滋味。 宁芙看见宗肆将丝帕递给她时,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看他。 “自己清理清理,不然傅姑娘怕是要误会,你在我这受了欺负。”男人语气不咸不淡。 宁芙却是立刻理解了他口中的欺负是什么意思,虽感觉他肯定不会调戏自己,可因为对宁诤之死的猜想,却有些反胃。 照了照一旁的镜子后,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说,眼睛湿润显得迷离,唇也咬红了,倒真像与人恩爱过的模样。 宁芙只觉难堪。 出了清天阁,冬珠一见她,便担忧道:“姑娘,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宁芙无法与她说今日之事让她有多震惊,只宽慰她:“事情有些棘手罢了,不用担心。” 只是宁芙自己,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她当了宗肆三年妻子,却从未察觉他与傅家的关系。 如若宁诤的死,真与他有关,宁芙不会坐以待毙,哪怕......要宗肆死。 至于与宗肆的交易,她受制于他拒绝不了,加之此时也还算有利,只是宁芙太清楚他们这些重利之人了,宣王府与宁国公府,从不是一条船上的,眼下姑且能为父亲提供些便利,真到了那一步,宗肆并不会心慈手软。 便是上一辈子,也可能只是,她还未活到宗肆对父亲兵刃相见那一步,十年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宁芙有些遗憾,陆行之虽不错,可面对宗肆,却是无法给她提供任何帮助的,她的亲事,恐怕也得更慎重考虑。 冬至过后,雪接着一场又一场,积雪积的快有半只脚高了,天还未亮,就有人起来扫雪了。 马车出行艰难不少,宁芙也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才能按时赶到学堂。 宁荷也解了禁,也得回学堂了,只是她是庶女,供她用的马车太小了,怕路上打滑,便搭了宁芙的马车。 宁芙是个刻苦的,去学堂的路上,大多时候也不闲着,不是看书,就是背背诗经,宁荷也不好偷懒。 “四姐姐,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真好看。”宁荷看不进去书,总打量她。 京中这些姑娘里,就属四姐姐最会穿衣服。 宁荷羡慕宁芙有一位厉害又宠她的母亲,将她养得极好,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美,就连头发也是乌黑浓密,细腻如脂,如同一张上好的丝绸。 不像她的姨娘张氏,只想着再生个儿子,从不在意她,对她非打即骂。 宁芙想了想,五妹妹也到可以定亲的年纪了,肯定爱美,道:“等下学了,你可以去我那挑两身衣裳。” “真的啊?”宁荷眼睛都亮了。 “自然是真的。”宁芙好奇道,“你姨娘给你做的衣裳,怎都如此素净?” 宁荷却被问得有些难过:“姨娘除了想让我嫁个门第好的之外,很少管我,衣服全是母亲张罗的,母亲又不太喜欢我。” 宁荷口中的母亲,便是大房正妻,也就是卫氏。 宁芙难免觉得卫氏这做法小家子气了些,若是宁芙,即便不喜欢庶女,却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上苛待对方,庶女又不争家产,掏的也不是自己的银子,何不肚量大些,日后嫁出去了,说不准还能帮帮娘家。 家和方能万事兴,老祖宗说的话,定是没错的。 “你多去祖母身边伺候,祖母自然会给你添置用品的。”宁芙教她道。祖母虽也不算喜欢五妹妹,可到底是亲孙女。 也不是宁芙舍不得这些东西,只是她们二房,总是不好插手大房的事的,否则大伯母恐要与她们二房心生嫌隙,帮人可以,却也不能给自己惹一身腥。 宁芙与宗凝的关系变得如履薄冰了后,在学堂里就如同被孤立了。 其实宗凝只是坚定的与谢茹宜站在一处,不与她说话,不见得有孤立她的意思,可架不住其他人也纷纷学样,“自觉”地选边站。 卫子漪成亲在即,离开了学堂,不然她从中解解围,还能有不少女君同她说上两句。 宁芙的为人一直不错,很少与人交恶,如此情形,也是两辈子第一回经历。 她不是小女君了,不至于难过,但失落或多或少是有的,不过一日在学堂也待不了多少时辰,无非是无人一起聊天了。 几日后的赏雪之行,也无人邀请她,而眼下正是赏雪的最好时候了,错过只能等明年了。 受到邀请的宁荷也犹豫要不要去。 宁芙劝她说:“你既然受了邀请,便去吧,近日寒香山上雪景最好,再者与她们打好关系利大于弊,以后指不定哪个是你小姑子。” 与小姑子搞好关系,也是大事一件,要是与小姑子不和,家宅也难以安宁。 宁荷脸蛋通红,最后穿着宁芙送的裙衫,一同去了。 回来与她描述时眉飞色舞,让宁芙遗憾不已。 这笔帐,宁芙自然是算在宗肆头上。 不过此时她更操心的,却是商铺一事,傅嘉卉那边也未有个结果,宗肆与她做交易是一回事,总不会连这小事也来插上一脚。 宁芙心里惦记着这事,便觉得日子也过得慢了,好在也未等上很久。 傅嘉卉以邀请她赏雪为名,两人再次见上了面。 却说寒香山顶,虽是个极佳的赏雪位置,但不仅收费昂贵,还得提前约好,极难得才约得到一日,是以女君们才结伴前往,沾的是谢茹宜与宗凝的光,才能有一览无边白锦的机会。 一路上山,皆是白雪皑皑,便是鹅绒也不及其白,恍若只有无尽白云的仙界,细雪从天而落,如万花齐绽,千树万树好似活了过来,生机勃勃,却又万籁俱寂,壮阔无边。 “如此景色,让人心神都静了下来。”宁芙从马车里向外望。 “从山顶俯瞰下来,更是绵延千里。”傅嘉卉笑道,“山顶屋中暖和,煮雪饮酒,更是惬意。” “不知商铺的事,傅姐姐有何打算?”宁芙开门见山问道,这事早晚要谈,一会儿的时间不如用来看美景。 “我已安排下去,只先开一间铺子,若是卖得好,再在城北、城南各开一间铺子。”傅嘉卉一一道来,“若是亏损,也不需要你来承担,世子说,当给你的报酬。” 宁芙暗道,宗肆这可未必是好心,而是算准了这些方子制成的雪肌膏,定然卖得好,他是知晓慕神医的本事的。 “多谢傅姐姐了。” “不过分成,只能三七分了。”傅嘉卉不得不按照宗肆的吩咐,泼冷水道。 宁芙心里虽不满,可也清楚是背后那人的意思,恐怕宗肆也是算准了这个行当,利润不小。 转眼间,便到了山顶。 其实一路的冰雕已足够精致宏伟,却比不上山尖处的半分,光滑透亮的教人分不清到底是冰还是玉。 “山下的酒水一会儿便送来,宁妹妹可先在屋中歇会儿。”傅嘉卉道。 屋中的床,却是正对窗户,窗虽大开,却无半分冷气而入,反而能赏山下雪景,美不胜收。 宁芙被吸引,趴在窗边,连人进来也未发觉,不过进来那人也未打扰她。 此时宁芙脱了披风,为了行走方便,里头穿的是修身衣裙,此番动作,倒显得她臀极翘,又圆润,素色腰带将细腰束得芊芊一握,便是胸脯也被衬得挺拔了几分。 这却不是宗肆第一次知晓她身材好,之前她扮作舞姬时,他已见识过一回,只是不知她是刻意勾人,还是无意的。 宗肆又想起,昨晚那个更加荒淫无度的梦来,她媚眼瞥他,片刻后便蹙起眉,娇娇地撂挑子道:“不来了,累。” 便是抱怨,也像是在诱惑人。 “你好重,我都要喘不过气了。”她推推他,见他不动,忽然笑盈盈道,“你要是还想,那就求我好了。” 他冷着脸,虽不满,但也生不起气来,与她对视片刻后,竟然低下头去轻吻她。 第18章 梦中女子,很快就败下阵来,无助的搂着他的颈,如妖如魅,说着累了,却又缠着他,只脸通红,倒又纯洁无比。 “早知郎君英勇如此,我应该早些将郎君哄回来。”她趴在他肩上,早已是一脸春色,“我想不到,还能有谁比郎君好。” 宗肆回神,神色如常。 这般的梦,做了两次,多少有些不同寻常。 窗外,玉山亘野,琼林分道。 一只乌鸫似有鸿鹄之志,沿九天而上,不料半途失了力气,直直坠落,没入林间。 宁芙不禁赞叹,“士若有志,便是死又如何。” “为志而亡,虽值得钦佩,莽撞之行却不值得效仿。”身后有人淡淡道。 宁芙这才知道屋里还有人,只是来的这人,她可就不太喜欢了。 宗肆今日锦袍玉冠,不如平日里清贵冷然,如此场合下,倒显出几分风流韵味。 宁芙欠了欠身,却是未说话。 这人与人想法不同,便聊不到一块去。若是她,为了宁国公府,即便是飞蛾扑火,她也在所不惜。 事宜上一回已谈得差不多,这一次宗肆就没了那逼人气势。 而宁芙这几日也想通了,兄长的事不论如何,纠结上一辈子并无意义,她需要做的不是复仇,而是不让兄长再陷入困境。 与宗肆利益捆绑一处,且找好退路,才是上计。 若兄长的事是他干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越是清楚他的事,便越能有他的把柄。若不是,那看在利益的面子上,宗肆或许也能提供几分帮助。 “这处也是世子的地方吧?”宁芙这次不等他开口,就主动坐在了宗肆对面的金丝竹塌上。 他未回应,不过宁芙也知自己没猜错。 “上一回从世子这喝得百里香不错,能否再讨要一杯。”她大大方方道。 也不知他是如何将消息传出去的,不过片刻,便有人送来了玉盏,只是却是空的。 宁芙坐着不动,见他起身,点燃了炭火。 “世子伤势还未痊愈,不如换我来吧。”宁芙倒算不上有多关心宗肆,虽有夫妻情分,可时间久了,便也淡了,只是表现得体贴些,也不损失什么。 “阿凝年纪尚幼,被娇惯坏了,性子直,不够圆滑,别同她一般见识。”宗肆道。 宁芙自然知晓他贬损宗凝是假,护短才是真,只是不知这“不够圆滑”,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凝妹妹是爱憎分明之人,只不过还请世子与她解释清楚,我事先并不知晓我祖母的打算。” 让傅嘉卉带她来寒香山,大概是对她的补偿,毕竟如果不是因为宗凝,她是不会错过赏雪的。 而宗肆会如此,恐怕也是怕她背后对宗凝耍小手段,在他眼里,她是个不简单的小女君。 宗肆煮茶之术,竟也是一流,不一会儿便茶香袅袅。 世子如此纡尊降贵,宁芙却并没有受宠若惊之感,只是感慨他也不是完全不会照顾人的直男,只是他曾经不想罢了。 “世子受伤,可是因为宋阁老之事?”宁芙心底胸有成竹,事情既已有结果,却拖到半年后,那便是宗肆还不想让真相公之于众,想来这伤势,就是为了拖时间。 宗肆头也不抬,淡道:“不是不想知道我的事?” 宁芙揣摩着她的语气,倒是也无责怪之意,想了想,斗胆道:“世子提醒我提防宋阁老,一来是能卖我个人情,二来,也是借机顺势牵制住我父亲,若我选择父亲明哲保身,对世子也极有利。” 宁芙的父亲宁真远,在吏部当值,负责官员人事管理,自是人脉不差,虽不至于是威胁,可若是掺和进去,带来的琐事也不少。 虽宗肆与其不属一派,可这次目的也并非是他,倒不如设计让他不参与此事。 宗肆眉眼冷了下去,嘴角却噙了笑意,“继续。” 宁芙不禁紧张起来,稳了心神,道:“世子让我帮你办事,同样也是一石二鸟之计,世子需要找慕神医不假,却也将我当成了人质,万一父亲还是想涉险帮助宋阁老,可我卷进了此事,到时世子便能以我来威胁我父亲。” 是以宗肆才在宋阁老的事上,对她并不隐瞒,她知道的越多,父亲就越不可能轻举妄动。 至于她替宗肆办事,只要宗肆想,父亲自然能知道。 “世子无须担心,于你于我有利之事,我心甘情愿。”只要能合作共赢,哪怕是被利用,宁芙也不在意,这番话不过是想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 宗肆却并未如她所想,给出任何回应。 宁芙只等着他的点评,不甚倾了茶水,热水溅在了手背上,瞬间就红了,玉盏也从她手中脱落,砸在了地上。 宗肆眼疾手快拉着她走出了木屋,将她的手背覆在雪上。 两人同塌而眠都有过无数回了,拉下小手,宁芙并不扭捏,抽回手后道了谢,心知是等不到他的回应,又道:“若是我有了慕神医的消息,该如何找世子?” 宗肆摩挲了下手指,女子的手不是一般的凉:“不论是找我,还是商铺的事,你都可去清天阁。” 这意思,便是商铺的事,她自己也能插手。 宁芙放下心来,当务之急是找一位账房先生,倒不是她信不过傅姐姐,只是她想早些给自己培养些自己的人,免得日后想要用人却找不到。 事情谈妥,心中大石落下,便更能感受山川的钟灵毓秀。 她感慨几句时,宗肆偶尔也能给些反应,与她探讨两句,虽依旧清冷且不好接近,可比平日里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与宗肆做夫妻,是件糟心事,可与他做交易,感受倒不差,眼下将他当上司伺候着就成。 不知不觉间,天色也暗了下来。 宁芙披上大氅,临行前再度关切道:“世子还有伤势,早些休息吧。” 宗肆并不缺关心他的人,更何况是虚情假意的,是以并未给回应。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 宁芙见有几株梅花开得正盛,倒与宗肆那间木屋有几分相配。 犹豫片刻,到底是折了几支,折返。 宗肆见到返回的宁芙,目光不动神色的落在了她手里那束梅花上。 “世子找个花瓶养着吧,给屋里添添生机。”这梅花冷艳清绝的,倒与宗肆有几分相似。 “折了的花,虽一时美艳,终究只是死物,何必贪恋其颜色。”宗肆并未伸手接过。 好在宁芙已经习惯他的拒绝,倒也不觉难堪,只将梅花花束收回了怀里,正要圆场,却见身前的男人伸手抚了耳边的发丝。 气息温热,却平缓,不疾不徐,是他平日里的从容之姿。 宁芙却是呼吸快了半分,男子替女子撩发,怎么算也有些暧昧。 下一刻,几片花瓣飘零而下。 原是有花落在了她发丝上,他替她拂了去。 “你我只须公事公办,这些讨好人的手段,用在我身上,不过是浪费功夫。”宗肆不太留情地道。 - 等马车驶入宁国公府,宁芙就开始琢磨起宗肆的态度了。 替女子拂花这事,也算得上有些亲密,并不像他的行事作风,可要说他喜欢自己,那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男子喜不喜欢自己,女子多少能察觉一些,宗肆眼里对她并没有半分情愫。 “姑娘,这梅花可真好看,比寻常见到的要艳丽不少。”冬珠笑道。原是宁芙将那束梅花带了回来,“我去替姑娘将花养起来。” “阿母呢?”宁芙在荷亭园找了一圈,却不见宁夫人的身影。 冬珠道:“二姑娘有了身孕,夫人同大夫人一起,去卫府探望她了。” 宁芙不由一愣,随后算了算日子,宁苒怀长子,确实是这个时候。 宁苒这辈子在夫家,一直是一帆风顺,一胎是卫府三房嫡长子,二胎又是卫府孙子辈里头一个女君,最得宠的两个子嗣,全是她生的,是以在卫府的地位,稳如泰山。 宁芙虽有时会对宁苒有些许不满,但还是替她高兴的,盘算着到时去看她,该送些什么给她。 今日爬了山,她是累得不行,连晚饭也未用,躺在床上便睡着了。 这夜的梦却极其香艳,男子是陆行之,两人在寒香山的那处木屋里,窗外的雪万里冰封,屋里却是热火朝天,极尽缠绵。 宁芙醒来后,喝了满满一大杯水,想不通今日为什么会想男人,难不成自己这身子也已经成熟了? 自重生以来,宁芙是每隔一月,都有新的变化,衣裙已经新做了几轮,如今明显能感觉胸脯大了不少。 第二日宁荷来找她时,看到她那一束梅花,道:“四姐姐,这梅花可是在寒香山上采的?” “正是。”宁芙听她这语气,便知这梅花肯定有问题。 “那日我们本也想采,可世子说这梅花唤做罗浮梦,是有毒之物,姐姐还是丢了吧。”宁荷道。 难怪昨日宗肆亲手替她拂去了梅花,只是这般事却不告诉他,宁芙只觉他心黑,不过人前她是不会说宗肆坏话的:“山上景色正好,不虚此行。” “就是冷了些。”宁荷道,她穿着厚厚的大氅,却还是冻得手通红。 宁芙道:“怎么不待在木屋中?” 宁荷疑惑:“哪来的木屋?” 那木屋便是宗肆自己的私人空间了,但宁芙可没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无非是他正好有事同他商谈。 “有世子这样的兄长真好,什么事情都替凝姐姐考虑周到,便是她惹下烂摊子,也不用担惊受怕,世子也会替她处理了。”宁荷有些羡慕地说道。 宁芙心情却不算好,她也是因为宗凝,被宗肆提醒的那位,若是她真与宗凝起冲突,大概也会被处理了。 - 宁苒有了身孕,宁老太太喜不自胜,亲自交代宁芙去卫府看她。 就连登门的日子,也是找了风水先生算好的,宁芙属羊,四日后最旺宁苒,方得那时才能上门。 “苒丫头近日没什么胃口,你院里的膳夫手艺好,让准备些糕点,给你苒姐姐送过去。”宁老太太对宁芙道。 卫氏却阻止道:“老祖宗,你放宽心吧,卫府那边什么都紧着阿苒,哪舍得亏待她,是她自己什么都吃不下,尽想吃些酸的。” “这怕是个小子。”老太太不禁笑道。 卫氏只笑不语。 “阿芙日后要是能有苒丫头争气,我便也心满意足了。”宁老太太又感慨道。 卫氏心中不以为然,宁芙或许嫁的夫家不差,可若想找一个比自家女婿好的,那是难如登天。嘴上却道:“您老就放心阿芙吧,她这模样,夫君还能差了去?便是宫中的皇子也相配。” “不提也罢。”老太太叹了口气,宫中皇子虽矜贵,可历代夺嫡却极其残忍,有几个是对妻子好的?都是可利用的棋子罢了,杀妻都未必眨眼,她还是不想将孙女嫁进宫中的。 卫府的几房,早早分了家,各有各的府宅,不过平日里往来频繁,并不生分。 得知宁芙要来,卫子漪便一大早来堂叔家,也就是宁苒这一房等她了。 “听闻你与凝妹妹心生了隔阂,想必最近在学堂里都不自在。”卫子漪一见她,便关心道,“过几日我若碰上程霜、荣敏她们,便与她们聊聊。” 她口中的两位,都是学堂里的女君,与卫子漪还算交好。 宁芙心里感动,道:“卫姐姐你别担心,我与凝妹妹也不算有矛盾,只是她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 她没瞒着卫子漪,亲事被拒的事,也一五一十地同她详细说了。 “说起来庆国公府虽最满意世子,但谢姐姐相看的也并非只有他,亲事未定,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她这番姿态,倒显得是你插足了。”卫子忿忿不平道。 宁芙不满的,也正是这点。 “要不还是嫁进我们卫府吧,你瞧你姐姐,所有人都宠着她。”卫子漪道。 二姐姐受宠,并不完全是卫府心善,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善于笼络人心,她爱与人比较,观察旁人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就提升了。 宁芙笑道:“那可不行,到时别人该笑咱们两家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宁苒本就受宠,如今怀了身子,更是被当成了宝贝,卫霄几乎是跟在她身侧忙前忙后,什么事也不让她操心。 宁芙笑道:“姐夫眼里可真有活。” “头一回当父亲的男子,都是这般,到后几个孩子,就做不到这样了。”宁苒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连那最好的人参,也端给她和卫子漪喝了。 宁苒虽有向宁芙炫耀的成分,但卫府这些姑嫂,还是比不上她自家妹妹的,便宜她们,不如便宜自己妹妹。 宁芙与卫子漪一块,陪着宁苒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才各自道别。 回府的路上,宁芙正要小憩片刻,不料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 “大胆!皇室马车也敢顶撞,还不让路?”车外有人呵道。 宁芙心中一惊,连忙下了马车,禁军统领冷眼看她,车夫早已跪下,瑟瑟发抖。 对面的马车,宁芙曾见过,是六皇子的。 “是六表哥吗?”宁芙低声问。 孟泽刚从宗肆那受了气,此刻心中怒火正无处发泄,这声音娇柔而又小心翼翼,他心中的无名火霎时间消下去了不少。 第19章 孟泽掀开帘子,宁芙正规矩的站着,与上次相见,似乎长高了些,光是站在那,便足够璀璨夺目。 宁芙也在打量着孟泽,他与宗肆是表亲关系,长得也有几分相像,只是相比之宗肆的俊美,更秀气尔雅些,若是两人站在一处,高大的宗肆还是要更抓人眼球些。 也难怪孟泽日后与宗肆也有些矛盾,堂堂皇子,哪会愿意被抢了风头。 “怎么猜到是我的?”孟泽挑眉问。 “宫中几位皇子,我只与六表哥相熟,所以斗胆一问,心里就盼着是表哥才好呢。”宁芙已想好了说辞,妍妍笑道。 孟泽嘴角不由上挑,“表妹还是换个马夫吧,今日要碰上的是宣王府那位,表妹就未必躲得过去这一遭了。” 孟泽所指的,自然就是宗肆了,眼下提到他,恐怕是心中对他有怨言。 “多谢表哥提醒。”宁芙敛眉道。 孟泽虽为她收了几分脾气,可眼下并无花前月下的心情,只吩咐身边的护卫道:“让宁表妹先过。” 宁芙自然也看出了他强压下去的怒气,也不难猜测,孟泽的怒气是如何来的,如今她与宗肆也暂时算得上一条船上的人,不由打探道:“六表哥可是有心烦事?” 孟泽按捺住不耐:“倒也无大事,只是与世子争执了几句。” “世子与六表哥,是自己人,争执倒是小事,可不要伤了和气,我阿母常说,自家人才会不遗余力互相帮助,若是闹得不和,那是很亏的。”宁芙替宗肆说好话道。 孟泽听了,倒是冷静下来,是啊,说到底自己才是宗肆自己人,他虽在宋阁老的事上,未尽心尽力,可他还能向着老四不成? 自己记恨他,与他心生嫌隙,才是便宜了老四。 这样一想,孟泽的怨气倒是真的消了下去,便觉得宁芙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极其真诚,是真心替自己着想。 孟泽身处深宫之中,日日所见的,都是那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腌臜事,身边的亲妹妹都未必能真心对他,对宁芙便又温和了几分:“宁表妹说的是,对自己人,没什么可计较的。” “表哥日理万机,今日就不耽误表哥了,还是表哥先走吧。”宁芙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出路来。 “那只白鹦鹉养得如何了?”孟泽却是有闲心的多问了一句。 “大伯替我找了雀奴,虽还算活泼,却是如何也养不肥,不瞒表哥,我日夜都操心这只鹦鹉,有时都睡不踏实。”宁芙如实道,敬文帝赐的,她都担心给养死了,那是大不敬。 孟泽不由爽朗笑起来,道:“此鸟性格乖张,野性十足,一般的雀奴很难了解其习性,下回入宫,你将鹦鹉一并带上,我替你养一阵。” 宁芙只当他是客套,她并非皇亲国戚,入宫的机会并不多,便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照例欣喜含笑感激应下。 而这感激,又大有门道,越是惊喜,施恩之人才愈有成就感。 待孟泽离去,宁芙才沉思起他与宗肆的关系来,看来双方之间也并非牢不可破,可惜上一辈子宫中之事未定,她还不知道日后究竟是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 铺子开张之前,宁芙悄悄去了一次清天阁。 傅嘉卉的办事效率,便是宁芙,也是钦佩的,那几张方子,已被制成了雪肌丸,肌息膏,装其的木盒,也是上好的红木,绮丽奢华。 教人一看,便能认定这是高档货。 宁芙霎时就理解了,古时为何会有买椟还珠之人,便是连她,也被那精巧的礼盒,吸引去了目光。 “你原先与我说的想法,可是这样?”傅嘉卉问道。 “傅姐姐的构思,比我的想法还要精妙,怕是姐姐要知道我原先设想的模样,得笑掉大牙了。”宁芙有些不好意思道。 傅嘉卉被她逗得笑了笑,道:“宁妹妹如此会说话,怪不得世子对你也不同些。” 宁芙心里叫苦不迭,宗肆哪是对她与众不同,只是她有利用价值罢了,若非需要找慕神医,宗肆是不可能带她赏雪的:“只是该如何让谢姐姐,将这些养颜之物送给宣王妃,还未想好。” “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世子已亲自给宣王妃送过去了。”傅嘉卉道。 宗肆亲手送的,自然比谁送的都好使,如此也不枉被宗肆多抽了一成收入去,他虽黑心,可办事却是最靠谱的。 而管事的,宁芙找的是曾因偷窃被大伯母卫氏驱逐出宁国公府的账房先生,名唤张忠,而此人偷盗,却是因为母亲重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宁芙见张忠是孝顺之人,其母亲便是能拿捏他的把柄。 她又是花钱给他母亲请最好的大夫,又是表示自己是被他的孝顺感动,但张忠要是不忠于自己,她也不会继续好心,那时若断了老人家的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此软硬兼施,张忠感激涕零,“宣王府偷窃一事,我这些年来一直寝食难安,四姑娘肯信任我,我已是感动知己,请您放心,我绝非是背信弃义之人。” 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了,商铺一事,宁芙也算放下心来。 同时也不忘同宗肆示好,跟傅嘉卉道:“我难得见世子一面,若是傅姐姐碰到了世子,还请能替我转达谢意。” “世子近日都在寒香山上养伤,四姑娘若是想找他,也是能寻理由自己去的。世子一人在山上,自然也无聊。”傅嘉卉提醒道,“与世子打点好关系,对宁国公府也大有益处。” 如果不是因为宁诤,傅嘉卉是不会多嘴的。 宁芙也清楚这一点,可她如此提醒,宁芙还是上了一次寒香山,又怕近几日出府太频繁,阿母起疑,她只身一人乔装打扮后溜出国公府的,又去清天阁借了马车。 这算得上是宁芙头一遭自己出门,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路上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只是好在大燕民风淳朴,并未碰上坏人。 宗肆眼力极佳,远远就看见一身着男子锦袍的女子,款款而来,又在路过那几株梅花时,折了一支,才继续沿着蜿蜒小路而上,怕摔倒,走得小心翼翼。 至于人,他自然也认出来了,连走路也娇娇之姿的,除了宁国公府那位,还能是谁。 宁芙走到木屋门口时,宗肆正在舞剑,凌冽迅猛,似鹰扑天,剑风过去,积雪纷飞。 眨眼之间,那剑却朝她而来,与她咽喉不过分毫之巨。 “世子是我。”宁芙连忙拉下了斗篷。 宗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剑锋往上,轻轻贴在她的下巴处,又将剑往上抬了抬,挑起她的下巴。 ......倒像是有一种被登徒子调戏的错觉。 宁芙想起自己穿着男袍,可不信他没认出自己,咬唇道:“我是宁芙。” 宗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收回剑。 “想着世子剑伤未好,商铺之事,不如我亲自再来道声谢。”其实转念一想,让傅姐姐代为转达,也确实有些不够真诚了。 宗肆往她手上看了一眼,意思是感谢人就是这么空手来的? 宁芙脸红一阵,白一阵,倒不是她不想带东西,只是带着贵重东西出府,就该惹人起疑了,怕是连国公府都出不了。 “世子那日为何不告诉我,这梅花叫罗浮梦,是有毒之物?”宁芙将梅花拿给他看,她也是有谴责他的理由的。 宗肆看了看她,却未言语,只收起剑,转身回了木屋。 宁芙跟进去:“若非五妹妹告诉我这梅花有毒,只怕这梅花还要在我屋里待上许久,时间一长,这毒恐怕已经深入我的五脏六腑了。” 光是这么一想,宁芙就觉得他这人歹毒,难不成是怕她知晓太多秘密,想用此法,在不知不觉间,处理了她? 宗肆却是一顿,别有深意道:“罗浮梦,毒性并不强,只是多用于青楼中,寻常女君,最好不要碰此物。” 用于青楼中。 宁芙想起那晚的梦来,她与陆行之在此处,颠鸾倒凤,似生似死,不禁脸色发红,在看到宗肆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时,又生出一种莫名的禁忌背叛之感来,脸便红了又红。 “四姑娘将罗浮梦在寝居中留了一夜?”宗肆出声淡讽道。 在宁芙听来,这就好似在奚落她夜间在想苟且之事,她倒是想回呛一句,反正也不是在想你,干你何事。 只是人前她做不到这般粗鲁,便不吭声。 两人一时间都未开口。 过了须臾,宁芙才端端坐直,正色道:“世子认为,用慕神医的名声来宣扬商铺,如何?” 实在是宗肆与她的分成过于苛刻,大伯母的窟窿须一万两才能填平,短期内难以赚到这些银两,不得不借用慕神医的名号,多卖一些。 再者,慕神医这辈子的此时,还不认识她,未给她方子,肯定会以为她借用他的名声招摇撞骗,或许会主动来找她,那便不用等到半年后了。 宗肆忖度片刻,道:“对外说这是慕神医十年前留下方子。” 他这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有了慕神医的行踪,宁芙道:“好。” 而既然来了,又少不了要虚情假意一番,以表关切。虽说感动不了宗肆,可这戏既然一开始就做了,自然得做全套。 伪善一辈子,那就成了真善,假关心一辈子,那何尝不是一种真关心。 宗肆看了她片刻,缓缓道:“四姑娘既然感激我,不如将灼耀送我,如何?” 第20章 宁芙沉默,若是宗肆问陆行之讨要灼耀,后者肯定是得罪不起宣王府世子的,怕是得为难。 心中细想一番,并不透露灼耀如今在陆行之那,只道:“灼耀是我的嫁妆,恕我难以成全世子。” 他本就拒绝了婚约,如此一来,定是不会再多问的。 宗肆果然未在多言。 “近日只要得空,我会再来替世子解闷。”宁芙真诚道,他以伤势为借口来堵孟泽的嘴,自然就不会轻易离开这养伤之地。 宗肆则是为了再探探宁四姑娘的底,是以没拒绝她几番来找他。 这偷溜出来既成功了一次,那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若是无正事,她同他更多是各自坐着,只是能与往常那般,享受他煮茶的手艺,宗肆屋中的好茶,品种繁复,有些便是连她也未见过,倒也不白偷溜来找他。 不过这一来一往间,总有与人撞上的时候。 宁芙这日依旧是着男装前往,堪堪摘下斗笠,却见宗凝气鼓鼓而来,虽有怨气,却还是将手中抄完的《诗经》,规矩地放在了书案上。 她背对着宗凝,匆忙将帽子带了回去,拿眼神询问宗肆,若是被宗凝看见她这身装扮跑来见他,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男人却像个没事人,哪有半分慌张,恐怕就算真在外边养了外室,正妻也未必能察觉。 “三哥的吩咐,我已经做到了。”宗凝瘪嘴道,只是三哥虽宠她,可三哥要是真生气了,她还是不敢惹他的。 宗肆翻开书册,里头字迹端正秀气,并无半分偷懒应付之嫌:“生气了?” “我哪敢生三哥的气啊。”宗凝委委屈屈地道,“何况是我做得不好,她们不理宁姐姐我管不着,可赏雪未邀请宁姐姐,是我有私心,故意未邀请她。。” 却是因为自己的事,宁芙难免有几分受宠若惊,可心知这不过是宗肆笼络人心的手段,要是他不需要自己替他办事,可不见得还会继续这么做。 宗肆看了眼一旁着男装戴斗笠的宁芙,才回头看向宗凝:“从小母妃便教过你,不可权势逼人,我不罚你,长此以往下去,别人就该说宣王府就该出一位跋扈的女君了。” 这顶帽子,过于重了,宗凝眼睛红了,可也不敢回嘴,只暗暗观察他的情绪,之后才看见了一旁站着的瘦弱的小先生。 “这位是?”小先生头戴斗笠,身着黑色圆袍,身量矮小,宗凝闹中只闪过“弱不禁风”这四个字。 宁芙朝她行了个礼,怕暴露身份,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是个哑巴?”宗凝生出几分同情。 宁芙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见原本平静的宗肆,眉梢往上轻轻一挑,却是没有替她解半句围,似乎也在看热闹。 宁芙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怨气,他自是无须担心,被发现了,所有的错也都在她身上。 “你是三哥的幕僚?”宗凝并不会看低别人,能出现在三哥身边的,不会是平凡之人。 宁芙摇摇头,跪坐在书案之前,柔胰拿起墨条,温温柔柔研起磨来,到那墨汁细腻均匀,才握笔抚袖写道:“吾乃溢香楼公子书玉。” 宗肆看后,淡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溢香楼的公子,那不就是......”小倌二字,宗凝却说不出口,看看宗肆,气得跺脚,二哥如何能被这种人祸害? “大胆娼人!竟将主意打到宣王府来。”宗凝伸手便要去掌他的嘴。 宁芙往后撤了两步,躲在了宗肆身后,整个身子都被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只扶着他的手臂,好似害怕般,寻求他的庇护。 宗肆也未阻拦。 好一个娇弱无助、祸乱正经人的“妲己”,宗肆怜爱这般人,可不就是那昏昧无道之人。 他想看自己的戏,宁芙如何乐意?自然也得将他也拉下水,正好如今还须去寻慕神医,他也无法拿她怎样。 “公子,我怕。”宁芙换了声线,似男似女,却是比前朝那妖妃还要娇媚,声音甜腻姿态倒像是要将人勾得忘了正事去。 宗肆并非贪恋美色之人,也反感祸水之流,可与宁芙在那梦中却是尽态极妍、放浪形骸,似求着他庇护,也似甘愿受他保护。 不知不觉间,却是将她牢牢挡在了身后。 待反应过来后,脸色却有了几分变化,仔细看去,分明是冷了几分。 “二哥,你怎么能护着这么一位娼人?”宗凝生气道,“我要回去告诉母妃!” 一眼不愿再多看一眼,她摔门而出。 宁芙放开宗肆,整理了衣袍,道:“是世子先不愿为我解围的,按眼下的情形,你我该互相行方便才是。”在孟泽面前,她可是也替他说尽好话的。 宗肆揉了揉额头,语气也冷淡了不少,道:“回去吧。” 宁芙一顿,然后点点头,却也不担心,宗凝那边他自有办法解释清楚,若非如此,她也不敢玩得这般过头。 宗肆又道:“往后几日,我不在寒香山,都不用过来了。” 却说女子的第六感,有时来得莫名其妙,宁芙心中生出了个念头,宗肆有事是假,恐怕真正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她再来。 是因为今日逗宗凝之事? 宁芙只觉得宗肆玩不起,又不是无法跟宗凝解释,何况她与他之前都对彼此无意,也生不出不该有的情愫来,何须在一点越界的玩笑后就立刻避嫌? “世子让我别来,我自是不会来的。”宁芙礼貌一笑,却很体贴温柔的补充了一句,“想不想见我,全凭世子心意,若是想见我了,就让傅姐姐转告我。” 即是做交易的伙伴,宁芙不介意宽容些,若是有利可图,姿态放低些又如何,讨好人也是一种手段。 宗肆看了她一眼,这宁四姑娘跟一般小女君不同,可不怕被打击,是个脸皮厚的,你跟她说重话吧,她还是笑盈盈的当什么也未发生,反而好脾气的给你颗甜枣。 却不知这也是不是手段之一。 宗肆极少被女子挑起情绪波动,今日却对宁芙生出了保护欲,却是不得不提防。 - 这一趟下山,却不知宗肆去了哪,宁芙一月有余都未再有宗肆的消息。 对宁芙而言,与宗肆见面,如同在当差,可没有人是喜欢忙于营生之事的,不去见他反而乐得轻松自在。 临近年关,宁芙才知六皇子孟泽那句“下回进宫”是何意,敬文帝是个怕冷清的,寻常往年除夕,都会邀请与皇室亲近的女君公子进宫去做客。 宁芙往年,自然是没有这个待遇的,只是今年她在敬文帝面前除了风头,圣上也就在想到了她,而孟泽恐怕是早早听到了风声。 宁芙入宫的次数,两辈子加起来也未超过两只手,是以多少有些紧张。 能被敬文帝眷顾,与国公府而言,也是莫大的荣耀,宁夫人与宁真远都很重视,早早遣人给她做起了新衣裳。 “宫中戒备森严,到处都是贵人,遇上不认识的,便是公主皇子,可不许冲撞人。”宁夫人耳提命面道。 宁芙对宫中各位倒是认识,心放下了几分,对宁真远道:“爹爹,世子在琅琊受伤一事,你说是为何?” 她也不好直接提及宋阁老,否则爹爹就该质疑她是如何知道的了。爹爹是聪明人,说到重要线索,自然能猜到。 宁真远前几日就听女儿说起过此事,到今日依旧是心有余悸,宗肆在琅琊受伤,查的自然是宋阁老一事,得亏女儿在宣王府,闻到了宗肆身上的血腥味,加上陆行之也与女儿提及过琅琊,他才将两件事串联起来。 他连为宋阁老说情的奏折都已想好,差一点就要进宫面圣了! 若不是提前得知了此事,恐怕也得受到牵连。 宁真远庆幸不已,他不怕出事,却怕牵连宁国公府,牵连儿女。 “这事,你只当不知道,切不可多嘴。”宁真远只叮嘱道。 宁芙只乖巧的点点头,“父亲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宁真远眼角已有细纹,风度却不减当年,生了女儿,老天对他也算不薄了。 他又看了看妻子,只觉圆满。 入宫前一日,宁芙去了一趟暖香阁,这便是宁芙自己的那间铺子,雪肌丸这一月的名声已渐渐传开了,只是还未传进宫中,宁芙这一趟进宫,正好带些给宫中的娘娘们。 出了商铺时,却见陆行之随着护卫军而来。 两月不见,他似乎瘦削了些,似乎是要出京办事。 宁芙见到他,心跳却是快了些,如今她对他是有些好感的。 陆行之如同与她心有灵犀一般,看见了她,,柔声道:“四姑娘。” 宁芙心软了一片,人对一人有好感时便是如此,即便只是喊她的名字,都让她忍不住脸红。 “又要出京”她低声问,她是担心他受伤。 “同卫公子一起去凉州处理山匪一事。”他道。 “陆公子才学韬略极佳,是该有抱负。”宁芙猜到了他这是想尽快加官进爵,一无背景,二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便只能靠能力和实绩了。 陆行之看着她道:“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只能如此。” 宁芙却不知他想要的是何物。 “待加官进爵后,谈亲事,也会顺利些。”陆行之道。 第21章 “我心知陆家根基在不深,看中的女君未必能看得上我,即便看上,我也定是不能让人受委屈的。”陆行之看着宁芙,极其认真道。 宁芙不知道他口中所指之人,是否是自己,心跳却是依旧快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眼前的公子五官分明,虽身着黑色布衣,却是俊郎的不输他人,好似一盏香浓之茶,须得慢慢品味。 “陆公子定会得偿所愿。”宁芙垂眸道。 陆行之见她耳尖通红,忍不住扬起嘴角,道:“我得走了,天气寒冷,四姑娘回屋里去吧,后日进宫好好玩。” 分明是寻常关切言论,不知为何,宁芙却总觉得他这话有些亲密,又有一种将她当成小辈关心的宠溺感。 冬珠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片刻,两人自家姑娘与陆公子之间并无半分越界之处,却莫名般配。 “照顾好你家姑娘。”陆行之丢下这话,跟上了前方的护卫军队伍。 冬珠腹诽,这熟稔使唤自己的模样,要叫外人听了去,怕是要以为,陆公子是自家姑爷。 不过陆公子这模样,也是真的仪表堂堂,不比宣王府那些公子们差。 “也难怪京中也有不少人家,在打探陆府的消息,怕是看上陆公子了。”冬珠道。 宁芙道:“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我是听大夫人身边的翠珠说的,听说荣府的姑娘,瞧上陆公子了,荣夫人正四处打听陆公子的事呢。”冬珠道。 宁芙知晓荣敏在宗凝生日时,为何针对她了,原来是她看上陆行之了。 她心情有些复杂,虽她也看上了陆行之,可也清楚,只要未定亲,他便是也有几分喜欢自己,那也阻止不了别人向他示好。 更何况,能不能随自己的心选择他,也未有定数。 要是他真的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努力想升官......宁芙光是想到,便又觉心痛,又觉甜蜜。只是她是个狠心的人,国公府永远是第一位。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可谓是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国公府早已贴上新联,挂上红灯笼,语笑嫣然,只待迎新年。 宁裕在前一日也回了府,虽公事未办妥,心怀惆怅,可此时还是将所有烦心事抛在了脑后,帮着忙前忙后。 年夜饭,一如往年,设在宁老太太的沁园之中,除了嫁出去的宁苒,回不来的宁诤,该到的都到了,便是大房的侧室,张氏和穆氏,今日也一同来了。 张氏妩媚,穆氏年轻,姿色都不差。 只是张氏嘴甜,能屈能伸,卫氏禁了她半年的足,也能在宁真修面前当做无事发生,是以向来最为得宠。 “四姑娘晚些要进宫,今日这一身喜庆,正是刚刚好。”一见宁芙,张氏便上前客套道,而把自己的女儿宁荷晾在了一旁。 “我瞧五妹妹今日也极好看。”藕色罗裙,挽了个小圆髻,如同花骨朵般巧丽,宁荷的年纪这样打扮,十分讨巧。 宁荷朝宁芙笑了笑,很是感激她。 张氏心底是瞧不上这个女儿的,论才学和心机,没一样比得上宁苒,以后是指望不上她了,笑道:“阿荷才疏学浅,又只是个庶女,哪能跟四姑娘比。” 第22章 宁老太太皱眉道:“什么庶女嫡女,都是我的孙女,你瞧瞧,阿荷细心打扮,也是个美人,平日里也得多管管她,要是我不让人去给她量尺寸,怕是这身新衣裙也没有。” 却说宁荷将宁芙的话听进去了,自己主动往宁老太太这跑了几次,说了自己没有衣物的事,老太太便心疼的让人去给她准备了。 今日见老太太又护着自己,宁荷忍不住伸手擦了擦眼泪。 卫氏在心底冷哼了声,张氏这真是个蠢的,自己女儿也不护,不过她想看她一直蠢下去,只笑而不语。 张氏挨了训,剜了宁荷一眼,嘴上倒是应承着。 毕竟是除夕,老太太不愿意揪着这点糟心事,只数起国公府今年的喜事来,一件是宁苒有孕,一件便是宁芙的射艺成绩了。 国公府这一年,还算顺利圆满,希望来年也能如此。 因着宁芙还要进宫,这顿年夜饭,散得要比往年早一些。 张氏看向宁真修,嗲声道:“老爷,可否陪我走走路,我吃得有点撑呢。” 宁真修看看卫氏,今日按理该陪着正妻。 “老爷,我已好久未见你,我就只有这一个小请求。”张氏放低姿态求道,不把老爷哄到手,她又如何能有儿子。 宁真修见状,便不再拒绝,今日晚上去卫氏那便好:“走吧。” 卫氏心里被气了个半死,只是面上却还得宽容大度,装作无事发生。 二房这边,宁夫人跟宁真远倒是和和气气的,自重归于好后,只要宁真远回府,几乎是形影不离。 两人一起送宁芙上了马车。 “宗贵妃与皇后,切记不可厚此薄彼。”宁真远正色道。 连父亲都知晓后宫中这事,可见宗贵妃与皇后,有多不和了。 不过宁芙也能理解她们,别说宫中,便是寻常人家宅中,哪个不是为了自己儿子,争得头破血流。 宫中与她记忆中并无分别,虽奢华庄重,富丽堂皇,屹立在京城的最中心之处,却也幽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行每一件事,都得谨慎再谨慎。 能入宫同皇室过除夕的,除了宣王府几位公子姑娘,就只有谢茹宜与宁芙。 谢茹宜与宁芙又有些不同,她往年也被邀请了数次。 宗肆、宗铎宁芙都认识,离敬文帝再近些的,是皇子们,宁芙粗粗一眼,只认识四皇子孟澈,乃是皇后之子,以及三皇子孟渊,六皇子孟泽,这两位皇子都是宗贵妃所出。 宁芙将带来的雪肌丸,送给了几位娘娘。 “听闻这是慕神医的方子,早些时候我便想尝试了,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没想到今日四姑娘给我带来了。”王皇后和善笑道。 宗贵妃讽刺地看了皇后一眼,又看向宁芙,心中倒是有几分惊讶。 虽已听过不少人说其颜色,恐难有人与她相比,宗贵妃却是嗤之以鼻,再漂亮,还能比过曾经的自己,只是今日一见,才知众人所言皆属实。 第23章 若非是宁真远之女,与自己那三侄儿,倒也郎才女貌。 “四姑娘真是出落得水灵。”宗贵妃也笑着夸了句。 宁芙行礼道:“贵妃娘娘谬赞。” 敬文帝感慨道:“你这丫头倒是细心,头一回入宫,朕的这些姬妾,倒是一位也没落下。” 又见一旁笼子里的白鹦鹉,与原先见时瘦弱了不少,蔫蔫儿的待在笼中,不禁道:“好好一只鹦鹉,如何被你养成了这样?” 宁芙跪下磕了个头,虚心认错道:“回表舅,为了养好这只鹦鹉,大伯亲自替我去找了雀奴,然则我实在没有养好鸟的本事,所以带了鹦鹉进宫,想让表舅替我想想办法。” 虽说是孟泽让她带鹦鹉进宫的,可眼下却是不能提起他。 “精通养鸟的,也就只有老六了,让他替你养着吧。”敬文帝道。 “儿臣遵旨。”孟泽起身行礼道。 宁芙往孟泽的方向看了看,见他也看了看她,似笑非笑的,不过只有一瞬,很快就收回了眼神,仿佛鹦鹉之事与他无关,也并非是他的提议。 而他不远处的宗肆,更是淡然,俨然对她的事并无半分兴趣。 宁芙又想起他那日舞剑时,以剑挑起她的下巴,那冰凉的触感。 她此时依旧能记起,当时她以为,他或许是真未认出她,可转念一想,要是真未认出她,他这一剑恐怕早就刺了下去,哪会心慈手软,更何况那剑抵着自己下巴时,分明是收着力道的。 而那姿势,其实细细一想,或多或少有几分逗弄的意思,若是换个人,宁芙只怕是早认定这番行为是在跟她打情骂俏了。 不过宗肆寻常并无同她亲近的模样,甚至三番几次赶她走,并不像对她有意思,她虽不解,却也不会去纠结此事。 “多谢表舅替我想到了法子。”鹦鹉的事解决了,她心里也算少一件事了,又温柔感激地对孟泽道,“多谢六表哥。” 美人这般娇声道谢,让人心情都舒畅了不少,孟泽笑道:“如此小忙,表妹无非道谢。” 敬文帝给宁芙赐了座,与静文公主一处。 公主倒是好奇道:“你射艺这般好,马术是不是也不错?” “只勉强会一些。”宁芙谦虚道。 “那蹴鞠你会吗?”静文公主道,“若是会,下一回比赛,你来与我组队吧。” 静文见她如此和气,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另一边,孟泽却是看了她好几次,与妹妹静文相比,四姑娘就像一只饱满而又剔透的桃子,他阅女无数,再过两年,宁芙这身材,就是极品了。 既温柔,又好动的女子,世上寻不出几个,若是有机会,将她养在身边也不错,只是须等宁真远再无庇护她的本事。 宗铎皱眉,他察觉出了孟泽的心思,只是也无立场开口,只好闷不做声灌了一杯酒。 一场晚宴下来,这酒他竟喝了满满一壶,原本面瘫的脸上,竟然也能明显看出几分不悦来。 一直到宗肆按住了他的酒杯,淡淡道:“一会儿还有烟花宴,你想失态不成?” 第24章 宗肆的话,让宗铎冷静了不少。 眼下是在宫中,而非王府,自该注意分寸,虽还木着脸,却再未碰酒杯半分。 宗贵妃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见状不禁笑道:“临江仙乃酒中极品,铎儿既然喜欢,何必阻拦他。” 敬文帝也道:“今日一同过年的都是自己人,醉了也便醉了,偌大的宫中还能少了休息的地方不成?” “劳烦姑父、姑母费心了。”宗铎道。 敬文帝又看向宁芙,不由打趣道:“阿芙要不要试试此酒?我记得你也是个贪嘴的。” 这指的却是她在秋猎那时,喝醉一事。 宁芙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道:“回府后,我阿母将我训了一顿,之后便再不打算碰酒了,否则我阿母该饶不了我了。” 敬文帝忍俊不禁,孟泽也是低笑出声。 静文公主好奇地跟她打听,宁芙同她一五一十地同她说了她在山上醉酒一事。 “早知这般有意思,秋猎我也跟去了。”静文道,那是她向往地无拘无束的日子。 宁芙笑而不语,不好继续在用秋猎之事,诱惑公主。 晚宴过后,那万重烟花如约而至,如流星般璀璨,亮若瑶光,将宫殿衬得若隐若现,庄严之姿尽显,之后如天花般绽开,美不胜收。 静文拉着宁芙的手,从几位皇子与公子间穿过,只为寻一个不被遮挡视野的位置。 只是如此横冲直撞,公子们事先也并无准备,宁芙不知撞在了谁胸膛中,疼得她眼冒金星。 “可有伤到公子?”宁芙眼下顾不上自己,怕冲撞了贵人。 宗肆低头看了她一眼,虚扶了她一把,只是如此角度,那春色不经意间便入了眼,他移开视线,语气毫无波澜,道:“看路。” 宁芙一顿,随后放下心来,是宗肆,总比是敬文帝的那些皇子们要好一些。 “是我走得太快了。”静文替她说话道,“表哥莫要怪她。” 宗肆并不看宁芙,朝静文道:“位置还能被人抢了去?慢慢来就是了。” 静文朝他吐吐舌头,对宁芙道:“我们走吧。” 宁芙站定,朝宗肆得体的欠身行了个礼,才跟着静文一同去了最前排的河岸。 宗凝与谢茹宜也在此处。 自打被兄长说了之后,宗凝见到宁芙时便有些尴尬,宁芙倒是朝她和气地笑了笑,并没有半分同她置气的意思。 “宁姐姐。”宗凝便也同她打了招呼,只是语气免不了有几分僵硬。 只这一句后,便未再说上一句,各自都赏起烟花来,沉浸其中。 宗铎却是半点烟花也未看进去,只看着眼前宁芙的倩影,以前只觉女子的服饰繁复,今日却感受到了美,衬得四姑娘如霜如雪。 如若他有这样一位妻子,他愿意将俸禄,全交给她买衣裙,自己一个男子,也并无太多需要花银钱之处。 第25章 宁芙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四皇子正看着谢茹宜,眼神温柔似水。 原来四皇子孟澈喜欢谢茹宜如此之久,怪不得上一世娶她之后,与她能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宁芙下意识去寻宗肆的身影,这辈子他想娶谢茹宜,有四皇子这个竞争对手,恐怕也未必是件简单事,若是又痛失所爱,也不知道他这辈子最后会娶谁。 宗肆瞥了她一眼,便再未看她,他身边的宗铎则是一如既往深情严肃。 在宁芙看来,宗铎算得上好男人,他绝非会背叛妻子之人,不会多看其他女子一眼,正直与责任感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而宗肆,却不好评价他这人究竟是好是坏,只一心为了宣王府考虑,在感情上,也不是那专一之人,而虽近女色,也只有女子被他蛊惑的份,他不会被占半分便宜。 宁芙看着宗铎,想起上辈子的事来,过了年关,宗铎与宗肆都要去北地,而宗铎会在这次遭遇伏击,伸手重伤,失了半根小指。 原先秋猎被宗肆拿捏了舞姬之事的把柄时,她想用此事跟宗肆交换,让他对舞姬之事守口如瓶。而眼下,宗肆恐怕不会再以舞姬之事要挟她。 宁芙沉思一番,倒不如直接提醒宗铎,他比宗肆真诚,必然会对她感激万分,有这个人情在,日后或许派得上用场。 今日一别,要再见到宗铎,恐怕不易,是以须得今日找机会与他说上话。 片刻后,宁芙发现宗铎看着她。 她朝他微微一笑,好似春日里的桃花般,娇媚而又活泼,将周围所有人都衬得失去了颜色。 宗铎愣了愣,脸上虽冷冷的,心中却是舒畅无比。 宁芙心中有了主意,低头跟静文公主道:“公主,我们去玩焰火吧。” 静文有些为难道:“早些年我同皇兄玩焰火,差点将景阳宫都烧了,我便不敢玩了,父皇也不让我玩。” “那找人带我们玩不就行了?”宁芙提议道。 静文想了想,看向宗铎,从小陪她玩这些玩的最多的,是二表哥,其他人都告诉她不许碰危险之物,只有二表哥二话不说就带她去玩。 宗铎在听到静文凑到自己面前说起放焰火的提议时,看向了不远处一连期待的宁芙,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宁四姑娘应该也想玩。 “你们去景阳宫等我。”宗铎道,这是宗贵妃的寝宫。 静文便带着宁芙先走了。 宗铎在片刻之后,便去与宗贵妃请示了此事。 “静文也许久未放松了,如此也好,你带她们去玩吧。”宗贵妃不想在新年里扫了女儿的兴。 若是孟泽陪静文胡闹,皇后或许会找茬,可换成宗铎,皇后现在还没打算讲宣王府得罪死。 宗铎得了准话,这才去了景阳宫。 景阳宫中,宁芙与静文已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一回来,静文便吩咐侍女,将今年刚送进宫的新焰火给找了出来,宗铎给她俩,一人点了一支。 宁芙也有好多年没玩过这东西了,一时之间也有些新奇。 第26章 “四姑娘没玩过?”宗铎看着她被焰火点亮的脸庞,却是半点瑕疵也无。 宁芙道:“已有好多年未玩过了。” 这话可怜兮兮的,遭人心疼,宗铎便又给她点了一支。 “你们玩吧,我进去烤烤火。”静文玩了一支,就不想玩了,嫌冷,先回了屋。 “听闻二公子年后就要去北地了?”宁芙状似随口问道。 宗铎“嗯”了一声,“负责运送军饷和粮草,过了初五,便要出发,来去须两月功夫。” 宁芙垂眸道:“前几日,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二公子在运送粮草途中,被胡人埋伏,受了重伤,二公子自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宗铎虽然在男女之事上,不算擅长,可也不是愚钝之人,能听出宁四姑娘这是在担心他。 而今日让静文带着她放焰火,恐怕也是为了跟自己说此事。 一时间,宗铎只觉得她温柔善良,只是一个梦,却还是想方设法提醒他。 放在往常,宗铎面对提醒,只会嗤之以鼻,他还会怕了那胡人不成?就算受伤又如何,男儿保家卫国,哪个身上不是布满伤口。 可面对宁芙,他心里却是一片柔软,同她认真保证道:“多谢四姑娘提醒,我肯定多加防范,定会万无一失地回来。” 宁芙想了想,又道:“二公子防范时,能否别与世子说起这事?世子对我印象并不好,我怕他误以为我有所图谋。” 宗铎不禁皱了皱眉,三弟对宁芙的态度,连他也觉得过于不留情面,“我与四姑娘说的任何事,都不会与他说起。” 宁芙并未在景阳宫久待,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该回府了。 宫女引着她去了停骖宫,只是停下之处,却并非她自己那辆马车。 “世子在等你。”宫女低眉解释道。 宁芙皱起眉,不知宗肆找她有何事。这可是在宫中,若是被发现两人私下有牵扯,那并非一件小事。 只是再三考虑,还是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宗肆的马车,这辈子她还是第一回坐,刚一上车,便闻到了一股浅浅的墨香味,中间又掺杂了些许幽兰之香。 宗肆端坐其中,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才睁开了眼睛。 她不得不在心底感慨,他这张脸,真是教人百看不厌,俊俏到无一处可挑剔。长得俊不说,连身子也勾人,不过这辈子她是无福享受了。 “世子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宁芙道 宗肆道,“若是不想被孟泽看上,日后就与他保持些距离,你在他身上,讨不到半点好处。” 瞧瞧这对孟泽直呼其名的态度,恐怕背地里,也是孟泽有求于他更多。 “六皇子怕是不知道,世子在背后是如此看待他的。”宁芙浅浅笑道,这是在委婉讽刺他背后说人坏话呢。 宗肆看了她一眼,眼底含笑,缓缓道:“四姑娘还想当六皇妃不成?” 宁芙垂眸,不卑不亢的浅浅笑道:“我与世子只是谈交易,眼下来看,世子对我的私事,怕是过于操心了。” 第27章 宁芙不等宗肆回应,又敛眉补充了句:“难道我日后挑夫婿,还得世子先过目,方得世子同意亲事才行。” 这话语虽温和,可其中的淡讽意味,却是比刚才还要明显几分。 为了国公府考虑,宁芙平日里虽愿意宽容几分,任他差遣,却是不接受宗肆的手,伸得过于长了。 宗肆看着她,她脸上倒还是和气模样,不显半分变化,只是泛红的耳根,显露了几分情绪,这会儿怕是正在气头上:“我并非瞧不起你。” 宁芙不语。 “我姑母已给孟泽挑好了妃嫔人选。”宗肆同她解释道,“再者,他向来不忌女色,此时喜欢你,也早晚会有新人。” “世子既是好心,不妨好好说话。”宁芙道。 “是你一上来,便将我置于恶人位置。”宗肆却意味深长道。 宁芙一顿,回想起方才,他确实只是告诉自己,在孟泽身上讨不到好处,一时哑然。 大概是他上一辈子与这一辈子,给她留下的印象都不算好,才会先入为主,以为他带着恶意。 “能好好同我说话了?”宗肆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她。 宁芙想了想,伸手接过,在他身侧位置坐了下来:“世子拖延彻查宋阁老一事,是以伤势为借口,按理说还须静养,年后就去北地,六皇子那是如何交代的?” 马车狭小,两人间的距离并不远。 宗肆微微侧目,便能看见她头发上带的花髻,小巧玲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四姑娘的仪态极好,便是再大的动作,也从不见她的簪子流苏胡乱飞舞,失了端庄。 宗肆道:“胡人养精蓄锐已有半年,如今虎视眈眈,状况紧急,便是缺条腿,此时赶去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解决北地之事也须时间,又更重要,便正好能将宋阁老之事,拖延至半年以后了。”宁芙也猜到了他的打算,难免感慨他将这几件事,安排得恰到好处。 以受伤未由,拖着去北地前的这些时日,孟泽不好多言,而去北地之后,孟泽就更不好多说什么了。而宋阁老的事,安排在北地回来之后,这又更有讲究了,正值宣王府再立军功,敬文帝在宋阁老一事上便偏颇不了。 宗肆想得如此周密,不仅肃清了障碍,连时间也算得正好,也难怪上一世宋阁老落得那样的下场。 “却是不知世子今日找我,是有何事。”宁芙问道。 “若有有慕神医的消息,四姑娘可写好信,送去清天阁。”宗肆取出一根墨条,“这是隐墨,待字迹干了之后,便会消失与纸上,再看须待用让其显形的药水。” 这是怕信有外泄的风险。 “我会谨慎行事,世子在北地也留意胡人,战场上刀剑无情。”她道,不过她心里清楚,他并不会遇上危险,“受伤了终究是疼的,也影响生活。” 宗肆却想起宁芙送自己的那本叙述夫妻房事的画册来,缓缓道:“何处伤了影响生活?譬如腰腹伤了?” “腰腹伤了,自然是影响生活的,且影响不小。”宁芙想,他一个带兵出征之人,伤了腰骑射恐怕都有不便之处,便是想着,都有几分惋惜。 宗肆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极淡,道:“有劳四姑娘关心了。” 宁芙有些莫名。 “我先走了。”她将墨条收好。 宗肆见她先掀开帘子看了看,待确认外头无人经过,这才下了马车。 最近几次相处下来,他对宁芙有了些许改观,虽有些心机,却也并非是心思歹毒之人,考虑事情,也算是有自己的见解,算是个聪明的女君。 不过会对她改变,要说没有那两次梦境的功劳,也是不可能的,只要梦被记得,虽不当真事,却也在面对宁芙时,产生了几分不同。 起码与其他大臣与溢香楼约见,在歌舞升平的奢靡艳绮时,宗肆脑中率先想起的女子,会是宁芙。 当时虽有些意外,下一刻便坦然接受,四姑娘的美貌的确难有人能及,审美如此而已。 “四姑娘。” 宁芙正要跟着马车外的宫女离开,听见宗肆喊了她一句。 她回头,夜色里,他的身影若隐若现,只轮廓高大挺拔。 “新年万安。”宗肆淡淡道。 宁芙却是愣了片刻,上一辈子,宗肆与她书信往来都很少,不过每逢新年,都会给她来封信,信中便是这四个字。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宁芙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旋即道:“世子也是。” ...... 回王府的路上,宗铎看了宗凝几眼,忽然道:“怎么不见你带花簪?” 宗肆看了过来。 “二哥今日怎么评价起女君的头饰了?”宗凝有些意外。 宗铎自己都是一愣,下意识就说了,这会儿也不禁有几分不好意思,道:“问问,看静文表妹戴着挺好看。” 宗凝纳闷道:“可是静文表妹,也未戴花簪啊,她戴的是玉簪,二哥到底是觉得谁戴着好看啊?” 第28章 宗凝回忆片刻,今日戴了花簪的,除了几位娘娘,还有谢姐姐戴了沉花簪,宁姐姐戴了兰花簪。 “二哥可是觉得宁姐姐今日戴的发簪漂亮?”宗凝今日见到宁芙,就被她的发簪吸引了,小巧一支,整个发髻虽简单,却独出心裁。 若不是与她说话还觉得尴尬,她早去问她的花簪是哪家铺子做的了。 而宗铎,此时倒是真尴尬了,他哪会去注意其他人的打扮,在他看来都差不多,这借口才会找到静文身上去。 “二哥觉得宁姐姐发簪好看,为何不直说,这也并非是冒犯之事。”宗凝这会儿没多想,毕竟三哥已经拒绝宁姐姐了,她理所当然认为,宣王府的人,都不会再跟宁姐姐有牵扯。 宗铎在经历最初的尴尬后,很快便恢复如常,索性不再否认:“四姑娘的花簪精美,你若是想要,二哥可以给你买,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 宗凝眼前一亮,道:“二哥,你终于学会心疼我了。”寻常只会送她刀剑,带着她爬山,逗蛐蛐,她虽也爱,可到底是个女君,更喜欢女子喜欢的玩意。 宗铎皱眉道:“我送你的东西还少了?” “反正二哥日后娶妻,若是只带着二嫂舞剑刷棍,她肯定是不高兴的。二哥得多给人家买衣裙,首饰,胭脂。”宗凝撇嘴道,“二哥真得好好学学了。” 宗铎抿起唇,在这方面,他是一窍不通,对胭脂之类更是毫不了解,也毫无兴趣,甚至不喜欢女子身上的脂粉味。 可要是娶了媳妇,总不能亏待人家,即便不喜欢,他也愿意学。 “三哥,你怎么当时不说那小倌是给你办事的,害我信以为真。”宗凝又回头对宗肆道,只是刚被罚过,还心有余悸,也不敢明着抱怨他。 宗凝也是在下山之后,才从宗肆随从口中得知,那小倌并非真小倌,而是替宗肆找人的。 她就说二哥怎么可能好男色。 “我也没说他是小倌。”宗肆淡定道,只是他也没否认,端想看宁芙四姑娘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二哥就由着他逗我玩。”宗凝不满道,“也不戳穿他,还在一旁看戏。” “我看是你对我并无半分信任,人家一演,就怀疑起我的品行来了。”宗肆反而倒打一耙道。 宗凝噎了一下,听他这般一说,也自觉理亏,便偃了旗,息了鼓,不再做声,小声吐槽道:“以后让谢姐姐来收拾你。” 一到王府,宗凝便兴高采烈的找宣王妃去了,而宗铎却并未立刻回自己的别苑,反而朝宗肆道:“走走?” “走吧。”宗肆知他是有话对自己说,便也没拒绝。 两人一路慢行,起先是谁都未开口,到了小花园,来往的下人少了,宗铎才开口道:“等这一趟解决完胡人,回京后,你的亲事应该能定下来了。” 宗肆沉默片刻,“嗯”了一声:“也是时候了。” 第29章 宗铎头疼道:“我母亲也日日操心我,每回见面都提此事,也总不好让她失望太久,等回京,我想我的亲事,也应该定下来。” 他能提起这事,显而易见是心里早已选好了人,而他心中的人选,也并不难猜,今天他的表现,让人轻而易举能得到答案。 宗肆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扯扯嘴角,道:“是该定下来了。” 宗铎沉默片刻,才道:“我看上宁四姑娘了,她虽与你相看过,不过这事并未外传,也只有宣王府与宁国公府知道,外人即便知道也是捕风捉影。我若是与她谈亲事,也并不会有外人说闲话。至于我自己,也并不介意。” “伯母如何看?”宗肆问。 宗铎如释重负,道,“我母亲自是以我的想法为主,只要我同意,她自然也是同意的,这一点无须担心,只要对宣王府的影响不大就行。” 严格算起来,宗铎不算宣王府,而算将军府,只是宣王与宗盛两兄弟,没有分家,府邸建在了一处。虽宗铎代表的也是宣王府,可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只要分家出去,便能与王府切割开来。 是以宗铎与宗肆不同,他并非完全不能娶一个宁国公府的女君。 宗铎虽也羡慕过宗肆的世子之位,可眼下释怀了,从某些方面而言,自己更加自由。 “等这次回京,我会向四姑娘提此事。”宗铎道,只要宁芙同意,他便上门提亲。 宗肆按了按额头,心中生出些许不耐烦,他淡淡道:“既然是你的人生大事,那你自己看着安排。” 他说完便走了。 宗铎则是又去了宗二夫人那儿一趟,与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你要是想,阿母就给你争取。”宗二夫人笑道,“碰到一个合眼缘的人便已是很难了,错过了也可惜。更何况你这根木头,也是难得开窍。” 夫君更看重大儿子宗亭,也更偏袒他,宗二夫人就想在亲事上,多弥补弥补二郎。 “劳烦母亲替我操心了。”宗铎道。 宗二夫人心里忍不住摇头,二郎何时说过这种话?自小就独立好强,从不求人,今日居然开口求她了:“你且放心去北地,阿母去替你探口风,回来你与三郎的亲事要是都能定下来,也算是大喜事。” 宗铎听她这般说,心也就放了下来,一心一意准备去北地的事。 几日之后,宣王府两位公子,先后出了京城,敬文帝亲自送别,也算是给足了脸面。 “也不知道等二公子,三公子回来,是什么时候。” “再等回来,两位公子的亲事,就该有着落了,也不知会花落谁家。” 这话却是引得身边的人一阵轻嘲:“你以为眼下就没有找落了?这可是宣王府的公子,怕是早早就商量好了人选,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未对外公布罢了。” 第30章 “......” 在众人议论纷纷的讨论了几日之后,宗肆与宗铎离京一事,才渐渐冷了下来,再过几日,提及他们的人便越来越少了,渐渐被别的事吸引了去。 京城就是这样,永远不缺热闹的事。 宁芙自打出宫后,便一直留在府中,未出过门。眼下御艺考核也不远了,宁芙不敢懈怠,再者,宁裕同卫子漪的婚事也快到了,国公府最近可是相当忙碌。 卫氏来她们二房的次数,也比往日要多了些,宁夫人眼光好,卫氏为了儿子的喜宴能让人称赞,虽平日里瞧不上宁夫人那番做派,眼下也得让她出出主意,帮帮忙。 今日她便让宁夫人来帮忙写喜帖,她字好看,当年书艺便是上等。 宁夫人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也是尽心尽力。 “等裕儿的婚事过后,就该轮到阿芙和诤儿了。”好事将至,卫氏整个人都比往日和蔼了不少。 她这一对子女,在亲事上,都极为顺利,若是明年裕儿能高中,那她在整个京城,也算得上将孩子培养得好的。 宁夫人瞧了宁芙一眼,道:“连夫婿的人选都没影,怕是不知该到何时。” 若说她完全不操心,是不可能的,过了年,又有几位公子订了亲,这可供选择的余地,也越来越小了。 宁芙的年纪,其实还小,只是卡在了个尴尬的位置,若是大两岁或是小两岁,可挑选的公子都多,偏偏她生的前后两年,公子极少,是以没什么同龄的公子,这就造成,给她现在定下吧,宁夫人又嫌早了,不现在选吧,过两年又都是些小公子。 不过到底是心疼女儿,虽纠结,宁夫人还是愿意把宁芙多在身边留两年,怕年纪小,嫁到别人家吃亏,更何况生孩子也是个坎。 “船到桥头自然直,急不得。”卫氏笑道,心里却有点不以为意,二房还不是在于自家女儿比较,这是不愿输给大房。 “等裕儿成亲之后,又得给他重新拨一间院子,要忙碌的事不少,弟妹,你来帮我一阵吧,平时府上的事我一人忙前忙后倒无所谓,也就是吃些苦,我是大房,多操心也应该,可近日我身子属实有些吃不消。”卫氏又叹气道。 一旁帮忙磨墨的宁芙,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卫氏终于是撑不住,自己主动来提中馈一事,只是如今的态度,显然是不肯让出多少权力,且到这时候,也不忘将自己放在宽容大度的好人位置上。 夸自己就算了,可还要踩上阿母一脚,什么叫一个人忙前忙后?倒显得阿母自私自利了。求人是这个态度,看来还是自视甚高。 宁夫人心里也堵得不行,笑了笑,道:“嫂子既然身子不好,不如先休息,这一阵子全交由我管吧。我知你关心王府,可身子更重要,可别累出病来。” 卫氏的脸色不太好看,一时间没再多言,只道:“我这劳碌命,操心惯了,哪舍得休息,日后再想想办法。” 宁芙跟宁夫人对视一眼,宁芙在心底笑出了声,她阿母简直是她的榜样。 “我主要得操心阿芙的六艺,大嫂不如去找张氏帮忙。”宁夫人又插刀道。 第31章 宁夫人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若说卫氏看不顺眼二房,那对张氏,那就是从骨子里带出的厌恶了。让卫氏将中馈交给张氏,那跟让她给张氏磕头,又有何分别? 卫氏早些年,不是没想过将张氏给打发了,可这狐媚子有些本事,将丈夫迷得神魂颠倒,甚至因为自己打了她,足足半年不曾见自己,卫氏心里都记得。 如今宁夫人提及张氏,卫氏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不好发作,只道:“张氏爱慕虚荣,趋炎附势,若是让她管府上的事,怕是尾巴都得翘上天去。” “大嫂说的也不无道理。”宁夫人却是不太在意道。 宁芙也认同大伯母这番话,若让张氏主持中馈,恐怕不出几月,就不将阿母看在眼里了,更何况,她也绝非有如此才能的女子。 卫氏从荷亭园离开后,脸色就垮了下来,冷笑道:“二房这分明盯着我手上这点权力,还非得装出一副清高模样,与她做了快二十年妯娌,我还不知晓她是什么人?” “二夫人这些年那点目中无人的气度,真是这些年都没变,看着也忒不近人情了些。”李嬷嬷道。 “还当她是公主府嫡女呢,说句不好听的,公主府如今是圣上的眼中钉,早晚得被拔了去。”卫氏气不顺道。 “夫人可别因为这些事生气,眼下还得想法子让二房帮忙,那账须得落尽快在二房头上去,让她想办法平。”李嬷嬷耐心劝道,“即便二房平不了,那也是二房办事不力,怪不到大房头上来。” 卫氏直叹气,她虽早知晓,国公府的账有些问题,可为了丈夫在外应酬,还是私下拿了不少银子,如今拆东墙,补西墙也快不行了。 眼下最好的法子,是让二房拿出自己的陪嫁来贴补,毕竟国公府的日常花销,也有她二房的份,她有钱,在国公府受难之时,她付出些又如何? 不过一切,都得在裕儿成完婚后,再做打算。 ...... 宁裕婚礼前,宁芙带着宁荷一同去了一趟卫府。 卫子漪在成婚前最想见的女君,便是宁芙,见到她别提有多高兴了,拉着她一块去见了喜服。 卫子漪在卫家受宠,加上又是门亲上加亲的喜事,两边都极为重视,便是喜服,也是京中最好的裁缝做的,材质轻盈,款式又极新颖,能放大女君的每一处优势,不仅价格高昂,还须排很久的队。 而那琉璃瑶,也同样精美,上头的银丝工艺繁杂多变,玄色玉石与朱色玉石互相交映,贵气且带着飘飘仙气。 “好漂亮的喜服。”宁芙含笑称赞道,“我大哥怕是得瞧花了眼。” 卫子漪不禁脸红,握着她的手道:“你大哥最近在忙什么?” 成亲前一月,双方就不再见面了,只是越临近成亲,反而越想知晓对方的一举一动。 “兄长在亲自布置你们日后的院子。”宁芙语气中多了一丝揶揄意味。 卫子漪问:“你可在旁边替我监督着?你大哥喜欢的,我才不喜欢呢,可别到时候,还得我成亲之后,自己重新装饰。” 第32章 “哪需要我监督?大哥每日都会来问我你的喜好,卫姐姐放心吧,院子你肯定会喜欢。”宁芙说。 卫子漪眼中闪过期待,宁裕待她如此真心,国公府又如此看重她,便是日后要陪他吃苦,她也愿意。 宁芙也看见了她眼底,独属于小女君的憧憬,每一个女君在成亲前夕,总以为等着自己的是与夫君琴瑟和鸣的日子,而日后眼底的光,会渐渐被磨得一丝也不剩。 卫姐姐人太好,上一辈子,被算计得不少,与宁裕也有过隔阂,生活远远不如她所期待的那般和睦。 这却也算不上宁裕的错,只要是利益所在之处,就永远少不了争端,而人也永远是向着自己人,大伯母与祖母再喜欢卫姐姐,那也永远比不上大哥。就如同宣王妃虽待她不错,却始终是向着宗肆的。 只是眼下,宁芙不愿说些扫兴的话,再者她在宁国公府,总能帮她一些。 “日后到了宁国公府,时时能与你一处,我已很满意了。”卫子漪又看了看宁芙身后的宁荷,柔声道,“五妹妹日后也多来陪陪我。” 宁荷从那惊艳的喜服上移开眼,道:“嫂子无聊,可以喊我。” 待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宁荷不由惊慌失措,而卫子漪的脸,却是红得不能再红。 宁芙则在旁边忍不住笑。 这几日卫府的客人极多,宁芙与宁荷,只在卫府待了一个时辰,便回了府。 “卫姐姐那身喜服好漂亮。”宁荷同宁芙道。 她是庶女,从小便很有眼力见,知晓有些人瞧不上庶出的,便是她的好友,也是其他府的庶女,在他人面前,话并不多,是以没有在卫子漪面前夸喜服。 再者,她也知晓卫子漪是相同四姐姐说话,而并非自己,也不想打扰她们。 但在四姐姐面前,宁荷就少了些顾忌,有事喜欢回来同她单独说。 宁芙看了她一眼,如今五妹妹也不小了,再过几年,也可以成亲了,“你若是喜欢,日后成婚,我可以送你。” 宁荷惊呆了,她没有想过四姐姐这么好,只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四姐姐,我很高兴你这般心疼我,可我日后也只能嫁个庶子,太高调了,进了夫家,恐怕会遭人记恨。” 虽她也心有不甘,想过别妄自菲薄,可又有几个庶女,能嫁得好的,即便嫁的人家室好,夫君也不过是深宅中的边缘人物。 “越是高调,说明国公府重视你,人家才越不敢欺负你。”宁芙宠溺地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笑道,“你好好学功课,替自己争筹码,我也会替你好好打算,定不会胡乱将你嫁了。” 宁荷的心情有些复杂,一开始接近四姐姐,她的目的,便是知道指望不上姨娘,想通过四姐姐认识更多的人,替自己寻一门好亲事,顺带从四姐姐这捞些好处。 她知道自己貌美,虽比不过四姐姐与二姐姐,可也远比其他人好些,总有人会瞧上她。 “以色侍人,终不长久,多学功课,学识永远是自己的,功课好带来的名声,同样是自己的。你有自己的价值,夫家才会发自内心尊重你。”宁芙认真同她道。 宁荷忍不住落下泪来,四姐姐不是第一次同她说这些,只是这一次,她才算真听进去了。 第33章 宁芙用手帕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道:“阿荷,你要记得,你是国公府的姑娘,我永远是你姐姐,我对谁都可能不是真心,可对你永远是真心的。” 宁荷点点头,伸手搂住了她。 宁芙见她这般撒娇模样,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宁裕的亲事,并非京中新年的第一场喜宴,却是最热闹的一场,国公府虽不比从前,却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排场自是不小,红绸铺着每一寸路,处处张灯结彩。 宾客足足六十桌有余,贵客无数,人人皆璀璨夺人,为喜宴增添了不少色彩。 从卫府到宁国公府一路锣鼓喧天,而宁裕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身红色婚袍,看去也越发英俊。 宁芙暗道,大伯母也是个胆子大的,国公府的账捅出那般大的窟窿,替大哥办起喜宴来,却依旧舍得挥霍如此。不过宁芙在这事上也并无异议,便是新娘不是卫子漪,她也觉该如此,不能亏待了女君。 须臾见,卫子漪下了喜轿,凤冠霞帔,每走一步,都好似脚下开出了莲花,婀娜多姿。 “好漂亮的新娘。”耳边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 “比这还隆重的喜宴,怕是得等到宣王府成婚才有吧?” “光是宣王府大公子的喜宴,这几年都未有能与之相比的,等到世子成婚,不知能豪华成何种模样。听说宁国公府也是一直想贴着宣王府的,但宣王府不愿意。” 宁芙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张氏的两位姑母。 “这是四姑娘吧?”那人看到她,眼底闪过惊艳。 宁芙笑着点点头,道:“夫人可要喝茶?” 她说完,便沏了两杯,堪堪将茶端给两人,却听一人热情喊道:“二夫人快来坐坐。” 宁芙正纳闷是哪位二夫人,回头后,却发现是宣王府的那位宗二夫人。 “能否向四姑娘讨杯茶。”宗二夫人和善笑道。 原本她只是想来找机会同宁芙说说话,可正好碰上了这两位在说宁国公府与宣王府,言辞间有些许贬低宁国公府的意思,是以她干脆走了过来,替她撑撑场子。 自家儿子看重的人,她自是要护着些。 宁四姑娘,倒像是没听见那两人的闲话,是个沉得住气,不爱计较的,这种不急不躁的性子,才能管好后宅。 “夫人等我片刻。”宁芙道,她正好从宗肆那学了些泡茶的本事。 待宗二夫人喝到宁芙的茶,不由闪出惊艳:“四姑娘这泡茶功夫极好,苦味很淡。” “夫人喜欢就好。”宁芙笑了笑。 宗二夫人看着她明媚的脸,心道怪不得二郎喜欢,不知她对自家二郎,是何看法。 第34章 “这茶比之铁观音,更为甘甜,比之碧螺春,又更香浓,可否是百里香?”宗二夫人又细细品鉴了一番茶水,得出结论来。 这品茗的本事,却不是谁都有的,须得阅尽千万茶种,宁芙不由笑道:“二夫人见多识广,这茶正是百里香。” 这茶是宁芙近日从傅嘉卉那得来的,也正好用在了宁裕的喜宴上。 宗二夫人看了眼一旁两人,状似随意道:“都说这茶价比黄金,四姑娘以此茶待客,也算是用心了。” 张氏那两位姑母一听,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神色,原以为这茶只是好喝些,不曾想居然这般贵重,这会儿是半点不舍得浪费了。 又想这宁国公府就算被宣王府拒绝了又如何,也还是她们这些寻常人家比不上的,奚落宁国公府,那不也是瞧不起自己?一时间窘迫了几分。 宁芙不禁看了一眼宗二夫人,知道她此刻,是特地在帮自己说话。 “这两位是......”宗二夫人看了一眼两人。 宁芙道:“是我大伯姨娘张氏的两位姑母。” “原是张氏,当年宁国公纳了她,在京中也是一时轰动。”宗二夫人道。 为何是轰动?自然是以张氏那般的小门小户,却能让宁国公非纳不可,如此门不当户不对,才是真贴着宁国公府的,又有何脸面看宁国公府的热闹。 说者有心,听者自然更有心,张氏两位姑母,脸色都不太好看,今日她们来喜宴,也是求张氏求来的,否则宁国公府并不会搭理她们这些亲戚。 宗二夫人却如同没看见一般,含笑地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两人虽想走了,可也不敢扫了宣王府二夫人的兴,坐着陪同她聊了会儿。 “四姑娘最近瘦了些,可是在忙你兄长的亲事?”宗二夫人关切的问宁芙道。 “最近食量倒是如常,或许是气温回升了些,穿得少了。”宁芙道。 宗二夫人早些时日见她,还有些病殃殃的,最近看着倒是很有精气神,“这天气是几日暖,几日寒,四姑娘最好还是注意些,衣裙别脱了穿,容易着凉。” 这言辞间尽是关切,这宣王府也不像是瞧不上宁国公府的模样,反而看着挺热络,倒让人怀疑起,宁国公府想高攀宣王府是谣言了。 等到那边喜宴要开始了,有下人来迎她们去吃喜宴,张氏那两位姑母才起身跟着下人走了。 宁芙道:“我领二夫人去找位置吧。” 宗二夫人自是乐意至极,同她一块走向前院。 “多谢夫人今日替我说话。”宁芙感激道。 “四姑娘不必客气,她俩人说的,也本就是谣言,你与三郎那事,不过是缺些缘分,哪说得上什么拒绝不拒绝的,三郎母妃性子又冷淡些,才造成了些误会。” 宁芙暗暗想道,宣王妃虽然人不坏,可还真是平等的瞧不上任何人,看不上宁国公府绝对是真事,只是二夫人这般说,她也不好在说什么。 宗二夫人意有所指地笑了笑,道,“不过,王府中大家的想法也不一样,我倒觉得四姑娘挺好,宽容大度,别人当着你的面说你,你也不计较。” 宁芙只是不在意,张氏那两位亲戚,与她而言是不相干的人,影响不了国公府半点,若是连这闲话也去计较,那这辈子该操心的事,怕是数也数不完。 这会儿更重要的,是琢磨宗二夫人的态度,宁芙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对自己热情。 第35章 “二夫人谬赞。”宁芙谦卑道。 “二郎这回去北地,也不知要待多久,听说那胡人,也不好对付。”她叹气道。 宁芙便宽慰道:“二公子有勇有谋,武艺超群,收拾胡人定是不在话下的。” 宗二夫人听她对二郎的评价,都很正面,心里很满意。 却说这喜宴的座位安排,那也是有讲究的,自己人一桌,外戚一桌,再跟着的,便是宣王府、庆国公府、太傅府这些贵客了。 宁芙将宗二夫人送回位置后,宗二夫人细心又热心道:“四姑娘今日还有其他事要忙,不必在这陪我跑前跑后了。” 同桌的几位夫人见状,都看了宁芙一眼,宣王府这位二夫人虽然向来和善,却也不是对谁都这般关心的。 “二郎回来,也该操心亲事了吧?”待宁芙走后,便有人问道。 宗二夫人但笑不语。 这几位夫人中,其实也有考虑宁芙的,宁国公府虽有颓势,可对大多数人而言,还是不错的人选,眼下不禁有几分迟疑。 等到喜宴结束,宗二夫人又特地主动跟宁夫人聊了几句。 宁夫人却是第一反应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虽她不会主动考虑宣王府,可宣王府若是主动凑上来,她倒是能考虑考虑。 宁夫人对宗铎的看法还算不错,家室虽好,却无须继承王府,责任也就小了,更何况,那宗铎样貌不差,前程也一片光明,宗二夫人也不像宣王妃自视甚高,挺好相处。 在各方面,宗铎都可圈可点,只不过前提得是他自己瞧上的阿芙。 这自己喜欢,和家里喜欢,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一对夫妻,只有相互喜欢的,才能好好安心过日子,也愿意护着妻子。而家里选的,多半不用几年,就会纳新人。 是以宁夫人便陪着宗二夫人聊了几句。 “世子的亲事,回来是不是该定了?”宁夫人旁敲侧击道。 宗二夫人笑道:“三郎的事王府没人操心,我更是操心二郎,二郎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替他争取。” 宁夫人心里有了数,这是宗铎自己的想法,这就还算不错,不过却也没给反应。 宁芙那边,却是看见宁裕喝得烂醉,自小到大,也便是新婚这日,他如此毫无顾忌了,整张脸无一处不是通红,便连脚步也是虚浮的,被人搀扶进了寝居。 只是她以为,或多或少有装的成分,今日刚娶卫姐姐,这在同床共枕的事上,定然还有几分腼腆,是以佯装醉了壮胆。 “没见大哥这般高兴过。”宁荷道。 “娶到心爱之人了,自是高兴的。”洞房花烛夜,也是人间喜事了。 “大哥这么喜欢卫姐姐,日后肯定会对卫姐姐很好。”宁荷也不由憧憬起自己的婚事来,却不知自己日后会嫁给谁。 而宁芙却因为她这番话,心底生出几分惆怅来,大哥虽喜欢卫姐姐,却也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只希望他这辈子能保护好她。 今夜宁国公府热闹,宁芙回到竹苑后,也没有丝毫困倦之意。 第36章 宁夫人来她这坐了会儿,检查她的功课,就在她打算上床休息时,忽听宁夫人道:“你觉得宗二公子如何?” 今日宗二夫人这般热情,宁芙其实也往宗铎身上猜了猜。 若选宗铎当夫君,其实是划算的,宁芙知道他的仕途很顺,也知他最是好说话,又很护短,身边连通房也没有,只要待他真心,便能将他牢牢抓在手中,不怕他不向着自己。 更何况,他跟宗肆是兄弟,与宗肆成婚,他一直把宁国公府当外人,可宗铎则会把岳父也当成一家人,若是嫁给他,宗肆为了兄弟和睦,对待宁国公府的态度,也得谨慎些。 除了上辈子的伯媳身份,宁芙有些接受无能,以及宗肆恐怕不会乐得见此事发生,宗铎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既已有了这些前提在,她是不会考虑宗铎的。 “阿母不是说宣王府不好么?”宁芙却是暂时不能同阿母说起这些,只打马虎眼道。 “两家长辈间商讨亲事是如此,可要是二公子自己看上的你,那就另当别论了。宣王府这几位,不像你大哥,被家中长辈管着,都是自己主意大的,只要真喜欢,便能护住你。”宁夫人道。 宁芙却是有些纳闷,宗铎看上的她?自己与他都未说上几句话,他如何就瞧上了 “不过,倒也不急。”宁夫人道,“今日同我示好的也有几家,阿母改日早机会去见见。” 宁芙也不好打听是哪几家,只是想起与宗肆间的交易,这两年恐怕她的婚事,也不方便定下来,毕竟定亲后,再与宗肆私下见面谈事,可就不太合适了。 宁夫人也就跟宁芙提了这么一嘴,之后两人都未提及过此事。 第二日再见卫子漪,是在敬茶时,昨晚与宁裕成了真夫妻,今日起来脸都是红的,谁也不敢看。 “祖母,请用茶。” 宁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将手上那支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镯子给了她:“就盼着你给国公府添个孩子了。” 卫子漪羞得不敢抬头,宁裕则在一旁温柔的看着她。 宁芙在一旁看着,心道如果卫姐姐能永远这般幸福就好了。 等到午后,卫子漪才有功夫同她说上话。 两人聊的都是些家常,末了时,卫子漪想起什么,忽然道:“昨日在轿子上,听到有人说,宗二公子遇上了胡人截粮草,不知情况如何了。” 宁芙心里有数,只是不知道经过自己提醒,宗铎能不能躲过去。 ...... 而另一边,宗铎在交代事情经过时,却走神了。 他想到了宁芙,说不上来为何会如此心潮澎湃,如果不是四姑娘提醒他,恐怕他这一回凶多吉少。 宁芙是他的福星。 想到这儿,宗铎忍不住笑了。 第37章 “宗都尉何事这般开心?”宣王冷冷的扫了宗铎一眼。 宣王如今已四十有余,不笑时不怒自威,征战沙场几十载,身上的肃杀之气更是刻进了骨子里,令人生畏。 宗铎收起笑容,正色道:“卑职高兴识破了胡人的计策。” “这回多亏都尉大人未雨绸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寻漕御史杜方心有余悸道,“只是不想那胡人,竟然胆大如此,敢进入大燕境内劫粮草。” 宣王则气定神闲道:“胡军越是这般不计后果,越是说明军中供给已跟不上,才会狗急跳墙。这一次劫粮草失败,军心只会更溃散。杜御史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杜方行礼告退,宗铎道:“胡人能得知我方粮草运达时日,定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请王爷彻查此事。” 宣王道:“见过你父亲了?” “回二叔,尚未。”宗铎见宣王谈及私事,便改了称呼。 “你也先下去睡一觉,你父亲还在军营,等回来聚一聚。”宣王道。 宗铎看了一眼宗肆,知晓宣王这是有事同他说,便跟着士兵也走了。 “你母妃可安好?”宣王这才同宗肆说上话,在北地已有一年未归,自是思念妻子的。 宗肆道:“除了记挂您,一切尚好。” 宣王的脸上便有了几分笑意,叹了口气道:“怕是心中还是怨我耽误了你的亲事,不过这一次击退胡军之后,你再立军功,便可回去求圣上赐婚。” 敬文帝虽不愿宣王府与庆国公府结亲,可也不会拒绝一位能为他所用,且在军中有威望的将才,斟酌一番后,必然会同意。 宗肆并未言语。 若不是胡人这番劫粮草漏出已弹尽粮绝的破绽,伐胡一事,恐怕不会这么快就做好决定。 到了夜间,宗大将军也从军营回了府,见宗铎安然无恙,才放宽心爽朗笑道:“还好你细心,若此次粮草被劫,可就苦了大燕的将士了。” 今日父子是难得相聚,宣王特许两人可以小酌一杯。 “不过,往年运送粮草军饷,护卫军一惯以来只有两队,也未出过事,今年如何会临时多调遣两队人马?”宗大将军好奇问道。 宗铎脸色虽依旧严肃,心中却泛出些许温情来,“实不相瞒,是有人梦到此行途中我会出意外,来提醒了我,都道若梦中未来事是预兆,我便都留了个心眼。” 宗肆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神色自若。 那日在宫中,宁四姑娘让静文引宗铎去景阳宫,是为了此事。若说只是为了告知宗铎一个梦,她就如此大费周折,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倒像是......她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梦中的事会发生。 宁芙身上的谜团,也不止这一处,便是慕神医一事,仔细想来,也有不合常理之处,她的反应倒像是眼下,还不认识他。 只是若是人真有上一辈子,那他岂非还真是她的郎君? 宗肆还是不认为会有如此荒谬之事,再者,他和宁四姑娘真有那般亲密关系,即便是宗铎的事,她该告诉的人也是他,而非其他男人。 这事想多了,便也能生出几分绿帽罩顶的心绪来。 第38章 宗肆眼神极冷漠的勾了下嘴角,放下杯盏,不再多想。 宗铎这番言论,不仅宗大将军好奇,便是宣王也好奇这人是谁。 可惜宗铎却不肯透露是谁。 “如此看来,这人倒是旺你。”宣王打趣道。 宗铎也是这样认为的,宁芙很旺他,待回京之后,他便去问问她如何看待自己,如果她对他印象也不错,那他就禀明叔父,想来他们知道这一次自己没出事是宁芙的功劳,也不会加以阻拦。 思及此,宗铎便迫不及待希望早日回京。 而宁芙那边,在几日之后,也得到了宗铎平安将粮草送抵北地的消息,不禁松了口气。 新年一过,御艺与乐艺考核便只有半月时日,女君们也渐渐忙碌起来,还未过元宵,就早早回了学堂。 “二公子这一回抵御了胡人,回来怕是又得高升了。”荣敏凑在宗凝身边,有些倾慕地道。 宗铎在这个年纪,已经是从四品上骑都尉,长此以往下去,不到三十,怕是已经是正三品以上官员了,便是不背靠宣王府,前途也不可限量。 宗凝很为兄长骄傲,正要开口炫耀一番,却又看见了宁芙,又想起昨日,大伯母与母妃谈及宁姐姐时,是一番夸耀,从品行到外在,都夸了个遍。 那意思,连她一个未成婚的小女君,都听出来了。 宗凝倒是觉得二哥与宁姐姐般配,是以面对她时的那点尴尬,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甚至主动走到了宁芙的身旁:“宁姐姐。” 宁荷见状,便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她。 “我二哥这一次运送粮草,遭遇了胡人埋伏,不过二哥英勇神武,给化解了。”宗凝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二公子的本领,一向是让人钦佩的。”宁芙摸了摸鼻子,配合的夸赞道。 “前一阵子,是我做得不好,宁姐姐,我其实心底很知道我做得不行,只是拉不下脸来同你说话,你能跟我和好吗?”宗凝眼巴巴看着她。 宁芙和气道:“我并没有生你的气。” “那就好,今天我要同你坐。”她又回头去看宁荷,“妹妹行不行?” 宁荷莞尔道:“自然是可以的,我坐你们后边。” 一连几日,宗凝都同宁芙一块坐,这让原本孤立宁芙的那些女君,都尴尬不已,也主动找宁芙说起话来。 宗凝不跟宁芙说话,心并不坏,只是不想理她,而那些跟风站队的,却是有不少人,是想看宁芙笑话的,不过愿意道个歉,那宁芙也乐意做做面子功夫。 她其实也明白那些人的心理,谢茹宜一直让人望尘莫及,大家自然不嫉妒她,可她这原来骑射都不擅长的女君,突然拿了第一,就让不少人嫉妒了。 不过只要她一直优秀下去,这些人的嫉妒之心就会消失,男子女子都是如此,都有心态失衡的时候。 宗凝在与宁芙重新交好了之后,给远在北地的宗肆写了封信,问的是他在北地是否习惯、有哪些好玩的。 只是在信末,忍不住得意起来。 “三哥,你转告二哥,我会替他与宁姐姐处好关系的,这几日我在宁姐姐面前讲了他不少好话呢,日后他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 第39章 不过宗凝这封信,却是久久未收到回复。 这封信寄出不久后,宣王就下令出兵北伐,胡人事先并无防备,加之弹尽粮绝,一时间节节败退。 出了正月,便有好消息传入了京城,先朝时被大辽抢占去的菩苏城被夺了回来,一分为二的北地在时隔上百年后,终于再次统一,变更为大燕地名,丹阳。 敬文帝亦是神采奕奕,感慨道:“有宗氏一脉,实属我大燕之幸啊!” 各种称赞,数不胜数,无须一一赘述。 而宁国公府这边,却是忙碌得无暇顾及此事。 原是那卫氏,在忙完宁裕的亲事后,就着了凉,病来如山倒,连连几日高烧不退,连床也下不了了。 卫子漪身为儿媳,日日都侍奉在她身侧,亲自照料着。 连怀有身孕的宁苒,都顾及不上孩子,匆匆赶来,一见瘦削的卫氏,立刻落下泪来:“阿母。” “傻孩子,你肚中还有身孕呢,阿母的风寒染给你了怎么办?快些回去吧,阿母几日便好了。”卫氏轻轻咳嗽着,皱着眉道。 宁苒再坚持,却也拗不过卫氏,被李嬷嬷带着出了卫氏的寝居,李嬷嬷苦口婆心道:“二姑娘,您就别让夫人操心了。如今更重要的,是府上这些琐碎事,夫人担心的,也便只有此事了。” 宁苒一顿,随后就遣人送她去了沁园。一见到宁老太太,宁苒就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祖母,如今母亲病重,还请老祖宗做主,让二婶代为操持府中之事,否则阿母怕是连养病也安不下心。” 她这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宁老太太一脸心疼,赶忙将人给扶了起来,用手帕替她擦去了眼泪,原本她不想插手两儿媳间的事,但事到如今,却是不得不参与,对如意道:“快去请二房那边过来。“ 宁芙同宁夫人一块来沁园时,便见正在拭泪的宁苒,而宁老太太正在哄她。 “祖母,二姐姐。”宁芙轻喊了一句。 “二婶来了,祖母先同二婶谈事吧,我先回我阿母那了。”宁苒笑着起身,被李嬷嬷搀扶着出了院子。 其实发生了什么,到这会儿也就心里有数了,宁夫人却是装作不知道:“老祖宗今日找我过来,是有何事?” 宁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府上的事,一直是卫氏在管,原先我也想着你既一开始就没管,如今不管我也由着你,可最近卫氏重病至此,你也该操心操心府上了。” 其实宁老太太打心底里,也是希望二房这边能管事的,大房不是个擅长管理家宅的,这二十年来,国公府在她手里,经营得也就一般,只是为了家宅和睦,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夫人笑道:“如今大嫂这般情况,我是该帮帮忙,何况老祖宗还替她说好话。只是我虽也管着我娘家给我的商铺,可管理偌大一个国公府,却是无经验的,也不知能不能胜任。” 自打卫氏称病卧床时起,宁夫人便预料到了此事。这事却是不好拒绝,卫氏“病入膏肓”,而她要是再推脱,就显得她们二房自私冷漠了。 “你尽力便是。”宁老太太道。 “不过,我一人恐怕是处理不了这些杂物,老祖宗还得替我寻一个帮手。”宁夫人想了想,又道。 第40章 “这事,你可去大房那问问。”宁老太太也不好擅自做主,能找的帮手,也就大房那两位,选得不好,大房就得心生怨言了。 卫氏在见到宁夫人时,从床上坐起身,咳嗽个不停,道:“我已跟穆氏说过,让她帮你的忙。弟妹也只须帮我一阵,等我好了,我就来接手。” 却说卫氏心里清楚,宁夫人如此推脱,是想让自己放权给她。同样的,宁夫人也知晓她这提前招呼好穆氏,怕的是自己真找上了张氏。 只是两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表面上维持着客套。 原本宁夫人是不会接手这个烫手山芋的,卫氏那点打算,她心里门清。 只是前几日,女儿点醒了她,真正见不得库房亏空的,是大房,宁裕和宁国公办事与疏通关系,都指望着国公府的银子,而她们二房在银钱上并不窘迫,到时谁缺钱,谁才急。 宁夫人简直豁然开朗,嘴上说的好听些,将这事揽到自己身上又如何,却也未必需要自己真去操心,不如接手过来,表面上当了这个好人。 到时自己当甩手掌柜便是,全让穆氏操心,反正她也是大房的人,万一大房用心险恶,想将府上平不了的账,往自己身上推,自己也能从中摘出去。 张氏也在下午时,得知了由穆氏代为管账一事,气得不行。 卫氏压着她也就算了,如今连穆氏也想压自己一头? 张氏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定然是卫氏在打压自己,怕自己抢了她的位置。 当天晚上,她就去二房的荷亭园坐了片刻。 宁夫人知晓她的来意,便明着道:“最开始我提议你帮我管,不过大嫂没答应,今日同我说已经跟穆氏打好招呼了。” 张氏道:“夫人,您不用同我解释,我心里门清着呢,我还年轻,她怕我生儿子,便是背后也给我使了不少绊子,更不必提这些涉及国公府权力的事了。” 宁夫人便没有开口。 “她这人嫉妒心重,连夫人您她也是看不顺眼的,事事都要同你比。”张氏这会儿是心甘情愿同宁夫人站在同一战线上,诚恳道,“夫人第一时间先想到找我协助您,我已经是万分感激了。” 张氏是真心觉得宁夫人为人不错,便是早些时候那个妾室,她与二老爷虽心生嫌隙,却也不曾为难过人家,只可惜那妾室,把手伸向了四姑娘。 若非卫氏太会打压她,张氏其实一开始,也并未想要与她争宠,但这宠不争,她能不能活下去都未必。 “四姑娘,有空去我那坐坐。”张氏离开前笑着对宁芙道。 “五妹妹今日在何处?”宁芙表现得与宁荷亲近些,宁荷的日子便能好过一些。 “在院中看书呢,最近在功课上很勤快,四姑娘可是想去找她?”张氏道。 “改日吧,我今日要出府买书,正好也替五妹妹带两本。”宁芙笑道。 - 出了年关,清天阁内,已然热闹非常。 第41章 入了密道,却又极其清冷,两者天差地别。 傅嘉卉将手中一叠银票放于她身前,道:“这是这一月的分成,四姑娘数数。” 足足有八千两,比之前又多上不少,这还是分成后的,若是这铺子由她单独开,一年时间,就够她花一辈子了。 只可惜让宗肆参与进了此事,当然有他也有好处,起码宣王妃那边,不用怎么费心思。 “这是世子让我转交给你的。”傅嘉卉又取了封信件给她。 这信却不是宗肆写的,而是宗凝写的,信上说的是,她在自己面前替宗铎说了不少好话。宗肆把这份信寄给她,意思显而易见,让她有些分寸。 宁芙暗道,宗肆也真够闲的,眼下在战场上,却还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劳烦傅姐姐告诉世子,他可以安心。”宁芙道。 傅嘉卉道:“四姑娘今日既然在这,不如自己写封回信。” 宁芙想了想,执笔写道:世子可心安。 沉思须臾,又添一句:望平安归来。 这句虽是客套为主,却也不乏诚意,眼下同宗肆交易,利益可见一斑。 回府后,宁芙开始盘算起中馈的事情来,全交由穆氏一个门外汉来打理,府上的窟窿,定会比上一世更快的浮出水面,或许也更大。 卫氏虽不善经营国公府,可好歹也有了二十年经验,总是学到了些东西。就好比她成婚前也不懂,可打理了宣王府三年后,就跟以前全然不同了。 等到这事东窗事发,那便是谈权力分配的时候。 卫氏起先还得意自己顺利地把事情推给了二房,只是半月后,就觉察出不对劲了,穆氏终日不见人影,忙得如同陀螺,而二房却经常悠闲得喝着茶。 只是既然将烂摊子甩了出去,眼下还是不过问得好。 是以卫氏只当没看见。 一直到宁裕出去应酬的银钱,接连三次都拨不下来,卫氏才去找了穆氏质问。 穆氏哭哭啼啼道:“大夫人,府上实在是没银子了,我已经从各处节省了,可还是入不敷出,若是再给大公子批这些银钱,府上的吃穿用度都得成问题了。” 卫氏自然知晓这些,在交给二房前,她就已经做了一份漂亮的账面,要往前寻出问题,那也得耗尽不少功夫,二房就算要查,也得事先补贴一部分,毕竟她肯定不想账坏在自己手里。 她想把烂摊子给她,就是抓住了她这个心理,二房那位为了子女的名声,向来爱惜羽毛。 卫氏皱眉道:“既然出了问题,二房那边怎么说的?” “二夫人虽答应了管事,可这一月有余,她从未真来管过,来也只是看几眼账本,听管事说说府上的情况。”穆氏心里是有苦说不出,她也不敢差遣宁夫人。 卫氏一听,几乎是两眼一黑,气得快要吐血。 第42章 “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就不会主动去请二房帮忙?”卫氏简直要在心里暗骂穆氏蠢货,这大事都要坏在她手上了。 穆氏这会儿心里害怕极了,也隐隐猜到,自己这恐怕是摊上事了,一想到那后果,腿也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着声音道:“我去找过二夫人,可她都打马虎眼,说她对府上各事也不了解,让我去问管家。” “好一个二房,事没干,好名声都让她担去了。”卫氏心底别提有多窝火了,为了让二房心甘情愿的帮忙,她在各位来看望她的夫人前,可是都说了二房仗义的好话的。 穆氏跪在地上,不敢言语,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你先把裕儿的银钱拨给他,其他事先瞒着,照常管着就是了,要是敢说出去,我定饶不了你。”卫氏警告道。 穆氏咬唇,道:“夫人,大公子应酬一次的银钱,未免也太多了,怕是难以如夫人的意。” 卫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这边是愿意的,可管事那边,最近对每一笔支出,都管得极严......”穆氏怯怯道。 卫氏怒不可遏道:“我看他是反了天了!忘了是谁一步步将他提拔上来的?” 到管家那一聊,才知道是府上的收支,马上就要兜不住了,不得不严控府上每一笔银钱的去处,一旦知道这账的问题这般大,宁老太太可不会姑息养奸,他们都得担责。 宁裕应酬的钱,卫氏只能咬牙,自己先出了。不过她的家底并不厚实,女儿出嫁又给了不少出去,全靠她支撑丈夫与儿子的花销,不是长久之计。 卫氏也顾不上自己还在养病了,忙去宁老太太那告了二房一状,说二房不诚心,说好了帮忙,可没干过一件正事,全是穆氏一人在管,如今账面出了些问题,也是不闻不问,只知道享福。 宁老太太听了,也是生气得不行,别的事,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对国公府不上心,她绝不姑息。 是以宁夫人一出现在沁园,就听宁老太太冷声道:“既然你没拿国公府当家,善于阳奉阴违,不肯替国公府出力,不如回你的公主府去!” 宁夫人一愣,宁芙的脸色也是变了,对于一个已经出嫁的妇人,这话可就严重了。 宁芙虽已预料到祖母会听信卫氏煽风点火,却没想到会是这番话。 她不禁冷下脸来,这就要顶撞长辈,却被宁夫人挡在了身后。 “老祖宗这是何意?”宁夫人却是依旧能做到和和气气。 “你好好说说!为何嘴上答应帮忙操持家事,如今却让穆氏一人在管?”宁老太太用力杵着拐杖,可见心中的火气。 宁夫人道:“穆氏精明能干,一人便将府上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媳妇未必能比她干得好。” “伶牙俐齿。”宁老太太见她如此不诚心,还要找理由搪塞她,冷笑道,“既然不认错,那就跪着去。” “祖母,是我不想让阿母管的。”宁芙从宁夫人身后走出来,冷着脸跪下去,“要罚也该罚我。” “你少在这胡闹!如意,带四姑娘下去。”宁老太太不悦道。 “祖母一直以来都偏心大房,便是大伯母当年想要一人主持中馈,祖母也不曾说大伯母什么,到了我阿母这,只是不想再插手这些事了,就让我阿母回公主府,我替阿母不值。” 宁芙又道,“祖母如此,也并非是值得小辈学习的榜样。” 这可就是扯下了那层遮羞布了,讲长辈的不是,那是大不敬。 不过这话宁芙不吐不快,便是受罚也认了。 宁老太太面子挂不住,没想到一直以来听话的孙女,敢如此忤逆自己,心里发了狠,道:“去门口给我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宁芙却是跪下给宁夫人磕了个头,道:“阿母,我还是那句话,中馈的事,您别管。不久前我听库房的两位嬷嬷说起过,国公府的账是有问题的,您曾经没资格管,也可千万别将责任引到自己身上。” 第43章 她将宁夫人,给摘了出去,自己是宁老太太的亲孙女,祖母不会真记恨自己,又是一个还尚未懂事的小女君,还能勉强算得上“童言无忌”,她被扣上任性的帽子,也比阿母受委屈要好。 再者,又将卫氏的打算,给挑明了,虽她无法提及国公府的账问题有多严重,但卫氏必然能听懂。若是卫氏不想让祖母知道那账可不仅仅是有些问题,而是五万两的亏空,就得私下来找阿母谈了。 宁夫人看着女儿,红了眼睛。 “去!去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爱乱嚼舌根。”宁老太太怒道。 宁芙觉得有些讽刺,她心里清楚,祖母生气,不是因为那两位嬷嬷真在胡说,而是她不想让人知晓,她心里的打算。祖母虽不曾提过,心底却也是希望阿母的钱,能拿出来帮衬国公府。 是以她得让大房和祖母,都懂分寸,阿母自己的东西,和国公府无关。 而父亲的态度,就是其中的关键。平时就是父亲太孝顺,太好说话了,大房与祖母,才失了边界感。 宁芙今日,就是要让父亲狠下心,这甚至比国公府的账,都还重要。 她垂眸道:“冬珠,你先带我阿母回去吧。” 宁夫人自然不肯,舍不得女儿被折腾,但看清女儿坚决的眼神,也知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忍着心痛跟着冬珠离开了。 宁芙规规矩矩的跪下去,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这脚下也没有护具,她却是一声也未吭。 宁老太太又心疼又气,同时心里责怪孩子是被宁夫人给教坏了,也是该长长记性,索性不再看。 ...... 宁真远回府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荷亭园内异常安静,他不由蹙起眉,推门而入时,却见妻子泪流满面。 他与宁夫人成婚快二十年,很少见她落泪,上一回见她如此,还是阿芙落水那次。 “发生何事了?”宁真远伸手抚去她的泪珠,不免担忧道。 宁夫人挥开他的手,心中对他也是有埋怨的,但凡他没这么好说话,当年中馈一事,她也不至于全然争不过卫氏,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纷争。 冬珠哽咽道:“二老爷,今日四姑娘,被老祖宗罚跪了,您快去救救四姑娘吧。” 宁真远心下一沉,也来不及多问,抬脚就往沁园走去。 刚刚进园子,便见一抹纤瘦的身影,摇摇欲坠的跪着,下一刻,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阿芙。”宁真远的心,也跟着一紧,几乎是快步跑过去,只见女儿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颜色,昏迷了过去。 他心疼的将人抱起来放回床上,焦急地吩咐下人去喊郎中。 “母亲今日为何要责罚阿芙?”宁真远道。 “自然是她犯了错。”宁老太太冷声道。 “什么错”宁真远却是非要个缘由。 宁老太太却不再言语。 “阿芙一直乖巧懂事,究竟是犯了何错,母亲要这般对她?” 第44章 宁真远见宁老太太不肯说话,又看向一旁的婢女如意,道:“你来说。” 如意看了眼冷着脸的宁老太太,却是不肯开口,只跪了下去:“请二老爷责罚。” “母亲,长辈教育晚辈,理所应当,却也得事出有因,儿子需要一个解释。”宁真远虽心中已有几分急躁,却还是耐心地问,怕说话过重,伤了母亲的心。 “二弟,是弟媳今日与老祖宗起了冲突,阿芙帮弟媳说话,失了分寸,顶撞了老祖宗。”卫氏出面圆场道。 宁真远听了,替妻子说话道:“母亲,柳氏心底是善良的,绝不会有坏心思,只是嘴上不饶人了些,还请母亲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宁老太太的气顺了些,自己儿子到底是向着自己的:“回去告诉她,明日便接手穆氏手里的事,再推脱,别怪我做长辈的不近人情。” 卫氏也松了口气,二弟向来好说话,道:“回去劝劝弟媳,她也是国公府的媳妇,府上的事,也是她的事,一家人齐心协力,国公府才能蒸蒸日上。” 恰巧宁夫人此刻赶来,看见昏过去的宁芙,心如刀绞,又看看对宁老太太恭敬孝顺的宁真远,一时失望至极。 宁夫人淡淡道:“明日我就带阿芙回公主府。” 宁真远愣住了,随后宁老太太冷冷道:“你要回去就回去,没人拦你。”她心底认准宁夫人不会回去,给二子纳妾时她也是如此,最后还不是待在府中。 她是长辈,还能被她一个小辈威胁了不成。 “这是怎么了?”宁真远皱眉道。 宁夫人并不理他,只低头去看宁芙,郎中早已到了,替宁芙扎了针,她才悠悠转醒。 “父亲。”宁芙看到宁真远,不由红了眼睛。 宁真远看着她磨到发红发肿的膝盖,心疼不已,“我平常是如何教你的?怎可顶撞祖母?” 宁芙推开他,眼睛盯着他道:“父亲不先问问,我为何会顶撞祖母?祖母说的,便一定是对的了?若是我告诉父亲,祖母赶阿母回公主府呢?” 宁真远一怔,立刻去看妻子,只是妻子并未给他半个眼神。 卫氏打圆场道:“阿芙,你祖母说的不过是气话。” “只是气话么?还是因为心里知晓,有我在,阿母舍不下我,回不了公主府,所以祖母说这些伤人的话,也便没了顾忌?”宁芙轻声道。 宁老太太被说中了心事,脸色不太好看。 “我的阿母我自己护着,便是还有下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干,大不了我跪死在这。祖母一日不向阿母道歉,我便一日不会来沁园。”宁芙轻声却坚定道。 宁夫人看着女儿,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还有,国公府的账,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阿母不会管,除非允许阿母亲自找人,从三年前的账起,从头到尾查一遍,确定无误后,我才同意阿母来接手。”宁芙道。 宁老太太却未坦荡的说好,显而易见是知道国公府的账,是知道一些的。 卫氏则一阵心虚。 到这,宁真远心里就有数了,他一直知母亲偏心,只是他与宁真修是亲兄弟,并不去计较,便是大房全管了中馈,他也并未多说什么。 主持中馈能捞多少油水,是人都清楚,他这就是默许大房多得利益,他甘愿吃点亏。 第45章 却没想到,母亲在知晓府中情况后,却想着让妻子用嫁妆去填大房惹出的祸。 宁真远心寒不已。 他又看向妻子,心中升起亏欠,眼下是女儿长大了,能替她叫不平,那以前呢?是不是都自己承受着。今日要是女儿不下跪,那跪在这昏倒的,那就是妻子。 母亲是仗着自己孝顺,打压妻子,可妻子却是因为爱自己,而处处忍让,这一对比,让他越发觉得对不起妻子。 宁真远也清楚,这一次的事情要是不解决好,日后还会有下一次。 “明日阿母带你回公主府。”宁夫人同宁芙道。 宁芙看了眼父亲,点了点头。 宁夫人忽然感觉手心一热,垂眸一看,原来是宁真远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您也是出嫁女,该最是清楚女子嫁人后,回夫家该有多不容易,柳氏是儿子当年亲自求娶来的,您赶她走,就是在打儿子的脸。”宁真远言辞恳切道,“儿子希望您跟柳氏道歉。” 宁老太太下不来台,却是半句都不肯多言,让她跟柳氏道歉,是不可能的。 “就当是儿子求您。”宁真远看着她道。 宁老太太也失望道,“你以为我为了谁,我难不成真是看不惯她?我这一辈子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国公府?” 只是宁老太太忽略了一点,她的确是为了国公府着想,可是事端是大房惹出来的,断没有二房不帮忙处理,就怪二房的道理。 很多长辈,自己年轻时受尽妯娌间的苦楚,老了却开始拎不清,喜欢“劫富济贫”,从条件好的子女索要银子,贴补条件差的子女。 宁夫人不抱希望,宁真远向来看重家族团结,慢慢地抽回手。 只是还未抽回来,就再次被宁真远握住了。 她不禁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却见男人眼神坚定。 宁真远看了宁老太太片刻,抚了抚衣襟,跪了下去,道:“既然如此,我与大哥就分家吧,如此干净,母亲也分得清二房与大房,并非是同一家了。” 众人皆是一愣。 宁老太太却是做梦都想不到,儿子能说出“分家”这样的话,不由红了眼眶,道:“你如今是连我这个老母亲也不想要了吗?” 宁真远苦笑道:“是母亲不要我,不论是之前纳妾,还是这回对柳氏口不择言,母亲都是为了你自己,哪是替我考虑。母亲闹得我家宅不宁,儿子只能远离。” 宁老太太无言以对。 “另外,柳氏的嫁妆,也不可能用来贴补国公府,谁点出的火,谁负责灭。”宁真远官至礼部尚书,严肃时,气场远比职位只有正四品的宁国公宁真修要足,一身官服尚未来得及换,不怒自威。 卫氏也不敢再开口。 “二爷,这番话太伤老祖宗的心了。”如意道。 宁真远却不理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儿子不孝,但儿子只有柳氏一个妻子,我不护她,枉为其夫。” 丢下这些话,宁真远便带着妻女头也不回地回了荷亭园。 第46章 “父亲要是早能如此,阿母也无须受委屈了。”宁芙膝盖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回来时也坐着轿撵。 宁真远心里有愧,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你阿母受委屈。” 只是眼神,却看着宁夫人。 宁芙松了口气,今日甘愿被罚跪,就是算准了宁真远回府的时辰,父亲的态度,让她觉得这一出苦肉计,还算值得。 ...... 当晚,宁国公宁真修便回了府。 宁真远同他聊到半夜,回来时,未再提分家的事,不过对兄长也没了往日的亲近。 眼下,宁芙倒也不希望分家,针对父亲的人不少,是以在外人眼里,国公府自是越团结越好。 她的目的,只是改变父亲太过顺从祖母的态度,只要父亲态度坚决,祖母日后就不可能为难阿母,大伯母也会有所收敛。即便日后真想分家,也不会太难 再者,要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父亲顾及兄弟之情,恐怕还是愿意帮衬大伯母的,而中馈之事就还得拖延一阵,再拖下去,国公府指不定就真垮了。 宁芙与阿母商量好这一出苦肉计,也是断了父亲借钱给大房的可能。 过了四五日,宁老太太便亲自来竹苑看了养伤的宁芙。 正如宁芙所想,父亲的态度,决定了祖母的态度。 “可是还怪祖母?”老太太叹气道。 老太太这愿意亲自上门,就是变相地道歉,宁芙摇摇头,也给她台阶下:“那日我态度也不好,伤了祖母的心了。” 宁老太太还算欣慰,又拿出个雕花木盒道,“这对玉耳坠,是我前些日子找人做的,一会儿你拿给你阿母。” “阿母会喜欢的。”宁芙笑道。 宁老太太看着孙女,其实她愿意来道歉,不仅是为了与儿子缓和关系,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如今也算知道自己孙女,有多护短了,她不愿孙女真不理她。 老太太走了没多久,卫氏也来了。 关心了她几句,便开始问宁夫人的下落。 “大伯母有话就同我说吧。”宁芙道。 “我想说的,得同你阿母说,你还小,与你无法说清楚。”卫氏敷衍地笑了笑,只是这笑,任谁看了,都知她心里有事。 宁芙却将一叠银票摊在了她面前,待看清上边的面额后,卫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里是两万两,余下的每月贴补一些,不出一年,应该能平伯母的账了。”宁芙道。 卫氏心底不可谓不震惊,她不知宁芙,是从何得知这具体数目的,只是既然知道了,为什么又不在老祖宗面前告发自己? 宁芙也想到了她狐疑的这一点,得益于上辈子,她虽知道数额,但证据还真没有,不然也不可能由着她折腾,眼下她将计就计道:“大伯母心中该有数,我是留了情面的。” 卫氏心情复杂,道:“多谢。” 第47章 “我们二房不缺银子,但大哥正值需要结交人脉的时候,什么都得花钱,这事拖下去,对大房并无好处,若是耽误了大哥的仕途,大伯母定也会后悔。”宁芙道。 卫氏最忧心的,也便是这一点了,她手里的私房钱,坚持不了多久。原本可以问二弟借钱,只是眼下也没了可能,是以只能来找二房谈此事。 “大哥需要花钱的地方,我可以出,窟窿我也可以填,我想要大伯母交出手中权力,就看大伯母如何选择了。” 卫氏来找她,便是不能再耽误了,与二房私下解决完这事,已然是最好的法子,跟丈夫坦白后,他在骂了自己一顿后,也是让自己将中馈全交给二房打理。 宁芙和气笑道:“大伯母将与我讨论的结果,直接告诉我阿母吧,只是我替你平账这事,你只当未欠这般多,告诉她的数额减半,至于交给阿母的账面怎么做,大伯母应该有数。” 她不想让阿母知道自己瞒着她做生意,数额少些,阿母会以为是她拿的是私房钱。 卫氏只当宁芙这是怕宁夫人心疼,并未多想,只是心里有了点数,二房这姑娘并不简单。 这事卫氏一旦想通了,交接起来,便很快。 她与宁夫人商量好了,便去通知了宁老太太,老人家心中虽有疑虑,可眼下不想再闹得两房不愉快,也是任由她们自己处置。 宁芙见到卫子漪,是在这事尘埃落定之后了,当时宁芙正在院中晒太阳,见到她不由调侃道:“卫姐姐怕不是怨我了吧?” “是我怕你不愿见我。”卫子漪道。 虽然陪嫁丫鬟跟她抱怨,大房没了权力,日后姑爷办事怕是不便,得求着二房,可她不认为宁芙会那样对自己。 宁芙拉着她的手道:“卫姐姐,这一回虽与大房闹得不愉快,可我对大哥的心不变,若是大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就是。” 卫氏做得不对,那是卫氏,她不会牵连到苒姐姐和大哥。 卫子漪很是感动,道:“我知晓是婆母做得不对,便是夫君也是如此想的,他也觉得你做得对。” 宁芙想了想,道:“卫姐姐,大伯母要是有与你不对付之处,你一定要及时同大哥说,你选择隐忍,未必是有用的,反而会让大哥误以为大伯母对你很好。” 卫子漪点点头,只是她年纪还小,也不知是不是真听进去了。 “你这伤了膝盖,可还能同我一块,出去放风筝?”卫子漪问。 “眼下跑动是有些困难,但走路是没问题的。”宁芙笑道。 如今是早春,雪刚化了,树也长出新的枝芽,到午时,太阳已极暖和,便是脱下大氅,也并不冷。 宁芙与卫子漪放风筝是假,出府办事才是真。 却说前几日,傅嘉卉便密信告知她,暖香阁中来了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如何也赶不走。 宁芙心里对男人的身份有数,只怕是跟慕神医有关,等腿脚好了些,便正好趁机同卫子漪出府。 路过暖香阁时,只见人头攒动,队伍排得很长。 “这铺子生意真好。”卫子漪掀开帘子。 宁芙微微一笑:“卫姐姐可想下去看看?” 卫子漪有些为难道:“你也知道大房最近的情况,若我买了这些回去,婆母得不高兴了。” 第48章 宁芙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还是太在乎卫氏的看法了,花自己的嫁妆,那又如何了,卫氏如果连这也盯着,未免也太小心眼。 两人还是进铺子逛了逛,宁芙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衣衫褴褛的男子,虽并非她所猜之人,但也相去不远。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又要了两盒雪肌膏,结账时命管事张忠安置好那中年男子,才同卫子漪离去。 天气好,出门游玩的女君,不在少数。 宗凝一见到宁芙,便跟了过来,道:“宁姐姐这只风筝好小巧。” 宁芙的风筝,是一只小山雀,通体为蓝金色,却说宁夫人的嫁妆如何不让人羡慕,便是风筝,那也是万里挑一。 “听闻北地战事十分顺利,二公子与三公子何时回京?”宁芙寒暄问道。 宗凝热情道:“等我有了消息,立刻告诉宁姐姐。” 宁芙则想起宗肆寄来的信,宗凝心里是想撮合自己跟宗铎,只好笑着不说话。 “宁姐姐的腿怎么了?”宗凝又注意到她不灵活的腿脚。 “受了点伤。”宁芙也不多说,国公府的事,她并不想让外人知道。 宗凝还想打探些她的消息,好跟二哥汇报,可今日一同来的女君,也得她招呼好,是以很快就跟宁芙道了别。 宁芙腿脚不便,与卫子漪并未待多久,就打算回府了,不过回去前又去了一趟暖香阁。 “这两盒雪肌膏有问题,我去退换,卫姐姐在马车上等我片刻。”宁芙道。 宁芙去了暖香阁后院,那中年男子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宋伯赶路辛苦,随我去喝口茶吧。”宁芙走到中年男人身旁轻声道。 ...... 檐廊之下,一袅清香袭来。 “你如何识得我?”中年男子抚摸着胡须,眼神里带着狐疑。 宁芙心道,自然是因为我曾经见过你,嘴上却故作神秘道:“我与慕神医是旧识,听他说起过你。” 男子却笑道:“姑娘何必说谎,他身边之人,无一我不知晓。” 宁芙道:“我并未说谎,我与他确实认识。”只是并非这一辈子认识。 “神医很好奇,你这方子是从何处得来的,是他独有的开方风格,可有一味药方,便是连他自己也不知晓。看了你的方子后,神医自己也是豁然开朗。” 宁芙以此为饵,争取见慕神医的机会,道:“这事我得亲自同慕神医解释,宋伯可替我转告神医,我想与他一见” 宁芙说完话,视线却移到了身后的帘子处,却不知这间暗阁的帘子,为何放下了。 ...... 一帘之后,宗肆若有所思。 这事倒是有些意思,慕神医的方子,慕神医自己却不知晓。 第49章 “神医让我来找姑娘,便是想与姑娘见上一面。”宋伯从袖口取出一封信笺,“神医让我转交给你。” 宁芙将信拆开,上边是约定的地点,在心中记下后,将信与一旁的茶炉中烧毁。 “神医吩咐我的事既已办妥,就不再叨唠姑娘了。”宋伯道。 宁芙在他走后,却开始沉思起那信中约好的地方来,玲珑台表面是那烟花之地,背后的势力却颇为复杂,不知慕神医,与宫中哪一位贵人相熟。 正想着,却见帘子被人掀开来,一身赭色劲衣之人,不是宗肆又是谁。 宁芙只惊讶了一瞬,便平静了下来,心知他这般,是在慕神医的事情上,信不过自己:“世子何时回来的?” “两日前。”宗肆淡道。只不过得知暖香阁出现了古怪之人,猜到了与慕神医有关,为试探她,便未现身。 而这一次,她依旧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不提她是否活过一世,这是个值得利用的优势。 “世子有什么想问我的?”方才与宋伯的对话,他肯定有起疑的地方,譬如她如何会有,连慕神医自己都没有的方子。 宗肆的视线,落在她耳旁精致的耳饰上,大燕的女子,寻常多戴玉饰,只她每一回都不重样,若说喜新厌旧,宁四姑娘称第二,恐怕无人能称第一。 见他不语,宁芙便起了身,一时间未顾及还在疼的膝盖,这就要往地上扑去。 宁芙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一摔,恐怕又得修养上半个月了。 不过跟她所想有些出入,宗肆拉了她一把,而她也清楚,自己此刻贴着的,是他的胸膛。 他的怀抱宽阔安稳,许多人因为他这张俊美的脸,将他与孔武有力的武将区分开来,然则他宽肩窄腰,身材不比那些武将差。 在宁芙看来,宗肆绝对属于孔武有力那类男子,说的通俗些,就是猛男。 “多谢世子。”下一刻,宁芙就推开了他,她是半点也不想占他便宜的。 宗肆看了她一眼:“腿怎么了?” “跪久了,伤了。”在这些无足轻重的事上,她也不隐瞒。 宗肆顿了顿,道:“清天阁那有膏药。” “快要御艺考核了,近日我不方便再出府。”宁芙同他说正事,“慕神医想同我见面,第一回我打算自己去,再顺便打听打听玉芙蓉的解药。” 宗肆显然也没有参与的想法,并未多言。 “卫姐姐还在等我,我就先走......”宁芙见他没有审她的打算,便要走了,话说到一半,却是一顿,她看见宗肆的衣服上,沾上了自己的脂粉。 她不禁朝宗肆示意,提醒他。 宗肆看了一眼,道:“我还以为四姑娘从不用这些。”她本就貌美,无须再往脸上添胭脂。 不过宁芙却以为,他这是在讽刺她并非天生丽质,也不怪宁芙如此想,毕竟他一向用恶意揣度她,是以并不理他。 男子怀中如何能沾上脂粉?换成任何一人,都会觉得暧昧。 虽除了他们自己,知晓他此时在这的,只有张忠,可宁芙也不愿让张忠怀疑他俩之间,有任何苟且。 “四妹妹,你在哪?”卫子漪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第50章 宁芙将帕子递给了宗肆。 只是无甚效果。 那处卫子漪的脚步近了,宁芙心中有些急了,从他手中抢过帕子,沾了水,才再次丢给他。 “又不是与情郎私相授受,急什么?”宗肆看了看她。 “世子回京连凝妹妹都不知,却私下来见了我,在外人看来,这与私相授受有何区别?”宁芙想起今日与宗凝闲聊,显然她并不知晓宗肆回来的事。 她也顾不上别的了,抬脚便往外走,没看见身后宗肆眼神里有了丝变化,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平静。 ...... 卫子漪正要推门而入,门却先一步被打开,宁芙从中走了出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人将你掳走了。”卫子漪松了口气,她见宁芙久久没出来,就硬闯了后院。 “前边的货没了,管事吩咐人去取了,怕我干等着无聊,便安排我来后院喝口茶水。”宁芙顷刻间就找好了理由,笑道,“卫姐姐,我们回去吧。” “宣王府的凝妹妹,最近似乎对你很是热情。”到国公府后,卫子漪忽然道。 宁芙不好说是因为宗铎的缘故,只当自己也纳闷。 买回来的两盒雪肌膏,宁芙打算给宁夫人一份,剩下的一份,是她特地给卫子漪定的。 “是我送你的,大伯母不会多说什么。”宁芙道。 卫子漪既感动,又不想她总这样想着自己,“四妹妹,你不用这样替我着想的。” “姐姐既然嫁进国公府了,我自然得对姐姐好。”宁芙笑道。 晚些时候,门口的小厮来了趟竹苑,道:“傅府的小姐差人来给姑娘送了东西。” 待宁芙拆开来,是让伤处恢复的药,这自然是宗肆让送的了。 能让他送上门的,自然是好东西,宗肆那写字能隐形的墨水,倒是派上了用场,洋洋洒洒的写了封感谢信,让人送了过去。 自这过后,宗肆那边就没了动静。 到御艺考核时,宁芙的腿便好得差不多了,马术不像射艺那般需要手感,看重的是核心与跟马匹的配合程度,会便是会,宁芙的马术成绩,与宗凝并列第一。 许是上一回射艺也拿了第一,御艺再得第一,便没有那么轰动了。 不过这双艺第一的分量,还是足的,踏进国公府门槛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只是这事,贵精不贵多,若没合适的,便是再多男子家上门相谈,也难谈成亲事。 更何况宁芙暂时也无谈夫家的打算。 整个二月,除了女君的御艺考核,轰动的便是宣王府回京的事,平定战事如此之快,京中无人不佩服,只是也难免感慨,先朝一月便占去半边北地的胡人,竟已羸弱至此。 敬文帝喜不自胜,宫中连连歌舞升平了三日。 宫中的宴会,宁芙并未受邀,可宣王府的宴请,她却是去了。 宗凝一见到她,便兴冲冲地去了宗铎院子,“二哥,宁姐姐来了。” 宗肆执棋的手一顿,朝她看了过去。 第51章 “这棋明日再下。”宗铎听了,就起身离开了。 宗肆看着他的背影,蹙了下眉,表情极为冷淡。 ...... “世子这一趟回来,亲事怕是要定了,前几日在宫中,圣上也同他说起此事了。”荣敏同身旁的程霜道。 程霜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世子往常都会推脱的,可这一回也没有否认。”荣敏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程霜,“你今天怎么这般没兴致,往常你不是最爱来宣王府么?” 宗肆亲事要定,程霜心里正难受着呢,不愿意搭理她,同一旁的宁芙道:“宁妹妹,你可要这桂花糕?” 宁芙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宗凝挽住了胳膊,道:“宁姐姐,陪我坐一会儿。” 说罢就带着她走了。 宁芙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怕这事和宗铎有关。 事实证明,她也并未猜错,在看到宗铎后,宁芙心里一边盘算着该找什么借口离开,一边行礼道:“二公子。” 宗铎在看见宁芙时,眼神就柔和了下去,这一阵子在北地,他也时常想起她,想着她让自己幸免于难,便觉得温暖到不行。 前几日又听她御艺成绩拿了第一,心中则更高看了她一眼。 骑射都厉害的女子,才更为让人钦佩,双料第一,他也做不到。 “多谢四姑娘。”宗铎郑重道。 宁芙只是想让宗铎欠自己一笔人情债,却并没有同他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是以谨慎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二公子该感谢的,是将我的梦,听进去的自己。若非二公子自己加以防范,我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 宗铎却只觉得她人品好,不邀功。 他取出一枚簪花,道:“四姑娘,我不知你喜欢什么,只觉这簪花,你戴着会很好看,我就买回来了,就当是谢礼。” 那簪花,通体呈银白色,却与普通银色不同,花蕊处铺了一层细细的金粉,又以靛蓝碎玉石勾勒边角,闪烁非常。 宁芙便是见惯了好物,也知其价格不菲,更何况簪花这物件,由男子送女子,意义非凡,她是万万不能收的,只笑道:“多谢二公子,心意我已收到,只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宗凝心中酸得冒泡,二哥可从来没这般细心对过自己,这选出这么美的花簪,那也得花上不少功夫。 宗铎沉思片刻,知道自己这是让她为难了,他并不想让她为难,等日后熟了,有的是机会送她,便将花簪收了回去:“四姑娘喜欢什么?” “日后我若遇上困难了,二公子正好又能施以援手,就帮我一把,如何?”宁芙想了想道,倒不如求些有用的。 “这有何难。”宗铎爽快地答应了。 至于其他的,宗铎不急,本来也该慢慢相处。 宁芙见他如此痛快,不禁笑了。与这样的人相处很舒服,不似另一位心思弯弯绕绕,又极疏远,让人摸不准心思。 两人客套地闲聊了会儿。 宗铎并未提亲事,她也不好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过也不要紧,等他何时提了,她再表明态度即可。 宁芙很快就找了借口离开。 第52章 宗铎虽有些不舍,却也知再待下去,外边的人要多想了,并未多说什么。 宣王府她极为熟识,不想穿过人群,让人知晓她方才与宗铎在一处,便打算绕过假山而行。 只是却没想到宗肆正在此处。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方才与宗铎、宗凝在一处。 “世子。”她低声道。 “陪我下一局。”宗肆看了她一眼。 宁芙道:“今日王府人多眼杂。” “你同我二哥在一处聊了那么久,就不人多眼杂了?”宗肆淡淡反问道。 宁芙心道,平日里是你自己最为避嫌,如今又是这番说辞。 不过她一向不喜欢计较这些小事,更何况他还是同自己有利益往来之人,她就更加不计较了,他既然邀请她,大抵也是确定无人会发现。 “那我就与世子讨教一局。”宁芙恭敬不如从命道。 这围棋,却也考验耐心跟心性,宁芙回想了上一辈子同他切磋过的路数,才缓缓下了一颗。 却说上一辈子,宁芙为了多跟他待一会儿,这棋也是与他下过不少的,只是这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她并未像骑射一样,认真去学。 宗肆则很快跟上。 宁芙起先还能应对,渐渐地,便有些吃力了。 她不得不停下,好好端详着棋盘,只觉棋盘上的棋子分布,有些熟悉,她心里一惊,停了下来,客气笑道:“世子棋技精湛,我认输。” 若是让他察觉出这棋艺也有他的数路,宗肆的疑心病怕是又得犯了,而与人合作,最怕的就是对方起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四姑娘的棋艺也不差,想来常与四姑娘下棋之人,精通此术。”宗肆微微笑道,只是眼神里并无笑意,反而有些阴冷。 宁芙附和道:“确实是一位技艺高超的老先生。” “却不知那先生名号如何?”宗肆刨根问底道。 宁芙不禁看了他一眼,他今日有些咄咄逼人。 “我也不知那先生名号,只是早年曾在我府上待过一阵,也许已经驾鹤西去了。”便是宗肆想找,那也死无对证了。 宗肆看着她,不再言语。 在宁芙落下第二子时,他便看出了她的棋艺像谁,只是跟骑射相比,她在棋艺上并不上心,所以学得看似精通,实则一试便知是个纸老虎。 而这纸老虎,也并不想让他察觉她“师从何处”,也难怪之前学骑射,会找上陆行之,只可惜他与陆行之虽师从一处,可射箭习惯上,却有差别,是以她未隐瞒过去。 宗肆揉了揉额头,自己愿意如此耐心教她,并且骑射与棋艺样样都不落下,若她真是他的妻子,两人间的感情究竟如何。 他无法想象,他为何会娶宁四姑娘。 又或者,她并非正妻。 宁芙想了想,转移话题道:“听闻这一次回来,世子同谢姐姐的亲事就快了,世子同谢姐姐郎才女貌,恭喜。” 第53章 宁芙在此时宗肆的婚事,自是有她的目的。 她心里没底,不知他的亲事,对日后两人间的合作,可否会有影响,是以提及此试探他。 只是于宗肆而言,她是那知晓上一辈子的人,眼下便是她顶着自己妻妾的身份,恭喜他与别的女子的亲事了。 便是他这辈子不喜欢她,也不见得能对她的做法全然无想法。 宗肆扯了扯嘴角:“四姑娘倒是操心我的事。” “世子与我如今共处一条船上,我自然希望世子情场也能得意。”宁芙浅浅笑道,话语间不失客套与真诚。 “回去吧。”宗肆却不再提,淡声送客道。 宁芙沉思片刻,又道:“世子日后成了婚,与我依旧是在清天阁碰面?” “到时若有改动,自会有人通知你。”宗肆看着她道,“到时与你见面,怕是不再有现在这般容易。” 成了亲,自是不如未婚时方便。 而他们私下这般接触,其实并不合伦常,只是为了利益,各自忽略了此事。 “到时若不是急事,我便找傅姐姐,让她转达于你。”宁芙也十分配合。 恰巧假山下有人群经过宁芙看了一眼,是宗凝陪同荣敏程霜等女君在逛院子,再回头时,宗肆已不见了踪影。 宁芙其实察觉到宗肆有些不高兴了。 他对自己的态度,与早前已不同,她不是没察觉到。便是前几日在暖香阁,他以情郎来类比,也让她稍稍品出些不同。 以他谨慎的性格,若是真想注意分寸,那便能滴水不漏。 宗肆虽未表现出来,可心中对她定然是有几分玩味的,他只是有分寸,却不是不好女色,不过这跟喜欢并不搭边,只是消遣罢了,与逗一只鸟儿,没有区别。 如今这只鸟儿,主动划清与他的界限,他自然不高兴。 “宁姐姐,你怎么上假山去了?”宗凝纳闷,又问,“刚刚我三哥还在这,你同我三哥碰上了?” 宁芙故作不知,道:“我上来时,已并无世子的踪影。” “许是回去了。”宗凝也未多想,她三哥一向神出鬼没的,她也不能每一回都有他的踪迹,更何况三哥是最不耐烦应酬女君的,看见宁芙肯定悄悄避开了。 荣敏眼珠转了转,忽然笑起来:“宁妹妹这不会是看见世子了,想与世子套近乎吧?” 这话说的宗凝的脸色变了变,荣敏或许不确定,她却是实打实知晓,先前宁芙与三哥,可是相谈过婚事的。 宁芙最烦的,便是荣敏这煽风点火的本事,笑道:“荣姐姐为何会这么想,莫非是自己如此?我阿母说做人最忌讳以己度人。” 荣敏哪知自己会被她讽刺回来,一时只怕这话传到谢茹宜耳中,她会多想,不悦道:“少拿恶意揣度我。” “荣姐姐做人好霸道,许你如此说我,却不许我说你。”宁芙不甘示弱道,又点明了她才是挑事那人。 宗凝也觉得荣敏不对,拉了她一把,道:“好了,别吵了,宁姐姐是极有分寸之人,肯定不会冒然找我三哥的。” 宁芙日后保不齐是要嫁给她二哥的,人品定是不能被外人给诋毁了。 荣敏见宗凝开了口,心中虽有气,也只好不再同宁芙争论。 唯独程霜不语,她却是真的想来看宗肆一面,眼下未见到人,心中难免失望,日后宗肆与谢茹宜的亲事就要定下来了,她再无同他表达爱意的机会。 程霜单单是想到此,心里便发疼得厉害,谢姐姐喜欢的是宗肆的背景,只有她是全心全意爱着他这个人,为何他的妻子,不能是她。 第54章 而宣王妃,也曾夸过自己聪明伶俐,对自己也是喜欢的。 是不是要是没有谢姐姐,就是自己了? 程霜咬了咬唇,垂眸收敛了心思。 宗凝邀请道:“宁姐姐,假山上冷,同我们一块逛逛吧。” 宁芙斟酌须臾,王府对她而言,虽没了新意,可作为一个小女君,不好显得格格不入,还是融入她们为妙,是以没有拒绝。 “似乎有好一阵,没看见陆二公子了。”宗凝在步入长廊时道。 宁芙听到陆行之时,也留意了些,自打他外派剿匪,她就未再听过他的消息。 荣敏对陆行之的消息,是最灵通的,道:“陆公子虽已灭了山匪,但圣上忧心那山匪善于隐藏,不出几月又猖獗了,便任陆公子为巡按,暂时于凉州当值。” 宁芙心里有了数,敬文帝这是器重他,长此以往下去,他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宗凝看向荣敏,狐疑道:“你为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荣敏不禁红了脸,道:“宣王府的景色,宫中也不见得能比过,四处颜色尚枯燥乏味,王府中却是到处生机勃勃。” 宗凝见状,便也没多问,哪个女君心中都有心仪之人,更何况陆行之是连她阿母都说不错的。 再逛片刻,几人便与同样闲逛的宣王妃与谢夫人撞上了。 “母妃,谢夫人。”宗凝欢快道。 众人跟着行了礼。 谢夫人笑道:“许久不见阿凝,似乎又长高了些。” 说着视线又不由落到了身后的宁芙身上,小女君美是美的,不过她同宣王妃一样,还是认为女君不要过于美艳得好,以色侍人,难以长久。 是以从头到尾,谢夫人也未将宁国公府当成劲敌。 当时传出宁国公府想要攀上宣王府的事,她也全当笑话来看,并不放在心上。 “母妃与夫人谈重要的事吧,我们先走了。”宗凝将“重要的事”这四字的发音,咬得极重,带着揶揄。 宁芙想,如今宗肆凯旋回来,这重要之事指的是什么,已是不言而喻了,自然是宗肆与谢茹宜的亲事。 两家都极其看重这门亲事,郑重是必然的,各处都得细细考量。 儿子的亲事眼看在即,宣王妃的心情极好,不由笑道:“替阿母好好招待女君们,可别怠慢了大家。” 今日来宣王府的公子,也是不少的,待回到宴席上,宁芙就再次在各位公子那处,看见了宗肆。 征战过沙场的人,自然敏锐,在宁芙看向他时,他已然察觉,朝她看了过来,只是方才两人交谈不是很愉快,他的神情很是冷淡。 宁芙想了想,朝他示好地微微一笑,他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移开了视线。 “世子眼下是情场与官场双得意,便是我,在收到那样的信后,也同样会急着赶回来。”说话的是宣王府的幕僚之一。 在北地那日,他是亲自将那封信交给宗肆的,信上的内容,他也看见了,写的是:世子可心安,望平安归来。 当日战事不顺,世子心情几乎是阴云密布,却在看到这信后,缓和了下来,他也未将这封信烧毁,而是收了起来。 写信之人,他认定是谢家姑娘。 他又如何猜得到,真正写了这封信的,却是那国公府的宁四姑娘。 第55章 写信之人,不是谢茹宜。诚然宗肆也确实留下了宁芙那封信,可提前回京,与这封信无关,不过宗肆并未开口解释。 宗铎则略有耳闻,如今他也是期待,有女子能时时刻刻记挂着他,尤其是在那清冷的北地,能收到一封妻子的家书,便没有那般冷了。 想到这,他不由往宁芙看去,她正言笑晏晏的同身旁的女君聊着什么。 宗铎虽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可也看得起劲,便是只看着,那也十分赏心悦目。 晚些时候,兄弟二人一块入宫时,宗铎沉思片刻,道:“今日我与宁四姑娘交谈,她对我的印象应该不错。” 宗肆看了他一眼,“四姑娘明白你的打算了?” 宗铎也不想在他面前丢了脸面,道:“大概是明白的,阿凝告诉我,我的外表,会是四姑娘喜欢的那类,她能瞧上我的长相,其他的也就不成问题了。” 他的家室、品行,都远胜于外表。 宗铎也算仪表堂堂,只是前有宗肆这位亲弟,后有孟泽这位表弟,夹在这两颗珠玉中间,夸他外貌的人,自然就少了。 “我不擅长讨女君喜欢,日后还得同你讨教。”宗铎又道。 其实宗肆身边也并无女子,可女子多半能被他迷住,便是孟泽府里的大小胡姬,连钱财都收买不了,却愿意心甘情愿跟着宗肆来到孟泽府中。 而代价,只需要宗肆看她们跳一支舞。 别人求都求不来这赏舞的机会,到了宗肆这,他却反而成了上宾,这般区别,让人唏嘘不已。 “我身边,也并无女君,教不了你什么。”宗肆随意笑笑,只是眼底却已经结了一层霜。 这便是连冷意都不收敛了。 却说在往日,宗肆绝不会有如此反应,可这一回确定了一些事,宁四姑娘上一辈子与他的关系并不清白,在这种情况下,更不会让宁芙接近宣王府其他男子了。 更何况,宁四姑娘救宗铎的心思,也不单纯。 日后保不齐,她会利用他达成自己的手段,要是宗铎是孟泽那般不受美色诱惑之人,也就罢了,偏偏宗铎不通男女之事,又重感情。 宗铎即便是一心一意为了宣王府,也保不齐不会被她套路。 宗铎自然听出他话语间的冷意,不由皱起眉,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别忘了,王妃已与谢夫人洽谈你与谢二姑娘的亲事了。” “今日王统领口中那封信,是宁四姑娘写的。”宗肆最是清楚,说何种话,才能直击要害。 宁芙为何私下会与宗肆通书信,这就值得人深究了,两个不熟识的人,自然是无法做到此地步。 若宁四姑娘只是朝三暮四,那便也就算了,如果是有心之人,派她来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那就得提防了。不管如何,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宁四姑娘并非简单之人。 宗铎果然皱起眉,一时间没了言语。 他虽觉得宁芙不错,可也不想给宣王府带来祸患,她与王府中,他选王府。 “你怎么打算的?”宗铎冷静下来道。 宗肆淡淡道:“我自然是为了王府考虑。” 宗铎沉默了好一阵,原先那点热切的心思,也灭了下去,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等到宁芙在寒香寺碰上宗铎,就能明显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了不少。 第56章 “宁姐姐与我真有缘,这又碰上了。”宗凝今日跟着宗二夫人、宗铎一起,来见梦圆师太。 “我与五妹妹,来替祖母取护身符。”宁芙笑道。 “二哥,你说是不是很巧?”宗凝还想给两人找机会说上几句话。 宗铎却淡淡道:“每日来往寒香寺的人都不计其数,碰上再正常不过。” 这便是撇清了有缘的说法。 宗凝心中疑惑不已,抬头去看宗铎,却见他不似之前热切了,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宁芙欠身道:“二公子,凝妹妹,我与五妹妹还急着回府,就不打扰了。” 说罢宁芙就领着宁荷进了寺院。 “二哥,你这样,宁姐姐肯定就瞧不上你了,不会有女君喜欢冷硬的石头的。”宗凝埋怨道。 “日后不必提我与她的事情了。”宗铎僵着脸道。 宗凝不明白他的变化,一时间有些不高兴,对自家二哥的评价也变得低了,回府便与宣王妃吐槽了起来:“二哥这样,何尝不是在玩弄宁姐姐的感情?” 宣王妃不以为意道:“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如此较真做什么?宁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宣王府与它有牵连才是真倒了霉。” 她心里是不同意宗铎与宁芙的,只是当时宗二夫人来与她商讨,言辞恳切,是真喜欢,她才未说风凉话。 “在讨论什么?”宗肆回府时便听见她们在争执。 “二郎不考虑四姑娘了。”宣王妃一见儿子,神色便柔和了几分。 宗肆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眼神中并无意外。不过一向没什么事能让他惊讶,是以宣王妃也未多想。 宗凝道:“母妃,你怎么能这么说,若是有一日宁姐姐真嫁进宣王府,你这样不喜欢她,与她如何相处。你便是求着她当你儿媳,人家到时候也未必愿意多看你一眼。” “她成不了我儿媳。”宣王妃嗤之以鼻道,“三郎亲事已有着落,四郎才多大,难不成她要嫁给四郎?” 宗肆看了看宣王妃,倒是并未言语。 宗凝轻轻哼了一声,道:“那也未必,指不定真嫁给四弟呢,宁姐姐可喜欢孩子了,指不定就喜欢小的。早些时候与宁姐姐放风筝,她看见那些小娃娃,都走不动道。” 宗肆却是微微蹙了下眉,女子若喜欢孩子,有一种可能,便是当过母亲。 而宁四姑娘上一辈子若是有孩子,孩子也必然是他的。 只是上一辈子的事,他没有记忆,也无法做到全然感同身受,这一辈子,也未必要走上辈子那条路,更不会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打乱自己的算盘。 便是猜到了上一辈子的事,他也不会娶宁四姑娘,是以自己已知晓上辈子的事,他也没有同宁芙提起。 眼下,留着宁芙在他身边,也多半是因为她这未卜先知的本事大有用处。 当然,也不排除他日后想走上一辈子那条路,只要他想,那他便心甘情愿。 却说宁芙那边,在去与慕神医相见前一晚,本想同宗肆商量细节,只是去了清天阁,却被告知宗肆无同她相见之意。 “世子今日去庆国公府了,抽不出身。”傅嘉卉委婉道。 宁芙愣了愣,随后心里便有数了,应该是宣王府上门与谢茹宜正式确定定亲事宜了,他这位主角,今日自然是脱不开身的。 第57章 宗肆既然在谈亲事,那估计最近都不好碰面了,除非危及宣王府,否则就无比这还重要之事。他的心思,如今都得放在亲事上。 宁芙想了想,道:“我给世子留封信,劳烦傅姐姐交给世子。” 玉芙蓉的事,绝非一次能谈成,只是这给人办事,态度却是关键,就算未办成,那她也得让宗肆瞧见,自己已经尽力了。 就好比今日,自己可是积极主动来找他商讨玉芙蓉之事的,不在的是他,便是出了差错,这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傅嘉卉打量了她片刻,道:“你随我来。” 宁芙跟着她进了那条已来过几回的密道,或许是已有准备,这一回倒是不觉幽冷,密道初极狭,走了许久,到了密室,却让人忽觉豁然开朗。 这一间密室,却与之前的有所不同,位置定然处于河畔,她听见了隐约的潺潺流水声。 “四姑娘进去吧。”傅嘉卉道。 宁芙不得不警惕,为何换了地方。 “那间密室,今日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傅嘉卉猜出她心中所想,不由一笑,“四姑娘放宽心,这处是世子休息的寝居,是以我不方便进去。你写了信,置于书案上便可。” 远道而来的客人? 傅嘉卉特地支开她,怕是不想让自己与那客人碰上,要不是那人身份需要保密,要不便是她与那人相熟。 宁芙收回思绪,推门而入,再仔细辨别,那流水声,似乎由头顶传来。 这密室居然在水下。 这便能判断出,头顶的河流,定然是人工河,先建密室而通渠容易,反之却几乎不可能。 又因人工河多修建于皇宫官邸,恐怕头顶上正是宣王府。 宁芙不由心惊,修密道虽不新奇,可入这般巧夺天工,又隐蔽性极好的,却是难得一见,便是囤积粮草,也能神不知鬼不觉。 说难听些,这倒像是为忤逆谋反而准备的。 宗肆让她来此处的目的,宁芙却是想不通,也不敢再多想。 不过她若知晓宗肆已经推断出她上一世的身份,就能猜到他这番举动,是在试探她上一辈子知道多少事情罢了,以此好确定能利用她到何种地步,又能同她坦白多少。 书案上还摆着宗肆看过的书画,又因半盏剩余的百里香,宁芙推断这两日他来过。 笔墨就在一侧,宁芙留完信,才见书案上正摆着的诗集,是落水重生那次,自己为表救命之恩,送与他的那本诗集。 书页旧了不少,想来是时时翻阅。 宁芙心中只道自己这礼是送对了,也不枉她大手笔,这诗集是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的,不过为了送他,她自己也尚未来得及细细品鉴。 眼下见了,便顺手翻开看了看。 可只一眼,就让宁芙闹了个大脸红,那哪是诗集,分明是阿母给她成婚准备的压箱底,却道上边的男子,魁梧有力,女子娇弱魅惑,两人戚戚切切缠在一处,每一页,都放浪无度。 宁芙一时只觉五雷轰顶,也难怪宗肆先前会那般想她了。 等冷静下来,宁芙又难免觉得宗肆闷骚,他做的事,定然不会是不小心,画册会出现在这,显而易见就是故意的。 眼下他要定亲了,这画册他自是不好继续留在身边,得物归原主,留在这便是任由她带走了。 虽这是将画册还她的意思,可画册尺度过大,以及昭示着他翻看过许多回的褶皱,宁芙难免感觉到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揶揄和撩拨。 当然,这一点暧昧,并非是宗肆的本意,是这事本身带来的。 宁芙心绪复杂,收走了画册,她还要嫁人,只希望宗肆能在这事上,做到守口如瓶。 ...... 有些爱打探消息的,当日便得到了宣王府与庆国公府这亲事的风声。 “四姐姐,方才听我姨娘同穆姨娘闲聊,听说世子同谢姐姐的亲事近啦?”宁荷在第二日来宁芙这借书时问道。 第58章 虽众人都知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可真到了这一日,还是让人生出了八卦的心思。 “莫约是的。”宁芙道,她知道的也不比大伙多。 宁荷则想起自己姨娘的话来,世子那样的男子,就算娶妻,身边也依然会有不安分的女子,便是做侧室,也有不少贵门中的嫡女愿意。 日后宣王府能进几房,端看谢茹宜的本事了,她若是厉害,其他人自然掀不起风浪来。 “谢姐姐的亲事定下来,他们就该盯着你了。”宁荷乐呵道,自家姐姐如今也是百家求的。 便是她身边的女君,也有不少聊到四姐姐的打算的,想替自家兄长打探消息。 宁芙却是没有心思操心这些的,她那风花雪月之事,如今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也未留宁荷多久,夜间乔装了一番后,便带着冬珠出了府。 玲珑台虽是那烟花之地,却是戒备森严,想在里头寻衅滋事绝非易事,是以宁芙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再者,宗肆是绝不可能不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的,若真有危险,也自有人护她周全。 玲珑台依山而建,出入其中的多半是官家贵胄,其中女子也多是良家子,只陪人喝酒,若非自愿,无须干那委身于男子的勾当。 误入烟花之地,却依旧有颗干净纯粹的玲珑心,是以名唤玲珑台。 这番前来,她用的是慕神医替她准备好的身份,汴州苏府公子的名义。 只报上名号,便有女子笑盈盈迎她上台,“那人还未到,须等上片刻,公子好生俊俏,可须我相陪?” 慕神医自然并非未到,恐怕是在暗中观察她是否有不轨之心。 宁芙轻抚扇子,故作沉吟道:“小生不懂那寻花问柳之事,还请姐姐不要为难于我。” 女子笑意则更甚:“我明白了,公子想要男子,也是可以的。” 这是以为她喜欢男子,宁芙沉思片刻,既然来了这玲珑台,身边若是没有个相陪的,反而叫人起疑,于是道:“找一个会斟茶的,高大些的过来。” “慕容,出来伺候公子。”女子拍了拍手。 不过须臾功夫,宁芙便见一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走了出来,虽戴着面具,却已然气度不凡,亭亭如盖,又似玉般清冷,教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公子,还是让人回去吧,不然回了府,夫人会责怪的。”冬珠则在一旁忧心道。 男子看了一眼冬珠,便在宁芙身旁坐了下来。 “你是这最上层的那批公子吧?”宁芙心里忖度道,方才那女子,大概是这里的管事,将这些价格昂贵的公子推出来,才能维持玲珑台的生计。 慕容替她斟茶,却并未言语。 “我今日未带够银钱,怕是只够点你半个时辰的。”宁芙想了想,又道,“不过你长得很俊俏,若是下回再来,我还点你。” 与慕神医见面,并非只有这一次,在这看上了人,被人勾去了魂,日后常来才合情合理,逢场作戏并不难。 慕容扯扯嘴角,道:“公子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消遣的?” 宁芙则用扇柄轻佻的挑起他的下巴,笑道:“自然是办事,不过遇上你这般的极品,便是消遣消遣又有何妨。” 男子戴了面具,宁芙自然看不见他眯了眯眼睛,以及嘴角那勾起的冷嘲的弧度。 若摘下面具,宁芙就能认出,这男子分明是宗肆。 宗肆今日自是顺带来打探消息,却不好太过惹眼,再者慕神医也定然信不过宁芙自己带来的人,是以他扮成了玲珑台的人,以此潜在宁芙身边,才更安全。 “公子想如何消遣我?”他淡淡反问。 宁芙的扇柄,轻轻从他喉结抚过,又无意从他严实的领口滑进去些许。 果然看见他虽镇定自若,喉结却轻轻滚动了两下。 这般假装正经,冷冰冰的,果然远比那主动扑上来的有些意思。 “我想怎么消遣,都可以么”宁芙似笑非笑道。 第59章 玲珑台中,妙舞醉浓醇,秀阁虚掩,那靡靡之音,十分合事宜的飘入耳畔,又为眼下平添了几分情趣。 宁芙将扇柄,从他领口取出,又触及他的胸口,自他胸膛缓缓而下,又隔着衣物,光明正大的挑逗看似正经了几分,实则却是更能拨动心弦。 真是好一副风流公子模样。 “慕容”扫了一眼,并未阻拦:“公子如此,回去怎么交代?” “你可放心,家中妻妾,向来听我的,无人敢找你的麻烦。”宁芙道。 男人这才伸手按住那不安分的扇柄,嘴角勾起:“既有家室,还出来沾花惹草?身边有人,就该好好珍惜才是,否则对方早晚会寒了心。” “便是寒了心,又如何?”宁芙看着他的面具,青面獠牙,戴在他脸上却并不显丑陋,反而有几分诡谲的妖异之美。 只是不知那面具之下,究竟如何,不过身材挺拔,气质高雅,便是五官普通,也是瑕不掩瑜,脸若好,无非只是锦上添花。 她笑道,“你这般貌美,若有你相伴,一切都是值得的。” “慕容”这下推开了她的扇柄,方才那旖旎缠绵之情调,也随之消失殆尽。 上一辈子他便是她的家室,是以并无半分被恭维之感。他看着她,淡淡说:“公子自重,敢消遣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也无人敢消遣他,便是宫中几位皇子,也从不敢开他的玩笑。 宁芙心里却是早已有数,这般颜色之人,自然有人护着。 “公子!”只冬珠慌了心神,急切不已,生怕自家姑娘遇到危险。 “若是慕容你有不便之处,我换个人便是。”宁芙笑道,她只是来办事的,需要找个由头而已,不是真来消遣的,换成谁都无区别。 慕容看了看她,却道:“今日玲珑台中除了我,怕是没人方便。” 他起身又替宁芙斟了杯茶,才走到一旁抚起琴来。 宁芙沉思片刻,偌大的玲珑台,各种美人无数,自然不会没人,不过慕容既然不想让她找别人,她也能少折腾。 琴音如那仙乐,清泠悠扬,可谓是恬澹随人心,一弦一音,足以让人心静声淡。 宁芙闭目欣赏了片刻,心道光是他这一手琴技,就足够卓越,也难怪背后有贵人护着。 一曲终了,宁芙才道:“公子琴技卓然,小生今日也是大饱耳福了。下回若是再来,还得劳烦公子。” 她取出一锭金子,又道:“我不会亏待公子。” 慕容缓缓道:“还想有下一回?” 宁芙气定神闲的看着他,心里斟酌他的意思,且说他要是真不待见她,肯定不会留这么久。 慕容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她自是不能失了气势,站着并未有动作,直到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扯起她的一缕丝发。 宁芙如今是男子装扮,只觉这动作怪异得很,不过依旧未动。 “你想对我家公子做什么?”冬珠不安道。 慕容却置若罔闻,而是在宁芙面前俯下身,勾起嘴角道:“想要有下一回,却也不难办,只不过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你得收拾干净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方才领她进玲珑台那女子道:“公子随我来。” 第60章 只是在看见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而慕容又少见的呈现强势之态时,女子不由愣住了。 慕容直起身,并未看女子一眼,而宁芙则跟着女子走了。 “看来公子很得慕容喜欢。”女子在上阁前道。 宁芙则一副留恋模样:“慕容如此清贵俊郎,玲珑台妙人想来无数。” 女子皱起眉,慕容向来温柔胆小,与清贵哪搭得上边,不过客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她也并未反驳。 到那门口,女子便不再往前,道:“贵人已等你多时。” 慕神医这般人物,不论与几位皇子中的那位交好,定然都得优待,只是他背后若是有人,她须得更谨慎。 与宁芙想象中不同,室内极其朴素,唯有一张床,一书案,一书架而已,书架摆放的也并非书籍,而是各类新鲜草药,慕神医端坐其中,认真书写着什么。 “久仰神医大名。”宁芙抱拳行礼道。 “姑娘与我,并不相熟。”慕神医在看她一眼之后,便有了数。 宋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恭敬道:“主子,这恐怕是阴谋,我处理了她便带你走。” “无妨。”慕神医道,“我虽与姑娘不认识,可她手里既然有药方,便定与我有几分渊源。” 宋伯却定不下心,可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宁芙道:“我手里的药方,的确是从神医这得来的。” “我以何方式告诉你的?” “口述。”宁芙道,她自己倒是记得滚瓜烂熟,才能将方子复刻下来。 慕神医眼底有了些许笑意,道:“你倒是诚实,也的确只有这种方式,那些方子,是我闲来无事时配的,并未登记在册,也未与人说起过,可以说除了我,再无第二人知晓。” 宋伯紧紧盯着宁芙,眼神凌厉:“主子,可你未见过她,这如何解释得通?再者还有一个方子,便是连你也未见过其中的药材。” 宁芙斟酌片刻,道:“我可以同神医解释原因,不过能否让宋伯先离开?” 宋伯自然不肯,他不放心主子与一个陌生女子待在一处。 慕神医却道:“你先下去吧。” 宋伯见状,也只好先离开,只是并未走远,宁芙能看见他的身影,就在门外。 宁芙则是在心里计较了一番,慕神医做的是救死扶伤的事,也见惯了生死,与他说起重生一事,他也许是信的,只是眼下又猜测他恐怕也卷入了朝中一事,又难免担心,将实话告知他,恐给自己招来祸患。 “神医可信,我是在梦中梦到这药方的?”宁芙沉思片刻后,还是决定先隐瞒。 慕神医看了看她,道:“劳烦姑娘替我取架上左边第三格的药材。” 宁芙照做了。 “此乃浮华梦,据传言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初时我还以为,姑娘是自死而生。”慕神医道。 短短一句话,却是让宁芙震荡不已。 第61章 宁芙重生一事,原本她以为自己是得上天眷顾,可眼下却不禁怀疑,难不成她的重生,是有人刻意为之? 如果是有人为之,那又是谁会费尽心思,让她重活一世? “这浮华梦,生于极寒之地,又难以生长,去数百次,未必能碰上一次开花结果,摘得一次,已是十分侥幸,采摘途中稍不留意,就会失去性命,人物两失。不过起死回生之言,只是古时传闻,并无成功先例。” 宁芙感慨道:“居然有人愿意为这传言而舍身冒险。” “为此舍身的,不计其数,全因一个舍不得。”慕神医见惯了生死,就没有她这般触动了,“舍不得眼睁睁看着在意之人死去,就会不惜冒险。” 宁芙不语。 慕神医道,“我这类研学医术之人,最是爱钻研如此稀奇古怪之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宁芙勉强保持镇定,故作惊讶道:“这传言好离奇。” “姑娘的梦,不也同样离奇。”慕神医含笑打量着她。 宁芙也不知他信了几分,心中更倾向于他怀疑自己,却说起死回生,她正好是经历过的,去年她落水便差一点没救回来,整个京中,无人不知这件事,稍一打听,便能知晓。 而自打她与宋伯见面,对方自然会查到她是宁国公府的姑娘,这点宁芙也并未隐瞒,不以真实身份,恐怕就见不到神医了。 只是不论他如何猜测,眼下她都只能当做不知。 最好又稍微透出自己的价值,以保全自己。 宁芙想了想,表现出几分疑惑来:“这离奇的梦,我却不止梦到过一次,便是年前宣王府出征,我也梦到宗二公子路上遇袭,结果也成了真。” 却说梦中一次是巧合,两次则绝不是。 这般主动说出这事,反而显得她坦诚,再者,慕神医若是背后有人,那自然会在意她这预知的价值,而宁芙为了退路,也不介意结交其背后之人。 “姑娘可与别人说起过此事?” “并无。”宁芙摇了摇头,“只是今日听神医说到起死回生这般古怪的事,才想着让神医看看我这梦,又是何种缘故。” 慕若恒道:“姑娘不必忧心,不过这事切不可与外人说起。若是姑娘再梦到惊险之事,可来玲珑台告知我。” “我也有一事相求,不知神医可否有玉芙蓉的解药。”宁芙道。 “说来也是巧合,姑娘梦中那个药方中,我尚未见过的药材,便正好是制成玉芙蓉解药的关键,只不过眼下还不能赠予姑娘,须得等我验过解药的效果。”慕若恒道。 宁芙内心却是再次被震撼,若非她以慕若恒的名义,开了这间铺子,让慕若恒提前得到了那味新药材,那岂否玉芙蓉的解药还得晚几年才出世? 宗肆要的正好就是玉芙蓉,而偏偏没有他的帮助,铺子未必开得起来。 这一切环环相扣得也太过紧密,让宁芙也忍不住冒了一身冷汗。 “多谢神医。”她在回过神后道。 慕若恒只笑了笑,随后牵起一旁的铃绳,宋伯听到声音后,推门走了进来。 双眼依旧锐利如鹰,只是不再似方才那般,对她有杀心。 第62章 “替我送宁姑娘下去。”慕若恒又对宁芙道,“到时我会通知姑娘来取解药。” 宁芙点点头,行了个告辞礼。 待宁芙走后,宋伯不由问道:“主子可问出什么了?” 慕若恒却是一笑,看了一眼手中的浮华梦,“若是有价值,真真假假,又有何区别。” “六皇子与她相熟,只怕她与六皇子关系匪浅。”宋伯忧心道。 慕若恒道:“无须担心,一试便知。” ...... 出玲珑台,依旧是那女子送宁芙。 “公子可须提前约好慕容的日子?”女子道。 “好啊。”宁芙笑道,随即丢出一袋银子,“这一月,我若是来,慕容便陪我,我若不来,就让他休息吧。” 女子大喜,道:“一切听从公子安排。” 冬珠气得跺脚道:“公子!” 女子眼睛转溜一圈,打趣道:“姑娘且放心,慕容不过是过客,是威胁不到你的地位的。” 原是将冬珠当成了宁芙的妾室。 冬珠瞪大了眼睛,而宁芙则是忍俊不禁,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 上了马车,冬珠才愤愤不平道:“姑娘,那慕容绝不是个正经人,他故意引诱你。” 宁芙好奇问:“何以见得?” “你用折扇那样......那样对他,他也不躲,若不是你说家有妻妾,他恐怕早就从了你了,还想引诱姑娘只有他一个。正经男子,哪有这样的。”冬珠道。 “我不过是为了方便办事,不必担心我。”宁芙道,她可不认为玲珑台中的男子,会那般简单,也无心思真去消遣。 这期间,恐怕还得来几回,才能坐实自己被引诱得五迷三道的。 宁芙这得了消息,本该立刻告知宗肆的,只是眼下与他见面并不合适,是以先回了宁国公府。 假扮她的侍女见她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四姑娘。” “我阿母可来过?”宁芙一边脱下身上的男装,一边问道。 “来瞧了一眼,以为姑娘睡着了,便走了。” 这私自出府的事做得多了,便也没有往日那般提心吊胆了,宁芙换好里衣,便坐在书桌写起信来,用的是宗肆给她的隐形墨水,连夜让人给傅嘉卉送去。 要玉芙蓉的解药,虽比她想象中简单,可她也清楚,慕若恒这也是在试探她,看这解药会被用在何处,以此来推断她背后之人。 这一夜,宁芙有些失眠了。 第63章 总是忍不住想,她重生的事,要真是和浮生梦这奇物有关,她身边能采到这物的,似乎只有宗肆,只是按照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不见得能为她做出这种事。 除非是有人以天大的利益与他交换。 这一夜的失眠,让宁芙起晚了些,第二日与宁荷、卫子漪一同吃点心时,卫子漪不由打趣道:“四妹妹昨晚莫不是偷偷溜出府去玩了,今日怎会起这般晚?” 宁芙在心里感慨卫子漪料事如神,不过她可不是去玩的:“昨夜不知为何,总睡不去呢。” “大概是这几日要下雨了,天气太闷,我夜间也容易惊醒,你大哥便是翻个身,我都能醒。”卫子漪道。她又想起前几日半夜,宁裕在吵醒她后,便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脸红了几分。 宁芙自然是注意到了,又想起上一辈子卫姐姐与大哥会生出隔阂,是因为卫姐姐久久没怀上孩子,不由做了打算,下次再见慕神医,得问问他有何调理之法。 今日的糕点,是宁夫人小厨房的糕点师做的,宁国公府其他人都是难得吃上一回,卫子漪问宁芙道:“这糕点的味道真好,四妹妹,我能带些回去给我婆母么?” “自然可以。”宁芙只羡慕卫氏得了这么个想着她的儿媳,只可惜卫氏却不珍惜。 她吩咐冬珠打包了两份,卫子漪既然开口要了,便是宁荷的姨娘张氏,也不能落下,二房在大房的几人间,可不能厚此薄彼。 卫子漪又道:“谢二姑娘这就要离开学堂了,要办答谢宴,你可受到她的邀请?” 女子在及笄后,就可离开学堂,而谢茹宜由于亲事未定,便多待了几年。如今亲事就要定下来了,自然要离开学堂。 却说卫子漪的六艺成绩,那也是极好的,到目前为止,已有四个上等,大燕自建朝以来,取得这般成绩的,一共也只有二人。 学堂将女才子的殊荣,授予了她。 下一届女才子的评选,得在两年后了,宁芙如今射艺、御艺都是上等,乐艺也十拿九稳,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今日收到请帖了。”宁芙道。 谢茹宜在这些事上,向来是做得最好的,便是她不喜欢的人,她也能包容,更加不会因为身份、地位而看低人,便是身为庶女的宁荷,也收到了请帖。 今日张氏得知此事,也喜出望外,直夸谢二姑娘如此心性,日后定是成大事者。 庆国公府如今是蒸蒸日上,庆国公谢老爷如今在都察院当值,负责检察百官,身处此高位,自是众人巴结的对象。 也正是因为与其相比,宁国公府才显得越发没落了。 宁芙与宁荷、卫子漪一同前往,三人位置在一处。这就又不得不夸谢茹宜那颗八面玲珑之心了,这位置的安排,那也是极讲究的,不按身份高低,只看谁和谁好。 就比如那与宁芙不对付的荣敏,与宁芙的位置,就隔了很远。 这样一来,谁都感激她的体贴。 谢茹宜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凌段袍子,清新脱俗,与她本人一般,便是淡雅朴素,却也耀眼至极。 宁芙以为,最美的女子,便是像谢茹宜这般,美在骨子里,美在一身不凡的修养,这是再美的衣裙、再华丽的头饰,也装饰不出的。 “今日感谢各位女君前来,在学堂这几年,也麻烦大家照顾了,茹宜难以忘怀。”谢茹宜微微笑道。 “哪是我们照顾谢姐姐,这几年来,多半是谢姐姐照顾大家,我们该感谢谢姐姐才是。”荣敏立刻接话道。 “是啊,谢姐姐,是我们该感谢你。我胆子小,还记得刚进学堂,跟谁都不敢说话呢,多亏了谢姐姐带着我一起玩。”说话的是林家的六姑娘。 第64章 众人心里难免都认同。 就连宁芙,这几年以来,也是受过谢茹宜帮助的,比如课业未跟上这事,也是谢茹宜将笔记借给她的。 虽是举手之劳,可对谁都这般,那就很难得了。 “今日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大家体谅。”谢茹宜带着歉意道。 却说今日来庆国公府的女君,遍布各个年龄段,过了二十的,有很多宁芙甚至都不认识,可与谢茹宜关系却极好,可见其人脉之广。 来的这些客人,谢茹宜也并未怠慢谁,一个个寒暄过去。 走到宁芙面前时,谢茹宜却是顿了一会儿。 “谢姐姐,祝你日后一切顺利。”宁芙真心道。这出了学堂,尤其是嫁了人,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只有各府操办大事,才能见上一面。 谢茹宜愣了片刻,然后笑起来:“多谢宁妹妹,我还以为宁妹妹......” 她的话并未说下去。 宁芙看了看她,她与谢茹宜的关系确实算不上多好,可佩服又是另一回事:“谢姐姐一直是我的榜样。” 谢茹宜的笑意便真诚了几分,未再多言,去了程霜那。 程霜嘴上应付着,心里却难受到了极点。 总觉得谢茹宜虽和气,心里却是带着优越感的,程霜以为,她是知道没有人,能从她身边抢走她看重的夫婿,是以对谁都宽容。 而宗肆要是看上了别人,她肯定就做不到这样了。 谢茹宜自然也看出了程霜的心思,只是并未点破,即便程霜再喜欢宗肆,却也改变不了什么,她的家室也不会给她的亲事带来转机,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了的。 谢茹宜有几分怜悯她,身处官家的女子,最要不得的,便是太盲目的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也得为家族考量。 她和气的寒暄了两句,才缓缓走开。 程霜忍不住红了眼,到了伤心处,便是什么也顾不上,给自己灌了许多酒。 她要去找宗肆,不管结果如何,她也该勇敢一次的。 ...... 宁芙跟卫子漪聊了没几句,便见傅嘉卉来找自己了。 “傅姐姐。”宁芙不禁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宁妹妹,可否有空同我聊几句?”傅嘉卉颇具风度的看了看宁荷和卫子漪。 “你且去吧。”卫子漪道,“我会照顾好阿荷。” 宁芙便跟着傅嘉卉走了,待周边的人少了些,才听她道:“信我已送给世子了,世子要同你见一面。我的马车这会儿便在门口,你且随我过去。” “一定要在今日?”宁芙皱眉问。 “明日世子得出京。”傅嘉卉看了看她,“你不想见世子?” 宁芙眼下,自是不想见宗肆。那本压箱底画册的事还未过去,见了面不知该有多尴尬,尤其是在他亲事定下来这时候。 第65章 宁芙虽不想见宗肆,却也不愿耽误了正事,斟酌片刻,道:“劳烦傅姐姐带路。” 傅嘉卉看了看她,眼底多了几分了然,却是笑了笑:“替世子办事,也绝非那般容易,宁妹妹恼世子也在情理之中。” 宁芙心中默默认同,嘴上却是不语。 “不过,世子对自己人终究是好的。”傅嘉卉又添了一句。 他对自己的下属是不错,只是要成为他自己人,却不是易事,更何况宗肆眼下,甚至还算不上信任自己。 两人闲聊前往,到傅嘉卉马车旁,宁芙才安静下来。 上马车时,只见宗肆挑开帘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她今日穿的襦裙,裙摆处较窄,上下马车颇有不便,便朝她伸出了手。 宗肆的手骨节分明,十指展开时,若雨前龙井在水中舒展的翠叶,又因习武,指节处又有细细的薄茧。 宁芙咬咬唇,却是避开了,脚下一使劲,上了马车,即便动作不够优雅,也总好过与宗肆这个即将定亲的男子,有肢体接触好。 “世子可是要与我谈及慕神医之事?”宁芙直接同他说明来意,“他这般轻易便同意将玉芙蓉的解药给我,想来是想试探我背后之人。只是不知他与哪位贵人走得近。” 宗肆收回手,侧目看她,语气如常:“以他的身份,便是同时与几人交好,那也是所有人的座上宾。” 宁芙还未来得及开口,忽听马车下传来程霜的声音:“傅姐姐,方才我见宁妹妹同你一起,宁妹妹现在是否在马车上?我有话同她说。你们若是要离开,便也带上我吧。” 话音刚落,却见她的手,已然掀开了帘子。 说时迟,那时快,宁芙用上前两步,用身子挡住了轿门,看了一眼正要上来拉程霜,且脸色变了的傅嘉卉,又将视线落到了程霜脸上,笑道:“程姐姐,我在车上换衣裙呢,找我有何事?” 程霜却还是看见了马车上男子的衣角,心想这宁芙还真是个不知羞耻的,私会男子都这般大胆了。 就是不知马车上的男子是何人,那一缕衣角也能看出其材质之好,怕是身份不低,想来对宁芙也不见得是真心,否则按宁芙的年纪,也可上门商量定亲事宜了。 “原本心情有些不好,想与宁妹妹倾诉,不过妹妹似乎是有事。”程霜收了心思道,女君里,宁芙是那不爱嚼人舌根的。 宁芙道:“今日怕是不便,我的裙上染上了秽物,要去红袖阁买身新衣物。” 这话说完,她便明显感觉到身后那人的视线,在自己身后停留了片刻。 程霜又往马车里看去,这一回,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妹妹快去吧。” 傅嘉卉紧跟着上了马车,随后马车便驶出了庆国公府。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街边传来小贩的吆喝声,离那庆国公府,已经极远了。 “今日是我不够谨慎,没想到程姑娘会跟上来。”傅嘉卉看向宗肆认罚道。 其实也不能怪她失了警惕心,原先女君们从不会往她面前凑,哪知程霜今日忽然改了性子。 好在宗肆也并无追究的意思。 第66章 “得了玉芙蓉解药之后,如何用它,也得谨慎。”宁芙这才开口道。 “便是不谨慎,又何妨?”宗肆却挑眉道。 宁芙一听,便就懂了,宗肆恐怕也有意让慕若恒知道,真正要玉芙蓉的是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无须将慕神医纳入自己麾下,只要让他愿意帮他便足以。 “玲珑台中,各处利益纷杂交错,便是宁大人,在其中也有眼线,四姑娘进入其中,一言一行,须得谨慎。”宗肆忽而又道。 宁芙心下一惊,只镇定道:“多谢世子提醒,我自有分寸。” 宗肆勾起嘴角,缓缓道:“若是被宁大人知晓,四姑娘在玲珑台中豢养男宠,宁大人怕是饶不了四姑娘。” 宁芙也知慕容的事,瞒不过他,宗肆的眼线,定然在四处盯着,不过与慕容逢场作戏,却是为他办事才为之,他肯定是不会告诉父亲的,便张口同他玩笑道:“世子却是不知慕容的美貌。” 宗肆顿了顿,道:“一个连脸都未见着的失足公子,何以见得美貌?” “世子何必瞧不起人。”宁芙抬眼看他,替慕容抱不平道。 “四姑娘所言甚是,我不该瞧不起人。”宗肆嘴角上扬,只是那语气,如何听,都有几分意味深长,“不过逢场作戏要是过了火,在一个男子前,危险的是四姑娘一个女君。” 傅嘉卉却是一顿,视线在两人间来回逡巡几遍,眼神间带了几分复杂。 宁妹妹虽不知道,可她却是知晓,那慕容究竟是何人。 宁芙的直觉,却隐隐感觉他这口中的危险,并非是那真正的危险之地,仔细一想,倒有种男女间失了分寸之事。 不能再同宗肆聊下去了,否则迟早会捅破那层窗纸,那些如今还得委婉相言的话语,早晚有一天,会变得过于直白。 而他们却不是能说那些直白话语的关系,更是不能往不该不应该的方向发展。 宁芙及时悬崖勒马,垂下眼眸,不再同他争执:“多谢世子提醒。” 宗肆将她举动看在眼里,从容淡声道:“四姑娘既是为我办事,我自会关注四姑娘的安危。” 傅嘉卉却觉得他多少有些不高兴,只是为何不高兴,却不是那么容易分析的,而他与宁芙的相处,处处合乎情理,又处处带了些不同。 宗肆若对宁芙有意思,有一万种法子能让她从了他,显然他没有这种打算,也从不找理由与她相见,甚至在人生大事上,也从未考虑过宁芙。 可他与宁芙见上面时,似乎又不喜欢宁芙疏远他,也比与旁人一块时,态度要亲昵些,好比他并不是见谁上马车,都会生出手来扶对方一把的。 傅嘉卉心中疑惑归疑惑,却也不会去问此事,只将这些事烂在肚子里。 马车最后停在了红袖阁,方才宁芙与程霜提起过要来买衣裙,那自然得来一趟。 宁芙本想着同傅嘉卉一同去挑选衣裙,不料宗肆也下了马车,让她不禁皱起眉,嘴上客气道:“世子在马车上等我们便好。” “宁妹妹不必担心,此处也是世子的地方。”傅嘉卉含笑道。 宁芙听后,放下心来,便未再多言。 第67章 红袖阁共有三层,楼下一层是些珠宝首饰,往上便全是衣物了,各类绸缎数不胜数,女君服饰琳琅满目,不论是纱袍、锦衣,还是绢裙、云缎裙,应有尽有。 “宁妹妹喜欢什么,尽管挑便是。”傅嘉卉看了看宗肆,对宁芙道。 这里随意一条裙裳,都够在外头买十件了。 “多谢傅姐姐。”宁芙甜甜笑道。 其实真该感谢的人,该是宗肆,只是此时感谢傅嘉卉一个女君,是最合适的。而她自己虽买得起,可有的时候,是不好拒绝人家给的人情,薄了人家脸面的。 该给的面子,不能不给,日后也方便自己的人情送出去。 宗肆一进红袖阁,便由人领着离开了。 宁芙则跟着傅嘉卉逛了逛,却说这铺子里的衣物要是过于繁复多样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容易让人挑花了眼。 “姑娘,这是月娘新做的雪色百蝶穿花云缎裙,您试试吧。”片刻后,管事便端着一条新裙裳走了过来。 那绸缎,轻盈如纱,通透如雪,难怪称为雪色,明明为素色,却在一众颜色中,依旧能脱颖而出。 宁芙总算理解,古词中虽白却艳这形容,原来并非书中杜撰。 这裙裳上了宁芙的身,不论与宁芙,还是这身云缎裙,都是锦上添花,宁芙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肢,越发玲珑如柳,甚至有几分如蛇的妖媚来。 而那本就吹弹可破的肌肤,也更显透亮,细眉黑发,灼灼其华。 “这怕就是给姑娘量身定做的。”管事不由赞叹道,这是夸这身衣裙,适合宁芙呢。 傅嘉卉则笑盈盈道:“宁妹妹真是时常教人眼前一亮,也不枉月娘花了大几个月的功夫。” “月娘是谁?”宁芙好奇道。 “是世子从刚及冠时,北地带回来的一位绣娘,父母被胡人残害,原本要死于路上了,不料碰上了世子,见那姑娘可怜,世子便将人带了回来,给了她一个讨生活的机会。” 傅嘉卉却未提,宣王妃在见了月娘一面后,曾提议,宗肆将女子收进王府当通房的事。 至于其他的,她就更不敢枉自同宁芙胡说了,连她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只知道那月娘,虽比世子要大上三岁,却温柔体贴,更是个少见的大美人。 两人选完衣物,便回了庆国公府,不想宗肆却比她们来得要早。 这会儿与谢大公子,正坐在不远处的亭中,两人相谈甚欢。 “宁妹妹,你总算回来了。”程霜一见她,便热情地走了过来,又看她几眼,羡慕道,“这身裙子真是好漂亮,怎么上一回我去红袖阁,没见着这身云缎裙。难不成你在红袖阁中有关系?” 这却让亭中的宗肆瞧了过来,上下各看一眼,表情并无变化,随后便移开了视线,同那谢大公子继续交谈去了。 “是傅姐姐带我去的。”宁芙道,这便是否认自己有关系了。 程霜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平时她瞧不起傅嘉卉是个商贾之女,眼下也没有脸皮厚到可以求她帮忙,走她的后门。 第68章 不远处的荣敏撇了撇嘴,刚要同谢茹宜吐槽,却又想起片刻前的事来,一时间尴尬不已,只讪讪收回吐槽的打算。 宁芙则眼尖的发现,程霜这会儿的心情,却是远比方才她离开庆国公府时,要好上许多。 “程姐姐找我何事?”宁芙被她推着坐到了角落位置。 “方才世子刚来,荣敏打趣谢姐姐,谢姐姐却说,她同世子的亲事并未定下,让她不要妄言。”程霜道。 宁芙不禁生出几分惊讶,随后一想便明白了,谢茹宜身边的追求者还有四皇子,宣王府若是给的诚意不如庆国公府的意,这门亲事不会谈得那般容易。 虽宁芙知晓谢茹宜对宗肆,比对四皇子更有好感些,可她这般的女君,绝不是为了男子就会不顾家族利益之人。 “谢姐姐便是不选宣王府,也同样能找到好的。”宁芙道。 程霜却是不管这些的,只低声道:“庆国公府一直想将谢四公子塞入北地军中,挂职拿个军功,回京再安排个官职,日后晋升就容易了。然谢四公子不成器,宣王府那边怕是不愿接受这个提议,亲事就耽搁了。” 每一场仗,宣王都是用命拼来的,也从不喜欢走歪门邪道之人,宁芙觉得这缘由并非空穴来风,却也未妄加评论。 “我有事要同世子说,一会儿你陪我去吧。”程霜一个女君,不方便找宗肆,而其他人她又不放心,只能考虑最能守口如瓶的宁芙了。 宗肆同谢大公子离开时,程霜就拉起了宁芙。 两人在长廊处,拦住了宗肆与谢大公子的去路。 “世子,我们有话同你说。”程霜却将宁芙也拉进来当了挡箭牌,两人一起,就摆脱了她独自见外男的事了。 “我先走了。”谢大公子见状,先走一步道,他对宗肆的为人很放心,相信不会出乱子。 “程姑娘与宁四姑娘有何事?”宗肆淡淡开口,只是视线却落在了宁芙身上。 程霜到底是不好意思,又将宁芙推了出去:“宁妹妹,你去那转弯处等我。” 宁芙点点头。 程霜看向宗肆,在喜欢的男子面前,不由心跳如雷,道:“我......” “便是我与谢姑娘亲事不成,也不会考虑你。”宗肆却先她一步打断她。 “便是当侧室,我也愿意。”程霜飞快地道。 “我对程姑娘,并无半分心意。”他无情地看着她,有些女君,以为愿意做小,就是让他占了天大的便宜,殊不知只会遭人厌烦。 程霜霎时面如土色,一颗心瞬间破碎不已,正要问为什么,视线却落在了他的衣角上,起先只觉眼熟,片刻后,就想到了先前在宁芙的马车上,看到的那缕衣角。 程霜只觉五雷轰顶。 “程姑娘请回吧。”宗肆很是避嫌的转头就要走。 “如果宁妹妹愿意给你当侧室,世子肯定愿意吧?”程霜有些不甘心地道。 第69章 “宁妹妹长得那般貌美,世子心中,定然也喜欢如此姝色,她若是愿意当侧室,世子是收还是不收?”程霜快步跟上他,有些挑衅地说道。 与其说是挑衅,倒不如说想以此咄咄逼人之态,得到他一个否认的答案。 宗肆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未立刻否认她的话。 程霜脸色白了些。 她并非完全确定,与宁芙一块出现在马车上的男子,就是宗肆。 她甚至不希望那男子是他。 宗肆若是对所有人都如此冷漠,她心里反而能好受些。 可他这番态度,实在无法让人不多想。 宣王府虽瞧不上宁国公府,可纳一个妾室,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他要实在是喜欢,也并非绝无可能。 若是宁芙能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怕得长叹一口气,宗肆可不是在与她私会,而是在压榨她罢了。 “宁四姑娘对你如此真心,程姑娘却在背后对她说三道四,未免太不厚道。”宗肆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拐角里的宁芙。 程霜到底是脸皮薄的女君,被他这么一说,不禁红了脸,也失了再质问下去的勇气。 一时间,又觉得他言辞如此正派,不像是会与女君在马车上私会的,这么些年来,也从未听说他有任何桃色传言。 却说宗肆这玩弄人心之术,由此就可见一斑了,让人只注意他的态度,却未留意他的字眼,其实他分明没说半个愿不愿意纳宁芙的字眼。 宁芙离得不远,其实也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程霜这个当事人没听清,她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宗肆这话没给出个确切的答案,何尝不是在试探她对当侧室的态度,或是故意让她听到些风声。 娶自己为妻,宁芙确定宗肆不愿意,而若是偏房,那就不好说了,毕竟他上一辈子也未禁与她的房事,而据说他在北地也有一红颜,或许不介意娶侧室。 程霜在宗肆走后,就走向了宁芙。 “程姐姐。”宁芙看着她红红的眼眶。 程霜忍不住扑进她怀中痛哭起来,又怕旁人注意,哭得异常小心翼翼。 “要怪就怪,我不是庆国公府的女儿,没有生在一个好人家,其实谢姐姐,还不如我喜欢他。”片刻后,程霜从她怀中抬起了头,用帕子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 “世上男子无数,总有适合你的良配。”宁芙道。若是宗肆不直接拒绝,那才是祸害她。 程霜心里却不是滋味,总觉得她有笑话自己的嫌疑,其他那些女君更不必提了,不想让人看了笑话,便匆匆回了府。 “程妹妹今日怎么这么快回府了?”卫子漪在宁芙坐回来时,有些好奇问道,往常她大多数时候,会待到最后。 宁芙自是不会揭别人的短,道:“程姐姐身子有些不适。” “她最近好生古怪,原先也不爱同你玩,最近几次倒是爱找你。”卫子漪也并非头一回提及此事了。 宁芙心中是清楚程霜为何找自己的,无非是自己不爱说闲话。不过她上一辈子嫁给了谁,宁芙却是没印象了,似乎自从谢茹宜离开学堂之后,她也很快嫁去了外地。 只是她为何会嫁去外地,宁芙就不得而知了。 她又沉思起宗肆去外地一事,半月后便是宋阁老受贿一案被彻查清楚,眼下他出京,恐怕便是为了此事。 第70章 等了莫约半年,这事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当晚宁真远回府,便是一副忧思模样,问了宁芙的功课,便早早打发了她。 到了夜间,府中偏苑处燃起火光,将与宋阁老往来的密信烧了个彻底,早已化为灰烬的书信,被一一扫入湖中。 “今夜之事,谁要是对外人说起,我便割了谁的舌头!”宁真远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阴冷果断。 待回到荷亭园,宁夫人同样忧心忡忡,道:“六皇子将提前此事告知你,恐怕有拉拢你之嫌。” 宁真远不由冷笑了声,道:“他身边哪还有容得下我的位置,他这分明是挑拨我与四皇子的关系。宋阁老已出事,而我并未受牵连,便是他不提醒,四皇子也会尽力保下我。” 他并未上书为宋阁老说情,尚能明哲保身,四皇子定然能提前知晓风声,在他能不受牵连的情况下,肯定率先将他摘出去。 而六皇子却率先突然通知他,宋阁老这事已毫无转机,难免有吃里扒外之嫌。 “六皇子之所以来通知我,也是料定我没卷进去,次此难为不了我,干脆就以假装示好,来摆我一道,若是四皇子信了他的招数,对我起疑,正好合了他的心意,若四皇子不信,对六皇子而言,也并无损失。”宁真远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乃阳谋,四皇子也能猜到其中缘由,只是人心到底难测。 宁夫人拉过他的手,抚摸着,也是种安抚。 宁真远看了一眼,将另一只手覆这她的手背上,叮嘱道,“圣上下了密令,这几日会彻查与宋阁老有关联之人,明后两日刑部的人定会上门查我,若是有何意外,你与阿芙不必替我操心。” 话音刚落,就听门被推开来。 “父亲。”宁芙道。 “这么晚了,怎么还未睡觉?”宁真远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儿,不禁皱起眉。 “您与母亲的交谈,我全都听见了。”她开门见山道。 宁真远抿起唇,他本意不愿让女儿卷进来。 宁芙道:“父亲,您与宋阁老一向交好,这番却如此干净,圣上虽无证据降罪于你,可心中未必不起疑,也许会猜忌你早知宋阁老如此,与他是一丘之貉,是以不为他说情。” 宁真远的眉头皱得更死,他担心的也正是此事,虽躲过了降罪,可若让敬文帝猜忌他与宋阁老狼狈为奸,日后也迟早被边缘化。 “我读过华朝周丞相的事迹,丞相一身光明磊落,为国为民,却也被太子怀疑过与商王勾结敛财,丞相不愿承受如此侮辱,为证自己一心干实事,便自请外放,将通州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后被太子亲自请回朝堂。”宁芙状似无意提议道。 宁真远认真思索起来。 眼下四皇子,恐怕也做不到完全信任他,暂时放下手中权力,不仅能向敬文帝表明自己非宋阁老之流,而与周丞相一样,不愿受贪财祸国之辱,一心想为国做实事,而且也能让四皇子在如此焦灼之事中,安下心来。 一想通,便是豁然开朗。 “看来最近读了不少数。”宁真远欣慰道。 “父亲送我那几本史书,我都看了。我瞧每件事,在史书上都有影子呢。”宁芙笑了笑。 宁芙有如此提议,却是知晓父亲外放那阵,也是干出几件大事的,若非因这几件大事,让敬文帝对父亲的看法有了些许改观,宁国公府恐怕早就气数已尽。 上一辈子,父亲还算是戴罪立功,而这一辈子,就算是实打实的功劳了,是以不得不去。 不出宁真远所料,第二日,刑部的人便上门彻查了宁国公府。 护卫军们个个高大挺拔,面色冷峻,若有违者,即可就地正法。 宁国公府早有了准备,并未出任何意外,府上并未找出任何与宋阁老往来的密信。 第71章 而其他各府,未必就有好下场了,短短半月,共抓获二十余人,同受贿者六人,知情未报包庇者十余人,多朝中大臣,以及琅琊地方官宦。 宋阁老赃款之多,令人瞠目结舌,判以斩立决。 几日之后,宁真远上朝自请外放,想去的是最混乱的凉州。 “爱卿可得想清楚了,凉州的官员,可并非有你想象中好当。”敬文帝神色间有几分复杂。 “臣一心为国,并非为了贪图安逸,若是凉州百姓能安居乐业,便是再苦,臣也甘愿。”宁真远正色道。 四皇子与六皇子对视一眼,两人各有心思。 “爱卿既有如此之心,朕又怎好辜负,也罢,朕希望你能叫朕刮目相看。”敬文帝刻露出几分欣慰神色,眼神中却还无几分信任。 这一番请辞,便即可就得外放,仅仅过了三日,宁真远便安置好了车马,准备前往。 宁夫人舍不得丈夫,那凉州的荒凉,整个大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待我在凉州那边稳定些了,便接你们母女过去。”宁真远也舍不得妻女。 “阿芙要如何过去?及笄也就几个月的事了,她还得留在京中找夫婿,去了那,还怎么找?”宁夫人却是不赞同道,随后又想起,陆行之似乎也在凉州,不由细细琢磨起来。 “陆府的陆二公子也在凉州,都是京中人,到时你多关照关照人家。”宁夫人叮嘱道。 宁真远对陆行之的印象,同样不差,不过却并未多言。 宁芙在送走父亲后,便研究起宋阁老一事,找出被牵连的名单来,在看到贺州行时,却是不由一愣,脑中不由浮现出上一辈子的记忆。 宣王曾对宗肆道:“幸好早几年,你将贺氏处理了去,否则宣王府恐怕难躲此劫。” 原来是在这一次处理了贺氏。 宗肆迟迟拖着宋阁老的事,恐怕也有等着此人上钩的原因。 宋阁老一事,时间被安排得恰到好处,这其中,早已数不清宗肆设此局是一箭几雕。 只是事已结束,宗肆却是依旧没露面,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 “姑娘,暖香阁的张管事送了封信过来。”冬珠次日一大早便进了宁芙的竹苑。 这会儿宁芙不过刚醒,听后便伸手取过信封,将那显形药水往纸上一倒,便露出笔记来。 字迹洋洋洒洒,慕若恒约她玲珑台一见。 “姑娘可是又要去那地方?”冬珠有些不情愿。 宁芙却已去换男装,她身量高,虽纤细些,乍眼一看,却真有几分少年公子之姿。 “走吧。”她今日换了把玉柄折扇。 两人再次来这玲珑台,便要轻车熟路许多,迎接她那女子见她,便是眼前一亮,道:“快去告诉慕容,他家公子来了!” 不过片刻,慕容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多谢公子出钱让我休息。”慕容低声道。 比起上次那清贵冷然的慕容,眼下这位的要和气温柔许多,宁芙心里有数了,两人并非同一人。 第72章 却也不难理解,许是慕容受欢迎,玲珑台为了赚银子,是以批量打造了许多“慕容”。 宁芙又带着他进了包间里,品了一会儿茶,这才由宋伯领着上去见了慕若恒。 “玉芙蓉的解药已调制好,今日是让姑娘来取解药的。”慕若恒道。 桌案上,那由青瓷装着的一瓶药丸,大概就是了。 “神医对宋阁老之事,如何看?”宁芙想了想,问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死有余辜。”慕若恒道。 如此态度,莫约不是四皇子的人,不过宗肆所言甚是,他是世间唯一的神医,未必就跟其中一人有交情。 “四姑娘的父亲,才是我欣赏之人。”慕若恒又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若能治理好凉州,便是并非他情愿,也是功德圆满之人。” 这番评价,属实大胆,可他也有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本事。 宁芙不由警惕几分,“神医还是谨慎为妙。” “何必如此,人既生于世,便少不了被人评价,便是宫中贵人也是如此。” “神医如何看四皇子与六皇子?”宁芙想了想,问道。 慕神医笑了笑,“宫中并非只有两位皇子。” 宁芙道:“还有一位三皇子,不过三皇子体弱,腿有旧疾,平日里很少露面。” 慕若恒道:“于我而言,谁若爱惜百姓,愿意改革,减轻赋税,谁便适合皇储之位。” 宁芙也是这般想,天下需要的,是一位明君,而并非那为了权势不顾后果之流。 “神医将玉芙蓉送与我,可有什么想要之物?”她问。 “若这解药被用在正道上,我便赠之,若并非如此,我便不会再给姑娘解药。”慕若恒含笑道。 回到玲珑台下,宁芙将解药放好,只听一阵风笛声,悠扬婉转,却也凄楚悠扬。 宁芙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吹笛的男子,身着白色锦袍,面容如玉,也是少见的美人,教人怜爱。 玲珑台中的绝色,一个胜过一个。 宁芙欣赏片刻,忽听身后一声音淡淡道:“又看上了?” 她回头,“慕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戴着那獠牙面具,只是分明就在她身后,稍一不留意,两人便能贴上,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了。 “你与他一起伺候我,如何?”宁芙故作不在意,风流道。 慕容看了她片刻,缓声道:“我与他一起?便是只有我,你能伺候过来么?” 宁芙忍不住红了脸,同样说的伺候,他的却是瞬间便让人往那歪处想。 “公子的夫君,平日里如何教公子的?”慕容想起什么,勾了勾嘴角。 宁芙勉强道:“我一个男子,哪来的夫君?” 慕容却道:“也许公子上辈子是个女子,自然就有夫君了。” 第73章 宁芙的脸色微微一变,不禁回头去打量起慕容来。 男人神色藏于面具之下,不好辨别,那双眼睛,却是极其平静,平静中似乎又带了几分玩味。 她看了他片刻,转而笑道:“世事无常,你说得不错,也许我上辈子真有个夫君。不过便是有夫君,他却未必擅长房中之术,也许......他不行呢?” 慕容眯了眯眼睛,嘴角却扬起一个弧度来,若是了解他的,换成他身边的副将,便能知道这笑,有多危险了,在北地时他问斩向胡人传递密信之人时,脸上也带着这般笑意。 却说他梦中的那些场景,若真是上一辈子的投射,那绝不会像她口中如此不堪,夸郎君最好的也是她。 “那你行不行?”慕容反问道。 宁芙则将话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他:“我是你恩客,这话也该我问你才是。” 慕容忽而不动了,只安静地看着她。 玲珑台中,人来人往,宁芙虽是男子装扮,却也足够俊俏,加上慕容也同样是个惹眼的,便有不少人看向他们。 就连那吹笛子的白衣公子,也朝他们看来,在看到慕容之后,愣了片刻。 慕容淡淡地扫了男人一眼。 白衣男子脸色刷白,匆忙收回视线。 宁芙并不想被关注,道:“今日已耽误许久,我该回去了。” 慕容看了看她,斟酌须臾,似乎是认真道:“若是有机会,可以试试。” 宁芙在回到竹苑后,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何意。 她问他行不行,他说可以试试。 宁芙本以为他羞于回答此问题,玲珑台中的男子,多半是下边那个角色,行不行其实区别并不大,却未料到他是此反应。 却说这慕容,虽言辞如此,可分明又是个讲规矩的,连她的手也不会去碰,若说在那烟花之地,虽未必卖身,可越界之事却是不少,互相抱在一处亲个嘴的,都见怪不怪了。 这第二次碰面后,宁芙在心中留了个心眼,恐怕这慕容,身份也未必那般简单。 “小姐,你可千万别再同那慕容走得近,我看他分明想吃了你。”冬珠只觉得慕容侵略性十足,还想引诱自家姑娘,可到底也只是个小姑娘,未想到那男女间的床笫之欢去。 宁芙听她这般所言,都要忍不住脸红,不过下一回,也是该避开他。 她又看向手中的青瓷瓶子,既然得了玉芙蓉的解药,眼下还是尽快给宗肆送去为好。 宁芙又想起他同程霜那日的交谈来,这一回解药到手,她替宗肆办事,也算告一段落了,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再到清天阁时,傅嘉卉却是没有半分意外,带着她去了上回在这发现自己压箱底的那间密室。 宗肆早已在这,听见脚步声,不过是抬头瞥了一眼,随后又继续去看手中的文书去了。 宁芙将玉芙蓉的解药,放在了他身前的桌案上,道:“慕神医同我说,若这解药用在正处,便无须我回报,若是用于害人,就再不会帮下一次。” “以你之见,我会用在何处?”宗肆问。 “那是世子的事,我无权干预,是以也不必知晓。”至于慕神医这一次给她解药,却也未必是为人心善,更多的也不过就是想试探,真正要玉芙蓉解药之人。 宗肆也不再提,道:“这些零嘴是傅嘉卉备的,听闻也是稀罕物,尝尝看。” 那案桌上,摆的正是些名贵的零嘴。只是宗肆身边,除了宗凝在时,何时出现过这些玩意。如果不是他提起,傅嘉卉又如何能这般大胆,将这些零嘴送来。 宗肆自然不会喜欢她,可在身边养个玩物,对他而言,也并无损失。 宁芙警惕了几分,想了想,道:“这一次我也算替世子办完了事,近日想必世子也无需要我的地方,我就暂时不来清天阁了。” 第74章 宗肆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之际,便朝她看了过来,神色倒是无太多变化。 唯有他放下文书的动作,惊起一声闷响,倒像是在透露他此刻的情绪,听得人连心跳也快了几分。 宁芙见状,揣摩自己这番话,是不是有过河拆桥的嫌疑,便又谨慎道:“倘若有急事,世子可遣人来寻我,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愿助世子一臂之力。” 却说先前只想同他安安稳稳做交易,她是不介意与他走得近些的,是以她主动见他的次数也不少,想的是混个脸熟。 可眼下宗肆对她态度如此,她就不得不改变主意了。 宗肆盯着她,缓缓道:“四姑娘怕与我相处?” 几乎是一语中的,怕的是与他相处,偏了正轨,以致后患,同样的坑,她可不想踩第二次。 宁芙只好提正事道:“这番我父亲能顺利去凉州,世子定然也在圣上面前说了好话,我感激不尽。” “四姑娘在怕什么?”宗肆却逼问道。显然此刻他并不打算同她探讨宁真远全身而退一事,是否有他从中干涉。 宁芙垂眸,密室顶处,潺潺流水缓缓而流,水声却更显密室幽静,让人心乱如麻。 却是没人开口。 宗肆有耐心时,几个时辰不动如山都是家常便饭,如今非要她开口,自然能不言一语,只是气场迫人,教人连喘气声都身不由己收敛了几分。 “宁国公府的嫡女,是不会给人当侧室的。”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宁芙不堪压力,垂眸直言道。 宗肆扯扯嘴角,果然她敏锐得很,那日程霜问他,他之所以没明说,便是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倒不是他多喜欢她,只是宁芙这样的姿色,前路不会顺畅,夫家若是一般,恐难以保全她。 上一辈子,她是他的妻妾,他总有几分旧情与怜悯,看着她因嫁错人而香消玉殒,倒不如把她留在身边加以庇护,至于侧室这个位置,够保她无忧,宣王府也不必卷入宁国公府的事。 到那时,宁真远为了女儿的安危,必然也不会拒绝。 只是眼下,宁国公府尚安,他也未做好决定,宗肆并无提及此事的打算,如若不是今日宁芙说起,一年内他都不会与她谈及此时。 “不当侧室,那是想当正妻?”宗肆轻嘲道。 宁芙起身,抚了下衣裙,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言辞真诚:“世子明鉴,我也并无此心思。我心如明镜,世子妃之位,谢姐姐、程姐姐都比我合适,又岂会生出不该的心思。” 她想了想,又道:“实不相瞒,我考虑的是陆府、林府这般的夫家。我并不聪慧,唯有夫家家世简单,才勉强能应付过来。” 如此往门第寻常的人家找,也是难得一见,用宁老太太的话来说,这般想下嫁,那是顶没出息之人。 “阿芙何必妄自菲薄,你六艺在整个大燕也是佼佼者,你若不聪明,天下便没多少聪明的女子了,便是要你打理好宣王府,也不会是难事。”宗肆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来,朝她伸出手。 “只有些小聪明,上不了台面。”宁芙则跪着一动不动,他虽提了宣王府,而她却是未提及半字。 第75章 宗肆清楚她的避讳,笑意明显了些,可这笑分明失了温度,冷眼瞧着她:“这么喜欢跪着?” 其实从宁四姑娘的态度,便已然能猜出她并不留恋宣王府,也不留恋他,否则又岂会从不愿意他面前提及曾经的事。 倒是他这个不记得前世的,近来却是偶尔能代入她郎君的角色,远比先前要更关注她。 宗肆收回思绪,直起身,淡淡说:“爱跪着那便跪着吧。” 宁芙并不说话,一动不动。 未过片刻,他又皱眉道:“年初才在你祖母前跪伤了膝盖,现在又倔上了,膝盖还想不想要了?” 让她跪的是他,这会儿又嫌弃的也是他,不过宁芙并未直言。 “我并不喜欢强逼于人,也没那么想让你给我当侧室。”宗肆看了她一眼道。 宁芙放下心来,这才从地上起来,缓缓坐到了他对面的软丝竹椅上,揉着发疼的膝盖道:“这间密室,要是我未猜错,应该处于宣王府内。” 宗肆没搭理她。 “水下修建密室难度之大,是以多半是引渠,京城中有人工河的府邸不多,有些眼色的人一猜便知,世子恐怕不会带外人来此处。”她又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 “不会带外人来?四姑娘以为同我的关系,又处于和层次?”宗肆却是反问道。 这话分明是带了刺。 “我自然也是外人,不过是有些利用价值,而我图的,也是世子能为宁国公府带来好处的本事。”宁芙坦诚道。 密室里两人出奇安静,在那柱檀香燃进之时,傅嘉卉走了进来,道:“宁妹妹,我送你回去吧。” 不知宗肆是如何将消息传递给傅嘉卉,让她进来的。 宁芙跟着傅嘉卉沿着密道往外走。 “同世子吵架了?”傅嘉卉忽然问道。 “世子身份尊贵,我岂敢那般冒犯。”宁芙却是朝她微微一笑。 “凉州虽不大,地头龙却不少,宁大人若是受到威胁,可找信上的人帮忙。宁大人若是平定好凉州几方势力,日后回京,定能往上走。”傅嘉卉递给她一封信。 回去后,宁芙将信看了一遍,上面提及的几位,却都是山匪。 稍一沉思,她便心里有数了。 凉州官员势力,少不了与京中诸位有所牵连,若是官官相护,父亲恐怕也难处理,而山匪手中有的是人手,再大的官,也怕刀剑无眼,自是不会去得罪他们,而借用山匪去干见血的事,再合适不过。 第76章 难怪陆行止剿匪,折腾了如此之久,恐怕宗肆便是用这些山匪,来平衡凉州各方势力的,各方势力未除,他又岂会让这些匪徒被人给灭干净。 而陆行之与宗肆的交情,也是不匪的,剿匪速度未必不是刻意拖延。 宁芙寄出这封信,用的自然是宗肆的名义,他要的也是凉州的安定,此番愿意施以援手,想来父亲也不会多疑。 ...... 宁真远自请外放后半月,宁国公宁真修则从正四品太常,升到了从三品太仆,大房自是喜不自胜。 宁真远自请外放一事,宁芙与宁夫人是清楚其中缘由的。 但其他人,却只认为这是宁真远被贬,宁国公府二房日后的前程恐怕堪忧,一时间,原本对宁芙有些想法的公子府,也收了心思,不再来宁国公府套近乎。 “各个都现实极了,这样的人家,我也瞧不上。”宁老太太不禁冷哼道。 却说宁老太太这番话,难免有双标的嫌疑,她看重的几家,不也是从利益方面考量? 宁芙将药喂给她,并不言语。 父亲一走,祖母忧思成疾,染了风寒,不过也快恢复了。 “你父亲在凉州,怕是得吃好些苦。”宁老太太又直叹气,那凉州可是两代帝王,也啃不下来的硬骨头,自己儿子虽是自请外放,却跟被贬无异。 “祖母放心,父亲会照顾好自己的。”宁芙道。 再晚些,宁夫人也来了沁园,宁老太太见她神采奕奕,不见任何担忧神色,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不满,却说丈夫去了那苦寒之地,这一待至少也要一年,做妻子的如何能不跟去? 依宁老太太的心思,宁夫人就该一同跟去照顾儿子的起居。 只是又想起儿子去时的言辞,让她别找柳氏的麻烦,再是不满,也不敢开口指责宁夫人。 “真远一人在凉州,也属实凄凉了些。”宁老太太旁敲侧击道。 宁夫人道:“我倒是想跟去,不过夫君不肯,老祖宗若是想我也过去,不妨给他书信一封。” 宁老太太不敢得罪她,便转了话锋:“王府如今也需要你来打理,还是留在王府的好。” “这月王府几间铺子营收开始好转,从下月开始,除去开支,便能有盈余了。”宁夫人道。 宁老太太这才露出了几分真心地笑意来,又难免遗憾:“若是这二十年王府都有你打理,境况大抵要比如今好上许多。” 宁夫人却是嗤之以鼻,之前偏向大房,现在来说这些话,她可不会感激涕零,经过上一回那一闹,她与老太太如今也只是表面上过得去。 宁老太太心中有愧,也未再多言。 第77章 卫氏今日来得晚了些,见到宁夫人也是客客气气的,笑道:“弟妹若是忙,可以先走,老祖宗这我伺候着就行。” 若说最开始交出中馈,她心思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怕二房发过来针对她,可眼看着柳氏将国公府打理得越来越好,也不曾为难她,她那点不甘心也就放下了。 要不是在柳氏有了钱,宁真修无法打点好关系,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晋升。 自打丈夫向着她,提出分家后,宁夫人如今的日子,就要顺风顺水多了,不论是大房,还是宁老太太,说话都要先在心里细想三分,得罪她的话,再未提过。 “行吧,我就先走了。”宁夫人只坐下喝了口茶,便起身离开了。 卫氏又看向宁芙,道:“苒丫头近日在府中无聊,想着喊你过去陪她呢,不过也看你想不想去。” 宁芙沉思片刻,如今宁苒怀了孩子,能开口提想见她,那便是真想见她,到底是自家姐姐,她到底是没拒绝。 这一回到卫府,宁苒的肚子已显了怀,圆圆的、小巧的一个,只是姐夫卫霄,今日却不在她身侧。 “还好将你给盼来了,最近我无聊得都要发霉了。”宁苒握着她的手道。 “姐夫呢?”宁芙问。 宁苒却是冷笑了声,道:“我不想见他,将他赶走了。” 夫妻吵架,再正常不过,是以宁芙也并未多想,道:“二姐姐,现在你得注意自己的身子,可别生不该生的气。” 宁苒红了眼睛,道:“我不能与他同房,不过一月,他就又回他那通房屋里了,两人私下好不亲密,却是不比与我一起时差几分。” 宁芙却是惊讶不已,她一直以为卫霄是三好男人,没想到他也会如此。 “不过,男子都是如此,只是他那通房,是个有野心的,故意让我不痛快,我便当着你姐夫的面,将她打发了,你姐夫也未多言一句,让她好好瞧瞧,她算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宁苒恨恨道。 “玩物”二字,却刺痛了宁芙的神经,宗肆想纳她当侧室,也不过是消遣,虽侧室比通房身份高,可到底是不如正妻,她若真嫁了过去,宗肆的正妻,恐怕也如宁苒看通房一般看她。 “阿芙,情爱都是虚的,只有捏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的,日后你可别为了男人犯傻。”宁苒这番话,那是相当真心,“也不必因为男人有了别人伤心难过,有了便也就有了,可那想越过你的,就得尽早收拾了,最好那些姬妾,都是自己人。” 宁苒处理了通房后,就安排了自己人,以确保不会掀起风浪来:“我将夏云给了卫霄。”夏云是她的陪嫁丫鬟。 不过即便是她主动将夏云给出去的,可卫霄没拒绝,还是让她有些伤身,所以才将卫霄赶走了,几日都未见他。 宁芙心情复杂,她虽也听过陪嫁丫鬟当妾,但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家姐姐身上。 上一辈子,宗肆一直很有眼力见的避着她房里的两个丫头,从不多看一眼,便是更衣,也几乎是他自己脱,是以她还以为这只是个例。 “如今二叔去了凉州,你的亲事,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祖母估计操心得很。”宁苒又关心起她来。 “眼下也只能顺其自然了。”怕她以为自己对亲事不上心,宁芙也只好装作头疼道。 第78章 宁苒也不好给她太多压力,也便不再提,两人去见了卫府的长辈,又见到了卫夫人,也就是宁苒婆母,的幺儿,如今不过四五岁,正是顽皮,哭闹着要放风筝。 “我陪他去吧。”卫夫人看重宁苒,对她过于热情,宁芙正好想透透气。 “那劳烦四姑娘了。”卫夫人道。 “谢谢姐姐,我们走吧。”卫林道。 宁芙牵着他出了门,宁苒也跟着,而放风筝与打弹弓的本事,她算是女君里的佼佼者,将卫林迷得不要不要的。 “姐姐,你真厉害。”卫林道,“我想认你当大哥。” 宁芙捏捏他的脸,肉嘟嘟的:“我可不收小弟。” “你成亲了吗?要是没成亲,要不等我十年,我娶你吧,以后我们就能天天一起打弹弓了。”卫林一脸向往道。 宁芙莞尔。 宁苒也忍俊不禁,道:“谁成亲是想着打弹弓的?到时媳妇要不理你了。” 宁芙教起他弹弓来,不过卫林在这方面并无天赋,教了许久,也不见长进。 “姐姐,我怎么这么笨,你会不会嫌我是个笨小孩啊?”卫林摸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我喜欢小孩。”宁芙拉着他的手教他,而打出的弹弓,却偏了方向,落在了正好走来几人的身前。 宁芙已经认出人来了,垂下眼皮,道:“多有得罪。” 面前的公子,除了卫霄,另外两人是宗肆和宗铎。 宗肆的视线,落在她牵着卫林的手上,便是简单的动作,也透着一股温柔意味,倒像是带了几分母性,或许是一辈子,她牵着自己孩子时,也是如此。 只是他与宁芙若有孩子,该更漂亮些,整个京城怕是也无人能比得上。 想到此,他心下微微一动,却是未表现出半分。 而一旁的宗铎,再次见到宁芙,心情则要复杂许多,虽这段时间已不再想起她,可再次见到,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酸涩之味。 “姐姐在陪我玩弹弓,唐突各位哥哥了。”卫林也是个会看眼色的。 “男孩玩弹弓,可不能学女子那套。”宗肆捡起落在脚旁的石子,走向他,“我教你。” 宁芙往旁边让了个位置,默默不语。 宗肆看她一眼,将多余的石子递给她,淡淡说:“劳烦四姑娘先拿着。” 客气得如同跟她并不相熟。 宁芙安静地接过。 宗铎微微蹙眉,却是不知自家三弟,何时对孩童这般热心了。 第79章 卫霄则拱手道:“阿林顽劣,唐突世子了。” 卫林不满:“大哥,我才不顽劣呢,母亲说我比你小时候好多了,你小时候还掏鸟窝偷人家蛋呢,后来母鸟一见你,就要来啄你。” 宁苒皮笑肉不笑道:“那母鸟倒是个直性子,谁惹她不痛快了,就惩罚谁,有的人爱惹事,那也是活该。”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这是趁机讽刺应卫霄呢,宗铎和宗肆脸上都没什么变化。 卫林天真地道:“那爱惹事的人,肯定是我大哥,他就爱惹事。” 卫霄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被人前被揭短,有些羞恼,看向宁苒,又觉头疼,不过是在她不能同房时,去了通房那两次,她就再也没理过他。 寻常他那般顺着她,事事由着她,她就不能体谅体谅自己,整个京中,有哪个男子身边没个姬妾? 卫霄在心中埋怨,视线又朝宁芙看去,自己这小姨子,长得美就不说了,美貌在整个京中也是排得上号的,性子也不强势,当时自己若是娶的是她,也许就不会有婚后这些幺蛾子。 宁苒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冷下脸,心中难受得很。 宁芙忍不住担忧起来。 宗肆余光看向她,她这才收了视线。 “哥哥,你能打中树上那片叶子吗?”卫林看了看刚长出新叶子的枫树。 “我带你试试。”宗肆取下玉扳指,放入宁芙手中,拉着卫林的手,稍稍找了个角度,往后拉起弹弓,一松手,便正好打在了树叶上。 “哇!哥哥真厉害!”卫林这下觉得宁芙也不香了,一个劲的缠着宗肆,“再试试那更远一些的花。” 宗肆自然是百发百中。 宁苒看着正在教卫林的他,不仅擅长,也很耐心,不禁幻想宗肆当了父亲,会是何模样,定然是特别疼爱子女的,宣王府一向爱惜子嗣。 她摸了摸肚子,只可惜自己入不了他的眼,否则也无须嫁给卫霄受气,自己明明是下嫁于他,结果他还不是不珍惜。 “宁姐姐,你也跟着哥哥学一学吧。他拉着你教一教,你就能学会了。”卫林是不会独占宗肆的,非常乐意跟宁芙分享这个好师傅。 宗铎皱起眉。 宁芙敛眉道:“男子与男子可以这般亲近的学东西,而与女子就得注意分寸,不能坏了规矩。” 卫林一时有些苦恼,可很快就想出了对策,笑嘻嘻道:“宁姐姐,你嫁给世子哥哥吧,这样别人就不能说闲话了,你肯定能练一手出色的打弹弓的本事的。” 宁芙一时语塞。 宗肆起先未表态,待宁芙的耳朵红了些,才含笑淡然道:“成亲可不是为了学本事。” “我知道,成亲是为了生孩子,哥哥与宁姐姐都长得好看,肯定能生个漂亮妹妹,母亲跟嫂子说夜里多试几次就会有孩子的。”卫林自然是不懂,这多试几次,是何意思。 宁芙这个大人却是清楚的,不由尴尬起来。 第80章 宗肆神色自若。 宗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休要胡说。”卫霄喝道。 宁芙圆场道:“姐夫,童言无忌,没事的。” 卫林撇撇嘴,没再说话。 “还想不想玩?我教你。”宗铎不想宁芙再尴尬下去,便挺身而出,又对宗肆道,“你和卫霄去谈事吧。”反正他也给不出主意。 宗肆并未拒绝,只是走到宁芙身边取回了玉扳指,便跟着卫霄走了。 宁苒则觉得有些不对劲,宗肆让宁芙拿东西的态度太过自然,就像是相熟许久。可转念一想,宗肆哪看得上宁芙,便未在意。 “二公子玩弹弓更为厉害,你跟着他学吧。”宁芙对卫林道。在骑射上,宗肆要略胜一筹,可斗蛐蛐打弹弓这些消遣,宗铎更为擅长。 听她这么夸自己,宗铎的脸,已经红了,只是好在表情少,看不出来。心中暗自提醒自己要注意分寸,他与宁四姑娘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卫林起先不信,但很快就被他折服了,将宗肆也抛到了脑后,一心一意缠着宗铎教他。 宁芙退到了宁苒身边,同她一块在不远处,看着宗铎教卫林。 “林儿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对谁都这般打趣,不见得是真认为你与世子般配。”宁苒道。 宁芙则未开口,一旦扯上宗肆,宁苒便会习惯性的捧高他,而踩低他人,尤其是跟宗肆扯上关系的是自己。 宗铎虽已绝了求娶宁芙的心思,可眼下再度碰上,眼神却依旧无法从她身上离开,一阵不见,她似乎又娇了几分,可却不弱,方才打弹弓的力道,比一般男子都用得好。 教卫林的时候,不像宗肆一眼没瞧宁芙,而是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你想娶宁姐姐啊?”卫林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 宗铎回过神,冷着脸否认:“没有。” “没有你总看她。” 宗铎:“......” 便是宁苒,也发现了宗铎总看宁芙,虽然脸色冷冷的,可眼神却丝毫不冷,反而有些热切。 也不知这不懂男女之事的宗二公子,怎么就瞧上宁芙了。宁苒虽从卫氏那听到过些风声,说宗二夫人可能瞧上宁芙了,应该是宗铎自己的意思,但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是以宁苒一直不算太相信。 可今日一见,倒是信了几分。 宁苒看着宗铎,他自然也是个香饽饽,原先没了下文,那也就算了,但这会儿看他的态度,并不是全然没机会。 第81章 Warning :file_get_tents():SSL:Handshaketimedoutin homerootapi2.gets.yg_bookyg_index.php online 25 Warning :file_get_tents():Failedtoenablecryptoin homerootapi2.gets.yg_bookyg_index.php online 25 Warning :file_get_tents(api.52dede.cachebd_cookie_cache.txt):failedtoopenstream:operationfailedin homerootapi2.gets.yg_bookyg_index.php online 25 Warning :Invalidargumentsuppliedforforeach()in homerootapi2.gets.yg_bookyg_index.php online 27 第82章 宁苒却皱眉道:“世子心有所属,有谢二姑娘在,他看不上别人。” 卫霄不以为然,谢二姑娘端庄贤惠,委婉大方,适合做妻子,操持好后院,而若说情趣,宁芙这般的,就要有意思多了。 “倒也未必,没有男子不好色。”卫霄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宁苒冷声道。 原本两人刚刚和好,这话便又让两人缓和的关系冷了几分,卫霄见她如此护着宗肆,轻笑了一声,道:“你且等着看吧,看日后他院里的女人会不会少,谢二姑娘可管不住他。” “我看是你自己,觉得我四妹妹漂亮吧?”宁苒道。 卫霄哄道:“怎么吃起她的醋了,她除了貌美这一点,又有什么能比得上你这个宁国公嫡女。” 宁苒心情缓和了几分,转念一想,听自己话的卫霄,身边都不止她一个,宗肆这般有权有势,又俊郎神勇的,身边想贴上他的不计其数,万种姿色里,总有他喜欢的。 要是宗肆想纳,谢茹宜这般爱装宽容的,想必还得咬碎了牙,笑着将人迎进门,以体现正室的肚量。 “阿芙若是能跟了宗铎,其实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他那人一看就吃软不吃硬,阿芙只须撒撒娇,这日子就不难过。”宁苒又道。 卫霄心不在焉道:“除非生米煮成熟饭,否则这事恐怕难成。” 宁苒未言语,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坚决道:“我虽想阿芙的婚事对我有利,可绝不会拿她的贞洁算计她。我们宁国公府没有窝里斗的姑娘。” 卫霄便回道:“我意在形容此事不易,哪是让你去算计四妹妹?” 宣王府那边,宗肆与宗铎倒是无人多言,已经做好的决定,不是碰上一次就能改变的。 只是宗铎夜里,却有些失眠了,翻来覆去几回,索性起了身。 到了这个月份,便是夜间,也不再那般凉意,月色下,湖面清光湛如水,虫语虽细犹闻,舞了会儿剑,方觉冷静了不少。 再抬头时,却见宗肆在湖间亭子里独酌。 “也睡不着?”宗铎走了过去。 宗肆替他斟酒,淡淡道:“在外边刚见完人。” 宗铎走近他,便能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就知他出去见谁了,便不再多言,坐下同他小酌,这酒是桃花酿,甘甜清香,并不辛辣。 “月娘跟了你许久,等你亲事定下,收她进府吧。”宗铎虽只见过月娘几回,可也知是个可怜人,在北地那荒芜阴寒之地能活下来,已是十分不易,又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地替宗肆打理着红袖阁。 而对宗肆这个救命恩人,她心里是何种情愫,自然不言而喻。而宗肆第一回见她时,也才刚及弱冠,碰上这样的大美人,有没有生出点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宗肆却道:“谈事情,最忌讳的便是代入私情,若是一方失控,便是既损人又不利己。” 只是想起什么,又眯了眯眼睛,不再多言。 宗铎其实也没心思关心宗肆,不过只是顺带提了一句,又想起宁芙,不由端起酒一口闷,酒入了喉,才觉爽快了些。 第83章 “今日见宁四姑娘,对卫家那小儿子那般温柔,日后大概会是一位好母亲。”宗铎道。有这样冢妇,起码能教导好孩子,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他才生出了一丝蠢蠢欲动之心。 桃花酿虽不烈,和喝多了,到底也能让人恍惚几分。 “若我与四姑娘要有孩子,定然比那卫林要俊俏不少,骑射定然出类拔萃。”宗铎道,他自己肯定会好好教,肯定不输大哥宗亭的儿子。 宗肆却泼冷水道:“想让宁四姑娘高嫁的,不仅有宁国公府,便是那卫府,也指着她找个贵婿,拉他们一把。你再防范,保不齐他们算计,若是到宋阁老那种地步,你说卫府为了求生,会不会拉宣王府下水?” 宗铎抿唇不语。 宗肆看着他,缓缓道:“宁四也不是嫁了夫家,就随了夫家的性子。为了宁国公府,她连死都愿意,日后为了保全国公府,牺牲宣王府怕是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心里也有数。” 这样的人值得钦佩,却不好牵扯过深,他想纳她当侧室,也仅是想庇护她,或许也有一丝想得到她的心思,但绝非是与她恩爱缱绻。 宗肆与宁芙接触这一阵,已然是摸清了宁芙的性子,她所做的一切,每一件都是为了宁国公府,而替她自己考虑的,几乎没有。 暖香阁赚了钱,也是为了贴补国公府,而不是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一门心思都在家人身上,便是宗肆也不得不怀疑,她这辈子不认自己,也许是上辈子从自己这未得什么好处。 宗铎慢慢冷静下来,道:“你放心,我有分寸,我也没真想做什么。”只是今日碰到她待孩子如此,一时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念头。 “明日还得进宫,早些回去休息。”宗肆并未久留。 几日后,再见到卫霄,便听他试探道:“世子身边可有不错的男子?” 宗肆扫他一眼,“得看以何为标准。” “我岳叔父如今被贬去了凉州,眼下我妻妹的亲事恐怕不太容易,我夫人对此颇为忧心,想着世子身边不缺优秀的公子,便托我问问。”与宗铎相比,卫霄更在意的,是宗肆的态度。 “四姑娘尚未及笄,定能挑选到好夫婿。”宗肆却是不甚在意的客套道。 却说那日宗肆主动教卫林练弹弓,看的也是宁芙与他或许也有一个孩子的份上,因为那个“孩子”,他才有了几分温情,而非想吸引宁芙的注意。 “世子所言甚是,这事也急不来。”卫霄见他如此,心知自己打错了算盘,也只好笑道。 至于宗铎,则脸色冷硬,不言不语。 宁芙自卫府回去后,便一直在宁国公府待着,除了去学堂,未再出过门。 宣王府则派了两回人过来,询问她的伤势,又送了不少金疮药。 其实伤势不重,两日便消肿如常了,便连一向最舍不得宁芙磕了碰了的宁夫人,这一回也并未多说什么。 眼瞧着还剩五个月,宁芙便要及笄了,宁夫人眼下的心思,都在替她操办及笄宴上。 “也不知这半年,你能长高多少。”宁夫人生怕新衣裙到时小了,而最好的绣娘,却得眼下就开始预约。 宁芙想了想,道:“应该还能长高些,区别不大的。” “阿母怕的是你胸脯不合身。”宁夫人瞥了一眼她挺翘的小桃子,眼下是女子变化最大的时候。 第84章 宁芙不禁脸红,阿母也太直白了。 “今日阿母约好了绣娘,你同阿母一同去量量尺寸。”宁夫人道。 贵门定做衣裙,去的多半是红袖阁,宁芙上一回同傅嘉卉来过,那管事的视线在她身上多留了片刻,大概是认出了她。 “宁夫人,四姑娘,里边请。”管事客气道。 红袖阁越往里走,便越富丽堂皇,其间绣女无数,都是整个大燕叫得上名号的绣娘,宁芙估算着营收,难免感叹打仗可真是烧钱。 到最里间时,宁芙见一女子端坐着,那眉如新月,唇似樱桃,肤如凝脂,眼像清泉,端是这张脸,便已让人感慨这是国色,而那腰肢纤细,胸脯玲珑,则更让人惊叹。 便是宁夫人,眼中也生出了赞叹神色。 女子稍稍欠身,一开口,那声音更是甜糯,“四姑娘,劳烦来我身前,我好替你量尺寸。” 宁芙一走近她,便闻到了浅浅的桂花香。 “夫人怎知我的?”她同宁夫人闲聊起来。 “林夫人同我说,红袖阁有一名叫月娘的绣娘,千人难求,我倒是第一回听你的名号。”宁夫人道。 “我来京城不过几年,前些年身子不好,接的活少。”月娘浅浅笑道。 “姑娘是哪里人?”宁夫人问。 “我是北地人,当年被胡人虏了去,逃出来后被贵人所救,后来我便来了红袖阁。”月娘道。 月娘不禁想起当年之事。 那时她吃了无数苦头,刚随着人群从胡人的军营中逃出来,饿了许久,衣衫褴褛,狼狈到不能再狼狈。 然后正巧冲撞了大燕回京的军队。 而那贵人,却如同神祇,坐在马车上神色淡淡看着她,让人生出敬意。 “将她赶走!别耽误了赶路的时机。”旁边的副将喝道。 月娘却知这是难得的机会,也知自己虽狼狈,却依旧貌美。 于是她跪在了他身前,低声哭泣道:“求公子收留我。” 她抬起头,更知自己此刻无助的模样容易惹人怜爱,咬唇道,“我乃清白之身,公子带我回去,我愿伺候公子。” 那贵人勾起嘴角,似玩味,又似沉思,并未表态。 而他身边的副将,离开前却将她带上了,这也便是贵人的意思。 月娘来京之后,才知这贵人,是宣王府的世子,宗肆。 第85章 月娘收回思绪。 在得知宗肆的身份时,她心中是忐忑的,她知他尊贵,却不知他竟是宣王之子。 宣王妃见她心灵手巧,考虑到世子常年奔波北地,身边需要有个照应,曾也想让宗肆收了她,只是后来由于一些事,就不了了之了。 “虽不知救了月姑娘的是何人,但想必为人颇为正义。”京中大大小小的武将,来往北地的,并非少数,宁夫人自是猜不到带她回京之人是谁。 月娘脸色柔和了几分,道:“夫人说的不错,他是好人,受他之恩着,不尽其数。” 宁芙张着手臂,任由月娘替她量着腰围,却是不语。上一回来红袖阁,傅嘉卉便提起过月娘,她自然知晓救了她的贵人是宗肆。 而上一辈子,她同样不知这号人的存在,也不知宗肆与她之间,有何故事。 宗肆对于想隐瞒的事,她便是心眼再多,也察觉不了。 好在如今她也不在意,只要与兄长和宁国公府无关,她不想再费心思。 宁夫人见月娘和和气气,为人友善,心中生出几分好感,道:“月姑娘可有婚配?” 月娘摇头道:“我已二十出头,难找合适的夫君。瞧得上我的,我不喜欢,我看中的,也未必瞧得上我,是以不如不再操心此事,在红袖阁中我也能赚不少银子,便是一人也乐得自在。” 宁夫人也认可她的话,一个外地女子,无身份无背景,若是随便找个人嫁了,倒不如自己讨生活。 这顶尖的绣娘,做衣裙那是精细到不能再精细,便是量尺寸,那也极为讲究,几乎是一寸一寸丈量着宁芙的身子。 “四姑娘真是个妙人,已及笄的姑娘,也少有比四姑娘还娉婷袅娜的。替美人做衣裳,我也更有心情了。”月娘盈盈笑道。 被月娘这般,能让天地失色的美娇娘如此夸赞,宁芙高兴是高兴,但也难免觉得自愧不如,美人与美人间,也是有区别的。 “宁表姐,没想到竟然能碰到你。”静文今日难得有机会出宫来玩,在宣王府玩够后,顺带来红袖阁取衣物,却没想到正好碰上宁芙了。 “公主万安。”宁芙欠身行礼道。 “你同我不用将这些虚礼。”静文扶起她,道,“姐姐也来找月娘做衣裙?” “还有五月,我便及笄了。眼下先来定好及笄礼的广袖裙。”宁芙道。 于女子而言,及笄礼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没有一位女君不是早早就开始准备。 “宁表姐的及笄礼,到时可也得邀请我。”静文愿意给她撑撑场面。 “若是公主愿意来,我自是会好好招待公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宁芙弯起眼睛,忍不住笑道。被重视,谁都会高兴的。 静文想了想,想起与宗凝的蹴鞠比赛来,道:“过几日我要在宫中举办一场蹴鞠比赛,正缺人手,宁表姐来替我凑凑人数吧。” “只怕到时害公主输了比赛。”宁芙是万万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静文道,“我六哥说,你马术厉害,核心定然稳,稍微练练,肯定比一般人要厉害。再者也是玩玩,输了便输了,我不会因为输赢难为你的。” 又对宁夫人道:“表姑,你劝劝宁表姐。” 宁夫人是康阳长公主之女,虽静文与她无血缘关系,可这声表姑,倒也喊得。 公主亲自相邀,宁芙也不好扫兴,再者与她搞好关系,总不是什么坏事。 回府后,也独自练了几日,她连骑术下了功夫,平衡掌握得极好,与蹴鞠的技巧有融会贯通之处,是以宁芙踢得不算差。 这一回入宫,并非大宴时日,宫中少了往日的热闹,两侧宫墙林立,好似耸入云间,庄严肃穆,教人不自觉谨慎起脚下的每一步。 迎着宁芙入景和宫的,是静文的贴身太监,对她倒是客气,一路上同她介绍着今日参加蹴鞠的几位公主与姑娘。 第86章 两队的队长,分别是七公主静文、九公主静怡,宗凝这一回,同九公主静怡在一队。 一进景和宫里,边听几声“恭喜发财”,只那声音有些古怪,待走近了,宁芙才发现开口的,是那只站在孟泽身前架子上的白鹦鹉。 “美人来了!美人来了!”白鹦鹉见人进来,扑腾了下翅膀,如今被孟泽养得壮硕非常,那毛细腻顺滑,洁白无瑕,歪着头看着宁芙。 宁芙被逗得脸红,行礼道:“六表哥。” 孟泽回头,见她今日打扮得极其利落,细腰由腰带紧紧束着,耳朵上也干净,未佩戴任何饰物:“宁表妹。” 宁芙同样也在打量着孟泽,自宋阁老一事尘埃落定,除去了四皇子孟澈手中不少棋子,一时风光无限好,他便越是意气风发起来。 “还是六表哥有本事,这只鹦鹉在六表哥手里,都不像从前那只了。”宁芙夸赞道。 却说宗肆与孟泽,都俊美如玉,只是区别却极大,宗肆即便是含笑时,也依旧像块冷玉,似生于寒泉中。 而孟泽看去,却极温润,如那翩翩公子,倒像个有情人。 “替你养,自得用心些。”孟泽弯腰逗着那鹦鹉。 这话却是不好接,宁芙斟酌半晌,道,“多谢六表哥了。” “学会蹴鞠了?”孟泽又问道。 “临时学了些皮毛。”宁芙如实道。 孟泽却是笑了笑,吩咐下人道:“取鞠球来。” 不过片刻,就有人捧着鞠球走了过来,孟泽取过球,朝她招了招手。 宁芙未动。 “宁表妹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孟泽不免觉得好笑。 恰巧静文同程霜也来了,见孟泽今日有心教人,连忙道:“六哥,也教教我和程姐姐吧。” 教三个也是教,孟泽并未拒绝,讲解起其中的技巧来。 “今日我要是赢了九妹,六哥可得想好送我什么彩头。”静文道。 “凝表妹同她一队,你确定能赢她?”孟泽却是不相信她。 静文不满:“六哥这是信不过宁表姐?” 孟泽的笑意扩大,看向宁芙,道:“我自然是信得过宁表妹的。” “六表哥对我自信,便是对自己的技巧自信,表哥其实是信得过自己。”宁芙道。 孟泽见她越是保持距离,便越觉得有趣,寻常女子见他主动,恨不得贴上来,她倒好,生怕扯上一丁点关系。 若是到了床上,就知他的好了,只怕到时又得舍不得他,生怕他去了其他人屋里。 孟泽身边有无数女子,也不免有些一开始不喜欢他的,后来无一不为他争风吃醋,都以为他最爱的是自己,然则于他而言,谁都没区别。 宁芙也不会是意外,等宁真远保全不了她,她就会是自己的,若是腻了,将她丢了便是。 “宁表妹说得不错,我是信得过自己的技巧,今日表妹若是踢得好,我必有重赏。”孟泽似笑非笑道。 ...... 今日比赛,静文公主这边的,宁芙多半不认识,而九公主那边,有宗凝、谢茹宜与荣敏。 第87章 皇子中间,三皇子孟渊今日也来围观。 宁芙朝孟渊看去,他患有腿疾,寻常不爱出门,肌肤要比孟泽白些,更瘦弱些,看上去无欲无求,似乎对一切都不甚在意。 宁芙不禁回想起他的事情来,只是脑中记忆却极为匮乏,上一世孟渊实在是没什么存在感,也未参与进六皇子与四皇子间的纷争,日子似乎过得风平浪静。 孟渊在与孟泽交谈时,余光也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却让宁芙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宁芙仔细回忆,然则毫无头绪,难不成她其实碰到过孟渊? 她也无暇多想,将注意力收回到球上。 起先静文队,落后九公主队五分,宁芙单人练时还好,一上场,便显得杂乱无章了,只是踢了一阵子后,渐渐找到了门道,加上平衡好,渐渐占了优势。 孟泽却有些惊讶,今日点拨她,见她也未说什么,没想到这会儿竟然就将他的技巧用在了比赛上,虽显稚嫩,不过也颇具雏形了。 在女子的比赛中,也勉强够用。 “养只有趣的鸟儿,或许比较有意思。”孟泽似笑非笑,心中升起了征服欲。 孟渊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更是懒得揣测他究竟是何意,一如既往不言不语,他也没什么存在感。 “三哥,你虽伤了腿,但也别自暴自弃,你也是父皇的儿子,找个女人相伴还不容易,娶妻生子,日子也便不无聊了。”孟泽看着孟渊宽慰道。 孟渊不语。 孟泽便也懒得再同他说话,自己这位兄长,不仅不受父皇待见,连母妃也不待见他,他与他更是不算太熟。 场上比赛逐渐到了关键处。 程霜本要进球了,却又被谢茹宜夺了去,她本就对她有些怨气,心里只觉今日谢茹宜不让她出风头,是故意的。 她心里憋着股气,再等到鞠球到了她脚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将球提了出去,正好打在了谢茹宜未戴护具的腿上。 谢茹宜刚要往后走两步,却腿上一疼,倒在了地上。 “谢姐姐!”宗凝立刻担心地跑了过去,随后女君们停下比赛,都围了过去。 程霜一脸担忧神色,道:“谢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我未看准方向。” 谢茹宜盯着她看了片刻,却并未言语,低头检查着伤势。 宁芙皱起眉,若是程霜是故意的,这人就不太好接触了,若是以后惹得她不快,指不定会被她报复。女君可以背后说说闲话,便是攀比也不是问题,可心思歹毒,就是大问题了。 “谢姐姐你怎么样?”静文问。 “应该只是扭了脚。”谢茹宜微微笑道,“公主不必担心。” 今日谢茹宜扭了腿,御医看过后便早早回了府,比赛也就未继续比下去,自然也就未分成胜负。 “其实再比一会儿,咱们就赢了。”静文有些遗憾道。 宁芙道:“日后有的是赢的机会。” “其实你今日踢得不错,还从阿凝那抢到了球,回去多练练,日后可就靠你了。”静文笑眯眯道。 宁芙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时这话,就应该烂在肚子里。 “不过,你觉得今日程霜是不是故意的?”静文忽然问道。 第88章 这事,宁芙不是当事人,自然不敢乱说,便是知道,也还是放在心里好,只说自己并不清楚。 “只好到时看看,谢姐姐那边是什么态度了。”静文道。 谢茹宜那边,却没有追究的意思,这事似乎也就这么过去了。 在宫中扭了脚这事,也很快传开来,各府的女君便都相约去看她。 宁芙便也带着宁荷去了趟庆国公府。 正值宣王妃和宗肆也在,谢茹宜分不出什么心神给她,只道:“宁妹妹,荷妹妹,你们也在这坐会儿,喝口茶吧。” 一同的还有林家姑娘、荣敏。 宗肆一眼未看宁芙,在谢茹宜面前,他自然是要表现得同她并不相熟的。 宁芙也只喝着茶,只是心中开始猜测,上一辈子程霜不久后就嫁去了外地,是否是因为这次伤了谢茹宜,宣王府与庆国公府自然都不会放过她。 顾忌着男女大防,宗肆并未久留,离开时,眼神倒是在她身上停留了须臾,不过也没什么情绪便是了。 宣王妃则拉着谢茹宜的手,宛如自家女儿一般叮嘱道:“这膏药,你每日须得按时贴,若是不够,差人来王府取便是。” 谢茹宜红着眼睛道:“王妃娘娘,是我叫你为难了......” 只是碍于有外人在,这话并未说下去。 “傻孩子,先养脚伤,其他的,我与你阿母,自会替你操心。”宣王妃心疼道。 直到宁芙走了,宣王妃也依旧留着未走。 “王妃可真疼谢姐姐。”宁荷在回去的路上,有些羡慕地说。尤其是平日里,王妃对谁都不热情,谁也不放在眼里,唯独只对谢姐姐一个女君好。 宁芙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日后也会有人对你这般好的。” 宁荷却认真道:“四姐姐,我倒是更希望有人能对你这么好,你是二婶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夫家也得这般对你,才值得嫁。” “那你认为,哪位公子不错?”宁芙同她开起玩笑来。 “四姐姐那回带我去见的陆公子,便挺好的。”宁荷起先认为他家世差了些,配不上自家四姐姐,可如今听他奉旨在凉州剿匪,得了圣上的信任,日后的前程,应该不会差。 宁芙不禁想起了陆行之,在凉山剿匪,定然是辛苦的,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 却说宁芙这正想起他,那头宁真远的回信中,就提到了陆行之。 宁真远去凉州不过半月,人人都以为是圣上找理由将他贬去凉州,都不待见他,而陆行之却在这半月中,主动上门拜访了他。 不卑不亢,也不避人,丝毫不在意同他扯上关系,还客客气气地替他送来生活所需的物资。 宁真远在信中,对他是一番夸奖,一个人品行如何,共事时是最清楚的。 宁夫人看完信后,也有些惊讶,她还是头一回见夫君,连家书中也在夸一个年轻人。 不过对陆行之,宁夫人是有几分想法的,倒也不介意此事,眼下陆行之调去了凉州,未尝不是件好事,其他想打他主意的女君,也无法抢了先机。 反倒是自家夫君如今同他一处,倒是更方便熟悉熟悉。 宁夫人倒是觉得,陆行之恐怕也不是无所图。 人哪会无事献殷勤?若说以前,或许是因为宁国公府而讨好,如今陆行之的前程也有了着落,能让他对丈夫这么上心的,除了阿芙,宁夫人想不到其他。 “要不你试试他的态度,这么多公子里,我思来想去觉得合适的,只有他一个。他还有半年回京,阿芙那时也正好及笄,若是可以,倒是正好。” 宁夫人在回信中写道。 第89章 却说宁夫人这头,已经将主意打到凉州去了,宁芙那边,却在忙春闺宴的事。 春学宴始于前朝,原是官家女子,为了展示各自才艺,而举行的比试之宴。 到了当朝,则更侧重宴会的目的,女子各自的字、诗、画、绣工等作品,将被估价,由看重之人买走,而筹得的银钱,则用于对寒门子女上私塾的贴补。 今年的春学宴,正好轮到宁国公府举办,往年府上的各种宴会,都由宁苒一手操办,如今宁苒嫁了人,这事便落到了宁芙头上。 这轮到自己操持了,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如此之多,便是请帖都得检查几遍,生怕落了哪府的女君。 好在卫子漪对这事的流程门清,替她分担了不少。 至于地点,宁芙则从傅嘉卉那,包下了时常出现在文人墨客诗词中的广鹤楼。 所谓“不登广鹤,不知河之浩浩汤汤,城之广袤无垠”,说的便是广鹤楼位于香山河与青湖的交界处,此处水流湍急,河岸极宽,交汇处水流呈奔腾之势,而广鹤楼又处于京中最南处,往北望去,城墙一望无际。 可不是谁都能花这么一大笔银子,来办一次春学宴的。 “宁妹妹好大的手笔。”程霜这日是第一个来的,一见到她便热情的拉着她道。 “程姐姐来的真早,可先到楼上休息。”宁芙含笑应着,只是心中到底有几分警惕,还不确定那日在宫中,她是不是故意针对谢茹宜。 广鹤楼最顶上一层,便是特地给大家观景用的,尤其是夜景,那时夜市正盛,各处灯笼次第排开,浮光掠影,人影绰绰,万物如藏匿在那琥珀光景中。 过些时候,谢茹宜与宗凝、荣敏也到了。 “多谢谢姐姐给我面子。”宁芙道,如今谢茹宜已离开学堂,便是不来,也无可厚非。 “这广鹤楼我也未来过几次,我也想来赏赏景,是我沾了宁妹妹的光才是。”谢茹宜柔声道。 宁芙只觉她的兴致似乎不高,宗凝似乎也是如此。 而荣敏照理看她不顺眼,并未搭理她。 “眼下到的只有程姐姐,姐姐要在这儿坐会儿,还是上楼去观景?”宁芙这是怕她们尴尬,是以特地点出了程霜。 “既然难得一观此景,何必浪费机会,我同凝妹妹,荣妹妹上楼便是。”谢茹宜道。 宁芙放下心来,她自然是希望彼此都无矛盾的,尤其今日她还是东家。 到了巳时,女君们该到的也都到了,却是比她想象中来的女君还要多,不少府中嫡女,也带了庶妹一块来凑热闹。 就是公子,也是来了不少的,便是宁芙认识的,就有卫家两位,林府的五公子、荣府的十一公子,再有些虽面熟,但叫不上名号。 荣五公子荣正,如今不过十三岁,长得过于清秀,与宗凝从小就不对付,宗凝一见他便皮笑肉不笑道:“荣五妹妹今日怎么也有空来玩?” 荣正憋得脸通红,却只道:“谁,谁是妹妹。” 宗凝悠悠道:“不是妹妹,怎会连我也打不过?我记得小时候......” 荣正狠狠瞪她。 “凝妹妹,今日人多,给他留几分薄面吧。不然回家又该哭鼻子了。”荣敏打趣道。 众人笑起来。 宁芙倒是有几分感慨,荣正眼下还像个小女君,等过两年,就截然不同了,可谓是男大十八变,身材不输宗铎。他对宗凝也是极好的,百依百顺。 “何事这般开心?”孟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众人寻声望去,来的是六皇子孟泽,四皇子孟澈,还有宗肆。宫中那两位虽关系极差,但面子功夫,倒还算过得去。 两位皇子,今日穿的都是深色袍子,宗肆却是一身石青色暗纹刻丝圆领袍,玉冠样式也极简单,大抵是为了不抢两位皇子的风头。 他的视线从荣正身上略过,不显半分情绪。 只宁芙心知他这狐狸,恐怕是摸准了荣正的心思,担心他打自家妹子的主意,宗肆这人,对宗凝这唯一的妹妹,可是宝贝得很。 众人行了礼。 第90章 “听闻宁表妹今日包了这广鹤楼,我同四哥,三表哥正好路过,也来凑个热闹。”孟泽本就是玉面郎君,含笑时更是柔情三分,叫不少女君都红了脸,“却是不知是否打搅了宁表妹的安排。” “表哥与世子肯赏脸赴宴,是我的荣幸,又怎会打搅我的安排?”宁芙敛眉客气道,“还望表哥能捧捧场才是。” 今日本就是为了寒门凑银子的,而孟泽与孟澈为了美名,也定然会出不匪的银钱。 孟泽笑意更明显了些,道:“宁表妹的场,我如何会不捧?” 这话以表哥的身份而言,倒是说得过去,而若是细品,也能品出些不同滋味,为何是她的场,他肯定捧?这分明是高明的撩拨。 宗肆看了他一眼,不语。 “多谢六表哥了。”宁芙感激道。 孟泽也非喧宾夺主之流,与四皇子、宗肆,也只坐在了二楼角落的包间中。 宁荷同宁芙一块推门入此包间送糕点时,不由红了脸,站在一旁不敢多看。 “这是我府上糕点师傅所做,送来给两位表哥和世子尝尝。”宁芙道。 孟澈与宁真远,关系非同一般,虽此刻还疑心他在宋阁老一事的表现,可到底是自己人,自是要给她面子,客气谢过。 宗肆语气清冷,也道了谢。 “听大舅母说,表妹泡茶功夫了得,可否向宁表妹讨杯茶?”孟泽道。 孟澈自是不愿见宁芙与她走得近,皱眉道:“六弟,何必为难宁表妹。” 孟泽却只笑看宁芙,等她的答案。 宁芙心中略有迟疑,眼下答应了孟泽,就得罪了孟澈,但她两位都不愿得罪,正想对策,忽听宗肆那边开了口。 “宁四姑娘今日任务繁重,喝茶日后有的是机会。” 他不疾不徐道,语气中也无半点起伏,也并未看她一眼。 宁芙便顺势笑道:“六表哥若是想喝茶,日后可来宁国公府做客,眼下还有许多事务等着我操持。” 孟泽不再多言。 离开之际,宁荷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宗肆余光扫过来,心下一惊,连忙收回了视线。 ...... 拍卖开始之前,又来了不少商贾,只是目的却不简单,为的是捧各府姑娘的场,为此拉几分关系,钱财再多,身后若无靠山,那也是万万不行的。 是以不论女君们的作品如何,始终有人肯出千两银子。 谢茹宜的《春居图》出现时,引起了个小波动,且不提大燕第一才女的名声本就值钱,这画也足够吸引人,画中并无任何春之特点,而是融化的冰,消失的雪,一群大雁忽隐忽现,似自远处飞来。 宁芙不由赞叹,好一幅冬末之景。 “以冬之凋敝,反衬春之欲来,好角度。”孟泽抚了抚折扇,道,“倒是教人耳目一新,不亏是谢二姑娘,这画值得千金,你跟不跟?” 这话是对宗肆说的。 这幅画最终以两千两黄金成交,这价格,与名家春兰居士的画作齐平了,却也值得。 “你说是谁买去了这幅画?”程霜轻声问。 宁芙朝二楼角落的包间看去一眼,自然是这里头的人,只是不知是宗肆,还是孟澈,或许两人间也暗自较劲了一番。 程霜笑得有些勉强。 下一刻,宁芙见宗肆从楼上走了下来,赶来的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句,随后他便离开了。 谢茹宜目送他离开,不知在想什么。 宁芙收回视线,接下来便是她自己的词了,以“东风几度醒花魂,柳芽犹怯三分冷。莺试语,燕初闻,千红万紫各缤纷”写春之生机。结尾又以“劝君莫负晴明日,一寸光阴一叶新”劝人珍惜时光。 第91章 以春抒情,虽俗套,可对春色也算观察入微,几句描写修辞都不差,加上字磅礴锋利,倒也不俗。 “两千两黄金。”孟泽含笑道。 这一开口,便是如此数目,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便是宁芙自己,也皱了下眉,她的诗词自然是不值这个价的。 宁芙不禁看向孟泽,见他虽矜贵如常,却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 只怕胸有成竹的,并非是字画,而是她这个人。 这气势,自然不能被他给占了去。 宁芙沉思片刻,看向了傅嘉卉,自己是不能抢自己这幅诗词的,否则别人还不猜忌她与孟泽之间发生了什么,眼下只有让傅嘉卉帮忙了,她背后毕竟有靠山,不必担心抢了孟泽的风头。 “两千五百两。”傅嘉卉在与她对视后道。 孟泽从容道:“三千两。” 傅嘉卉微微一笑:“五千两。” 五千两! 宁芙肉疼不已,一会儿自己如何给出这些银子还给她? “既傅姑娘如此喜爱这幅画,我不如成人之美。”孟泽笑道。他自然不是给不起这个价,只是四处都是眼睛盯着他,若价格高的离谱,怕有人以此来大做文章。 傅嘉卉恭敬拱手道:“多谢六殿下割爱,我生于春季,又痛恨自己不够勤勉,是以对四姑娘这首诗,深有感触,便是万金,也觉其值得。” 孟泽客套几句,心里更清楚,这是宁芙的意思,不过还是那句话,她越是不肯接招,便越有意思。 今日的兴致被坏了,孟泽自然再无留下来看热闹的心思,同孟澈道:“我还有事,四哥是走是留?” 孟澈道:“既然有事,那边走吧。” 两人一走,热闹便散去了不少。 宁芙则请傅嘉卉去了包间,道:“今日多谢傅姐姐了,只是这银钱,我得过一阵再交给傅姐姐。” 傅嘉卉却笑起来:“宁妹妹不必担心,这诗词自有人要。” 宁芙沉默片刻,道:“不知世子要这诗词是何意。” “六皇子爱收集美人,世子却不能让他坏了维持的平衡。”傅嘉卉道,“不过我们替人办事的,从不去揣测主子的意思。” 宁芙却是爱揣测的那个,不知是不是宗肆让傅嘉卉来敲打她。 自广鹤楼向下望,数百米之外,流水湍急,而在近处,河面却极平静,一座座小舟,浮于水面上,到了夜间,这些小舟点起灯笼时,便有另一番滋味,不少人会于小舟中饮茶作诗。 宁芙忽在一条船头处,看见了谢茹宜和宗肆,两人不知聊了何事,谢茹宜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却说今日谢茹宜的衣裙,也是青色的,清风徐来,两人衣摆缠在一处,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缠绵滋味来。 原以为宗肆走了,未料到竟在小舟中。 宁芙收回视线,去应付客人了。 ...... 小舟上。 谢茹宜道:“你我无缘,也怨不得谁,世子与我,都是太过利己之人。” 宗肆并未言语。 “是以世子即便对宁妹妹有些心思,也绝无可能娶她。”谢茹宜微微笑道。 “我与宁四姑娘,并无苟且。”宗肆淡淡道。 这话虽冷淡,却何尝不是不想让宁芙牵扯进来。 第92章 谢茹宜却道:“今日六皇子对她的态度,世子心中很不快吧?”不过但凡他真想争,孟泽是抢不过他的,是他自己没有争取宁芙的打算。 宗肆看了她一眼,道:“有点心思便又如何,不值得拿王府冒险。” ...... 谢茹宜回去后,程霜来找她交谈了片刻。 “那日在宫中,我并不是故意的,谢姐姐今日对我冷淡,可还是在记恨我?”程霜咬唇道。 谢茹宜却是没说话,过了片刻,叹口气道:“就算再喜欢,也不该设计她人。” 程霜只一口咬定那日自己不是故意的。 谢茹宜盯着她看了片刻,道:“我有话同宁妹妹说,你能将她喊来么?” 程霜看了眼酒杯,点点头。 见到宁芙时,她的脸色倒是柔和了几分,说起那日宫中的事,又意味深长道:“宁妹妹,你要小心她。” 宁芙既知道了真相,定然会多留个心眼。 两人这番交谈完,夜色便暗了下来,今日在广鹤楼赏的便是夜景,女君们也并未回去。 宁芙跟谢茹宜道别后,便去了顶层,广鹤楼乃京中最高之楼,一眼望去,也颇有“一览众屋小”的意味。 晚风徐来,宁芙渐渐感觉到了一股燥热,头也眩晕起来。 不知是否是受了凉。 宁芙让宁荷带着她去休息,只是到了下一层的寝居,她却渐渐察觉起不对劲来,那股燥热,让人心痒难耐。 “阿荷,快去找郎中。”宁芙咬唇道,那声音,也比平日媚了百倍。 “不许告诉任何人,快去!”她有些急切地说。 宁荷吓了一跳,心知出事了,转身就走,往下飞速而去,却在一楼处撞到了人。 傅嘉卉搀了她一把,见她急切,好奇问,“发生何事了?” 宁荷自然不肯说半个字,转身就要走,却见傅嘉卉抬脚往楼上走,心往下沉,忙跟在他身后,急切道:“傅姐姐,四姐姐休息了,别去打扰她。” 只是她哪追得上傅嘉卉,宁芙却早已是香肩半露,冷汗直冒。 “不用去找郎中了,寻常郎中治不了,这是炼化后的浮罗梦。” 傅嘉卉蹙起眉,片刻之后,宁荷在看到宗肆时,心沉了下去。 “世子,您不能进去。”宁荷在他跨进屋里时,跪下来哭道。 “死跟我进来,你选一个。”宗肆看着屋里道。 宁芙还有几分神智,道:“让他进来。” 见宁荷不肯起,半分也不肯退让,心暖了几分,道:“阿荷,你不往外说,便没事,去替我应付客人。” 宁荷擦擦眼泪,起了身。 宗肆在进屋后,便关上了门。 宁芙捂着被子,身上犹如上万只蚂蚁吞噬,道:“会死吗?” “解毒不及时,便有可能。” “劳烦世子替我找个男人来。”宁芙冷静道,兄长的事还没着落,她是不能死的,只是日后亲事要麻烦些,不过她也不会隐瞒对方。 宗肆站着不动了。 门外的傅嘉卉却心想道,世子不就是现成的男人,这会儿提别的男子,未免也太伤人自尊。 片刻后他才道,“找谁?” 第93章 宁芙只觉思维越来越溃散,勉强道:“玲珑台中,有唤慕容的公子,却未必只有一个,要找气质贵一些冷一些的那一个。” 慕容可是收了她钱的,日后让他闭嘴,也容易,只不过他须接受她从一个公子变成了女君,而他莫约是能接受的。 宗肆脸色稍缓,淡淡道:“有解药,不用找男人。眼下人多眼杂,我无法带你出去,傅姑娘会带着解药回来。” “......”逗她很有意思?宁芙咬唇,却也无心思同他再起争执,蜷缩起身子。 渐渐的,思绪再未清醒过。 宗肆在宁芙失去知觉时,神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了她面前,俯身时,却被她双手环住腰。 他顿了片刻,将人扶正,却未拨开她的手。 宁芙只觉他浑身带着凉意,异常舒服,小心翼翼地蹭着他。 却说宁四姑娘不是那小女君了,这般身材,只要不是木头,就不可能全然没反应。 宗肆皱了皱眉,想推开她,可她抱得更紧了。 “郎君。”她低声道。 宗肆眼瞧着她吻了上来,宁四姑娘却是个吻技高超的,见他无动于衷,耍尽心眼,一点一点撬开他的唇,温温柔柔的,像是一边哄着他,一边霸道地同他讨要。 眼下倒是同曾经梦中的她,如出一辙。 于宁芙而言,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哪分得清东南西北。 春风入夜,卷起一缕缱绻,又将其藏匿于黑夜中,至于这缱绻到何程度,唯春风清楚。 ...... 傅嘉卉赶回来时,宁芙正躺在床上安眠,宗肆站在床头,神色淡然,只耳多泛着些红。 “世子,解药拿来了。”傅嘉卉明智地并未多嘴。 宗肆扶起宁芙,将解药喂给她。 “不知何人会如此狠心。”傅嘉卉忖度道,这毒药分明是冲着毁了一个女君去的,若用寻常浮罗梦,对身体影响倒不大,可炼化过的,却是极毒。 好在早些年月娘中此毒后,都备着这解药。 宗肆并未言语。 不放心赶来的宁荷,在看到宗肆扶着四姐姐喝药时,脸色惨白一片,寻常男女如此,那该负责了,可眼下却也不敢说什么,只默默抹去眼泪:“四姐姐会没事么?” 傅嘉卉搀起她,宽慰道:“别担心,世子已经给你四姐姐喂过解药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能醒。” 宁荷点点头。 “今日之事,谁都不准说,否则你四姐姐的名节就毁了。”傅嘉卉道,“若是有人想害你四姐姐,一会儿便一定会有人来找你四姐姐,你只说你姐姐一直在房中睡着,没离开过。” 宁芙醒的,却是比傅嘉卉说的还要早些,先前的意识有些迷糊,她无法肯定与宗肆发生的事,是真是假。 宗肆几乎是立刻发现她醒了,看了她一眼。 宁芙沉默,宗肆也沉默。 “宁妹妹,宁妹妹!你怎么样了?”说话焦急的是程霜。 第94章 傅嘉卉看了一眼宁荷,宁荷便开门出去应付了,隔着房门,依旧能听见她道:“四姐姐睡着了,你找四姐姐有何事?” “走。”宗肆淡淡说。 宁芙这会儿,其实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也张不开口求人,宗肆是绝不可能留在这的,否则亲事定然逃不过了。 她不想一个人等着这种茫然的未知,不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宗肆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红红的,似乎蹙了下眉,却还是跟傅嘉卉跳窗走了。 下一秒,程霜就推门走了进来,见宁芙面色潮红,屈腿抱着自己,身后还跟着好些女君。 即便她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却还是有些难堪。 方才她还以为自己听见了世子的声音,眼下见只有她自己,不由松了口气。 “宁妹妹,是不是生病了?”程霜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宁芙却是避开了,她的表情很淡,没有了往日笑盈盈的热情。 其实她猜到了大概,上一辈子,程霜为何会在不久后,便嫁去了外地?因为她设计了谢茹宜,上一辈子中招的是谢茹宜,那日她和四皇子定然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压下来了,而庆国公府如何会放过程霜,嫁去外地,便是对她的惩罚。 自那以后,程府也当没这个女儿。 一个女子,没了母族的庇护,便相当于没了前程。 只是这一辈子,中招的变成了自己。而谢茹宜或许察觉了,可未提醒她,大概是为了借她之手,顺势除了程霜。 这一切,自然不是宁芙胡乱猜测,今日她未乱吃过东西,只在与谢茹宜交谈时,喝了点酒,谢茹宜自然不会这么不入流,而她让程霜去喊自己,分明是在告诉她,先前她正与程霜在一起。 谢茹宜不是恶人,却也不是善人,宁芙想,换成她,她一定会提醒对方,可这也不是谢茹宜的错,她只是想维持她事事不计较的“善”,惩戒程霜的事,最好不是她动手。 她恨程霜吗?也许是有的,她和谢茹宜之间的事,为何要将她牵扯进来? 程霜的脸色变了变,道:“宁妹妹,你是怎么了?” “我想休息了。”宁芙闭上眼睛道。 一切她都不想再想了。 她这一觉,却是睡了很久很久,梦里光怪陆离,醒来后,宁夫人却是捂着脸哭了,道:“总算醒了。” “阿母。”宁芙张了张干涸的嘴唇,“想喝水。” 宁夫人连忙将一直备着的山泉水喂给她了一小勺,她还想和,宁夫人却道:“乖乖,刚刚醒,不能和太急,过会儿阿母再喂你。” 宁芙便躺着不动了,想了想,问:“那天......” “不怕,这事没几人知晓,也未酿成大祸,春学宴你五妹妹和傅家姑娘也替你处理妥当了,你只当未发生过那事,庆国公府那边问过我的意思,程家有这样的女儿,也自觉惭愧,不久她便要嫁去外地了。”宁夫人坐在床头,让她枕着自己。 宁芙却有几分惊讶,谢茹宜明明想让她处理这事的,为何最后又去解决了?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宗肆插手这事了。 “你在京中,如此多灾多难,想不想去你外祖母那待上一阵?”宁夫人怜爱地看着她,“你外祖母那,离你父亲那边近,去你父亲那玩玩,也方便。” 宁芙道:“阿母看着安排。” 宁夫人心底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再晚些时候,宁芙用过晚饭,冬珠跑进来道:“夫人,宣王府的凝姑娘和世子来了。” 第95章 “快快请他们进来。”宁夫人道,这一回的事,还得多亏了宗肆在背后帮忙,否则程霜的事,如何容易解决。 而世子先前就救过女儿的命,这一回又帮了忙,宁夫人如何不重视,至于礼仪,也并非世子一人,有凝姑娘在,倒也说得过去。 宁芙再见到宗肆,到底还算有几分感激,道:“多谢世子。” 有宗凝在,也不好将话说的太直白。 不过宗肆却是个直白的,他扫了眼碗中的山泉,端起坐在了她床榻边。 宗凝脸色霎时一变,道:“三哥!” 宗肆对宗凝的阻止置若罔闻,将泉水喂给她,解释说:“那日我要是不走,你的房中有男子,那便说不清了,便是你我成婚,姻缘始于那种情况,于你的名声也不好听,即便压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早晚有流言蜚语传出。” 宁芙含一口水,点了点头,不论这到底是不是他心中所想,如今也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没事,一切都不重要。 宗肆心中也未完全拿好主意,一时不再言语。 “你心里怎么想?”他顿了顿,片刻后问她。 宁芙说:“我想休息。” 宗肆看着她,斟酌片刻,道:“这是密道的钥匙,你何时休息够了,若是有话想同我商谈,便可过去。” 宁芙敷衍地笑了笑,说:“好。” 只是这钥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更深的陷阱。 宗凝在回去的路上,不理解的问:“三哥今日这是何意,你怎么能在宁姐姐面前,这么不顾男女大防?” 宗肆却未搭理她。 “你怎么跟二哥说的?你不让二哥娶,现在你自己想娶么?”宗凝说不下去了。 “她跟你二哥,本就不可能。”宗肆淡淡道,而他眼下头疼的,也是如何处理好同宁芙的关系,若说想娶她,眼下不是好时机,若说不想,那日他是清醒的,是他唐突了她。 ...... 大房那边,卫氏也好奇道:“你说什么风,把宣王府也给刮来了?” 穆氏轻声道:“你说世子一个外男来看阿芙,是不是不对劲?” “他是同凝姑娘一块来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卫氏不以为意道,想起宁芙,又难免担心,“阿芙出了这事,恐怕日后的亲事,只会更难,会不会连累宁国公府的名声?” 这话正好被宁老太太听得一清二楚,气得不行,用力柱了下拐杖,道:“我孙女是个受害者,为何会连累宁国公府的名声?这事只要你不往外乱嚼舌根,外人就不会知道!” 宁老太太眼下也是第一回觉得卫氏讨厌,这大房没个大房样子,二房就从不会在大房出事时说这些,“倒是你,连个宁国公府的中馈都操持不好,才会连累国公府!” 中馈是卫氏的死穴,哪还敢说话。 “你这个做大伯母的,该好好去关心关心她才是。我要是阿芙,都得心寒,瞒着她阿母替你补了那些账,试问要是你,你做得到?” 真当她老太婆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为了家里和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卫氏脸色猛地一变:“阿芙告诉你的?” “她那丫头可不会告状,是我心里有数,以前一直偏心你,当做不知道罢了。”宁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道,大房真是被她给宠坏了,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心胸。 不过宁芙也不是卫氏想见便能见的,宁夫人眼下是一下不肯让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 第96章 与宁夫人而言,那些流言便更不值一提,若是连这都分不清孰对孰错还在意的,也不配当她亲家。 几日之后,孟泽同宁裕回宁国公府,也来看了她一眼。 宁芙彼时在荡秋千,见他甜甜喊了一声:“六表哥。” 只是孟泽怎么听,也觉得她似乎清冷了些。 “不如送只鸟雀来陪你作伴?”孟泽道。 宁芙可不爱养这些玩意,都是鲜活的生命,若是养不好,她心中过意不去,想了想,道:“六表哥要注意庆国公府。” 眼下看来,谢茹宜恐怕还是会跟孟澈,否则宗肆可不会将密室的钥匙给她。 告诉孟泽,也是因为他不久后就知道,不如顺势卖个人情给他。 孟泽眯了眯眼睛。 “六表哥相信我吗?”她抬头看他。 孟泽第一反应是她这双眼睛真漂亮,如含秋水,潋滟无比,心中怀疑,却虚伪道,“我自然信你。” 宁芙在心里呵呵,就属他最会骗人,含笑道:“六表哥等着就是了,我如此真心为六表哥着想,六表哥却只会怀疑我。” “宁表妹如若是我自己人,我自是信得过的。”孟泽意味深长道。 却是在得知宁芙中了浮罗梦的消息时,他心中是有几分急躁和火气的,如若有个男子也恰好进入那间房,后果不堪设想。 孟泽有种自己的人,差点出事的醋感。 宁芙自然清楚,他口中的自己人是何意,只是孟泽的招,她不会接。 宁真远的信,在半个月后寄回,信中整整写了三页担心,也认同宁夫人的提议:京中女子竟有如此算计,不如让阿芙就去她外祖母那待到及笄。 宁芙见父亲也这般说,便也同意了,外祖母那虽陌生些,可那是自己亲外祖母,而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同外祖母一辈子没关联。 宁芙空时亲自给外祖母写了信,而康阳长公主的回信,充满欣喜,道:阿芙惦记我,外祖母甚喜悦,公主府已替你备好寝居,你何时想来,便何时来,外祖母等你。 宁芙这一回能出府,是求了宁夫人好久的,去外祖母那之前,也得将后顾之忧解决了。 到清天阁时,宗肆密室中有人,想必在与人谈事,宁芙便避了避。 宗肆瞥了一眼过来,没过多久,密室中的人便撤了。 之后又有人很快来点燃了暖炉,又送来一个汤婆子。 “用过饭了?”宗肆问。 “我阿母只允许我出来一会儿。”宁芙将密室的钥匙放在桌面上,道,“我要去我外祖母那待一阵,钥匙我暂且用不到,不如物归原主。” 若说宁国公府,宣王府以前不考虑,而康阳公主府,便更是个难题了,这是敬文帝心中永远的刺。 宗肆不动声色道:“去休养一阵也好。” 宁芙整理措辞,慢慢道:“那日我中了浮罗梦,梦到我唐突了世子,世子竟也未拒绝,这梦如此荒唐,忘了是最好的,世子说是不是” 这哪是说的梦荒唐,说的分明是,即便是真的,也当做荒唐的梦最好,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烂在肚子里,足以。 第97章 宁芙想,宗肆这般聪明之人,应该明白她的意思。 宗肆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淡声道:“若是梦,自然不必去纠结。” 宁芙松了口气。 “我却不止解药的事该感谢世子,便是程姐姐的事,也该道声谢。”宁芙虽不恨程霜,可程霜要是不离京,日后未必不会再折腾出幺蛾子。 这一回之后,她就算不受罚,也必然受程家冷落,到时指不定就将错怪在自己头上,人心的恶是不能低估的。 宗肆却道:“她的目的,本也不是你。” 宁芙见他如此坦诚,不禁心下一动,低声问道:“近几日我查过医书,浮罗梦原只是带有药性的梅花,要炼成媚药,并不容易,这毒也难得一见,不知程姐姐是从何处得来的?” 宗肆侧目看她,程霜虽心狠手辣,却不是个聪明的,做不到能不留痕迹得到此药,显然是有人借她的妒忌心而为之,要看谢茹宜中了这毒,对谁有利。 那日他和傅嘉卉从宁芙所在那间屋子离开后,撞上了孟澈,他同孟泽离开后,也折返了回来,留在了一艘船中,神态稍显急躁,不知在等待什么。 “要看这毒,原先针对的是谁。”宗肆道。他虽怀疑是孟澈,眼下却也并无十足的证据。 宁芙皱起眉:“谢姐姐若是中药,名声毁了,高兴的自然是想嫁于你的那些女君,也有可能是......想娶谢姐姐的公子。” 想到这儿,宁芙的心情复杂了些,却说如果是后者,这企图生米煮成熟饭的法子就太冒险了,万一其中出了纰漏,那岂不是毁了谢姐姐? 而此人宁芙也只能想到孟澈。 想到孟澈的同时,她心中也不由生出一阵凉意,如若真是孟澈,却以此手段来得到心上人,也太心狠了些。 谢茹宜又可否知道,自己日后的枕边人,会这般对她? 宁芙喝了盏茶,才压下心中的凉意,“程姐姐离京一事,四殿下恐怕也暗中朝程大人施了压。” 宗肆见她已经猜到了些可能,未再开口,只将她空了的杯盏中,又添了些新茶。 “世子日后,最好是得提防些四殿下。”宁芙缓了片刻,好心提醒道。 宗肆却道:“你体内浮罗梦的毒并未完全排出,这茶是珠兰花茶,有活通气血、清除余毒的功效。” 宁芙道:“谢姐姐日后,未必不会瞧上四殿下。” “若我有心,又何须你来提醒?”宗肆看着她,有些不悦道。 宁芙规矩坐着,不再言语。 宗肆按了下眉心,道,“宣王府与庆国公府,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般。”不过具体如何,他自然也不会同她细说,宁芙这性子,指不定哪天就反过来当成把柄要挟他。 宁芙听了后,就不再操这份闲心了,她也并无久留的意思,道:“我该回去了。” 宗肆道:“我送你。” “世子去忙自己的事吧,路我都认识。”宁芙委婉地回绝道。 “今日我有贵客,得换一条路走。”他道。 宁芙只能作罢。 密道里幽暗,两人都不语,宁芙只觉越来越暗,步伐也缓缓慢了下来,在原地站了片刻后,宗肆已不见踪影。 她站着不敢动了,这密道中肯定不乏机关,每条路布局也相似,若是走错了路,后果不堪设想。 “世子?”宁芙有些焦急地喊道。 却是无人应答。 宁芙不禁揣测起宗肆的用意,细想今日两人的交谈,是否有透露自己知晓什么宣王府的秘事,以招致他想杀了自己灭口。 第98章 在这处理了她,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而宁国公府要是追究,至多也只能找到清天阁。 宁芙犹豫片刻,打算沿着回路摸索,转身后,却撞入男人怀中,她忙后退两步,却不知踩到了什么,一阵凉风从面前划过。 “小心。” 宁芙还未来得及反应,宗肆就抱着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将她压在身下,一只手却还搂着她的腰。 咫尺之外,是一支箭矢,方才就是这东西飞来时,带起的冷风,是以她会感受到一股凉意。 宁芙看不清宗肆的表情,一时没有言语,只伸手推了推他。 “乱走什么?”宗肆另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身子却往下沉了几分,虽在责备她,却无半分责怪的意思。 宁芙咬唇道:“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宗肆在她耳边轻声问。 故意害她触碰到机关,故意设计好了眼下的情形。 如此环境下,听觉与触觉都被放大了,气息的温热落在耳边,更显几分缱绻意味。 “宗肆!”宁芙的胸脯极速起伏着,只是这却使得两人间距离更近了,这么明显的接触,他却是不动如山,也不避嫌,让她的脸迅速红了。 “那日我推开你,让你等解药,你却缠着我,让我先替你缓缓,眼下却翻脸不认人了?”男人替她理去脸上的碎发,从容反问道,“阿芙查浮罗梦时,难道没查到,浮罗梦这毒,虽会让人失控,却不会让人失忆?” 她确实不是忘了,只是不愿去想。 宁芙正要说话,宗肆替她整理发丝的手指,却抚上了她的嘴唇。 她的脸色变了变。 却说那日,起先是宁芙抱着他,轻轻地哄他吻他,勾他的舌,撒着娇说难受,要他行行好,将他推倒在床上,后来却是两人抱在一处亲的。 直到宁芙伸手去扯他的腰带了,他才伸手拦住了她。 “郎君,给我。”宁芙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娇声哭求道。 宗肆从未见过女子如此媚态,耳朵都红了,却是不再由着她,浮罗梦并非无解药,两人眼下已是毫无分寸可言,不能一错再错。 “便是我不翻脸,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要委屈世子娶了我?”宁芙的声音不由冷了下来。 宗肆看着她道:“既然是我唐突了你,决定权在你手中。” 他并非敢做不敢当之人。 “我想嫁之人,第一,要真心爱我,不会为了利益抛下我,第二,身边不能再有其他女子,第三,要真心对待国公府,真心拿我父兄外祖母当家人,愿意庇护他们,便是这几点,世子能否做到?”宁芙平静地问。 她却不是白提这三点,她自己能做到,是以希望另一半也能如此。 而宁芙也清楚,宗肆做不到。 宗肆皱起眉,女君对感情的追求,总是过于天真。 世上岂有那么多情情爱爱,无非是过日子,看得顺眼,不排斥,便已是难得。他对她是有几分心思,也有上辈子的几分旧情,可若说深爱,显然算不上。 至于第三点,关系都未到那一步,就更难说了,为了宁国公府牺牲自己的利益,眼下宗肆自然做不到这种程度,锦上添花他愿意帮一把,可同甘共苦就是强人所难了。 宗肆放开了她,淡淡道:“你说的这些,眼下我给不了你保证。” “所以世子不必对我负责。”宁芙垂眸道,“我也并无这个打算。” “你以为有几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宗肆轻嘲道。 “总有人能做到。”宁芙却是从不怀疑这点,她上一辈子最爱他时,便能心甘情愿替他去死,也愿意替他守护宣王府,这辈子她也会这样对待她的夫君,总有人同她一样。 第99章 “不如你举个例子?”宗肆一针见血的反问道。 宁芙哑口无言,却还是道:“我会找到的。” 宗肆却道:“感情的深浅,得经过相处,眼下你我尚未知根知底,谈爱未免太早。” 宁芙却不信时间久了就能有变化,也知他心里恐怕在嘲笑她的天真,未再同她争辩。 送她上马车时,见她一声未吭,宗肆到底是开口道:“你我的事,等你及笄再来做决定也不迟。何时去你外祖母那,遣人来知会一声。” 宁芙却是未再看他,放下帘子,随之马车疾去。 “我倒怎么晾着我,原是为了谈情说爱。”身后忽有一道声音传来,“不知这是哪家的女君,长得如此貌美。” 宗肆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 “宗肆,对小女君,可得哄着,事事顺着,你这样,人家心里只会怨恨你。”男人倚在门口笑道,“人家小美人,有的是人愿意哄着,还等及笄呢,那时早被人哄了去。” 宗肆却连余光都懒得给他一个:“程霜手中的浮罗梦,出自慕若恒?” 方才宁芙来,两人便是聊到这处。 男人不禁正色道:“孟澈正是从慕若恒手里得到了此物,如此看来,他是乐得见庆国公府转向孟澈,与孟泽私下倒是没什么牵连。” “这也不代表,他看中孟澈。”宗肆道。 “你说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男人不由纳闷,别的都还好,怕就怕是外族的细作。 “玉芙蓉问世,自然就能知道他的意图。”宗肆倒是从容不迫,“让月娘盯着些。” “月娘真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便是方才那姑娘,与月娘相比,也要逊色几分,当年如若不是知晓她的本事,恐怕你早收了她了吧?”男人朝他挤眉弄眼道。 “你若打月娘的主意,就不用活了。”宗肆淡淡道。 男人也就不敢再开月娘的玩笑,只心里暗骂宗肆,自己不碰窝边草,也不让别人碰,这般霸道,真是浪费了美人。 ...... 宁芙去雍州前,陪宁夫人一起,去了红袖阁。 宁夫人打算给康阳长公主挑两身衣物。 “你外祖母,可比我要挑剔,不过你送的,她定然喜欢。”女儿如今要去公主府了,宁夫人是既高兴,又舍不得。 “阿母挑的,外祖母肯定也喜欢。”宁芙道。 “也不知你外祖母如今身子可还好,当年就畏寒。”宁夫人感慨道,她也许久未回去过了。 宁芙笑了笑,“我会照顾好外祖母的。” 话音刚落,她就见宗肆走了下来,一旁跟着月娘,他离开后,月娘却还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似是不舍。 宁夫人惊讶道:“没想到月娘的恩人,竟是世子。” 宁芙不语。 “也难怪她不肯嫁人。”宁夫人这会儿理解月娘的心思了,找个寻常人嫁了,倒还不如进宣王府当姨娘,若是日后有了孩子,也能争得些许地位。 孩子有出息,就更不必提了,便是庶出,那也远比一般府上嫡出还要好。 月娘也看见了宁夫人,同她寒暄了一阵。 宁芙却是乖巧地站在一侧,始终未说话。 而何时去雍州的,也未同宗肆提。 第100章 宁芙在去雍州之前,把春学宴上筹集的银钱,都遣人捐去了各个私塾。 读书使人明智,让人知史,也是百姓家难得能出人头地的机会。 此外,宁芙自己也打算自掏腰包,选些笔墨纸砚一同捐过去。 谢茹宜在每年春学宴,都会这么做,是以宁芙与她在书铺碰上时,并无半分惊讶。 “宁妹妹。”谢茹宜有些迟疑地看着她。 “谢姐姐。”宁芙也同她打了招呼。 谢茹宜陪同她挑选了些笔和纸,道:“尽量挑选便宜的,若是值钱,便是分发给了孩子,回去也得被家人变卖了去。” 宁芙点点头。 “那日我若是知晓程妹妹下的是浮罗梦,定然会告诉你。”谢茹宜道,她只是想给程霜一个教训,却没想害宁芙,但不敢拿自己冒险,却也是真的。 “事情既已经过去了,谢姐姐就不必纠结了。”宁芙却道,“眼下程姐姐已经得到了惩罚,我也相安无事,对谢姐姐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谢茹宜瞧着她,只觉她比以往,要疏远了些。 人人都以为她与宁芙,应该水火不容,但她并不讨厌她,女君里,那些唯她马首是瞻的,未必是真喜欢她,而宁芙是女君里,最不爱同女君计较的。 “下月我四弟回京,府上要设宴,宁妹妹可来府上做客。”谢茹宜道。 宁芙却笑道:“我要去我外祖母那,怕是去不了了。” 宁芙之后又去了一趟陆府,问陆夫人有无东西要带给陆行之,雍州离凉州近,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陆夫人没什么要带给陆行之,倒是有包袱要给宁芙,“这些是行之托我给四姑娘的,都是些木头,不过我却无什么机会能碰上四姑娘。” “夫人可去府上做客的,我阿母可喜欢夫人了。”宁芙这说的是实话。 “四姑娘可要照顾好自己,瞧着比前阵子清瘦了些。”陆夫人关切道。 前阵子好不容易养好了些肉,这回中了毒,又瘦了回去,宁芙自己也心疼。 她去雍州一事,也并未隐瞒,也特地同学堂的女君们送了别,宗凝眼下对她的心思就有些复杂了,一时不知她日后算二嫂,还是三嫂。 宗凝又觉得她同三哥,恐怕不太容易,母妃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原本母妃就因为失了谢姐姐这个儿媳,正糟心着呢,眼下要来个宁姐姐,母妃指不定会将错,怪在宁姐姐身上。 不仅学堂里的女君,就连宗铎、孟泽、荣正等一些公子,也都知道了宁芙去了雍州,不过这些都是别人转述的了。 反观这阵子出京忙前忙后的宗肆,却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宁妹妹前日便出发去雍州了。”傅嘉卉在他回京后道。 宗肆皱眉道:“没来清天阁?” “恐怕是没打算来告别。”傅嘉卉斟酌着语气道,实在是不敢说宁芙前些时候,连陆府也去了。 “下去吧。”宗肆神色淡然。 宗肆今日从回府算早的,还赶上了晚膳。 宣王妃如今见他,心里也不是没怨言,好好的谢二姑娘,怎么又到了眼下这般境地,可看儿子晒黑了些的脸庞,到底是心疼,道:“春迎,给三公子取碗筷来。” “你同茹宜是怎么了?眼下怎成了这般境地。”宣王妃还是忍不住道。 “谢四郎的事,父亲若是帮衬这一次,日后就再拒绝荣府,林府,就得得罪人了。”宗肆道,“宣王府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不论是父亲大伯,还是大哥二哥,名声都是自己争来的,自然得爱惜羽毛。” 宣王妃也知这个道理,可心中还是留有余地:“可这同你与茹宜,又有何关系?” “宣王府帮衬不了庆国公府,却是有人能帮衬上,母妃难不成想阻止水往高处流?”宗肆从容道。 宣王妃蹙眉道:“可眼下你的亲事怎么办?” “母妃何须操心此事,我自有打算。”宗肆笑了笑,眼底却是半分笑意也无。 宗凝则埋头吃饭,半句话也不提,三哥眼下的情绪,可不对劲。 可偏偏有人,不如她的愿。 宗铎来时,先同宗肆聊了几句正事,又问宗凝道:“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去雍州了?” 宗凝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听闻是去康阳长公主那,养身子去了。” 宣王妃道:“她同她那外祖母牵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敬文帝心中最痛恨的,康阳长公主能排进前五,宁国公府送她去雍州,并不是明智之举。” 宗铎不再言语,心里也是默认的。 “二哥如何知道的?”宗凝这是怕三哥误会,是自己同二哥说的。 “与荣正一起时,听荣敏说的,说是与她熟识的,她都特地道了别。”宗铎道。 宗肆扯扯嘴角。 他是唯一给她做足了准备的,平日喝的珠兰香茶,方便照顾她是女侍卫,甚至红袖阁中的衣物,都给她添置了,可她却独独没来跟他道别。 早早回京,也是为了能同她见上一面。 即便是前几日,他也能先赶回来一趟,再出京去办事。 宗肆虽对她只是有些心思,但力所能及之内的,都愿意付出,不论是精力还是钱财。 这其中,便也能得到不少好处了。 可惜小女君眼皮子浅,纠结的却是那爱与不爱。 宗铎看了眼宗肆,道:“还以为你出京需要半余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