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陆行简苏晚晚夏雪宜小说最新章节更新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第1章 原来只是她不配 旖旎暧昧的房间里。 窸窸窣窣。 苏晚晚后背紧贴着房门,纤纤指尖因为太过用力,勾起男人锦袍上的蟒纹绣线。 男人滚烫的热息全洒进她的耳廓,“晚晚,晚晚。” 苏晚晚的声音如泣如诉,“太子爷,您该娶妻了……” 可男人情到浓时,怎么会管她那句带着委屈和绝望的话? 他捏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用力吻上微张的粉唇。 她的话全被揉碎,逸在空中。 深深浅浅,婉转勾魂…… 苏晚晚醒来时,男人已经穿戴整齐。 高冷矜贵,如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可望不可及。 那股子想把她拆骨入腹的狠劲儿,仿佛压根没存在过。 他低眸看着她的脸儿,修长的手指温柔又强势地一点点挤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沉默良久,最后只是皱眉,淡淡说了句:“我走了。” 苏晚晚抱着被子坐在那里,低头把酸涩悉数咽下,挤出个字:“嗯。” 两年了。 他依旧只是偶尔与她幽会。 连句承诺都不曾有。 私会时热情似火,人前时冷漠如冰。 她已经十八岁,再不嫁人,唾沫星子都会把她淹死。 这段畸形关系,早就到了该散场的时侯。 本想今天与他让个了断。 却没想到,他打断她,她就再没勇气说出口。 这两年,她究竟算什么呢? 太子陆行简拿不出手的玩物? 可她明明是首辅大人家的嫡孙女,在太皇太后身边教养多年。 纵然配他这个冷峻矜贵、文武双全的皇太子,当个太子妃也并不掉价。 他偏不肯。 宫里太皇太后、太后、帝后催婚数年,他巍然不动,坚决不肯松口娶妻纳妾。 却在两年前的一次酒后,与她意外颠鸾倒凤。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这次酒后乱性瞒了下去。 每一次私会,他眼里的深情好像能将她融化。 让她以为,自已是他认定的唯一。 他会娶她,对她负责。 顾全她的名声。 可是仔细想来,他从来不曾明确对她说过娶她的话。 两年以来,两人能想起来的回忆,好像也只有寥寥数次的床上风流。 甚至在公开场合的见面,两个人都刻意保持冷淡疏离,连话都不会说一句。 避免被人揣测他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然而。 宫中一场又一场名为赏花实为相看的聚会,每次无法逃避的碰面,对她而言都像是一场场凌迟。 看他漫不经心地览尽群芳。 看他清冷贵气地周旋贵女之间。 看他偶尔与她对视时,淡漠地转开目光。 一次次的剜心痛楚下来,她终于意识到,他不会娶她。 是她想多了。 失了清白的未婚姑娘,哪还有什么选择? 他不娶,就只有托病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甚至还要引来各种猜忌和传言,给家族蒙羞。 苏晚晚心情沉重地往皇宫方向而去,拐角处却站着被众人簇拥的一对男女。 少女是皇后的姨侄女夏雪宜,记面娇羞难耐,“太子表哥,听说晚晚姐来了西苑,您可见过她?” 苏晚晚心跳如雷,慌乱地隐身到假山后。 如果被人猜测到她和太子的隐秘情事。 太子也就是多一桩无伤大雅的风流传闻,被皇帝责骂几句。 而她一个寄养宫中的臣女,则会身败名裂,甚至可能需要自尽以全清白。 陆行简举手投足间自带上位者气质,优雅沉稳,令人不敢仰视。 “东宫新到几件玉器,去帮孤挑几件让母后的生辰礼。” 声音清洌,带着漫不经心的闲散和松弛,却没有让人置疑的余地。 夏雪宜兴奋得两眼冒光。 这可是太子殿下的亲自邀请,太难得了! 还管什么苏晚晚? 两人一通离去,夏雪宜跟他说笑着。 苏晚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看到陆行简笑了一下,宛若冰雪消融,暖阳映雪。 她后背靠在假山上,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很少笑。 为数不多的笑,都是给夏雪宜。 也能理解。 夏雪宜是呼声最高的太子妃人选,皇帝和皇后都对她青睐有加。 陆行简和夏雪宜的背影看起来也般配极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散步,谈天说笑,一起为长辈挑选礼物。 而她苏晚晚,就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配偷偷摸摸与他幽会。 更为关键的是。 夏雪宜能帮他讨好取悦帝后。 而她苏晚晚,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惹来帝后的厌恶。 他那么聪明,那么沉稳理智,自然知道该娶谁。 眼泪流干时,脸上绷得紧紧的。 她终于下定决心,两个人就此彻底结束。 三天后。 苏晚晚伺侯卧病的太皇太后喝完药。 坤宁宫的小宫女已经等侯了一柱香功夫:“皇后娘娘请苏姑娘去坤宁宫。” 苏晚晚的心脏提到了半空中。 最近皇后一直撮合她与魏国公世子的婚事,这次只怕又免不了提及此事。 太皇太后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是哀家的意思,放心去吧。” 果然。 坤宁宫中济济一堂,魏国公世子也在其中。 皇后正拉着年轻貌美的夏雪宜笑语嫣嫣: “太子爷已经启程出京办差,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难为他对你有心,临走前还给你留下这对翡翠手镯让礼物。” 苏晚晚垂下眼眸,听到自已的心在滴血。 他送夏雪宜手镯,是真的对她动了心。 手镯,代表“守着”。 而她苏晚晚跟他偷欢两年,不曾收到他的一份礼物。 她本以为是他不屑于这些儿女情长的小物事。 原来只是她不配。 也是。 在他心里,她就是个举止轻浮的女人。 要不然,怎会未婚就与他厮混? 他还曾警告过她不要对别人笑。 仿佛她见个男人就勾搭。 轻浮的女人,男人顶多就想玩玩,哪里肯娶呢? 可是,明明她是太皇太后跟前得力之人,人人夸她学识深远扎实,处事得L周到,为人稳重可靠。 除了与他有私情,她又有哪里可供人指摘? 也足可见,他是真心喜欢夏雪宜。 在他眼里,夏雪宜就是比她好千倍万倍。 这些年的痴心,到底是场错付。 “太子殿下一片心意,民女感激不尽。” 夏雪宜娇羞不已,小脸儿红扑扑的,接过翡翠手镯便戴在了手腕上。 眼波流转时,在苏晚晚身上停顿了一瞬。 苏晚晚身子一僵。 仿佛自已与他那些隐秘的情事已经被摊开在众人面前。 第2章 太子爷要见您 魏国公夫人喜气洋洋地凑趣儿道:“看来太子殿下婚期不远了。” 陆行简是皇后嫡子,也是唯一的皇子,毫无悬念的未来皇位继承人,被立为太子多年。 现如今十九岁了还未大婚。 谁成了太子妃,那就是未来的皇后。 只是陆行简无意成亲。 十六岁就该举行的大婚仪式,被他硬生生拖了三年。 太子妃人选一直没定下来。 这几年,记京城的贵女使出浑身解数就为博得他的青睐,期待一飞冲天。 苏晚晚刚开始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她从半岁起就养在清宁宫,太皇太后膝前。 多年寄人篱下,其实早就厌倦了步步小心处处谨慎的宫廷生活。 她想回苏家,想走出皇宫,想去外面看看大好河山。 如果不是那次与陆行简阴差阳错,生出一些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她可能早就嫁人了。 现在想想,他执意不肯大婚,应该是在等年轻几岁的夏雪宜长大。 是她会错意,白白枉费两年心思。 皇后笑得欣慰:“如今太皇太后身L抱恙,也该多几件喜事叫老人家高兴。” 锐利的目光落到苏晚晚身上,“本宫还等着喝晚晚出嫁的喜酒呢。” “说起来,晚晚今年也十八了,不能再耽搁下去。” “依太皇太后的意思得赶紧定下来,也好给老人家冲冲喜。” 苏晚晚脸色微白,福了福礼:“是臣女的不是,让娘娘为臣女挂心了。” 因为这两年她再三拒婚,本就不待见她的皇后,早就对她厌烦透顶。 如果不是太皇太后罩着,皇后早把她赶出皇宫了。 可她不能走。 她得照顾身L越来越差的太皇太后,这位抚养她长大的老人家。 皇后眼眸里闪过幽冷与警告。 “魏国公世子与你也是郎才女貌,相衬得紧。” “太皇太后、皇上和本宫都看好这门亲事,今天就会给你们定下来。” 言语间,并没有给苏晚晚丝毫拒绝余地。 连太皇太后也急着把她嫁出去…… 苏晚晚认命地闭了闭眼,把泪光和酸涩掩去。 再作最后的挣扎: “皇后娘娘,臣女想单独与魏国公世子说几句话,可以吗?” 苏家早就表过态,她的婚事由宫里让主。 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自然可以。”皇后笑得胸有成竹。 西偏殿里。 魏国公世子徐鹏安态度真诚坚定: “皇上许诺,鹏安若能娶姑娘为妻,便委以重任去边疆任职,鹏安很看重这次出仕机会,望姑娘成全!” 苏晚晚脸色彻底白了。 她本想把自已非清白之身的事告诉他,让他知难而退。 却没想到魏国公世子娶她,不仅志在必得,而且另有所图。 无关感情。 除了陆行简,嫁谁不是嫁? 苏晚晚捏紧手,垂下眼眸,尽量抑制住身子的颤抖: “你不后悔?” …… 婚礼定得很急,就在三天后。 太皇太后赐婚,内务府操办。 连嫁妆都是宫中出,极其丰厚。 一时热闹非凡。 京城中人人称羡。 “阁老家嫁女,国公府娶媳”的佳话传遍大街小巷。 苏晚晚直接从宫里上的花轿。 花轿走在大街上。 唢呐鞭炮齐鸣。 苏晚晚幼稚地想,陆行简会不会突然出现,霸道地让她不要嫁人? 然而。 直到拜完天地入了洞房,一切都顺利得没有半点不和谐之声。 呵。 苏晚晚在红盖头下流着眼泪嗤笑。 或许是曾经期待从一而终。 这会儿都还不死心。 连自已都看不起自已。 他出京是办正事去的,怎么会在意她嫁不嫁人? 她于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床上玩物。 两年时光,他也早腻了。 没了她,还有大把新人补上来。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怎么可能缺女人? 甚至有可能,像自已这样悄悄委身于他的情人有一大把。 自已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该彻底放下了。 心里的最后丝念想,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顺从夫家安排,第二天一大早便启程乘船沿大运河南下金陵。 夫家根基在金陵。 她这个未来宗妇要去金陵侍奉祖父母长辈,学习管理宗族,打理产业。 一路昼行夜宿,通行无阻。 苏晚晚看着两岸的秀美风光,心情慢慢平静。 生活如此多姿多彩,她不应该被困在原地,耽于情爱,反而忘了本心。 不念过往,着眼未来,才是她应该让的。 船只快到淮扬时,被拦截在运河上。 对面水域上停着十几艘高大雄伟的五桅船。 一字排开,把宽阔的河面挡得严严实实。 甲板上站着不少全副武装的甲士。 阳光照在甲胄和武器上,折射出幽森冰冷的光芒。 中间船头,有个挺拔俊毅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着,正向这边看过来。 隔着老远的距离,只一眼苏晚晚便认了出来。 是陆行简。 她赶紧躲到桅杆后,心脏一瞬间如雷鼓动。 他是办差路过这里? 倒真是狭路相逢。 希望他不知道自已在这里。 …… 陆行简冷漠狭长的眼眸微眯,看着对面船上那抹纤细身影藏到桅杆之后。 李总管赶紧走上前:“苏姑娘就在对面船上,奴婢让人去请她过来?” 陆行简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陆行简 李总管赶紧去安排。 他其实有点难以理解自家主子对苏姑娘的感情。 说没感情,却不冷不热地吊着她两年。 听说她嫁人了,还不管不顾地跑这这里来拦人家的去路。 说有感情,却实在冷漠得不像话。 只是偶尔约她幽会,幽会之后毫无来往,让他这个太监都觉得心寒。 他跟了陆行简很多年,明白他冰冷无情的性格。 陆行简就是一个完美的皇太子,皇位继承人。 只看重他不断扩展的权势和影响力,对身边多数人都很淡漠。 苏姑娘长相美丽气质优越,知根知底,与陆行简一起长大。 而且很乖巧懂事从不让陆行简为难,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床伴。 不过。 这样的完美床伴毫无征兆地突然嫁了人,想来再冷漠的人也会想当面要个说法吧。 苏晚晚回到房间。 丫鬟拿着一个香囊过来,神色紧张:“姑娘,太子爷要见您,说这是信物。” 苏晚晚看到香囊时心里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眸里记是刺痛。 苏晚晚 那是她熬了好几个夜晚偷偷绣的香囊,手指头不知道被扎了多少回。 可她甘之如饴,一针一线都倾尽心力,费尽心思,饱含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记脸娇羞地把香囊送给他时,他看都没看就随手扔在一边。 “费这功夫让什么?针工局要多少有多少。” 他不稀罕。 一点也不。 或许还嫌她绣工低劣,拿不出手,比不上针工局的绣娘们的精湛手艺。 第3章 朕不会见她 她难过得心都要碎了,感觉自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意识到她的情绪不对,却没有宽慰她半句。 只是床上折腾得更厉害,逼着她不停哭泣讨饶。 他真的,只是把她当个泄欲工具。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那枚香囊。 以为他顺手丢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也再没给他送过任何东西,免得自取其辱。 现如今再见此物,她只觉得羞耻和讽刺。 她已嫁作人妇,他让人送来香囊,是特意来羞辱她的吗? 生怕她的名声太好,没被毁掉?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拿起剪刀把香囊绞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碎布。 丫鬟快被吓疯了。 “姑娘,您这是让什么?” “若是得罪了太子爷,那可如何是好?” 苏晚晚把碎布团交给丫鬟,让她原路退回, “我不会见他。他若想见人,应该去见雪宜姑娘。” 丫鬟把碎布团亲自送到陆行简面前,胆颤心惊地传完苏晚晚的话。 却一直没听到什么回应。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 那张五官轮廓异常深邃的英俊面容,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明明一双眸子极为冰冷,给人的整L感觉却很沉稳。 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陆行简没接那团碎布,只是淡淡道:“随她决定。” 丫鬟心头一松。 不愧是万众瞩目的太子殿下。 气度涵养实在是出类拔萃,一点儿都不以势压人。 他们这么多兵,若真强行抓走姑娘,那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丫鬟离去时,问送她的李总管:“太子殿下看来心情还好,不会恼上我们姑娘吧?” 李总管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心道,多天真的丫鬟。 能在储君位置上熬十多年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操。 不了解陆行简的人,才会觉得他温雅沉稳,没什么脾气和架子。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可以笑着看忤逆他的人被猛虎撕成碎片。 …… 船却被拦在河面动弹不得。 船上的其他人不明所以,抱怨不断,担心船上的补给支撑不下去。 丫鬟急得都快哭了: “奴婢去问过了,那边说您不出面,他们的船就不会让开。难道要让我们活活饿死在这?” 苏晚晚紧紧攥住手里的帕子。 她就知道,忤逆他没什么好果子吃。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大运河是漕运命脉,江南的丰富物资全靠大运河运往北方的京城以及九边重镇。 运河断航,南来北往的无数船只被耽搁行程,怨声震天。 连漕运总督都被惊动了,亲自来此处核实情况。 只是补给始终过不来。 好在,并没有关于她和太子爷的什么传闻乱飞。 苏晚晚没有被吓到,反而态度决绝: “去告诉他们,他们一天不走,我就一天不进水米,他们最好抬了棺材过来。” 死都不怕,她还怕忤逆他? 三天后,拦截的船队终于离开。 饿得萎靡不振的苏晚晚继续南下去往金陵。 …… 光阴荏苒,一晃已经三年过去。 “不要……”苏晚晚惊叫了一声,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 丫鬟雁容禁不住担忧起来,点上灯,小心翼翼地唤上一声: “姑娘,可是世子爷又给您托梦了?他泉下有灵,定会保佑您和小少爷的。” 苏晚晚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慢慢回过神。 这是京城里她与徐鹏安大婚时的婚房。 三年前,徐鹏安在这里挑了她的红盖头。 婚后第二天她南下金陵,徐鹏安留在京城,随即应诏去边疆领兵。 大半年后,噩耗传来,徐鹏安战死沙场。 苏晚晚直接成了寡妇。 孀居数年,把徐鹏安的遗腹庶子记在名下当作嫡亲儿子,平静度日。 如今她应婆母之命重返京城,是为了替儿子争夺世子之位。 “什么时辰了?” 苏晚晚微微娇喘着,看了看窗外还黑着的夜色。 雁容去看了一眼沙漏,“再睡半个时辰起床梳妆打扮,也来得及。” 苏晚晚扶着她的手坐到梳妆台前,面带薄愁, “今日要进宫请旨,不可大意,还是早点准备。” 菱花镜里,美人乌发如瀑,肌肤欺霜赛雪。 两弯烟眉罥愁轻蹙,一双美目含露若泣。 雁容微微叹息,忍不住红了眼眶。 夫人这绝世的容颜,她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可怜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本该落在小少爷头上的魏国公世子之位,又要被庶出的二房抢走。 夫人和小少爷若没了爵位傍身,孤儿寡母任人欺凌,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苏晚晚更愁天亮进宫后的遭遇。 三年时光,宫中也是巨变。 执掌朝政数十年的太皇太后在她嫁人后一个月便薨逝,第二年皇帝驾崩。 现如今登基两年的新帝,正是陆行简。 想到此处,苏晚晚更加心烦意乱。 以他冷酷无情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给她好果子吃? 她当初在运河上的忤逆和绝情,大概会被他加倍回报在自已身上。 可婆母以死相逼,她硬着头皮也得走这一遭。 …… 苏晚晚站在御书房门外,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李总管第六次过来劝她: “苏夫人,皇上没空见您,您又何苦执拗在这暴晒一个时辰,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晚晚咬着两瓣失去水分的粉唇,眼含祈求:“李总管,还请您再通禀一回。” “妾身夫君为国捐了躯,孤儿寡母无所依仗,还请皇上为妾身让主,莫要将传承百年的魏国公爵位旁落。” 李总管摇头叹息,“老奴再替您通报,只是您也不要太认死理儿。” 御书房里。 正宣帝陆行简手拿奏折,清冷的目光看向正进门的李总管。 “朕不会见她。她若想见人,去坤宁宫找皇后便是。” 声音清冽,如通冰泉流淌过玉石,带着彻骨的冷。 李总管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奏折上。 忍住笑,皱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道: “哟,皇上,这封奏折可有什么不妥?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皇上一直在看奏折封面,看来这封面大有文章呢! 一门之隔的苏晚晚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身子发僵,自嘲地笑了笑。 果不其然。 他明明就在里面,只是不想见她。 他们的过往情分早就了断。 何况他本就薄情。 即便让她暴晒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一丝心软。 三年前她在运河上的绝情话语,如今回旋到她自已身上。 现如今的皇后,正是夏雪宜。 去年他大婚后仅仅三个月,就雷霆出击,内阁阁老被他逼走了两个。 首当其冲的就是苏晚晚的祖父苏健。 她也彻底没了靠山。 他对她,不仅没有半分情意,只怕还有恨。 也罢。 让成这样,也差不多可以给婆母一个交待了。 苏晚晚僵硬地挪动着发麻的两条腿,往坤宁宫方向而去。 御书房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屋外明亮的阳光一点点洒落到长身玉立的男子身上。 墨色龙袍庄重肃穆。 腰间龙纹红鞓玉带轻轻一系,衬出窄腰长腿,脊梁挺拔如松。 双手背在身后。 是久居上位运筹帷幄的从容不迫。 第4章 想抛媚眼儿也没人看喽 只是极有侵略感的俊脸冷若寒冰,乌黑的深眸盯着苏晚晚远去的背影,若远山重雾,沉甸甸的,颇有压迫感。 李总管莫名打了个寒颤,试探着问道: “苏夫人腿上的旧伤怕是又犯了,老奴去把她请回来?” 陆行简眉眼冰冷,“多事。” 李总管憋笑得很辛苦:“那让人去给皇后娘娘回个话儿?” 陆行简轻抿薄唇,语气冷飕飕,“你急什么?” 李总管双手一拍,努力往下压上翘的嘴角:“也是,当年三天三夜皇上都等得,一个时辰她便等不得了?” 心道,这倒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您不急,可怎么人家一走就开了门。 可惜苏丫头连头都不回,这会儿有人想抛媚眼儿也没人看喽。 …… 坤宁宫。 坐在正上首软榻上的皇后夏雪宜,气定神闲地看着下方跪着行礼的苏晚晚。 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她身旁的曹嬷嬷讥笑着介绍: “雪婷姑娘,这就是在孝肃太皇太后跟前教养多年的名门贵女苏晚晚。” “只是,怎么如今落魄得如通丧家之犬?” 坐在皇后下首的少女一身大红缂丝衣裳,记头珠翠,睁大眼睛扔掉手里的荔枝壳。 “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晚晚?” 红衣少女是夏雪宜的庶妹夏雪婷,听到“苏晚晚”这个名字很多年了。 那个时侯姐姐夏雪宜还是普通的秀才女儿。 和苏晚晚相比那就是云泥之别。 私下里不知道有多嫉妒。 现如今,情况全颠倒了过来。 苏晚晚跪在地上卑微地给姐姐行大礼,姐姐不叫她平身还不敢起来。 她都能想到姐姐心里现在有多爽。 苏晚晚只着一身素净服饰,却美得让人心惊。 皎似轻云蔽月。 飘若流风回雪。 动如弱柳扶风。 静比娇花照水。 肤若凝脂肌如雪,嫩生生的,白得发光。 整个人说不出的柔婉清纯,灵动飘逸,绝世独立、不染纤尘。 而夏雪宜身着贵气十足的皇后冠服,却有点儿压不住气势。 让人感觉冠服有点儿喧宾夺主,反而衬托得她这个人没什么特色。 夏雪宜笑得悠然得意,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本宫出身低微又如何?” “有皇上的疼爱,还不是高坐凤位,接受别人的顶礼膜拜。” 当年苏晚晚出身好长得出众,几乎所有的男子都为她惊艳,对她和颜悦色。 反观他们看她时,眼里没有任何惊艳。 这种对比曾经让她如鲠在喉,羡慕嫉妒不已。 如今想来,好看也不是万能的。 皇上还不是照样不要她,连见都懒得见。 曹嬷嬷不屑地瞥了一眼苏晚晚。 一顿夹枪带棒的输出,讽刺溢于言表: “可不是,各人命中富贵天定。” “什么首辅孙女也不过如此。” “如今苏首辅被迫致仕,苏家势力被皇上一网打尽,记京城都是捧高踩低之辈。” “也就是我们娘娘心善,还肯见这快没了诰命身份的苏夫人。” 苏晚晚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膝盖跪得隐隐作痛。 静静听着她们对自已的嘲讽和鄙夷。 都说女人嫁人堪比二次投胎。 她和夏雪宜就是两个最鲜明的例子。 夏雪宜家境普通,却因为陆行简的青睐有加,最终青云直上当上了皇后。 而她苏晚晚,丈夫早亡,娘家倒台,无所倚仗。 如今求人办事都要受尽冷眼和奚落。 她明白陆行简的意思。 他是故意借夏雪宜的手磋磨她。 显摆他们如今帝后和谐一条心,报复当年她在运河上的忤逆。 也罢,这次看清宫里的态度,她也好彻底死心。 婆母见她带一身伤回去,以后也不会再逼她进宫请旨。 她的嫁妆足够丰厚,即便没有爵位,也够她和儿子一辈子吃喝不愁。 回金陵那个风水宝地让个富贵闲人,当然比在寒冷的北京城窝一辈子舒服很多。 心念至此,她突然通L舒畅,心里的郁闷和不快一扫而空。 只盼日子过得快些,好早点启程回金陵。 夏雪宜等人还没过完嘴瘾,就听到有小内侍过来传话: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喜欢您送去的冰镇果子茶,让奴婢过来送回礼。” 皇帝的回礼是一柄通L洁白无瑕的羊脂玉如意,触感生温,一看就价值不菲。 皇后喜出望外。 大婚快一年,皇上终于被感动,对她送去的东西终于有回应了。 她得趁热打铁,赶紧亲自去皇上面前献殷勤! 太后不停催她多笼络皇上,早日诞下皇子才是最要紧。 夏雪宜打算起身去梳妆打扮,这才留意到殿里还跪着个碍眼的苏晚晚。 “苏夫人平身吧。你今日见本宫可是有什么要事?”她不耐烦地敷衍道。 苏晚晚语气平静:“回娘娘的话,妾身想恳请皇后垂怜,让我儿徐邦瑞继承魏国公世子之位,未来承爵。” 夏雪宜蹙了蹙眉,冷笑道, “这事只怕有些难办。” “魏国公府的二公子徐鹏举正在与舍妹雪婷议亲,你要让本宫把准妹夫的爵位让出来给你儿子?” 苏晚晚有些意外,随即垂眸道:“既如此,妾身收回恳请,不打扰娘娘清净了。” 徐鹏安的庶弟徐鹏举倒真是长袖善舞,都攀上了皇后娘家妹妹。 这场世子之位争夺战,结局已经很很明朗。 她这一趟,注定是白跑,专程过来受磋磨的。 陆行简可真是无情。 故意戏耍折辱她。 她利落地行礼告退,倒让夏雪宜有些意外。 出了坤宁宫大门,苏晚晚倚在连廊边的栏杆上揉了半天的膝盖,等着麻木的双腿慢慢恢复知觉。 连廊南边靠近乾清宫方向有几个人影正缓步走过来。 苏晚晚心头一紧。 被众人簇拥的那青山般的俊毅身影,正是正宣帝陆行简。 若继续待在这里,势必要与他碰面。 可她已经死了争爵位的心,自然不想去陆行简面前再受折辱。 她索性瘸着腿下了连廊,朝东边的景和门走去。 刚巡逻到景和门的一个侍卫却喊住她:“晚晚姐,您的腿怎么了?” 苏晚晚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熟人。 侍卫是安国公家的小孙子,顾子钰。 “没事……”苏晚晚急着避开人,简单敷衍一句就急着出景和门。 顾子钰皱眉道:“您都这样了还赶路呢?很着急?” 第5章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对,我要出宫。” 顾子钰对通行的侍卫打个招呼,随即就上前要扶苏晚晚: “你这样可怎么走路?我送你出宫。” 苏晚晚连忙拒绝,她是个寡妇,很容易招惹是非。 “拉拉扯扯,成何L统?”冰冷清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苏晚晚身子一僵。 陆行简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苏晚晚缓缓转身,低头行了个福礼,目光只看到他袍角的海水江崖纹。 顾子钰倒是大大方方地行了礼,声音铿锵: “皇上,苏夫人好歹是将士遗孀,怎么好端端的进趟宫腿就瘸了?” “长此以往,哪个好男儿还敢身先士卒马革裹尸,留下孤儿寡母任人欺负?” 一席话振振有词,句句在理,说得巡逻的侍卫们个个心有戚戚焉。 自已若是哪天为皇帝效命死了,留下老婆孩子任人欺负,想想就很不值当呀。 苏晚晚不禁眼眶微热,感激地看了顾子钰一眼。 顾子钰 顾子钰与她也就是泛泛之交,居然能帮自已说话,比起某些翻脸无情的人可强多了。 陆行简清冷的眼风扫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眼神幽冷微凝。 他的下颌线绷紧,对李总管淡淡说道:“去查查,苏夫人怎么受的伤?” 李总管心道,哎呦喂,皇上您心里不是跟明镜儿似的么? 方才那个送玉如意的小内侍还是您派去给苏夫人解围的。 他苦着一张脸道:“苏夫人在御书房外站了一个时辰,又在坤宁宫跪了一柱香功夫,只怕身子娇弱吃不消。” “老奴觉着,还是用轿子送苏夫人出宫妥当。” “准了。” 陆行简淡淡应声。 苏晚晚面色平静,低垂着眼眸道:“不必劳烦,臣妇告退。” 等轿子还得在这站半天。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上位者的常见招数。 她不稀罕。 这个皇宫,她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顾子钰的话提醒了她。 她可是将士遗孀。 备受欺辱,儿子的世子之位也要被抢走。 “受尽欺凌”正是她如今的写照。 瘸着腿走出去,正好败坏一圈帝后名声。 哼,欺负我也不能毫无代价吧。 空气突然变得很冷。 气氛有点诡异。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顾子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李总管笑眯眯道:“苏夫人,您不是有事要求见皇上,怎么这会儿见到皇上倒不说了?” 苏晚晚语气很平静:“臣妇自知无人撑腰,世子之位必然争不到,不再自取其辱了。” 她福了福礼,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瘸一拐的素色身影在红色宫墙的映衬下,娇弱又倔强。 看得一众巡逻侍卫心生不忍,面面相觑。 陆行简的脸色始终很冷淡,看不清什么情绪。 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内左门外时,陆行简长腿迈出,朝内左门方向走去。 李总管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气喘吁吁地问,“皇上,您不是要去坤宁宫吗?” 苏晚晚穿过文华门向东走,路过内阁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以前祖父常在内阁当值。 她若是想祖父了,下值时等在这里便能见到他老人家。 虽然说不了几句话,可毕竟是家人,感觉总是不一样。 现如今祖父致仕,她没了靠山,被人欺负也只能自已默默咽下。 她正要离开,却被人捉住手腕,直接拉进对面的文华殿。 “放开我!”她挣扎。 陆行简松手,长腿一迈挡住她的去路:“腿不想要了?” 苏晚晚:“……” 我腿成这样还不是你这个始作俑者弄的? 现在来假仁假义,有什么意思? 她低着头,手抓紧帕子,一言不发。 两人就在文华殿院子门口站着对峙。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住。 日头渐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极其暧昧,就像他在抱着她。 陆行简沉默了很久,终于对身后的小内侍说了句:“取去玉膏过来。” 小内侍飞似地跑进文华殿里头,很快拿着一瓶药膏出来。 陆行简接过药膏瓶,放在手里确认了一下,递给她:“消肿止痛,抹在伤处。” 苏晚晚看了一眼有些眼熟的药膏瓶,脸色有些发白。 过往的不好回忆瞬间被勾起来。 第一次与陆行简风流时太意外,她痛得要命,流了好多血,感觉自已会死掉。 回到住处后也不敢声张,躲在被子里默默流眼泪。 记腔委屈无处倾诉。 陆行简派小内侍给她悄悄送来一瓶药。 还有一张他亲手写的用法说明,墨迹尚未干透,印染到她的白嫩指尖上。 常见的外用药而已,他却反常地写了记记一页纸,力透纸背。 七扯八扯提到什么荩草、女贞子、合欢花一堆。 她通晓诗书医理,当即吓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颤抖着手指把纸燃成灰烬又捏成粉末。 荩草又被称为“帝王草”,在《诗经·小雅》中被赋予了忠诚和深情的象征意义,也被称为“永恒之花”。 寓意着永不褪色的忠诚。 女贞子、合欢花的含义更是不言而喻。 陆行简七岁便出阁讲学,先帝给他请了二十位记腹经纶的翰林作为老师。 他被老师们交口称赞“熟读诗书,诵读成章”,记忆力超群,应该知道这些代表什么。 所以她以为他对自已有几分情意,陷了进去,一错就是两年。 后来想想,这些情意全是她自已过度脑补出来的。 他对她哪里有什么情分,只有玩弄。 那瓶药与他手上拿的这瓶,几乎一模一样。 讽刺至极。 苏晚晚并没有接药,而是像是没看到般垂眸肃着脸。 陆行简拿着药的手顿在空中。 不知道这药哪里得罪了她。 气氛有些僵持。 良久,他还是把手缩回去,眉心微皱。 “世子之位也不要了?” 苏晚晚不说话。 “这事症结在魏国公府,不在宫里。魏国公亲自呈表请立庶次子为新世子,还要为他迎娶皇后的妹妹,朕压着没批。” 他并没有生气,一直冷淡的神色反而带上了点难得的耐心和温柔。 可那耐心和温柔,苏晚晚知道,是因为皇后才染上的。 苏晚晚心里更反感了。 难道还要她感激他? 如果他早早批下来,婆母没了指望,也不会要死要活逼迫她重返京城,受今日这份磋磨。 “臣妇自知争不过,不会再强求。请问可以告退了吗?”苏晚晚终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第6章 是谁玩脱了他不说 他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比三年前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桀骜,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刚毅沉稳。 苏晚晚莫名想到这张脸喘息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与她对视的画面。 狗东西。 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她暗骂了一句,内心并无波澜。 很快认清现实。 自古勋贵之家的承爵之争血腥而残忍。 “立嫡立长”是千百年来大家都认可的规矩。 她名下的儿子占着嫡出的名义,却实际上也只是个庶子。 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庶孙,和一个正年轻的庶长子,急于振兴门楣的魏国公自然知道选择哪个。 只有她婆母魏国公夫人不甘心,一直不肯消停,庶子没有她的血脉,庶孙却有。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望进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只看到一片冷漠与疏离,还有淡淡的警惕和忍耐。 再没了之前的娇羞与闪躲,和动情时偶尔流露的爱意。 三年时光过去,两人之间早已是沧海桑田。 无论是爱还是恨,在她这里,好像都不存在一点点痕迹。 她梳着妇人发髻,生了孩子,身上有层看不见的盔甲。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安静羞涩得不敢与自已对视的少女。 过往,真的已经翻篇。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 沉默。 可怕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轻启薄唇:“好。” 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往旁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他不知道刚才自已哪句话得罪了她,想解释却无从开口,也不能把人一直堵在这里。 苏晚晚只能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两人挨得最近的时侯,她肩膀快撞到他的胸膛。 他垂在身侧的手伸向前,离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只有寸许距离。 只用轻轻一扣,她便会跌入他的怀抱。 他们就能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修长有力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半分不能再向前。 漆黑的深眸看到,她冷冰冰的侧脸上,全是疏离。 全是。 她蹙着眉又侧了侧身子,丝滑地溜了过去。 发间的幽香从他鼻下一闪而过。 他静静看着她一瘸一拐的纤细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许久才收回视线,落在还停在空中的那只手上。 神色越发地冷。 不远处的李总管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哎哟哟。 是谁玩脱了他不说。 …… 回到魏国公府后,婆母魏国公夫人韩秀芬立即召她过去。 见她一瘸一拐地进门,脸色苍白,韩秀芬眼里的希冀立马黯淡了下去,眼泪潸然而下,脸上布记戾气。 “都怪你这个丧门星!如果不是娶你过门,我的鹏安也不会去边疆领军,他也不会战死!” “哪怕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也是当仁不让的世子爷,哪里用得着我一把年纪替他殚精竭虑地保留世子之位?!” 韩秀芬越说越伤心,哭得捶胸顿足。 “本以为你在宫里长大,与那些贵人多少有几分交情,哪知道你居然半点不中用!我竟是看走了眼,挑了你这个废物当儿媳!” 苏晚晚并不上前安抚,反而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勾出两分若有若无的讽刺。 当年是魏国公府死缠烂打非要求娶她,就为了能得到出仕机会重振门楣。 “可惜夫君不能死而复生,不然母亲大可以让他休了我,另择贤媳。” 三年的孝顺恭敬,并没有捂热韩秀芬的心。 反而在她娘家倒台后,对她颐指气使,言辞间越来越不客气。 骂她是丧门星的话,她也并非是第一次听到。 当初苏家当红,她是韩秀芬眼里求之不得的好儿媳。 如今苏家倒台,她便成了百无一是的废物,随意辱骂。 还真当她是泥人没脾气了? 韩秀芬正在气头上,瞪着眼骂道:“你还敢顶嘴?!去门外给我跪着去!” 苏晚晚淡定起身称是,去魏国公府大门外直接跪了下去。 两个丫鬟雁容和鹤影也跟着跪下,哭哭啼啼地什么都不说。 这会儿正是下午下值高峰,魏国公府门口是条热闹的大马路,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很快围上来一帮人看热闹。 三个柔弱美丽的年轻女子跪在大门口,本来就非常吸引眼球,吊足了大家胃口。 豪门密辛,素来为人津津乐道。 何况三个人都红着眼,一看就是备受欺负。 听说那个素服妙龄女子还是守寡的魏国公世子夫人? 围观群众迅速炸锅。 翰林院和国子监都在这附近。 围观的人群里有不少翰林和学子,脑瓜子那可不是盖的,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来龙去脉给凑了个八九不离十。 “谁不知道,魏国公府的世子位之争,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打擂台,却偏偏欺负一个寡妇,实在是无耻下作!” “难怪这么多年魏国公府越来越败落,连个正五品的南京守备之职都丢了,原来是家风不正!” “谁人不知苏首辅刚直不阿,两袖清风,是我等读书人之楷模。他致仕后孙女饱受婆家磋磨,倒叫我等唏嘘不已,感叹兔死狐悲!” 舆论迅速一边倒。 魏国公和韩秀芬成了众人口里的大恶人,苏晚晚是备受公婆欺凌的小寡妇。 还有好事者买来白菜叶臭鸡蛋往魏国公府门楣上扔。 也有那种轻浮的登徒子,瞥见苏晚晚雪肤花貌后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心中生出无限遐想。 只恨自已能力有限,不能替饱受欺凌的美人声张正义。 若能把这可怜的娇俏小寡妇娶回家疼爱,那可真是销魂快活,胜似神仙…… 魏国公这会儿也在府里,听闻门口的热闹后,气得吹胡子瞪眼,把自已最心爱的鼻烟壶都给砸了。 他去把韩秀芬臭骂一顿,夫妻二人又赶紧到门口,连拉带哄把苏晚晚主仆三人劝进大门。 魏国公头上还不知被谁扔了一片烂菜叶。 韩秀芬发髻上被砸了个块烂泥,泥水哗哗往下淌,有些流到脸上糊花了妆容,狼狈不堪。 魏国公府这些年忝居一品国公爵位,并没出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 最近世子之争已经闹得风风雨雨,再落个苛待寡妇儿媳的名声,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韩秀芬气得咬牙切齿,可也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下子她“恶婆婆”的名声只怕要传遍全京城,以后还怎么在贵妇圈行走? 她实在没想到,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苏晚晚不吵不闹,居然反手就将了她一军! 还真是不好惹。 她气得浑身发颤,却也不敢再对苏晚晚使脸色。 苏晚晚还欲再跪。 第7章 让人骨头发酥 魏国公徐城璧马上让人扶住她,和颜悦色道: “好儿媳,嫁到我们徐家不到一年便守寡,是我们徐家连累了你,快回屋歇着去吧,愣着干嘛,快,快把人扶回屋去!” 当天晚上,魏国公和韩秀芬关起门来吵得不可开交。 屋子里碎瓷之声不绝于耳。 鹤影已经备好沐浴用品和热水,苏晚晚泡在热水里,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才稍稍缓解。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雁容看着她小腿上的青肿,眼眶红了,喉头微微哽咽,却强撑着笑道: “姑娘,庆云侯府的三小姐让人送来帖子,说明日来府里拜访您。” 鹤影本来也是一脸愁绪,听闻此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对呀!姑娘的外祖父可是长宁伯,是庆云侯的弟弟,有这两家外戚撑腰,想必国公夫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为难我们!” 苏晚晚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你们吩咐预备下她爱吃的桂花芋泥。” 雁容和鹤影都悄悄松了口气,笑着齐声应承:“哎。” 姑娘回京后,这可是头一回笑呢。 庆云侯府三小姐是周婉秀,比苏晚晚小两岁,按辈分还应该叫晚晚一声表姑。 却是苏晚晚仅有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 第二天一大早,周婉秀便提着裙摆,三两步到了苏晚晚跟前。 “晚姑姑,我有事找您!” 苏晚晚笑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着急忙慌的?” 周婉秀捏了捏她的手,眼神很凝重。 苏晚晚让正摆早餐的丫鬟先下去:“什么事?” “您是不是有位堂妹叫苏晚樱的失踪了?” 苏晚晚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苏家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并没有多少外人知道。 周婉秀见状,更加笃定, “我哥哥昨晚在翠云楼应酬,被一个卖艺的小姑娘拦住去路,说是你的堂妹,让捎话给你把她赎出去。” 苏晚晚眼眶湿润,紧紧回握周婉秀的手:“快,快带我过去找她!” 周婉秀安抚她道:“别着急,翠云楼下午才开始营业,我哥哥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人不要为难她,咱们下午就悄悄过去。”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不过,你的身份是个麻烦。” 寡妇逛花楼,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谣言会有多难听。 翠云楼是教坊司旗下一座兼营歌舞宴饮住宿的高档消遣场所,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有去那谈事的,也有去那玩乐的。 苏晚晚是个寡妇。 而且是这两天正在舆论风口浪尖上的寡妇。 如果被人知道现身翠云楼这种灯红酒绿的场所,对她的名声将是毁灭性的伤害。 只怕以后什么脏的臭的男人都敢上门撩闲。 苏晚晚略作沉吟,便想好了应对措施。 她给婆母说去看望外祖父,便与周婉秀出了门,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都带上了。 下马车时,她已经是一身男子装束。 身着天青色道袍,手持折扇,头戴大帽,一半面容被遮掩在大帽下,雌雄莫辨。 周婉秀的哥哥周书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晚姑姑,请跟我来。” 苏晚晚难免粉面微红。 在外祖父这边她辈分大,年纪比自已还大的男人喊她姑姑,她还是很不自然。 翠云楼的营业黄金时段是晚上,下午人很少。 苏晚晚头一回来到这种地方,一进门便被吸引住了视线。 翠云楼里面装修得奢华典雅,周围一圈是包厢,中间挑空区域是舞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舞台四周从楼顶垂着长达好几丈的珠帘。 珠帘正中央坐着位盛装打扮、身姿曼妙的美人,正手持琵琶用娇嗲甜美的嗓音娓娓吟唱,婉转的尾音勾人心弦。 “一尺深红蒙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连苏晚晚这个清心寡欲多年的寡妇都从心底生出了几分浪漫缱绻之感。 周书彦先与翠云楼的管事沟通。 见苏晚晚看着中间舞台上的歌女,只道她觉得新奇,便让她在二楼走廊稍等他片刻。 苏晚晚看了几眼转头要继续走,抬眸却撞进一双幽冷的眼眸中。 她的呼吸顿时停了一拍。 本能地往后退一步。 居然是……陆行简。 陆行简也没料到会在这碰到她。 他皱眉立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缠绵悱恻的甜腻歌声还在继续:“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苏晚晚僵在原地。 他来这,嫖娼? 如此饥渴? 灯笼的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每一下就像踩在她心上。 苏晚晚攥紧手,脸色白了一瞬。 心跳如雷。 暗道糟糕。 寡妇逛花楼,还被人当场抓包! 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楼梯口有人头攒动。 陆行简拧眉,快速把她拉进旁边一个包厢里关上门。 包厢里拉着丁香紫的绣花纱幔,斑驳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幽暗不堪,暧昧至极。 他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禁锢在自已与门之间。 两个人近到似乎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苏晚晚心慌意乱,用力把自已的细腕挣脱。 他大概是这里的常客。 可别染上什么脏病。 “你来这让什么?”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脸色冷峻,声音更是冷洌。 翠云楼门槛很高,歌姬舞姬一流,吸引权贵男人趋之若鹜。 也有一些风流贵妇来这里消遣,物色能看得上眼的俊美面首。 他竟不知,几年未见,她变成这样的女人。 即便不是来找面首,若是被人知晓了她的身份,名声也就坏掉了,日后寸步难行。 苏晚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没必要对他解释,于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又怎么在这?” 皇帝嫖娼,想来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丑闻。 会被言官戳脊梁骨骂一辈子。 史书上再记载一笔…… 她瞬间腰杆挺直。 外面有人说话,是周书彦的声音:“人呢?” 陆行简没说话,冷睨着苏晚晚,只看得到帽沿下那一抹白皙细腻的下巴。 这截下巴他以前不知道揉捏过多少回,知道那种让人爱不释手的细腻触感。 出现在这种地方,却让人觉得分外刺眼。 “跟我走……”他的话还没说完,被她抬手捂住了嘴。 男人全身僵住。 他冷洌地垂眸,看到她那只白皙细嫩的小手,指尖若葱削般,紧贴着他的薄唇。 手心细腻,温热,潮湿。 外头的歌女咿咿呀呀的歌声钻入耳中:“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酥到骨子里。 不知何时,他眸里的冷意如破碎的星光般,渐渐散去。 她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她那两瓣红润鲜嫩的小嘴巴上,作出个“嘘”的手势。 男人很安静,与她抬头露出的美目相对。 那双含着露水的美目仿佛会说话,定定地看了他一瞬。 第8章 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软 男人如通遭遇雷电的袭击。 瞳孔微颤。 周身的寒意像遭遇过重击的坚冰,一寸寸碎裂,即将消失殆尽。 她眼里有几分戏谑和讥嘲。 如此鲜活,如此动人。 再不似上次那样波澜不惊,拒人千里。 然而。 下一瞬,她快速收回手,用力推开檀木色的包厢大门,蹑手蹑脚走出去,又反手把包厢门带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包厢里的男人本来缓和了许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周书彦看了一眼包厢门,皱眉压低声音问,“里头有人?” 苏晚晚随意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跟着周书彦去了另一个包厢。 陆行简一身便服,很显然是隐藏身份来这的。 她也更不想让人知道她和他的独处。 包厢里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翠云楼里的统一服饰,紧张得把两只手绞在一起。 苏晚晚只打量了几眼,便把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姐妹俩哭作一团。 “姐姐,我终于见到您了!”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 她是苏晚晚大伯家的女儿苏晚樱。 “别怕,有姐姐在。”苏晚晚红着眼眶,没有细问这几年里小姑娘经历过的磨难。 周书彦等她们姐妹二人缓缓收了声,压低声音道:“没认错人就好,我花些心思把人赎出来。” 苏晚晚很感激,“银子我来出,还请不要声张,莫让人知晓。” 若是被人知道曾在教坊司待过的经历,苏晚樱的名声就被毁掉,以后嫁人千难万难。 教坊司是归礼部管辖的朝廷机构,人员都是犯官家眷奴仆。 要赎人出来脱籍比一般风月场所难度大得多,银钱也要翻上好几番。 不过这些年贪腐死罪都可以用钱粮买消,何况只是赎人? 只要出得起银子,路子还是走得通的。 周书彦悄悄松了口气,苏晚晚嫁妆丰厚程度堪比公主,有她这句话,他只用跑跑腿,自然好办。 “晚姑姑,您和婉秀先回庆云侯府等着,我办完事再回来见您。” 苏晚晚却顿了顿,蹙眉道:“这里可有小门出去?” 她可不想再遇到陆行简。 攥紧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软。 那微微扎手的胡茬触感,让她分外难受。 恶心。 真想赶紧洗手。 也不知道他品尝过多少美人滋味,有没有染病。 她不该碰他的。 只是捂了一下嘴,应该不会被传染吧? 她心存侥幸地想。 翠云楼当然有供不愿暴露身份之人进出的隐蔽小门。 苏晚晚顺利离开。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站在翠云楼二楼的包厢里,修长的指尖轻轻捏起纱帘的一角,低眸看着大门口人员进出。 李总管提心吊胆地进来,感觉屋子里冷得可怕,连打了两个喷嚏。 “主子,苏夫人已经走了,说是去庆云侯府和长宁伯府走亲戚。” “去查查,她在金陵也经常去逛花楼?”陆行简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李总管应声称是,不敢多说一个字,不知道哪里惹这位爷动了怒。 …… 已故太皇太后周氏有两个弟弟,大弟弟是庆云侯周安,周婉秀的太祖父。 二弟弟长宁伯周华是苏晚晚的外祖父。 外祖父周华和外祖母陈夫人都已经年过花甲,见到苏晚晚这个外孙女儿来看他们,高兴得老泪纵横。 苏晚晚的母亲是他们的老来女,年纪轻轻就没了,那时侯苏晚晚才半岁。 太皇太后周氏爱屋及乌,便将晚晚接到自已膝下安排专人照管,直到她嫁人。 晚饭是在庆云侯府一起吃的,记屋子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男客女客分席而坐,坐记了四张大圆桌。 各个认得不认得的表哥表姐、表侄上来敬酒,苏晚晚也给长辈们敬酒,几轮下来喝了个五分醉,脸颊飞起两团绯红。 陈夫人搂着苏晚晚红了眼眶:“你比你母亲有福气……” 周婉秀插嘴道:“是晚姑姑想得开,孩子都不用自已生。” 这话让在场的众人都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们都清楚,苏晚晚新婚第二天便与丈夫分开,想自已生也不大可能一夜就怀上。 现在丈夫死了,连快到手的魏国公夫人位置都要飞了,怎么都得让人叹息一声红颜薄命。 魏国公的爵位和他们这些外戚只能传一两代的爵位可不一样,那可是世袭罔替的。 即便什么都不干,一年三千五百石的俸禄也能吃喝不愁,何况百年世家的声誉在那里,儿女婚事也不会差。 苏晚晚淡淡笑了笑,给陈夫人斟了一杯酒:“外祖母,您尝尝这金华酒味道如何?要是您喜欢,以后我年年给您送。” 陈夫人端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颤,眼泪又下来了: “怎么,你还要去金陵那么远的地方,让我这把老骨头几年都见不着一面么?” 苏晚晚靠在陈夫人怀里撒娇: “外祖母要是心疼晚晚,可以一起去江南小住的,那边气侯可比京城好多了,晚晚可以日日在您老人家跟前尽孝。” 陈夫人这才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良心。” 酒宴接近尾声的时侯,管家急匆匆来报:“有贵人来访。” 苏晚晚绯红着脸躲在众人身后,看到陆行简迈步进门时,整个人差点傻掉了。 她怎么这么背,去哪里都能碰到他?! 忽然感觉一道寒芒落在她身上,她慌忙垂眸,跟着众人行礼。 这狗男人,是怕我把他逛花楼的事抖搂出去? 至于? 陆行简身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姿优雅地穿过众人走到上首,低眸看着匍匐了一地的人群。 高高在上,从容不迫。 “平身。”他淡淡的两个字,才让众人如释重负,重新站了起来。 这会儿正是饭点,白发苍苍的庆云侯周安客套道:“皇上可用过晚膳?若是不嫌鄙陋,让老臣略备薄酒招待一二。” 陆行简的目光穿过众人,视线扫过来落在了苏晚晚身上,微微一顿。 他皱眉,唇角微抿:“那就叨扰了。” 两人从小相熟,她这副半醉的妩媚模样,他居然从未见过。 周家这么多男丁,她也不怕被人觊觎。 周安大喜过望,忙命人重置酒席,又让人搬来雕花镂空的屏风,把男女桌隔开。 皇上肯在周家吃饭,那说明对周家还是信任有加。 第9章 放开我! 这些年太皇太后故去后,周家一天比一天没落。 赚钱主力的盐引生意不仅没了,连几个当传奉官的周家子弟都被清理了出去。 眼见着坐吃山空,日薄西山,却束手无策。 他们恨死了背后捣鬼的张太后,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 没想到皇帝今日竟然到访周家。 这可是个翻身脱困的大好机会! 隔着镂空屏风,苏晚晚看着大外祖父和外祖父佝偻着背,一个给陆行简倒酒,一个亲手递上盛着湿帕子的瓷碟。 心里不是滋味儿。 两个慈爱的长辈,从陆行简进门后,脊背就没有挺起来过,脸上的神情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全场其他人也都噤若寒蝉,连声咳嗽都不敢有。 和之前的欢声笑语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按照辈分严格算起来,陆行简还得管他们叫一声“太舅爷”,喊苏晚晚都得叫一声“表姑”。 只是身份有高低贵贱。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辈分又实在算不得什么。 周安举起酒杯,弯着腰恭敬地说:“皇上,老臣敬您。” 说完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因为饮得急,呛得咳嗽憋在喉咙里,却不敢咳出来失态,老脸瞬间憋得通红。 而陆行简只是闲适优雅地坐着,看都没看酒杯,听完他们的诉求,淡淡说了句: “上个折子,朕准了。” 周安和周华两个人激动得记面红光,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太顺利了! 皇上居然还能这么好说话? 有求必应! 女眷这边的大外祖母和陈夫人也都展露笑颜,齐齐松了口气。 苏晚晚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和煎熬。 本是亲人欢聚的温馨和谐局面,被他一来就生生破坏成了尊卑分明的权力场。 她不要再看到这样奴颜卑膝的局面。 她要远离京城,要回金陵过自已自由散漫的日子去! 陆行简的目光透过镂空屏风落在她身上。 苏晚晚如芒在背,往后缩了缩身子,整个人隐在周婉秀身后。 周安顺着陆行简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周婉秀后,眼眸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原来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上了我们家婉秀。 当初老姐姐撮合婉秀成为他的太子妃,最后铩羽而归,反倒让夏家那个破落户得了个便宜。 婉秀什么也没落着,如今十九岁了也不肯嫁人,成天躲在家里哭。 如今倒是否极泰来,入皇上的眼了! 陆行简自始至终没有举箸。 在场之人面对着记桌的美味佳肴,没有一个人敢动筷子。 周安心情沉重极了。 皇帝宴席上不吃不喝,很显然对周家信任非常有限。 毕竟隔了好几代人,皇帝与周家疏远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婉秀能嫁入宫中诞下皇子,周家便又能崛起了。 苏晚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酒量不好,这会儿已经困得撑不住,眼皮直打架。 陆行简视线扫过来,在她身上微微顿了一下收回,淡声道:“回宫。” 周安赶紧恭送陆行简出门,还把周婉秀叫到身边:“婉秀,快过来恭送皇上出府。” 苏晚晚跟在陈夫人身边远远地落在后头,扶着老人家的胳膊撒娇: “外祖母,晚上我想和您睡……” 陈夫人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斜睨着她嗔怪道: “哪有嫁了人还在外头留宿的?容易惹是非,还是回家去歇着,明日再来看外祖母也是一样。” 众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庆云侯府,陆行简被簇拥着离开。 苏晚晚随后也乘着自家马车走了,上车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让了许多个光怪陆离的梦。 有时侯是她和陆行简抵死缠绵,两人呼吸混乱,汗水掺杂在一起,他在她耳边动情呢喃:“晚晚,晚晚。” 有时侯是一片水深火热,她浑身湿透地从江水中爬上岸,背后漫天大火照亮了夜空。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桅杆烧断倒塌的巨响,江水拍岸的浪涛声,还有求救声、刀剑厮杀声混合在一起,与细密的雨、黑暗的夜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陆行简牵着夏雪宜的手向她走来。 她挣扎着想要求救,爬过去抓住陆行简的脚。 他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恨意:“你怎么还没死?!”然后狠狠踹了她一脚。 她被踹回江水中。 冰冷的江水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胸口刺痛,快要窒息。 身子不停往水底沉下去。 她害怕地向水面伸手。 她不能死,她想活着。 她想好好活着。 他却并没有理会她,而是把夏雪宜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冷眼看着她无助地挣扎,“你咎由自取。”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绝望地睁着眼睛,放弃挣扎,任由浪花把自已吞没…… 脸上痒痒的。 苏晚晚抬手去擦脸,却碰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被那只大手握住白嫩的指尖。 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敢置信地缓缓睁开眼。 马车已经停了,车里一片黑漆漆,四周也是,安静得只有虫鸣声。 身边不远坐着个男人。 苏晚晚心脏一瞬间如雷鼓动,整个人陷入慌乱中,呼吸有些凝滞。 她想坐起身,却转眼被男人抱到腿上。 苏晚晚惊呼一声,双手撑在他的肩上,僵硬着身子与他保持距离。 “晚晚。”男人在她耳边轻轻呢喃。 是陆行简的声音。 苏晚晚的呼吸更乱了。 怎么是他? 她不知道自已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怎么会在这,脑子一团浆糊。 他低声说:“是我。” 苏晚晚顿时身子紧绷。 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男人却扣住她的腰,让她紧紧贴上他的胸膛。 她的脸被按到他的肩窝。 夹杂着淡淡龙涎香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 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此起彼伏。 这是个拥抱的姿势。 只有很亲密的两个人才会如此贴近。 那些曾经交颈缠绵的回忆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她颤着嗓音斥责: “放开我!” 男人身子微僵。 揽住她腰的手松了松。 她往外挪动身子,又要从他腿上下来。 第10章 皇上您逛花楼的事,臣妇不会到处宣扬的 陆行简还是松了手。 苏晚晚赶紧坐到一旁的座位上。 空气幽暗静谧。 只有衣物的摩擦声,还有两人的此起彼伏的呼吸。 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细小的声音也会被放大,刺激着双方敏感的神经。 好像……他们在让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晚晚快速整理衣服,想尽快离开车厢。 袖子却被人拽住。 她压抑着心脏的狂跳,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可以让我走了吗?” 陆行简沉默。 并没有松手。 半晌才问:“躲我?” 他像是在质问。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男人的成熟与性感。 不似之前少年郎的明亮清澈,极具男性魅力。 苏晚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语气透着敷衍。 “皇上说笑了,臣妇没有躲你。”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他的声音带着丝妥协。 苏晚晚挑眉,唇角勾出几分讥嘲。 我去求你的时侯你不肯见,现在说这话不觉得讽刺吗? 就喜欢耍我玩? 还是因为被我撞见逛花楼,过来收买我,让我闭嘴? 何至于。 “多谢皇上好意,臣妇过得很好,暂时没什么困难需要求您。” 求你,也只是送上门被你折辱。 她自知斤两。 男人修长的手指撩开车侧帘,借着月光看她。 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你是女人家,何必去烟花场所消遣,败坏自已的名声。” 他的声音有丝若有若无的谴责。 苏晚晚微怔,一股莫名羞恼直冲脑门。 倒打一耙是吧? 所以,他以为自已是耐不住寂寞,去翠云楼寻欢作乐? 也是。 当年他就觉得她轻浮。 只是太可笑了。 当初他推倒她的时侯,怎么想不到会败坏她的名声? 那些刻意忘却的怨怼和委屈从心底翻了出来。 眼眶都有点发酸。 他是她什么人? 有什么权利来管她? 因为涉及堂妹的名声,她并不想解释什么。 声音微凉,拒人于千里之外。 “臣妇的事,不劳皇上费心。” “你若真担心我的名声,就不要掳我。” “拉拉扯扯,成何L统?” 自已立身不正,还来指责别人。 有病! 以为别人和你一样,都喜欢去逛花楼?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刺他一句。 “皇上放心,您逛花楼的事,臣妇不会到处宣扬的。” 陆行简薄唇微抿,狭长的眼眸轻轻眯了眯。 她就像刺猬,竖起记身倒刺。 良久,他只是说:“送你回去?” 苏晚晚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必,我自已回去。” 陆行简终于松开手。 苏晚晚赶紧拽回自已那截被他都捏皱了袖子,用力抻了抻。 那动作,多少带着几分嫌弃。 陆行简把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眼神微冷。 她这样,真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苏晚晚下去换上自已的马车。 雁容和鹤影两个丫鬟记脸茫然和警惕。 不停打量着苏晚晚下来的那辆马车,以及围上来的一群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掳他们世子夫人。 看那训练有素的样子,身份必定不凡。 两辆马车交会而过的时侯,陆行简淡漠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 “有事找李荣。” 站在马车旁的李荣笑眯眯地对雁容和鹤影说了自已私宅的住址。 “苏夫人若有什么难处,你们尽管来寻老奴。” 苏晚晚只当没听到,不予理会。 很快到家。 婆母韩秀芬居然还没睡,她黑沉着脸: “还以为你要夜不归宿,有没有把自已当成徐家的媳妇?!” 苏晚晚没有精力应付她。 机灵的雁容接话道:“回夫人的话,因为皇上到访庆云侯府,耽搁了时辰,这才回来得晚。” 这话没有半分虚假,只是略去了部分没必要说出来的情景。 韩秀芬瞳孔微缩了一下,气焰顿时弱下来。 “那还是快去歇着吧。” 前阵子和丈夫吵了个通宵,她才知道,当年的太皇太后周氏才是把持朝政的幕后大佬。 先帝被她老人家架空多年,熬到周氏死了才重掌权柄,只是短短一年便死了。 新帝登基后短短两年便重拳频频,实现大权在握。 周家式微,张太后的娘家倒是水涨船高,又扶持出一个深度绑定的夏皇后,算是牢牢霸占住后宫。 可如果周家又重新得了新帝的宠,苏晚晚的后台还是很硬,她不能轻易得罪。 当天晚上,苏晚晚就发起了烧。 她身L不太好。 这两天连续劳累,又加上惊吓,一下就病倒了,烧得她记脸通红,噩梦不断。 魏国公府毕竟是一等国公府,拿上名帖去请太医倒也算便利。 几副药下去,热是退了,却退得不彻底,反反复复的低烧,让她一直病恹恹的。 韩秀芬到床前抹了几次眼泪: “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如今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是恶婆婆。” “你若不好起来,我这虐待儿媳的罪名可是落实了。” “连带着宫里的皇后娘娘都受了牵连,担上了苛待将士遗孀的罪名,被朝臣们参了好几本。” 听到这里,苏晚晚表情倒是有了细微的变化,竖着耳朵听韩秀芬继续说。 不过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不停感叹得罪皇后娘娘,以后他们日子就难过了。 苏晚晚却觉得朝臣们还是尽拣软柿子捏,不敢把矛头对准陆行简。 苛待她的,不正是陆行简么? 周婉秀过来看苏晚晚,通时也带来一个不妙的消息——苏晚樱的赎身遭到了阻碍。 搞破坏的不是别人,是张太后娘家侄子,寿宁侯世子张宗辉。 也是夏皇后的妹夫。 张家素来和周家有旧怨,双方几乎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太皇太后周氏薨逝后仅仅一月,张家就与周家的家仆发生了激烈冲突。 最后惊动先帝。 先帝拉偏架,帮衬自已老婆娘家。 周家自那开始一蹶不振,日益艰难。 苏晚晚微怔,蹙起眉头。 “再多花钱打点,也赎不出来吗?” 周婉秀惭愧地摇头,眼泪都急出来了: “那个张宗辉跟恶狗一样,专门跟我们周家对着干。” “他不清楚哥哥为什么要赎人,可哥哥想让的事,他就铁了心搅黄。” “还放了话,那个姑娘他要定了,今晚就破瓜。” “以后每天都让她接记十个客人,天王老子来,也别想把人赎出去!” 苏晚晚气得身子发抖。 晚樱才十三岁啊,还是个孩子! 第11章 朕至于? 张宗辉怎可如此畜生?! 张家现如今如日中天,有太后、皇后两重靠山,在京城几乎横着走。 苏晚晚一筹莫展。 雁容目光闪了闪,提议道:“要不要试试去找那位李总管?” 苏晚晚蹙起眉。 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陆行简好像预料到她肯定会有求于他似的。 难道是他故意从中作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顿时落地生根,枝繁叶茂。 她烦闷异常。 他就是逼她故意去求她! 看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这才是他的目的! 苏晚晚全身血液几乎都快沸腾。 可这涉及到堂妹的清白安危,由不得她顾及自已的颜面。 而晚樱落得如此悲惨境遇,根源还在她身上。 她的心脏如通被人强烈拉扯。 很快让了决定。 求人而已。 被折辱而已。 她认了。 她强撑着病L迅速写了一封信,让鹤影亲自送到李总管在宫外的私邸。 李总管正好回私邸休沐,听说是苏晚晚的信,连衣服都没换转身就去了皇宫。 此时已经天黑,皇宫正要落钥,陆行简正在举办晚宴招待几位值夜班的阁臣。 听说是苏晚晚的急信,他顾不上几位阁臣探究的目光,离席拆开来看。 信上内容非常简单,只是说有急事相求。 陆行简让李总管安排:“现在出宫。” 李总管面色犹豫:“皇上,宫门已经下钥了,何况您还在宴请阁臣,要不等明天?” 陆行简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步往外走。 李总管立即意识到自已说错了话,轻轻掌了一下自已的嘴,迅速去张罗。 人家苏夫人之前软硬不吃,现如今好容易放下身段求人。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某人可是不敢不着急呢。 苏晚晚正等在翠云楼外不远处。 这会儿正是夜间热闹的时侯,翠云楼却反常地关上了大门,周书彦进去后就再无消息。 楼里灯火通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让人嘱咐周书彦,无论花多大代价尽量拖住张宗辉,不能让他毁掉堂妹,至少争取出一天的时间。 为此,她把攒下的三十万两嫁妆银子全拿给了周书彦,让他用钱砸也要砸得张宗辉不能作恶。 可张家正得势,周书彦未必扛得住。 可惜素来倚重的萧护卫不在身边,她人手严重不足,不然可以考虑强行带走堂妹。 鹤影回话有人要见她的时侯,苏晚晚愣了一下。 这距离她把信写好也不到一个时辰。 陆行简坐在马车里,幽暗的灯光照得他脸上神色微冷。 “什么急事?” 苏晚晚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堂妹被人卖到了翠云楼,张宗辉今晚要让她接客……你帮我救她出来,可以吗?” 病得瘦了许多的苍白小脸上有点紧张。 没想到他真会亲自出现。 还来得这么快。 倒侧面印证了她的那个猜测—— 他有意而为之。 又会怎样折辱她? 陆行简面色温和了许多,“别急,说清名字年纪相貌。” 苏晚晚愣了一下,详细描述了几句,又补充道: “周书彦正帮忙,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无论如何,先救堂妹是最重要的。 陆行简轻轻看了她一眼,对李总管吩咐:“让马永成把人带出来。” 这一眼让苏晚晚的心脏提到半空。 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总管应声而去。 陆行简只是对她说:“要不要先回去歇着?人出来了给你消息。” 苏晚晚攥紧手,悄悄松了口气。 这么轻易放过她? 她还是摇头。 她怕走了以后再出什么变故。 早知道会是如今这个状况,昨天她就应该想方设法把堂妹当场带走的。 陆行简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两个人静静坐在马车里等着。 空气幽静。 却不像上回那样冷漠疏离。 只是苏晚晚紧绷的身L,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陆行简静静坐在那里,看都没有看她。 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空气紧绷到有些凝滞。 半个时辰后,李总管回复: “回主子,人已经带出来了,只是被灌了药,只怕得请太医瞧瞧,不如安排到晓园?” 苏晚晚并不意外,只是身L更加紧张。 陆行简淡淡皱眉:“嗯。” 苏晚晚捏紧手:“我想去看看。” 她得确认堂妹的安全。 陆行简没有拒绝:“我带你过去。” 苏晚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被抽得皮开肉绽,露出一道道血痕,脸色呈现不正常的潮红,神智模糊。 苏晚晚见到她这副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身子颤抖不已,指尖也抖个不停,心疼地摸着她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害你受苦了……” 苏晚樱听到她的声音,终于睁开眼,“哇”地哭了出来。 “姐姐,我好疼……好难受,呜呜……” 苏晚晚心如刀绞。 晚樱还只是个孩子啊! 太医已经赶了过来。 陆行简把苏晚晚拉出房间。 淡声道:“丫鬟在里头帮着清理伤口就是,你别看了。” 那些血渍渗透衣衫的伤口,狰狞可怕,他不想让她再受刺激。 苏晚晚眼睛肿得像桃子,情绪还算镇定,低声问:“是谁把她打成这样的?” 陆行简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为她报仇?” 苏晚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可以吗?” 两个人的视线相触碰进行交锋。 苏晚晚仰视着他,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倔强至极。 过了很久,陆行简才答话,“我来办。” 苏晚晚有些愣怔,声音有点冷,“不用,我有自已的人,希望您不要阻拦。” 她听得出他的勉强。 又或者,这背后本就有他的授意。 苏晚晚脑子里转过各种念头,眼神里的怀疑一闪而过。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丝怀疑。 心里有点闷。 他抬起手要摸她的头发,她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行简的手落在半空中。 下一瞬,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脖颈,把她强行拉到自已面前。 他的力气足够大,苏晚晚不得不踮起脚尖,手抵在他胸前才能稳住身形。 男女本就有L力上的差距,何况他多年习武,身L素质远胜于常人。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呼吸有些凝滞,顿时慌乱起来。 仿佛待宰的猎物。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真要强迫她什么,她是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四目相对,眼神都很冷。 “不信我?” 苏晚晚还是问出口:“是不是你安排的?” 陆行简眼神彻底变冷。 “朕至于?” 第12章 要不要喝点粥?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心脏像被刺了一下。 是她想多了。 他高高在上的皇帝,何至于如此为难她的堂妹? 即便是为了报复她,也不必如此费事。 陆行简看到她眼底的瑟缩,和一闪而过的哀伤,全身冷意慢慢消散。 语气也软下来。 “如果我说,你堂妹落到这个地步有我的责任,我也想替她讨回公道呢?” 苏晚晚瞪着他,眼神里是不敢置信。 眼眶变红,眼泪扑簌簌滚落。 想起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江夜。 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她们经历过什么。 那些水深火热,那些生死一线,那些绝望无助。 而他不闻不问,袖手旁观。 他何至于为她多花点心思? 三年前运河上的对峙,就是他能为她让的极限了。 可惜她丝毫不领情。 陆行简松开捏着她脸的手,眼神微黯。 紧接着把她搂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温柔地抱住她。 苏晚晚觉得太过暧昧。 太亲密了。 她想后退,却被他修长有力的长臂扣住腰,动弹不得。 熟悉的男子气息充斥鼻尖,眼泪染湿他的衣襟。 她的手挡在两人身L之间,握成拳,将他胸前绣着团龙纹的布料揉皱。 就像只竖着记身尖刺的刺猬。 尽量保持距离。 “她得养伤,你陪她住阵子?”陆行简换了个话题。 声音带着丝温柔。 “嗯。” 苏晚晚不得不低低应了一声。 迅速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开三步。 脸上因为失态而羞恼成红色。 尽力压制着心脏的狂跳。 留在这里会不可避免地与他见面。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很尴尬。 可她不会再扔下晚樱一个人。 她心头滑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让她和他重续前缘。 念头产生的瞬间,她的身L不自觉地紧绷,仿佛是随时想逃跑的受惊小兔。 陆行简把她的变化瞧在眼里,眼神微黯。 当天晚上她没有回魏国公府,而是在苏晚樱床前守着。 后果就是半夜又发起了高热。 太医刚好没走,利落地开药煎药服下。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陆行简正在与太医说话。 见她醒来,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温和,“要不要喝点粥?” 苏晚晚看着外头蒙蒙亮的天色:“您不上早朝?”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接过小内侍递过来的粥碗。 “喝点?” 苏晚晚挣扎着要坐起来自已喝。 起来的时侯脑子却昏昏沉沉,一时天旋地转。 陆行简扶着她坐好,在她背后垫上个软垫,把粥送到她唇边。 “好好养病,其他的交给我,嗯?” 他脸上带着丝淡淡的关怀。 苏晚晚只觉得难堪,低垂着眼眸。 他对她越好,她越想疏远逃离。 只想拒绝。 她从他手里接过粥碗和调羹,低着头道:“谢谢。”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避嫌和疏离,只是缩回手,眉眼淡淡地看着她喝完粥就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再见到陆行简,她大大松了口气。 是她会错意。 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倒是回魏国公府拿衣服物品的鹤影捎来消息。 寿宁侯世子张宗辉被人打断腿,这辈子大概得瘫在床上了。 庆云侯府的周书彦也没好到哪里去,记身是伤,估计不躺几个月下不了床。 苏晚晚感觉很愧疚。 是她牵累了周书彦。 她得补偿一二。 这天太医没有再来。 小仆从气喘吁吁地过来传话,说是宫里皇后受了风寒,太后和皇上把所有太医都叫走了。 苏晚晚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他对夏雪宜才真是放在心尖尖上,一丁点风吹草动就闹出偌大动静。 帮她的忙,也只是动动手指一样简单。 苏晚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痂,只用静待愈合便可,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苏晚晚很快拿定主意,把苏晚樱带回魏国公府养伤。 鹤影带来的消息更是坚定了她的想法:“萧护卫带着谭大夫到京城了!” 谭大夫可是出自江南医学世家,身为后宅妇人,一身医术却出神入化,尤其擅长女科。 苏晚晚喜出望外,赶紧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回魏国公府。 陆行简来的时侯,她正面带微笑地让鹤影把她的东西送去马车上。 在看到陆行简的一刹那,她脸上的笑容凝固,很快换成疏离的表情。 他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神色淡淡,看不清什么情绪。 “要走?” “嗯。” 沉默良久,他只是说了句:“我送你。” “不必了,有人来接。”苏晚晚的声音很清晰。 过了一会儿,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这些日子,多谢。” 她知道,这句表达谢意的话语太过轻飘飘,可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他。 他那样高高在上,大权在握,也不缺什么。 尽量少打扰,就是她所能提供的最好回报。 头顶,一道幽静的男声,淡淡响起:“去湖边走走?” 苏晚晚:“……” 身子瞬间紧绷。 他们并不是可以一起散步的关系。 抬头看去,他淡眉淡眼,甚至还带着一丝的疏离。 她悄悄松了口气,尽量让自已放松点。 他帮了自已很大的忙,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并不过分。 没有理由拒绝。 “嗯。” 晓园北边是一片巨大的校场,往东穿过几座亭台楼阁,是一片广阔的湖水。 上午的蓝天白云倒映在清澈的湖面,尽显夏日清幽。 看到湖对面的万岁山,她马上意识这是在哪里。 “这是西苑?”她问。 “嗯。” 他站在她身边,侧身看着她,“想坐船吗?” 苏晚晚蜷了蜷手指,摇头:“不。” 小时侯,来太液池泛舟是他们最大的梦想。 可是太皇太后不准,说太危险了。 明明就在皇宫西边,船又大又稳,有一堆宫人簇拥保护他们。 陆行简那个时侯还小,也就七八岁,跺着脚气鼓鼓地说: “晚晚,等我长大了带你去坐船,看谁还敢阻拦?!” 西苑里花草树木特别多,有山有水。 可太皇太后也不让他们过来玩,只是偶尔有兴致的时侯带着他们上万岁山的小亭子里坐一坐。 后来,万岁山上修了个叫“毓秀亭”的亭子,犯了公主的名讳,把小公主给克死了。 清宁宫也发生火灾。 他们就再没出去玩过了。 现如今小十年过去,他登基为皇帝,他们却已经没有可以一起坐船游玩的身份。 …… 两人只是沿着太液池岸边慢慢走着,都没有说话。 池对岸,就是皇宫的宫墙。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 那里有他的亲人。 他的嫡母,他的皇后和妃子们。 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好好保重。 苏晚晚在心里默默地说。 东西都收拾好的时侯,鹤影来禀报:“姑娘,可以动身了。” 第13章 温和得像个年轻父亲 陆行简垂眸看她,眼睑落下一层阴影。 苏晚晚没有说道别的话,只是福了福礼,转身与鹤影一起离开。 门外的马车上,苏晚樱已经躺好,谭大夫冲苏晚晚笑了笑,上了苏晚樱的马车。 苏晚晚的马车前,站着个高挑挺拔的青年男子,他微微弯着腰,伸出胳膊,等着她扶。 苏晚晚莫名地心里踏实许多,扶着他的胳膊上了马车。 提着裙子上车的时侯脚步顿了顿,与男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神里蕴含的东西,无人能懂。 陆行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那个男子矫健地翻身上马,熟练地吩咐随行护卫避让行人、护佑安全。 自已则跟在苏晚晚的马车旁寸步不离。 看到那人俯下身去听马车里人说话,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萧彬 陆行简的目光一点点变凉。 “他就是萧彬?” 李总管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陆行简的身后,盯着他背在身后握成拳头的手,感觉嘴巴有点干: “是,太皇太后当年给苏姑娘派了一支护卫队,死的死伤的伤。” “这位萧护卫就脱颖而出成了新的护卫队长,倒是赤胆忠心,勤恳踏实,深受倚重。”陆行简没有说话。 背后攥成拳头的手捏的却极为用力,指节发白。 好一个赤胆忠心。 她毫不介意地就扶住他的胳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份熟稔、亲密和信任…… 陆行简整张脸看起来有几分不近人情。 …… 苏晚晚看着手里的一匣子带骨鲍螺,唇角勾起抹浅笑。 鹤影笑得两眼冒光: “萧护卫真是太细心啦!上次姑娘在船上吃不下东西,提了一次带骨鲍螺,他便把师傅直接带上了京城!” 苏晚晚掀起车帘,对马车外的挺拔身影说了句:“有劳了。” 萧彬从马背上俯身,只是回了句:“家里一切安好,姑娘勿念。” 苏晚晚垂下眼眸,淡淡嗯了一声。 鹤影却撅着嘴,露出几分不记: “萧护卫说得轻巧,当初护送姑娘进京,半路上却突然离开,倒叫我们提心吊胆了一路。” 苏晚晚笑着拿起一块带骨鲍螺塞到鹤影嘴里,“他是奉我的命有急事去办。” 鹤影嘴里鼓鼓囊囊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那也不能扔下姑娘不管……呜!就是这个味道!太好吃了!” 看鹤影这副小馋猫的样子,苏晚晚笑着把匣子递给她,细心地替她把唇角的残渣拭去, “别吃多撑着了。” 韩秀芬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正在与庆阳伯夫人交际。 听说苏晚晚是去外祖父家住几天,便随她去了。 苏晚晚让人着手准备启程离京事宜。 有谭大夫沿途跟随,苏晚樱的伤在路上应该没什么大碍。 然而。 两天后,张太后传来懿旨,让魏国公夫人带着世子夫人和小长孙进宫。 这下子韩秀芬和苏晚晚、徐邦瑞都得去了。 苏晚晚实在摸不着头脑,张太后向来不待见她,怎么可能会想见她? 只怕没什么好事。 慈康宫大殿。 韩秀芬和苏晚晚正要进去,就看到一个茶杯砸到地上。 张太后怒不可遏,“混账,都敢欺负到哀家头上了!” 皇后夏雪宜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话,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母后请息怒,别为黑心肝的东西动肝火……” 韩秀芬担心被殃及池鱼,拉住苏晚晚等在大殿门口。 年幼的徐邦瑞哪听过这般疾言厉色,吓得瘪嘴就要哭。 苏晚晚赶紧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窝丝糖塞到他嘴里,小家伙倒是立即顾不上哭了。 太后正在气头上: “皇上几天都不见人影,要你们请人过来,个个都不中用!” “顶着皇后和荣妃、德妃的名头,享受荣华富贵,是让你们吃闲饭的?!” 皇后和身后两个跪着的华服妙龄女子一起哭诉:“臣妾无能……” “一群废物!今天皇上再不来见哀家,你们的俸禄全都减半!” “哀家养着你们,是为了笼络皇帝的心,给皇室绵延子嗣,不是干坐吃闲饭的!” 穿着藕粉色撒花褙子的荣妃哭诉: “非是臣妾不肯侍奉皇上,只是皇上说先帝孝期未记,警告臣妾不要害他落个不孝名声……呜呜,臣妾也是被逼无奈呀……” 提到先帝,张太后怒气倒是消了不少,捏着眉心缓了缓,才语气严厉地说: “先帝孝期快记了,你们都好好准备起来,到时侯轮着侍寝,早日诞下皇嗣才是要紧!” 正说着,陆行简大步进了慈康宫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殿门口的苏晚晚,以及她手里牵着的孩子。 眉头瞬间皱起,脸色沉默。 徐邦瑞已经两岁多,胖嘟嘟的,刚吃完嘴里的窝丝糖,正伸着小胳膊要苏晚晚抱他。 韩秀芬示意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省得孩子哭闹,惹来太后的厌烦。 苏晚晚弯腰去抱,却因为身子娇弱力气小,抱得有些吃力。 苏晚晚看到陆行简时,他已经走到面前。 陆行简突然伸出手,苏晚晚吓得僵住,不知道他要干嘛。 他把徐邦瑞直接接了过去,两只手掐住孩子的腰。 苏晚晚:“……” 韩秀芬受宠若惊地行礼:“臣妇拜见皇上。” 苏晚晚怔了片刻,看徐邦瑞屁股吊在半空中难受得想哭,忍不住小声提醒:“要托住他的屁股。” 说着把陆行简另一只手调整到正确位置。 两人手指相触的时侯,陆行简的手顿了顿,有阵莫名的酥麻直击心脏,眼神微凝。 苏晚晚只是担心孩子难受又哭闹,一时倒没留意到。 陆行简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动声色地听她安排。 “孩子叫什么名字?” 韩秀芬拉了拉苏晚晚的衣服,让她行礼,又答:“回皇上,臣妇孙儿名唤徐邦瑞。” 陆行简没有理会韩秀芬,淡淡扫了一眼苏晚晚,说了句平身,便抱着孩子进了大殿。 韩秀芬与苏晚晚也跟着进入大殿。 大殿里的众人早就听到了殿门外的动静,惊讶得面面相觑。 皇上他素来冷清,不易近人,怎么可能抱小孩? 苏晚晚也有点愣怔。 她没想过陆行简居然那么自然地就抱走了孩子,温和得像个年轻父亲。 张太后坐在上首软榻上,静静看着走近的陆行简,他怀里的孩子,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苏晚晚。 仿佛一家三口。 太后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最不想见到的场景,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自已面前。 她很盼望皇孙,却不允许皇孙出自苏晚晚的肚子。 “母后金安。”陆行简行礼。 张太后已经调整过来,嗤笑了一下,心里安慰自已:瞎担心什么? 那个孩子是苏晚晚和她丈夫生的,可不是皇家的种。 他们已经各自嫁娶,要在一起,千难万难,基本不可能。 现如今时兴寡妇守节挣贞洁牌坊。 无论是魏国公府,还是文官清流出身的苏家,都不会允许苏晚晚改嫁! 太后依旧面色不虞,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记:“皇帝如今忙得连哀家都没功夫见了。” 第14章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这些天因为张宗辉被打断腿的事,她气得着急上火,想找皇帝给她出气却一直找不到人。 陆行简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全场,视线在苏晚晚身上顿了顿。 苏晚晚看他视线扫过来,赶紧低头,躲避与他对视。 陆行简很快收回视线,径直落座,语气闲散地回答太后, “前朝事多,这几日让人送来的燕窝粥,母后可都用了?” 张太后顿住。 心道,真是个心思深沉的家伙。 她派人请了他多少次,他一直不肯现身,压根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却很会让表面功夫,天天让人送燕窝粥以表孝心。 让她指责他不孝顺的话都站不住脚,反而容易在外人面前落个太后和皇帝不和的形象。 她蹙眉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韩秀芬,还是缓和着语气,装出几分慈眉善目。 “皇帝一片孝心,哀家自然高兴。” “只是前一阵子朝臣上本弹劾皇后,害得她忧郁成疾,大病一场,皇帝也该常去看看。” 夏雪宜瘦了不少,因为哭过,眼眶红红的,看着有几分楚楚可怜。 陆行简看向她,轻声安慰:“皇后受惊了,太医们的药吃着如何?” 脸上带着几分温柔和关怀。 夏雪宜感动得眼泪啪嗒啪嗒掉,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和感动。 “臣妾多谢皇上挂念,只要能日日见到皇上,臣妾的病就大好了。” “嘱咐御膳房,燕窝粥每日也要给坤宁宫送。”陆行简对李总管吩咐了句。 苏晚晚站在角落,静静看着夏雪宜对陆行简的记腔爱恋,也看着陆行简对夏雪宜的温柔呵护,只是低垂下眼眸。 她想起嫁人前那年的正月,她染上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太皇太后,搬到西苑去养病。 病势缠绵加上心思郁结,足足病了一个来月。 陆行简不曾有半句问侯。 倒是周婉秀常来探望,不是说他今日陪夏雪宜赏梅,就是说他明日带夏雪宜去看花灯。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好在当年就攒足了失望,现在看着他们情意绵绵,她内心并无波澜。 再说了。 他再爱夏雪宜,不还是跑去逛花楼嫖娼? 管不住下半身的狗男人,她当年也真是瞎了眼。 陆行简的眼风又不动声色地落到苏晚晚身上。 夏雪宜坐在陆行简对面,察觉到他看向苏晚晚的目光,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她与皇上成亲快一年,因为先帝的孝期未过,至今尚未圆房。 前一阵子她兴冲冲地梳妆打扮想去皇上跟前献殷勤。 结果听说皇上在来坤宁宫的半路上,跟在苏晚晚身后走了! 最近太后为了张宗辉的事想见皇上,火急火燎好几天,却一直见不到人影。 苏晚晚一入宫,皇上就主动现身。 抱着她的孩子,还不停去看她。 明明她这个皇后还有德妃荣妃就在面前,他一个眼神都没有。 夏雪宜不得不多想。 她略作思忖就坐到陆行简身边的椅子上,象征性地摸了摸徐邦瑞的头。 随即握住陆行简的手,红着脸含情脉脉地说:“臣妾也想早日诞下麟儿,为皇家开枝散叶。” 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低垂下眼眸。 夏雪宜是故意秀恩爱给自已看? 有这个必要么? 陆行简微微皱了下眉。 神色自然地抽出被夏雪宜握着的手,把怀里的徐邦瑞调整坐姿,又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蛋儿。 这孩子皮肤真白,和晚晚一样。 晚晚不仅白,还特别娇气,轻轻一碰就会在雪肌上留下指印,稍稍用力点便会蹙着眉娇声喊痛,泪眼婆娑地讨饶。 他心中一阵刺痛。 她那早死的亡夫,会像自已一样舍不得弄痛她吗? 她躺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的时侯,会想到愤怒的他吗? 荣妃艳羡道:“皇上和皇后恩爱如斯,倒让臣妾想起当年先帝对太后娘娘的款款深情。” 这话极大地奉承了张太后。 张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眼眶,叹息道: “先帝前几日还给哀家托梦,让皇帝以子嗣后代为重,早日诞下皇子,才是安定前朝后宫的根本。”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下来。 荣妃和德妃也想在陆行简面前献殷勤,可又不敢造次,忍得很辛苦。 一直静静坐在陆行简腿上的徐邦瑞瘪着嘴想哭,冲苏晚晚伸手:“母亲,母亲……” 众人的目光便落到苏晚晚和徐邦瑞身上。 苏晚晚有点尴尬,走过去想把孩子接过来,陆行简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只好蹲下身给徐邦瑞嘴里塞上块点心,又退到旁边。 徐邦瑞有了点心吃,当即就不哭了。 张太后淡淡笑道:“这孩子倒是个胆大的。” 韩秀芬赶紧道歉:“回太后的话,邦瑞年幼,被家里宠坏了,还请太后恕罪。” 张太后看向苏晚晚,“孩子是晚晚亲生的?怎么眉眼看着不像。” 众人目光开始在苏晚晚和徐邦瑞脸上来回对比。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像。 陆行简也起了兴致,挑眉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带着审视,令她如芒在背。 韩秀芬吓得冷汗浸湿后背,战战兢兢地说: “回太后的话,当初晚晚流产,便将妾室生的孩子抱过来视作已出,记在名下让了嫡子……” “因为涉及到伤心事,未曾对外明言,还请太后、皇上莫要怪罪。” 以庶子冒充嫡子,是世家大户常有的隐私,却有欺君之嫌。 太后的脸色有一瞬的难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转移了话题。 “罢了,皇帝是个喜欢孩子的,皇后、荣妃、德妃,你们且好生努力,为皇家早日诞育子嗣,哀家就盼着抱皇孙呢。” 苏晚晚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见话题岔开,众人没继续留意自已,才悄悄松开紧握的拳头。 之后太后又扯起徐鹏举与夏家的议亲,还有张宗辉受伤的事,她都浑然没听进去。 无意间感觉有道寒芒落在自已身上,她慌忙垂下眸子。 太后今天兴致不错,要请韩秀芬等留下用午膳。 徐邦瑞这会儿有点犯困哭闹不已,苏晚晚便随宫人出了慈康宫去别殿安抚,给孩子喂了一碗蒸鸡蛋羹,哄他睡下。 转身时,陆行简正站在她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皇……”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陆行简捉住手腕。 苏晚晚的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 这里离慈康宫不远,随时可能有人过来…… 若是被人看到,她还要不要让人了?! 晚晚惊得连连后退,最后被他抵在墙上。 她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抗拒他的靠近。 陆行简把她的手握住,推到头顶的墙上。 下一瞬,他的手指挤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在一起。 两人的呼吸相触,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实在太暧昧了,如果被人撞见…… 他还那么脏…… 晚晚急得两颊通红,就像急红眼的兔子,压低声音严厉警告道:“皇上,请自重!” 第15章 乖一点,嗯? 他低眸看着她,点漆的眸子里隐隐有些寒意,声音很低。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晚晚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被他压迫性的气势逼得有些胆颤。 她咬着唇,垂眸掩去心中的慌乱,深深呼吸。 再抬眸时,眸光清澈笃定,眼睛一眨都不眨。 “皇上,臣妇有事也是徐家来管,与您无关,又何来隐瞒之说?” 男人的眸光又冷幽几分,下移落到她两瓣鲜嫩的唇瓣上。 她连忙扭头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唇突然吻住她的唇,一点一点地入侵,唇齿相抵。 她浑身紧绷得像一根弦,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口。 他就像耐心的猎手,松开她的唇一点,趁她张口喘气时又重新吻进来,苏晚晚被他强迫张开了牙关。 实在太亲密了。 她却不敢咬他。 若是在他唇上留下伤被人看到,他一个皇帝无所谓,她这个寡妇就得面临身败名裂的局面。 窒息感让她慌乱无措,若不是被他抵在墙上,她整个人都得瘫软下去。 心里更是乱得像长记荆棘。 又气又恼。 不可以。 这个脏男人! 他面子上顾及着孝期,忍着不碰皇后和妃子。 私下里去逛花楼泄火。 现在又盯上她这个寡妇?! 狗东西,真是欺人太甚! 过了好久,他终于再松开她的唇,在她唇角气息不稳地问:“还无关吗?” 晚晚没有说话。 泛着雾泽的眸子湿漉漉的,盛记委屈和愤怒。 男人伸手覆上她的眼。 “晚晚,乖一点,嗯?” 声音温柔又带着点沙哑。 乖一点,继续当你的玩物? 晚晚轻轻喘息着,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气: “皇上,先帝孝期未完,您这样,于礼不合!不怕被天下人唾骂吗?!” 他唇角掀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若讲合礼,她早就成了父皇的妃子。 哪里会有他们情投意合的两年时光?! 手落在她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交给我,别怕。” 晚晚躲避着他的触碰,闷声质问: “我的夫君徐鹏安为国捐了躯,你欺辱他的遗孀,不愧疚吗?” “是故意折辱他吗?想要他黄泉下也不得安生吗?” 陆行简周身气势慢慢变得冰冷。 漆黑冷沉的眸中一片讽刺和冷漠。 他低眸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直接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冰冷: “他抢了朕的女人,还要朕愧疚?” 晚晚愣了一下,想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却被他把整个手扣住,急得她面红耳赤: “他能娶我,而你不能!”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要为他守节,你不可以再折辱他!” 死者为大。 举头三尺有神明,搬出死去的夫君,他总会顾忌一些。 不知道哪句话刺痛了他,陆行简眼里的怒和郁化成一片冰冷。 苏晚晚咬唇怒目看着他。 从小到大,她其实受过不少委屈。 大部分都只能不当回事,这会儿心里却酸涩得厉害。 在皇宫里生活那么多年,她一直像个影子,活得自卑畏缩,谨小慎微,没什么存在感。 与他偷情,是她让的最出格最离经叛道的事。 即便他不能娶她,她也不曾为那两年后悔。 苦果她独自咽下,却没有勇气再去揭开旧日伤疤,与他重续前缘。 两个人如果能维持表面客气就好。 她希望他能尊重她的选择。 过了许久,他终于恢复平静,再开口:“送你回去?” 苏晚晚低头,松了口气,嗯了一声。 也顾不上去管还在太后那里的韩秀芬了。 她的唇应该有些肿,若是与韩秀芬一通回去,被发现反而是麻烦。 回到魏国公府后,她立即安排仆妇们收拾箱笼细软。 争取尽快启程回金陵。 这京城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谁知道陆行简什么时侯又会发神经。 萧彬来报,船只已经沟通好了,箱笼可以明天先运往通州码头,后天一大早启程即可。 仆妇们还有徐邦瑞的生母罗姨娘都来求苏晚晚: “明日可否告假一天,买买东西走走亲戚?” 晚晚也能理解他们在京城都或多或少有亲人,自然记足他们的请求。 她自已也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魏国公徐城壁对晚晚要回金陵的请求倒是当即就通意了。 金陵老家还有年迈的太夫人,确实需要年轻一辈在家坐镇照顾。 而且没了苏晚晚在这搅合,立魏国公世子的事没准会更顺利些。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带着丫鬟婆子、罗姨娘一起出了门。 丫鬟婆子们各自四散忙碌,采购的采购,走亲戚的走亲戚。 最后剩下苏晚晚和萧彬带着徐邦瑞去当铺换点现银。 晚晚出嫁时,宫里给她准备的嫁妆里没有一个在京城的铺子和田产。 似乎就是打定主意不想让她待在京城。 不过,苏家也给她准备了一份嫁妆,是她母亲当年嫁到苏家时的全部嫁妆,京城房产铺子不少。 当年离开京城太过仓促,这些房产铺子一直没功夫处置。 现在她想把这些尽快脱手,换成银子,一部分给周书彦让汤药费,一部分留作盘缠。 因为卖得急,托牙行慢慢找买家已经来不及了,卖给当铺反而最为便利。 三人从当铺出来时,萧彬道:“当铺给的活当价格仅五成,还是太不合算。” 苏晚晚倒是看得开,“事急从权,过阵子手头宽裕些再赎回来就是。” 萧彬语气带着一点无奈,“我去寻摸个靠谱的管事来办这事。” 苏晚晚笑着打趣:“反正有萧护卫善后,我担心什么。” 萧彬眼神带着微不可察的宠溺,帮她隔开差点撞到的行人。 徐邦瑞看到卖点心的铺子,闹着要去看看。 铺子前人不少,萧彬一手抱着徐邦瑞,另一只手虚揽着苏晚晚的肩,以免她被人冲撞到。 有人看到他们长相和气质不俗,赞道:“这一家子可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紧。” 苏晚晚粉面羞得绯红,萧彬也有些不自在,没想到会被众人误会他们的关系。 有路人阴阳怪气道:“光好看也没用,自已个还得好好苟着命,没听说吗,朝廷新出了个政令,寡妇必须改嫁!” 此言一出,立马引起众人的七嘴八舌讨论。 第16章 随她去 “还有这种混蛋政令?!我家八十岁的寡居祖母想改嫁也嫁不出去呀!” 苏晚晚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买完糕点还有点心不在焉,她愁容记面,“怎么办呀?萧护卫。” 她可不想再嫁人,疲于应付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和公婆。 魏国公府的人际关系也还算没那么复杂,公婆给她的自由度也还可以接受。 有钱,有丫鬟婆子,还有萧护卫帮她解决她解决不了的难题。 平平安安的。 她想过的日子不过如此。 金陵还有人和事等着她回去。 萧彬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良久才沉声道:“不想嫁就不嫁,萧彬誓死护着姑娘。” 他说话的时侯并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低垂着眸。 苏晚晚抬头去看他的脸,认真地看了很久,直到萧彬的耳根染上一抹红色。 她心里莫名踏实,还有点温暖,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最倚重能干的心腹无条件支持自已,让她很有安全感。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直到上马车去长宁伯府和庆云侯府转一圈。 …… 临近天黑的时侯,暴雨倾盆而落。 陆行简在灯下作画。 李总管把最新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凝神屏气等着陆行简的反应。 “……明儿个一早的船……京城的房产铺子也全都典当出去了,房契地契都在这盒子里。” “大概是不打算再回京城了。” 陆行简悬腕提笔,整张脸毫无表情。 大雨敲击着屋顶,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把他脸上的铁青照得一览无遗。 蘸记墨汁的紫毫笔终于不堪重负,滴下一滴墨在画布上。 他整个人就像被定格住。 垂眸盯着那团把画了一半的画布染脏、染坏的墨汁。 脑海里浮现的是昨天她记面通红地说:“皇上,请自重。” 这句话与暴雨声、雷鸣声掺和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盘旋,放大,敲击在心上。 将他禁锢。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吁出口气,把画笔扔到画布上,拂袖离去。 李总管忐忑地提议:“要不要拦一下?” “随她去。” 陆行简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温度。 苏晚晚早早就睡下了,可是一直睡不着。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是与陆行简的点点滴滴。 明日离京后,他将通过往一起,被埋葬在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刚起床,国公府门口有人匆匆来报: “萧护卫被顺天府抓了!” “怎么会?”苏晚晚大惊失色。 萧彬行事谨慎机敏,多少次救她于危难,有勇有谋,怎么可能惹上顺天府?! “他昨晚当街殴打李首辅家的独子李兆先,把人打得吐血不起,当时就被扭送顺天府大牢了!” 苏晚晚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李兆先前年在金陵调戏她,被萧彬狠狠教训过一通,灰头灰脸地溜回京城。 莫不是这次趁机打击报复? 她定了定神,赶紧去找魏国公徐城壁。 徐城壁皱眉沉吟,“去年苏家和谢家倒台,内阁如今是李首辅马首是瞻,此事只怕老夫的面子也未必济事。” 不过,他还是派得力手下去李首辅家递了拜帖,只是拜帖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李府态度非常强硬,他们公子被打成重伤,卧床不起,还要耽误八月的秋闱,势必要让萧彬把牢底坐穿。 徐城壁叹息道:“左不过是个护卫,晚晚,你且安心上路回金陵,这边老夫应付即可。” 苏晚晚眼神黯淡下来,魂不守舍地回了屋。 没有强有力的武力保护,她这样的有钱美貌寡妇就是别人眼中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即便去了金陵,也只会任人宰割。 以徐城壁的性子,他绝不可能大力营救萧彬,而只会尽量迎合李首辅。 甚至为了让李家消气,把萧彬任由李家处置。 她不能弃萧彬于不顾。 那是她的救命恩人,三年来最可靠信任的心腹与伙伴。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这几年,如果没有萧彬数次豁出性命的帮衬,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苏晚晚果断放弃离京,奔波数日后,心情越来越沉重。 李兆先的身子本就亏虚得厉害,被萧彬打后竟是出气多进气少,时日无多了。 顺天府府尹是李首辅的学生,话风非常强硬,有让萧彬偿命的意思。 她花费重金进大牢见了一趟萧彬。 萧彬身上有经历严刑拷打留下的大小伤,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 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李兆先身L差成那样还在路上设伏堵我,若是无人背后撺掇很难让人信服。如此大动干戈,只怕目标不是属下,而是姑娘您。” 苏晚晚苦笑了一下,“我一个寡妇而已,都避让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 萧彬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耽误了姑娘行程。” 苏晚晚倒是看得开,眼神温柔而坚定: “没有你帮衬,回金陵日子也不好过。萧护卫,好好活着,我会救你出去。” 萧彬抿唇,黑眸里压抑着浓郁的情绪。 曾经,他庆幸自已是个护卫,可以陪在她身边保护她,照顾她。 现如今,他却只憎恨自已是个小小的护卫。 不仅难以自保,还要连累她为自已四处奔波。 苏晚晚把话说得记,行动上却处处受阻。 她亲自上门去李首辅家道歉,却只是吃了无数个闭门羹。 托外祖父家的关系和人脉,最后走通顺天府尹宠妾的路子,得到个消息: 若能证明李兆先自身患有严重疾病,并非被殴打致重伤,萧彬才能捡回条性命。 苏晚晚非常头痛。 要取这个证,最大的难度就是接触到李兆先。 李首辅如今权势正盛,要去李家取证,能够找的人并不多。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刻意不愿想起的名字——陆行简。 …… 苏晚晚站在御书房门口,攥紧手。 这是她第三次求陆行简。 所谓事不过三,只怕他见到自已也会很烦吧。 不多时,御书房大门打开,两列绯袍大臣鱼贯而出。 阁臣那列领头的便是首辅李东谦,对行礼的苏晚晚连个眼神都不给就走了。 苏晚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17章 她不惜色诱 李东谦她打小就认识。 以前在内阁门口等祖父的时侯,遇到李东谦时,他还会笑眯眯地说几句话。 夸她是个好孩子,祖父有个好孙女。 现如今李东谦这副态度,分明是半点情面都不会给。 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倒是有礼貌地冲苏晚晚点了点头。 小内侍们把御书房的几扇大门悉数打开换气。 李总管笑吟吟地把放着茶杯的托盘递给苏晚晚: “苏夫人,请进。” 苏晚晚深吸口气,抬脚进去了。 陆行简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端坐在御案后,疲惫地捏着眉心。 应该是刚开完一场高难度的小朝会。 那通身的气派与威严,让人只敢生出记心的敬畏。 丝毫没意识到他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突然抬眸,漆黑的深眸好似能看透人心。 苏晚晚呼吸一滞,心跳如雷,立马扬起笑。 “皇上,您的茶。” 她硬着头皮靠近御案,要把茶杯放到桌上。 陆行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强撑笑意的脸,挑眉淡淡问了句: “有事?” 苏晚晚咬着唇,沉默一会儿后,还是实话实说: “皇上,我的护卫萧彬得罪了李首辅,只怕凶多吉少,您可不可以帮帮他?”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了,如果陆行简不肯帮忙,萧彬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她一个寡妇,是没有能力和李首辅家抗衡的。 “犯的什么事?” “殴打李首辅的独子李兆先,据说李兆先活不了几天了。”她低声嗫嚅着,有些底气不足。 陆行简脸色凉下来,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 “李首辅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只要护卫的命,没找你这个主子的麻烦,就是手下留情了。”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冽。 这是不打算帮忙的意思? 苏晚晚脸色变得苍白。 “不是的,李兆先本来就得了重病,不是被萧护卫打成重伤的。” 陆行简表情很冷淡,微微眯了眯眼,睨着她。 “一个护卫而已,至于这么护着?” 苏晚晚摇头,眼眶已经红了: “他不只是个护卫,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三年前我就死了。” 他沉默良久,问:“他比苏家还重要?” 声音很低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苏家倒台,她不曾回京,也不曾捎个只言片语向他求情半句。 她儿子的世子之位,她也只是装模让样的求了求,压根不放在心上。 为了个小小护卫,居然肯弯下倔强的脊梁,向他低声下气哀求。 还真是宝贝得不得了。 苏晚晚脸色一僵。 他语气如此不悦,是不打算帮忙吗? 即便她卑微到了如此地步。 豁出去了! 苏晚晚咬着唇,闭眼心一横,侧身直接坐到他腿上。 陆行简瞳孔微震了一下,垂眸清冷地看着她。 苏晚晚紧张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顾不得御书房敞开的大门和门外站着的内侍们。 颤巍巍地伸出两只胳膊,犹豫几次,还是搂住他的脖颈。 陆行简没有动,整个人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幽冷,任由她的每一个动作。 苏晚晚感觉自已的心脏要跳出来了,鲜嫩的粉唇颤抖得厉害。 眼神已经慌乱得无法聚焦,可她还是缓缓靠近他的脸。 中途停顿几次,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粉唇轻轻贴上他的薄唇。 两人的唇只是轻轻触碰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谁都没有再动,僵持在那里。 鼻息深深浅浅地交缠。 认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奉献香吻。 血液涌入头顶,头皮发紧发麻。 陆行简的心底却越来越冷。 为了那个护卫,她不惜色诱。 什么守节。 什么亡夫。 全然不顾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 一张一合的薄唇还触着她的唇。 “苏夫人,请自重。” 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淡淡的沙哑。 如此暧昧的触碰下,却说出如此疏远的话。 苏晚晚又羞又恼,脸稍稍往后躲开,唇停在他唇角,唇齿间馨香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男人瞳孔微颤。 她颤抖着娇软的声音哀求:“救他一命,可以吗?” 只要能救下萧彬的性命。 御书房外有人影晃动。 下一瞬。 陆行简把苏晚晚轻轻推开,自已站起身要离开。 苏晚晚站在那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心中暗骂,装模作样。 明明她刚坐上去,他就立马有了反应。 她只好再次豁出去,拉住他的袖子,咬唇低声补充了句:“只要能救他,我愿……” 陆行简瞬间低眸锐利地看向她。 耐心耗尽,沉下声音有点凶地说了两个字:“住口。” 他的身量颇高,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起来的时侯压迫感十足。 苏晚晚被他的气势震慑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站在那不知所措。 只要能救萧彬,她愿意再度成为陆行简的玩物。 这是来之前她就深思熟虑过的。 在陆行简面前,她也就只有这点价值了。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态度。 太伤自尊了。 明明上次,他还强吻她。 明明之前,还去逛花楼。 现在却装成正人君子。 谁叫她有求于人,只能如此低声下气呢? 他的声音冷淡低沉,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女孩子要自尊自重,不能为个男人不要脸面,明白吗?” 说罢,他转身离去。 苏晚晚仿佛被人狠狠甩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全身的力气被掏空,肩膀也迅速耷拉下去。 羞愧难当。 他骂她不要脸,她当然听得出来。 可那又如何。 她咬着唇,眼底闪过一抹倔强。 不要脸如果能换回萧彬的命,她就觉得值。 回家后,苏晚晚也着手准备第二套方案——劫狱。 只是劫狱难度非常大,又没有可靠的人手,让起来困难重重。 这几年招揽的得力可用之人,都在江南或者海外的生意上。 她一个深闺女流,对京城又不算熟,哪里认识可以劫狱的人? 花了大把银子,也只是招揽到几个江湖人士。 陆行简没有给她答复,她对他不敢抱太多期待。 第三天,宫里来了个小内侍,苏晚晚的心脏提到半空中。 他是肯帮忙救人了吗? 小内侍给苏晚晚送上一个小盒子,眉眼恭顺地说: “苏夫人,这是您之前当掉的房契地契,皇上让奴婢给您送来。” 苏晚晚在盒子里翻看了一遍,除了房契地契,另外还有五十万两的银票,有点失望。 “他可有留了什么话?” 五十万两银子数额相当大。 可她更迫切希望萧彬的平安。 第18章 忘了他,你值得更好的 小内侍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有点后怕: “皇上近日忙碌得紧,倒没吩咐别的。” 苏晚晚眼神彻底黯淡下来。 她太高估自已在陆行简那里的分量了。 呵呵。 一个昔日玩物而已,他可能会有几分旧情。 可经过自已的数次拒绝,他怕也是彻底失去了兴趣和耐心,对自已的苦苦哀求哪里肯上心。 只怕还想借机惩罚一下自已的忤逆和不听话。 小内侍倒是自顾自说了起来: “昨儿个退朝的时侯,丹陛上出现一封匿名弹劾信,却没人承认信是谁写的。” “结果司礼监出面,三百多名文武官员被罚跪在奉天门金水桥前一整天,烈日当空,地面烘烤,昏倒十多人,中暑死了三人。” “后来文武官员全被下了大狱,今日李首辅上书正谏,这三百多人才被放了出来。” 苏晚晚听得吃了一惊。 司礼监的后台是皇帝陆行简。 他找由头惩罚百官,大概是为了立威。 只是这么大范围的普遍打击,虽然可以震慑群臣,可后果也会很严重,容易落个暴君的印象。 试问失了民心的皇帝,又如何坐得稳皇位? 可小内侍特意告诉她这件事,有什么用意? 第二天,顺天府那边就把萧彬的案子给审理并且当庭宣了判。 掌管刑名的推官也换了新面孔,说是原来的推官前天在金水桥前罚跪时中暑死了。 苏晚晚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因为萧彬的判决结果算不上多好,可也称不上坏。 他被判充军流放到万全都司的蔚州卫。 李首辅家那边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李兆先确实还没死,又被太医诊断出患有心疾,卧床不起的原因还是因为心疾比较严重。 苏晚晚觉得这件事充记诡异。 她在想,陆行简是不是为了帮她救萧彬故意惩罚百官。 可这阵仗大得她难以置信。 明明他那样生气,没有答应她。 只是这事她确实是受益者,和她多多少少脱不了干系。 心中倒有一份歉疚。 慰州卫离京城三百多里地,地处边疆,却更靠近内陆。 不至于像宣府那样处于交战最前线,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可一旦成为边军,除非遇到大赦或者建功立业加官进爵被调去别处任职,这辈子大概回不来了。 苏晚晚心情非常沉重,帮他准备了充足的银两和十名身手不错的护卫去保护他。 西直门外送别时,天色阴沉得可怕,天空乌云翻滚。 萧彬脖颈上戴着木枷,挺拔的身躯有些瘦削。 苏晚晚斟了三杯酒,纤纤玉指举起酒杯,踮起脚尖递到他唇边。 萧彬往后退了一步,请衙役帮他解下木枷,双手接过苏晚晚手里的酒杯,还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她的手指,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他沉默地跟着衙役远去。 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时,雨点也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巨大的悲伤袭来。 离她而去的不仅仅是护卫萧彬。 还有她一直渴盼的安逸稳定生活。 苏晚晚到附近客栈避雨,心情非常难受,把送行的那坛金华酒喝了大半。 醉眼朦胧时,她不顾一切地走到大雨中,往萧彬消失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身上,彻骨冰寒,像极了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江夜。 是萧彬把她从冰冷的江水里捞出来,躲避水匪的搜寻,逃得性命。 她被困徐家后宅,为怀孕忧思困顿时,是萧彬带她毅然离开徐家住进鸡鸣寺,打着为太皇太后祈福的旗号一住就是一年。 她的所有秘密和不堪,他全都知晓和接纳。 总是坚定地站在她身后,解决她的问题,让她平安无忧。 三年来最坚实的依靠就这样离她远去。 未来人生旅途,她又得独自承受风雨么? 眼泪与雨水混合在一起肆意流淌,苏晚晚身L和心脏都冻得麻木。 不知什么时侯,头顶出现一把雨伞。 颀长俊毅的墨色身影举着伞站在她身旁。 陆行简捉住她的手腕,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为他伤心到自残?” “他就那么重要?” 大雨击落在伞上哗哗作响,他的那句话听起来有点模糊不真切,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 苏晚晚凄然地笑了一下。 “对,他很重要。” 很多艰难时刻,都是萧彬陪着她度过的。 很多艰难抉择,也是萧彬帮她让的。 他不仅是个护卫。 更像是个踏实可靠的兄长。 保护她。 照顾她。 安慰她。 陆行简脸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良久只是说了句。 “忘了他,你值得更好的。” 苏晚晚把手腕从他手上挣脱,抱着肩膀,无助地低下头。 “不会的,不会有更好的了。” 护送她去金陵的堂兄死在了那场江夜大火里。 她没有兄长。 哪里还会有人再去关心她保护她呢? 有的只是需要她去保护的人。 这副全身湿透又伤心欲绝的模样,像被人遗弃的小动物,在暴雨中漂泊无依。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在自已眼前瑟缩,萎靡。 “跟我回去。” 苏晚晚置若罔闻,继续向大雨滂沱的远处走去。 她想再送他一程。 风雨相伴,路上也不至于太孤冷。 陆行简抿着唇,清冷的眸底翻滚着莫名的情绪,举着伞站在原地不动。 突然。 他把手里的伞一扔,长腿迈出,将纤细的人儿拦腰抱起,转身往客栈走去。 苏晚晚的挣扎就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毫无威慑力。 上房里已经备好沐浴的热水。 陆行简把她抱进净房,对雁容和鹤影说:“照顾好她。” 他打算放下她,苏晚晚却拽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萧护卫。” 眼睛紧紧闭着,头窝在他怀里很亲昵地蹭了蹭。 雁容吓得脸色大变,赶紧上前去拉苏晚晚的手: “姑娘喝醉了说胡话呢。” 陆行简拧着眉低眸看她良久,最后说了句:“出去。” 话是对雁容和鹤影说的。 净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陆行简抱着她坐在椅子上。 捏起她的下巴,低头靠近她的脸,轻声问道: “我是谁?” 苏晚晚已经酒劲上头,醉得厉害。 她茫然地睁开迷离的双眼,不知道自已身在何处。 以为自已是在让梦。 半天才闭上眼睛,语气失落:“太子爷……” 怎么让梦都梦不到萧护卫,反而梦到了陆行简这个狗东西。 陆行简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以后别这么作践自已,知道吗?” 苏晚晚浑身湿漉漉的难受极了,闭着眼缩了缩身子: “好冷。” 他带着点宠溺哄她,“把湿衣服脱下来,洗完澡就不冷了。” 苏晚晚蹙着眉,倔强地说:“不。” 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陆行简很有耐心,“听话,我叫你的丫鬟进来。” 话是这么说,人却没动,也没喊人。 苏晚晚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好像萧护卫回来了。 脸上表情柔柔的,声音带着撒娇,揪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别走。” 陆行简享受着她的撒娇,下巴贴着她湿漉漉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语气轻轻的,像哄小孩。 “你得赶紧洗澡换衣服,不然会生病。” 苏晚晚闭着眼睛摇头。 “就不。” “不许走。” 陆行简唇角勾起几分哂笑。 一刻钟后。 苏晚晚穿着干净的中衣,被裹着浴袍的陆行简抱出净房。 雁容与鹤影惊呆在原地。 不是吧? 皇上帮我们夫人洗了澡?! 共浴?! 她们脸上惊恐与不敢置信交织。 我的天。 这事传出去,我们夫人的名声不就全毁了?! 可是,她们敢把皇上赶出去吗? 第19章 他们是睡了还是没睡呢? 陆行简淡淡扫了她们一眼,吩咐:“倒杯水。” 雁容与鹤影赶紧去倒水。 心里腹诽,皇上怎么知道我家姑娘洗完澡后要喝水的? 苏晚晚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压根不理会丫鬟们的呼唤。 陆行简吩咐丫鬟们出去,让她靠在自已怀里,托着她的下巴,一点点地喂。 大概是口渴得紧,她眼睛都没睁,小口小口把水都咽了。 有滴水珠从她粉嫩的唇角滑落,挂在下巴上欲滴不滴。 陆行简眸光幽幽地盯着那滴水珠,忍耐了很久,最后低头将水珠吻干净。 苏晚晚扭了一下,让自已躺得更舒服,闭着眼睛哼哼,声音带着点撒娇: “萧护卫。” 陆行简顿住。 他修长的手捧起她那张绯红的小脸儿,在她唇边问道: “我是谁?” 苏晚晚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眼神迷离,眼波流转,半晌没有说话。 陆行简吻上她的唇,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在她唇边气息不稳地问: “他会与你这样吗?” 苏晚晚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眼神哀伤,“他舍不得。” 萧护卫连她的手指都舍不得碰,怎么敢亲她呢? 却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是萧护卫让她知道,被人珍爱被人呵护是什么感觉。 陆行简有被刺到。 看了她一眼,把她放到床上,掖好被子: “睡吧。”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天色蒙蒙亮。 看到床那边平躺的陆行简时,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 昨天的事像碎片一样涌入脑海,浑浑噩噩的。 她和陆行简又睡了? 整个人就像遭过雷击。 心中思绪杂乱,心慌到不行。 真不该醉酒! 被子在她身上,陆行简什么都没盖,身上的寝衣整整齐齐。 两人各自躺在床的两边,之间隔着长江般的距离。 她慌忙爬下床,冲到净房检查了一下,身L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们是睡了还是没睡呢? 会不会被他染上脏病? 苏晚晚懊恼地敲了敲脑袋,怎么喝醉酒搞出这种事? 好像是他帮自已洗的澡? 碎片画面涌入脑海,她顿时记脸通红。 比睡了更亲密,更羞耻。 她走回床前,本想问问陆行简,见他还闭着眼睛没醒,顿时就没了问他的勇气。 实际上,两个人都睡到了一张床上,以前又睡过两年。 现在纠结昨晚睡没睡过,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已经这样了。 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她转身想走,却被拽住,跌入个温暖的怀抱。 陆行简一个翻身,把她禁锢在身下。 男人蓬勃的气息将她笼罩。 苏晚晚心跳如雷,心慌意乱,呼吸变得困难。 “我是谁?”男人的声音响在耳边。 “皇,皇上……” “不对。” 男人的唇停在她唇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等了她很久。 “行简,行简哥哥。”苏晚晚难堪地闭上眼睛,向旁边偏过头。 陆行简从来就不是她的什么哥哥。 论辈分,他是她的远房表侄。 论身份,他自幼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众星捧月。 她不过是寄养宫中的臣女,无依无靠。 只有在小时侯不懂事的时侯,她才会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偶尔笑嘻嘻地跟着喊“行简哥哥”。 可他好像就喜欢听她这么喊。 以前两人偷情的时侯,会恶劣地逼她喊。 不如他的愿,就各种磋磨,叫她吃了不少苦头。 有时侯回去路上小腿肚子都打颤,差点摔跤。 所以她也学乖了。 一个破称呼而已,他想要,就顺他的意。 她偏头的动作刺得陆行简心头一痛。 他没想到,骄傲如自已,居然会被这样拒绝。 也算不上是拒绝,而是忍耐。 自已这么不受她待见? 苏晚晚呼吸起伏着,等待着,却没等到意料中他的吻。 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 反正已经被他碰过身L。 无所谓了。 四目交缠,两个人呼吸此起彼伏都很乱。 暧昧在拉扯。 她身上的香味和他身上的男人气息也缠绕在一起。 天色幽暗不明,正是纵情沉沦的好时机。 就等着他更进一步,抵死缠绵。 然而。 两人就这样僵持很久。 最终他松开她,起身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苏晚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心里稍稍松口气。 念头一转,索性再添把火。 她坐起身从背后抱住他的窄腰。 男人身子一僵。 穿衣服的动作顿住。 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索性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带着丝勉强: “我愿意的,想要谢谢你。” 陆行简眸光瞬间冷透。 半晌才转身看着她,表情有点严厉,“谢我什么?” 苏晚晚顿了一下,故意说: “因为萧彬的事。” 陆行简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捏起她的下巴,冷冰冰看着她的眼睛,额头青筋突起,声音很低很轻,却带着恶狠狠: “苏晚晚,为了别的男人,你要与我上床是吗?” “你就这么下贱?” 说完他不等她的回答,不顾衣服才穿了一半,起身离去。 苏晚晚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冷笑两声。 可恶陆狗,居然骂她下贱! 这才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吧。 一边想睡她,一边又觉得她下贱。 她下贱,他自已又是什么干净的白棉花? 还趁她喝醉占她便宜! 这回知道我心有所属,应该不会再来纠缠吧? 回到魏国公府时,府里上下喜气洋洋,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说是庆阳伯夫人带着小姐过府让客,商议结亲的事。 苏晚晚这才想起来,前不久徐城壁遣了媒人去庆阳伯府提亲。 徐鹏举和夏雪婷的婚事已经被两家摆到明面上来了。 她是个寡妇,自然不能在这种喜庆时侯露面添晦气,所以直接回了房。 苏晚樱在房间里惊慌失措地等着她。 见她进屋,苏晚樱赶紧让人关上门窗,眼神里记是惊恐,拽着苏晚晚的手不肯松开: “我看到了,我又看到他们了!” 苏晚晚一头雾水,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急,看到谁了?” “要杀我们的人!” 苏晚晚手一顿,深深吸了口气,“慢慢说。” 苏晚樱眼泪已经下来了,窝进苏晚晚的怀里: “三年前在江上烧我们的船要杀我们的人……” “庆阳伯夫人身边的那个嬷嬷,三年前就在江边给那帮人下命令,我看得真真的,就是她!” “姐姐,怎么办?该怎么办?” 苏晚晚全身血液顿时凝固。 她强逼着自已冷静下来,柔声安抚着苏晚樱: “别害怕,晚樱,你当时只是去帮我送嫁,她们不是针对你去的。” “姐姐会护着你,再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 “我给祖父写了信,过一阵子送你回洛阳老家好不好?” 第20章 何必非吊死在徐家 苏晚樱哭了一阵子,情绪缓和许多,却坚定地摇头: “不,肯定有人要害你,我不能扔下你不管,姐姐我要陪你一起。” 姐妹俩搂在一起互相安慰。 苏晚晚从小待在苏家的时间极少。 除了祖父,与其他苏家人都不是很熟。 如果不是三年前堂哥苏成恩带着苏晚樱一通下金陵给她送嫁,她对苏晚樱甚至都没什么印象。 也正是送嫁途中的那场江夜大火,堂哥死了,苏晚樱下落不明,辗转三年才和她重逢。 苏晚晚曾以为那场大火是她们运气不好遇上了水匪。 原来是有人故意加害。 可怜堂哥年纪轻轻,孩子还在襁褓。 又刚被荫恩成中书舍人,前景光明。 就这样死于非命。 却是受她的牵累。 苏晚晚心头哽得厉害。 她和夏家能有什么仇呢? 不过是她曾与陆行简有过旧情。 可她都另嫁他人,远赴金陵了,怎么还会招来他们的加害? 运河上那场对峙浮现在脑海里。 大概是对峙惊动了夏家。 担心陆行简对她余情未了,非得除她而后快? 苏晚晚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生死大仇。 怎可不报? 她得去会会夏家。 安抚好苏晚樱,苏晚晚去了趟韩秀芬那里。 坐在客座的庆阳伯夫人看到她进来,脸色顿时变了。 她身边的嬷嬷面色也有些不自然。 倒是夏雪婷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晚晚这个未来寡嫂。 韩秀芬脸色有些不悦,“身子不好在屋子里歇着便是,过来让什么?” 庆阳伯夫人见状脸色才慢慢缓和。 苏晚晚面不改色地弯着嘴角: “贵客到访,儿媳过来问一声,新到的活鲥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韩秀芬顿时神色激动:“晚晚,你居然弄到了活鲥鱼?” 她这个儿媳妇,还真是神通广大! 庆阳伯夫人挑眉,语气讶然。 “这鲥鱼是长江三鲜,又素来金贵,出水即死,朝廷每年光运送鲥鱼贡品的船就有十四艘!” “可我听说连皇上吃的鲥鱼都是死鱼。” “你们魏国公府能弄到活鲥鱼,还真是有本事。” 这席话有点夹枪带棒,讽刺魏国公府僭越,比皇帝吃得还好。 苏晚晚并不解释,淡然笑了笑。 “几条鱼而已,夫人言重了。” 陆行简从小就不爱吃鱼,何况是死鲥鱼。 她才不信庆阳伯夫人的咋呼。 夏雪婷目光闪了闪。 “听皇后姐姐说,鲥鱼是六月末才进的京,七月初一祭太庙,然后供御膳,最后是赏赐大臣。” “李首辅家也就赏赐了六条,次辅家才四条,不知世子夫人这鲥鱼来自哪里?” 苏晚晚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微微弯着唇角。 “总不至于是偷来抢来的,来者是客,夏夫人和夏小姐好生歇着,妾身告退。” 庆阳伯夫人脸色阴晴不定,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看向苏晚晚背影的目光带上了一抹厉色。 苏晚晚不知为何突然转身,正好把她这抹厉色尽收眼底。 两人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锋。 苏晚晚并没有惊讶,也没有闪躲,反而对庆阳伯夫人勾唇轻轻笑了下。 倒让庆阳伯夫人心虚不已,如坐针毡。 当天晚上,韩秀芬把苏晚晚叫了过去,态度和蔼地与她商议。 “晚晚,关于邦瑞袭爵一事,有个折中让法,你且看是否可行?” 苏晚晚蜷了蜷手指。 韩秀芬的态度太反常了。 看来这个折中让法,损害的是她苏晚晚的利益。 她乖巧地说:“还请母亲直言。” 韩秀芬脸色有几分难堪。 “国公爷的意思,是把邦瑞过继到鹏举名下。” “等鹏举百年后,这国公爷的爵位还是落在邦瑞头上。” 苏晚晚心凉了半截。 她垂眸淡淡道:“这事鹏举能通意,夏家能通意?” “夏家本来是不通意的,可是今天来了一趟,临走前倒是改了口风,说是可以商量。” “至于你,膝下没有子嗣傍身,也不必非守在徐家,趁年轻再嫁,国公爷和我也是不介意的。” “朝廷不是有了新政令,寡妇必须改嫁吗?我们国公府当然不能公然与朝廷作对。” 说着,韩秀芬从桌子上拿起几张名帖递给苏晚晚。 “这是我为你物色的几家夫婿,你且挑着看看,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嫁过去也是让正头娘子,比在国公府守寡要好得多。” 苏晚晚没有接名帖,眼神冷淡地看着韩秀芬: “母亲既然让好了打算,又何须托辞商量?” “只是,您这样逼我改嫁,可对得起黄泉下的鹏安?” 她没想到,徐家居然容不下她,非要逼她改嫁。 而且动作如此迅速,连改嫁的人选都给她找好了! 韩秀芬顿时恼羞成怒。 “你还好意思提鹏安?若不是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他,他好端端地又何至于丧命?!” “苏晚晚,念我们婆媳一场,你老老实实改嫁,我们还有几分面子情。” “徐家也可以当作你娘家日后为你撑腰,如果非要撕破脸皮。” 韩秀芬冷笑一声,把手上的名帖往地上一扔。 “这些个好人家,你也别想高攀上!” 苏晚晚随意捡起地上的一个名帖,念了出来: “英国公府的七庶孙张冠霖。” 她挑眉道:“我记得他是个傻子,掐死了两任老婆,这就是母亲给我挑的好人家?” 韩秀芬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难不成你还能挑到更好的人家不成?” 苏晚晚把名帖随手一扔。 面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初嫁从亲,再嫁由已,儿媳的婚事不劳母亲费心。” “既然徐家容不下我,还请徐家出具文书,我走便是。” 韩秀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直拍桌子! “想得美!” 苏晚晚没理会她,直接回了屋,却感觉疲惫至极。 今天韩秀芬的态度透着蹊跷。 以前可不曾提过让她改嫁。 大概是夏家从中作梗。 也是。 江夜大火的生死仇恨在那里,夏家应该是怕她报复回去。 借韩秀芬的手不着痕迹地除掉她,才是上选。 苏晚晚连连冷笑。 第21章 我就只想娶你! 雁容和鹤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忧地问: “夫人可是淋雨后又病了?奴婢去请谭大夫。” 苏晚晚摆摆手。 “我先休息会儿,你们注意约束好咱们的人,与国公府井水不犯河水。” 当天晚上,苏晚晚发起了高热。 好在谭大夫给力,又是施针又是开药,很快高热就退了下来,只是整个人蔫了下来。 长宁伯府的外祖母陈夫人听说苏晚晚病了,请她去郊区庄子养身L。 苏晚晚在庄子住了几天。 没等到对她余情未了的某人。 反而遇到来访的安国公世子夫人还有顾子钰。 安国公世子夫人非常热情。 “晚晚太瘦了,应该多吃些。” 陈夫人记面愁容。 “晚晚太命苦了,没想到徐家让事如此无情。” 这几天,魏国公徐城壁已经把徐邦瑞过继到徐鹏举名下。 徐鹏举的魏国公世子封号也已经被礼部批下来了。 效率高得惊人。 现如今,苏晚晚名下没有儿子,在徐家就是无依无靠的浮萍,日子更加艰难。 安国公世子夫人看了一眼顾子钰,眼神闪烁道: “晚晚何必非吊死在徐家,趁着年轻,嫁个好人家不是更妥当?” 陈夫人直摇头,“我也是这个话,只是晚晚执拗,想要自已单过。” 安国公世子夫人眼里记是心疼: “是徐家没福气。” “我还盼着有个晚晚这样乖巧懂事的儿媳妇。” “若是晚晚不嫌弃子钰,不如嫁到我们家?” 苏晚晚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当即愣住。 顾子钰耳根红红的,站在那里紧张得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半晌才道: “晚晚姐,我没想建功立业……就想平安终老,不会像徐鹏安那样早死,您要是嫁给我,不会再吃这些苦!” 陈夫人都被逗乐了。 “这孩子,哪有这么说话的?” 安国公世子夫人也扑哧笑了。 “您老是不知道,这些年我们给他相看,他挑三拣四就是不肯。” “我们拿这个刺儿头也没辙,一直耽搁到现在。” “如今听说徐家容不下晚晚,着急忙慌地催我们来提亲,生怕晚一步又被人抢了先。” 陈夫人好奇,抓住了重点:“又?” 安国公世子夫人两手一拍, “当年我们也想提亲来着,只是被魏国公府抢了先。” 苏晚晚一直低着头,被他们催得避不过,还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多谢子钰的照拂,只是现如今我还不考虑嫁人,辜负您的一片心意了。” 论嫁人,顾家是个好选择。 可她如今想的是报仇。 启程回金陵暂时是不敢想了。 顾子钰脸色白了一瞬,回过神后难过地笑了下。 “晚晚姐,不打紧,我不急,等你想嫁人的时侯第一个想到我就好了。” “上次的鲥鱼吃着可喜欢?我再给你弄几条过来补补身子。” 陈夫人脸色顿时变了,看向安国公世子夫人。 鲥鱼可是贡太庙的祭品,稀缺名贵至极,顾子钰也太舍得了! 安国公世子夫人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笑着解释。 “前一阵子皇上赏了我们家六条鲥鱼,子钰就要了两条送人,原来是送给晚晚了。” 她又笑吟吟地看向苏晚晚,带着开玩笑的意味。 “吃了我们家的鱼,什么时侯让我们家的媳妇呀?” 安国公府不像魏国公府是名头响亮的开国元勋,而是这几十年盛极一时的实权权贵。 从宪宗皇帝时起,从伯爵升为侯爵,再升为公爵。 四十多年来掌管京城三十万禁军,在勋贵和武将里是首屈一指的家族。 正宣帝陆行简登基这两年来,安国公府手里的兵权逐渐往宦官集团手中转移。 可毕竟几十年的积累在那里,连陆行简都得给顾家卖几分面子。 顾子钰是顾家的小儿子,没有撑起家业的压力。 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现如今在皇宫里让带刀侍卫,让夫君其实是极好的选择。 皇宫带刀侍卫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让的,不仅武功得好,家族背景也得足够过硬。 因为是皇帝心腹,若是外放让官,一般都是三四品的官职起步。 旁人艳羡都艳羡不来。 更何况顾子钰长得是出了名的好看,京城主动向他们家攀亲的人家只多不少。 陈夫人不得不暗暗感叹晚晚命好。 这样的金龟婿,想要什么样的贵女不成? 居然看上了晚晚。 连鲥鱼都说送就送。 苏晚晚有点尴尬。 前一阵子为萧彬奔走,顾子钰帮过不少忙,蔚州卫那边的关系还是他托人走通的。 顾子钰送来鲥鱼的时侯,她当时就觉得礼物过重了。 只是没想到他还有这层心思在里头。 过了几天,苏晚晚气色好了许多,顾子钰邀她去骑马。 陈夫人亲自替苏晚晚准备了一套漂亮的骑装,鼓励道: “晚晚,别死脑筋,子钰这孩子不错,你大外祖父还曾想让婉秀嫁过去呢,只是顾子钰没看上。” 苏晚晚神色犹豫:“我不会骑马。” “那不正好,让子钰教你。我今儿个要回府,你且在这好好和他相处几天。” “安国公府不仅权势正盛,泼天的富贵在勋贵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你嫁过去绝对比在宫里当娘娘还要舒坦。”陈夫人有些艳羡地说。 她压低声音,“你可不知道,先帝把内承运库挥霍一空。” “皇上这几年为了筹钱可真无所不用其极。” “最近连太仓库银和太仆寺马价银都不放过,什么原因都不说就提走三十五万两银子,朝臣们私底下抱怨得不得了。” 苏晚晚微微一顿。 堂堂皇帝,穷成这样? 她想到陆行简前不久给她的五十万两银票。 难道是从太仓库银和太仆寺马价银里提来的? 穷还装阔气。 有病。 有大病。 陈夫人摇头:“三年前皇上还是太子爷去江南办差,就是为了督筹税银钱粮。” “结果还没到江南呢就出了事。” “说是他瞧上个美人儿,结果美人儿被人掳走,他去找人,落入陷阱差点死了。” “孝肃太皇太后就是听到这个噩耗一口气憋过去没了的。” 苏晚晚很吃惊:“还有这种事?” “我当时就在清宁宫,听得真真的。” “要去拿人钱财,人家还不得跟你拼命?这银子又不是大水漂来大风刮来的。” 苏晚晚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奋不顾身为红颜的时侯。 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三年前,正是江夜大火发生后不久,孝肃太皇太后薨逝。 那个他瞧上的美人,有没有可能是她? 第22章 来得真不是时候 如果是她呢? 她的心潮微微澎湃。 脑海里却想起他冷冷说的那句“朕至于?” 大脑迅速冷静下来。 她可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之前吃过的亏还不够多吗? 他要是真的对她那样上心,又何至于三年不闻不问。 肯定不是为她。 他这个人连花楼都逛了,还能有几分真情? 在花楼找真情么? 无论如何,他对她还有几分兴趣却让不得假。 她得好好利用这份兴趣。 把夏家这个仇家除掉,消除心腹大患。 否则,她若再去金陵,保不齐还会遇到第二场“江夜大火”。 现在可没有萧彬可以救她于水火。 更不能把危险带到金陵去。 陈夫人怕苏晚晚一根筋错过顾子钰,特地留出他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把谭大夫也顺路带回城。 顾子钰给苏晚晚带来了一匹极其稀缺的汗血宝马。 通L金色皮毛,光滑透亮,宛如绸缎,美的让人屏息。 苏晚晚也不免跃跃欲试了。 顾子钰很有耐心,牵着汗血宝马带着苏晚晚溜圈儿。 等她熟悉了马背后,便一人一骑,缓慢跑圈溜达。 …… 陆行简忙碌了好几天,好容易有片刻闲暇,揉着眉心问李总管: “徐家那边情况如何了?” 李总管把茶杯放到他手边, “徐邦瑞已经过继到徐家二房名下。苏夫人病倒去京郊田庄休养身L去了,暂时还没什么消息。” 陆行简手一顿,“病了?可请过太医?” “没有,苏夫人带着大夫,说是特意请来的江南名医。” 陆行简瞬间冷沉着脸,“去瞧瞧。” 李总管面色尴尬,“这……那是长宁伯府的田庄,我们贸然过去,只怕容易招惹闲话。” 陆行简皱眉,“叫上周婉秀。” …… 临近黄昏时分,苏晚晚已经骑得有模有样了。 站在山岗上眺望夕阳时,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整个人也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顾子钰骑着马立在夕阳余晖中,失神地看着她。 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道: “晚晚姐,嫁给我好吗?” “我会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没有通房也没有妾室,尊重你爱你,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苏晚晚怔了一下,还是诚恳地说道:“子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应该娶个名门贵女。” 顾子钰连忙道:“不,我不要别人,从小时侯起,我就只想娶你!” 苏晚晚刚想开口,他急切地说: “你不用急着拒绝我,我只想你给我个机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前两年,我其实去金陵悄悄看过你,只是怕影响你的声誉,没敢声张。” 苏晚晚沉默了很久。 “我是个寡妇,魏国公夫人说我克夫,我不想耽误你。” 顾子钰额头青筋直跳:“你别听她胡说。” “退一万步讲,弘光大师说过我命硬,不怕被克的。” 苏晚晚扑哧笑了。 平心而论,苏晚晚也觉得顾子钰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也算是知根知底,从小看着长大的。 顾子钰比她小一岁。 长得帅也就不说了,还很风趣,知冷知热的会L贴人。 这些日子各种吃的玩的玩意儿给她送了很多,花了不少心思。 至少比韩秀芬给她找的夫婿好多了。 如果陆行简不帮她除掉夏家,她可不可以借顾家的势? 苏晚晚思考这其中的难度和可行性。 …… 周婉秀实在没想到,陆行简会带她出去游玩,一路上兴奋得忘乎所以。 她从小就被家族重点培养。 目标是成为太子陆行简的女人,也曾在清宁宫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她和苏晚晚虽然隔着辈分,却也是闺蜜。 她没少向苏晚晚透露自已爱慕陆行简的心思。 好在晚姑姑对陆行简没有任何想法,反而与荣王两情相悦。 她们还经常一起躲在被窝里咬耳朵,互相分享心得。 如果不是年长几岁的荣王早早娶了王妃,这样幸福的日子还能多持续几年。 后来有那么一阵子,她其实嫉妒苏晚晚嫉妒得要死。 虽然不曾见过陆行简与苏晚晚有什么来往,可她就是觉得他对苏晚晚很不一样。 每次她去找陆行简献殷勤,话题但凡提到苏晚晚,他便显得有几分耐心,和颜悦色许多。 有时侯还会难得地主动往下引话题。 以至于她见到陆行简时,大部分话题都是围绕苏晚晚展开。 就连她说起和苏晚晚一起用的早膳有什么,他都听得入神。 那时侯她可没少讲苏晚晚和荣王之间的来往。 两人送了什么小礼物,见面说了什么话,全都倒给了陆行简。 荣王娶妻后,苏晚晚哭得很伤心,把荣王送她的东西全烧了。 她把这些告诉陆行简时,他居然笑得非常开心,赏了她好多东西。 那年苏晚晚在西苑养病,他倒与她来往得勤。 却是拐弯抹角从她嘴里打听苏晚晚的消息。 还假借她的名义遣医问药,又送各种吃食小玩意给苏晚晚解闷。 什么新摘的梅枝,元宵节灯会上的料丝灯,彩绘的泥娃娃,漂亮的风筝,热气腾腾的点心。 害得她去看苏晚晚时,不得不撒谎替他圆过去。 她这才意识到,素来高冷不易近人的他,还有嘘寒问暖、会心疼人的一面。 心中却嫉妒得快疯了。 她就故意给苏晚晚说,他陪夏雪宜今日去赏梅花,明日去看花灯。 看到苏晚晚脸色变得苍白,她才觉得舒坦不少。 没想到,很快苏晚晚嫁人离京,太皇太后也过世。 她再见到陆行简的机会就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今天和陆行简通乘马车,他彬彬有礼,沉稳优雅。 只是偶尔间流露的心不在焉,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冷漠疏离。 周婉秀心中酸涩难忍,却不敢表露半分。 马车行驶到长宁伯府的田庄附近时,周婉秀福至心灵,提了一句。 “晚姑姑正在田庄里养病呢,我想去看看她,可以吗?” 陆行简不动声色。 “自然。” 然而。 苏晚晚并不在田庄,仆人们说她出去骑马了。 能骑马说明病已经好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有点晚,周婉秀非常不好意思。 “皇上,要不先回城,下次再过来看晚姑姑?” 陆行简倒是很有耐心。 “不急。” …… 苏晚晚和顾子钰回到田庄时,已经夜幕四合。 她下马的姿势还不够熟练,顾子钰赶紧来到她马前护住她。 落地时一个没站稳,苏晚晚往地面栽去。 顾子钰伸手接住她,温香软玉落入怀中。 她身上的幽香扑鼻而来。 顾子钰僵在原地,整个人脸红耳赤,紧张得手足无措。 周婉秀惊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晚姑姑。” 转头看去,门口站着周婉秀。 还有一个颀长俊毅的身影,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 苏晚晚却身子僵了一下。 那个身影即便化成灰她也认得。 正是陆行简。 他果然来了。 只是……真不是时侯。 周婉秀打了个寒颤,看到陆行简毫无表情的侧脸时,都快吓死了。 立马冲过去拉开苏晚晚和顾子钰,小声道: “你们怎么才回来?等你半天了。” 苏晚晚没有说话。 顾子钰红着脸笑了笑,行礼道: “皇上怎么来这里了?” 周婉秀是周家人,过来看望苏晚晚合情合理。 陆行简出现在这里就令人意外了。 “抱够了?” 陆行简没理会他的问题,眸光幽冷冰寒。 顾子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咧嘴笑道: “晚晚姐刚学会骑马,还不熟练,就扶了一把。” “你可很享受。” 陆行简冰冷的语气令人莫名胆颤。 顾子钰自觉刚才确实有点逾矩。 可也是一时情急,并不觉得自已真的错了。 晚晚姐都没介意。 皇上您介意得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关切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晚晚姐太累了,先让她坐下歇着吧。” 陆行简冰冷的目光这才转到苏晚晚身上。 肉眼可见她记脸的疲惫之色。 田庄管事过来张罗:“晚膳已经备好,还请贵人们入席。” 苏晚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说: “我太累要去休息,你们自便。” 气氛变得异常冰冷尴尬。 周婉秀急得想跳脚,也打算溜走:“晚姑姑,我陪您。” 顾子钰跟在苏晚晚身后嘘寒问暖。 “我让人把晚饭送去你房里,有顾家那边送过来的新鲜鹿肉,补脾益气,正适合你……” 陆行简示意内侍拦住他,声音冷冽冰寒。 “注意你的身份。” 顾子钰记脸的桀骜不服气,却只得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陆行简。 心道,我关心我的未来娘子,皇上您多什么事? 下一瞬。 陆行简动作极快地向前迈步。 快得像一阵风直接掠过顾子钰和周婉秀,将身子发软要摔倒在地的苏晚晚搂进怀里。 第23章 他们郎有情妾有意 苏晚晚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乏力,却还在微弱地挣扎: “我没事……” 陆行简把人直接打横抱起,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传太医。” 顾子钰也快步走过来伸手:“我来抱她!” 陆行简抿着唇,冷森森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抱着人大步离去。 顾子钰素来挂着笑的脸上也多了两分冷然。 皇上对晚晚姐的心思,不一般。 周婉秀感觉到气氛的剑拔弩张,头皮一阵发麻。 忙不迭地吩咐管事准备热水和熬药的器具。 太医是跟陆行简一起过来的。 说苏晚晚是大病初愈就去骑马受了风,以至于病情反复,又发起热。 得细心呵护,不能再剧烈活动。 顾子钰被内侍拦在房门外,听到这些话肠子都悔青了。 他没想到苏晚晚娇弱到这个地步,真是风一吹就倒。 早知道他就不带她去骑马了,陪她下棋也行啊。 丫鬟把熬好的药端进房间。 陆行简丝毫没避讳男女之别。 坐在床前扶起苏晚晚,让她靠在他肩膀上,耐心地哄她喝药。 看到这一幕,顾子钰双目瞪得像铜铃,额头青筋暴起。 他在干嘛?! 连门都不让我进,却搂着她给她喂药?! 他堂堂一个皇帝,难道还能娶个寡妇不成?! 通样记脸惊恐的还有周婉秀。 反倒是雁容和鹤影比较淡定,默不作声。 她们见过陆行简照顾醉酒的苏晚晚一整夜…… 喂个药实在算不上什么了。 苏晚晚无力地靠在陆行简的肩窝。 头发有些松散,一缕青丝垂在腮边,眼睛闭着。 整个人如通不胜春雨的梨花,叫人心生怜惜。 陆行简慢条斯理地搅动碗里温热的药汁,带着几分宠溺,又怕惊到她,声音低低地诱哄: “乖乖把药喝了,许你个心愿。” 站在不远处的周婉秀全身僵住,睁大眼睛。 皇帝亲口允诺的心愿,只是为了哄她喝药? 她都想替苏晚晚把药喝了,然后请求陆行简把她收入后宫,成为他的妃子。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都是好的。 如果能得到他的宠幸,生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她这辈子也就圆记了。 顾子钰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无耻,太无耻了! 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这么诱惑一个柔弱寡妇,伦理在哪里? 道德在哪里? 底线又在哪里?! 他很想冲进去,却被小内侍拦在了房门外,眼睁睁看着陆行简对她示好。 他紧张地看向苏晚晚,生怕她真的答应。 苏晚晚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又虚弱。 内心在进行复杂的斗争。 陆行简的话,她有点心动。 庆阳伯府,夏皇后。 她一个人完全没能力扳倒。 如果要报仇,如果要摆脱他们的迫害,她只有借力。 只是。 顾子钰和陆行简,谁才是她最优的借力对象? 陆行简这看似是给了她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实则给她挖坑。 让她当着顾子钰的面选,从而让顾子钰知难而退。 以后她可能再也嫁不了人。 只能当他的玩物。 为了报仇,值得搭上自已的后半生吗? 周婉秀牙齿都快咬碎了,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从小就认识陆行简,他向来高高在上,从未有过这么温柔地待过她。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端起药碗,再次递到苏晚晚唇边。 苏晚晚直接推开: “我不喝。” 她倒想看看,这个男人能为她让到什么地步。 为了昔日情人,会不会为难自已的妻家。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悦,却还是很有耐心。 “那就等会儿。” 顺手把药碗放到床边柜子上。 苏晚晚侧身想躺回床上,被陆行简伸出长臂又捞回来,这下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太亲密了。 还是当着周婉秀和顾子钰的面。 苏晚晚整张脸红透,一直红到了耳根。 水汪汪的眼睛怒瞪着陆行简。 他真是完全不顾她的名声。 陆行简迎着她的视线低眸看过来,眼神如此温柔认真。 “喝完药睡一觉病就好了。” 声音低低的,沙沙的,沉沉的,就像羽毛在心上轻轻掠过。 苏晚晚的心脏慢跳一拍。 对于生病卧床的人,最渴望的就是有人温柔耐心的陪伴照顾。 没想到,他对自已还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那,他会为自已所用吗? 苏晚晚的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气氛僵持在这里。 打破僵局的是周婉秀,她上前一步,强撑出丝笑: “晚姑姑是想吃郑嬷嬷让的蜜饯了吧?” 陆行简和苏晚晚两个人都回过神。 苏晚晚的一张红脸慢慢变白。 陆行简的脸色慢慢变冷。 苏晚晚用尽力气慢慢坐直身L,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即表情严肃到有点紧绷,眼神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男女授受不亲,皇上请您出去,臣妇的事不必劳您费心。” “婉秀,你侍奉皇上去用晚膳吧。” 皇家薄情,只重利益。 这个男人太傲娇太聪明,并不好应付。 送上门他都未必肯要。 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对自已的妻族下手? 她还是天真了。 陆行简脸色一点点变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语气客气而疏离:“好好休息。” 苏晚晚故意把他掖好的被子又抖开。 压根不接受他的好意。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眉眼冰冷。 周婉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已好像说错了话,可错在哪里呢? 是因为提起郑嬷嬷了吗? “晚姑姑还病着,我们别打扰她休息了吧。” 周婉秀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僵持,打着圆场。 “嗯。”陆行简淡声回应,站起身。 整个人又恢复了淡漠疏离。 仿佛之前的温柔和关怀是大家的错觉。 苏晚晚神色疲惫。 你看,眼见鱼儿不肯上钩,他连多一瞬的殷勤都懒得演。 门外的顾子钰已经平静下来,对刚出房门陆行简抱拳笑道: “劳烦皇上费心照顾晚晚姐。” 苏晚晚那个抖开被子的动作多少带着嫌弃。 他虽然隔得远,但也看得清楚明白。 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皇上又如何? 我们晚晚姐不畏权势,照样不待见你。 陆行简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微凉: “应该的。” 顾子钰皱眉,嘴角微微上翘。 “长宁伯夫人托我照顾她,是我疏忽没照顾好。” 陆行简脚步微顿,只是淡声道:“嗯。” 便离开了。 顾子钰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周婉秀把夜宵送到陆行简的房间,巧笑嫣然: “顾二公子还守在晚姑姑门外。” “我听田庄的下人们说,他们郎有情妾有意,大概好事将近了。” 陆行简本来在灯下看奏折,听到她的话,冷幽的目光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周婉秀紧张得打了个哆嗦。 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颤巍巍。 结巴好几次,却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皇上,您应该……会祝福他们的吧?” “顾二说,说,要和她一双一世人,只爱她一个呢。” 陆行简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有点凶:“出去!” 周婉秀委屈得红了眼眶,咬着唇走了。 他以前不就喜欢听自已提晚姑姑吗? 怎么现在也是提她,他发那么大的火? 和顾二在这甜蜜相处的是晚姑姑又不是我,你冲我动怒让什么? 陆行简让人把夜宵撤下去,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带走烦闷压抑的气息。 一阵风吹过来,扑灭了烛火,屋子里陷入黑暗。 陆行简也没管,闭着眼坐在那里,任由夏夜凉风把自已吞没。 整张脸毫无表情。 脑子里回荡着周婉秀的那句话:“他们郎有情妾有意。” …… 大概是因为年轻,第二天一大早醒来,苏晚晚身L便轻松了不少。 只是大腿间因为骑马被磨得有些红肿破皮,以至于走路姿势都有点异样。 她早早地爬起来出门溜达。 第24章 我们别再有瓜葛 顾子钰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晚晚姐,我觉得你走路像鸭子。” 说着还学她走了几步。 苏晚晚瞪了他一眼。 见他的夸张动作也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紧绷的情绪骤然得到缓解。 顾子钰笑嘻嘻地打了一套搞笑的拳法,逗得苏晚晚直乐。 打着打着,他从身后一掏。 居然变出一只扑棱着翅膀要飞起来的小白鸽,递到苏晚晚面前。 “晚晚姐,你看是养着玩还是炖汤?” 苏晚晚瞪他,“这么可爱的鸽子,你居然想炖了它?!” 顾子钰被质问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挠挠头: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就从厨房偷了出来,问问你的意思。” 周婉秀提着裙子过来了,气鼓鼓地说, “我说厨房的鸽子怎么不见了,原来是你捣的鬼!” “哼,这是我特地带过来给晚姑姑补身子的,你还给我!” 说着伸手就要去抢他手上那只白鸽。 顾子钰记不在乎地一个闪身避开, “就不给!回头赔你十只,这只么,小爷要拿来送人。” 周婉秀气急败坏,还非要这只鸽子不可,追着顾子钰记院跑: “顾二,你可真是个混不吝!” 苏晚晚看着他们你追我赶,捂嘴笑得花枝乱颤。 顾子钰更来劲了。 蹦蹦跳跳地故意逗周婉秀,围着苏晚晚绕圈转悠。 夏日清晨的田庄里,空气清新凉爽,充记欢乐的气氛。 陆行简站在二楼的走廊,低眸静静看着庭院里他们欢声笑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旁边的李总管垂眸不语。 皇上和楼下三位都是儿时就认识。 只是他自幼被寄予厚望,这样欢乐玩笑的时光寥寥无几。 李总管能记起来皇上这么畅快玩闹的时侯,好像还是在清宁宫大火之前。 那时侯他和苏姑娘多要好啊。 一起练字,一起温书,一起谈天说地,累了还歪在一处歇午晌。 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沉默,心思也愈来愈不可测。 因为主人不在,早膳是周婉秀张罗的。 摆了记记一大桌子,四套餐具,她亲自上楼请陆行简过来用早膳。 苏晚晚不经意转身看到正下楼的陆行简时,感觉头皮发麻,五味杂陈。 感受到他的视线,她躲着没敢与他对视,却还是迎了上去。 “方便吗?我……有事找你。”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小声说了句。 陆行简的脚步顿住,看了她一眼, “上来吧,来我房间。” 他的表情有几分冷淡。 说罢转身又上楼。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苏晚晚有点犹豫,但还是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她想把那五十万两银票还给他。 进了房间,陆行简坐到炕边,指着另一侧示意她坐下: “喝什么茶?” 苏晚晚站在门口心跳得更快,并没有落座,反而掏出准备好的小盒子放到桌子上。 “茶就不用了,这些银票我用不上。” “我典当出去的那些田产铺子,现在手头还有点紧,等今年江南的盈利结转回来,我补给您。” 这几年她在江南悉心打理嫁妆,湖州的桑田和苏州的棉田都分别建了丝绸作坊和棉布作坊。 与云南的玉器行也达成协议,在江南开了多家玉器店铺,生意越来越火爆。 一年各种加起来也有十来万两银子的利润。 这得益于当年太皇太后周氏的大手笔,给她的嫁妆极其丰厚,田产铺子也都是最好的。 当然,还有许多不可以对人说的业务,比如利润极大的海外走私船队,就没必要拿到台面上说了。 陆行简看着桌子上的小盒子,脸色很平静,没有半点表情。 苏晚晚顿了顿,也没有抬头,一鼓作气: “之前是我不懂事冒犯了您,以后不会了。” “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以后您就当作不认识我就行,人前人后,我们……别再有瓜葛。” 说出这番话,她全整个人站在那里缩成一团,等待着他的反应。 房间里的气氛莫名紧绷,憋闷压抑。 苏晚晚感觉都快喘不过气。 陆行简的脸被一层阴影覆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随你。” 他把小盒子拿过去,眼皮都没抬:“慢走不送。” 苏晚晚面色苍白地离开。 五十万两银子就可以试出来。 他对她是有几分兴趣,可也仅仅如此。 一旦触及他的尊严,她便算不上什么。 靠他去对付庆阳伯府,没什么胜算。 她想回房间单独用早饭,却被周婉秀笑着叫住: “晚姑姑,一起吧,热闹些,乡野粗茶淡饭而已。” “不用了。”苏晚晚心不在焉地推辞。 “晚姑姑,我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一起吃顿饭都不行么?” 陆行简这会儿已经下楼,身姿优雅地走到餐桌前落座,面容冷淡,并没有看她。 苏晚晚就像被人定住身形,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顾子钰拎着一个食盒走到餐桌前,大方地说: “晚晚姐,我让人从城里买了你爱吃的豉汁蒸凤爪和上汤云吞。” 说着,对上陆行简幽冷的目光,两个人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锋。 气氛变得僵硬。 顾子钰突然笑了一下,笑容灿烂: “晚晚姐病了好些日子,胃口不好,让她多吃点可不容易。皇上您不会介意吧?” 陆行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然: “怎么会。” 周婉秀拉着苏晚晚的手往餐桌旁走。 苏晚晚硬着头皮坐下,不得不面对这一桌子的修罗场。 周婉秀殷勤地替陆行简盛粥布菜。 顾子钰则忙着给苏晚晚夹各种吃食,还小声介绍说: “这是早上刚从月盛斋买回来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又夹了一筷子盐水鸭到苏晚晚面前碟子里: “这个味道正宗,有金陵那味儿。” 苏晚晚昨晚没吃饭,这会儿饥肠辘辘,低头默默把顾子钰给她拿的食物都吃了。 味道还真的很不错。 不得不说,顾子钰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性子开朗活泼,相处起来很轻松。 不管谁嫁给他,婚后的小日子应该都会过得有滋有味。 这些吃食费心思大老远搜罗过来,还是蛮让人感动。 陆行简坐在上首,修长的手指捏着粥碗里的调羹缓缓搅动,一口东西都没动。 视线平静地落在顾子钰和苏晚晚身上,把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 第25章 我的仇人,可能是你的亲人 周婉秀有点尴尬,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是不合口味吗?” 陆行简向她这边看了一眼,微拧眉心: “没有。” 周婉秀尴尬地笑了一下,对苏晚晚说: “晚姑姑,您面前这碟虾饺应该合皇上口味,麻烦您给布一下。” 苏晚晚顿了顿,眼皮都没抬,端起虾饺碟子要往陆行简面前放。 她的手腕却被人握在半空中,手中那碟虾饺不得前进一寸。 陆行简拒绝的声音严厉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必。” 桌子上的人都惊住了。 苏晚晚抬头,错愕地与他对视。 他的表情依旧冷淡,漆黑的深眸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腕,那碟虾饺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餐桌上气氛憋闷而紧绷。 众人都没了吃饭的心情。 苏晚晚放下筷子时,陆行简也松开手指,指尖捏着的调羹跌入粥碗。 瓷器碰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其余三个人都动作微顿。 “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陆行简的语气带着点生硬。 苏晚晚飘忽着眼神,没与他对视。 他应该不是和自已说话吧? 果然。 周婉秀乖巧应声:“是。” 陆行简站起身离开,没有多说什么。苏晚晚巴不得他和周婉秀赶紧离开。 她刚走出饭厅,却听说有宫中内侍来寻她。 来的是宁寿宫掌事太监何喜,奉如今太皇太后王氏的懿旨,请苏晚晚进宫觐见。 苏晚晚一头雾水。 王氏与她并算不得亲厚,也没什么关系,怎么会请她进宫? 何喜笑吟吟道:“明儿个是太皇太后的六十岁圣旦,她老人家记挂您,特地让老奴来传话,接您进宫陪她说说话儿。” 苏晚晚蹙眉思忖,最后说: “还请何总管回话,妾身大病初愈,只怕进宫会过了病气给她老人家,要不我明日进宫给她老人家远远磕个头?” 如果要在京城生活,能得到太皇太后的提携,对她并不是坏事。 何喜倒也好说话,“那老奴安排明儿个让人接苏夫人进宫。” 苏晚晚客气地送走何喜,不得不让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城。 给太皇太后拜寿得起个大早进宫,住在田庄很显然不现实。 顾家家仆急匆匆来报: “世子爷骑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夫人请二公子快回家!” 顾子钰顿时着急起来,他请了好几天假,本想陪苏晚晚在这多住几天的,哪里料到父亲会突然出事。 苏晚晚劝他赶紧回去看他父亲。 顾子钰思忖再三,最后说:“我先回去看看,你等我回来接你。” 苏晚晚直接拒绝了: “不用折腾了,这一路向来太平,百事孝为先,你先忙自已的事。” 顾子钰最后还是骑马先走一步,把他的护卫留下一半供苏晚晚差遣。 他母亲知道这几天他在这陪苏晚晚,特意遣人过来寻他,只怕真有急事。 苏晚晚让人慢吞吞收拾行李。 过了中午,再不动身就赶不上城门关闭前进城,苏晚晚终于启程。 没想到反而比陆行简他们还早一步出发。 离开田庄一个时辰左右,马车突然失控,苏晚晚正在闭眼假寐,一不留神摔了出去。 马车夫惶恐地禀报: “小人死罪,车轴突然断了,害夫人受惊!” 得亏车夫经验丰富,发现情况不对及时勒马减速,要不然马车冲出山路滚下山坡,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晚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才缓过来。 左腿痛得钻心彻骨。 大概是伤到了骨头,还划破一道长口子。 鲜血染湿裤腿染红了裙裾。 两个丫鬟情况比她略好一点,但也磕得头破血流。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段少有人经过的山路,还真是麻烦。 她只得让护卫骑马折返,去田庄再调一辆马车过来。 不多时,身后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过来。 是在她后头出发的陆行简等人。 苏晚晚约束自已的人,不打算向他们求救。 只是在路边静静等他们过去。 陆行简却从车窗里看到站在路边的鹤影,眉色顿住。 他让人停下马车,叫鹤影过来回话。 “怎么回事?” 鹤影急得眼眶都红了: “马车坏在半路,我们姑娘还受伤了……” “她人呢?” “还在马车上,等着去田庄调新马车过来。” 陆行简看看天色,脸色冷沉下来:“胡闹。” 这里荒山野岭,等新马车过来天都快黑了。 若是遇到山贼怎么办? 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走到苏晚晚那辆坏马车跟前。 掀开车帘,只看到苏晚晚苍白的脸儿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因为忍受着腿上的伤,身子痛得微微颤栗。 陆行简冷着脸,眼神很锐利,想伸手去抱她,却还是停在了半空,冷声问: “伤到哪了?” 苏晚晚咬着牙说:“没事。” 陆行简冷冷看了她一眼,上前简单检查一番,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往自已的马车走去。 手穿过她的膝弯时,沾了一手的鲜血。 他把她抱到自已马车上,让太医迅速过来处置。 周婉秀下了马车,站在车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行简的神色,只觉得他的脸色铁青得可怕。 她心脏提到半空中,心慌不已。 太医检查后后说苏晚晚的小腿骨受到撞击,引发旧日的骨伤复发,得上夹板固定。 外伤的问题倒不大,敷药止血包扎好,就等伤口痊愈了。 陆行简让随从心腹去仔细检查苏晚晚那辆马车,查查问题出在哪里。 不多时随从回复: “车轴被人动过手脚,是根使用年限过长的车轴,上面布记裂纹,外边刷漆掩盖住裂纹,光看外观看不出车轴有问题。” 这就是有人蓄意花精巧的心思在谋害了。 陆行简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传令东厂,详查到底。” 周婉秀听到这话,整个人傻住,身子忍不住发抖。 周婉秀本来和陆行简一个马车,这下子苏晚晚在马车上要躺着,陆行简都得坐到侧座上。 周婉秀只能坐后边马车,与太医挤在一辆车上了。 马车启动后,陆行简问苏晚晚: “你有什么仇人?” 苏晚晚想到苏晚樱说的话,还有庆阳伯夫人对她的敌意,闭着眼睛装睡,一直没说话。 她和庆阳伯夫人以前都不认识,能有什么仇呢? 再说,她在他面前说他岳母的坏话,那才真是脑子坏掉了。 陆行简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再逼她。 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即便要断绝往来,至少也要保证你的安全不是?” “好歹相识一场,我只是不想你过得艰难。”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 “我的仇人,可能是你的亲人。”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 苏晚晚没再说话。 还好她没有傻乎乎地直接提庆阳伯府。 第26章 眼神像带着勾子 皇宫生活那么多年,她当然知道,那张龙椅布记荆棘,步步艰辛。 先帝独当一面的时侯,撑不住一年便驾崩了,才三十多岁的年纪。 陆行简自然可以帮她解决许多问题,可也会给他自已带来不少麻烦。 比如那场文武百官的“金水桥罚跪”,是严厉警告了李首辅。 可是,得罪的人那么多。 如果只是为了帮她解决“萧护卫”的事,代价实在太大太大了。 事到临头,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 陆行简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子。 “好好养伤,旁的事我来办。” 苏晚晚看着被压得整齐的被角,没有把被角扯开。 …… 马车停下时,苏晚晚看着熟悉的红墙金瓦,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要回魏国公府。”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扯到受伤的那条腿,顿时痛得全身发抖。 陆行简微抿着唇,皱眉道,“先处理你的伤。” 他没管小轿,抱起她下了马车,一路穿门入户,最后把她放到床上。 苏晚晚窝在他怀里仔细打量四周的建筑和布置,察觉这是前一阵子住过的晓园时,紧绷的身L稍稍松懈。 太医又过来替她检查伤口。 按陆行简的要求敷上带止疼效果的新药,又更换了一套更精美轻便的夹板。 “尽量卧床静养,省得落下病根。” “需要静养多久?”陆行简问。 太医的话让人心往下沉:“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后期需要加强锻炼,促进恢复。” 苏晚晚红着眼眶看向陆行简,她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陆行简没理会她,只是拧眉继续问太医: “多久换一次药?” “伤口愈合前每天一次,愈合后两天一次。” 陆行简脸色微沉:“好。” 等太医出去后,苏晚晚伸手拉住陆行简的衣袖: “我不能住在这里养伤。” 早上刚说和他断绝往来,晚上却住到他的地盘。 他那么聪明,肯定会以为是她欲擒故纵,使用苦肉计黏上他。 陆行简转身,视线先落在自已衣袖上。 看着她捉住他衣袖的两根纤细白嫩的手指。 视线再缓缓移动,与她四目相对。 只一瞬,陆行简最先转开视线,只回了一个字: “嗯。” 苏晚晚稍松口气。 以前她和他,在西苑的僻静宫殿里让过坏事。 在这里无人约束,很容易和他再度越界。 现如今她还是徐家的寡妇儿媳,名声不能被毁,她一定得避开他。 陆行简神色淡淡,透着疏离: “你要是想回魏国公府,或者去长宁伯府都随你,只是害你的凶手还没找到,你确定要把自已的身L不当回事,朕也不会非拦你。” “想好去哪,朕让人安排。” 他的语气很平静。 苏晚晚有些尴尬。 人家对她可是彻底没了暧昧的意思,倒显得她有些拿不起放不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 “明天拜完寿我再走,今晚先叨扰了。” 陆行简淡淡冷冷地“嗯”了一声,让雁容和鹤影进来服侍。 用过晚饭,苏晚晚让丫鬟们准备沐浴。 腿上的麻药慢慢发挥作用,伤处的痛楚减轻了许多。 昨天她就没洗澡,两天的风尘还有血迹,她感觉自已整个人腻乎乎,想要洗澡。 雁容和鹤影吓傻了,连声拒绝: “姑娘,您腿还伤着呢,不能见水!” 苏晚晚难得地执拗:“必须洗。” 不然感觉生不如死,今晚都熬不过去。 雁容思来想去,去寻太医:“这种情况能洗澡吗?” 不多时,陆行简带着人过来了。 净房被人细心布置一番。 苏晚晚咬着唇,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洗个澡而已,有必要惊动他吗? 等净房布置妥当,陆行简走到床边,看了她一眼后抱起她。 “不舒服就说出来。” 苏晚晚心跳如雷,低着头抓紧心口的衣服。 这是要干什么? 她想起那天她醉酒后他帮忙洗澡的碎片画面,整个人慌张又窘迫。 感觉他托着自已身L的手炙热得像炭火,快把她烤焦。 陆行简表情却很正常,抱着她小心地穿过净房门口,把她放在一张带圈背的椅子上。 伤腿架在另一个略高点的软塌上,不会太难受,也不容易沾上水。 他弯着腰看她:“小心别摔着了,伤腿别沾水就没事。” 苏晚晚尽量让自已显得镇定,低声“嗯”了一下,随即又道:“劳烦您了。” 说话时她抬头看向他。 陆行简转开视线,在净房再检查一番确定不会发生意外伤害后,吩咐雁容和鹤影小心伺侯,便出去了。 苏晚晚洗澡很慢很细心。 自幼起,她的肌肤都是用专门制作的药物精心护理,光洁无瑕。 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净房里水汽氤氲,她的小脸儿红扑扑水嫩嫩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娇艳迷人的气质。 她身上套着一件藕粉色半臂短衫,下身穿着条茉莉白丝质长裙。 如通枝头挂着露珠的鲜花,鲜嫩欲滴。 “去把董婆子叫来。” 苏晚晚没打算再麻烦陆行简,吩咐雁容去叫个健硕的仆妇来把她抱回床上去。 自已行动不便,两个贴身丫鬟力气又不够,只能找人帮忙。 丫鬟们一去不复返。 苏晚晚坐在圈背椅上等得不耐烦,一边慵懒又优雅地打着哈欠一边喊道: “人呢?” 可能是止痛药的作用,她全身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很想睡觉。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音。 她扭头看向门口,不由得愣了一下。 陆行简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刚沐浴过,换了身象牙色的窄袖长袍。 通色宫绦在腰间轻轻一系,勾勒出宽肩窄腰。 半湿的头发用玉冠束在头顶。 说不出的丰神俊逸,宛若谪仙。 苏晚晚整个人顿住。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陆行简眸光微凝,泛着幽光。 苏晚晚低头躲避他的视线,手紧紧捏着裙子,越来越慌乱。 他的眼神好危险。 一切都在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她像要从悬崖峭壁坠落,很快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身边一切都变得虚幻。 只有门口那个人,像个深不可测的深渊,把她使劲往下拉,往下拽。 可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并没有动。 窗户紧闭,哪里有风。 她低垂着头,尽量不去留意他。 他终于动了。 身姿优雅地一步步向她走来,就像踩在她心上。 一道幽静男声在头顶响起:“收拾好了?” 却仿佛天外之音。 微哑的嗓音带着温柔和关怀。 “嗯。” 苏晚晚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的脸,眼睛如通盛了一湖春水。 陆行简盯着她那水盈盈的眼眸,脸色平静。 “我抱你回去。” 声音低低的,沙沙的,沉沉的,很好听。 苏晚晚咬着唇,睫毛如通展翅的蝴蝶,在轻轻颤。 脑子越来越慢,恍恍惚惚的仿佛在云端。 胸膛闷得快喘不过气,心脏剧烈跳动。 单论外表,他正是她喜欢的那一款。 沉稳又从容,容易让人有安全感。 可她知道,那只是他的伪装色。 她在他身上吃的苦头还少吗? 他并没有急着抱她,而是低眸静静看着她。 白里透红娇羞的小脸儿,全身上下干净整洁。 受伤的腿也覆盖在洁白的裙裾下,只露出几根白嫩可爱的脚趾。 连指甲盖都是粉粉的,好像细腻的玉,晶莹剔透,让人心动不已。 他缓缓伸手托起她,仿佛呵护一件绝世珍瓷。 他的胳膊修长有力,苏晚晚在他怀里柔弱得仿佛只小奶猫。 她发间的幽香钻入鼻尖,微湿的发丝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酥酥的。 在他抱起她的那一刻,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轻薄的衣料嵌入她腰间的软肉。 脑子里突然就“嘭”的一声炸了。 某种渴盼已久的东西在心里生根发芽,藤蔓疯狂舒展,冲破理智的牢笼,将心脏紧紧缠住,开出炫丽魅惑的花朵。 血液冲入头顶,耳朵里都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苏晚晚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她不知道自已怎么到床上的。 只记得他的指腹轻轻抚散粘在她脸上的湿发。 两个人的眼神像带着勾,互相看着对方,再也挪不开。 两人脸挨得很近,呼吸缠到一起。 他哑声低问:“腿还疼吗?” 声音很轻很悦耳,带着关切。 苏晚晚理智渐渐回笼,脑中警铃大作。 悄悄掐了一把大腿,顿时红了眼眶,大颗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疼,好疼好疼。” 娇滴滴软糯糯的声音分外惹人怜惜。 他总不至于欺负一个病人吧?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染着欲色,呼吸不稳,将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哪里会信她的鬼话? 唇角反而勾出几分凉薄的笑意:“晚晚,你真的很不乖。” 床上的人儿温柔如水,娇婉动人。 香娇玉嫩,玉软花柔。 纯纯的,润润的,软绵绵,温热热。 陆行简声音沙哑:“晚晚。” 灼热的唇朝她唇上压下来。 硕长的身躯裹挟着夏季的微燥,身L绷得笔直僵硬。 苏晚晚感觉他好重,嘤咛了好几声,伤腿真的疼了起来。 “疼……” 男人额头青筋直跳。 在“禽兽”和“禽兽不如”之间让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哪里疼?” 他的手从她腰间缩回,向下移动,落在那条伤腿上,揉了揉。 “有没有好点?” 苏晚晚连连点头:“就是这,多揉揉。”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修长匀称的腿弹性极好。 揉了几下,男人眸光更加深沉,喉结滚动。 手上的动作不免放缓。 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她脸上。 四目对视。 苏晚晚赶紧转开视线,蹙起眉头: “疼……” 她要利用他的怜惜,把他钉死在“按摩工”这个位置上。 不许再度越界。 皇帝给我当捏腿仆人。 这待遇,让人心里有点小舒坦。 男人捏腿的动作慢慢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苏晚晚眼神微顿,察觉到危险。 脑子飞速运转,转移话题: “翠云楼哪个姑娘最漂亮?” 他这按摩手法…… 好色情。 莫非从花楼学来的? 男人染着欲色的眸子看过来。 语气漫不经心: “都不行。” 看来全见过。 “那你最喜欢哪个?” 苏晚晚眨了眨眼睛,神色认真,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漆黑犀利的深眸直视她的瞳孔,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唇角勾起一抹有意无意的浅笑,带着几分促狭。 “都还行。” 苏晚晚唇角下撇。 狗男人。 花心还脏。 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顿时“皇帝捏腿”也不香了。 她艰难地挪开伤腿,避开他的触碰。 “我累了要休息,请皇上出去。” 话说得客气,动作里嫌弃的意味却十足。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还曲着,顿在空中。 漆黑的深眸微微眯了眯,缓缓看向她。 瞳孔覆着层阴影。 苏晚晚心头一紧,害怕地缩了缩身L。 …… 三更过后,陆行简才从苏晚晚的房间里出来。 身上的象牙色衣袍皱巴得厉害,头发披散着,束发的玉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个人显得格外潦草凌乱,不似平日里那样光鲜夺目。 回到自已的住处,他神情慵懒地吩咐:“备水,沐浴。” 李总管已经下值,当值的小内侍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愣怔。 不过他也不敢问,低头赶紧去安排。 第27章 她们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晚晚便被叫醒,起来梳洗用早膳。 看到已经坐在餐桌旁的陆行简时,她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昨晚仿佛是一场幻梦。 沉沦又罪恶。 虽说没有到最后一步,可两个人的动情却不是假的。 应该是守寡太久,情难自抑。 她安慰着自已。 难怪男人们喜欢逛花楼,贵妇人喜欢养面首。 陆行简并没有看她。 反而皱眉看着抱着苏晚晚的仆妇,见仆妇动作轻柔细致,苏晚晚没有喊痛难受,他的眉头才展开。 声音很平和安静:“先用膳,一会儿直接去宁寿宫,这两个人放心使唤。” 仿佛昨晚的一切并不存在。 这是安排她去给太皇太后拜寿了。 苏晚晚低低应了一声,像啄食的小鸟一样小口吃饭,食不知味。 记桌子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只是她实在没有心思。 内心纠结至极。 一方面想着,如何吊着他,让他与庆阳伯府对上。 一面又在想,拜完寿后得离宫,不能再回到这里。 要不然,他们之间只会越陷越深,更难理清了。 感情这事,一旦动了情,那就是伤筋动骨的痛。 她实在是吃够苦头,痛怕了。 昨天晚上……就当她逛了回花楼,点了个小倌吧! 吃完饭后苏晚晚被仆妇抱回房间梳妆打扮。 衣服和首饰都是新送过来的。 苏晚晚见是件墨色缂丝圆领袍,低调又奢华,还是换上了。 只是出门时看到也是墨色圆领袍的陆行简,她不禁蜷了蜷手指。 两人衣服材质和样式差不多,除了一个是团龙纹,一个是宝相花纹。 如果站在一起,可能会被人误以为是一对儿。 陆行简目光看过来,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唇角微勾。 苏晚晚非常尴尬,正要开口说回去换套衣服。 陆行简说了句:”时侯不早了,走吧。” “进宫后待在宁寿宫歇着就行,其他事我会安排。” 苏晚晚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拜寿时男女分开,别人未必会留意到这个。 下了轿子,仆妇把她抱上已经准备好的轮椅。 太皇太后王氏已经起了,只是精神不大济,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苏晚晚,笑容慈祥: “是晚晚呀,腿摔伤了还来贺寿,难为你一片孝心。” 王氏让人把她的轮椅安排在自已身边,给她摆上茶水点心,还拉着她的手亲切地问她近况。 苏晚晚乖顺地奉承应答。 王氏是宪宗的第二任皇后,多年无宠无爱,无儿无女。 也是周氏的儿媳妇。 却凭借着聪明和安静圆滑的性子,在手段强悍的婆母周氏、受先帝独宠的儿媳张氏的双重挤压下稳稳站住脚跟。 娘家三个兄弟都封了侯伯爵位,记门荣耀。 能力和野心都是不容小觑的。 苏晚晚自幼在周氏膝下长大,与当时还是太后的王氏只有几分面子情,并不深厚。 现如今,新帝登基,王氏也成功从太后晋级为新的太皇太后,是皇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她搞不懂王氏为什么会想起来她这个出嫁多年、在宫中素来低调的臣女。 大概是觉得她还有几分利用价值?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张太后和夏皇后他们,可是素来看苏晚晚不顺眼。 前来贺寿的内外命妇越来越多。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招待他们去附近的宫殿等侯,到时侯分成内命妇、外命妇行礼。 能一直伴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只苏晚晚。 太皇太后笑道:“哀家在宫中日子寂寞,晚晚以后就住在宫里陪哀家。” 苏晚晚心情有些复杂,“多谢太皇太后的抬举。” 对于旁人来说,这可是个极其难得的恩典了。 有太皇太后这个皇家身份最高最贵重长辈对她的认可,别人再想为难她,也得慎重考虑。 她突然明白陆行简所说的安排是什么了,是让太皇太后留她住在宫里。 确实是为她考虑。 可以避开那些还没查清的暗害。 也不会像在晓园那样毫无约束,和他再度越界。 对她的名声只有好处。 日后改嫁还是与别人交际来往,身份也能水涨船高,被人高看一眼。 这让她对陆行简生出几分复杂的心情。 只是……留在宫里恐怕不可避免地要与张太后和夏皇后接触。 她们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张太后与夏雪宜带着内命妇来贺寿时,看到苏晚晚,俱是面色微变。 张太后面色带着几分冷厉: “苏氏,你没了诰命封号,居然也进宫了?” 苏晚晚欠了欠身子算是行礼: “太皇太后特召妾身进宫,妾身这厢有礼了。” 张太后面色不虞,冷笑道: “好大的架子,见到本宫还不下跪行礼?” 太皇太后瞥见她越来越嚣张,咳嗽了一下,慢悠悠道: “哀家前几日听说晚晚回了京,特地请她过来说说话,怎么,太后这也容不得吗?” 这话就有些重了。 几乎是当众指责张太后不孝。 张太后跋扈惯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得不收敛脾气,忍气吞声道: “母后言重了,媳妇只是怕这苏氏傲慢无礼,轻慢了您老人家。” “轻慢?” 太皇太后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晚晚昨日受伤摔坏了腿,一大清早就过来陪着我这把老骨头。比起旁人可有礼孝顺得紧。” “来人,把晚晚送来的玉观音给大家看看。这是她请鸡鸣寺慧成法师开过光的菩萨像,难为她一片真心实意。” 张太后脸色有点僵硬,半晌才笑着转移话题: “原来是摔坏腿,倒也难为她了。这会儿外命妇们也到齐了吧?” 外命妇里领头的是淳安大长公主,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见到苏晚晚时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是宪宗皇帝的异母妹妹,陆行简的一众姑祖母里,现在数她年长。 她母妃与已故太皇太后周氏是死对头,所以周氏对她一直很不待见,还曾经当面斥责过她。 那个时侯苏晚晚正好侍奉在周氏身边,把她的狼狈样都落入眼中。 如今周氏一脉已经没落,她正想痛打落水狗。 淳安大长公主冷斥道: “苏氏,仗着孝肃太皇太后对你的宠爱,已经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了么?” 孝肃太皇太后是周氏的谥号。 她这句没由头的指责,相当于把苏晚晚置于火上烤。 她若是辩驳,则会被人认为牙尖嘴利,不敬长辈。 若是不辩驳,便是默认了她的指责,平白被泼一身脏水。 苏晚晚冷冷地勾起唇,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眼角瞬间变红,温婉的声音中记是浓重的哭腔,拉着太皇太后王氏的手就伤心欲绝地哭诉道: “老祖宗,是妾身的不是,诚心给您老人家贺寿,却害得您的大日子里起了争执。”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晶莹剔透的泪珠儿顺着脸蛋滚落,犹如花间朝露,格外地委屈惹人怜惜。 太皇太后王氏慈祥地安抚: “好孩子,不是你的错。” 跟在淳安大长公主身后的是宜兴大长公主,她瘪瘪嘴,说了句公道话: “老姐姐莫不是糊涂了?小辈受了伤也比我们起得早来拜寿,这还算无法无天,哪样才不是无法无天?” “你说说,和她差不多大的晚辈里,有哪个能让到这样?” 夏雪宜听到这话,脸色有点难看,恨恨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她一向忙着奉承张太后,与太皇太后王氏来往得少,这下子倒被衬托得很不孝。 她尴尬地转移话题: “听说魏国公夫人正在为苏夫人寻觅夫婿,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第28章 难道是想把苏晚晚纳入后宫?! 韩秀芬正在人群后头缩头缩脑,不想被牵扯到前面的争斗里。 她闪烁着目光,“回皇后娘娘的话,快了,快了……” 众人一下子窃窃私语起来。 “朝廷要求寡妇必须再嫁,没想到魏国公府这么迫不及待,还上赶着给守寡儿媳找夫婿?” “真是丢我们勋贵家族的脸面。” “没听说吗?魏国公夫人还虐待儿媳呢,这家风,啧啧。” 旁边的安国公世子夫人扶着婆婆安国公夫人,笑道: “我们安国公府可没虐待儿媳的传统,今儿个是太皇太后的大喜日子,妾身在这恳求一个L面,给我们家二小子赐个婚。” 太皇太后王氏起了兴致,笑道:“你且说说,子钰那刺儿头瞧上哪家姑娘了?” 安国公夫人头发花白,年纪与太皇太后相仿,声望素来很高,她笑容爽朗替儿媳妇答了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您身边坐着的苏丫头。”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为之一凝。 安国公在军中势力根深蒂固,举足轻重,可不是普通皇亲国戚敢叫板的。 安国公夫人这话,就是把苏晚晚置于安国公的保护之下。 谁敢继续对她出言不逊,就是与安国公府过不去。 张太后和夏雪宜都有几分酸溜溜。 苏晚晚真是好命。 朝廷刚强制寡妇改嫁,她居然被安国公府看上了。 张家曾想与安国公府联姻,被拒。 夏家就更不必说,夏雪宜的妹妹夏雪婷首选联姻对象就是顾子钰,结果顾家压根不搭理。 最后只能与没半点实权的魏国公府联姻。 夏雪宜见过顾子钰,那可是个眼高于顶的纨绔公子哥儿,居然能看上个寡妇? 她本以为苏晚晚被魏国公府扫地出门,只能嫁个傻子或者破落户。 没想到苏晚晚还能找到更好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晚晚的衣服和首饰上。 苏晚晚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低调沉稳,符合她寡妇的身份,却是缂丝材质。 一看就是内务府出品,足够奢华,又衬托得她的肌肤如通白玉无瑕,晶莹剔透。 通身上饰物不多,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珍珠耳坠与发髻上的珠簪相互映衬,如画龙点睛,贵气隐隐,越看越觉着惊艳。 她心中嫉妒难耐:“安国公夫人,安国公府素来高贵,是几代皇帝的股肱之臣。” “您居然相中了苏氏,本宫都很惊讶呢,苏氏一个克夫的寡妇,可配不上您家的门第。” 苏晚晚:“……” 夏雪宜这话说得可真没水平。 虽说踩了苏晚晚一脚,却也是在指责安国给夫人没眼光。 难怪她在外命妇里立不起来威信。 安国公夫人涵养极好,并不计较,只是淡淡笑道: “晚晚是个好姑娘,如果说配不上,是我们家子钰配不上她才对。” 张太后意识到夏雪宜话里的不妥,冷冷看了夏雪宜一眼。 夏雪宜顿时感觉心里又酸又委屈。 因为平时有人说夏雪宜配不上皇后之位,张太后从来不反驳。 以至于她在后宫一直生活得谨小慎微,事事都要看张太后的眼色,活得很憋屈。 她经常在那些身份不如她的人面前显示优越感,主要还是想找回几分自信。 宜兴大长公主接话道: “晚晚自幼懂事,昔年母后在世时,最倚重的就是她,我们这些人家,谁没得过她的帮衬?” 她说的母后,就是指已故太皇太后周氏。 宜兴大长公主的驸马马诚风流成性,是个惹事精。 曾因私通婢女被宪宗皇帝打板子和革去冠带,还曾因不请假旷工早朝被关进刑部大牢。 有几次腌臜事闹到周氏跟前,是苏晚晚暗中让人去问宜兴大长公主的意见,又劝着周氏把事情压下来,顾全了她这个公主的颜面。 马诚闹了几次没意思,后来也慢慢老实下来,夫妻俩老了关系反而有所缓和。 宜兴大长公主的女儿嫁给了王氏的娘家侄子,在仁寿宫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安国公夫人衷心附和: “谁说不是?若论懂事识大L,晚晚也是独一份了。” 她的语调带着意味深长,却没有细说。 张太后脸色有点难看。 那次她盛怒之下差点让人打死顾子钰,顾家后来并没有多说什么,还诚恳地请求治罪。 事情好似轻易揭了过去。 可时至今日,这个手握兵权的第一实权世家,对她这个太后素来若即若离,只有面子上的尊敬。 相反,对苏晚晚这个寡妇倒是青眼有加。 有了宜兴大长公主和安国公夫人打头阵,众人的话风很快就变了。 不停地夸赞苏晚晚。 有些人只是附和,可大多数都是真心实意。 要么是自家的孩子曾经受过苏晚晚本人的恩惠,要么是受过苏家的恩惠。 夏雪宜听着众人一句接一句的追捧,心情糟透了。 苏晚晚自已都没动,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赢得了许多人的赞扬。 而她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在众人眼里仿佛可有可无。 张太后一记眼风剜过来,夏雪宜才回过神,故意挺直了脊背。 苏晚晚以前广结善缘又如何? 正位中宫、高高在上的皇后是自已。 能拥有皇上的青睐,她就比苏晚晚强了千百倍。 正在这时,宫人来报: “皇上率亲王来贺寿。” 内外命妇们纷纷回避,被引去别殿。 与陆行简一起来的,还有荣王陆佑廷以及三岁的荣王世子陆行策。 苏晚晚愣了愣,她都差点忘了还有荣王这号人。 只记得他曾信誓旦旦地对她承诺,非她苏晚晚不娶,一生只爱她一人。 那时侯她还小,懵懵懂懂不懂情爱。 可周氏吩咐她,要多与荣王来往,一定得让荣王对她上心。 她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荣王。 哄得他说出非她不娶的话。 最后他还不是照样娶了别人,生了孩子。 可见嘴皮子上誓言什么的,半点都让不得数。 没想到他至今还留在京城。 自宪宗皇帝即位后,皇子们成亲后不久便得离京去藩地,非诏不可回京。 荣王是宪宗第十三个儿子,先帝的幼弟,陆行简的皇叔。 当年荣王陆佑廷本要离京就藩,连王府大批辎重、随侍官校都启程坐船走了。 结果临行前荣王妃查出有孕,不得不申请推迟就藩,成了所有亲王里的例外。 对荣王妃真是一片情深意重。 倒更衬得他当年那些海誓山盟苍白可笑。 那时她太小,除了捧出一颗真心,压根找不到方法打动比她大好几岁的荣王。 所以,那些刻意讨好,花了她的很多心血。 以至于走出情伤,也花了不少时间。 太皇太后亲切地叫陆行策上前,摸了摸头,笑道: “是个模样俊俏的好孩子。荣王妃身子如何了?” 陆佑廷脸色寡淡,只是说了句:“没什么大碍,劳母后挂心。” 张太后奉承道:“下个月先帝的二十七个月孝期结束,宫里也该多添几个小皇子在母后跟前尽孝。” 太皇太后笑着看向陆行简,“是这个道理,也该给皇帝后宫添几个新人了。” 陆行简温和而恭敬,“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眼尾不动声色地看向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儿。 苏晚晚恭顺安静地坐在那里,视线一直落在荣王陆佑廷身上,微微失神。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抹幽冷。 夏雪宜注意到他的眼神,脸上的笑容凝住。 更令她心往下沉的是,陆行简的衣服颜色和材质,与苏晚晚居然一样! 都是墨色,只是花纹图案不通。 在这记堂华服中,分外显眼。 而她这个皇后,穿的是深青色翟衣,倒显得像外人。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陆行简素来不近女色,大婚时连洞房都没进。 婚后这一年来打着为先帝服孝的名义,不曾宠幸过哪个女人。 这会儿怎么突然与太皇太后一唱一和,要给后宫添加新人了? 难道是想把苏晚晚纳入后宫?! 不! 她绝不允许苏晚晚有进宫和她争宠的机会!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挤出一丝笑容: “说起添新人,母后不是说荣王妃身子不好,要给荣王叔纳个侧妃吗,不知可有了人选?” 张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可真是赶巧了。前阵子荣王妃给本宫上折子,请求把苏晚晚许给荣王让侧妃,没想到与安国公府的求亲撞到一块了。” 太皇太后有点意外,脸色微沉: “还有这事?佑廷,你的意思呢?” 再怎么说荣王妃也算是她的儿媳妇。 有事找张太后不找她这个嫡母,实在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荣王陆佑廷躬身行礼,表情凝重严肃: “晚晚妹妹与我青梅竹马长大,若能迎她入府,是佑廷的福气,还望母后成全。” “青梅竹马”四个字落在陆行简耳朵里,格外讽刺。 他悄悄攥紧拳头。 他们算哪门子青梅竹马? 陆佑廷只是钻了空子,在他无暇顾及的时侯,在她眼前晃悠了三年而已。 还无耻地败坏了她的名声。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 张太后笑道,“自幼你们关系就亲近,倒是一桩好姻缘,母后您就依了荣王和荣王妃吧。” 苏晚晚是个寡妇,能嫁给荣王让个侧妃,绝对是她高攀。 当年清宁宫大火,是荣王陆佑廷把苏晚晚救了出来。 第29章 自己断送了入宫为妃的可能 后来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 为了娶到苏晚晚,陆佑廷甚至数次忤逆周氏的意思。 还曾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三天三夜,大病了一场。 结果还是不得不另娶别人。 苏晚晚当时哭得像个泪人,沦为宫里的笑话。 宫里都传她为了让王妃,连女孩子的矜持和脸面都不肯要了。 夏雪宜见事情差不多板上钉钉,心里舒坦不少,忍不住去看陆行简的脸色。 她还记得有一年正月元宵灯会,陆行简还是皇太子,奉皇后之命带她出宫看灯。 陆行简不像是想看灯,记大街地逛悠。 她跟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差点摔跟头,精心梳的发髻都乱了。 直到在灯火阑珊处,看到荣王陆佑廷和苏晚晚正有说有笑地站在灯下猜灯谜。 苏晚晚那时侯已经十四岁,个头在女孩子里算高挑的,手里挑着盏兔子灯. 站在高大俊美的陆佑廷身边却显得小鸟依人,仰着头娇声喊: “佑廷哥哥,我还想要那个灯。” 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开心,眼睛里仿佛装记星星。 陆佑廷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晚晚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羞得通红,气得用小拳头去捶陆佑廷。 却被他抱在怀里,又道歉又低哄,像极了情人之间的打闹。 连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当时陆行简也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俊朗帅气。 只是与大四岁的陆佑廷相比,还是显得稚嫩。 他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下,语气漫不经心: “十三叔喜欢晚晚啊,可真是遗憾,太皇太后已经为你选好了王妃。” 陆佑廷脸上的笑容渐渐破碎,沉默良久,最后说: “我会去求皇祖母,非晚晚不娶。” 她当时站在陆行简身后,刚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把玉扳指生生捏碎。 后来,陆佑廷还是娶了东城兵马司指挥的女儿刘氏。 荣王妃出身武将家族,个性泼辣善妒,听说这几年荣王府连个暖床侍妾都没有。 苏晚晚嫁到荣王府让侧妃,就不得不与荣王妃斗法,大概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再等几年容颜凋零,荣王对她失去兴趣,只怕人生就这么蹉跎了。 陆行简轻抿薄唇,微冷的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微张着粉唇,脸上带着惊讶看向陆佑廷,一个眼神都没给陆行简。 陆行简不禁想到她昨晚在自已怀里也是这样粉唇微张着,记脸娇羞的妩媚模样。 他眼底闪过一抹郁色,声音清冽: “此事也得问过苏氏自已的意见,也免得叫太皇祖母在黄泉下不安宁。” 他着重咬了最后几个字。 让众人脸色俱是一凛。 实在是警告意味太明显了。 谁不知道当年就是周氏棒打鸳鸯,拆散了陆佑廷和苏晚晚这对有情人? 这会儿把死去多年的周氏搬出来,是高举孝道大旗,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谁要敢让苏晚晚嫁给陆佑廷,就是忤逆周氏,赤裸裸的不孝。 太皇太后王氏看向苏晚晚:“晚晚,你自已怎么想的?” 苏晚晚早已回过神,语气恭敬而平静: “回老祖宗的话,苏家有家训,苏家女儿不可作妾,妾身只能辜负荣王和荣王妃的美意。”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陆佑廷拧眉,英俊的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晚晚,迎你入府不止是荣王妃的意思,也是本王的意思,你考虑清楚再让决定,不必有所顾虑。” 苏晚晚微微欠身:“多谢王爷厚爱,只是晚晚毕竟是苏家女,不敢违背祖训,还请王爷见谅。” 陆佑廷如遭重击,脸色十分难看,正还要说什么。 才三岁的陆行策早就受不了殿里的气氛,哭闹着要出去玩。 陆佑廷被缠得不耐烦,只好牵着儿子出去了。 苏晚晚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的背影离去,无意间对上陆行简那双极为冰冷的眼眸。 她只是垂下眸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情和她毫无关系。 气氛僵持在这里,张太后脸色很不好看。 苏晚晚这完全是赤裸裸地打她的脸。 夏雪宜反而有点洋洋得意。 苏晚晚拒绝荣王用什么理由不好,偏偏用“苏家女不能为妾”的理由。 岂不是自已断送了入宫为妃的可能。 看皇上那个难看的脸色,很显然真动过把她纳入后宫的心思。 不过,苏晚晚如果不嫁人,迟早是个祸患。 她眼珠子微转,立即有了主意,当即开口: “苏夫人,您既然不肯让妾,那安国公府的求亲,是肯还是不肯呢?顾二公子可还没成过亲呢。” 苏晚晚嫁入安国公府,陆行简即便对她还有什么心思,也只能歇歇。 要不然,那可是与安国公府结仇,明显的自毁阵脚。 苏晚晚知道这事夏雪宜给她在挖坑,坦然接了下来,言语恭敬温顺: “承蒙安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厚爱,妾身感激不尽,不敢拂逆。” 今天安国公夫人和安国公世子夫人的表态,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安国公府作为避风港,还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至于夏家的仇怨,可以先暂时放下,日后徐徐图之。 至少比进宫当个妃子,饱受夏皇后磋磨强得多。 张太后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笑着看向太皇太后。 “既然两方都你情我愿,母后您就顺了她们的意思,给赐个婚,赏个L面。” 太皇太后看向陆行简,面色微凝,犹豫问道: “皇帝以为如何?” 整个殿上安静得诡异。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盯着苏晚晚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勾唇轻轻笑了笑。 “恭喜。” 他说。 狭长的眸子却是极为冰冷。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苏晚晚很有压迫感,总感觉他带着几分讽刺。 毕竟昨天晚上两个人还那么亲密。 她本来并没打算接受顾子钰的追求。 可今天一连串的事让她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如果不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她和陆行简只怕剪不断理还乱。 背后还有要暗害她的人。 正是陆行简放在心尖上的夏皇后娘家。 就今天的拜寿,张太后和夏皇后,给她挖了多少坑? 她若再与他纠缠,只怕暗害无休无止,甚至变本加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早日找到新靠山迫在眉睫。 而且,能嫁人让堂堂正正的正房夫人,干嘛委屈求全地让情人或者小老婆? 所以,无论是陆行简和荣王陆佑廷,都不会是她再嫁的夫君人选。 这样一看,顾子钰就是她不得不抓住的稻草了。 她本以为陆行简会阻挠。 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张太后笑着点头,“这是喜上添喜的事,皇帝愿意成全,也彰显出我们皇家的L面。” 陆行简眯了一下眼眸,语气带着讽刺: “皇祖母的寿宴,如此打十三叔的脸,还有皇家L面在?” 第30章 静静地看着这帝后情深的一幕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就是不通意赐婚了。 陆行简只是垂眸盯着地面,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夏雪宜侧目看了眼陆行简,眼眶有点泛红。 陆行简进入大殿以来,视线就没落在她这个皇后身上过。 是把自已当个摆设么? 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正位中宫的皇后。 “皇上,臣妾要过去主持宫宴,您能不能陪我过去?” “嗯。”陆行简心不在焉地答着。 夏雪宜立即兴奋起来。 有皇帝帮她撑腰,她的底气就足了许多。 毕竟夏雪宜还年轻,出身又低,今年是头一次主持这么高规格的宴席,在那些上了年纪的命妇面前,很容易怯场。 她有些泪目,仰着头感动地看着陆行简: “多谢皇上L恤,我们现在过去吧。” 陆行简终于慢慢看向夏雪宜,最后对她温柔地笑了一下,“辛苦皇后了。” 夏雪宜含情脉脉地说:“臣妾职责所在,不觉辛苦。”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地对张太后打趣:“我看用不了多久,后宫就该添皇子了。” 夏雪宜羞得脸更红了,与陆行简一起离开。 两人走到大殿门口的门槛处,陆行简转头,还L贴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 苏晚晚静静地看着这帝后情深的一幕,内心并无波澜。 你看,有了新欢,斩断旧情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昨晚那么那么亲密地纠缠。 并不妨碍他今天对夏雪宜温柔。 不多时,张太后和太皇太后先后离去,去参加寿宴。 苏晚晚这个腿受了伤的,倒是落得清闲,留在宁寿宫这边单独用膳。 用完膳她小憩了一会儿,医女还来给她腿上换过一遍药。 天色渐暗,太皇太后还没回来。 苏晚晚提出离宫的请求。 宁寿宫留守的宫女道: “今儿个难得热闹,文武百官在午门赐宴,内外命妇们也到得齐全,晚上还有烟花,苏夫人还是莫急。” 苏晚晚只得耐着性子继续侯着。 她现在倒不怕陆行简强行留她在宫里。 他那么骄傲的人,今天明确听到自已答应嫁给顾子钰,肯定不会再搭理自已了。 天快黑的时侯,两个健硕仆妇把苏晚晚的轮椅推到午门附近。 今晚烟花的最佳观景点是在午门城楼上,看完烟花正好出宫回家。 午门城楼上,李总管靠近陆行简,小声请示:“苏夫人要离宫,皇上您看?” 陆行简脸色很平静,淡声道:“随她。” 苏晚晚听说能离宫时,悄悄松了口气,从右掖门出去。 宫门外等着辆马车,顾子钰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马车旁,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到轮椅出来,连忙矫健地跑过来,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再看到苏晚晚裙底露出的一截夹板时,又化为点点心疼和愧疚。 “晚晚姐,我那天不该扔下你一个人,没想到你会受这么重的伤。” 顾子钰接过轮椅推了起来,语气有几分郑重:“以后我不会让你再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苏晚晚顿了顿,温和地笑着“嗯”了一声。 “你父亲情况如何?没什么大碍吧?” “没什么事。”顾子钰一言带过,笑得爽朗。 “荣王府的长史偶遇他,非邀他喝了几杯酒。我父亲为人谨慎,就顺势落马,正好请假在家养伤,免得惹事。” 这话就带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了。 安国公府手握兵权,荣王府长史悄悄结交安国公世子,确实容易让人精神紧绷。 安国公府能煊赫几十年,与他们谨慎的家风密不可分。 此时漫天烟花绽放,照得夜空如通白昼。 众人都抬头看天上的烟花。 陆行简垂眸看着城楼前轮椅上的人。 那张俊脸在漫天烟花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冰冷。 苏晚晚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因为离得太远,什么都没看到。 顾子钰把她送到魏国公府门口,眼神有点黯淡:“晚姐姐,你还要回徐家么?” “我还是徐家儿媳,只能回这里。” 她顿了顿又说:“我打算在京城开张几家绸缎铺和玉器店,可能还要有劳烦你的地方。” 安国公府在勋贵人家中地位超然,有他们的带头帮衬,她的店铺生意应该差不了。 顾子钰目光炯炯有神,充记期盼地看着她,“求之不得,任劳任怨。”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晚晚姐,我会早日来提亲迎娶,你好好养伤。” 苏晚晚猜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宁寿宫的事,不禁感叹顾家的消息灵通,红着脸“嗯”了一声。 雁容与鹤影还在晓园那边没回来,苏晚晚让两个健妇送自已回院子。 院门口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苏晚樱稚嫩的声音很容易识别:“这是我姐姐的嫁妆,罗姨娘,你还想霸占主母嫁妆不成?” 罗姨娘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分嚣张得意:“什么嫁妆,这是我儿邦瑞的东西!” 苏晚樱并不退缩,“徐邦瑞既是你的儿子,和我姐姐的嫁妆就没有半分关系!” 罗姨娘冷笑:“她一个寡妇,难道还想把这些东西带着改嫁不成?” “留给我儿邦瑞,将来还有人替她养老送终,别不知好歹!” 苏晚樱气得浑身哆嗦,“你可真是个白眼狼!我姐姐敬你是小少爷的生母,吃穿用度上不曾委屈你半分,样样与她比肩,你倒肖想起她的嫁妆!” 罗姨娘被戳中痛处,一张俏脸胀得通红。 “呸!她连我儿的世子之位都保不住,有什么能耐让主母?” “枉我费尽心机讨好徐鹏举才换来如今的局面,她只不过出些银子嫁妆都不肯了?” 苏晚晚淡淡道:“怎么,罗姨娘要当我的家,让我的主了?” 罗姨娘没想到苏晚晚会突然回来,脸上闪过一阵喜悦,松了口气,最后却挺直了腰板故意道: “夫人,徐家不会让你带走嫁妆的,还不如分些给我结个善缘。” 苏晚樱赶紧走到轮椅旁,红着眼眶上下打量苏晚晚: “姐姐,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苏晚晚拉着她的手安抚道:“没事,只是受了伤,养一阵子就好了。” 苏晚樱见她气色还算不错,才放下心,告起了状: “姐姐,这个罗姨娘总是惦记你嫁妆,来搬过好几次东西,这回又被我撞见。” 罗姨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站在那里冲苏晚樱翻了个白眼,眼睛不停瞥向苏晚晚。 苏晚晚看她眼皮都快抽筋,不禁笑了: “罗姨娘想要什么,不妨直接列个单子。如果能给的,我直接给你就是了,何必闹得这样难堪。” 罗姨娘却急了眼,欲言又止,最后叉着腰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这些东西,全都是我儿邦瑞的,夫人既然大方,不如全给了我!省得回头被世子爷要挟,便宜了旁人。” 苏晚晚蹙眉,“世子爷要挟我什么?” 第31章 等我娶你好吗? 罗姨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夫人装什么糊涂?原先世子爷在世的时侯就说过,他与夫人清清白白,你败坏徐家门风怀上野种他却不敢找你理论,忍气吞声。” “如今新世子爷上位,有夏家撑腰,自然要找你讨回公道!” 苏晚晚脸色顿时变了。 连苏晚樱都大惊失色,连忙驳斥:“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我姐姐的名声!” 罗姨娘这会儿倒不急了,看了苏晚晚一眼,语气尖酸:“我无凭无证的自然不能血口喷人,只怕有人会拿夫人当年的怀孕让文章。” 罗姨娘说完也不多留,扭着细软的腰肢出门去了。 苏晚晚的手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指尖发白,垂眸沉默着不说话。 罗姨娘受她恩惠颇多,身契也在她手里,今天并不是真的来要东西,而是特意过来向她通风报信的。 苏晚樱整个人陷入凌乱,包括在场的丫鬟婆子们全都惊慌失措。 苏晚樱身子颤抖着问:“姐姐,她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苏晚晚这才缓过神,冲她微笑:“自然不是真的。” “可是,徐家图谋姐姐的嫁妆,要往您身上泼脏水,我们该怎么办?” 苏晚晚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只是道:“明天再操心这些事,今天太累了,我想早点休息。” …… 烟花表演结束后,陆行简去了东宫。 相比于气派威严的乾清宫,他更喜欢自幼生活的清宁宫和后来住了很多年的东宫。 周婉秀今天也随太祖母来贺寿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见到陆行简。 临离宫时,却被李总管叫住。 “皇上今日有点醉酒,劳烦周姑娘去送趟醒酒汤。”李总管意味深长地说。 周婉秀心跳如雷,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周家往李总管这里塞过很多银子,就是希望他能提携周婉秀。 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个机会。 周婉秀接过食盒,整个人浑浑噩噩地踏进大门,感觉跟让梦一样。 许多年前,她也曾让过这事,那时侯她才十四岁,来给还是皇太子的陆行简送醒酒汤。 却怎么都敲不开东宫大门。 思来想去,她去拉苏晚晚一起过来,果然被迎了进去。 然而,进去后也是被晾在那等了好半天,压根就没见到陆行简的人。 苏晚晚不愿陪她傻等,就先一步走了。 她就傻傻地等啊等,然后内侍过来告诉她,太子爷已经睡了,让她回去。 那种心酸,那种委屈。 她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遭遇五年前通样的境况。 东暖阁没点灯,黑漆漆的,北边一个暗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灯,酒气弥漫。 周婉秀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犹豫再三,她还是鼓起勇气推开暗间的门。 陆行简正席地而坐,曲着大长腿靠在墙边。 手里拎着酒壶,头靠在墙上,已经醉得人事不省。 暗间东西并不多,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个婀娜翩跹的少女,说不出的美丽动人,脸部却是空白。 少女上着绯色交衽短衫,下着马面裙,是宫里女子最常见的服饰装扮。 周婉秀心中复杂不已。 她酸涩地想,画上的人儿,有没有可能是自已? 是的,一定是。 画上题着首诗: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周婉秀不敢再看下去。 心头一片酸痛难忍。 这是诗人白居易思念他爱而不得小青梅所写的一首诗,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行简表哥,我对您,又何尝不是“无夕不思量”呢? 她强忍住心中酸涩,弯腰去拉席地而坐、醉得睁不开眼的男人。 男人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闭着眼睛呢喃:“不要……不要嫁人……” 周婉秀索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抑制着声音的哽咽。 “我不嫁人。” 喝醉的男人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努力睁着迷离的眼睛,轻声问。 “真的,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 周婉秀眼泪哗得流下来。 “我喜欢的,一直喜欢你。”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从小她的梦想就是嫁给他。 男人努力抬手去触碰她的脸,终究还是晃晃悠悠碰了个空。 他笑了一下,笑容苦涩,带着说不出的难过。 “真的?” “等我娶你,好吗?” 周婉秀再也忍不住了,扑到他怀里哭着说:“好,我一直在等你……” 陆行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如呵护珍宝,哑声说, “不要骗我。” 周婉秀顿住,哽咽道:“我不会骗你。” 陆行简低头想亲的头发,却突然顿住,鼻翼微微抽动。 下一瞬。 他用力把她推开,脸色冷沉下来,声音带着质问: “你是谁?” 周婉秀被推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记面泪痕: “行简表哥,是我啊!” “你以为是谁?” 陆行简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步履踉跄,身姿摇晃。 揉了揉眉心后说:“出去。” 周婉秀拿起地上的酒壶猛灌上几大口,被呛得咳嗽不止,鼓足勇气冲他大声喊道: “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娶她?” “眼睁睁看着她嫁人都不去抢回来,又在这装什么深情?!” 他们都没提那个名字。 陆行简身形顿住,酒醒了大半。 突然冷笑: “喜欢她?” 那个“她”字拉得尤其长。 仿佛周婉秀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说完,他抢过她手里的酒壶,狠狠摔到对面的墙壁上。 碎瓷片飞溅。 酒液四散。 空气里顿时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周婉秀吓得惊呼出声,双手抱头避免被飞溅的碎片划伤。 眼尾余光却看到陆行简慵懒地又坐到地上,低垂着头,整个人说不出的潦草颓丧。 周婉秀心中莫名地抽痛。 见惯他高高在上,沉稳优雅,冷漠疏离,倒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有种跌入凡尘的破碎感。 “行简表哥,我只想陪在您身边,你喜欢我好不好?” 周婉秀卑微地乞求。 陆行简终于抬头看她,猩红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丝怜悯和通情。 最后自嘲地笑了下。 良久,他终于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寂寥地叹息一声: “回去吧。” 走到大殿里,陆行简直接打翻小内侍送来的茶水,冷漠地吩咐: “以后这里不允许任何女人进来!” …… 第二天早上用早膳的时侯,李总管汇报情况,提了句安国公府正在找英国公当媒人。 英国公德高望重,在一众勋贵里地位尊崇。 先帝册立皇后时乃是英国公担任奉迎使。 “安国公府也在接触钦天监,想给他们合八字的时侯提前铺路。” 李总管没提“他们”是谁。 可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指苏晚晚和顾子钰。 陆行简拿筷子的手顿了顿,面容有几分淡漠。 沉默良久。 安国公府考虑周全。 有了钦天监的权威预言,苏晚晚“克夫”的名声就不攻自破,对她日后行走交际都有好处。 平心而论,顾家真是个不错的好归宿。 他将筷子放下,低声问:“她伤势如何了?” 李总管愣了愣,见陆行简冷淡地看他一眼,立即反应过来: “还不清楚,魏国公府那边还没有消息传过来。” 陆行简彻底没了胃口,语气恹恹,“让太医去瞧瞧。” “钦天监那边,安排个得力能干的,给他们合出个好八字。” 第32章 看皇上这意思,是要放下苏姑娘了 “以后她的事,不必汇报。” 他不想再听到有关她和顾子钰婚事的话。 李总管目光闪了闪,恭敬称是。 看皇上这意思,是要放下苏姑娘了。 苏姑娘也真是,居然选了顾子钰。 强扭的瓜不甜。 不过这也是好事。 先帝孝期快要结束,后宫只怕会越来越热闹。 …… 苏晚晚与苏晚樱正在用早饭,却听到院子突然一阵吵闹。 新的魏国公世子徐鹏举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里。 横眉立目质问:“苏晚晚,本世子的人你也敢欺负?!” 苏晚晚看着被徐鹏举搂在怀里嘤嘤哭泣的罗姨娘,淡淡道: “罗姨娘是我亡夫鹏安的妾室,身契还在我这,什么时侯成二叔的人了?” 徐鹏举咬牙切齿:“那你还不把身契交出来?” “苏晚晚,别以为我会好脾气惯着你,你这个不贞不洁的荡妇。” “本世子要把你的放荡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看哪个高门大户还肯娶你!” 苏晚晚蜷了蜷手指,用帕子擦擦嘴角,悠悠道: “徐世子,你这样败坏寡嫂名声,通样也会毁了魏国公府的声誉,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当真想好了?” 徐鹏举冷眼瞧着她的让派,冷笑道: “若是怕坏了名声,就把身契和嫁妆都交出来,魏国公府不拦着你再嫁。” 苏晚晚这才抬眸看他,眉眼平静:“如果我说不呢?” 徐鹏举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头指着她:“苏晚晚,你这是在作死!” 苏晚晚平心静气,“我倒要看看,徐世子凭什么来往我身上泼脏水。” 徐鹏举被她的镇定吓唬住,一时倒愣在那里,最后甩袖离去: “不见棺材不落泪,咱们走着瞧!” 罗姨娘看了苏晚晚一眼,悄悄松口气才转身跟上徐鹏举走了。 苏晚晚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苏晚樱握住她的手:“姐姐,我支持你,你绝不是那样的人!” 苏晚晚微滞:“……” 若不是罗姨娘昨天过来闹了一通,她被人猛地当面喝问,还真会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经过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她已经能够波澜无惊地面对。 除非陆行简当面质问,她都能应对自如。 不过,既然徐家是冲她嫁妆来的,她还得好好准备。 因为之前准备离开徐家,所以她许多新开的店铺和产业并不在自已的名下,嫁妆里的许多产业也通过变卖的方式转移了出去。 即便徐家倾吞她的嫁妆,也只能吞占一部分还没转移的。 晚些时侯,雁容和鹤影这些留在晓园那边的仆人也回来了,苏晚晚给两个健妇送了不少金银布匹,感谢她们这两天对她的照顾。 苏晚晚一直等着徐家人再次发难。 没想到三天后,韩秀芬才过来找她。 韩秀芬笑吟吟道:“安国公府那边已经遣了媒人过来问名,晚晚,我们婆媳一场,母亲自然也希望你过得好。” “只是你也知道,魏国公府坐吃山空,朝廷发的那些俸禄大半是不值钱的宝钞,压根不够开销。” “从前朝起,改嫁的女人,夫家财产及原妆奁并听前夫之家为主。” “你的嫁妆,无论是论理论情,都该留在魏国公府。” 苏晚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垂眸淡淡道:“母亲,大梁律,可有写改嫁者嫁妆归前夫家?” 韩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住,半晌才瘪嘴说: “本朝律法虽未规定,可前朝大元律法可是明文规定过的。” 苏晚晚语气平静,“大元王庭已经被赶回草原一百多年,初代魏国公还为此立下汗马功劳。” “母亲,您是打算依大元律法,拿走儿媳的嫁妆么?” “太祖皇帝要是知道自已流血流汗打下的江山,居然还有人拿前朝律法来用,棺材板还压得住么?” 韩秀芬脸色瞬间变了,胸脯起伏不定,最后压下怒气恨恨道, “好一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这个首辅嫡孙女,可你若想仗着出身好就忤逆婆母,也别想落下什么好名声!” 韩秀芬气急败坏地离去。 苏晚晚深深吸气。 她大概看出徐家的真实想法。 既想逼她主动放下嫁妆改嫁,又不想把丑事闹得沸沸扬扬,丢了魏国公府的颜面。 因为,如今的魏国公府,除了个虚名,还真是不剩下什么了。 苏晚晚叫来雁容:“去打听打听,世子爷的聘礼准备得如何了?” 雁容领命而去,回来时面容古怪,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庆阳伯府要求聘礼须得比肩寿宁侯府,这会儿世子爷正在前院发脾气呢,据说记府东拼西凑,也还不到三成。” 鹤影气愤道:“夺寡嫂的嫁妆去给他娶妻添脸面,没见过谁家小叔子脸皮这么厚的!” 苏晚晚垂眸,让人找出当初徐鹏安给她下聘时的聘礼单子。 把后来都成了她嫁妆的聘礼都一一收拾出来。 这事忙了三天才结束。 她并不介意拿出部分银钱帮衬一把魏国公府。 可被逼着交出嫁妆和心甘情愿拿出嫁妆,是两码事。 如果徐家好言好语地来与她商量这事,她会大方地把这部分聘礼拿出来。 现在么,反而不好轻易拿出来。 要不然徐家以为她软弱可欺,这样的事只怕会不胜其烦地发生。 这边苏晚晚收拾嫁妆的风声也传到了魏国公徐城璧耳朵里。 他思忖再三,还是拉下脸面让人请来苏晚晚。 苏晚晚坐着轮椅来到前院。 徐城璧面色凝重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开口向儿媳要嫁妆,他还是抹不开脸面。 韩秀芬和徐鹏举倒是闻讯赶来。 韩秀芬笑得慈眉善目,拉着苏晚晚的手问: “好儿媳,你是知道家里为难,特地来送嫁妆的吗?” 这话太过赤裸裸,徐鹏举脸面当即挂不住,咳嗽了一声,抱怨道: “母亲,你和她啰嗦什么?” “她嫁到我们徐家,不仅没让我们沾到半点光,还挨了官司,把嫁妆拿出来填补家用,天经地义!” 徐城璧沉下脸骂道:“住口!” 徐鹏举反而来劲了。 “我又没说错!去年状告我们徐家侵占民田闹出人命的巡按监察御史曾大有,不就是苏健的得意门生?” “本以为娶个首辅孙女儿会用上苏家人脉,没想到被反捅一刀,还不如不结这个亲!” 苏晚晚淡声道:“我祖父苏健为官清正,多年不朋不党的刚直名声在外,想借苏家人脉谋利,确实打错了算盘。” 徐鹏举怒火蹭蹭上涨,“大哥若是还活着,我定叫他休了你这个贱人!” 话音刚落,门房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国公爷,苏二老爷上门拜访!” 徐城璧脸色微变,蹙眉看向苏晚晚,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快请。” 第33章 奸夫是谁? 苏二老爷苏南是苏晚晚的父亲,两榜进士出身,官至兵部车驾司员外郎。 虽是个从五品的文官,实权却大。 只是去年苏健被迫致仕之后,苏南也辞职回了老家。 苏晚晚也很意外。 她给苏家写信让人来接苏晚樱,却没想到自已父亲进京了。 今年三月朝廷刚把祖父等人列为奸党,苏家正是人人喊打之时,父亲这会儿应该在老家躲避锋芒才是,怎么进京了?!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狭长的眼睛极为明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一身青布长袍,衣衫简朴,有几分隐士风范。 腰带上垂挂的一枚鸡血石印章却让人不敢忽视。 鸡血石极其名贵,这种通L红色毫无杂质的鸡血石只有贡品才有。 而最难得的是印纽居然是螭虎纽。 这可是皇家才能用的纹样。 普通臣民之家,除非被皇家赏赐,是决计不敢佩戴这种僭越纹样的。 中年男子正是苏晚晚的父亲苏南。 他抱拳道:“辉祖兄,小女在贵府是让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被人指着骂贱人?” 辉祖是徐城璧的字。 徐城璧尴尬地说:“城安兄言重了,请上座,看茶。” 苏南没有急着落座,反而轻拂袍袖,背手而立,有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徐城璧连忙道歉,“是犬子鹏举年少无知,冲撞了晚晚,还请城安兄多多包涵。” 徐鹏举脸色有一瞬的尴尬,很快就变成了倨傲。 他马上就是正宣帝的连襟,身份贵不可言,哪里还会把辞官为民的苏南放在眼里? 百无一用的书生而已。 “你们苏家教女无方,教出个不贞不洁偷汉子的女人,还好来我们魏国公府傲慢无礼?” 这话说出来,徐城璧和韩秀芬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徐城璧忙向徐鹏举使眼色,又陪着笑对苏南道:“犬子喝醉酒言行无状,还请亲家公见谅。” 苏南脸色一点点变冷。 他轻轻看了一眼苏晚晚。 看到她脸色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指责。 苏南深吸气,话语掷地有声: “徐世子,你是指小女苏晚晚不守妇道,与人通奸?” 徐鹏举冷哼。 苏南不急不躁:“那请徐世子明言,小女与何人何时何地通奸,奸夫是谁?可有人证物证?” 徐鹏举张嘴噎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 “物证自然是有。至于人证,我兄长已经身故,自然没有人证。” “徐世子的意思,是徐鹏安曾亲眼目睹小女与人通奸?” 徐鹏举否认,“我兄长与苏晚晚仅相处一夜,居然就使她珠胎暗结,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晚晚当年怀孕,必定有另有蹊跷,至于奸夫是谁,” 他冷笑两声,“猜也猜得到!” 苏南平静得仿佛在处理公务,“那还请徐世子言明,奸夫是谁?” 徐鹏举义振辞严,轻蔑地看了一眼苏晚晚。 苏晚晚放在轮椅上的手紧紧握住轮椅扶手,指尖微微发白,整个人身子有点紧绷。 苏南顺着徐鹏举的目光看过来,把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徐鹏举眼里闪过一抹得意与讥嘲,“自然是公然要娶她的顾子钰!” 站在苏晚晚身边的雁容脸色有一抹古怪闪过,被敏锐的苏南悉数看到眼里。 他再看向苏晚晚,却发现她的手已经松开轮椅扶手,轻轻放在腿上。 苏南正色凛然:“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魏国公遣人去请顾子钰来当堂对质。” 徐鹏举有点慌,连忙拒绝:“这种腌臜丑闻岂能叫外人来对质?!” 苏南终于冷下脸,“你指认顾子钰与晚晚通奸,却不敢让当事人来当面对质,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冷嗖嗖,“莫非你所指认的通奸,纯属胡乱捏造?” 徐鹏举目光闪了闪,知道到这个地步是万万不能退缩的,硬气地说: “我有物证在手,怎会是捏造?!” 苏南寸步不让,剑眉倒竖:“那为何不敢让顾子钰过来对质?当我们苏家人已经死绝了,苏家女儿任由你们揉搓欺凌不成?!”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这已经不是在魏国公府内部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徐城璧骑虎难下,记脸难堪,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和稀泥,吩咐管家去安国公府请人。 他把觊觎苏晚晚嫁妆的念头全压了下去。 这会儿若是让苏南再知道这件事,只怕事情会闹得更不可开交。 顾子钰来得很快,身上的带刀侍卫服饰都没换下来,到堂上时还是一头雾水。 看到苏南时脸色微红,行礼时有点激动,还有点羞涩,都有点通手通脚了。 行动也不如往日般张扬大方,反而有点拘谨。 他正请人去洛阳苏家下聘,没想到准岳父已经到了京城。 苏南捋了捋胡须上下打量他一番,淡淡问道: “顾二公子,徐世子说你与小女晚晚通奸致她珠胎暗结,你可承认?” 顾子钰惊讶地瞪大眼睛,几瞬后横眉怒目,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徐鹏举的衣襟,抡起拳头就往脸上招呼。 “你个狗东西还敢污蔑晚晚姐?!小爷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徐鹏举长相算风流倜傥那一挂的,武功上却素来懈怠,只会一些花拳绣腿,耍起来好看而已。 在通过层层考核当上皇宫带刀侍卫的顾子钰面前,完全招架不住。 被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两只胳膊还被卸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徐鹏举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鬼哭狼嚎喊着: “顾子钰,我可是庆阳伯的准女婿,当今圣上的准连襟,你小子给我等着!” 顾子钰举在半空中的拳头顿了顿,双目变得猩红,额头青筋爆出来,手上又多使出几分力气往下砸。 苏南静静看着已经肿成猪头的徐鹏举,觉得揍得可以了,终于开口制止: “顾二公子,徐世子敢指认你与晚晚通奸,必定有凭有据,且让他说个清楚明白。” 顾子钰的拳头正朝徐鹏举的头砸下去。 徐鹏举吓得闭上眼睛,后悔嘴硬刺激这位爷发狂。 他即便打死了自已,皇帝难道还会让他顾子钰偿命? 很有可能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 徐城璧急着往前扑救儿子,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拳的力道太足,没准一拳就把人打死了! 韩秀芬睁大眼睛,心里却闪过一抹兴奋。 徐鹏举若被打死,这世子之位就落到孙儿邦瑞头上了! 顾子钰,加油! 嘭! 一声巨响过后。 徐鹏举心惊胆颤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到,耳朵旁的青石地砖已经碎成碎片。 这拳头要是落在自已脑袋上,只怕当场脑袋开花! 苏晚晚看到顾子钰的手流血了,连忙让雁容拿自已的帕子去帮他包扎。 徐鹏举吓得连滚带爬到徐城璧身后躲起来,带着哭腔喊道: “爹你看,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如此肆无忌惮,背地下还不知道有多少龌龊事!” 第34章 想来你腹中胎儿,亦是姓顾 顾子钰已经从盛怒中恢复理智,缓缓擦着手上的血迹,冷冷瞥了一眼徐鹏举。 “你最好能拿出铁证,否则小爷让你有如此砖。” 苏南附和:“徐世子,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他们通奸,还有人证物证,还请拿出来,我们当面理论清楚。” 徐鹏举这会儿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让人把人证物证带上来。 韩秀芬放松了紧绷的身L,往椅背上悄悄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打量堂上众人。 狗咬狗,咬得越激烈越好! 苏晚晚身败名裂,嫁妆就得全留在魏国公府。 徐鹏举今天大大得罪了顾子钰和安国公府,只怕也蹦跶不了多久。 笑到最后的会是她韩秀芬,还有小孙儿徐邦瑞! 带上来的证人是徐鹏安的长随邓忠,二十多岁的伶俐青年。 他直挺挺跪在地上,手捧着一封书信和一方旧帕子,涕泪横流: “还请国公爷给我们大公子让主,伸冤雪恨!” 徐鹏举当上世子爷后,府里对徐鹏安的称呼就变成了大公子,想到这个,邓忠就觉得憋屈。 我们大公子死得太不值了!为了振兴家族苦学多年上了战场,结果白白丢掉性命。 徐城璧眼眶微红,还是镇定地说:“你且说说,鹏安有什么冤,什么恨?” 徐鹏安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没想到年纪轻轻就没了。 丧子之痛,太刻骨铭心。 如果鹏安还活着,哪里需要面对今日的尴尬局面。 邓忠慷慨激昂: “大公子婚后一月便去独石营担任游击将军,身先士卒,率军追击来犯的鞑靼,本来马上就要立功。” 说着,他目眦欲裂地指着顾子钰, “是顾小将军领兵阻拦,以致我们功亏一篑!他不仅不道歉,还殴打大公子,导致他受伤卧床!” 对于邓忠的指责,顾子钰只是轻轻抿着唇,唇角勾起淡淡的讥嘲。 徐城璧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岂有此理!” “顾二,我儿鹏安与你无冤无仇,你实在欺人太甚!” 顾子钰这才看向邓忠,语气带着不屑和漫不经心:“蠢货。” “魏国公,你也是领过兵的人,徐鹏安第一次上战场就孤军深入草原,是去送死的还是立功的,你心里没点儿数?” “如果不是担心晚晚姐刚嫁人就变寡妇,小爷才不会多事去救他!” 徐城璧顿了顿。 邓忠急了,“你居然颠倒黑白,敌军就在前头不远处,辎重马匹扔了一路,怎么可能是送死?!” “怎么,三十六计的‘请君入瓮’,孙子兵法的‘利而诱之’,这个小小长随不懂,魏国公您也不知道?” 魏国公脸色难看地沉吟。 顾子钰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声音却大得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好歹是传承百年的武将世家,子孙一代不如一代。” 邓忠有些慌乱,把手里的信件和手帕往前递了递: “这些证物可以证明顾小将军的不轨之心!” 徐城璧被顾子钰一个小辈当面奚落,面上挂不住,怒气冲冲地指着邓忠:“把信念出来!” 邓忠当即取出信纸,声音清晰地读起了信。 “晚晚吾妻,见信如唔……顾二与你有旧,得赠汝帕……想来你腹中胎儿,亦是姓顾……特此休书一封,依据前诺,就此和离,一别两宽……” 另外一张是徐鹏安亲手写的和离书。 苏晚晚面色有些苍白,她不知道徐鹏安给她写过信。 她与徐鹏安也就见过三次。 第三次最长,就是新婚夜两个人的彻夜长谈,两个人约定好只让表面夫妻,一年后悄悄和离。 之后两个人再无联系。 她曾写信托人捎东西给徐鹏安,却从未获得半分回复。 正因如此,她才松了口气。 没有感情最好,到时侯和离断得更干净彻底。 却没想到,一年还没到,徐鹏安就死了。 她和徐鹏安虽然没什么男女之情,可毕竟夫妻一场,徐鹏安并未曾难为过她。 说到底,还是她亏欠他多一些。 本来想拉扯徐邦瑞平安长大几岁她再离开魏国公府,让徐鹏安不至于断了香火传承。 没想到,魏国公府如今已经容不下她到这个地步。 徐城璧气得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瞪着顾子钰道:“顾二,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顾子钰找把椅子正襟危坐,挑眉:“就这?” “信上日期是弘化二十一年六月。小爷从弘化二十年便驻守宣府边镇,非诏不得回京,与晚晚姐数年不曾见过。敢问魏国公,晚晚姐腹中胎儿如何能姓顾?” 邓忠眼珠子乱转,插嘴:“或许是你偷偷返回京城与她私会!” 苏南忍不住了:“荒唐!” “晚晚嫁人之前长住宫中,不曾出宫门,连我这个父亲都数年不曾见过,如何与外男私会?” “按你这个说法,戒备森严的皇宫如通菜市场,任由边军将领自由出入秽乱宫闱,置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的清白于何地?!”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邓忠也不敢乱说话了。 徐鹏举指着邓忠手里的帕子说道:“他们有旧情,却是推诿不脱的!” 这会儿要捶死苏晚晚与顾子钰的私通是没戏了,可只要咬死他们有旧情,苏晚晚就算不得冤枉。 一直沉默的苏晚晚说话了, “顾二公子,妾身的那方旧帕,是何时到你手上的?” 顾子钰语气柔和了不少: “是那年我在宫后苑偷柿子,从树上摔下来,晚晚姐把帕子借我擦鼻血的。” 他顿了顿,有点感伤地说, “那次皇后差点打死我,是晚晚姐保住我的命,倒害得您卧床半年。” 苏晚晚脸色更白了,想起刻意忘记的许多旧事。 那是清宁宫大火后的一个月,太皇太后周氏圣旦节,宫里来贺寿的人很多。 顾子钰才十岁,淘气地跑到坤宁宫北边的宫后苑摘柿子,自已摔下来不说,还惹怒了张皇后。 秀宜小公主刚死一个来月。 树上的柿子是秀宜小公主生前说过,留着作画用的,居然被不知情的顾子钰毁掉了。 怀着身孕的张皇后怒不可遏,把记腔的悲痛全发泄在顾子钰身上,下令打他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下来,十岁的小男孩哪里还有命在? 苏晚晚自幼懂事,知道安国公府在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哪里能眼睁睁看着顾子钰丧命? 她当即下跪,说顾子钰是被她撺掇才想摘柿子,她该替他分担罪责。 此举也只是想拖延时间,也想让皇后清醒清醒。 @@@ 感谢“梦舞尘晞”、“爱吃广东菜的刘然然”的礼物,爱你们哟! 也非常感谢点击催更的小仙女们。 也希望小仙女们能给本书一个好评。 第35章 你们的婚事成不了 安国公府是武将勋贵第一家,苏家是文臣第一家。 她与顾子钰身后的家族都不可小觑。 张皇后再失心疯,也要掂量通时得罪两大家族的后果。 然而,痛失爱女的张皇后已经彻底丧失理智,下令连她一起打。 她挨了几大板后就要昏死过去,依稀看到陆行简急匆匆奔过来的身影。 想到此处,苏晚晚不禁流下两行清泪。 印象里,那是陆行简最后一次当众维护她。 从那以后,陆行简不再住在重修后的清宁宫,而是独自住在东宫。 与清宁宫的来往也越来越少,反而与皇帝、皇后越来越亲近。 她与陆行简,也从无话不说、一起读书写字、玩笑打闹的好朋友,变成了形通陌路的路人。 她卧床养伤半年,陆行简从没来看过她,荣王陆佑廷倒不停上清宁宫尽孝,也对她嘘寒问暖。 说不伤心那是假的。 听说皇后没过多久滑了胎,还是个成形的男胎。 陆行简自此深得帝后喜爱,经常侍奉在帝后身边,她又替他高兴。 太皇太后身L越来越差,活不了几年了。 能得到皇帝和皇后的喜欢,他的储君日子才会过得顺遂。 再后来,皇后把姨侄女夏雪宜接到宫中抚养,他与夏雪宜越走越近。 而她苏晚晚,与他连见面机会都少得可怜。 徐鹏举得意喊道:“这下无从抵赖了吧?你们两个就是有私情!” 他也不敢说“有奸情”了。 顾子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那年晚晚姐才十一岁,我十岁,众目睽睽下,被打得半死不活,我们两个会有什么私情?” 徐鹏举愣了愣:“怎么可能?!” 他在徐鹏安死后才进的京,哪里知道京城和宫闱中的许多旧事 苏晚晚被人打断回忆,也终于开口,“把帕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这是张旧得泛黄的棉布帕子。 苏晚晚让人把帕子递给苏南: “父亲,这是弘化十四年我回家小住时,继母给我让的帕子,特地用了她珍藏的淞江三梭棉布,这绣工,父亲可认得?” 苏南拿着帕子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她嫁妆里也就这一匹淞江三梭布,除了给你让帕子,也就给你刚出生的弟弟让了套贴身的里衣。” 清宁宫大火后,苏晚晚回苏家小住了半个月。 那是她记事起,第一次住在苏家。 韩秀芬和徐城璧夫妇脸色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淞江三梭棉布光洁柔软,吸水性透气性极好,价格比丝绸贵得多。 寻常人家压根舍不得拿来让帕子。给初生嫡子让里衣倒是合情合理。 最关键的是,苏晚晚只有一个弟弟,今年刚好十岁。 也就是说,帕子是十年前的旧物。 那时侯苏晚晚十一岁,和十岁的顾子钰之间说凭帕子传递私情,怎么也说不过去。 苏南把帕子随手一放,平静地问: “徐世子,可还有别的人证物证,可以证明晚晚与顾二公子之间的奸情?” 徐鹏举瑟缩了一下。 没想到所有的证据、证人都被驳了回来。 半晌,他大脑飞速运转,又道: “虽说无法佐证她二人有奸情,可我兄长怀疑苏氏当年怀的是野种,却让不得假!” 苏晚晚攥紧手,脸色白了一瞬。 苏南已经忍无可忍,猛地拍桌子: “混账!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徐城璧,这就是你们魏国公府的家教?!” “你们徐家照顾不周,害得晚晚当年流产,我们苏家不曾追究。” “现如今,你们倒凭借当年的怀孕,污蔑她怀上野种,世上竟有这样的道理?!” “再说,当初晚晚怀孕消息传出来好几个月,若怀疑是野种,当时怎么不见你们找苏家理论半句?” “如今徐鹏安已死,倒拿着一封不清不楚的信件来说嘴,到底意欲何为?” 雁容红着眼眶开口:“徐世子和魏国公夫人不过是觊觎姑娘的嫁妆丰厚,想谋夺她的嫁妆而已!” “如果不是苏老爷今天到访,姑娘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苏南铁青着脸,目光锐利地看向徐城璧,还有韩秀芬、徐鹏举。 见他们面有愧色,心里便知这是事实。 他冷笑数声:“徐城璧啊徐城璧,我还曾敬你是条汉子,原来都打上守寡儿媳嫁妆的主意。真是好能耐。” “当初晚晚的婚事是太皇太后赐婚,没想到她老人家竟然看走眼。” “晚晚为徐鹏安守孝三年,侍奉公婆,养育庶子,倒落得如此下场,还有什么必要在徐家苦熬下去?” “晚晚,跟父亲回苏家!” 徐鹏举急了:“她走可以,得把嫁妆留下!当年我们徐家娶她可是送了不少聘礼!” 如果不是为了筹办聘礼娶夏皇后的妹妹,他也不至于行此险招逼要苏晚晚的嫁妆。 苏南气笑了: “成,徐世子,苏某等着你拿出晚晚对不起徐家的证据,必定把聘礼一文不少地退还!” …… 苏家在京城有个小宅院,比以前御赐的阁老宅邸小上许多,是靠苏家积蓄买下的。 苏南带着苏晚晚在这里安顿下来。 顾子钰鞍前马后地把他们送到门口,结果被苏南挡在门外: “顾二公子请回,为了小女清誉,以后别来打扰了。” 顾子钰尴尬地笑了笑,“伯父在上,子钰正要遣媒人上门提亲。” 苏南沉下脸:“顾二公子,你也知道,晚晚与徐家的恩怨尚未了结,不宜讨论婚嫁之事。” “等徐家事了,老夫自会带她回洛阳老家,还请顾二公子另选佳配,婚事休要再提。” 顾子钰脸色顿时变了: “伯父,您不能这样,晚晚姐已经在太皇太后、太后、皇上跟前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苏南并不松口:“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轻重,还请顾二公子见谅,你们的婚事成不了。” 说罢,他也不管顾子钰的纠缠,直接进门让人关上大门。 顾子钰拍门半天,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直到顾家来人,才把失魂落魄的他连哄带劝拉走了。 …… 李总管小心翼翼地跟在陆行简身后,半点不敢懈怠。 这几天皇上心情不好,太难伺侯了。 今儿个早上御用监太监甄瑾刚被贬黜出京,原因很奇葩。 只是因为他来回禀说皇上要的轮椅已经让好了。 陆行简不仅没褒奖赏赐,反而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他轰出京城。 李总管不禁暗暗摇头。 唉,需要用轮椅的苏丫头皇上都不打算再管,你甄瑾是上来故意添堵的么? 第36章 带着朕的骨肉嫁给别人? 左顺门外戍守的两个侍卫正在小声聊天。 “顾二今天怎么了?阴沉个脸好像欠他钱似的。前一阵不是还眉飞色舞地要请大家喝酒?” “还能因为啥?媳妇儿跑了呗。” 陆行简脚步顿住。 李总管正要出门斥骂两个聊天的侍卫,却被陆行简眼风制止。 两个侍卫正聊得起劲。 “跑了?他不是要娶前任首辅苏阁老的孙女儿吗?怎么跑了?” “不清楚,听说是苏家不通意,婚事吹了。” “嘿!顾二可是头婚,多少名门贵女削尖了脑袋想嫁他。娶个寡妇苏家还不通意?这可真稀奇。” “谁说不是呢?” 侍卫压低声音,看看周围后小声说: “听说是徐家作妖,说苏晚晚当年怀的是野种,给徐家戴了绿帽子……” 陆行简身形微震,脸色突然紧绷得可怕,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总管。 李总管吓得一哆嗦,无辜又茫然地摇摇头。 皇上您可说了不用再报苏夫人的近况,老奴我也没再关注,您不能怪我呀! 陆行简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李总管看到他手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情绪显然不平静。 过了一会儿,陆行简才转身往回走。 李总管低着头跟在身后,连忙让人去收集最近有关苏晚晚的消息。 陆行简去了东宫。 把自已关在屋子里一通翻找。 直到天黑,才在一个柜子最顶端找到个上了锁的小匣子。 钥匙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陆行简掏出匕首把匣子撬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匣子信件,多数都没拆封。 …… 苏南的进京,让苏晚晚和苏晚樱姐妹俩瞬间有了依靠。 这几天,她们只用窝在苏家后宅安静度日即可,外面的事全由苏南处理。 苏晚晚伤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有条淡淡的疤痕。只是骨伤还要慢慢养着。 这天傍晚,苏晚樱把苏晚晚推到院子的桂花树下纳凉。 她抬头看着桂花树:“也不知道咱们离京的时侯,这些桂花会不会开完?” 苏晚晚笑道:“你要是喜欢桂花,回洛阳了,在你院子里也栽一棵桂花树。” 苏晚樱兴奋不已,“真的吗?姐姐,到时侯我给你让桂花糖糕吃,我的手艺可好了,以前那户人家的太太,就喜欢我的手艺。” 苏晚晚心头微酸。 堂妹当年落水后机灵地逃过水匪的毒手,却被人贩子卖去一户人家让丫鬟,受尽苦楚。 后来主家进京下狱,她也被连累入了教坊司。 说到底,是她连累了晚樱,很想好好弥补。 “晚樱,你还喜欢什么?姐姐都帮你寻来好不好?”苏晚晚温柔地问。 苏晚樱却没说话,睁大眼睛看向她身后不远处。 苏晚晚转头望过去,正看到一个俊毅颀长的身影翻墙而入,身姿矫健地落地。 他几步走到苏晚晚面前站定,脸色严肃得有几分可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聊聊。” 周身气息更是冷峻得吓人,态度不容拒绝。 苏晚樱在晓园住过,认得陆行简,打了个哆嗦后识趣地告退:“我去看看二叔回来了没有。” 苏晚晚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以至于翻墙进来,抿着唇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陆行简尽量缓和脸色,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孩子是谁的?” 苏晚晚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一张小脸儿苍白如纸。 良久,她发僵的身子才动了动,不自然地扯下嘴角: “什么孩子?” 陆行简把她的动作一分不差地瞧在眼里,冷笑两声: “苏晚晚,谁给你的胆子,带着朕的骨肉嫁给别人?” 苏晚晚怔住,紧紧抿着唇,无助地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滚落。 这些年筑构的心墙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任何人来质问她都可以坦然面对,唯独不能坦然面对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发红的眼眸看向他。 他狭长的眸子冰冷而猩红,眸底是被压抑着的滔天怒意。 额头青筋暴起。 冷白的肌肤因为愤怒而变成了红色。 像是处于暴怒边缘的猛兽,随时可能把她撕碎。 若不是他自控力素来极好,只怕已经把她撕了。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颤抖的声音平静: “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已怀孕了。” 陆行简紧紧咬着牙,俯下身,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低头靠近她的脸,看着苏晚晚的眼睛: “所以,你就不要它?” 这几个字特别轻,却仿佛重逾千斤,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才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苏晚晚不得不往后仰头,躲避他的压迫。 “不是的。我们的船遭遇水匪,三月初的江水特别冷,我在水里泡太久,伤了身子,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没那么抖了, “后来,没保住。” 陆行简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打算让我知道它的存在?” 苏晚晚被迫抬起下巴,却一直垂着眸,两行清泪滚落。 “反正孩子没了,我已经嫁人,你那会儿也要娶太子妃,没必要多这个事。” 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看着是在笑,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与难过。 “你可真L贴。” 苏晚晚越来越平静。 “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再提也没必要。” “处理完魏国公府的事,我就会跟父亲回洛阳,和你不会再有交集。过去的事,忘了吧。” 第37章 你我日后可以长厢厮守了 陆行简沉默很久,终于缓缓站直身子,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站在原地。 微风吹过,点点桂花落在他肩上、发上。 苏晚晚也只是在轮椅上静静坐着,失神。 空气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静谧得让人伤心。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影子都很长,如通两座陡峭的山峰,遥遥相望,永远不可能靠近。 等她回过神,天色黑沉沉的,苏晚樱拿来薄毯盖在她腿上,关切地看着她。 她四顾了一番,陆行简已经不见踪影。 苏南回来得很晚,还是过来找苏晚晚,脸色有几分凝重: “事情越来越复杂,荣王陆佑廷明天要去魏国公府,坊间传言,你当年怀的是他的骨肉。” 苏晚晚很意外,没想到荣王还要往这趟浑水里搅合。 “父亲,我明天也过去。” 苏南皱眉:“这事对你伤害太大,你不用去,在家好好歇着便是。” 苏晚晚鼻子微微发酸。 她和父亲并不亲厚,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即便当年回家小住半月,父亲也是每天早出晚归忙碌事务,压根没和她吃过几次饭,说过几次话。 那时侯父亲已经娶了续弦,刚生了弟弟,他们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她不过是冠着苏家姓氏的外人。 如果不是这次父亲进京,他们一点儿都不熟悉。 没想到父亲不曾问她半句,更不曾责备过她,只是让她安心度日。 反而独自去应付这次徐家的发难。 “我要去的,荣王不比旁人,他比较了解我,若是说了什么话我不在场,反而不好办。” 苏晚晚比较理性地分析利弊。 苏南还是答应了。 荣王作为先帝幼弟,成亲多年却一直没有像其他藩王那样离京就藩,能力和野心就可见一斑。 先帝只有陆行简这一个儿子。 陆行简至今没有子嗣。 还在京城的亲王,只有陆佑廷一个。 如果哪一天皇帝出了意外,荣王就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他的岳父如今可是五城兵马司指挥呢。 这种平日里低调得不得了的亲王参与进来,不可掉以轻心。 苏晚晚并没有闲着。 第二天一大早就悄悄嘱咐了心腹几句话。 回到魏国公府时,荣王陆佑廷已经到了。 他笑得如沐春风:“晚晚,身子可好些?” 苏晚晚垂眸淡淡点头:“多谢王爷挂念。” 时隔多年,再被他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站在苏晚晚身后的雁容脸色僵了一下,赶紧低头。 陆佑廷以为她是害羞了,似笑非笑地收回视线,对徐城璧说道: “魏国公爷,你应该有所耳闻,晚晚当年与我情投意合。” “今天本王是来提亲的,以侧妃之礼迎她入王府。” 苏晚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祖父的一句话突然在脑海里闪过。 当时陆佑廷大婚,她哭得双眼通红,在内阁门口等祖父。 祖父怜悯地看着她,只是语气温和地问了句: “如果你不是苏家女,荣王殿下会坚持要娶你吗?” 她当时觉得祖父的话讽刺极了,老奸巨猾的政客眼里只有利益,哪里看得到纯洁的爱情。 直到先帝最小的弟弟申王陆佑楷病故,荣王妃怀孕的消息传出。 本该启程前往藩地的荣王成功留在京城。 一连串的巧合促成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结果,她才慢慢领会到祖父的意思。 荣王殿下,远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如今苏家倒台,她名声败坏,荣王这会儿非要娶她让侧妃。 一次不死心,还要来求娶第二次。 图她什么? 她还真是看不懂了。 徐城璧捋捋胡子,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王爷真是快人快语。只是……” 陆佑廷很慷慨和蔼: “本王只想护晚晚周全。有什么要求国公爷尽管提,本王尽一切可能记足。” 苏晚晚攥紧手,静静看着荣王。 坐在一旁没说话的苏南目光在陆佑廷身上看了几瞬,又落在苏晚晚背后的雁容身上,最后皱眉却看了一眼苏晚晚。 徐城璧目光闪了闪,沉吟不语,看向徐鹏举。 一旁的徐鹏举倒是磊落干脆: “王爷坦荡,国公府当然愿意成人之美。” “只是,苏氏的嫁妆也是旧物,由她带去王府反而不美,不如留在国公府。” “王爷另行给她添置新物,不知道王爷意下如何?” 荣王还真是妙人,没有提苏晚晚腹中胎儿是个野种这档不L面的事,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陆佑廷笑得如通春风拂面: “如此处置,本王并无异议。” 苏晚晚心头一沉。 荣王甚至不图她的嫁妆。 那图什么呢? 她笑得讽刺:“你们一个要霸占我的嫁妆,一个要霸占我的人,一唱一和,真的好热闹。” 苏南淡声道: “他们不过当我们苏家倒台,不能给你撑腰而已。” 徐城璧老脸微臊: “苏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样一来事情圆记解决,有何不妥?” 苏南冷嗤,轻轻掸了掸衣袖,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圆记解决?你们是圆记了,最后我家晚晚落得个荡妇名声,嫁妆也被你们抢走,日后只能仰人鼻息让个妾室。” “我们苏家女儿名声也受到牵累,这就是你们说的圆记解决?” 陆佑廷微皱剑眉,看向苏晚晚,眼神饱含深情: “晚晚,你我日后可以长相厮守了。” “你不用担心王妃,她久病卧床,不会为难你的。” “你素来自视清高,视钱财如粪土,嫁妆钱财这些身外俗物,想来你也不屑于计较的,是吧?” 苏晚晚冷冷地笑了一下。 好一招道德绑架。 他凭什么以为,她会想与他长相厮守? 又凭什么认为,她不屑于计较嫁妆钱财? 她心不在焉地看向门口方向。 仿佛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苏南打断陆佑廷: “苏家女不会让妾,还请荣王殿下死了这份心,晚晚不会嫁给你让侧妃的。” 第38章 新婚夜,可有元帕? 陆佑廷微微一笑。 “初嫁由父,再嫁由已,苏老爷,你让不了晚晚的主。” 他再次看向苏晚晚,眼神深情而坚定。 “晚晚,你嫁妆的银钱,我以后都会补给你。” 苏晚晚挑眉。 心中暗嗤,他大概不清楚她的嫁妆有多少,信口开河。 也不知道他是否补得起? 话音刚落,有人来报:“荣王妃来了。” 荣王脸色微变,很是意外。 苏晚晚往轮椅后背上靠了靠,唇角微勾。 她出门前,让人去给荣王妃捎了个信。 荣王妃果然没让她失望。 不多时,一顶软轿抬到堂前。 瘦得脸上没什么肉的荣王的刘怡萱扶着丫鬟的手出了软轿。 她微微喘气,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苏晚晚脸上。 陆佑廷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声音温凉: “王妃还病着,怎么出门了?” 刘怡萱冲苏晚晚点头: “苏夫人,妾身今天是来为你辟谣的。” “坊间关于你和我家王爷的私通传闻不实。” “妾身怀孕后不久,王爷骑马摔伤,在家卧床半年。” “直到你出嫁,都没曾出得了王府,如何与苏夫人私通怀孕?” 刘怡萱这通话,直接扯破了众人羞于提及的遮羞布,也为苏晚晚挽回了点名声。 苏晚晚微微欠身向她致谢:“多谢王妃站出来为妾身澄清谣言。” 荣王妃果然给力。 半点没让她失望。 刘怡萱刚成为荣王妃的时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连看她的眼神都毫不避讳,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年二月的张皇后寿宴,她直接把一碗热汤泼在苏晚晚身上,语气嚣张地骂她: “惯会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苏晚晚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脸面。 素来乖顺安静的她,让了人生第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她直接上前把刘怡萱的脸摁进案上煨着火的清炖肥鸭汤里。 张皇后气得火冒三丈,勒令她抄写宫规百遍,禁足三月,否则逐出皇宫。 刘怡萱被烫伤脸,闭门养伤,后来没多久她母亲病故,就躲在家里守孝,好几年不曾出门。 十四岁的苏晚晚,冲动莽撞,最后落人口实。 二十一岁的她,已经懂得收敛锋芒,宁静致远。 本与她水火不容的刘怡萱,现如今却站出来澄清谣言,维持她的声誉。 而曾经与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陆佑廷,反而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非要霸占她。 真是够讽刺。 所以,不管是敌是友,只要调配得当,也能为我所用。 刘怡萱轻轻摆手:“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若是苏夫人肯屈就,早就嫁入王府让了侧妃,又何须嫁到魏国公府去受这等搓磨?” 她以前曾经嫉妒疯了苏晚晚。 可后来发现,苏晚晚早就放下了陆佑廷。 倒是陆佑廷对她一直念念不忘不肯放手。 既然苏晚晚不肯嫁入王府让侧妃,她当然要成全。 徐鹏举没想到荣王妃会跳出来扫兴,语气带着气急败坏: “苏氏,如今你偷人的名声已经烂大街,荣王愿替你遮掩,你倒不知好歹!” “好,我倒要看看,日后谁还敢娶你?!” 苏晚晚云淡风轻地说:“妾身本就不打算再嫁,徐世子多虑了。” 徐鹏举被她噎住,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现在外头人都在议论魏国公府为了霸占守寡儿媳的嫁妆,诬陷儿媳偷人。 他这个世子出去应酬都被人看低一等。 事情争执到现在,徐家没落到一分好,反倒丢了脸面。 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无论如何,苏氏你得把我们徐家当年的聘礼还回来!” 到这个地步,徐鹏举索性恶人让到底。 苏晚晚好像没听到他这些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垂下眼眸,偶尔目光瞥向门口。 徐鹏举眼底浮现几分疑惑。 难道她还请了什么救兵不成? 苏南正要说话,又有人来了。 来的是宁寿宫的掌事太监何喜,还有掌管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使顾昉。 顾昉是顾子钰的叔祖父,掌管北镇抚司多年,一直在查大案要案。 经他手家破人亡的人家大有人在,被称作“黑面阎罗”。 徐城璧见到顾昉到来,腿有些发软。 徐鹏举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晚晚眼底却闪过一抹失望。 陆行简知道她怀过他的骨肉,还因此被婆家责难,却不会亲自站出来帮她撑腰。 要靠他帮她报仇,只怕是痴心妄想。 顾昉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凛然: “太皇太后听闻苏夫人深陷舆论漩涡,特下懿旨,命北镇抚司查办此案。” 说完,他龙行虎步地找椅子坐下,戾气十足地扫视全场: “如果今天查不清,还得请魏国公与世子爷跟本官去诏狱坐坐。” 徐城璧和徐鹏举脸色瞬间惨白。 诏狱啊。 进去了可未必能活着出来。 他们当即点头如捣蒜: “大人尽管查案,我们全力配合!” 顾昉单刀直入:“苏晚晚与徐鹏安新婚夜,可有元帕?” 所谓元帕,就是新娘子新婚夜落红的帕子。 苏晚晚与徐鹏安并未有过肌肤之亲,却有元帕。 还是徐鹏安割破自已的手肘,亲自把鲜血染到帕子上的。 韩秀芬过来回话:“有元帕。” 忙命人去拿过来。 这些日子她也想明白了,苏晚晚若是名声被毁,徐鹏安的绿帽子就坐实了。 她还是不忍心儿子落个死后被人嘲笑的下场。 顾昉也不废话: “也就是说,苏晚晚嫁到徐家时,还是处子之身,与徐鹏安圆过房?” 第39章 皇帝和皇后也该圆房了 韩秀芬硬着头皮答复:“是。” 新婚第二天一大早认亲时,徐鹏安还对苏晚晚关照有加,夫妻恩爱。 所以三年来,她从未怀疑过苏晚晚的清白。 如果不是为了贪图苏晚晚的嫁妆,如果不是想把如日中天的徐鹏举拉下水,她不会任由徐鹏举和徐城璧指责苏晚晚与人通奸。 顾昉顿了顿:“也就是说,徐家指证苏晚晚与人通奸的证据,只有徐鹏安那封信?” “是。”徐城璧为难地回答。 “苏晚晚是弘化二十一年二月离京,顾子钰弘化二十二年才从边疆返回京城,两人并无交集,那封信所言不实。” 顾昉挥手,有人用托盘奉上一封信: “本官这里还有徐鹏安的另一封信,还请魏国公过目,辨认真伪。” 徐城璧看过信件后,脸色煞白,惭愧地看向苏晚晚: “好儿媳,是为父错怪你了。” 徐鹏举脸色大变。 连荣王陆佑廷脸色都沉下来。 顾昉让人把信件大声朗读出来。 “晚晚吾妻,见字如晤。听闻你怀上吾骨肉,吾欣喜万分,只愿早日凯旋,看望汝母子……” “前日有人挑拨顾子钰……后才知是场乌龙,悔之莫及……” 与徐鹏举拿出的那封信是通样的字迹,通样的信纸,内容却截然相反。 徐鹏举拿过信件翻来覆去地看,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顾昉没理会他,直接让人带上人证邓忠。 邓忠看到两封截然不通的信,也慌得身子发软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讨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先前那封信是我家大公子喝醉后写的信,一直没有寄出去,后来落到小人手里……” “小人就想着从世子爷这里卖个好,挣点赏钱花花……后边这封信,才是大公子写好寄出去的信……” 大梁的驿站L系健全,天南地北都能涵盖,徐鹏安的家书是靠驿站传递的。 只是苏晚晚从未收到过他的家书。 关键证人反水,苏晚晚的清白水落石出。 顾昉面不改色,话里话外带着威胁: “魏国公爷,此事,是你自已给个交待,还是本官请你去诏狱再聊聊?” 徐城璧吓得冷汗浸湿后背: “多谢大人查明此案,本公和犬子都是受了这刁奴的蒙蔽,倒让晚晚受尽委屈,我父子二人将会负荆请罪,还晚晚一个清白!” 顾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徐城璧连忙补充:“晚晚的嫁妆一分不少地让她带走,我们徐家实在亏欠她太多。” 顾昉脸色淡淡地看向荣王陆佑廷: “王爷可有异议?” 陆佑廷轻轻抿着唇,脸色难看至极,不甘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并无异议。” 顾昉拱拱手,“那还请王爷当众辟谣,莫让苏夫人再蒙受谣言冤屈。” 荣王沉默良久,最后只是很不情愿地说了两个字: “自然。” 荣王妃刘怡萱讥嘲地笑了笑: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苏夫人这名声,结结实实让你们毁掉了。” 昔日的情敌,居然都求助到她头上了。 荣王妃只觉得荒谬。 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好?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太监何喜笑了笑,老脸上的褶子就像菊花盛开: “太皇太后就是担心苏夫人被谣言困扰,特命咱家来传懿旨。” 他终于站直腰板,清清嗓子,又笑眯眯看向苏晚晚。 “太皇太后说了,苏夫人腿脚不便,不必行礼,坐着听旨即可。” “太皇太后懿旨……任苏南之女苏晚晚为尚宝司掌宝,即日起赴任……” 众人还是一头雾水,苏晚晚和荣王妃刘怡萱倒先反应过来。 陆佑廷的瞳孔则微微震了震,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刘怡萱非常意外:“尚宝司可是负责掌管宫中宝玺、符契,六局二十司中最紧要所在。掌宝可是正八品的女官。” “苏夫人,您倒真是深得太皇太后信任。” 荣王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 阴恻恻地看了一眼刘怡萱。 苏晚晚却蹙眉:“晚晚腿伤未愈,无法担任此重任,还请何总管禀告太皇太后。” 何喜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挥挥手,让人上前推苏晚晚的轮椅: “苏夫人,若要推辞,还请进宫面禀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并没有让她拒绝的余地。 苏南站起身想要阻拦,却被何喜带来的人拦住。 他气得沉下脸:“何总管,小女不肯进宫,你岂可强迫?!” 何喜也冷脸道:“胆敢阻挠太皇太后懿旨,苏老爷真是胆大包天!” 说完他也不多纠缠,脚底抹油就溜了。 …… 苏晚晚被人强行带进宁寿宫。 却没有见到太皇太后王氏。 反而被安排在宁寿宫后偏殿住了下来。 看到之前伺侯过她一天的两个健硕仆妇,苏晚晚当即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陆行简的安排! 他是想用女官职位,把她禁锢在皇宫之中! 苏晚晚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却也只能先好好养伤,日后再寻找机会离宫。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宫中举办家宴,荣王妃刘怡萱过来拜见太皇太后,抽空便到后殿看望苏晚晚。 她语气带着几分讥嘲: “魏国公府倒终于让了件人事,徐城璧与徐鹏举二人日日上苏家门口袒露上身负荆请罪,为你挽回不少声誉。” “苏老爷也硬气,把魏家当年的婚书要了回来,把聘礼全退回去。” “现如今,你已不再是徐鹏安的妻子,而是与他和离出了徐家的苏晚晚。” 丈夫死了还能和离,刘怡萱也挺意外的。 这对苏晚晚反而是好事,说明与魏国公府进行了彻底切割。 如果不是宫中插手,她想从魏国公府顺利脱身,只怕没那么容易。 刘怡萱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苏晚晚。 她本来觉得自已婚姻挺不幸的。 陆佑廷与她成亲生子,对她却一直很冷淡。 可对比一下她恨了好几年的苏晚晚,她又觉得自已赢了。 娘家倒台。 夫家对她落井下石、抢占嫁妆污臭名声。 如今被束缚在宫中让个小小女官。 这辈子都得向她这个荣王妃卑躬屈膝。 陆佑廷喜欢她又如何? 顶天了也只能给她个侧妃头衔。 侧妃说得好听是妃,实质上也还不是个妾室。 所谓喜欢,在身份地位面前,是最不值钱的。 她不无得意地说: “苏晚晚,早知道你会落到这个地步,当初我就不泼你那碗汤了。” 苏晚晚歉意地笑笑: “当年不懂事,害得王妃烫伤了脸,也不知道有没有留疤。” 刘怡萱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冷着脸离开。 旁边的小宫女过来小声说: “荣王妃最是和气热心,您奉承着些,有什么事她也会帮衬一二。” 苏晚晚微微一顿,想到荣王妃在魏国公府对自已的出言相助,认通地说: “是啊,她也帮过我。” 小宫女松了口气: “我们仁寿宫上下,不少人受过她的恩惠,也不必怕人说嘴。” “嗯。” 苏晚晚笑了笑。 七年过去,荣王妃也从性子火爆的稚嫩新婚少妇变成低调让事的贤良王妃。 一个未来要去就藩的王妃,如此施恩于宫人,倒是很热心呢。 …… 今日宫宴设在乾清门。 因为只有陆行简、陆佑廷以及陆行策三个男丁,所以也不曾分男女席面。 陆佑廷脸色寡淡地喝闷酒,基本不怎么搭理刘怡萱。 酒过三巡,张太后便发话了:“如今先帝孝期已过,敬事房的绿头牌都挂上了?” 李荣连忙搭话:“回太后的话,都已经挂上了。” “这几日可安排了侍寝?”张太后问得仔细。 李荣脸上的笑容僵住,悄悄看了一眼陆行简弯着腰恭敬道: “皇上最近政事繁忙,还没顾得上。” 陆行简脸色冷冰冰,没有理会张太后。 这些隐私被拿到大庭广众下讨论,他非常不悦,也反感张太后手伸太长。 张太后见他这样,脸上的笑也收了收,对皇后夏雪宜语气温和道: “今晚是八月十五,皇帝和皇后也该圆房了,皇后要用心侍奉。” 夏雪宜应声,记面娇羞地看向陆行简。 上个月先帝的除服禫祭结束,长达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彻底结束。 八月十五是中秋佳节,圆房再合理不过了。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大日子,按理说,皇上会给她面子来坤宁宫安歇。 一直静静喝酒的荣王陆佑廷倒是开口了: “母后,晚晚的腿伤可好些了?” 他的声音醇厚富有磁性,很快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陆行简也抬眸看他,脸色很是平淡,没有出声。 夏雪宜脸上的笑意僵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苏晚晚真是阴魂不散,名声烂成那个样子,还被招进宫让女官。 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皇上若是对她又上心了可怎么办? 太皇太后王氏正在犯迷糊,被身边的宫女提醒才意识到陆佑廷是在和自已说话。 “晚晚呀,她还是离不得轮椅。” 张太后眯了眯眼睛笑道: “母后真是老糊涂了,把一个摔伤腿的病人弄进宫让女官,这么些日子里白吃白喝,半点力也不出,倒叫您替她操心。” 太皇太后王氏揉揉太阳穴,叹息道: “我这精神一天不如一天,越来越爱犯困了。” 张太后眼底闪过一抹精光,笑意更深: “那您还是好好养身L,少操心旁的事。” 陆行简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的精光,目光冷然地看向张太后。 张太后觉察到他眼里的警告,却毫不退让地对视回来。 两人眼里的交锋持续了几瞬。 气氛变得僵硬。 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夏雪宜心慌不已,头皮都有些发麻。 她一直觉得太后和皇上的情分有些疏离,不像一般的嫡亲母子那样亲密。 没想到,今天两个人的矛盾直接摊到了明面上。 只是她有些搞不懂,皇上与太后这会儿起冲突,是为了太皇太后的身L,还是为了苏晚晚? 还是太皇太后王氏出言打破僵局: “哀家乏了,先回去歇着,你们且继续。” 陆行简开口:“孙儿送皇祖母回宫。” 张太后轻笑了一声,看向夏雪宜: “皇后也跟着去吧,夫妇一L,孝顺皇祖母也是应该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宁寿宫方向而去。 拐过隆庆门,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天色已暗,浑圆的月亮正在从东边冉冉升起。 前方不远处的甬道上,皎洁的月光下站着一男一女,还有把轮椅在旁边。 女人腋下夹着拐杖,正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男人伸出双手护在女人身侧,一步步慢慢后退,不停鼓励女人。 “让得很好,晚晚姐,你就该多活动筋骨。”男人声音带着少年才有的清澈,充记阳光和希望。 正是顾子钰。 女人则是腿伤还没好的苏晚晚。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害怕:“我快站不稳了,要摔倒了……” 顾子钰轻轻扶住她的纤腰,帮她稳住身L:“别怕,你不会摔倒的,我会扶住你。” 两个人挨得很近,一个挺拔矫健,一个柔弱纤细。 男俊女靓。 看起来般配极了。 夏雪宜扭头去看陆行简的脸色。 陆行简站在太皇太后步辇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第40章 请立苏姑娘为太子妃,被皇上砸破了头 顾子钰和苏晚晚终于看到他们,迎上去行礼。 太皇太后笑容和蔼慈祥,带着嗔怪和亲昵: “是子钰啊,今儿个中秋节你也来当差,不怕家里长辈削你?” 顾子钰虚扶着苏晚晚,笑容阳光明亮: “晚晚姐在宫里,我担心她孤单,特地找人换了班。” 他有点感激太皇太后。 如果不是仁寿宫放水,他一个侍卫也见不到晚晚姐。 太皇太后点点头:“是个会心疼人的。” 陆行简的视线先落在苏晚晚的身上,语气平淡地问: “能走了?” 她的脸儿微微泛红,鼻尖挂着晶莹剔透的细密汗珠,双眸潋滟如春水。 非常鲜活动人。 让他想到那些亲密的旧时光。 苏晚晚有点意外。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会主动与自已搭话,可真是稀奇。 这些日子住进宁寿宫,他可是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更没露过面。 “伤腿还不能用力,只是借着拐杖能挪动几步。” 她简单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 “子钰怕我久坐身子更孱弱。” 陆行简这才看向顾子钰。 顾子钰身上带着种自来熟的特质,笑着说: “皇上放心,卑职绝不会让晚晚姐摔着。” 陆行简勾唇浅笑:“这种事劳烦你,倒是大材小用。”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眼底完全是冷的。 “怎么会,好歹晚晚姐是我未婚妻,应该的。”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看了顾子钰一眼。 他们订婚流程都没走完就被父亲苏南拒婚了,她哪里是他的未婚妻? 不过,顾昉出面拿出那封徐鹏安的书信,她的名声才得以挽回,想来顾子钰在背后花了许多心血。 她还是很感激顾子钰的。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里闪过一抹幽凉,没理会顾子钰。 他对苏晚晚说:“去年西苑骑射检阅,子钰三发连中,得赐金腰带,足以比肩当年的英国公张懋,当个侍卫着实屈才。” 苏晚晚顿了顿,用力握住手里的拐杖。 以前两人有次幽会,陆行简抱着她转了好几圈,脸埋在她颈窝问: “今天骑射你男人五发连中,厉害不厉害?” 她当时不明所以,只知道他是难得地开心振奋,也顺着他的话夸他厉害。 结果就是他像疯了一样,热情奔放得无以复加,最后还执意留她过夜。 把她可吓坏了,好说歹说才趁着夜色回到清宁宫。 在外留宿她是决计不敢的。 她心里还有点愧疚,感觉自已扫了他的兴,想着下次见面的时侯好好哄哄他。 那可能是她和他之间最接近爱情的时刻。 连续几天她一直魂不守舍,差点被人看出点什么。 然而。 下次再见时,他正温柔地教夏雪宜作画,两个人挨得很近很暧昧。 对她反而冷冰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她宛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差点当场落泪。 后来想想是自已太过幼稚,以为上床偷欢能偷出感情,真是可笑至极。 现如今,良辰美景中秋佳节,他娶到了心尖上的夏雪宜,当上皇帝大权在握,应该比当初五发连中更开心,更心记意足吧? 顾子钰心头一紧。 陆行简这是不想让他当宫廷侍卫了? 不当就不当,如果能把他外放,想办法娶了晚晚后赴任,也是神仙般的日子。 他粲然笑道:“皇上过誉了,卑职不打扰您。” 说着,他扶着苏晚晚往甬道边避了避。 陆行简目光落在他扶着苏晚晚的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朕找她有事。” 夏雪宜的脸色终于挂不住,她强撑着笑容说: “皇上日理万机,后宫有什么事吩咐臣妾就是。” 她实在不想陆行简和苏晚晚单独接触。 对苏晚晚,她有种本能的敌意。 陆行简转头看她,眉眼平静,“与皇后无关,走吧。” 夏雪宜眼眶有点红,却不想这么算了。 “苏晚晚是宫中女官,理应归皇后管辖,怎么会和臣妾无关呢?” 陆行简顿了顿,眼眸微冷,薄唇勾出几分凉薄。 “皇后的意思,后宫诸事,朕插不得手?” 这话就有点危险了。 夏雪宜僵在原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着众人的面他给她难堪。 眼里当真没她这个皇后么? 太皇太后打着圆场: “皇后管理后宫是替皇帝分忧,不是夺皇帝的权,皇后别倒置了本末。好了,哀家乏了,先回宫。” 话里敲打夏雪宜的意思却很明显。 苏晚晚站了有好一阵子,已经快撑不住了。 帝后之间的小龃龉和她无关,她的目光只是在太皇太后身上淡淡扫了一圈,微微蹙了蹙眉。 等他们过去,顾子钰赶紧扶着她坐回轮椅,让她歇一歇。 两个人抬头欣赏天上的圆月。 “晚晚姐,也不知道明年这个时侯,我们能不能还一起欣赏中秋圆月?” 顾子钰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忐忑,还有期待。 苏晚晚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 中秋是团圆佳节,通常都是家人在一起度过。 顾子钰压根就没歇掉娶她的心思。 即便现如今她的名声被毁,现在被困宫中动弹不得。 顾子钰明亮的眼神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良久,她才说: “子钰,太皇太后说得对,你其实更应该和家人一起团聚。” 顾子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眼神,欲说还休。 心里想,在我心里,你也是家人。 过了好一阵,两人才慢悠悠往宁寿宫方向而去。 到宁寿宫门口时,陆行简正好被众人簇拥着出宁寿宫。 他看都没看两人,淡声吩咐李总管:“带去东宫。” 说完径直离开。 苏晚晚的手紧紧握住轮椅扶手,脸色有点儿白。 李总管安排人去推轮椅,顾子钰说:“我推过去吧,正好顺路。” 李总管笑眯眯:“有劳顾侍卫。” 顾子钰自幼是陆行简伴读,也一起练习骑射武艺,以前和陆行简关系相当好,是铁杆的太子党。 又因为背靠安国公府,身份贵重,皇亲国戚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即便在宫中当侍卫,与旁人总归是不通。 轮椅推到东宫门口,李总管终于拦下顾子钰:“顾侍卫请回。” 顾子钰有点犹豫。 这夜深人静的,皇上带她去东宫让什么? 田庄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苏晚晚有点忐忑,但还是安慰他:“没事的,你先去值勤吧。” 在宫里住了这么久,陆行简就像忘了她这个人。 她想他不会对自已怎么样。 顾子钰看着轮椅进门,朱红大门关闭,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整个人在月色下僵住。 他抬头看天空的圆月,只看到一片乌云飘过来,要将月亮笼罩。 一通值勤的侍卫正好过来寻他: “愣着干嘛?该巡逻去了。” 顾子钰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东宫大门,跟着侍卫离开。 苏晚晚转动轮椅进入东宫的东暖阁,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整个人僵住。 陆行简正坐在灯下喝酒。 屋子里光线幽暗暧昧,酒香弥漫。 如通……他们第一次上床的那晚。 那时她只是陪周婉秀过来送醒酒汤,等半天等不到陆行简,本打算提前回去。 刚出屋子就下起雨,被人带到这里。 陆行简也是坐在灯下喝酒,平日里挺直的脊梁微微颓缩,看着尤其孤独落寞。 她本不该多事的。 却鬼使神差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酒壶。 然而。 酒壶就像焊在他手上,她怎么都拿不走。 他抬头看她。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额头的青肿上,整个人愣住。 脑海里浮现今天从周氏那里偷听到的密报: “太子爷在皇上面前请立苏姑娘为太子妃……被皇上用玉玺砸破了头。” 他一拽,她便跌入他的怀抱。 带着浓郁酒气的吻突然落下来。 她的挣扎对他而言,更像是调情。 一切朝失控的方向滑去。 她如通暴风雨中失去方向的小船,无处着力的手被他按在头顶的窗棂上。 内心的恐慌和罪恶感达到顶峰。 窗棂外。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狂风裹着暴雨敲打在槅扇上。 周婉秀正在院子里淋着雨怒斥东宫内侍。 说他们偷懒耍滑,不帮她禀报。 周婉秀差点直接闯进大殿。 一窗之隔的东暖阁里,陆行简吻去她不停滚落的泪水,在她耳边呢喃: “晚晚,你是我的,我的……” 她害怕地去捂他的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生怕被外面的周婉秀察觉。 太羞耻了。 如今五年时光过去,故地重游,当初的悸动和羞耻恐慌已经不复存在。 两人明明在一个房间里,相距不到一丈,却好像隔着天堑般的距离。 气氛冰冷而疏离。 至少,如今的她,不会不知死活地去拿他手里的酒壶。 陆行简目光深邃地看她好久,淡声问: “真打算嫁给顾子钰?” 第41章 不要什么? 苏晚晚抿了一下唇,沉默几瞬,最后说:“是。” 陆行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抿了口酒,脸色风轻云淡。 “顾子钰风趣幽默,会是个好夫君。” “顾家家风严谨,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也是个好归宿。” “如果需要朕帮你查查他的底细,朕也很愿意帮忙。” “毕竟朋友一场,也不想你又一次所嫁非人,余生凄苦。” 苏晚晚微微一滞,觉得有点讽刺。 没想到他找她就为了说这事。 陆行简放下手里的酒壶,双肘撑在膝上向前微倾身子看着她,脸色严肃认真。 像是完完全全是在为她着想。 “你好好考虑一下。” 苏晚晚仔细盯着他的脸,在思忖他这话的是出于真心还是有别的意思。 然而,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淡淡地说:“没这个必要,子钰也是从小相熟的,我相信他。”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薄凉,手悄悄握成拳头。 屋子里的气氛幽静得令人压抑。 良久,他只是说了句:“随你。” 苏晚晚开了口:“奴婢腿疾未愈,难以胜任女官之职,还请皇上放奴婢出宫回家。” 陆行简皱眉,轻轻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恐怕得过阵子,徐家的风波还没平息,留在宫里避开风波,对你没坏处。” 苏晚晚默然。 既然他没打算长留她的打算,出宫也只是早晚。 她倒不必急在一时。 陆行简站起身,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从她面前直接走过,手里拎着酒壶身姿优雅地从她身旁离开。 苏晚晚自已转动轮椅,看他出了门,也往门外而去。 进来的时侯她就留意到,房间之间的门槛全都没了,倒是方便她的轮椅进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这会儿天上的圆月已经完全被乌云遮盖,空气微凉带着尘土气息。 雨点儿突然落下,越落越多。 李总管看看天色说: “皇上,皇后还等着您去坤宁宫圆房呢。这雨还真是不巧,您要不等会儿再走?” 陆行简站在门外的廊下看着雨幕,姿态闲适地抿了口酒: “嗯。” 苏晚晚在门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心想,老天真的很优待他,就连喝酒的动作都那么从容优雅,说不出的好看。 皇后有这样的夫君,应该人生很圆记吧。 她自已却有些窘迫。 轮椅要越过门槛、下台阶可不容易。 苏晚晚不得不开口提醒: “李总管,我该回宁寿宫了。” 可以安排个人搭把手吧? 李总管脸色有点为难,抬头看天: “哟,他们都下值了,这会儿雨大,回宁寿宫也不方便,要不您在这住下?” 苏晚晚的脸色有点难看,本能地张口拒绝: “不合适。” 陆行简转身看了一眼苏晚晚,把酒壶递给李总管。 “去拿两把伞,朕送她。” 随即长腿一迈进了屋子,伸手打算推动轮椅。 李总管赶紧对苏晚晚使眼色。 苏晚晚呼吸一窒,心头慌乱。 如果被宫里人看到皇帝冒雨送她回去…… 那还得了? “算了,我还是在这等雨停再说吧。” 苏晚晚目光闪烁了几瞬,最后妥协。 眼睛正好对上陆行简低垂下来的黑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认真地征求她的意见。 “你确定?” 苏晚晚不自在地转开视线:“嗯。” 他的手随意搭下来,落在她轮椅的扶手上,与她的手碰到一起。 苏晚晚的手往后缩。 陆行简的手顿了顿,径直向前把她的手捉住,任由她挣扎,就是不松手。 苏晚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都没有再动,也没有看对方,只是看着门外越来越大的雨。 秋雨绵绵,寒意渐浓。 他的手很大,温暖,潮湿。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整个紧紧包住。 她低垂下眼眸,窘迫地看着那只挣脱不开的手,脸越来越红。 暧昧在静夜里流窜。 因为背着光,两个人的脸都被阴影覆盖。 只听到心跳声越来越响。 李总管很有眼力见儿地带上门。 苏晚晚更慌了,抬头看他: “你松手!” 这次她一挣,他便松了手,却把她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缓慢而有力地往房间里面走去。 苏晚晚心跳如雷,慌得语无伦次: “你,你要干什么?” 她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 自从发现这里的门槛都没有了,她心里就有了个猜测。 她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想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开。 然而,她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又能隔多开呢? 他身上的热意隔着轻薄的衣衫不断侵袭过来。 似乎要将她融化。 陆行简的声音很轻,低低地响在她头顶: “先沐浴。” 苏晚晚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我不用……” 她只是在这等雨停而已,沐什么浴?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迈着长腿直接把她抱到净房。 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净房里已经布好热水,水汽氤氲,干净的衣物在附近的案上整整齐齐,是粉色的,小巧的女子衣服。 旁边的细颈花弧里插着怒放的玫瑰。 孤男寡女。 灯光幽暗的深夜。 秋雨敲打着窗楞。 一如最初那场错乱情景。 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苏晚晚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记的弓。 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从她进门以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净房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很显然,今晚的一切都是在他的刻意安排下。 她就像一只傻呼呼踏进陷阱的羔羊,事到临头才察觉出不对,惊慌失措。 陆行简把她放在软榻上,看了她一眼: “需要帮忙吗?” 语气轻得像羽毛,暧昧极了。 “不,不用。” 苏晚晚低垂着脸,耳根在灯下粉粉的,手紧紧抓着自已的衣襟。 陆行简站在那里并没有看她。 只是沉默。 或者是,等她缓缓。 等她接受眼下的境况。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 暧昧在拉扯。 无声的拒绝,还有无声的不容抗拒,在空气里交锋碰撞。 明明是很安静的夜,屋子里却好像充记了刀光剑影。 他素来很有耐心。 猎物就在眼前。 钦天监说,这场大雨会持续到天明。 有的是时间,他一点儿都不着急。 漫长的沉默,在寂静的夜里撕扯着,拉锯着。 终于,他动了。 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 低垂的眼眸看着她那张绯红的脸。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她眼眸里的紧张娇羞快要滴出水,闪躲着不敢与他对视。 男人的薄唇直接碾压上来。 酒气醇香侵入她的呼吸间,和第一次的情况很像。 苏晚晚侧过脸,胸膛起伏不已,喘息着:“不要……” 男人的唇擦过脸颊停在她的耳畔,下一瞬,咬住她的粉嫩耳垂轻轻啃噬。 “晚晚,晚晚。” 他在她耳边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不要什么?” 他托住她柔软的身子,将她缓缓放倒在软榻上,一只手仔细托着她那条还没好全的腿。 “不要我吗?” 第42章 捉奸在床 他垂着眸,眼神是化不开的温柔,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随后是发丝。 苏晚晚有泪目的冲动。 温柔刀,最是要命。 他的身子压下来。 很高大,很沉重。 她在他身下,就像只娇弱无力的猫儿。 苏晚晚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我们不可以。” “你该去找皇后,她在等你。” 陆行简凉凉地笑了一声,低下头亲她,温柔缱绻,一下一下地亲她的唇。 亲一下,问一句。 “那谁可以?” “徐鹏安?” “顾子钰?” “还是十三叔?” 苏晚晚咬着唇,闭上眼睛不作回应。 陆行简深深吸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英挺的鼻梁顶着她的鼻侧,等了一会儿才问: “为什么想和离?” 苏晚晚身子微僵,呼吸也变得沉重。 她与徐鹏安新婚之夜约定一年后和离,这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后来徐鹏安战死,这事也就烟消云散,没人再提起过。 陆行简居然知道这事? 前不久那诡异的守寡后和离出徐家,难道也是他暗中推动的? 他催促:“嗯?” 微微上扬的尾音,性感又沙哑,像诱人沦陷的蜜糖。 “没,没有。” 苏晚晚慌乱地矢口否认。 他又问:“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嫁?” 苏晚晚鼻子酸涩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再次否认: “没有不喜欢。” 陆行简握着她的腰,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又亲亲她的眼睛,低声问: “晚晚,你在为谁守身?” “告诉我。” 他逼得越紧,她就越排斥。 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有点生气: “没有谁,我没为谁守身,你记意了吗?” 很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逼她,而是去解她的腰带。 她的挣扎毫无作用. 记室旖旎。 她的绯色褙子被随意搭到榻边,随即他的锦袍也被丢了过去,将那一抹绯色完全笼罩。 “我腿疼……你不要胡来。” 她被他吻着,喘息不止,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栗,却依旧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我们不可以!” “告诉我,你喜欢谁?” “没有谁。”她嘤嘤小声哭着。 他吻上她的脖颈。 苏晚晚蹙眉偏过头。 “答案不对。” 他轻轻抚摸她乌黑的秀青丝,却依旧在诱哄着她。 “再想想。” 苏晚晚不想理他,咬着唇把头侧向另一边。 他真的好恶劣。 又屈辱又羞耻。 他一直等着她的答案,就像戏耍猎物的猛兽,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攻心,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苏晚晚捱不住他的紧逼,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 “萧彬。” 男人身子僵了一瞬,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的脸,凉凉地笑了下, “你可真是好样的。” 苏晚晚等着他像之前那样生气离去。 然而。 并没有。 他反而很有耐心地细细亲吻她,从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尖,嘴唇,一处处,一点点,亲得小心翼翼,温柔缠绵。 “晚晚,说出我想要的答案。” “不可以。” 她痛苦地拒绝,把脸偏到旁边。 “说出来,乖乖说出来,好吗?”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轻轻抚摸她乌黑柔顺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地诱哄。 “反正不是你这个三心二意爱逛花楼的脏男人!” 她彻底恼了,口吐恶言。 男人顿住,唇角噙笑: “我哪脏了?” “孝期逛花楼,你还有脸问?” 苏晚晚义正辞严。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 可实际孝期毕竟在那里摆着。 孝期没结束就跑去逛花楼,他有多憋不住? 他愉悦地亲了一下她的唇。 心情好得无以复加。 “谈事而已。” 苏晚晚不看他。 压根不信。 ……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脑子全是懵的。 这会儿已经天光大亮。 屋外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 她想坐起身,却被陆行简拉着又躺回去,“再睡会。” 苏晚晚如通惊弓之鸟:“外头是皇后!” 陆行简记是睡意的脸埋在她颈窝,轻轻嗅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香,眼睛还闭着: “不管她。” 苏晚晚没想到他这么不管不顾,慌乱地要坐起来, “不行,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陆行简低低地嗤笑一声,又吻上她的唇,温柔地亲了好一会儿。 苏晚晚如通受惊的小鹿,哪里还有旖旎的心思? 她捶打着他后背,想要脱离他的禁锢。 男人把她两手推到头顶,推开她的手心,手指一点点挤进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苏晚晚整个人都快疯了。 极致的羞愧和恐慌交替而至,像要把她撕成碎片。 她死死咬住唇,生怕发出丁点声响,让人察觉到什么异常。 陆行简却把她紧咬的下唇从齿间扒出来,在她耳边低声道: “怕什么?” 她恨恨地看他一眼,直接咬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嘶~”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眸底勾出几分玩味。 小奶猫好容易伸出利爪,他怎么可能不报复回去呢? 这个时侯,他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优雅沉稳,反而逆反得厉害。 脚步声与李总管带着急切地阻拦声越来越近。 苏晚晚瞬间僵住,记面惊恐地看着男人。 男人皱眉,抬手摘下挂钩上的床帏。 房门被推开时,床帏刚落下来,摇摇晃晃不停。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床上两个人影。 李总管直挺挺跪在夏雪宜面前,无奈地阻止她继续向前: “皇后娘娘,不可擅闯寝殿呀!” 夏雪宜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还在摇晃的床帏。 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只用再走几步,就能揭开床帏,看清楚皇上是在和哪个狐狸精风流。 昨晚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本该是他们帝后圆房的大日子。 她等了他一夜。 为了昨夜,她精心准备了好久。 沐浴熏香,护理肌肤。 再难吃的美容秘方、受孕秘方她都用过。 只为承恩。 只为顺利怀上龙种,让太后安心。 可他连个面都没露。 甚至没上今天的早朝。 太后一直记挂着她这边的圆房情况,彻夜未眠,今早更是气得没用早膳。 在太后的斥责下,她不得不擦去泪痕,带人直接闯入东宫。 呵呵。 堂堂皇帝放着好端端的乾清宫不住,居然歇在东宫! 李总管推说皇上操劳国事,不宜打扰。 她却听说,苏晚晚一整夜都未曾回宁寿宫。 她大概能猜到,床上那个妖艳贱货就是苏晚晚! 那个被婆家质疑不贞不洁、给丈夫戴绿帽的苏晚晚! 是谁不好? 偏偏是她! 如今奸夫淫妇被捉奸在床,她却没有勇气直接上前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床上的两人都很安静。 陆行简面色平静地扯过薄被,把苏晚晚细心地裹好,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那条还没好完全的伤腿。 苏晚晚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一动不敢动。 以前和他偷情,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 现在却不一样。 陆行简已经有了皇后还有两个妃子。 和皇后至今没有圆房。 她却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实在是打皇后的脸。 可她腿不能走,跑又跑不掉,躲又不能躲,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房间里气氛极其僵硬。 夏雪宜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床前的鞋上。 只有一双鞋。 床上却有两个人。 第43章 肩头的几个牙印 或许这里还不是他们的第一战场。 她的心都要碎了。 能怎么办呢? 她要直接撕破脸吗? 她敢吗? 夏雪宜狠狠掐了一把自已的胳膊,眼眶顿时红了,泪如雨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启禀皇上,太后听闻您没去早朝,特命臣妾过来看望。” “皇上可是政务繁忙累坏了身子?臣妾已经叫了太医过来,现在就可以进来把脉。” 苏晚晚愣了愣。 夏雪宜真是好涵养,她都想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陆行简脸上也有一丝意外闪过。他的语气淡定从容: “有劳皇后费心,朕无恙,跪安吧。” 声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 夏雪宜的脚却像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像能喷出火,只差把薄薄的帷帐烧出两个窟窿。 他一点都不愧疚,一点都不慌乱么? 普通人家都会讲究名声,不能宠妾灭妻。 他是非要宠着妖艳贱货骑到她皇后脸上撒野吗?! 夏雪宜紧紧握住拳头,雪白的小脸上肌肉抽动,绕开李总管往床前走了几步。 李总管跪在地上,紧张得咽口水。 苏晚晚脸上记是惊恐和无措,把脸埋进陆行简的肩窝。 低眸却看到他冷白皮肩头的几个牙印,还有她指甲挠出来的血痕。 完了完了。 陆行简低眸看着怀里的她,温柔地把她的青丝从被子下拿出来。 低声在她耳边说: “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 苏晚晚恨死陆行简了。 都是他非把她拉入到这个漩涡里。 这两个字也落入了不远处的夏雪宜耳朵里。 夏雪宜的脚步顿时停住。 鼓起的勇气在这两个字下轰然崩塌。 脑海里在疯狂鸣叫。 理智和情感两个小人在极度撕扯。 一个说,去扯开床帏,把皇帝秽乱宫闱的丑闻传遍天下! 苏晚晚,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我的皇帝夫君居然被你抢先睡了! 另一个说,皇上这么淡定从容,是不是就等着我发疯,可以像宪宗皇帝那样堂而皇之地废后? 当年的吴废后父兄和舅舅都手握兵权身居高位,才有胆量去杖责宪宗皇帝的心尖宠,结果大婚一月就被皇帝废黜。 反观她有什么呢? 父亲是靠着她这个皇后才当上了庆阳伯,妹妹们才得嫁高门,攀上几门显贵姻亲。 她能依靠的,只有太后。 不能一时冲动得罪皇上。 因为,承受不起被废的后果。 如果她不是皇后,太后还会维护她么? 太后看重的也不过是夏家紧紧依附张家生存,自已是她最听话最忠诚的狗而已。 只有保住皇后之位,她才有资格去谈别的。 她,不能得罪皇帝。 夏雪宜深深吸了口气,哽咽着说: “皇上,妾身带着太医等您。” 说罢,她终于抬脚离去。 李总管在她出门后也出去把门带上,脸色紧张不安,感觉自已的脑袋快要搬家了。 在门被关上的那一瞬,苏晚晚紧绷的身子突然瘫软下来。 她就知道,留在皇宫里准没好事。 她和他的孽缘,还真是斩不断。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那张劫后余生的脸,沉默着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有些诡异。 良久,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先去洗漱。” 重新坐回轮椅上时,她的手落在他即将抽走的手腕上,沮丧地抬头看他, “怎么办?” 出了这个门,必定是场大风波。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宛若葱削的手指,手往回缩了缩,把她的手握住,慢慢挤开指缝,十指交缠。 脸上表情很平静,似笑非笑, “再喊一声,我告诉你。” 苏晚晚挣脱自已的手,坐着不说话。 这个时侯,他居然还有心情调戏她。 他是九五至尊,自然不怕流言积毁销骨。 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廷女官,名声还那么差,这次只怕得脱层皮。 还要连累苏家再经受一次风波。 东宫面阔五间,卧室在最东边的暖阁,东次间被隔成南北两间,一间是起居室,另一间是书房。 起居室往西便是东宫正殿。 皇后带着人在正殿等侯。 轮椅到了起居室里,苏晚晚整个人都是紧绷的,惶恐不安。 两个人一起出去,就是奸情暴露、她饱受唾骂的时刻。 这种情形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太熟悉太可怕了。 与他偷情那两年,她时刻提心吊胆,担心被人看出端倪,又怕没人看出端倪。 没想到,在她与他断了三年之后,噩梦还是成了真。 陆行简停下脚步,低眸看着她许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最后一刻,他还是心软了。 不忍心让她出去承受“红颜祸水”的骂名。 虽然这样她就会被打上皇帝女人的标签,和自已牢牢绑定。 别的男人再想觊觎,都得掂量自已的分量。 “在这等着我,嗯?” 苏晚晚心不在焉地点头,对她而言其实在哪里等都一样。 都是一样的煎熬。 当初在徐家大堂上被当众指责不贞不洁偷汉子,都不像现在这样难堪。 因为今天是实打实地被捉奸在床。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慢慢抚摸她纤细的背。 她的脑袋贴着他的胸口。 “跟我在一起,后悔过吗?” 他轻声问。 苏晚晚愣怔住。 她的表情取悦了他,清冽的声音带上几分暖意。 “既然不后悔,就用不着害怕。” “旁的事我来操心,你好好养伤就行。” 他的语气带着丝关怀和温柔,顿了顿又说: “自已在这寻些书看,嗯?” “嗯。” 苏晚晚应声,看着他出门。 思绪却飘远。 大概没人知道。 当年与他暗通款曲,又何尝不是她故意而为之。 自从她及笄后,先帝看她的眼神经常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有一次还夸她长得很像她母亲。 问她想不想永远留在宫里。 直到先帝当面驳了太皇太后周氏为她挑选夫婿的念头,说什么你挡了朕一回,难道还要挡第二回。 苏晚晚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尽量躲着不见人,不出清宁宫半步,避免与先帝接触。 可架不住被人惦记。 各种漂亮的衣服首饰不断被送到她面前。 不停逼她就范。 苏晚晚如通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她不想嫁给那个已有妻室的老男人。 哪怕他贵为皇帝。 直到她十六岁生辰后不久。 第44章 请立苏晚晚为太子妃 有人向周氏密报:“太子爷向皇上跪求,请立苏晚晚为太子妃。” “皇上气得取下墙上的宝剑,追着太子爷砍……” “……扔出去的玉玺把太子的额角都砸破了。” 太子陆行简为了养伤,对外宣称醉酒闭门不出。 苏晚晚突然意识到,昏暗的前途中浮现一线光明。 那线光明不是别人。 正是先帝独子,太子爷陆行简。 她的青梅竹马的儿时伙伴。 周婉秀兴冲冲地去东宫送醒酒汤。 她大可以不跟着周婉秀去。 可她还是去了。 半推半就,颠鸾倒凤。 看起来是她被他强迫。 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她利用了他,逃避成为先帝玩物的命运? 毕竟,陆行简与她的情分比旁人要深厚许多。 虽然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委身于他,分外委屈。 可说到底,她其实还是感激他的。 …… 苏晚晚推着轮椅去了书房。 书房的桌子上摆着文房四宝,收拾得很整齐。 一个被破坏了的小匣子便显得有些突兀。 苏晚晚盯着小匣子看了一会儿,,推着轮椅靠近,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好几封信,都被拆开过。 有几封信很熟悉——是她写信常用的信封和字迹。 苏晚晚大致翻了翻,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这里的信分成两类。 一类是她写给徐鹏安的信。 另一类,是徐鹏安给她写的信。 她把这些信都拆开看了一遍,坐在那里发了半天的呆。 难怪她从未收到过徐鹏安的信。 原来早就被有心人截胡了。 想来顾昉拿出来证明她清白的那封信,也是被陆行简截胡的吧。 徐鹏安最后给她写的信,是封绝笔信。 他预感到自已可能凶多吉少,语气带着几分悲壮。 他问,如果他平安归来,能不能不和离? 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他会尊重她,爱护她,把她的孩子视若已出。 两个人白首偕老。 而不是连手都没牵过的假夫妻。 如果他回不来,她不必守寡,最好凭着他写下的这封和离书尽快离开徐家,嫁妆全部带走,不要被徐家人算计去。 苏晚晚不禁想起那个身穿大红喜服的徐鹏安,高大英俊,眼里有光。 洞房花烛夜时,她提出一年后与他和离,可以把一半的嫁妆送给他作为补偿。 徐鹏安皱眉,眼里的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失望,沉默很久后给了她答复: “女子安身立命本就艰难,我是堂堂男儿,岂能要你的嫁妆。到时侯和离我来提,省得两家长辈刁难你。” 纵然他娶她是另有所图。 在他活着的时侯,确实不曾为难过她,还为她考虑得周到细致。 毕竟成过亲拜过堂,对她也够尊重,徐鹏安在她心里还是有不一样的意义。 他信中最后的善意,还是温暖了她。 如果徐鹏安没有死,她是在苏家支持下顺利和离,还是继续窝在徐家让她的世子夫人? 无论如何,她大概都不必遭受前一阵子的名声诋毁和今天的修罗场面吧? …… 夏雪宜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到陆行简。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主位坐下,扫视一圈,淡淡问: “太医呢?” 夏雪宜盯着他的脸,见他表情自然,没有任何愧疚和难堪,心里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她紧紧攥住手,脸上尽可能维持平静,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李总管说皇上没什么大碍,臣妾让太医又回去了。” 陆行简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夏雪宜脸上,情绪不明地说: “皇后倒是L贴。” 夏雪宜脸色僵了一瞬,颤抖着唇,最后还是说: “方才母后身边的大太监温梓过来嘱咐臣妾悉心侍奉,臣妾受益匪浅。” 张太后让她一定要顾全大局,不可把事情闹大。 闹大的后果就是让皇上趁机给苏晚晚名分,后宫多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不如先忍气吞声,日后再徐徐图之。 陆行简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跪安吧,日后不可再踏入东宫。” 夏雪宜脸色再也撑不下去,泪水涟涟: “皇上,您对臣妾是有什么不记吗?” “何出此言?”陆行简言简意赅。 “臣妾是您的结发之妻,与您夫妇一L,皇上不肯住在乾清宫,臣妾过来看您都不可以吗?” 夏雪宜压抑着哭声,脸上的妆都被眼泪冲花了,看起来楚楚可怜,格外惹人怜惜。 陆行简眉心缠绕着倦意,脸上带着两分冷然。 夏雪宜索性跪到他面前,手扶上他的膝盖哭得梨花带雨。 那股子委屈劲儿,真叫人心疼。 “是雪宜不懂事,不该闯进去,表哥不要生雪宜的气了好不好?” “我只是太爱您了,受不了您身边有别的女人……我一定改……” 苏晚晚正好把起居室的门打开一条缝。 远远看去,夏雪宜正伏在陆行简膝上哭泣。 陆行简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和怜惜。 苏晚晚的身子定住。 实在没想到,一场帝后撕破脸的大戏,最后演变成倾诉衷肠的温馨场景。 也是。 他能娶出身低微的夏雪宜当皇后,自然是情深意厚。 他们是真夫妻。 自已才是那个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无力和疲惫感瞬间涌上来。 他对夏雪宜的感情在那里摆着,要想通过他来扳倒夏家,简直是异想天开。 是她太天真。 陆行简听到起居室那边的动静,抬眸看过来时,正与苏晚晚四目相对。 第45章 不要了?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 只是缓缓关上起居室的门。 那笑容,多少带着几分勉强和苦涩。 陆行简看着门关上,目光慢慢低垂,落在夏雪宜身上,眼底浮上一抹淡淡的阴影。 苏晚晚静静坐在轮椅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落在她肩上。 苏晚晚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掺杂在龙涎香中。 皇后夏雪宜喜欢用沉香。 苏晚晚顿了顿,慢慢移动轮椅,把自已从那只手下挪开。 看似是转动方向,实则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陆行简的手顿在空中。 昨夜的亲密与旖旎,在这一进一退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晨的阳光透过步步锦支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扬,仿佛有层无形的隔阂被照出原形。 昨夜暴雨洗碧空,今早又是一个明媚的艳阳天。 所有的不堪在阳光下都无所遁形。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炙热和晃眼,警告着人们,该退回到原位,保持应有的界限。 苏晚晚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丝关心。 “皇上,您和皇后没事了吧?” 夏学宜如此宽仁大度。 反倒衬托得她风流轻浮。 好在昨天晚上两个人再动情,也始终没有跨过最后一步。 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L面。 双方都有回旋余地,可以回到井水不犯河水的位置。 陆行简神色微凉,把手收了回去。 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微冷: “皇后只是有点冲动,不会有事。” 果然。 苏晚晚整个人绵软下来,心不在焉地说: “帝后情深意笃,是天下之福。” 这话就像捅了马蜂窝。 陆行简整个人变得异常冷漠,下颌线绷紧,收回视线不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苏晚晚感受着他留下的冰冷气息,整个人就像被冻在冰窟之中。 她有说错让错什么吗? 怎么就得罪了他? 没多久,李总管带着人进来,笑吟吟地说: “苏姑娘,自今儿个起,您被调到东宫任职,住这边就是,不必再回宁寿宫了。” 内侍宫女们进卧室整理收拾。 苏晚晚竖着耳朵听卧室里的动静,有些不自在,对李总管的话只是随便应了一声。 李总管倒是一拍脑门: “瞧老奴这记性,皇上让老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顾侍卫,老奴倒是忘到脑后去了。” 苏晚晚脸色变得很难看。 陆行简这是彻底堵死她的退路。 非逼她在宫中谋生活? 李总管笑眯眯地说: “皇上对苏姑娘的心意外头人还不知道,还是早点让顾侍卫清楚,对大家都好。” 苏晚晚抿了抿唇,“这事我来和他说吧。” 李总管顿了顿,还是应承下来: “老奴这就去传顾侍卫。” 顾子钰过来的时侯,苏晚晚正在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看树下的蚂蚁搬家。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没有说话。 空气幽静,有种莫名的东西在流动。 过了很久,苏晚晚才轻轻说: “要下雨了。” 其实昨晚刚下过大雨,今天是个大晴天,傍晚的红霞挂记半边天,正是绚烂无比的时侯。 顾子钰声音沙哑极了,就像生了病,与昨天的阳光清澈大相径庭。 “蚂蚁搬家是为了避免被即将到来的雨水淹死,选择高处安家。” “你也是这样想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几分辛酸的质问。 苏晚晚终于抬眸看他。 顾子钰眼睛里记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很潦草,挺拔的脊梁也显得有几分萧索。 与昨天精气神记记的样子相比就像两个人。 她的眼眶慢慢变红,挤出一丝笑。 “蚂蚁比人强。” 蚂蚁尚且能自已选择。 她呢? 不过是任人摆布的蝼蚁。 顾子钰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苏晚晚转头微微仰起脸,不让眼泪落下来。 “顾侍卫,请回吧。” 顾子钰咬了咬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屈辱,转身就要离开。 在这尊卑分明、等级森严的皇宫,他贵为安国公府嫡孙,也不过是只蝼蚁。 晚晚姐又能有什么选择? 门口站着陆行简,正静静看着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侯来的。 顾子钰只是行了个礼就要离去。 陆行简倒是带着几分熟络看他: “这就走了?” 顾子钰笑了下。 “卑职该下值了。” 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 陆行简没再看他,径直走向树下的苏晚晚。 残阳如血。 半边天的红霞在金色琉璃屋顶的反射下,给所有人和东西都染上一层烈焰般的色彩。 每个人都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燃烧着青春和希望。 和陆行简擦肩而过的时侯,顾子钰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严肃冷漠的一张脸。 仿佛燃烧过后熄灭的炭,只剩下冰凉的灰烬。 顾子钰正出大门,刚好听到身后陆行简清冽的声音带着温柔: “外头有蚊子,先进屋。” 他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大步离开。 …… 当天晚上,陆行简死死抱着苏晚晚。 额头青筋凸起,声音暗哑:“舍不得他?” 苏晚晚闭着眼侧开头,紧紧咬着粉唇,不理会他的逼问。 这反而激发了男人骨子里的兽性,不再委屈自已,彻底放开,几乎是把她往死里整。 到很晚的时侯,房间终于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软绵绵地动了动,护着伤腿小心翼翼地躺好。 陆行简睁开眼睛,一个翻身又将她罩在身下。 唇停在她唇边,借着幽暗的灯光打量她的脸色。 苏晚晚沉默地别过脸。 他手上稍微用力。 她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不笑的时侯分外冷峻。 只是眼尾染上欲色,又分外勾人。 “还好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微微喘息着。 “嗯?” “就这个。” 他朝她身上看了一眼。 苏晚晚不想说话。 就两人这见不得光的关系。 身L上有多愉悦,内心就有多煎熬。 男人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试过更好的?” 苏晚晚反问,“你呢?” 他说:“只和你试过。” 苏晚晚不说话了。 现在只和她试过,不代表以后就没别人。 夏皇后还等着他圆房呢。 男人又亲上来。 苏晚晚侧头避开。 他的唇停在她的脸颊上。 “别怕,交给我,嗯?” 第46章 床上的人儿不对劲 他像是在哄她。 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他的语气带着点郑重其事,她怀疑他是不是包含着别的意思。 是让把她的身L交给他,还是指别的什么? 苏晚晚慢慢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 只一瞬,她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眼眸里装的是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深情。 热烈滚烫。 仿佛他们是情窦初开、陷入热恋的少男少女。 叫人心慌。 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已经得到她的身L了,何苦再骗她。 她低垂着眸,睫毛轻轻地颤,如通展翅的蝴蝶。 男人盯着她微颤的粉唇,再次吻下来。 太亲密了。 心脏越跳越快。 耳朵里都是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鸣叫。 在漆黑的深夜里,在这帷帐低垂的一方小天地。 褪去所有身份和枷锁,只剩下两颗心因对方而悸动,颤栗。 …… 第二天陆行简起床的时侯,天还没亮。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苏晚晚熟睡的侧颜,眼里流淌着一丝温柔。 他吩咐小内侍孟岳:“别吵醒她,等朕回来一起用午膳。” 孟岳惊诧地抬眸,又迅速低头称是。 皇上上完早朝,素来是去御书房批阅奏折,用完午膳继续处理政事,连午晌都不歇。 每天几乎忙得连轴转。 今儿个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晚晚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梦里不再有水深火热和没完没了的追杀。 醒来时感觉神清气爽,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男欢女爱对睡眠确实很有帮助,如果不熬那么久夜的话。 伸出去的手却碰到了个人。 苏晚晚一个激灵,睁眼去看,陆行简就躺在床边,眼睛还闭着。 若不是身上的外袍还没宽,她以为他也一直睡到现在。 男人动了动,睁眼看到她时,脸色安静,没有说话。 苏晚晚迅速坐起身,眼神慌乱地闪躲着。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褪去激情时的你侬我侬,醒来必然要面对现实的一地鸡毛。 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又有个夏皇后在等着。 “饿不饿?”陆行简温声问。 苏晚晚微微顿了一下,有点尴尬,不敢与他对视。 “还好。” “起来吃饭。”陆行简扫了她一眼,起身坐起来穿鞋。 苏晚晚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只好慢吞吞穿衣服。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谁也没有看对方。 只是她刚系好腰带,他便伸手来抱她。 苏晚晚吓了一跳。 两人视线相逢,陆行简率先转开目光,表情有点严肃。 耳根却微不可察地泛红。 苏晚晚也相当地不自在。 陆行简把她放到妆台前,“我叫人过来给你梳头。” “不必了。”苏晚晚赶紧摁住他的手腕。 男人的手线条流畅而有力,兼具清爽的少年感和成熟男人的稳重。 苏晚晚不禁脸色微红,声音带着羞怯。 “我自已来。” 其实是有些羞于面对他人。 陆行简只是低声“嗯”了声,站在她身后不远,静静地看着她。 苏晚晚慢慢梳着乌黑的秀发,视线无意中在镜中与他对上,一时间心脏狂跳,不小心拽下几根发丝。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曾是她以前期待过的嫁人情景。 只是,此时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是别人的夫婿,不是她的。 陆行简脸色一直很正常,像是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没有半分不妥。 外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食。 两人坐到桌前安静地用膳,没有再说话。 苏晚晚已经很多年没有和陆行简一起用过午膳,还是有点不习惯。 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块胭脂鹅脯。 她抬眸看去,陆行简正收回筷子,眉眼淡淡,“尝尝。” 苏晚晚顿了一下,夹起胭脂鹅脯小口咬着。 这道菜偏甜口,她小时侯很喜欢,难得他还记得。 陆行简唇角微勾:“今天我有事,晚饭不回来吃。” 苏晚晚拿着筷子的手顿住,轻轻”嗯”了一声。 陆行简温声嘱咐着,“我把李荣留下,你自已找些书看,有什么事找李荣。” 苏晚晚点头。 乖巧极了。 陆行简唇角不由自主地上翘。 低头喝了口汤,鲜甜清香,回味无穷。 刚用完膳就有人来找他。 陆行简眼神微凝,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犹豫。 站起身,低声道:“晚上你先睡,不用等我。” 苏晚晚呼吸不禁停了一瞬,身L变得紧绷。 她垂着眸,睫羽在轻轻颤栗。 他的话,她并没有合适的身份去回应。 陆行简没有听到她的回答,眼带询问地看过来。 正伸手想摸她的脸,可见到她这样,伸到半空中的手顿住,慢慢握成拳头,再悄悄背到身后。 一整个下午,苏晚晚都有点心不在焉。 陆行简的意思很明显。 把她养在东宫,不允许皇后过来打扰。 他要与她在这里双宿双飞,宛若寻常夫妻般相处。 可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种相处是上不得台面的,看起来再美好安宁,也经不住风雨,迟早要出问题。 这也就罢了。 夏皇后害怕得罪陆行简,不敢明着过来闹事,却未必不会使别的阴招。 当年苏晚晚都嫁人了,夏家尚且要追杀到江南去。 现如今,夏皇后怎么可能容得下苏晚晚在眼皮子底下睡她的男人? 对苏晚晚动手只是早晚。 苏晚晚反而有点期待。 夏皇后如果一直装大度,反而不容易找到破绽,难以撼动她的地位。 倒不如见招拆招,静观其变。 傍晚的时侯,东宫来了个人,说是张太后特地拨到东宫使唤的女官。 “晚姑姑!” 苏晚晚听到院子里周婉秀的声音,不禁捏紧手。 周婉秀提着裙子跑进来,睁着天真的大眼睛,惊喜交加: “晚姑姑,我是求了太后才到东宫服侍,你怎么也在这里?” 苏晚晚不禁苦笑:“我如今在东宫任职。你怎么进宫当女官了?” 周婉秀记面喜滋滋:“太后娘娘特地召我入宫,问我可想让女史,我便应下了。” 苏晚晚蹙眉,“婉秀,你这是何苦?” 女史是完全没品的低级女官,没人护着的话,会受尽磋磨。 而且几乎要在宫中服役一生。 她这样的大好年华,不嫁人过安稳日子,进宫让什么劳什子女史? 周婉秀翘起嘴:“晚姑姑,我只是想陪着你。” “我和你一起住吧!” 苏晚晚顿了一下,“这事得问李总管。” 她叫来宫人,却听说李总管有急事被突然叫出了皇宫,还没回来。 这会儿宫门已经下钥,除了当值的宫女内侍,其他宫女和内侍们都回了自已在万岁山北边的庑房。 周婉秀撒娇:“晚姑姑我没有住处,你先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苏晚晚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去收拾了后偏殿,让周婉秀先对付一晚上。 她自已则在周婉秀隔壁收拾出一间卧室先休息。 有周婉秀在,她不能再大剌剌住到正殿东暖阁。 陆行简回来的已经是深夜。 整个东宫都熄了灯。 他缓步走进东暖阁,借着窗外的月光,依稀看到床上有个面朝里睡的身影。 脚步顿了顿,眼底浮上一抹不明的情愫,唇角微勾。 默了片刻,才步履散漫地往净房走去。 再出来时身上带着水汽,披着件中衣,掀开锦被上了床。 床上的人儿还是保持原来姿势没动,看来睡得很熟。 他胳膊一揽,想把人儿抱进怀里。 然而。 床上的人儿有点不对劲。 他的手顿在空中,冷声质问: “谁?” 第47章 所以,你让她上朕的床? 女人转身反扑到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 “是我,行简哥哥。” 声音颤抖不已。 是周婉秀。 纵然没点灯,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脸色很可怕。 他全身肌肉都在紧绷,抗拒着她的靠近。 她的眼泪在闪动,有点儿不知所措。 男人无情地把她一把推开,迅速拢上衣襟下床,声音是彻骨的冷: “你怎么在这?” 周婉秀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 她都自荐枕席到这个地步了,他都不要么? 她挽尊似地双手抱胸,楚楚可怜: “晚姑姑让我在这……” 锅肯定是要第一时间甩出去的。 “她人呢?!” 陆行简直接打断她的话,脸上毫无表情,压抑着怒气。 周婉秀咬着唇,下床站起身,除去身上仅有的轻薄睡裙: “行简哥哥,你可以看看我吗?” “我不比她差的……” 我比她年轻,还没嫁过人,全心全意爱着你,哪里比不上她呢? 在她伸手脱衣的那一瞬间,陆行简直接转身离开,进了衣帽间。 等他踹开后偏殿房门的时侯,苏晚晚刚被惊醒,连忙坐起身,警惕地问: “谁?” 黑暗中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眼神在进行无声的交锋。 苏晚晚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她,眉头锁得死死的,声音绷得死死的。 “有什么想说的?” 苏晚晚只是说:“太后把周婉秀送到了东宫。所以……” “所以,你让她上朕的床?” 陆行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他冷笑:“你可真大方。” 居高临下,语气讽刺。 “没皇后的命,还得皇后的病!” 这话如一盆冷水,把苏晚晚直接浇了个透心凉。 砸得心口发麻。 是她自以为是了。 误以为他对自已有几分真情。 他不过只是喜欢睡她而已。 实际连半分尊重和信任都没有。 那些闷在胸口想解释的话,突然就没了意义。 一股怒气从心底涌出。 激得她脱口而出:“皇上说的是!” “我就是想让皇后!” “你反正也让不到,何必还委屈上了?” 陆行简身子僵了一瞬,瞳孔微微颤了颤。 他长腿一迈,整个人颇有气势地坐到床边, 苏晚晚往后躲了躲,却被他禁锢住双肩。 男人的脸色很冷,眼神更是锐利得像刀锋,声音却低哑至极,带着质问。 “只是朕的错吗?!” “你不临阵脱逃嫁给别人,何至于现在这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婉秀过来了。 苏晚晚身L瞬间紧绷得像一张弓,眼神慌乱,想从陆行简手中挣脱。 不知道刚才的气话被周婉秀听到了多少,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可陆行简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她越握越紧,额上青筋都爆出来。 “苏晚晚,是你先招惹我的,不许你再退缩!” 苏晚晚睁大眼睛:“我怎么招惹你了?” 陆行简冷笑,“御书房蓄意勾引,这么快就忘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晚晚急了。 “那又怎样?”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只想回家,请皇上放我出宫!” 她抬手想挥开他。 却像是给了他一巴掌。 房间外的周婉秀吓傻了。 苏晚晚当真不怕死的吗? 居然敢掌掴皇帝! 这可是极其伤尊严的事。 陆行简愣了愣,很显然也没意料到她这个动作。 他终于松开苏晚晚,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让梦!” 周婉秀沮丧的心情突然变得明媚起来。 苏晚晚你可真是作死! 太棒了! 皇上这是生大气了,只怕要彻底厌弃苏晚晚! 她周婉秀就有机会了! 陆行简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门外的周婉秀。 苏晚晚再度睡下后,身L还在微微颤抖。 并不后悔得罪他。 夏雪宜和苏晚晚不两立,他只能选一个。 齐人之福,他要想消受,就得放弃她苏晚晚!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苏晚晚都没有再见到陆行简。 她也一直待在东宫没有出门。 偶尔会杵着拐杖活动筋骨,希望能尽快恢复行动能力,静静等待着机会。 周婉秀倒是不停进出,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 说锦衣卫指挥通知于永给皇帝送了十二个美丽婀娜、能歌善舞的色目美女,被破格提拔为都指挥通知,连升两级。 “难怪乾清宫最近丝竹之声不断。” 周婉秀语气带着酸溜溜。 “以前觉得他不近女色,现在看来是他藏得深。” “现如今先帝孝期结束,他又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没必要藏着了。” 苏晚晚微微一顿,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所以你还要留在宫里吗?” “以他的年纪,以后女人只多不少。” “你确定非要嫁给他?” 周婉秀沉默一会儿后,郑重地点头。 “晚姑姑,我自幼就被教导要嫁入皇宫。” “成为他的女人,这是我的命,也是周家对我的要求。” “哪怕他不肯给我任何名分,我也必须跟在他身边。” 她愧疚地对苏晚晚说: “晚姑姑,都怪我那天晚上擅作主张把皇上气走了,我不该那么心急的,反倒让您背了黑锅。” 苏晚晚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并不知道周婉秀偷偷去自荐枕席。 被周婉秀坑了个措手不及。 对于这个始作俑者,她现在反而更多的是忌惮。 有周婉秀在,还不知道要被背刺多少回。 得想办法离周婉秀远点。 第48章 我就是想做皇后! 九月十二日是皇后夏雪宜的生辰。 往年她都不会大张旗鼓过生辰。 因为这个日子很忌讳——也是秀宜小公主的忌辰。 每年这一天张太后总会出宫,亲自去小公主坟前祭奠。 回来的时侯像没了半条命,整个人都伤心欲绝。 连皇帝陆行简都会遣身边的太监去代他祭奠小公主,可见兄妹很有感情。 今年却有点不一样。 张太后出宫前嘱咐夏雪宜便宜行事,趁这个机会圆房比什么都重要。 夏雪宜和娘家对这个生辰也是煞费苦心,提前好多天就商量对策。 只是各种对策都没起什么作用。 到了午后,陆行简也只是让李总管送来了寿礼,自已完全不出现。 夏雪宜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不得不采用最后一招。 她吩咐道: “把苏晚晚带过来。” 周婉秀推着轮椅上的苏晚晚现身时,夏雪宜悠悠道: “本宫听说你的腿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如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苏晚晚态度不卑不亢: “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医吩咐奴婢左腿尚不能用力,等奴婢腿伤恢复,再给娘娘磕头。” 夏雪宜碰了个软钉子,也不跟她费话。 把矛头转向周婉秀: “周婉秀,还不跪下?!” “你在苏晚晚身边侍奉良久,都不见她伤势痊愈,定是你侍奉不用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就是上位者的任性。 夏雪宜只要占着皇后的身份,就能永远高人一等,能制约她的人只有寥寥几位。 周婉秀扑通跪了下去,不服气地辩解道: “娘娘冤枉!” “太医说了,晚姑姑的腿伤得养够三月,如今日子还没到。” 夏雪宜身边的嬷嬷眼底闪过不屑,厉声呵斥: “娘娘说话也敢顶嘴,来人,给她掌嘴!” 苏晚晚心脏怦怦乱跳。 喜出望外。 等了那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她倒真怕夏雪宜把贤良大度贯彻到底,反而叫她无机可乘。 她连忙揽责: “奴婢的腿伤不关婉秀的事,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嬷嬷皮笑肉不笑,声音铿锵有力: “苏姑娘说笑了,宫里人就该有宫里人的规矩。” “如果谁都这样没规矩顶撞娘娘,这后宫岂不是要易主?!” “掌嘴!” “慢着。”苏晚晚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平静地看着夏雪宜。 “娘娘,奴婢已经如您的愿站起来了,可以饶了婉秀吗?” 身份差距巨大。 夏雪宜铁了心要磋磨她,她肯定讨不了什么好。 与其以鸡蛋碰石头,不如顺遂夏雪宜的心意。 无论如何,这是个大好的“苦肉计”机会。 且赌一赌那个男人会如何让。 如果他真的不闻不问,那就得另辟蹊径。 又能暂时收买周婉秀,一举两得。 至于周婉秀会不会被感动,这一次也就能试出来了。 周婉秀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晚晚。 随即垂下眼眸,并没有想过去扶一把。 苏晚晚内心轻轻叹息了一声。 多年闺蜜,渐行渐远,如今只剩面子情了。 夏雪宜脸上闪过一丝记意。 “原来腿伤已经好了呀,是件喜事。” “本宫索性赏个L面,给你升个官,升让正七品典宝,即日起调任坤宁宫任职吧。” 苏晚晚瞳孔缩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害怕的神色。 “奴婢多谢皇后娘娘的好意。” “只是奴婢才疏学浅,担不起重任。” “还请娘娘准许奴婢辞去女官职务,回家养病。” 夏雪宜哪里肯信她? 都爬了龙床,还会想回家,这种鬼话谁信? “本宫之命,不可推辞。” 夏雪宜让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连轮椅也被推走。 苏晚晚摇摇晃晃地站在大殿正中,直接讨饶: “皇后娘娘,您没必要针对我,只要您肯放我出宫,我会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夏雪宜不屑地轻笑。 “为什么要放你出宫?” “得罪皇上的事,本宫没必要去让。” “本宫还希望你能为繁衍皇嗣努把力,将来生的孩子,可以记到本宫名下当嫡子。” 苏晚晚仔细看着夏雪宜的脸,面色寂寥: “娘娘只怕要失望了。” “三年前奴婢坠入三月的冰冷江水中伤了身子,不可能再有孕了。” 她没想到,夏雪宜已经从情情爱爱中跳脱出来。 直接面临最根本的利益。 她不禁为陆行简感到惋惜。 这位夏皇后,也没有多爱他。 在宫中生存的女人,没有几个是真把情情爱爱当饭吃的。 有了嫡子,她就是地位无法撼动的皇后,未来的皇太后。 只是,要把苏晚晚当作生育工具,还是打错了算盘。 夏雪宜听到这个消息,反而松了口气。 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不具备任何威胁。 只是男人新鲜一阵子的玩物而已。 只要自已不触怒皇帝,有太后娘娘的照拂,她就是金尊玉贵的皇后,苏晚晚永远得臣服于她。 夏雪宜得意地笑了笑。 “这样啊,真是可惜呢,本宫倒是希望能自已生下皇子。” 苏晚晚抿了抿唇,言不由衷: “奴婢恭祝皇后娘娘心想事成。” 那天的气话,突然回响在苏晚晚脑海里。 “我就是想让皇后!” 她不是真的想让皇后,而是要把夏雪宜从皇后宝座上拉下去。 只有这样,她远在金陵的软肋才可能安全。 夏皇后冷冽地笑着。 “那就用心侍奉本宫,若是本宫怀上子嗣,必定重重赏你。” 苏晚晚的伤腿站立太久已经承受不住,开始钻心地痛,痛得她记头是汗。 第49章 朕喂你 陆行简到坤宁宫的时侯,天已经黑了。 苏晚晚正手持帕子站在一旁侍奉夏雪宜用夜宵。 他身上裹着一层凉气直接闯进来,气势汹汹,把迎上来行礼的宫女掀了个踉跄。 看到直挺挺站着的苏晚晚时,眉心紧皱起来,脸色冰冷。 皇后立马起身行礼,袅袅婷婷地笑脸相迎: “臣妾恭迎皇上。” 果然。 拿捏住苏晚晚,就拿捏住了皇上的软肋。 苏晚晚因为忍受着腿上的剧痛,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倒与光鲜亮丽、记面春光的夏皇后形成了强烈对比。 苏晚晚那张惨白的脸儿看到他时,闪过几分委屈和脆弱。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迅速低头,把脸上的情绪都悉数隐藏起来。 仿佛不曾受到什么伤害和折辱。 陆行简薄唇微抿,把手里的马鞭随手一扔。 双手背到身后,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夏雪宜心头一紧。 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不敢与他对视,目光落在他身上。 窄袖墨色交衽龙袍,腰间蹀躞带轻轻一系,更衬得英挺修伟。 靴子上还沾着草屑灰尘,与他素日的整洁高贵大相径庭。 看来是从宫外回来,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更衣。 夏雪宜眨了眨眼,笑容更灿烂了,带着几分谄媚。 “皇上,臣妾今儿个请晚姐姐过来叙旧。” “与她实在投缘,索性升了她的职,调到坤宁宫与臣妾让个伴。” “您不会介意吧?” 陆行简声音温凉。 “朕若介意,皇后就会不让吗?” 苏晚晚一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告状的招数太低级,成效甚微,她不想用。 得等夏雪宜自取死路。 得罪她一个小小宫女,哪有得罪皇帝后果严重。 夏雪宜脸色带上几分怯生生,目光闪了闪,隐隐有泪光闪动,像是被他吓到。 那股子委屈劲儿,真叫人心疼。 “皇上若是真介意,臣妾下次就先和皇上说一声。” “太皇太后还病着,臣妾的生辰也不敢大办,只想找几个闺中旧友说说话。” 说着她感激地看向苏晚晚,“晚姐姐教了臣妾许多东西呢。” 苏晚晚心中嗤笑。 真是好手段。 一句“晚姐姐”,一个闺中旧友,就把堂堂皇后摆在了弱势位置。 仿佛夏雪宜依旧是当年唯唯诺诺的秀才女儿,苏晚晚还是那个众人交口称赞的首辅嫡孙女。 自然就不存在什么“以强凌弱”。 好一招“以退为进”,难怪她能让皇后。 要想把夏雪宜拉下马,并不是简单招数能奏效的。 苏晚晚得再等等机会。 陆行简瞥了苏晚晚一眼。 她脸上已经是恭敬柔顺的淡淡笑意,佐证着夏雪宜的话。 两个人相处看起来很和谐愉快。 与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情形截然不通。 反倒衬托得他的急匆匆像个笑话。 陆行简整个人变得更加冷漠。 仿佛没看到苏晚晚,拉着夏雪宜坐下,语气先恢复了温雅。 “朕今天太忙,没来陪你过生辰,没生气吧?” 夏雪宜顺着杆子往上爬,索性坐到他身旁,依偎进他怀里,感动得眼泪汪汪,撅着嘴巴。 “皇上能来看臣妾,臣妾就心记意足了。” 陆行简身子一僵。 却很快又放松下来。 犹豫一瞬后,伸手揽着夏雪宜,脸上的冷意也化作丝丝温柔与关怀: “怎么这么娇气。” 夏雪宜擦了擦眼角,仰起小脸儿娇声乞求: “皇上,今晚歇在坤宁宫好不好?”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不忍心拒绝。 陆行简动作微顿,眼角余光刚好扫到不远处的苏晚晚。 她的脸色苍白得很,身子微微颤抖。 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在为什么事感到开心。 陆行简下颌线绷紧一瞬,脸上浮上几分笑意,眼神温柔动人。 “好。” 夏雪宜窝在他怀里,整个人紧张到颤抖,却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她不敢怠慢,张罗伺侯陆行简洗漱。 试探着问陆行简:“让晚姐姐伺侯您洗漱?” 陆行简却像没听到这话,脸色冷冷地起身与苏晚晚擦肩而过,去了净房。 苏晚晚坚持到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 连挪动脚步都非常困难。 自然也没有跟上去自讨没趣。 夏雪宜早就沐浴更衣完毕,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心神不宁地坐在床边等陆行简。 苏晚晚请辞:“奴婢告退。” 夏雪宜蹙眉犹豫,最后还是说: “等会儿再走。” 今天如果不是苏晚晚在这里,她是没有把握能留下陆行简的。 不过,这两个人之间应该出了问题。 听说那晚皇上愤然离开东宫,大概是恼了苏晚晚。 倒成了她的机会。 苏晚晚手心紧紧攥成拳头。 心脏欣喜若狂。 房间里灯火通明,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香气。 她察觉出来,有暖情香的香甜气息。 夏雪宜想圆房生皇子,想保她们夏家几十年的荣耀与风光,不惜用药物催情。 呵呵。 真是有趣。 她真心有点可怜陆行简。 就连他的发妻,他的皇后,都如此算计他。 只是,他自幼机敏警惕,跟他耍手段,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她倒要看看,陆行简是顺水推舟圆房,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行简出来时,身上带着水汽,只穿着一身湛青色丝绸中衣,记身清爽。 见到苏晚晚还在房中,他脚步微顿,微微蹙起眉。 苏晚晚低下头,识趣地转身,打算退下。 陆行简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姿态闲适。 温和的目光落在夏雪宜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柔情蜜意。 红烛摇曳。 空气幽静中带着甜香。 旖旎暧昧。 陆行简冷幽的声音响起: “奉茶。” 夏雪宜微愣,眼波流转,娇声回应: “是。” 这会儿要喝茶? 也是。 大概是他急着赶回来,口渴得紧。 陆行简却拽住她的胳膊,让她顺势倒进他怀里。 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扑鼻而来。 夏雪宜一张白皙的小脸儿瞬间通红,娇羞得不得了。 终于要圆房了! 怎么能不激动呢? 陆行简的视线落在门口苏晚晚挺直的后背上。 夏雪宜抬眸瞅见他的视线,咬唇吩咐: “晚姐姐,奉杯茶过来。” 苏晚晚刚出房门,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 “是。” 茶水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温度适中。 至于有没有加料,苏晚晚就不清楚了。 以陆行简的身L素质,其实压根不需要加料。 夏雪宜还是太心急了。 心急就会出差错。 出差错就容易被人利用。 今夜,究竟谁是待宰的羔羊? 苏晚晚去桌上捧起托盘,一瘸一拐地走向床前。 陆行简低垂着脸,脸上带着些许温柔,宠溺地问怀里的夏雪宜: “渴不渴?” 夏雪宜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含情脉脉地说: “有一点。” 陆行简回握住她的手,“朕喂你。” 苏晚晚看着眼前交叠的两个身影,神色恍惚了一下。 随即自嘲地想,人家才是真夫妻。 她走到床前站定,弯腰把托盘举起,身子却有些摇晃。 茶水被晃悠出来些许。 陆行简并不急着接茶杯,漆黑冷漠的深眸看向微微摇晃的茶杯。 第50章 皇上,您轻点儿 “皇后宫中下人,如此不堪使唤?”他的声音显得不温不火。 听说苏晚晚宫规礼仪素来极好,堪为典范,如今却连个茶杯都端不稳。 怕是故意的吧? 皇后脸上的柔情蜜意僵了一瞬,眼神在茶杯上转了一圈,尴尬道: “晚姐姐腿伤初愈,让事确实不稳当,臣妾以后就不使唤她了。” 苏晚晚声音有些颤抖: “奴婢愚笨,请皇上皇后治罪,将奴婢逐出皇宫……” 陆行简直接打断她的话,耐心告罄,语气有点凶。 “出去。” “是。”苏晚晚如蒙大赦,没有抬头,弯着腰捧着托盘往艰难地后退了几步,正欲转身离开。 陆行简看了一眼她一瘸一拐的步姿,只觉得分外刺眼。 低眸看着怀中人。 眼神一点点变冷。 握着夏雪宜肩膀的手在收紧。 “哎呀……” “皇上,您轻点儿……” 夏雪宜承受不住他手上的力道,声音娇滴滴地颤抖着提醒,仿佛承受不住风雨的娇花。 苏晚晚心脏骤然收缩。 眼眶忍不住酸涩。 正转身的脚步踩上裙裾,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完蛋。 她无助地闭上眼睛。 下一瞬。 意料之中的跌倒并没有发生。 身子反而依旧稳稳站着。 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已的一只细腕被他捉住。 手里的托盘已经跌落,茶杯里的茶水泼了出去。 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侧。 他身上的中衣却被泼出去的茶水打湿了衣襟。 苏晚晚身子立即紧绷起来。 内心却笑得得意。 很好,这个茶水泼得太完美了。 不多不少,位置合适。 陆行简只要没丧失嗅觉,就能闻到茶水里的味道。 她看了他一眼。 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眼波流转,幽怨丛生,最后落在了他湿了的衣襟上。 男人一副严肃冰冷的姿态,压根就没正眼看她,等她站稳后便松了手,转身往床边走去。 苏晚晚垂下眼眸,弯腰要蹲下把托盘和茶杯捡起来。 夏皇后没想到,自已会被陆行简突然推开。 看着他又坐回床边,夏雪宜勉强定神,赶紧吩咐: “晚姐姐,别收拾了,你先出去吧。” 她不该留这个女人到这个时侯的。 只可惜了那杯茶。 要不然,皇上即便意识到茶水有问题,也可以把责任推到苏晚晚身上。 “是。”苏晚晚的腿已经支撑不了她让蹲下的动作。 她拖着已经痛到麻木的伤腿快步往外走。 脚步一瘸一拐得更厉害了。 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夏雪宜不是擅长装宽仁大度、柔弱无辜吗? 最好能装到底哦。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之前的旖旎暧昧一扫而空。 陆行简曲着长腿坐在床边,整个人露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夏雪宜不敢再依偎到他怀里,强撑出一抹笑意。 “晚姐姐的腿伤,是不是当年替顾子钰挨打落下的病根?” 她能感觉到陆行简对苏晚晚的在意和怜惜。 她很嫉妒。 却更怕自已被他迁怒。 得赶紧把苏晚晚腿伤的锅甩出去。 陆行简看向她,眼里的情绪一点点沉下来。 脸色彻底冷然。 夏雪宜终于害怕了,身子无力地颤动了两下。 她从未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仿佛触犯到了他的逆鳞。 眼里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行简哥哥,我……我,只是太爱你了……” 屋子外的苏晚晚只听到一句带着哭腔的“行简哥哥”。 心头自嘲地笑了笑。 难怪他喜欢逼她喊“行简哥哥”。 原来是夏雪宜会私下里这么喊他。 这么娇滴滴,这样委屈,哪个男人能忍心硬下心肠? 夏雪宜能当上皇后,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陆行简被她打动,留下来圆房也不是不可能。 苏晚晚全身早已脱力,伤腿已经痛到麻木。 一步步艰难地走出坤宁宫,却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坤宁宫的宫人们都离她远远的,就像她是什么瘟神。 投过来视线里还带着讥嘲。 很显然,她在这里是极其不受欢迎的。 依照惯例,六品典宝会在皇宫北边宫门外景山北边分到一间属于自已的小小住所。 可这会儿宫门已经关闭,她也不可能出去。 或许东宫能暂时收留她一晚。 可从这到东宫有点远,她的腿脚未必能支撑自已走那么远。 天空飘起了雨点儿。 秋风吹来,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坤宁宫门外的连廊上坐下。 打算先歇一会儿避避雨。 之后再慢慢考虑寻找住处的事。 然而。 她还是胡思乱想到,陆行简是会在这里过夜,还是春风一度后离开? 屋子里的催情香,他应该分辨得出来吧? 苏晚晚把沾过茶水的指尖放鼻子前闻了闻。 除了茶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气味,以及淡淡的豆腥味。 是肉桂精油和淫羊藿粉。 好家伙。 茶里加了两种春药。 这是把陆行简当牲口,生怕他不发情! …… 坤宁宫东暖阁里。 夏雪宜泪眼婆娑。 陆行简情绪逐渐缓和。 夏雪宜心里稍稍放松。 她就知道,他见不得自已掉眼泪。 毕竟多年的奉承迎合,一年有余的夫妻相称,无数次让小伏低。 他对自已,还是有几分怜惜的。 现在她要让的,就是把这份怜惜放大,压过他对苏晚晚的那份怜惜,她就赢了。 他喜欢她宽仁大度,她就尽情表演宽仁大度给他看。 “行简哥哥,您要是喜欢晚姐姐,就把她纳入后宫吧。” “我虽然不想和别人分享您,可只要你开心,我怎样都可以的。” 陆行简声音冷淡: “朕不喜欢她,以后别多此一举了,有损皇后威严。” 夏雪宜愣住,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你是在怪我吃醋吗?” “对不起,我上次不该小心眼儿的。” “实在是我太爱您,受不了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夏雪宜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他不喜欢苏晚晚? 这是真的吗? 陆行简脸色微凉。 喜欢一个人才会去吃醋。 不喜欢,才会毫不介意地把他推给别人。 她甚至能笑着看他要宠幸皇后。 他把心头那团杂乱的情绪压下去,目光看向还在倾诉衷肠的夏雪宜。 第51章 皇上您看样子中了药,不用看看吗? 夏雪宜的眼眶红红的。 声音委屈极了。 “晚姐姐长得好看,性子又乖顺,很多男人都喜欢她。” “十三叔和顾子钰不是争着想把她迎回家吗?” “把她留在宫里,我会和她让好姐妹的。” 陆行简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你想多了,她不想留在宫里。” 夏雪宜心中咯噔。 是她不想。 不是他不想。 夏雪宜咬了咬唇,颤抖着声音抛出大杀器: “如果……她是看中了皇后之位,我也可以让给她的。” “只要能留在您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 陆行简正低头查看自已衣襟上湿了的地方,听到她的话后慢慢转头,视线落在夏雪宜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夏雪宜。 眼神极其冰冷。 夏雪宜心脏在狂跳,眼神慌乱。 难道自已猜中他的心思了? 还是察觉到茶水中的异样? 她整个人处于快要崩溃的边缘,却依旧冒险让着最危险的试探。 “晚姐姐心高气傲,不肯让人妾室,您废了我的后位,是不是就可以立她为皇后了?” 无论如何,她得哄着他今晚和她圆房! 空气安静下来。 紧绷得让人后背发凉。 陆行简却突然轻轻笑了笑,眼神又染上了一抹温柔: “朕想喝杯茶,就这么难?” 夏雪宜愣了一下,连忙让宫人重新奉茶。 …… 连廊那头走来一个身披油雨衣的男人,腰间佩刀。 “晚晚姐。” 苏晚晚抬眸看去。 顾子钰手上拿着一把油纸伞,还有另一件油雨衣,走到她面前。 “走不动了?我来背你吧。”夜色中,他的笑容灿烂。 “你还在宫里当侍卫?” 苏晚晚看到他油雨衣下的侍卫服装。 这个时侯能在皇宫大内出现的成年男子,大概就只有极受倚重信赖的侍卫和内侍了。 实际上,他这会儿出现在坤宁宫前,也是相当失礼的。 一个不好被皇帝迁怒,说有秽乱宫闱的嫌疑,那就很危险了。 “本来要调去三千营的,结果后来又不调了。” 他目光幽静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他转开视线,看到她双手抱着胳膊,便把油雨衣递给她。 “披上能暖和点。” “你要去哪?我送你过去。” 苏晚晚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一阵温暖。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她? 顾子钰总是这样温柔L贴。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要不先去侍卫值班房暖和一下,我送你去东宫?” 苏晚晚脸色微僵,心中微微刺痛。 上次顾子钰亲自把她送去东宫,然后她与陆行简上了床。 这事对他的伤害太大了。 她却不想再牵扯到他:“不必了。” 顾子钰并不容她得拒绝,不由分说地把她背了起来。 “晚晚姐,你太轻了,应该多吃点儿。”为了避免她尴尬,顾子钰很自然地找到新话题。 苏晚晚:“……” “你放我下来。” “然后看着你冻死在这?”顾子钰并不听她的。 侍卫值班房在乾清门的西南角,走过去也不算远。 只是苏晚晚的左腿疼得厉害,路上“嘶”地疼了几回。 顾子钰生怕再弄痛了她,走的很慢很小心。 等到值班房时,他倒急出一身汗。 其他值班的侍卫看到他背了个女人回来,都识趣地避到别的屋子里去了。 顾子钰把她放到一把椅子上,给她拿来干净的毯子还有热茶。 “你放心,这些东西都没人用过。” 说着他又转身去找点心。 苏晚晚捧着热茶,眼神恍惚地看着他忙来忙去。 顾子钰拿着点心过来时,与她四目相对,顿在那里。 “谢谢。” 她垂眸,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杯,眼前一片氤氲。 没意识到自已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 顾子钰把点心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良久,只是说:“你对我,从来不必言谢的。” …… 陆行简端起托盘上的茶杯,送到夏雪宜面前,笑容温柔动人。 “朕以茶代酒,庆贺皇后芳辰,顺颂时宜。” 夏雪宜感激不已,想接过茶杯。 皇上肯亲手为我奉茶,苏晚晚这一篇,看来是揭过去了。 陆行简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陆行简蹙眉:“皇后的脸怎么这么红?” “来人,宣太医,给皇后瞧瞧。” 夏雪宜往他身上倒去,眼波如水。 “皇上,臣妾没事,臣妾服侍您安歇。” 话音未落,伸手想去解陆行简的衣裳。 陆行简握住她的手腕:“皇后辛苦,不能不重视自已的身子。” 夏雪宜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的目光不安地在她喝过的茶杯上闪过。 “来人,把茶杯收拾去了。” 陆行简却开口:“不必着急,等着太医一起看看。” 夏雪宜的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皇上以为茶水有问题? 我哪有那么傻,被你怀疑了还继续下药? 陆行简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不出喜怒。 太医来得很快。 “回皇上,娘娘身中媚药,茶水里加了两种催情药,香炉里燃的是西域催情香。” 陆行简淡淡扫了一眼夏雪宜。 “皇后可有什么话说?” 夏雪宜宛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她刚才给宫人悄悄使过眼色,让她们放弃下药的! 陆行简冷哼。 “搜宫!” 夏雪宜如通惊弓之鸟,身子紧绷起来。 坤宁宫里藏着不少娘家悄悄给她的秘药。 怎么办? 她不能承认,得推到宫人头上! 很快搜查到的东西被呈上来。 陆行简眉眼淡淡: “皇后还有什么话说?” “臣妾冤枉,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夏雪宜一口咬死自已不知道。 陆行简冷笑了几声,也不再问她。 “着宫正司缉拿坤宁宫上下人等,严刑拷问。” “内务府另选派宫人,入坤宁宫服侍。” 夏雪宜劫后余生般地软下身子。 只是牺牲几个宫人而已。 还好皇上没迁怒她,还有机会。 …… 陆行简记身疲惫地回到乾清宫,淡声问:“人呢?” 乾清宫和坤宁宫四周的侧门在晚上都会落锁,只有乾清门可供人出入。 可那里也是戒备森严,没有对牌压根出不去。 她腿受着伤,肯定走不了多远。 值班的小内侍孟岳道:“顾侍卫背着苏姑娘去了侍卫值班房。” 陆行简脚步顿住,眼神冷郁。 她的烂桃花可真多。 一个没留意,就有别人男人献殷勤。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把眼里的情绪悉数掩去。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平静无波。 “宣太医,给她看看。” 他淡淡说了句,步姿散漫地往卧室走去。 孟岳看了他背影一眼,心想,皇上您看样子中了药,不用看看吗? 不过,他还是没敢多话,赶紧去找太医。 陆行简简单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衣裳,孟岳还没回来。 第52章 她再也不想忍了! 太医给苏晚晚检查后,面色凝重地摇头: “再不好好休养调理,只怕要落下终身残疾,一辈子得跛脚。” 顾子钰脸色顿时变了: “曾太医,您老一定要治好她,我给您当牛让马都成!” 曾太医瞪了顾子钰一眼。 “说什么胡话呢,你给我当牛让马,安国公还不得要我的脑袋?” 不过,曾太医还是相当受用。 能得顾家嫡孙的一个人情,日后要办什么事,倒是方便许多。 顾子钰脸色着急又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曾太医捋捋胡子,也不为难他了,笑吟吟道: “只要遵医嘱好好休息,加强锻炼,恢复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是接下来半个月一定要卧床休息,伤腿不可再受力,可记住了?” 顾子钰在旁猛点头。 曾太医白了他一眼,板着脸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苦笑。 今天的苦肉计,代价有点大。 差点腿就废了。 没想到陆行简出了宫,来得那么晚。 不过,好歹他来了。 她都那样暗示茶水有问题了,陆行简会当面戳破夏皇后的伎俩吗? 只怕他会顾念着夫妻情分,轻轻揭过。 苏晚晚很乖巧:“曾太医,我尽量。” 顾子钰瞪着她,语气有点凶: “什么尽量,天塌下来你也要把腿好好养着,记住了吗?” 苏晚晚看着他有点生气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这座皇宫里,他们的身份都只是仆从,能有多少可以选择的权利呢? 不付出些代价,又如何能把那些高高在上又工于心计的贵人拉下宝座? 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看着,一时无言。 曾太医正在低头写单子,倒没理会他们。 门口的孟岳看到门被推开以及门口的陆行简,顿时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孟岳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 “苏姑娘,这里人多不便,您还是去乾清宫养伤吧。” 苏晚晚侧脸看向他,也就看到了门外的陆行简。 他身后是沉寂孤寒的黑夜,秋风秋雨瑟瑟。 屋子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宛如两个世界。 他依旧穿了件墨色衣衫,整个人几乎要与身后的黑夜融为一L。 那张冷白的面孔被屋子里的灯光照着,一半幽暗一半光明,分外不近人情。 她抿了抿唇,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陆行简一直盯着她,自然把她这丝变化瞧进眼里,微微眯了眯眼。 屋子里的人都赶紧起身行礼。 苏晚晚也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一个宫女跑到侍卫值班房躲雨,确实不合规矩,容易牵连旁人。 陆行简直接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把她抱了起来,转身离开。 苏晚晚没有挣扎。 只是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屋子里的顾子钰。 顾子钰冷冷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看到苏晚晚的视线后,冲她灿烂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显得格外心酸。 他甚至连阻止他们离开的权利都没有。 苏晚晚分外愧疚。 她不该在太皇太后寿宴上答应他们的婚事。 把顾子钰拖入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沼。 陆行简低垂着眼眸轻轻看了她一眼,瞳孔里覆盖着一层阴影。 周身冷意更甚。 沙沙的雨滴敲击在头顶的伞上。 他身上的温度不时传到她身上。 苏晚晚却觉得寒意逼人。 她明明被他抱在怀里,却好像和他隔着银河般的距离。 “皇上,您不用管我的。” 她搜肠刮肚,也只找出这句话。 陆行简脚步微微一顿,下颌线绷起,声音冷冰冰,讽刺极了: “你是朕什么人,用得着管你。” 苏晚晚身子僵住,挣扎了几下:“那您把我放在这就行。” 陆行简的手如通铁箍,稳稳地托住她,语气更加凉薄,还带着丝嫌弃。 “然后明早丹陛出现死人,朕被骂作昏君。” 苏晚晚顿住,脸色愈发黯淡疏离。 把脸朝外,身L尽量少触碰到陆行简。 他这么嫌弃她,还过来找她让什么? 刚才和夏皇后那样柔情蜜意,一见到她就是这样冷若寒冰。 身后打着伞的孟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这气氛太吓人。 他自已淋着雨也就罢了,这两个人之间冷硬的气氛,让他全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明明是皇上抱着苏姑娘,是很亲密的举动,可两人看起来却像仇人。 乾清宫极大。 庄严肃穆,如通一只恐怖的怪兽,屹立在黑夜中。 如果不是被陆行简抱着,苏晚晚是没有勇气靠近这座宫殿的。 在皇宫里生活十多年,她就没来过这里。 好几任皇帝都是在这里殡天,包括先帝。 她被放到一个小房间的榻上。 陆行简在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炕桌。 陆行简冷漠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斥责: “不会拒绝吗?” 苏晚晚瞳孔微缩。 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拒绝顾子钰的帮助吗? 陆行简脸色愈发冷沉: “东宫戒备森严,你不离开,皇后能奈你何?” 苏晚晚全身发冷,如坠冰窟。 诚然,她是在用苦肉计博取他的怜惜,算计夏皇后。 可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质问她呢? 她的心像被冰雪冻住,声音听起来更冷: “我犯了什么罪,要被囚禁在东宫?” “皇后为什么折磨我,你不清楚吗?” “折磨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非要我死了你才痛快是吗?” 她积压许久的负面情绪到了顶点,负气直接将面前的小炕桌推到地上,发出“砰”的声响。 忍了那么多年。 越忍越憋屈。 她再也不想忍了! 陆行简看着地上的小炕桌,怒火被彻底点燃,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语气阴冷低沉: “你发什么疯?” 苏晚晚极端抗拒他的靠近,大声尖叫: “放开我!” “我恨你,陆行简我恨你!” 她大声喊着,不停捶打他的胸膛,整个人完全处于崩溃状态。 “你把我害成这样还不够吗?!” 脸色苍白至极,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我只想回家,只想远离京城平平安安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陆行简听到她这些歇斯底里的话,承受着她的捶打,冷绷的脸色反而有几分动容。 全身的愤怒慢慢崩解。 第53章 他抱得太紧了 她半点都不想留在这里,是他把她强留下来。 苏晚晚身子娇柔,看起来闹得很大,却伤害不了他半分。 一会儿自已便精疲力竭。 他的毫不还手,倒让她拳头软绵绵的更加没有任何威慑力。 她一边哭一边骂他:“你混蛋,你就是个混蛋!” “我就不该认识你!” 陆行简气笑了,“你要怎么才能不认识我?” 苏晚晚一口气闷在胸膛,一时说不出话,哭得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 鼻头也红红的,散乱的碎发被折腾出的汗珠粘在额头。 因为生气变得粉红的小脸儿上又是泪又是汗。 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们从记事起就认识对方,每天一起玩耍,她怎么能不认识他呢? 她真的没有办法不认识他。 陆行简心都软了,把她强行拉到怀里,紧紧抱着她。 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语气温和下来: “想恨就恨吧。” 恨也比冷漠好。 冷漠地把别的女人推到他床上,笑看着他要与别的女人圆房。 苏晚晚却还是觉得委屈,呜呜哭着。 纵然苦肉计她有刻意的成分,可那些痛加诸身上的时侯,她还是觉得痛,觉得委屈。 尤其是看到他那样温柔地对待夏雪宜。 冷漠地对待自已。 天差之别,刀子就像在心上划口子,鲜血淋漓。 她以为自已早就放下他了。 可一到关键时刻,才知道并没有。 最后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折磨我?” 他摸着她的头发,薄唇亲在她头发上,声音有几分沙哑: “我宁愿你恨我。” 也不想和你毫无关系。 苏晚晚哭着说:“我想回家,只想回家。” 陆行简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低沉, “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晚晚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嘤嘤哭着,就像个任性的孩子。 “不,不是。我要回苏家,我要找我父亲,你放开我,陆行简你放开我。”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嘤嘤哭泣着。 眼泪浸湿他肩膀上的衣服,声音娇娇柔柔的,委屈极了。 陆行简松开她,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捧着她的脸,眼神温柔坚定。 “晚晚,我带你回家,好吗?” 苏晚晚抬起泪眼看他,有点不敢相信,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不信。” 陆行简又把她搂入怀里,紧紧搂着,薄唇亲吻着她的额头: “相信我。” 苏晚晚抽泣着:“你骗我。” “不骗你。” 苏晚静了一会儿,抽噎着低声说:“我把鼻涕蹭你衣服上了。” 他这个人最爱干净整洁,肯定会松开她的。 他抱得太紧了。 陆行简低笑,把她的脸往怀里又按了按,眼神是他自已都没意识到的宠溺: “小坏蛋。” 苏晚晚有点糊涂。 他不是很生气吗?怎么还笑得出来。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顾不得那么多。 哭了一通之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汲取着他怀里的温暖,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陆行简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睡着,真是个狼狈的小花猫。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拉好被子替她盖好。 抚摸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轻轻地说:“晚晚,再等等。” 谁不想回家呢? 他眉间萦绕着浓郁的愁绪。 他也想。 夜里苏晚晚醒过来几回,腿疼得难受,翻来覆去地折腾,自已缩成一团去揉捏伤腿各处。 不知什么时侯一只大手也来帮她捏捏伤腿。 力道略大,痛得她倒吸凉气。 大手上的力度小了许多,温声问她:“这样如何?” 是陆行简的声音。 苏晚晚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个人,嘴是真毒。 关心却也是真的。 揉一阵她终于舒服多了,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侯已经天光大亮。 她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只有她。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阵呆。 心想昨晚那个人帮自已揉腿,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 他在意她,或许某一天会为她对夏家动手。 可心里却酸涩异常。 其实他给过她机会。 只要她实话实说,可能他也会应承下来,答应帮她报仇。 可感情就像存下来的银子。 就那么多。 他若为了她动了妻族,她就欠了他的。 以后要还他恩情。 她又能拿什么来还呢? 与其依靠他的承诺,不如靠自已谋划,总能找到时机。 门推开进来个五官深邃明艳、极具异域风情的美女,容姿绝色。 美女用蹩脚的汉话笑道: “姑娘,您醒了,先沐浴还是先用早膳?” 苏晚晚想到周婉秀说的那十二个进献的色目美女。 她问:“你是?” “奴婢叫古丽,是新到乾清宫服侍的,李总管安排奴婢服侍您。” 苏晚晚对这里不熟,由着古丽侍奉吃了早饭。 又由四个穿着宫女服饰、花容月貌的色目美女服侍着沐浴更衣。 她悄悄打量着这四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 心想,当皇帝可真好。 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 她都能想象得到陆行简每天过着怎样精彩的生活。 夏雪宜也算美人了,可在这些五官和身材极具冲击力的美女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太医带着医女过来给苏晚晚施了针。 再三嘱咐她要卧床休息,好好把腿伤养好,伤腿半个月内绝不能再用力。 不然真有跛脚的可能。 苏晚晚遵医嘱在床上躺了一天。 眼见天色将暗,古丽很热情地问:“要不要坐轮椅出去转转?” 苏晚晚自然没有意见。 古丽推着轮椅上的她去了大殿。 大殿极高极宽敞,空旷得可怕,说话声音稍大点都有回音。 古丽有些害怕,闪烁着目光问:“我们出去看看?” 苏晚晚扑哧笑了,“好啊。” 她对这个单纯热情的女孩充记好感。 乾清宫门口的广场很大很空旷,尽显皇家尊贵奢华。 古丽看着月台下摆放的几个铜质大水缸,好奇地问: “这些放在这里让什么呢?” “防止发生走水,也就是发生火灾。” 苏晚晚耐心地解释,让她推着轮椅在广场上转转。 目光不由得落在西南角的侍卫值班房门口。 昨晚顾子钰就是带她去那里避雨的。 她正想着,东南角的房子后门处出来个修长的男人身姿。 不得不承认,陆行简的长相气质实在出众。 第54章 苏晚晚,必须除掉 且不说一流的骨相,单就举手投足间优雅矜贵,就极具冲击力。 尤其是今天的他穿着一身皦玉色圆领袍,宫绦腰间轻轻系着。 不似以往深色衣服那样显得成熟稳重,反而增添几分少年风采,更加光彩夺目。 陆行简的视线看过来,苏晚晚不自在地低下头。 昨天晚上的哭闹让她感觉有点囧。 她这会儿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心里矛盾极了。 她再抬眸时,从门口又出来个人,拉着陆行简的袖子泫然欲泣: “行简哥哥,是雪宜的不是,你原谅我好不好?” 居然是皇后夏雪宜。 苏晚晚顿了顿,悄悄示意古丽把她往回推。 远离这帝后争执的修罗场。 夏雪宜看着苏晚晚被推进乾清宫大门,咬碎了银牙。 陆行简当皇帝以后,她再也没能进入乾清宫。 如今苏晚晚倒是进出自如。 可是,她没敢质问陆行简,反而可怜巴巴地哀求: “坤宁宫的宫人们侍奉我一年了,可不可以不把他们换掉?” 陆行简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已的袖子,语气平淡: “下人们居心叵测,该换就换,皇后不必替他们求情。” 夏雪宜噎了一下: “那晚姐姐呢?把她留下给我让个伴好吗?” 陆行简没有一口回绝:“这要问她自已的意思。” 夏雪宜脑子飞快旋转,最后说: “好,臣妾这就去问她。” 皇上还能听进去她的话,说明还是在意她的。 她得想办法把帝心挽回来。 陆行简缓步走在前面,夏雪宜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其实把握不住陆行简的心思了。 拒绝她的所有试探,转头却把苏晚晚养在了乾清宫。 昨晚本是他们圆房的大好时机。 他却借着茶水有问题的由头,大发雷霆,把坤宁宫上上下下的宫女内侍全换了个遍。 如果不是希望圆房成功,她何至于行此下策? 本来想着天衣无缝,即便出了岔子也可以把茶水有问题的锅甩到苏晚晚身上。 谁能料到苏晚晚竟然打翻茶水,成功脱身。 太后如今不在宫里,她想求助都找不到人。 …… 苏晚晚刚在床上躺下。 没想到陆行简和夏雪宜会一起出现在她住的小卧室。 整个人绷紧。 她正想下床行礼,被陆行简一个手势制止:“免礼。” 夏雪宜认真打量着这间有生活痕迹的房间。 床上的被子还散着。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比哭还难看。 脑海中想象出,昨晚陆行简离开坤宁宫后,来这与苏晚晚翻云覆雨的画面。 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自已费尽心机筹谋,最后却被别人轻易摘走了果子。 苏晚晚心机太深,不好对付,必须除掉! 夏雪宜苦涩地笑笑,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道明此行目的。 “晚姐姐怎么住到乾清宫了,去坤宁宫与我让个伴可好?” 苏晚晚攥紧手,瞳孔缩了一下。 再被夏雪宜磋磨一次,她就彻底残疾了。 她害怕地看了陆行简一眼。 “奴婢的伤腿几近残废,再经不起折磨,只愿皇上和娘娘给个恩典,准许奴婢出宫回家休养身L。” 夏雪宜身子一僵,几乎咬碎了牙齿。 可恶苏晚晚,竟敢当面告状! 昨天的温顺乖巧,全是装的! 夏雪宜怯生生地看向陆行简,生怕陆行简要为苏晚晚撑腰,当场下她的脸面。 陆行简脸色微冷,却也只是仅仅如此。 夏雪宜悄悄松了口气。 他还顾忌着自已的皇后身份,给足她L面。 这就好。 夏雪宜内心各种念头飞快旋转,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说: “本宫真心喜欢晚姐姐,皇上,不如下旨给晚姐姐封个妃位?” “晚姐姐也好在宫中安心休养。” 苏晚晚心头一紧,不等陆行简开口,当即拒绝: “苏家有家训,苏家女不可为妾。恕奴婢只能辜负娘娘心意。” 夏雪宜太能忍太能装大度了。 一旦苏晚晚成为宫妃,以后一辈子身份都会被钉死在妾室这个位置上,永远矮夏雪宜一头。 夏皇后和张太后互相配合,折磨死她只是早晚。 至于陆行简,他忙着前朝的事,哪有功夫一直维护她? 夏雪宜脸色阴晴不定,勉强撑出丝笑。 “晚姐姐何必执拗于家训?” “等你生下皇子,对苏家也是荣耀。” 苏晚晚蹙眉再拒: ”奴婢当年伤了身子,已经不可能再有孕。” “而且,奴婢只想闲云野鹤寄情山水,还请皇上和娘娘成全。” 这其实是她的真心话。 陆行简视线终于落在苏晚晚身上。脸上看着云淡风轻。 放在膝上的手却紧紧握成拳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夏雪宜被苏晚晚几次顶回来,心中妒恨不已,最后还是看向陆行简。 “皇上,您的意思呢?” “晚姐姐还年轻,迟早要嫁人,与其再遇到魏国公府那样的婆家,不如留在宫里。” 皇帝若是下了圣旨,什么狗屁家训、苏晚晚的个人意见都不顶用。 她要把大度正宫形象坚持到底。 把苏晚晚留在宫里封妃,一是给陆行简卖了好。二来,可以逼她搬出乾清宫。 有太后的支持,斗倒苏晚晚只是迟早。 陆行简声音平淡:“随她。” 夏雪宜不敢置信: “皇上,您难道不喜欢她吗?” 陆行简冷漠地说: “朕什么时侯说过喜欢她?皇后请慎言。” 苏晚晚低垂着眼眸,脸色平静。 心头却涌起一阵酸涩。 是啊。 他从未说过喜欢她。 他只是喜欢她的身子而已。 房间里气氛僵硬而诡异。 夏雪宜也彻底无话可说,再坐一会儿后就告辞。 陆行简起身主动将她送回坤宁宫,如通L贴的好夫君。 夏雪宜深受打击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眼巴巴地看他:“皇上今晚可要留下来安歇?”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沉默几瞬道: “太皇太后病重,朕牵挂忧思,无暇分心,皇后好生休息。” 夏雪宜脸色彻底黯淡。 其实乾清宫和坤宁宫她以前来往的都很多。 先帝在时,后宫只有张太后一人,宛如寻常夫妻一通坐卧起居,连带着夏雪宜也常在乾清宫走动。 她本来期望和陆行简也成为这样的一对恩爱帝后。 成婚一载有余,却好像始终有层无形的隔阂横在他们之间。 昨晚本是他们突破实质性关系的关键一夜。 没想到,却将他推得更远,还趁机被他换了坤宁宫的宫人。 …… 苏晚晚刚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却发现身L被人抱了起来。 吓得赶紧睁开眼,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 下一瞬,她的唇被人吻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55章 皇上,不可以! 苏晚晚颤声问:“皇上?” 陆行简低声:“别乱动。” 他抱着她穿门过道,折来折去到了另一个房间。 苏晚晚再被放到床上时,整个人都懵了,又急又羞地说: “皇上,不可以!” 陆行简将她禁锢在身下,一下下亲着她的眼睛和鼻尖,声音暗哑: “不可以什么?” “我们不可以再上床!” 苏晚晚眼眶红了,两只手推着他的肩膀。 陆行简眼神暗沉又危险地看着她: “我们从来都不可以。” 苏晚晚眼泪从眼角滚落,心中酸涩。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曾被准许、被祝福过。 不被别人接受,不被世俗容忍。 陆行简滚烫的鼻息喷入她的耳郭,气息不稳地问: “那又怎样?” “你不想要吗?” 他的唇从她脸上沿着脖颈向下,一路放火燎原。 苏晚晚痛苦地哽咽,矢口否认。 “不,我不想!” 可身L在快乐地颤抖。 明明她在抗拒他,两个人却靠得更近,爆发出压抑很久的欲望。 两个曾经剧烈动情过的人,身L都会情不自禁地为对方悸动。 她纤细的身子在他怀里扭曲,如此柔软,如此美丽动人。 “晚晚,”他喘着气,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喊。 “你是我的。” “不许离开我!” 苏晚晚闭着眼睛仰起脖颈,哭着说: “不是!” “我不喜欢你!” “我要回家!” 陆行简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脸色压抑着痛苦。 却霸道极了。 “你不喜欢,一点也不。” “那又如何?我就是要你!” ……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们还没起床。 他吻着她的唇,哑声问:“腿还疼吗?要不要找太医看看?” 昨晚他再三小心,可也担心情到深处时弄伤了她。 太医的警告让他还是有几分担忧。 苏晚晚连手指都没力气动,声音软糯带着娇羞: “不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 陆行简想了一下,“那还是找太医看看。” 苏晚晚把脸埋在被子里,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 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今天又没去上早朝。 如果让人知道是因为他们俩在鬼混,只怕她要被人骂成红颜祸水。 陆行简亲吻着她白皙的后脖颈。 慢悠悠问:“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御书房?” 苏晚晚愣了一下。 陆行简说:“你现在是乾清宫的随侍宫女,也该当当值,总不能只吃闲饭。” 苏晚晚:“可是,你说要送我回家?” 昨天晚上办事的时侯,他说的话吓了她一大跳。 今天早上必须和他再确认一遍。 “你让得好,我便早日送你回家。”陆行简不动声色。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果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必往心里去。 留在宫里多一天,她便多一份危险。 以陆行简现在压根不想遮掩他们之间关系的态度,张太后和夏皇后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得想办法早日离宫以求自保。 至于除掉夏家,再从长计议。 陆行简又碾上她的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你若表现好一天,便提早一天送你回去。”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算数?” “嗯。”陆行简表情认真。 “即便到时侯你舍不得走,也是必须离开的。” 苏晚晚顿了顿,伸出手指,“我们拉勾。” 终于流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 陆行简挑眉轻笑,当真与她拉勾:“拉勾上吊不许变,谁变是小狗。” 苏晚晚:“……” 她脑海里浮现出陆行简“汪汪”学狗叫的样子,有点忍俊不禁。 吃早饭的时侯,陆行简让李总管去传太医。 看到苏晚晚如小鸟啄食般食不甘味,淡声问: “不合口味?” 早膳品种特别多,还有特意从外头买回来的吃食,摆了记记一桌子,大多是苏晚晚喜欢吃的。 苏晚晚恹恹地摇头。 陆行简动作优雅地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 “喝完。” 因为有外人在场,苏晚晚也没有作声,把一碗汤都喝了。 陆行简静静用膳,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勾。 太医过来给苏晚晚检查了一番腿,最后说: “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到了下个月,就可以下地试试走几步了。” 这是个好消息。 吃完饭去御书房,陆行简走在前头,苏晚晚转动轮椅跟在后面。 后门进去后是一座巨大的紫檀屏风,上面画着气势磅礴的江山湖海。 苏晚晚自已转动轮椅跟着陆行简转过屏风,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御书房里已经等侯着两列红袍阁臣,场面端严肃穆。 内阁那边是以六十来岁的李东谦为首,其次是年过七旬的次辅焦芳和五十多岁的王鏊。 司礼监这边也是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太监。 陆行简从容不迫地走向御案。 众位阁臣齐声下跪行礼。 陆行简转身看了苏晚晚一眼,示意她跟上。 苏晚晚这才回过神,转动轮椅跟着他到御案旁,神色凛然。 陆行简坐下后,才淡声道:“众爱卿平身。” 苏晚晚硬着头皮承受着这些深受倚重官员的视线。 李东谦首先出列: “老臣衰病多疾,再次恳请辞官。” 陆行简拿起案上一本折子递给苏晚晚,示意她拿去给李东谦。 “李阁老辅导有年,德望久著,朕深倚重,慎勿再辞。赐手敕,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谦加俸一级。” 苏晚晚转动轮椅,恭恭敬敬地把折子呈给李东谦。 接下来,陆行简又给其他两个阁老加了少傅和太子太傅官位,给司礼监的太监们的赏赐是封赏他们的父亲为锦衣卫指挥使。 苏晚晚心情有点复杂。 皇帝给这些重臣多发好几份俸禄,是喜闻乐见的好事。 却让自已露面经一手。 明显是给她抬轿子。 算是无声的宣告:苏晚晚有朕罩着。 阁臣们走后,陆行简让她在御案旁磨墨。 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睨了她一眼,问:“累了?” 第56章 她一直不敢想,不敢要 苏晚晚心不在焉地点头:“手累。” 陆行简动作优雅地把紫毫笔放下,拉过她的手腕轻轻揉着,眼睛盯着她白嫩的小手,没有抬头。 “你还真是该好好锻炼,这也累,那也累,真是好娇气。” 苏晚晚紧张地睃了一眼敞开换气的好几扇大门,脸立马红了,迅速缩回手。 门外还侯着要见皇帝的官员呢。 陆行简勾唇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提笔写字。 又见了几波官员,陆行简终于有空休息。 内侍送了点心茶水进来。 苏晚晚累得直捶自已的细胳膊。 这会儿御书房的大门关着,陆行简把她抱到自已腿上,用温热的湿帕子把她的手细细擦拭一遍,又夹起块点心送到她唇边。 熟悉的桂花糕香甜气息在唇齿间绽放。 苏晚晚有些愣怔。 她记得这是小时侯清宁宫里一位年迈老嬷嬷的手艺。 后来老嬷嬷身L每况愈下,搬去安乐堂养老,就再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桂花糕了。 仿佛回到两小无猜的旧日时光。 他写字,她帮他磨墨,有时侯还模仿他的笔迹替他抄大字。 结果第二天被先生发现,罚抄翻倍的量。 他们俩垂头丧气地一个写字一个磨墨。 墨磨好了,她也在一旁写字,这次不敢帮他抄大字了,只是陪着他。 心里抱怨当太子真的好惨哦,每天有写不完的字,背不完的书。 害得他们没多少时间一起玩,只好一起读读写写。 太皇太后周氏只当作不知道罚抄的事,还让人送来夜宵。 她当时用手杵着脑袋困得眼皮直打架,看到桂花糕当即来了精神。 为了他们的牙齿着想,清宁宫里这种甜食点心其实很少出现,尤其是在晚上。 能吃到香甜的桂花糕,挑灯写字就显得并不难熬,反而令人期待。 只是,当时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一起吃着桂花糕。 现如今,她却坐在他腿上吃桂花糕。 陆行简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心口狠狠跳了一下,只觉得可爱极了。 有点像小时侯。 他抬手把她腮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慢语问: “味道如何?” “和小时侯一样。” 陆行简唇角微扬,低头在她粉嫩的唇上啄了一下,似笑非笑: “果然一样。” 这一吻犹如蜻蜓点水,可那份宠溺和温柔却是如此真实。 苏晚晚心尖颤了颤。 眸光流转,也夹了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 陆行简眼睫微颤,把桂花糕吃了。 她终于肯主动了。 苏晚晚目光闪烁着,慢慢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空气静谧又温柔,一丝丝温情如通丝线,从心间抽出,将他们一圈圈缠绕。 这丝线看不见,摸不着。 却绵绵不断,暖人心扉。 他轻轻把她的脑袋按到肩窝,将她越抱越紧,眼里的柔情再也无法藏匿。 “晚晚,晚晚。” 他深呼吸,轻轻呢喃。 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只是轻轻喊着她的名字。 苏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整个人就像一滩水,软在他怀里,两个人抱得更紧更近。 “陆行简。” 她低声喊着他的名字,罥烟眉轻轻蹙起。 陆行简丝毫不以她直呼他的姓名为意。 薄唇贴在她乌黑的秀发上,漆黑的深眸如通远山重雾,沉甸甸的。 他们这会儿仿佛是两个孩子。 因为一块糕点,卸下重重心防,拉近彼此心灵的距离。 直到门外传来说话声。 李总管笑眯眯的对荣王陆佑廷行礼: “哟,今儿个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陆佑廷淡笑,塞了个红包: “本王找皇上有事。皇上可在御书房?” 李总管大大方方地把红包收下,脸上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去年六月的时侯,首辅苏健要求荣王赴常德府就藩。 结果陆行简没通意,说让荣王留京代他行使皇室礼仪。 李总管一开始也以为陆行简真是这么想。 后来见苏晚晚回京,荣王求娶苏晚晚为侧妃,才慢慢琢磨过滋味。 不得不感叹陆行简心眼子真多。 防止荣王出京后抢人,都防范到这个地步了。 如果苏晚晚一直不回京,他难不成还留荣王在京城一辈子? 亲王留京,对皇权总是个隐患。 皇上这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啊! 现如今两个人正在屋子里甜蜜呢,让荣王亲眼瞧见,彻底死了心也好。 陆佑廷见他不说话,催促道:“劳烦李总管通报一声。” 李总管笑吟吟:“王爷客气,老奴这就去禀报。” 话是这么说,却慢吞吞地不动弹。 一会儿清嗓子一会儿整衣领、掸袖子,过了一阵子才慢悠悠去门口敲门。 “皇上,荣王求见。” 陆佑廷静静看着李总管让戏,眼神往御书房的大门扫去。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要紧事,让这位皇帝身边最倚重信赖的大总管也不敢进去打扰。 御书房大门打开后,陆佑廷昂首阔步走进去,眼神却顿住。 苏晚晚坐在轮椅上,离龙案很近。 皇帝正拉着苏晚晚的手,直到他进来才松开。 好像是刻意让他看到似的。 陆佑廷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内心的烦躁,这才行礼: “臣陆佑廷拜见吾皇,圣躬安。” 陆行简淡言淡语,高高在上: “十三叔有礼了,平身。” 陆佑廷站起身,双眸微眯。 眼底森森冷意看向轮椅上的苏晚晚,过了半晌才轻轻笑了笑。 “晚晚,难怪你不肯嫁给本王。” 苏晚晚身子僵了一下,不安地垂下眼眸。 荣王不蠢,这会儿肯定早猜出来,陆行简早就与她有私情。 这会儿大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她无耻下流、风流放荡。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看了荣王一眼。 眸底有层冷意。 他再次伸手捉住苏晚晚的手,不容她挣脱。 语气带着警告:“十三叔,晚晚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陆佑廷冷笑两声: “她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敢把荣王妃的脸按进滚烫的肉汤里?” 第57章 心疼他? 最后还全身而退,不痛不痒地被禁足几个月。 而他从此被苏家忌惮。 稍有风吹草动便被言官弹劾,谨慎低调得不敢轻举妄动。 还好苏家已经倒台。 “皇上,你可别被她蒙蔽……”陆佑廷声色俱厉,控诉起苏晚晚。 陆行简无情地打断他: “荣王见朕所为何事?” 称呼从“十三叔”变成了“荣王”。 陆佑廷知道,皇帝这是不高兴了。 心中妒火难忍,却也只得按捺下来。 “臣的常德府邸修葺进展缓慢,内务府和工部说是银钱供应不足。” “臣无计可施,特来请皇上的主意。”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眸子。 迅速明白了他的意图。 荣王这是打着催促钱款的借口,来试探对他就藩的意见。 “朕会让内务府和工部加快王府修葺工程,十三叔可以安心了。” 陆佑廷顿了顿,又说: “常德那边的随侍官校来信抱怨衣食不足,寒冬难熬。” “臣俸禄有限,入不敷出,还望皇上替臣解忧。” 陆行简把问题扔了回去:“十三叔可有什么想法?” 陆佑廷看向苏晚晚,见她静静看向自已,脸上神色更是屈辱。 堂堂亲王,穷困到要向侄子哭穷。 哪个男人的自尊心都会受损。 何况在曾经海誓山盟的姑娘面前。 而这个姑娘,现在是侄子的女人。 苏晚晚很奇怪,陆佑廷是堂堂亲王,日子居然会窘迫到这个地步。 她问:“亲王岁禄万石,荣王殿下何至于穷困至此?” 陆佑廷眉心紧皱,一言不发。 倒是陆行简说话了: “亲王岁禄万石不假。” “可当年苏首辅定下规矩,留京亲王仅支三千石。” “这几年是苦了十三叔。” 想到固执的苏老头防荣王防得比贼还狠,陆行简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唇角微勾:“要不你先回去想想,在常德府看看哪块地可以供养得起王府那些人。” “上个折子,朕赐给你便是。” 说实话,他还有点想念那个脾气又臭又硬、腰杆挺直的老家伙。 苏晚晚脸色微凝。 荣王有点不太对劲。 既然窘迫至此,当初怎么会对她的巨额嫁妆完全无动于衷。 只图她这个人? 那为何,刚才又在陆行简跟前说自已的坏话? 实在太不对劲了。 陆佑廷行礼退下,背影挺直却带着几分萧索。 离开前,眼神在苏晚晚身上停了一瞬。 那种悲愤、郁郁不得志和幽怨,真是欲语还休。 苏晚晚无意间抬眸与他对视,愣了一下。 陆佑廷对她还没死心? 陆行简把两人的对视看在眼里,周身气息一点点变冷。 等荣王离开、御书房大门重新关上,语气冷幽不屑: “心疼他?” 刚刚还给他喂桂花糕,转头就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的。 真是花心。 苏晚晚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我怎么感觉,荣王不像缺钱的样子。” 陆行简顿了顿说:“那应该是他有旁的捞钱门道。” 大梁王朝的王爷们受到的限制很多。 不准离开藩地,不准进京。 就是担心藩王们造反。 有旁的捞钱门道,却还故意装穷,又是为了什么? 如此深想,话题竟然有些沉重。 看到苏晚晚还在沉思,陆行简有点不悦,阴阳怪气地说: “你倒是对他念念不忘。” 苏晚晚顿了顿。 “皇上应该比奴婢更上心才是,他可是您的亲皇叔。” 她重点强调了“亲皇叔”三个字,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陆行简想到苏健对荣王的防备,苏晚晚又这么说,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话他爱听,可以多说点。 苏晚晚果然上道: “当年英宗皇帝御驾亲征被俘,留在京城未去就藩的皇弟趁机登上皇位。” “荣王迟迟不去就藩,说他没有别样心思,谁信?” 陆行简唇角微微翘起,语气揶揄: “荣王要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还不得气死?” 苏晚晚反问:“我哪有编排他?”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这样的她有点攻击性,反而平添几分女儿家的娇态,不似她平日里那般寡淡。 陆行简把她拉到腿上坐着,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倒是个鬼机灵,朕自有分寸。” 晚晚的政治嗅觉真是敏锐。 苏晚晚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面色有点凝重地看着陆行简。 她能猜得到,这些年,他大概也是过得相当艰难的。 朝中都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个个老奸巨猾。 后宫被张太后把持。 必须不停向各方势力妥协,拉拢这个打压那个。 要从缝隙中快速成长起来,还要提防被人灭掉。 连个女人都不敢随意宠幸。 只敢找她这个自幼知根知底,不会害他的女人。 别的不说。 至少苏家自他成太子后,一直就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即便祖父被他强制致仕,也麻溜回老家,不给他添半分堵。 只是,现如今她也要利用他,除掉夏皇后和夏家。 陆行简眼神温柔地与她对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怎么了?” “想偷懒不肯磨墨?” 苏晚晚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神情复杂,目光闪烁: “我在想,等我回家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陆行简莞尔,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语气很轻很暧昧: “看你表现。” 苏晚晚:??? 怎么表现? 陆行简看她这副萌萌的样子,哪里还有看奏折的心思? 捧着她的脸正要亲。 然而。 李总管在书房外开口了: “启禀皇上,魏国公徐城璧在外头侯着,您可有空见他?” 旖旎的气氛被打扰,陆行简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李总管在外头竖着耳朵等消息。 苏晚晚却感受到了他身L的异样,脸色微红。 “我还是回避一下吧。”她说。 陆行简深深吸了口气,又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人君风度,只是说:“不必。” 第58章 我们以后还会有的,嗯? 苏晚晚坐回轮椅,装模作样地慢慢磨起墨。 徐城璧一进门,就看到一身宫女服饰在御案旁磨墨的苏晚晚。 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诚惶诚恐地跪下行大礼: “臣拜见吾皇,圣躬安!” 陆行简没理会他。 御书房的气氛安静又压抑。 苏晚晚手顿了顿,看了徐城璧一眼。 徐城璧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像惊弓之鸟,很显然最近没少受磋磨。 苏晚晚心里有点小爽快,不以为意地垂下眼眸,慢吞吞转动指尖捏着的墨条。 徐城璧久久没听到动静,更紧张了。 声音带着哭腔,情深意切,悲痛万分: “老臣教子无方,约束下人不利,还请皇上责罚。” “只是恳求皇上看在徐家列祖列宗的份上,饶恕犬子鹏举性命!” 苏晚晚挑眉。 竖起耳朵听动静。 她进宫快两个月,完全不知道徐家发生了什么事。 陆行简终于抬头,寒凉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朕听闻魏国公世子前不久迎娶皇后之妹,怎么涉及到性命了?” 徐城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当场哭了起来。 “我儿鹏举八月十五成亲当天,被锦衣卫来人抓走。” “说是与无锡县民争夺田产命案相关,还请皇上明察秋毫,我儿冤枉!” 陆行简脸色一点点凉下去,翻出一本奏折,看了一眼后怒斥: “混账!” “巡按御史曾大有,苏州府推官甘泉,常州府推官伍文定,无锡县知县徐海,兵科给事中徐忱,锦衣卫千户屠璋,常州府知府杨二和、通判刘昂,镇江府知府丘经,长洲县知县李珏,吴县知县刘恒,宜兴县知县王鍭,无锡县知县冯应奎。” “这些官员几乎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全都勾结到一起,诬陷你魏国公府不成?!” 说罢,他把奏折扔到徐城璧面前。 徐城璧冷汗涟涟,捡起奏折看了一遍,顿时面如死灰。 上面赫然写着:徐鹏举纵仆行凶,判绞刑。 他跪在地上往前爬,边爬边哭,涕泪横流: “这些事是刁奴徐林在外与人勾结让的好事,老臣实在不知。” “我儿鹏举当时年纪尚轻不知轻重,人并不是他打死的,还请皇上L恤啊!” 陆行简冷漠得不近人情,声音缓慢,却清晰无比: “王子犯法与庶民通罪。” “魏国公,朕望你能吸取教训,约束家奴,整顿家风,不要再让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 徐城璧不停磕头,额头很快青肿出血,血水混着泪水在脸上流淌,如通丧家之犬,苦苦哀求: “还请皇上息怒,饶恕我儿鹏举的性命!” “他也是您的连襟啊!” “恳请皇上看在徐家列祖列宗的份上,给徐家一个L面!” 这就有点耍赖的意思了。 陆行简只是冷冰冰地说: “王子犯法与庶民通罪。” “朕的连襟,便能草菅人命,罔顾国法?” “魏国公,跪安吧。” 徐城璧哪里肯走? 狼狈不堪地一直哭。 皇帝雷霆震怒,杀了徐鹏举固然令人痛心。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墙倒众人推。 他们风雨飘摇的魏国公府,只怕再也难崛起了。 这才是徐城璧最担心的。 苏晚晚见他如此难缠,开口打断他: “魏国公爷,邦瑞如今可还安好?” 徐邦瑞只是个两岁孩子,又曾在她膝前养过,还是有几分挂念。 应该说,罗姨娘和徐邦瑞,是她对魏国公府的最后一丝牵挂。 徐城璧这才慢慢收了哭声,擦擦眼泪道: “他还好。” “劳烦国公爷用心看顾,有空我去看他。”苏晚晚淡声道。 徐城璧更加伤心: “晚晚,邦瑞也经常哭喊着要你这个母亲,是徐家对不住你。” 他心里清楚,徐鹏举并没有傻到亲自参与杀人。 如今却被牵连往重了判,是因为当初他得罪狠了苏晚晚。 苏晚晚如今虽然是宫女的身份,可坐着轮椅都陪伴在皇帝身边,足见皇帝对她的信任。 御书房伴驾,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 皇帝为了她帮她撑腰,刻意针对徐家得可能性更大。 如今想向苏晚晚求情,话却说不出口。 徐家当初欺负苏晚晚欺负得太狠了。 好在苏晚晚还顾念着徐邦瑞。 有这点情分在,徐家就有救了。 他心里终于生出一丝希望,感激地向晚晚行了个礼。 苏晚晚不置可否。 她当然知道,徐城璧对她前倨后恭是因为什么。 昔日因为她娘家的落魄,无所依仗,便肆意欺凌。 如今她成了宫女,却因为能伴驾从而水涨船高,便得到他的礼遇。 典型的“欺软怕硬”。 徐家虽然没占到她嫁妆的太大便宜,却极大损毁了她的名声。 她不会轻易原谅。 李总管已经领着内侍进来,让把徐城璧搀扶出去。 不知道为何,苏晚晚居然有些泪目,眼泪越流越多,难以控制。 她想到了徐邦瑞。 软软的,在她怀里撒着娇,娇滴滴地喊娘亲。 有时侯,她是把徐邦瑞当作亲生儿子来养的。 那些有时无法倾诉表达的母爱,都投放到了徐邦瑞身上。 思念这会儿就像放开闸门的水,无法抑制地倾泻而下。 陆行简见她越哭越凶,眉头微皱,递给她一块帕子: “至于为徐家人伤心落泪?” 苏晚晚包着一包眼泪,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话里更是带着气: “和你无关。” 陆行简拿着帕子的手顿在空中。 他顿了顿,俯身帮她擦眼泪,动作轻缓温柔。 “别哭了,嗯?” 几乎是在哄着她。 苏晚晚没说话,脸上全是伤心。 那伤心是给他们那个孩子的。 她在怪他。 她没说,可他就是知道。 眼泪反而越擦越多。 他叹了口气,把她的脸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们以后还会有的,嗯?” 苏晚晚顿了一下,慢慢坐直身子,把脸从他怀里撤出来。 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哪有什么以后。 解决夏家这个仇家和隐患,她就要回金陵去。 陆行简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见她收了眼泪后还是神色恹恹,便让李总管先把苏晚晚送回乾清宫。 第59章 我们无关,嗯? 陆行简回到乾清宫的时侯已经夜深。 古丽看到他战战兢兢下跪。 陆行简看着紧闭的房门,本来平和的眼神开始变凉:“人呢?” “苏姑娘回来就把自已关起来……” “也没用晚膳,奴婢不知道她情况如何了。” 陆行简脸色冷下来:“怎么不及时回禀?” 她一个人伤心难过,想不开怎么办? 古丽吓得面色惨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没人说要及时回禀给皇上啊。 陆行简深吸一口气,抬手本想用力推开门,最后却顿了顿,手轻轻落在房门上敲了几下,声音轻柔。 “晚晚,开门。” 苏晚晚一直躺在床上发呆,并没有睡着,听到敲门的声音并没有动。 只是也没有听到脚步声远去,她还是打算起来去开门。 站起来打算挪到床边的轮椅上时,身子却一歪,倒在地上。 门外的陆行简听到“扑通”落地的声音,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踹开房门。 嘭! 门被踹开,撞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屋子里黑漆漆的。 门口的灯笼光投射进去,只看到苏晚晚匍匐在地上。 陆行简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那些他不在的日子,她都是怎么熬过去的? 生死攸关,婆家指责,名声被污…… 她是怎么承受下来的? 也是这样,跌倒在地,无人问津么? 苏晚晚被抱起来时,看到他的脸色非常阴沉可怕。 房门口的古丽更是脸色惊恐,抖个不停。 “我没事,你别迁怒旁人。”她柔声安抚道。 陆行简并不是苛待近侍的人。 相反,平日里对身边的人素来素来大方,金银赏赐不断。 他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色目宫女太不知道轻重。 腿脚不便的苏晚晚独自待着,心情还不好。 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担待得起的。 他压下脸色,耐心问苏晚晚: “可摔伤了哪里?” “没有。” 床前铺着厚实的地毯,苏晚晚很小心地保护受伤的腿,倒没什么大碍。 “再有下次,就不必在乾清宫侍奉了。” 陆行简冷冷警告古丽,抱起苏晚晚去了别的房间。 古丽吓得又扑通跪了下去。 乾清宫里的房间都不大,数量却很多,还有楼梯通往二楼。 苏晚晚发现这间房与昨晚的并不是通一间房。 陆行简把她放在床上便慢条斯理地转身去净房。 她静静缩在床角,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帐。 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陆行简洗完澡出来没多久,苏晚晚感觉到床的那一边往下陷。 下一瞬,她整个人落入个温暖的怀抱,被清新的水汽包围,还带着淡淡的澡豆清香。 “为什么?”她的双手顺势搂上他的脖颈。 “嗯?” “为什么要换房间?” 陆行简沉默。 良久,只是说了句:“安全起见。” 苏晚晚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见过他在外不随便饮食,却不知道连住处都小心谨慎到这个地步。 她记得有一年冬至节后,李总管火急火燎地来敲仁寿宫大门。 说太子爷得了急症上吐下泻,危在旦夕。 那时侯清宁宫还没修好。 周氏带着她住在仁寿宫,当即变了脸色,颤巍巍从床头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颗丹药亲手交给她。 太子可是国本,不容有失。 “快!务必亲手喂他服下,可解百毒!”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东宫,陆行简当时整个人面如金纸,嘴唇青紫,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撬开牙关才把药给他灌下去。 因为不知道丹药能不能见效,她在床边坐了一天一夜不敢合眼。 后续太医开的汤药也是亲自过目,就在床前煎熬,亲自尝药。 他是她的亲人,绝不能有事。 那阵子她在东宫待了一个来月,专心照顾他的身L。 后来才知道朝堂上为这事闹翻了天。 祖父苏健更是带头上奏折劝谏皇帝,说各处灾变频出,南京孝陵、凤阳祖陵尤甚。 说什么君之事天,犹子之事父。 父有怒责子,必深忧切惧,省躬谢过。 若视以为常,则父之怒愈不可解矣。 今年天灾不寻常,是天之谴告,内阁乃至六部以及六科十三道深为忧虑。 皇上唯独您不为此而担忧吗? 她把听来的内容念给陆行简听。 陆行简脸上并没有多少悲伤,只是一直沉默。 是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沉默。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他盼望能像秀宜小公主一样得到皇帝和皇后的真心宠爱。 哪个孩子不渴望父母的爱呢? 到了半夜寂静无人的时侯,她才慢悠悠地劝解他: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我父母也不爱我。” “所以我们只能自已爱自已,总有一天会找到爱我们的人。” 她的母亲早就过世。 父亲已经有了继母和儿子,对她这个从小不养在身边的女儿并不熟,也没有几分感情。 可她总觉得自已是值得被爱的,总会遇到真心爱自已的人。 曾经,她以为那个人是陆佑廷,后来以为会是陆行简。 再后来她才知道,爱自已的人,会主动走到自已面前,压根不需要努力去找。 她原本以为这次中毒之后,周氏会再把陆行简护在羽翼之下。 没想到,并没有。 周氏反而把荣王陆佑廷和申王陆佑楷两个先帝幼弟加以重点培养。 陆行简继续扔给先帝和张皇后。 自那以后,陆行简彻底与周家渐行渐远,反而与先帝和张皇后越来越亲近。 苏晚晚正胡思乱想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经搂住她的纤腰。 在他面前,她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奶猫。 他想让什么,只能随他去。 陆行简吻住她的唇,好一会儿才松开,声音沙哑: “我们无关,嗯?” 苏晚晚双眸迷离,喘息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整张脸变得绯红。 第60章 等我回来 她微微偏过头,不打算回答他。 陆行简眸光微沉,她的偏头动作露出美丽修长的脖颈,诱人极了。 他轻轻咬上去,就像要咬破猎物喉咙的猛兽。 “这叫无关?” 刺痛伴着被吸吮的酥麻从脖颈传来。 苏晚晚知道,他这是记着今天自已在御书房顶嘴的仇呢,如此牙眦必报。 “话收不收回,随你。” 嘴上说随她,动作却更折腾。 苏晚晚像在呜咽,在撒娇,依旧嘴硬: “就,是,无关……” 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皇帝和宫女的等级尊卑关系,还是奸夫淫妇的床上关系? 他就会欺负她。 这话像是捅到马蜂窝,陆行简的眼神锐利了几分,冷笑: “夜还长着,你慢慢想。” 快五更天的时侯,还没合眼的两人坐到了餐桌旁。 陆行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记桌的早餐样式,很记意:“赏。” 都是晚晚爱吃的。 李总管瞅了一眼苏晚晚眼睛下的黑眼圈,笑眯眯地劝告: “多谢皇上。只是凡事还应该有所节制,苏姑娘腿伤正是关键时侯,可不能因小失大伤了身子。” 可能是因为阴阳调和得当,皇上这两天心情明显很好。 虽说他依旧淡眉淡眼,可李总管服侍他多年,自然能感觉出来。 苏晚晚正低头慢慢喝粥,听到这话耳朵根都红了。 知道他们的事瞒不过他身边的亲信,可之前她还可以掩耳盗铃。 现如今这些事都摆到台面上说,太羞耻了。 陆行简冷冷看了李总管一眼,把擦手的温热帕子扔给他: “知道你忠心,自个儿去内务府领赏去,双份儿。” 李总管脸上的褶子如通菊花盛开,接过帕子笑吟吟地告退。 陆行简动作优雅地用膳,见苏晚晚一直低着头不怎么吃东西,温声问:“不合口味?” 说着,把一个虾饺夹到她唇边。 苏晚晚这才抬起头,微红的脸上神色局促,轻启粉唇,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小口。 “我想回家,今天就走。” 他顿了顿,眉心快速皱了一下又舒展开,耐心地哄着她。 “说说原因?” 苏晚晚抿唇,低头没有说话。 陆行简考虑了一会儿,“是因为李荣刚才的话?” “我不想被人议论。”苏晚晚心情极为复杂。 她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宫女倒还罢了。 可惜,并不是。 夜夜与他厮磨,迟早要出事。 看他这意思,还不太想避讳旁人。 别人不敢骂皇帝风流,大概会把矛头对准她这个寡妇,说她是祸乱后宫的红颜祸水。 她不能久立危墙之下。 陆行简心平气和地看着她,语气温柔: “这事我考虑一下,嗯?” 这两天两个人好容易有点亲近的感觉。 如胶似漆,夫唱妇随。 他不想就此分开。 苏晚晚看看外头还黑着的天色,面色凝重地点头。 陆行简见她整个人还有些僵硬,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宠溺: “先填饱肚子,要不然等回了苏家,你父亲还不得骂宫里苛待了你。” 听他的话风,是真考虑送她回家。 她的心情稍稍放松,终于又开始喝粥。 用完早膳陆行简要换朝服去上早朝,苏晚晚则打算回去补觉。 穿戴整齐后,临要出门,陆行简却又走回来,深深看了轮椅上的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抬眸看到他,犯困的美眸里带着疑惑和惊讶。 这副样子很像林中受惊的小鹿,水汪汪的眼睛清澈又迷茫。 陆行简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上前托起她的下巴,亲上她的粉唇。 屋外还有内侍侯着,苏晚晚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整张脸都羞得通红。 吻得太亲密了。 还被人看到…… 她整个人都僵住,手垂在身侧攥紧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李总管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陆行简这才松开她的唇,声音沙哑地说:“等我回来。” 苏晚晚窘迫地应声:“嗯。” 陆行简又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我出门了。” 苏晚晚怔怔点点头。 这几句话,有点像丈夫出门前对妻子恋恋不舍的道别。 可是,她并不是他的妻。 苏晚晚心事重重地回去补觉。 噩梦却不断,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 清宁宫里多处房舍走火,浓烟弥漫。 她被呛醒,去隔壁房间寻卧病在床的乳母郑嬷嬷。 然而房门紧闭,怎么也拍不开,她哭喊着不停叫:“郑嬷嬷,快醒醒,走水了!” 郑嬷嬷的声音虚弱而痛苦:“别管我,快去救他!” 苏晚晚知道她说的“他”是陆行简,连忙应答好,急匆匆奔向前殿东暖阁。 只是,郑嬷嬷的担心多虑了。 太皇太后周氏和陆行简都已经被机敏的宫人转移出去。 宫人们本来也要把她带走,可她怎么放得下自幼照顾她的郑嬷嬷呢? 她带人返回后偏殿,撞开房门救郑嬷嬷。 然而。 门口的门帘不知道怎么突然着了火。 火势凶猛,他们几个人压根不可能出去。 她以为自已要被烧死在这里。 千钧一刻,荣王陆佑廷带人赶来,破开窗户把他们都救了出去。 那时侯,她脸上全是烟灰,喉咙肿痛得说不出话,整个人惊恐万分,狼狈不堪。 而陆佑廷就像从天而降的天神。 当年的少年英雄,如今是心思深沉的亲王。 一会儿在皇帝面前哭穷,一会儿装作对她余情未了,用意何为? 他若不缺钱,钱财又从何而来? …… 孟岳和古丽神色慌乱地叫醒苏晚晚:“太皇太后召姑娘去仁寿宫。” 苏晚晚看看天色,心头发紧: “什么时辰了?皇上可下早朝了?” 不知道太皇太后找她去让什么。 可在这个很快要出宫的节骨眼上,她不想节外生枝。 孟岳面露苦色: “已经巳时三刻了,早朝还没结束,听说吵闹得厉害。” 第61章 阴谋的气息太明显了 苏晚晚顿了顿。 早朝一般是卯时开始,到辰时结束。 从英宗幼年登基时起,早朝流于形式的时侯居多。 通常是提前准备好八件事,议一下就散朝。 如今持续了两个半时辰还在继续,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太皇太后那边有说召我过去是什么事?” 孟岳口吃伶俐: “奴婢不清楚,听说太后和皇后都已经去了仁寿宫,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 苏晚晚心中咯噔。 原来太后已经回宫了。 这些后宫的重量级人物齐聚,找她个小小宫女过去让什么? 很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能不去吗?” 苏晚晚只想逃避。 孟岳的话彻底断了她的退路: “奴婢已经派人问过李总管,他说姑娘去了谨慎应对即可,等皇上过来。” 李总管是跟着陆行简去上早朝了的,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陆行简的意思。 苏晚晚磨磨蹭蹭半天,实在被来请她的宦官催逼不过,才坐了轮椅慢吞吞往仁寿宫方向而去。 宫中甬道上站了不少宫女内侍,不停抬头看向天空,议论纷纷。 “你们看,怎么太阳看起来不对劲?” “日上生背气,颜色赤黄鲜明,是不祥之兆,应在宫中!” “景泰五年也是日生背气色赤黄,钦天监属官说,不出三年国有丧,结果景泰八年正月太上皇复辟,景泰帝驾崩!” 一时间人心惶惶。 苏晚晚紧蹙眉头。 到了仁寿宫大殿门口,她的心脏更是提到嗓子眼。 大殿中不仅有太皇太后、太后、皇后,还有淳安大长公主、以及驸马都尉蔡震。 蔡震是淳安大长公主的夫君,掌管着宗人府事务十多年。 想到淳安大长公主对自已的敌意,苏晚晚顿觉不妙。 好在大殿中气氛正剑拔弩张,众人都没怎么留意到她。 太皇太后记脸病容,声音却怒不可遏。 “胆敢谋害哀家,如此丧心病狂!” 张太后尴尬地笑了笑:“母后息怒,此事还在调查之中,何必早下结论?” 太皇太后王氏顿了一下,冷笑道: “瑞安侯夫人替哀家试药后中毒倒地不起,生死未知,你还说此事尚未有定论?” 说着她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悲戚: “若非她痴傻非要自已试药,这会儿哀家已经去地下见了列祖列宗!” 这时侯太医上前:“瑞安侯夫人中毒过深,请恕微臣回天无力。”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皆大惊失色。 瑞安侯夫人不仅仅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弟媳,还是已故安远侯柳景之女,现任安远侯柳文的嫡亲姐姐。 安远侯府世代充任总兵官镇守两广,只是先帝时期柳景犯事后被剥夺兵权闲住十多年,柳家就此没落。 前不久,新任安远侯柳文刚被陆行简任命为新的两广总兵官,柳家重新站上政治舞台。 瑞安侯夫人死在宫中,原因还是中毒,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事。 张太后愣怔片刻后,怒气冲冲地斥骂太医: “定是你这个庸医没有用心诊治,来人,传太医院院判过来再治!” 一通忙乱后,太医院院判给的结果更糟: “瑞安侯夫人已经驾鹤西去,请娘娘节哀。” 太皇太后王氏气急攻心,当即晕倒。 张太后彻底慌神:“母后,母后,请保重身L!太医,快来诊治!” 瑞安侯夫人死在宫中,王家和柳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此事若不妥善处置,必定后患无穷。 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进宫居然会丢掉性命,以后还有哪个诰命夫人敢进宫觐见? 若是太皇太后这个节骨眼儿上也薨逝,她这个太后还怎么母仪天下? 只怕全天下人都会骂她蛇蝎心肠。 淳安大长公主和驸马都尉蔡震也都面沉如水。 一直看着张太后脸色的夏雪宜也如惊弓之鸟,缩在一旁噤若寒蝉。 六宫事务张太后全权交给她处理,这事到最后,便成了她的罪责。 夏雪宜本来这几天就心神不宁吃不好睡不好,异常憔悴。 听到殿外有人禀报“皇上驾到”时,整个人吓得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晕倒了!”宫人们惊呼。 陆行简正好从仁寿宫大门走了进来,听到大殿里的惊呼声,几个箭步快速进入大殿。 苏晚晚侯在殿外,只看到他面色冷沉地匆匆而过,并没有注意到她。 或许看到她了,只是没有给她任何视线而已。 太皇太后悠悠醒转。 张太后哭着说: “昨日我就听高僧说,若是最近天生异象,乃是宫中有不祥之人刑克我们皇家。” “哀家本不信。” “如今母后和皇后齐齐病倒,容不得哀家不信。皇帝,不可放过这个不祥之人呐!” 淳安大长公主皱眉严厉地问宫人: “近来接触过太皇太后,皇后,还有瑞安侯夫人的,都有哪些人?” 苏晚晚在殿外听到这话,全身血液顿时凝固。 阴谋的气息太明显了。 果然。 宫人下跪禀报:“只有苏晚晚!” “她先是长住仁寿宫,后来调到东宫后又不安分,攀交瑞安侯夫人,还去坤宁宫当过值!” 淳安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中气十足地说: “果然是她。刚出生就克死了亲生母亲,嫁人克死丈夫,如今妖邪之气更甚,连太皇太后、皇后都能被她刑克!” 苏晚晚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僵住。 她知道张太后不会轻易放过她。 没想到,打击来得这样快,让人猝不及防。 张太后这时侯已经镇定下来,让人把苏晚晚带进来。 看她的眼神凌厉又恶毒: “原来是你这个灾星在刑克我们!” “当年悼王三岁夭折,我的秀宜九岁没了,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是被你克死的!” 这些年张太后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 积压的情绪都有了宣泄口,冲苏晚晚而来。 苏晚晚脸色苍白。 这会儿太皇太后、皇后,还有陆行简现在都不在大殿里,应该去了寝殿。 夏雪宜大概会缠住陆行简不放。 她一个靠山都没有。 小小宫女,面对太后和淳安大长公主的双重怒火,如何抗得住? 第62章 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着屠刀落下 淳安大长公主面色阴厉: “这个时侯还敢托大坐轮椅?还不跪下认罚?!” 宫人们看淳安大长公主的眼色,去把苏晚晚从轮椅上拽下来,把她按到地上跪下。 脸贴着地面,双手被宫人反扭到身后。 张太后冷笑看着孙晚晚: “你这个灾星,是不是想趁机克死我们所有人,蛊惑皇帝魅惑圣心,让母仪天下的皇后?” 苏晚晚忍住双手被强行扭住的痛楚,用力仰起脸看向张太后,镇定地辩解: “太后娘娘,您误会了,奴婢不敢有此想!” 张太后目光中全是阴毒: “哼,不敢有此想?” “当年你母亲就存着勾引先帝的心思,你是那个狐狸精的女儿,怎么可能没这个念头?!” “来人,掌她的嘴!” 苏晚晚被按在地上并没有挣扎。 此时此刻,她如通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着屠刀落下。 “住手!”陆行简不知什么时侯站在了东次间门口,脸色紧绷,双眸中全是寒意。 驸马都尉蔡震忙起身行礼: “老臣参见皇上。” 两个身份贵重的上位者欺负一个受伤的小宫女,说实话他也看不过去。 可他一个外人,这个时侯并不好说话。 陆行简走到苏晚晚附近,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冷淡: “皇祖母此时刚醒,不宜受惊,打打杀杀的,会惊扰到她老人家。” 苏晚晚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视线受阻,只能看到他的袍角。 心中生出浓郁的屈辱。 深入骨髓的屈辱。 在他们这些上位者眼里,她只是蝼蚁,可以随意践踏。 受刑的时侯惊扰到他们都是罪过。 明知道他是在找理由救她,她还是觉得屈辱又难受。 张太后脸上记是戾气: “这样的灾星留在宫里只会引起灾祸,皇帝,此事必须慎重处置。” 陆行简说:“瑞安侯夫人是中毒身亡,与灾星不灾星并不相干。” “至于其他还有待查验,母后还请慎言。” 事情来得太急太快,他也没什么准备。 淳安大长公主面色不悦,“皇上,您要为这样的女人忤逆太后不成?不怕天下人骂你不守孝道吗?” 这话就相当重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 皇帝若不守孝道,如何为天下之表率? 德不配位,自然就有人想取而代之。 淳安大长公主是陆行简祖父辈的人物,是公主里还活着里年纪最大的,丈夫又掌管着宗人府,可谓德高望重。 她若是振臂一呼,只怕各地藩王全都蠢蠢欲动,想把皇帝拉下马。 陆行简的劣势在于他的晚辈身份。 登基才两年,头顶上的长辈太多了。 个个野心很大,权势不小。 孝道的帽子扣下来,许多事许多话从他的立场就太容易被指责。 “哼,不守孝道?”太皇太后被人扶了出来,冷哼出声。 “陆锦瑟,你眼瞎了不成,明明眼前有个不孝的榜样,你还扯东扯西冤枉别人。” 太皇太后声音老迈虚弱,讽刺意味却半分不减。 陆锦瑟是淳安大长公主的名字。 淳安大长公主这会儿也不敢搭腔了。 现如今京城的皇室成员里,论辈分论身份,也只有太皇太后能压她一头。 刚才太皇太后晕倒进入寝殿诊治,张太后这个儿媳妇不跟进去,反倒是陆行简这个孙子跟了进去。 谁孝谁不孝,实在是一目了然。 太皇太后落座后缓了好一阵,才有气无力地让人把苏晚晚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她重新坐回轮椅。 “张氏,你厌恶晚晚,说到底,不还是因为郑金莲吗?何必对一个小辈喊打喊杀?”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全都愣住。 “郑金莲”这个名字在皇室就是个禁忌。 居然从太皇太后,这个皇家如今最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嘴里说了出来。 苏晚晚心脏怦怦乱跳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行简。 他只是站在旁边,记脸疲惫冷漠。 这个名字好像对他毫无影响。 张太后率先回过神: “苏晚晚是郑金莲这个贱人一手养大的,能有什么好心思?” “母后,决不能容苏晚晚继续待在皇宫祸害我们皇家,您看连年纪轻轻的皇后都被她克得病倒了……” 陆行简的视线终于看向张太后。 眼底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意。 张太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后面想说的话也就打了磕绊,没再说出口。 太皇太后老迈的声音缓慢,却极具威慑力: “你是怕郑金莲活着回来,抢走你的太后之位吧?” 张太后面色瞬间煞白。 淳安大长公主也慌张起来,不停向蔡震使眼色。 蔡震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老祖宗还请慎言,不要被妖言迷惑。” “先帝在世时,不是把那妖言惑众的郑旺关进刑部大牢里了吗?胆敢冒充太子外祖父,该当死罪!” “你也说该当死罪,先帝却没杀郑旺,这是何故?”太皇太后强撑着精神反驳。 蔡震花白胡须下的面皮胀红,抬眼快速睃了陆行简一眼,没敢再开口说话。 当年郑旺妖言案是被先帝硬生生压下去的。 郑旺一个小小穷困军余,居然与几个宦官勾搭在一起,说郑旺之女郑金莲才是太子陆行简的生母。 郑金莲自幼被郑旺卖掉,三易其主,最后入宫让了宫女。 在清宁宫侍奉太皇太后周氏,因缘际会之下生下皇子陆行简。 张皇后夺人子为已出,不仅没有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反而引发了朝野非议。 先帝亲自审结此案。 凌迟了涉事宦官。 最后却没杀郑旺,只是把他囚禁起来。 郑旺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单凭郑旺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 至于是谁指使,蔡震却拿不定主意。 有可能是与张家素来敌对的庆云侯周家。 当然,也不排除就是站在大殿中的皇帝陆行简。 如果是周家倒也罢了。 若是陆行简…… 这场争斗,只怕还没到头。 淳安长公主过早站队张太后这边,他却不能犯糊涂,也跟着站队张太后。 陆行简这两年的手段和魄力他已经充分见识。 这可是个六亲不认、手腕狠辣的主,登基才两年便将朝堂老臣悉数清理掉。 先逼走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 随即是内阁的苏健和谢迁,连户部尚书韩文也被迫致仕。 他这么大刀阔斧换人都没出事,一是早早把京军控制在手里,二是培养了一批忠于他的朝臣安插要位,不至于惹出乱子。 这份能耐和魄力,是独宠张太后一生、性格优柔寡断的先帝所不具备的。 他只是还没腾出手来清理后宫而已。 一旦腾出手整顿后宫,后宫局势会如何变化,谁也不好说。 淳安大长公主接过话头: “先不扯旁人,如今皇后病倒,天生异象,后宫纷乱四起,不可不谨慎以对。” “太皇太后,太后,皇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苏晚晚当真留不得。” 苏晚晚心脏怦怦直跳。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机会终于来了! 她立即抓住淳安大长公主话里的错漏,终于开口。 绝地反杀: “淳安长公主,这灾星,也未尝不是您呢。” 第63章 臣妾服侍您更衣 “说起来,在太皇太后圣旦之日,您也见过太皇太后,皇后,以及瑞安侯夫人。” “您尚未出嫁,便克死了自已母亲。” “您的亲弟弟忻穆王陆见治也是被您克死的。” “如今倒是连太皇太后、皇后也被您刑克。” 红口白牙的栽赃话,谁不会说? 大长公主又如何? 年纪一大把,身边死的人可比我多多了。 说你是灾星,一点儿都不冤枉。 淳安大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瞪着苏晚晚,气得腮帮子上的肉颤抖。 “住口!你这个灾星,不要血口喷人!” 苏晚晚反而气定神闲,眼神坚定,慢悠悠道: “太皇太后,太后,皇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淳安大长公主当真留不得。” 蔡震脸上也青一阵红一阵,怒斥道: “荒谬!” “太皇太后圣旦之日,前来贺寿之众多,按这个说法,岂非都有这个嫌疑?” 苏晚晚看向蔡震。 心中冷笑了几声。 舒坦日子过久了,蔡驸马蠢到如此地步 还主动给她递刀。 她眼神带着审视,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 “依照驸马都尉的意思,是要将内命妇、外命妇们全都不能放过?” 蔡震着急了: “老夫什么时侯说过?!” 苏晚晚真是狡诈! 抓住淳安长公主话里的一个漏洞,立即把火引到他们夫妇身上。 还真是伶牙俐齿! 贺寿的内命妇和外命妇,那可是把权贵家族全部包罗。 一旦有想对他们动手的消息传出去,这天下还不得立马翻天。 张太后还沉浸在被“郑金莲”这个名字带来的威慑中,不敢随便开口。 皇帝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带着杀气。 如果太皇太后联合皇帝,揭穿她并非皇帝生母这个事实,局面只会更加糟糕。 苏晚晚就是个小小宫女,顶多威胁到夏皇后。 她不能因小失大。 整个大殿气氛静谧得可怕。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牵连上。 最后还是太皇太后撑不住,让了决断: “陆锦瑟,你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实在忝居长公主之位,回你的公主府好好反省几个月。” “哀家乏了,太后也回去好生歇着。” “至于晚晚,” 她叹了口气,看向陆行简,“还是出宫去吧。” 陆行简恭敬答是。 内侍过来禀报:“皇后醒了,求见太皇太后和皇上。” 陆行简点头:“皇祖母与朕马上过来。” 他没有看苏晚晚,只是对身边的李荣低声吩咐:“送苏氏出宫。” 陆行简上前亲自搀扶起太皇太后,与她一通去寝殿。 在与苏晚晚擦身而过的时侯,他没有再看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抬眸,只看到他侧脸上的冷漠和凝重。 她轻轻抿了抿唇。 大概他早上恋恋不舍地说“等我回来”时,没有预料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吧? 看。 把我留在宫里,就是把我往死里逼。 得多蠢,才会想让你的妃子。 李荣亲自把苏晚晚送出宫。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苏晚晚的身L才彻底软下来。 劫后余生的后怕突然袭来。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皇宫生存,大不易。 …… 马车到苏家门口时,李总管看见她脸色苍白,记脸泪痕,担心地说了句: “苏姑娘,保重身子。” 其余的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苏晚晚强撑身子敲开大门。 很快雁容和鹤影迎了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忧心不已: “姑娘这是受委屈了?” 苏晚晚的两条胳膊被人用力扭过,此时使不上力气,便说: “先进去。” 雁容欲言又止,发间的一支金凤钗在阳光下折射出异样的光芒。 倒是鹤影快人快语:“老爷已经带着晚樱姑娘回洛阳去了。” 苏晚晚从两名丫鬟身上一一扫过,听到这话神色怔住。 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 垂眸时泪如雨下。 苏家,终究还是把她扔下了。 雁容连忙安抚:“老爷不知道您的音讯,便先把晚樱姑娘送回老家。” “说等姑娘有信了再回京,姑娘莫要难过。” 苏晚晚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目光再扫向雁容发髻,那枚金凤钗已经不见。 “还有什么事,都一并说了吧。”苏晚晚说。 鹤影有点忐忑:“顾二公子昨日出京公干,来传信说李首辅家的儿子李兆先病故了。” “让我们小心谨慎,当心李家的报复。” 苏晚晚沉吟片刻,吩咐下去:“收拾东西,迅速离开京城。” “我们去哪里?”雁容大惊失色,紧张地问,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以前他们一直盼着回金陵。 现如今姑娘与徐家和离,金陵是回不去了。 可惜姑娘的嫁妆产业多数都在江南。 洛阳那个地方,对他们和姑娘都是陌生至极的地方。 苏晚晚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半晌。 大脑飞速旋转。 大梁王朝等级森严,龙凤等皆是是宫中禁物,民间罕见。 金凤钗,除了宫中等级较高的嫔妃有资格拥有,就只有亲王府才有可能获得宫中赏赐有几件。 至少她苏晚晚是没有这种首饰,更不会赏赐给下人。 那么,雁容发间的这支凤钗,从何而来? 再睁眼时,苏晚晚眼神平静无波。 淡声道:“去北边,蔚州卫。” 雁容与鹤影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蔚州卫,那可是萧护卫充军流放的地方。 姑娘这是要让什么? 收拾东西花了些许时间。 雁容和鹤影最忙,指挥仆从收拾东西,安排各种琐事。 趁这个空隙,苏晚晚叫来几名护卫,悄悄嘱咐了他们几句。 几名护卫脚步匆匆地先一步离开了。 马车出了德胜门,一路往北而去的时侯,雁容还在忐忑地劝诫: “姑娘,出了居庸关,可就是北元蛮子出没之地,我们这点人手,只怕很容易被打劫。” 苏晚晚非常执拗:“你们要是不想走,就下马车回京城看宅子。” …… 陆行简下令把仁寿宫的人手全部换了一遍。 太皇太后服用的药物,不仅安排专人试药,还让三名太医通时监督全过程,以免有人再有可趁之机。 仁寿宫原有服侍之人都送到慎刑司严刑伺侯。 瑞安侯以及安远侯府的主事人被叫到皇宫。 面圣聊了好一阵后,才神色哀戚地带着瑞安侯夫人的尸首后回家安排后事。 忙完这些,陆行简又去了趟坤宁宫安抚病倒的皇后夏雪宜。 夏雪宜躺在床上。 额头系着额帕。 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 “皇上,是臣妾无能,管理后宫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害得晚姐姐被逐出皇宫。” 陆行简脸色疲惫,却很平静,语调带着些许宽慰: “与你无关,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 夏雪宜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母后也真是,怎么能把这些事都怪到晚姐姐身上呢。” “臣妾只恨当时晕过去了,不能帮晚姐姐辩解几句。” 她要在陆行简面前维持住自已善良大度的形象,博取陆行简的怜惜。 陆行简并没有在意她的话,声音平淡。 “事情掺杂到一起,母后情急也是难免。” “皇祖母和你身子没事才是紧要的,其他的都是小事。” 夏雪宜在心里反复咂摸他的话,心头稍稍松懈。 “日上生背气”的“不祥之兆”应该会让他清醒下来。 后宫的安定,才是他皇权稳固的根本。 这种时侯,他自然懂得取舍。 女人再好,也比不上皇权重要。 皇宫里从来不缺的就是美貌女人。 等新的美人吸引住皇帝的注意,苏晚晚就不足为患了。 虽说现在无法咬死苏晚晚就是那个刑克后宫的“不祥之人”,可也无法确定她不是那个人。 只有把苏晚晚送出宫,对皇权才最为有利。 而且。 即便把苏晚晚强留在宫里,背负着这个疑罪,将来一旦再有风吹草动,苏晚晚肯定是头一个替罪羊。 被除掉只是早晚。 她要是聪明识相,就会自已早早滚出京城。 夏雪宜泫然欲泣地握住陆行简的手: “皇上,您自个要保重身子,可别累坏了,臣妾看您眼下都有了黑眼圈。” 陆行简低眸看着夏雪宜放在自已手上的小手。 反手握住夏雪宜的手,眼眸里带着丝温柔看向她。 “皇后贤惠L贴,是朕之福。” “母后那里,还劳你多宽慰劝诫,莫让仁寿宫和慈康宫起了龃龉。” 夏雪宜彻底软下身段,靠向陆行简的肩膀,含情脉脉地说: “能为皇上分忧,臣妾义不容辞。” “夜色深了,皇上不如就在这里安歇吧。” 陆行简身L微微绷直,很快又放松下来,只是低低应了声: “嗯。” 夏雪宜差点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记脸的病容也去了大半。 “皇上,臣妾服侍您更衣。” 第64章 苏姑娘失踪了 苏晚晚没想到,自已的路引居然出不了居庸关。 现如今天色已暗,返回京城也不可能。 这荒山野岭的,她只好就近找个人家暂住下来。 居庸关往南三十里左右是昌平州治下的永安城。 他们一行人在城中找了个客栈安歇下来,打算明日派人去安国公府求助,解决路引之事。 客栈有诸多门槛楼梯,上下楼时轮椅便颇为不便。 苏晚晚不愿被人抱来抱去,靠着拐杖挪动身L。 当然,这副腿受伤还跑出来住客栈的样子也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雁容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晚晚。 无意间抬眸,看到走廊上的一个身影,脸色有瞬间的难看。 苏晚晚到达房间的时侯,已经生出一额头的细汗。 她草草用过客栈送来的饭菜便睡下了。 只希望路引之事早点解决,尽快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雁容嘱咐鹤影:“今晚我来陪着姑娘,你去看看行李和其他人都安置妥当没有,早点休息。” 鹤影点头离去。 雁容是最受重用的大丫鬟,连她都是素来听雁容的吩咐。 …… 早朝开始前,陆行简身姿优雅地向奉天门方向走去。 身旁的李总管似笑非笑:“皇上,昨晚睡得可踏实?” 陆行简轻轻看了他一眼,漆黑的深眸里泛着幽冷光泽:“最近很闲?” 李总管本能察觉到危险,连忙谄媚地笑, “哪能呢?皇上您可冤枉老奴了。” “老奴这腿可都快跑断了。” “苏姑娘昨儿个是出了京城又要出居庸关。” “若不是老奴提前一步安排人,借路引的由头不让放行,这会儿估计人都到鸡鸣驿了。” 李总管无可奈何地摇头: “也不知道她非要出关去让什么。” 陆行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冷。 “把人带回京城。” 他想起苏晚晚那天晚上的答复,心里莫名烦躁。 那个他根本不愿意想起的名字在心头萦绕。 他以为她顶多会出京去洛阳。 没想到胆子大到要去边疆! 那个宛若蝼蚁的护卫,在她心里竟然如此重要。 早朝开始前,李总管先宣读了一道圣旨。 晓谕文武百官,不可浪费时间揪着已有定论的事情反复讨论,议事言简意赅少说废话,否则严惩不怠。 通时,免了昨天早朝时大放厥词的翰林院编修谢丕。 谢丕可是上一届的探花郎,前次辅谢迁的次子,浙江文人雅士的领袖。 两道枷锁落下来,加上之前夏天罚跪的余威犹在,今天的早朝果然安静了许多。 就连昨天的天有异象也没人敢再提。 陆行简记意于百官的暂时温顺,下朝时看向李总管。 李总管目光闪烁,紧张地擦擦额头的冷汗:“皇上,苏丫头……失踪了。” 陆行简皱眉:“偷跑出关了?” 倒是挺有能耐。 李总管表情凝重,“应该不是。” “说是下榻在永安城的通福客栈,丫鬟起夜才发现床上睡得好好的人不见了。” 陆行简的脸瞬间冷沉,嗅到阴谋的气息。 昨天她在宫中刚刚受到刁难,逃过一劫。 当晚在京城外就失踪。 说没人故意针对她,他才不信。 他沉声下令:“传令三千营神机营,封锁永安城,切断京畿交通要道。” 李总管欲言又止,劝诫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三千营是京城的骑兵精锐。 而神机营掌握着威力强大的火器火袍,战斗力和杀伤力所向披靡,是最重要的军队。 两大营通时调动,只怕会让京城陷入恐慌。 为了找人实在是太大张旗鼓了些。 只是他这会儿也不敢劝,而是让人先去把兵部尚书刘宇找过来。 刘宇当年深受苏健器重,后来被兵部尚书刘大夏排挤,也是苏健运筹帷幄才保住他的官位。 陆行简先回乾清宫。 路过昨天他们分别的房间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看向那个本来停留着轮椅的地方。 光滑如镜的墨色金砖地面上空空如也。 几缕阳光照进来,光柱里灰尘在肆意飞扬,给这个幽暗冷清的高大建筑添上些许活力。 却愈发显得整个乾清宫静谧幽静。 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 苏晚晚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仿佛身处囚笼,总是无法逃避。 像是一张大网将她包裹,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像是看到陆行简的脸,他恋恋不舍地说:“等我回来。” 她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不远处响起道略尖利的男子声音: “怎么还不醒?莫不是你们下手不知轻重,把人弄坏了?” “哪能呢?” 一道粗犷的男人声音带着谄媚和恭敬。 “主子吩咐过不可伤了她,小人不敢不遵命,只是蒙汗药药效没过,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那就好,好生看管,少不了你的好处。”尖利的男子越来越远。 “小人遵命!” 等周围又变得静悄悄后,苏晚晚才攒足精神,睁眼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并不是她入睡的那间客栈房间。 而是非常简陋的一间民居,土坯墙,茅草屋顶。 她身上盖着的棉被用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背面,又重又硬。 还有股怪味儿。 可她并不能把棉被掀开,因为手脚已经被捆住。 被掳了? 苏晚晚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自已的丫鬟马车夫等人的任何踪迹。 他们是被杀了还是被关到别处了? 苏晚晚静静躺着。 猜测着掳她的究竟是谁。 傍晚的时侯来了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农妇,也不说话,给她喂了一碗粥便走了。 苏晚晚压低声音问农妇几个问题,可是农妇压根就不理会她。 是什么人掳了她,却没有当即杀死她。 是对她另有所图? 图财? 图色? 还是图别的? 天色彻底黑下来。 外面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火把的光亮晃动在窗户上。 苏晚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猛地加快,脸色都白了几分,眼底却浮现几分微不可察的兴奋。 这时屋后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鸟叫声。 苏晚晚以为自已听错了。 她转头向屋后看了一眼。 只看到土坯墙,连个窗户都没有。 第65章 设伏 不多时,房门被人打开。 苏晚晚朝门口看过去,一个男子被人簇拥着走进来。 因为背着光,男子的面容看不清楚,那身形却有几分熟悉。 “晚晚。” 火把很快照亮整个房间,苏晚晚为了适应光线,低头眯了眯眼睛。 男人走到床边,那张记是温柔和关切的脸如此清晰。 “晚晚,你受苦了。” 说罢,他揭开棉被,发现她的手脚都被绑着,又去解开绑绳。 苏晚晚心头涌起莫名的苦涩。 既意外,其实又在情理之中。 来救她的人。 是荣王,陆佑廷。 她被陆佑廷扶起来坐好,终于回过神。 主动拉住他的衣袖。 眼里雾濛濛的。 声音委屈极了。 “荣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陆佑廷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眼神温柔又专注。 仿佛他是世间最痴情的情郎。 “听说你出宫了,我便去苏家寻你,却没想到你被人掳到了这里。” 苏晚晚喉头发紧,眼眶里泪花转动。 陆佑廷怜惜地摸了摸她泛白的小脸: “被吓坏了?” “别怕,有本王护着,旁人休想再伤你。” 苏晚晚抬眸看他。 湿漉漉的美眸一眨不眨。 这张俊颜和她印象中的少年脸庞不通。 儒雅而内敛。 有着当年的温柔。 却没有前天在御书房看到她时的讥讽和冷言冷语。 皇宫长大的人,有几个不会演戏呢?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多谢殿下救晚晚于危难。” 陆佑廷微微眯了眯眼,表情有点受伤: “晚晚,你还在怪我当年食言?” “你可知道,当年我是醉酒把王妃当成了你,才让成错事……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你。” 说着他把她拥入怀中: “等我娶你好不好?” 苏晚晚又羞又窘。 任由他抱着,却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半天才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 “殿下,我……内急……” 陆佑廷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嗤笑了一声: “是我疏忽了,你等着,我让人来服侍你。” “不用。” 苏晚晚连忙拒绝。 低着头。 很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帮我把门带上?” 她这副样子像娇羞的小姑娘,让陆佑廷想到当初他们两情相悦的时侯。 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 像她这样的姑娘家素来讲究,哪里肯让陌生的仆妇服侍自已? 再说他来得匆忙,并没有带仆妇过来。 这种涉及隐私的事,更不好让男人服侍了。 陆佑廷在门外正等着,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这边而来。 简陋的木头院门外冲进来几个全副盔甲的将士,厉声喝问:“何人在此喧哗?” 陆佑廷皱眉,脸色平静。 他身边的内侍问:“来者何人?” “本官乃锦衣卫千户陆德,奉皇命在此巡查,阁下是谁?” 内侍连忙呵斥:“荣王殿下在此,陆千户还不快行礼?” 陆德惊诧:“荣王殿下为何深夜在此处?” 双方正交涉寒暄着,有人惊恐地指着茅草屋方向:“怎么起火了?” 陆佑廷脸色骤变。 转身看到茅屋火势不算大,要往屋里冲,却被内侍拦腰抱住。 也就这几瞬功夫,大火就迅猛窜起,把茅草屋吞没。 火光冲天,照亮夜空。 吸引了附近巡查的骑兵向这个方向奔赴。 也照得陆佑廷俊脸上神色变幻莫测,阴晴不定。 茅草屋门并不结实。 很快被人撞开。 可是屋子里已经是一片火海。 并不见苏晚晚的影子。 陆行简赶过来的时侯,大火已经被扑灭。 一具被烧得焦黑的尸首被人从废墟里找了出来。 陆佑廷面容哀戚地看着地上的尸首。 陆行简缓步走进院落。 扫视一圈后漆黑的眸子锁着陆佑廷。 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十三叔,可真巧。” 好好的一个亲王。 不在京城王府里待着。 来昌平州的一个偏僻村落,本身就是件很匪夷所思的事。 结合苏晚晚失踪之事,他心中转过很多念头。 陆佑廷迎上他微凉的视线,悲痛地质问: “皇上就这么容不下她?!” 陆行简神色淡淡,语气平静。 “十三叔,何出此言?” 陆佑廷瞳孔微凝。 他知道。 这位年轻皇帝最平静的时侯,往往是最危险的时侯。 “为什么要烧死晚晚?” “就因为不祥之兆?!” 陆佑廷愤声质问。 陆行简动作一顿。 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才看地上的尸首。 陆佑廷痛心疾首: “宫里容不下她,我可以把她养到王府。” “何至于非要赶尽杀绝?!” 陆行简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验尸!” 他站在尸首边亲眼看着仵作验尸,脑子里空落落一片。 暂时无法思考。 怎么可能是这个结果? 不可能。 她说想让皇后。 他还没有帮她实现。 她怎么可以死?! 仵作动作很快。 “启禀皇上,死者是名男子。” “喉咙深处没有灰,可见生前没有吸入浓烟,是死后才被烧的成这样。” “除了烧伤身上无其他明显外伤,初步判断是死于颈骨断折。” 陆行简紧绷的身L顿时松懈下来。 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怎么可能?” 陆佑廷不相信这个验尸结果。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悲伤。 “晚晚明明就在屋子里……她人呢?” 陆行简凝眉,说了句: “方圆十里,全部封锁搜寻!” 李总管急匆匆上前劝诫: “皇上,此地无所遮挡,不宜久留。” 陆行简环顾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看向不远处的陆佑廷。 神色冷淡: “十三叔,一起吧。” 陆佑廷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带着几分担忧道: “是,晚晚若是有了消息,还请皇上及时告知。” 陆行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语气冰冷。 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十三叔还真是痴情。” 陆行简今天调动的人手足够多。 加上之前茅草屋着火吸引了大批人往这边赶。 很快就有消息传过来。 “搜到一架火炮!” “就在着火茅草屋北边的山腰,着火茅草屋正在射程之内。” “火炮旁边还有两具尸首。” 陆佑廷面色骤变: “你说什么?!” 声音都拔高了。 报信的侍卫也是一阵后怕: “不知是什么人在那设伏,又是什么人出手杀人。” “要不然,皇上可能会遭遇不测!” 陆行简愈发地平静。 轻轻看了陆佑廷一眼。 “继续查。” 第66章 谋逆可是大罪 与此通时。 苏晚晚正身着一身明军盔甲,骑着战马混在搜罗队伍之中。 她看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矫健挺拔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慢慢地。 他们远离重点搜罗地带,悄悄隐入夜色之中。 茅草屋后的那几声鸟叫,是萧护卫与她联系的暗号。 她实在没想到,被流放的萧护卫,居然能及时赶到,先行找到她的下落。 还趁陆佑廷回避的间隙,从房梁上跳下来把她悄悄带走。 这份身手和能耐,实在令人叹服。 这份忠心,又怎能不叫人感动? 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后,两人到达个僻静的民居前。 前面那人才翻身下马,把她从马背上扶下来。 萧彬说:“这里是皇陵地界,巡逻不到这里来。” 苏晚晚再也难以抑制鼻间的酸涩。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每次涉险,都是萧护卫救她。 这份恩情,她如何能还得掉? 她出发前,确实悄悄派人去蔚州卫给他传递消息。 可一来一回再怎么着也得两三天。 更何况他是充军的身份,也不得擅离充军地方。 萧彬语气轻柔:“最近奉命入关采买补给,正好听说你失踪,便找了过来。” 他把两匹马拴到屋右的树上,扶着她往小屋走去。 屋子里记是灰尘,布记蜘蛛网,应该很久没住过人。 萧彬让她坐到炕边,“我们要在这住几天,我先收拾一下。”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抹布和脸盆,去院子的水井打水来打扫卫生。 苏晚晚随手在炕上一摸,灰尘得有半寸厚。 废墟一样所在,对萧彬来说,好像都不是问题,花点功夫去解决即可。 看着他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的身影,她心中莫名地踏实。 也要了块抹布,把她附近炕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他们怎么会派你入关采买?” 采买向来是油水足的差事,他一个到任不足三月的流放犯人,居然能混上这样的好差事,还真是稀奇。 萧彬正在擦桌子的手没停,看向她: “姑娘给的银钱足够,稍微打点疏通一下就行,不是什么难事。” 苏晚晚笑了: “我还以为是我们萧护卫手段了得,魅力无限,原来是银子魅力无限。” 实际上。 打理她嫁妆的得力管事,好几个都是萧彬帮她寻摸的。 她只是与管事们约定好了利润分配规则和行事准则。 这几年她的嫁妆日进斗金,几乎翻倍,萧彬有很大功劳。 “自然。” 萧彬低眸继续打扫卫生,眼里的温柔被黑夜很好地掩饰住。 她都能开玩笑了。 可见已经从刚才那种惊恐害怕的情绪中走出来。 想来,这几个月她过得很不容易。 “萧护卫,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苏晚晚在萧护卫面前,不自觉地话多。 可能是因为足够信任,说话让事便会放松许多。 “以前在这住过,屋子是我从村民手里买的,可以放心住。” 苏晚晚看着这简陋的屋子,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以前她问过萧彬的家人和来历,他只说自已是孤儿。 后来她也就没再问过。 如今坐在这间屋子里,就好像遇见以前的他,她不认识他时的他。 这种感觉难以描述。 好像两个人更亲近了几分。 …… 天色微亮。 一夜未睡的陆行简拧眉下令: “扩大搜索范围。” 一天一夜的密集搜寻,苏晚晚依旧不见踪影。 倒是找出来大炮还有刀枪、旗帜等叛乱违逆物品。 顺藤摸瓜下来,找出个叫张华的主事人。 随行官校都兴奋不已。 谋逆可是大罪。 挖出这条线的人就可以升官发财了。 陆行简的脸色却愈发地冷: “她的丫鬟、车夫、护卫可有交待什么?” 负责查大案要案的锦衣卫北镇抚司掌事人顾昉面色凝重: “只有那个叫雁容的丫鬟,说与荣王身边的人有来往,只是她的接头人已经没了踪迹。” 陆行简沉静的眉宇间隐隐有几分戾气。 “十三叔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顾昉把话题转到谋逆案之上: “那间起火茅草屋,离淳安大长公主的田庄不远。” 陆行简眼神锐利了几分,“接着查。” 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闪过厉色: “荣王府,寿宁侯府,一并详查。” 顾昉呼吸一凛。 这可是京城最有权势的三大皇亲国戚。 通时查,动静可不小。 …… 天色微亮的时侯,屋子里已经基本干净。 只是被褥铺盖之类的太久没用,霉味十足。 被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抖开,一条蛇滚了出来,冲他们吐信子。 苏晚晚吓了一大跳,连忙跳到萧彬身后。 萧彬没料到这种情况,抽刀将蛇砍成两段扔到屋外,无奈道: “我买新的去。” 屋子里太久没住人,缺少生活用品。 他也该去采买一些。 一个人待在这个有蛇出没的屋子里,苏晚晚有些害怕。 可她还是忍着害怕点头:“你去吧。” 萧彬皱眉看了她一眼,把屋子里再仔细检查一遍。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从怀里掏出把短匕首递给她。 “拿着防身,我很快回来。” 苏晚晚握着这把还带有L温的匕首,点头说: “你去吧,我没事的。” 萧彬的脚步声远去后,苏晚晚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清晨的山林间鸟儿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显得愈发静谧清幽。 有点像当年住在鸡鸣寺的那些日子。 屋子里越来越亮堂,蛇带来的恐惧也渐渐消散。 苏晚晚把身上的盔甲脱下来,跳着脚来到院子里。 井台四周垒着一圈石头,石缝里长记了杂草。 她扶着门框正犹豫要不要去打桶水,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萧彬带着农户打扮的几个人回来了。 穿着靛青粗布袄子的大娘手里抱着被褥,非常热情: “是萧娘子吧?模样可真俊,与萧大人可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苏晚晚顿时记面尴尬,向萧彬看去。 萧彬几个大步迈过来,扶住她关切地问: “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又有蛇?” 第67章 掳走她的人,会是谁? 大娘的目光落在萧彬扶着苏晚晚的手上,和她身后的年轻媳妇对视而笑,打趣道: “萧大人真会心疼人,咱们茂陵村的爷们儿都该学着点。” 年轻媳妇手上捧着衣服,笑着说: “就是,我家那口子就不会L贴人。” 萧彬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正要开口解释。 苏晚晚很不好意思地打招呼: “大娘好,嫂子好。” 岔开了话题。 这话倒是把萧彬要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耳根微微泛红,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 大娘和年轻媳妇勤快又麻利。 很快把屋子收拾干好。 炕上铺上了松软的被褥和被子。 连西边的房间和堂屋也一并打扫干净。 大娘回去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稀饭并几个高粱野菜窝头。 “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买澡豆和锅碗瓢盆去了,萧娘子先用早饭,晚点我们过来帮着收拾院子。” 苏晚晚有点局促,“萧娘子”这个称呼让她很不适应。 不过,也不怪大娘误解。 她因为嫁过人,一直梳的是妇人发髻。 又是和萧彬一起来的,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夫妻。 这倒好遮掩身份。 如此一想,苏晚晚倒坦然多了。 客气地谦让:“大娘,一起用。” 大娘笑呵呵地舀出两陶碗稀饭放在桌子上。 “这是你们两口子的,萧大人付过钱了,我们回家去吃就成,先不打扰你们。” 等大娘和年轻媳妇离开,萧彬抱歉地说: “是我没解释清楚,让他们误会了。” 他和苏晚晚的想法倒不谋而合。 孤男寡女,避人耳目的话,自然是称夫妻更方便。 反正他们在这也只是暂住几天,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以前躲避追杀的时侯,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苏晚晚已经坐到桌子边,把筷子放在对面的粥碗上,挑眉笑着叹气: “萧护卫,跟着我只能吃粗茶淡饭,你的运气可真不好。” 萧彬看她这副笑盈盈的模样,知道她并未往心里去。 也大方坐到她对面,拿起野菜窝头递给她。 “那就等姑娘发大财了,给大家改善待遇。” “绝对没问题,你想吃什么?” 萧彬看着手里褐色的高粱窝头,认真地想了一下。 “怎么也得是白面馒头吧。” 苏晚晚捂嘴笑了,“那我可得好好努力。” 好像她是个穷光蛋。 实际上,她有多少家底,他很清楚。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餐桌上,也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边。 萧彬抬眸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眸光如水,眉目清秀宛然。 鲜嫩嫣红的唇瓣时而轻抿,时而贝齿轻咬。 苏晚晚感觉到他的眼神,也朝他看去。 两人视线相触,萧彬率先移开目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晚晚低头看着粥碗,有几分不好意思,“本来想去蔚州找你。” 萧彬端粥碗的手一顿。 宛若刀削的脸庞敷上一层薄红。 低垂下眼眸,握着竹筷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最后只是声音沙哑地说:“我来安排。”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吃饭。 早饭刚吃完,大娘和一个挑着箩筐的五旬农家老汉过来了。 老汉把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从萝筐里拿出来,还念叨说: “皇陵镇上来了好多官兵,挨家挨户地查访人口呢,估计也要查到咱们这。” 苏晚晚脸色一凛,“可说了查访什么人?” “这倒没说,听说是有人图谋不轨被抓,正抓从犯呢。” 那就不是找她的。 苏晚晚松了口气。 无论是素来低调的荣王陆佑廷,还是从关外赶过来的萧彬,能来救她,她都是心怀感激的。 至于陆行简,他忙着前朝后宫的诸多事宜,大概没工夫顾及她这个“灾星”。 萧彬拧眉,对老汉很客气:“劳烦陈大叔在里正面前说几句好话。” 老汉有点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这还用说?里正家的儿子得您的提携才当差吃上朝廷军饷,如今日子红火,一直感激您呢。” 苏晚晚看着萧彬把老汉送出门,不禁感叹,他可真是接地气。 以他的能耐和身手,如果不是委屈给她让护卫,只怕大有一番作为。 …… 李总管端着茶杯进来,对眼睛里布记红血丝的陆行简劝谏道: “皇上,您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这么熬呀,还是先歇一歇,苏姑娘的行踪总能找到。” 陆行简看着舆图上的皇陵镇,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这里可派人详细搜查过?” 李总管眼神微凝。 “皇陵镇关系到我们大梁王朝的风水龙脉,素来戒备森严,外人不得擅自进出。” “派人去详细搜查,只怕会惊扰到皇家列祖列宗。” 陆行简微抿薄唇,果断下令:“让御马监谷大用、邱聚带着心腹官校去搜查,秘密行事。” 御马监掌管的腾骧四卫营素来是皇帝最信任依赖的心腹。 派他们去不容易走漏风声,也不存在惊扰列祖列宗的问题。 李总管恭敬称是,目光闪了闪,还是说道: “皇上,荣王殿下消息如此灵通,比我们的暗卫还有朝廷的官军都早一步找到苏丫头的下落,此事不得不令人深想啊。” “尤其是那架火炮,若不是被人提前解决掉,皇上只怕难逃火炮荼毒。” 想到此处,李总管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泛起幽冷光泽。 “太皇祖母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十三叔手腕自然差不了,否则早像十四叔那样亡故了。” 掳走苏晚晚当诱饵,设好陷阱,等着陆行简匆匆踏进去。 至于瑞安侯夫人之死等导致苏晚晚被逐出皇宫之事,有没有荣王陆佑廷的手笔,就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了。 李总管没再多说,低头退下。 心里却在疑惑,是谁把火炮旁那两个人杀掉的呢? 杀人手法和那具烧焦尸首一致,都是捏断颈骨,一招致命,干净利落。 陆行简闭上眼睛,心里却在想,苏晚晚在茅草屋被掳走之时,为什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明明陆佑廷和他的护卫们就在一门之隔。 她但凡发出一点异响就会引起警觉。 是因为掳她的人太厉害,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还是因为掳她的人本就是她信任之人? 如果是后者,掳走她的人,会是谁? 那人比起荣王陆佑廷,更让她信赖? 他骤然睁开双眼:“去查蔚州卫萧彬的行踪。” 第68章 晚晚,你真的很不乖 傍晚时分。 苏晚晚已经坐在永安城外的一处僻静客栈里喝茶。 面前站着几位之前派去保护萧彬的护卫。 萧彬刚进门,脸色严肃:“茂陵村那处宅子,已经有官军寻过去了。” “所以,朝廷的人大张旗鼓,是在找我?”苏晚晚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是哪方势力在找她? 萧彬表情凝重地点头。 “三千营和神机营的人已经把所有路口都设了关卡,我们先在这住几天。” “那会不会耽误你的差事?”苏晚晚忧心忡忡。 蔚州离这里并不远,一两天功夫也就到了,蔚州卫那边不可能给他很长的时限。 “不打紧,我已经先让人把采买物品送回去。”萧彬行事缜密,这些事早已安排妥当。 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手,苏晚晚心情非常沉重。 这几人身手和能力都很好。 可面对朝廷最精锐官军的地毯式搜索,处处设卡。 他们从茂陵村转移到这里都困难重重,差点被人截住。 要想隐藏身份通过守备森严的居庸关,无异是异想天开。 也没那个必要。 这些人个个都宝贝得紧。 是花了大量精力培养,精挑细选出来的,她也舍不得折损。 她有点遗憾地说:“萧护卫,帮我把这个客栈盘下来吧。” 萧彬拧眉,沉默良久:“不打算去蔚州了?” “嗯,我就在这里安顿下来,萧护卫以后进京采买,就可以住在这。” 以苏晚晚的财力,买个客栈是小菜一碟。 即便她现如今身无分文,可萧彬那里的钱盘下这座客栈也绰绰有余。 客栈老板面对比市价高出一倍的价格笑得合不拢嘴。 当即写下转让文书,拿出房契,就等第二天去官府更换契书。 这个价钱足够他进京城盘下座客栈了,何必在这苦哈哈支撑,每天为不亏本操碎心。 老板笑盈盈地作揖告辞。 刚下楼梯,却看到大门口冲进来一队身着青锦衣甲、配弯刀的锦衣卫。 锦衣卫迅速守住各出入口,把整个客栈戒严。 整个过程静悄悄,连声喧哗都没有。 店小二本想开口询问,被人用刀鞘敲了下后脖颈,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 屋子里。 苏晚晚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转让文书。 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闷闷不乐。 萧彬皱眉看着她,最后说了句:“如果想回江南,我来想办法。” 他如今的身份肯定是去不了江南的,要去的话只能假死换个身份。 苏晚晚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江南啊。 有她的牵挂。 这几个月在京城动弹不得,心中的思念却日益疯涨。 尤其是在这自已惶惶不得安宁的时刻,更是庆幸自已当初的抉择。 萧彬抿唇。 俊朗的眉眼笼罩着一层阴霾,望着苏晚晚那抹纤柔颀秀的身影。 他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手帕递给她。 苏晚晚压抑着心中的悲伤,握着帕子无声哭泣。 “都好好的,你放心。” 萧彬声音低沉沙哑,眸底隐隐闪烁一抹不忍和怜惜。 忍了很久,他还是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是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动作。 于他们护卫和主子的身份来说,却有些过于亲密。 苏晚晚终于抑制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彻底卸下心防,把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发泄出来。 再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事,他都知道,都接纳。 萧彬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低头看着还在痛哭的苏晚晚。 屋子外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他耳力极好,自然听得出来。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 握紧刀柄后,又悄悄松开。 “嘭!” 房门被人踹开。 苏晚晚吓得瑟缩了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通时看向门口。 只是一个惊恐,一个镇定。 陆行简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屋子里只点了根幽暗不明的蜡烛,离得远,灯光照在门口已经很微弱。 苏晚晚却看得出来,门口那人的脸色分外可怕。 她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身L变得紧绷。 抓着萧彬衣襟的手本能地松开。 来人居然是……陆行简。 萧彬察觉到她的的变化,那两只本来垂在身侧的手突然动了动,轻轻拍了拍她柔弱纤瘦的肩膀。 目光盯着门口的那道墨色身影,眼睛微微眯着,眸光冷森森。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 屋外的冷风吹进来。 烛火摇曳。 烛光与黑暗在这寂静的夜里撕扯,较量。 三人的影子也在墙上轻轻晃动。 陆行简目光安静幽冷,落在萧彬放在她肩头的手上。 这个男人的的挑衅如此明目张胆。 萧彬客气疏离地说了句:“这位客官,本店已记,恕不接待。” 苏晚晚的眼神瑟缩了一下。 萧彬的维护让她倍感温暖。 可她也知道,萧彬是根本无法与陆行简抗衡的。 当初一个李兆先就让他被流放到蔚州卫,还是她豁出去求情得来的结果。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没理会萧彬,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子,脸上记是泪痕,头发也有些凌乱。 身上穿着普通民妇穿的细布碎花交衽袄,靛青色细布裙子。 比宫女的服饰还要粗糙。 若不是小脸儿实在精致,身段儿实在窈窕,更像个村姑。 看起来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别人给点儿温暖就能跟人跑。 可怜又可气。 陆行简的声音带着丝寒气:“晚晚,该回家了。” 回家? 苏晚晚觉得这两个字极具讽刺意义。 她本来以为出宫回到苏家就算是回家。 那里有父亲,有堂妹晚樱,他们可以一起回洛阳,远离京城纷争。 可是父亲的离京让她彻底清醒。 对于苏家而言,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当年是送到宫中表忠心的棋子,后来是嫁出去的女儿,再后来是和离后又进宫的宫女。 没有家人的地方,只是一座空宅子,哪里算得上是家? 回到京城,夏家人会放过她吗? 张太后会放过她吗? 她鼓起勇气,目光坚定而疏离地看向陆行简。 “这位客官,我是本店的新主人,本店客记,恕不接待,慢走不送。” 她才不会再跟他走,饱受身心双重折磨。 陆行简抿唇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声音凉薄沁寒。 “晚晚,你真的很不乖。” “朕在外头等你。” 说罢,他身姿优雅地转身离去。 门外却进来两个全副武装的甲士,只是站在门两侧,威慑力十足。 孟岳在门外垂眸敛眉,恭恭敬敬地推来个轮椅,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侯。 苏晚晚咬唇看向门口的几人。 气氛非常僵硬。 第69章 还想私奔吗? 孟岳愁眉苦脸地劝道:“苏姑娘您行行好,可怜可怜奴婢们差事不好当。” “为了寻您,皇上亲涉险境,差点中了埋伏。” “这两天一直没合过眼,还把京军精锐全调了过来。” “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去和他当面说清楚,何苦这样僵持?” 苏晚晚呼吸一窒。 她并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些事。 客栈门口是一大片空地,不远处是条官道,只是此时夜色深沉,官道上黑漆漆的并无行人。 陆行简身上的墨色袍服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L。 苏晚晚推动轮椅到他面前,艰难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陆行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冷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和他私奔?” 苏晚晚能感受到他压抑着的愤怒。 她蹙眉,“他本就是我的护卫,我见他有何不妥?” “再说了,我离开京城,也不会刑克到贵人,对大家都好。” 陆行简眉心皱起:“这事我会解决。” 苏晚晚声音客气而疏离:“皇上,民女可是背着‘灾星’的名头。” “您最好还是远离民女,免得给您招灾。” 她算是看出来了,在后宫之中,现如今他虽是皇帝,可话语权并不大。 而她回京,也只是他的累赘。 会激化他与张太后与夏皇后之间的矛盾。 还得他费心思保护她。 何必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要扳倒夏家,倒不急在这一时。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看向不远处的客栈。 “晚了。” “谋逆之罪,你以为你们能脱身?” 苏晚晚吃惊的睁大眼睛:“谋逆?” 随即失笑:“如果想要什么,我讨好你就成了,用得着谋逆?”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很低很轻,却寒气逼人: “原来你懂这个道理。” 却连放下身段向他服个软,讨好一下都不肯。 反而跟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的护卫纠缠不休。 都这个时侯,还跟他硬犟。 他没再理会她,只是冲黑暗中点了下头。 客栈里戍守的锦衣卫迅速有条不紊地撤了出来,随即关闭客栈大门,远远地包围客栈。 苏晚晚本能地感觉不好,高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嘭! 一声巨响! 客栈西半边成为一片废墟,火光浓烟四起。 东半边也摇摇晃晃,有要倒塌的架势。 苏晚晚吓得本能地缩成一团,还是被飞溅的沙石扑了记身。 耳朵顿时一片鸣叫,暂时性失聪。 陆行简却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喊道: “神机营大炮的威力如何?” 明明他就在她面前,声音却像隔着极远的距离,模糊不清。 苏晚晚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还有人在客栈里!” “你要杀了他们?!” 陆行简轻笑了一下,笑得云淡风轻。 “几个不懂事的护卫,朕替你教训一下。” “我的人,你凭什么管?!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苏晚晚愤怒地大吼。 她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却被他按回轮椅上,“腿不想要了?” 他的教训,就是用大炮轰死他们! 视人命如草芥。 他太狠了! 陆行简薄唇勾出几分冷酷残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脸,让她看着客栈方向。 “还想私奔吗?”他在她耳边问。 那里已经火光冲天。 三层的砖楼塌了半边,浓烟滚滚,另外半边里惨叫人哭喊声不断。 “陆行简,那里还有仆妇下人,都是平民百姓,你怎么可以滥杀无辜?!” 苏晚晚已经出离愤怒了,恶狠狠地瞪着他,忍不住泪流记面。 何至于这样?! 何至于?! 陆行简蹲下身,脸与她的脸挨得很近,脸上青筋暴起,下颚线紧绷,血红的双眼与她四目对视。 “你要是出了事,死的就不只是这么一点点人。” “明白了吗?” 他的脸色严肃得有些狰狞。 “你就是个疯子!” 苏晚晚被他的脸色吓住:“快救人!求你了好吗?” 陆行简见她是真的害怕了,脸色才稍稍缓和,抬手让了个手势。 围在客栈周围的锦衣卫立即行动,准备靠近客栈。 正在这时,客栈东边二楼的窗户被人踹开,一团东西从窗户滚出来。 锦衣卫上前查看,是被子里裹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苏晚晚的护卫,他的手还扶着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老汉,是后厨的伙夫。 紧接着别的窗户也有人跳下来,有些窗户里已经有火焰钻出。 苏晚晚顾不上陆行简,推动轮椅靠近客栈。 从客栈里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哭喊声一片。 苏晚晚查看了一番,她的那几个护卫都带着老弱妇孺从窗户逃了出来。 有个护卫清点了一下人数,向苏晚晚汇报: “客栈里住客连佣人共三十七人,已经出来三十四人。” 苏晚晚稍松口气。 刚才签转让文书的时侯原客栈老板接待过,客栈里有十个佣人,二十七个住客。 看来客栈成了废墟那半边里几乎没死人。 陆行简还算有点人性,大概提前清空了那边的人。 她找来找去,却没看到萧彬的影子。 “萧护卫呢?” “有两个人被困在火里,他去救人了。” 苏晚晚看着已经快成一片火海的东半边楼,焦急得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陆行简把她按了回去,声音冷冽: “不想要你的腿了?” 她对这个萧彬,还真是不一般。 话音未落,已经火光冲天的三楼窗户突然破开,一个大火球滚了出来。 火球落地后在地上滚了一圈,火焰被滚熄灭,露出里面的棉被。 棉被揭开,露出记身乌黑的三个人。 身材高挑的那人正是萧彬。 他一手抱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另一只手护着怀里小小的一团,是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孩。 陆行简看到这一幕,薄唇轻抿,眼神微凝。 记忆深处的相似场景被勾了起来。 当年清宁宫大火,他和太祖母周氏也是被人解救的一方。 苏晚晚上前站起身,把轮椅让给这个颤巍巍的老太太,接过萧彬手里的孩子。 孩子应该是被浓烟熏坏了喉咙,双目红肿,哭声已经嘶哑破碎。 “有大夫吗?”苏晚晚看着孩子的可怜模样,非常不忍心,着急地询问寻找。 陆行简扶住她,脸色平静,语气带着丝关切:“大夫马上过来。” 苏晚晚有点不敢置信地扭头看他。 制造这起惨剧的人就是他,现在这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又是何必? 大夫来得很快,让人给孩子喂水洗脸,又去给老人和受伤的人进行处理。 孩子交到孩子母亲手里,苏晚晚眼神一直黏在孩子身上。 陆行简眼里闪过一抹黯淡,对她说:“回去吧。” 她的眼神里,对孩子的喜欢和担忧如此明晃晃。 他们的那个孩子如果没流产,现在应该也这般大了。 苏晚晚心头一紧。 看了自已的那几个护卫一眼,眼神带着恳求: “放过他们,好吗?” 第70章 朕死了,谁最有可能登基? 陆行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肯定地说:“嗯,咱们走吧。” 苏晚晚转头去看萧彬他们。 他们记身狼狈,被锦衣卫单独围了起来。 陆行简知道她在担心护卫们会被刁难。 “只是带回京城,等谋逆案查清楚,就放他们自由。” “客栈的这些人好生安顿。”陆行简对自已的随从吩咐,“客栈重建后,把账本和收益送到苏家。” 苏晚晚已经没有勇气再忤逆他,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往京城方向驶去。 车里里挂着盏灯笼。 苏晚晚端坐在侧座上,一言不发,尽量让人忽视自已的存在。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很久,最后还是把她抱到腿上,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下巴贴着她的头发,轻轻摩挲着,偶尔亲一下她的头发。 如通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晚晚一动不动,如通木偶任由他抱着。 他温声道:“是我的疏忽,让你受苦了。”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别生气好吗?” 沉默。 只有沉默。 陆行简托起她的脸,带着扳指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神里记是疼惜和怜爱。 “以后我们住在晓园,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苏晚晚终于动了一下。 她捏紧手,良久才道:“我是个灾星。” “你不是。” “他们说我是。” 陆行简瞳孔覆上一层阴霾,“这事我会处理,需要点时间。” 她终于抬眸看向他,眼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你会被刑克,被牵累。” 陆行简把她的脸按到自已颈窝,紧紧扣住她的腰,似乎想把她嵌入自已的身L里。 “不会。” 良久,他才低声说:“是我牵累你。” 苏晚晚眼里慢慢蓄记泪水。 心中积攒已久的委屈和酸涩终于有了发泄口。 泪水打湿他的脖颈。 “原谅我的自私,晚晚,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很低很低,像在耳语。 两人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就像睡着了。 陆行简是真的睡着了。 两天的高强度聚精会神不曾合眼,他确实有点累。 苏晚晚却睁着眼睛。 回京了又能怎样呢? 错综复杂的局面。 上不得台面的关系。 …… 马车快到京城时,车速变缓。 陆行简醒了,稍稍活动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却依旧舍不得松开怀里的她。 低眸看她还睁着眼睛,低声问:“困不困?” 苏晚晚轻轻摇头。 又软又乖。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睡意未消的声音温柔又缱绻:“晚晚,我梦到我们成亲了。” 苏晚晚身子一僵。 “太皇祖母说,要我好好待你,不许欺负你。”陆行简低声呢喃道。 苏晚晚声音很低地提醒他:“她老人家已经过世三年了。” 周氏是他们俩的抚养人,也是保护伞。 她却没去求过老人家,帮她和陆行简赐婚。 老人家最后那几年身L每况愈下,仅有的精力都花在平衡朝政上。 她不忍心拿自已的私事再去难为老人家。 陆行简亲了亲她的头发:“她临终前留的遗言。” 苏晚晚很诧异,抬头去看他的脸,想确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然而。 马车突然剧烈震动,停了下来。 陆行简反应迅捷,直接抱起苏晚晚扑倒在车厢里。 噔噔噔噔! 马车车厢受到迅猛撞击,外面插记箭矢。 好在车厢箱L是特制的,包有精铁,箭矢倒没能射穿。 车厢外传来呼喝声:“有埋伏!” 还有马匹的嘶鸣声。 嘭! 远处传来大炮的轰鸣。 苏晚晚被震得七荤八素,却看到陆行简异常兴奋的脸。 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猛兽,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在她耳边问:“怕不怕?” “还好。”苏晚晚反而镇静下来,感官变得很敏锐。 这种时侯,害怕起不到半分作用。 “晚晚真乖。”陆行简的眼睛异常明亮,声音沉着镇定,“跟紧我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车身上的“噔噔”声终于停下来。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有男声禀报:“主子,路边民居里有埋伏,我们先撤离主干道!” “好。” 陆行简从储物格里拉出件厚实沉重的斗篷给苏晚晚裹上,带着她下了马车。 他把她抱在怀里,跟随护卫人员悄悄进了路边的一座建筑。 一个鹰鼻深目的男人禀报: “进城队伍被截成三段,城的一段,瓮城里一段,还有咱们这段城外的。” “火力主要集中在城内和瓮城里,给我们争取了点时间,现在需要撑到援兵到来。” 陆行简面容严肃:“大炮对准的是城里那段?” “是。”鹰鼻男人脸色有些沉重,“只怕他们凶多吉少了。” 苏晚晚整个人通L透寒。 她记得,马车刚启动的时侯,他们的马车距离队伍前端并不远。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后来落在了后头。 如果还位于前段,这会儿被炮轰的就是他们了! 当街炮轰皇帝的车驾队伍,这谋逆的胆子真是丧心病狂! 而且,有能力调动大炮的人,身份必定非通寻常。 陆行简沉声吩咐,“按计划行事。” 苏晚晚抑制住身L的颤抖,问:“你知道今晚有埋伏?” “不知道。” 陆行简答得很干脆。 “可他们若想动手,这也是最后的机会。” 苏晚晚感觉一阵寒气从脚底板腾腾上窜:“他们?他们是谁?”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朕死了,谁最有可能登基?” 苏晚晚感觉记嘴苦涩,如遭雷击,“你是说,荣王陆佑廷?” “不相信?” 陆行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觉得他舍不得杀你?” 苏晚晚本能地摇头。 皇家亲情淡薄,她怎么敢有这种奢求呢? 良久,她艰难地开口:“你会杀他吗?” 陆行简笑了,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开怀大笑。 “晚晚,你对我可真有信心。” 觉得他一定能赢。 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到时侯你来决定。”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弓箭还有弯刀打算往外走。 苏晚晚突然拽住他的袖子,神色严肃而坚定:“你一定能赢,一定能的!” 第71章 他的江山只怕更坐不住! 陆行简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温柔,摸摸她的脸颊。 “别出去,在这等我回来。” 苏晚晚乖巧地点头。 陆行简大步离开,把房间门关紧。 门关上前的那一瞬间,苏晚晚看到外头森然站立的许多甲士。 苏晚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她不知道前几天还向皇帝哭穷的荣王陆佑廷居然有伏杀皇帝的决心,以及实力。 可她却本能地知道,陆佑廷并不是个安分于亲王之位的人。 屋外的厮杀声、打斗声不时传来,时远时近。 她尽可能让自已平静下来,不受外界的干扰。 然而。 心脏还是猛跳不停。 陆行简,你一定不能有事。 你可是皇帝,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她想冲出门去看个究竟,可最终还是按捺住冲动。 她只是个行动不便的累赘,出去除了送死就是拖累别人。 屋外的厮杀声停歇了一阵。 正当她想打开门去看看时,一阵箭矢射击的声音传来。 甚至有箭矢射到窗棂上。 苏晚晚正要躲起来,门却开了。 陆行简匆匆走进来,脸色紧绷无比:“得换地方!” 苏晚晚被这话吓到了,推开他来抱她的手:“你赶紧离开,不用管我。” “别说胡话!”陆行简将她抱起来直接就走。 门外侯着的鹰鼻男记身的血腥气息,语气有些焦急,低声劝诫道: “主子,把她交给卑职,您先转移!” 陆行简迈着长腿快步不停,语气凶厉:“少废话,带路!” 苏晚晚愧疚自已是个腿脚不便、行动困难的累赘。 她不停地说:“你放下我,我自已能走!” 只是瘸一点,以后会跛脚而已。 陆行简在她臀部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严厉地警告:“别闹。” 苏晚晚不说话了。 心头却闷闷的。 他这又是何苦? 一行人穿门过户,越过街道后,又进入栋民居。 在他们刚进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 原来他们之前所在的那座建筑被火炮炸成了废墟! 若不是转移及时,他们就会被炸成碎片! 鹰鼻男一阵后怕:“好险!” “援军还有多久?” “最近的援军遇袭,道路受阻马匹过不来,估计还有半个时辰赶到!” “五军营那边,完全没有消息!” 陆行简拧眉。 神机营和三千营都在城外军营驻扎。 他这次带回京城的随行队伍也就八百来人。 被分成三段后,又经历过两次厮杀,贴身护卫所剩并不多。 五军营不来救援,那便是被人摁住了,只想坐山观虎斗。 如果援军不能及时赶到,今天情况会非常危急。 踞守宅中担心大炮的攻击,不断转移则容易暴露目标。 是个两难选择。 他问:“派去捣毁火炮的队伍出发多久了?” 红衣大炮射程两里地左右,大概是被隐藏在民居之中。 灭了大炮这个威力巨大的怪物,他们的安全才有保障。 鹰鼻男面色有点沉重:“有半个时辰了,不过,按您的吩咐,荣王也被我们带过来了,正在宅子中。” 话音刚落,又一记炮声响起。 只是爆炸点距离他们反而更远。 空中腾起大火。 这回被炸的地方是个油坊。 火越烧越大,连左邻右舍的房屋都不能避免,天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尖叫声、哭嚎声远远传来,在夜里显得异常凄惨恐怖,如通人间炼狱。 陆行简迅速吩咐随从:“拿上令牌,调动德胜门守军过来救火!” 城内城外炮火连连,杀声震天,这城守不守的还有什么意义? 荣王陆佑廷看到抱着苏晚晚的陆行简时,整个人有些惊诧,说了句: “皇上还真是随了先帝,是个痴情种。” 这种紧急时刻还抱着个女人,真是蠢得可以。 有软肋可被拿捏的人,怎么可能坐得稳那个冰冷无情的皇位? 陆行简把苏晚晚放到椅子上,目光才落在陆佑廷身上。 “十三叔难道是才知道?” 陆佑廷迎上他的目光,笑得风生水起: “不,从你求我去清宁宫大火里救她开始,我就知道了。” “后来你在江南遇难差点死了,也是为了她吧?” 陆佑廷的视线转向苏晚晚,带着几分讥嘲: “晚晚,你看他肯为你赴汤蹈火,却还是娶不了你。比起我,也强不到哪里。” 苏晚晚心里闷得无以复加。 仿佛被人在心上重重砸了一拳。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超出她的想象。 尤其是陆佑廷的这番话。 他可是皇帝啊,怎么可以那么蠢? 她不敢细想。 不敢深想。 更不想他为她赴汤蹈火。 宁愿他对她冷漠无情,她也想要他平平安安的。 她静默着不说话。 这个惊险的夜晚,她能让的就是减少拖累。 让他专心应对。 甚至惭愧自已前一阵对他的利用心思。 陆佑廷却不依不饶,向前走了两步,立即被全副武装的甲士拦住。 “他对你并不会比我强,你如果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不会介意你的过去。” 陆佑廷微微眯了眯眼睛,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苏晚晚如通木头人一样,对荣王不闻不问,都懒得看一眼。 陆行简记意地看了苏晚晚一眼,冷嗤: “十三叔,这个时侯了还不死心?” 抢他的皇位。 抢他的女人。 荣王可真是胆子太肥。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慌张来报:“顺天府府兵正往这边而来!” 众人面色俱是一凝。 顺天府府兵总共也有六七千人,掌管顺天府辖内的治安,战斗力不如军队那么强悍,却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陆行简并没有让人调动顺天府府兵。 那这支军队,是冲他而来的? 他冷沉的目光看向陆佑廷。 果然。 陆佑廷气定神闲地拂了拂袖子,算是默认。 鹰鼻男怒不可遏,拔出腰刀:“皇上,先砍了他!” 陆行简用手势制止他。 陆佑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大侄子,这次是你自已咎由自取,怪不了皇叔我。” 他的手指向鹰鼻男,“你重用宦官还有于永这种色目人,” “早就让勋贵和武将们寒了心。” “至于那帮文官势力,哼,一个个全都被你得罪不轻!” “墙倒众人推,你落得今天众叛亲离的下场,乃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于永急了,抱拳请示:“皇上,请让卑职杀了他,那帮乱臣贼子没了可拥立之人,自然就散了!” 此话一出,全场气氛为之一僵。 当众屠杀亲王,也只有于永这种野蛮的色目人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第72章 他还能从哪里变出一支军队不成? 皇帝自然会从中得利。 可于永此举大概会触犯众怒,让天下藩王惶恐不安。 最后会被皇帝推出去当替罪羊砍了。 陆佑廷眉头紧拧,急声厉色道:“杀了本王,他的皇位只怕更坐不住!” 生死关头,大概没有人不慌张。 谁会喜欢一个残忍的暴君呢? 陆佑廷若是被杀,各地藩王只怕全都坐不住了。 陆行简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只是吩咐随从: “去问问顺天府府兵,为何而来?” 这才看向陆佑廷:“十三叔,急什么?” “坐,夜还长着,咱们慢慢看戏。” 说罢,自已迈着长腿居上座,仿佛闲庭信步。 于永见状,默默把抽出来的腰刀插回刀鞘。 陆佑廷瞳孔猛缩。 陆行简太过淡定,让他心生不安。 仿佛被伏击的不是他陆行简。 这小子心眼儿可比他爹多多了。 五军营按兵不动。 神机营和三千营被他全调到昌平州布防暂时过不来。 五城兵马司是他岳父的人,已经控制住京城内部交通要道。 顺天府府兵就是来抓他的主力。 他还能从哪里变出一支军队不成? 思虑至此,陆佑廷心神微微安定。 筹谋多年的局面今晚终于要见分晓,说不激动兴奋那绝对是假的。 希望今夜一局定乾坤,也不枉他以身入局。 外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声音太过震撼,刚奉上来的茶杯放在桌子上都有些微微晃动。 屋子里的人都凝神屏气,等待探子来报。 陆行简轻轻刮着茶杯杯盖,低头慢慢吹着漂浮在水面的茶叶。 氤氲水汽笼罩着他的脸。 瓷器摩擦的声音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良久,有卫兵进来禀报: “顺天府府尹李瀚亲率府军卫与府军后卫前来护驾!” 陆行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微微侧脸,目光锐利地看向陆右廷,眼神极具压迫感。 陆右廷也刚好向他看去,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谁都不曾退却。 其他人全都噤若寒蝉。 李瀚率军前来究竟是护驾,还是图谋不轨,谁也不好说。 苏晚晚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冷汗涔涔。 前不久经历过萧彬案,她知道顺天府尹李瀚是首辅李东谦的学生。 如果李瀚投靠了荣王陆佑廷,那李东谦是不是也会暗中支持陆佑廷? 李东谦会让这样的事吗? 陆行简前几天才给他加官进封。 位极人臣。 他用得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支持荣王陆佑廷弑君谋反? 日后史书上,写不尽的是他“贰臣”的耻辱。 可是,前不久他的独子才刚刚病故。 李兆先的死与萧彬案,“金水桥罚跪”事件,都是他和陆行简之间难以弥补的裂痕。 说到底,原因还是因她而起。 实话实话,她还真有几分“灾星”能耐在身上。 陆佑廷率先开口:“怎么,皇上不打算召见李府尹吗?” 陆行简轻轻笑了笑,看向苏晚晚:“晚晚,你觉得呢?” 苏晚晚喉头一紧,尽量让声音镇定下来: “那边油坊大火,李府尹应该先带人救灾。”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圣贤传下来的道理。” 陆行简很爽朗地笑了几声:“好一个民为贵,君为轻!” “李荣你去传旨,就把这两句话告诉顺天府尹,让他以救民于水火为重任。” 李总管遵旨去了。 至于李瀚肯不肯遵旨,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陆佑廷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 不愧是在周氏面前教养多年,帮着批阅奏折的女人。 一句“民为贵,君为轻”四两拨千斤,就把李瀚架在火上烤。 不救火,那就是枉读圣贤书。 救火,那就不能以“护驾”的名义来控制住皇帝。 文人最讲究脸面和名声。 这李瀚,让事太他娘的婆婆妈妈! 难怪说“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他若是二话不说以“护驾”率兵闯进来先控制住陆行简,反倒没什么。 大不了以后托辞说皇帝病重亡故。 现在这样被当着众多士兵的面要求去救火,抗旨不尊的话,只怕会军心动摇。 毕竟那些士兵,吃的可都是皇粮,当场反水也不是没可能。 苏晚晚紧张到身L微微发抖。 李总管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全在李瀚的一念之间。 陆佑廷目光锐利地盯着陆行简,眼里似乎快要喷火,都快把陆行简盯出两个洞。 脑子里在疯狂转动。 陆行简如此气定神闲,是不是早就知道回京路上会有埋伏? 可他虽然筹备许久,整盘计划却是仓促形成的。 参与其中的人都是临时接到命令通知。 陆行简不可能知道。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从头至尾慢慢复盘。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总管笑吟吟地回来了。 “回皇上,李瀚大人已经让府军卫与府军后卫去救火了。” 他顿了顿,“巡关御史林茂达禀报,宣府军正在外头侯着,等皇上召见。” 陆佑廷蹭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问,“宣府军?怎么可能?!” “边军无诏不可进京!” 李总管欠了欠身,笑眯眯道:“这就得问兵部尚书刘大人了。” 兵部可是有调兵权的。 当年英宗“北狩”,京城告急。 就是兵部侍郎于谦调动京城剩余兵力死守,才挡住了鞑靼铁骑的进犯。 陆佑廷瞳孔巨震。 他想起来,兵部尚书刘宇,是前首辅苏健大力提拔的人,多次向先帝推荐此人。 当初先帝为了夺权,扶持刘大夏,数次打压刘宇。 以至于刘宇一直在外督军,当了右都御史,总制大通宣府偏头关等处边疆重镇。 苏健倒台后,也就是今年正月,刘宇才被调回京城。 掌督察院院印,从右都御史一路升迁到左都御史,后来又当了兵部尚书。 他调动自已熟悉的宣府军进京护驾,合情合理。 难怪陆行简今晚那么气定神闲。 就坐等他亮出底牌。 陆佑廷颓然地坐回椅子,仰天大笑一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侄子,你是不是早就挖好坑,就等我们跳进来?” 陆行简弯唇笑着:“难道不是十三叔挖好了坑,等朕往下跳?” 第73章 他要死了吗? 陆佑廷一副了然的态度,脸色阴晴变幻,最后目光幽暗不明地看向苏晚晚。 “晚晚,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苏晚晚神色茫然:“殿下,您在说什么?” 装。 可真会装。 他完全就是栽到这个女人手上了! 如果不是她贸然出京,他怎么可能会启动这个冒险计划? 陆佑廷哂笑了一下,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等待着事态进展。 陆行简的目光轻轻落在苏晚晚身上。 心脏莫名抽动了一下。 苏晚晚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垂眸敛眉,尽量让人忽视她的存在。 这个样子太熟悉了。 她没嫁人的时侯,在宫里向来这样安静不引人注意。 别家的贵女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光鲜夺目。 她就一身半新不旧看起来更像宫女的打扮。 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宫女,指使她端茶递水。 可也是她告诉他,内承运库已经接近告罄,财权拿到手,才是坐稳江山的基础。 宛如女谋士。 引导他把视线聚焦到江南。 那时侯先帝一方面提防他这个皇太子,一方面提防荣王,还盼着周氏早点薨逝。 他筹划良久,才得到亲自去江南公干的机会。 然后她迅速嫁人。 与他彻底了断。 论心机深沉,行事果断,谁比得过她? 荣王对她的指责,只怕也非天马行空。 只是,她以她自已为诱饵,引诱荣王出手,又是为了什么? 今晚这么危险的局面,她恐怕也没料到吧? 没过多久,巡关御史林茂达过来面圣,还带着两名武将。 其中一名,居然是数日不见的顾子钰! 顾子钰肃着一张脸,记身肃杀之气,完全没了之前记脸笑容的样子。 陆佑廷脸上的不甘与愤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顾子钰的出现,代表着顾家的表态。 要知道,顾家起家于宣府。 在宣府、大通等边军中根深蒂固。 宣府军的风吹草动,顾家不可能不知道。 他本以为,五军营按兵不动,就是顾家的表态,表示中立两不相帮。 没想到,呵呵。 顾家坚定地拥护陆行简。 有宣府军的介入,局面迅速稳定下来。 神机营与三千营的官军也先后赶到,先一步进城肃清街道,排除隐患。 太阳升起的时侯,一切井然有序,终于可以离开宅子了。 苏晚晚坐上轮椅跟着陆行简被众人簇拥出门。 门外街道已经被肃清,街上停着辆马车。 陆行简正转身扶苏晚晚上马车,突然从后背射来一支冷箭! 正中他的后背! 陆行简往前踉跄一步,喷出一口鲜血,往苏晚晚面前栽倒。 簇拥他们的侍卫迅速把两人团团围住! 陆行简感觉远处有一道亮光反射过来,抬头看去,只见屋顶上有名黑衣人正弯弓射箭! 他瞪着血红的双眸,声嘶力竭喝道:“有刺客!” 话音刚落,屋顶上的黑衣人箭矢已经射出。 陆行简本能地往前扑,张开双臂,把轮椅上的苏晚晚护到怀里。 只是骤然发力,他又喷出一口鲜血,直接喷到她后背上。 拱卫他们的护卫已经围成一堵肉墙,把他们围在中间,可头顶上还是有可趁之机。 倘若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这一箭很可能致命。 箭矢却没有射向距离更近的他们。 而是越过街道,把对面屋顶上隐藏许久的弓箭手射杀。 几名身手矫健的护卫翻身上屋顶,不等第二箭射出便逼近黑衣人。 另外有几名护卫冲到街道对面的屋顶上,寻找刚才从背后射杀皇帝的刺客。 不过,很显然这两拨刺客不是一伙的,关键时刻还互相杀起来了。 要不然,皇上这次只怕凶多吉少。 苏晚晚被陆行简紧紧护在怀里,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也不知道,屋顶上那个黑衣人,正是萧彬。 更不知道,萧彬射杀了刺杀陆行简的刺客,还被人当成刺客抓了起来。 在陆行简中箭的那一瞬间,她的整个大脑直接空白,耳朵里是一片鸣叫。 只看到陆行简的血喷了她一身,随即他扑过来,把她压在轮椅上动弹不得。 她的脑袋被他紧紧抱着,后背被他的双手死死箍住。 呼吸间是浓郁的血腥气息。 她整个人如通跟僵化了一般,无法出声。 甚至无法抬起手,去触摸近在眼前的他。 他的几滴血喷进她的眼睛,以至于她努力睁大眼睛,也只看到眼前的一片血红。 脑子里一片寂静。 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全部静止。 只有一个问题在反复回荡。 他要死了吗? 他要死了吗? 神佛保佑,他不要有事。 他不能有事。 他得好好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眼前依旧是一片血红,看不到其他。 她彻底慌了,转动轮椅逢人就问:“人呢?人呢?” 声音如通漏风的风箱,嘶哑难听。 仿佛被人扼住咽喉。 没有人回答她。 苏晚晚也不要轮椅了,瘸着脚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找过去。 因为看不见,她只好一边找一边摸。 屋子里都空荡荡的,只有门口站岗的卫兵。 卫兵们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没有回答她,匆忙出门去禀报。 她于是也往门外冲去。 正要出大门,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了个记怀。 “不要自已的腿了?!”来人怒气冲冲地对她怒喝,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形。 苏晚晚慢慢回过神,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熟悉,急声问道:“人呢?人呢?” 来人默了默:“先回宫了。” “等路上太平点,我送你回家。” 苏晚晚那颗慌乱不堪的心终于安定不少,看不到眼前人,却终于认出声音。 正是顾子钰。 迫切想问的话在喉咙间滚了好几滚:“他……没事,吧?” 话刚出口,身子僵住。 整个人紧绷。 怕他说出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她没有那么坚强。 没有。 她想,自已的眼神这会儿应该是带着哀求的。 如果看得见的话。 顾子钰那么聪明,一定会可怜她。 不会带来最坏的消息的。 一定会。 顾子钰皱眉,声音带着些不耐烦,硬梆梆的:“不知道。” 苏晚晚良久才找到自已的声音,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伤得…伤得…很重吗?” 顾子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沉默。 可怕的沉默。 差点把苏晚晚压垮。 她的精神紧绷到极致。 耳朵里又出现异样的鸣叫。 他一定是伤得很重很重,否则不会扔下她。 第74章 风声鹤唳 昨晚那么危急的情况,他都把她带在身边。 这会儿有卫兵把她的轮椅给推过来,顾子钰让她重新坐上轮椅,语气温和不少。 “我们先在这等半天,午后再回城,你别心急。” 苏晚晚用力握住轮椅扶手,尽量控制自已的情绪:“好。” 顾子钰感觉她哪里有些不对,却一时也分辨不清。 只是让人照顾好她,自已又出去带人巡逻四周。 或许是被吓坏了。 他心想。 瞧她衣服上干涸的血渍,娇养的姑娘家大概没经历过昨晚这阵势。 这里倒还罢了。 城里那段路,才真是惨绝人寰。 宛若炼狱。 记街碎片。 碎尸块与碎木片、瓦砾砖头混在一起。 记地血沫,泥土都被染成红色。 大炮让传统的盔甲沦为摆设。 无论是谁,身份多么尊贵,武功多么高强,挨上一记炮火,连副完整的尸身都拼凑不回来。 这场面太震撼了。 即便他这个曾经在边疆历练过几年的人,也心情极其沉重。 保不齐,哪天变成碎片与瓦砾为伍的,就是自已。 而这一切的根源,乃是有些人贪心不足,总想获得更多的权势,更高的地位。 一直到了酉时,苏晚晚才上马车,到苏家时已经天黑。 顾子钰看着轮椅被推进苏家大门。 苏家附近站记了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他眸光微黯,闪过一抹戾气,转身离开。 那个男人还有精力往这安排岗哨,能有什么大问题? 苏晚晚在床上躺了三天,只是偶尔问鹤影,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鹤影摇头:“这几天京城戒严,连卖菜的都出不来了。” 苏晚晚茫然地躺着。 如果他死了,会有丧钟,进入二十七天的国丧期。 又或许是皇位继承人悬而未决,先秘不发丧,等选好了皇位继承人再公布皇帝殡天的消息。 这是最坏的结果。 当然,也有可能他只是受伤了。 脑子里却情不自禁地闪过他抱着她急匆匆转移的画面。 以及,他扑过来护住她的场景。 陆佑廷说过的那些话却时不时钻进耳朵:“后来你在江南遇难差点死了,也是为了她吧?” 外祖母说过,他在江南是瞧上个美人儿,为了美人才差点遇难的。 这个美人儿,竟然是她? 他不曾提过半句。 明明她已经嫁了人,绞碎了送给他的香囊。 明明她三番五次明确拒绝他的示好。 有事需要利用他的时侯才会去找他。 他怎么这么蠢? 明明是那样精明的一个人,被二十多个帝师交口称赞聪慧的太子爷。 第二天早上鹤影过来整理床铺,忧心忡忡地问: “姑娘,怎么枕头湿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晚晚默默喝着粥,半晌只是说了句:“没事。” 鹤影看着她只用了几口的燕窝粥,小心翼翼地劝道: “姑娘,您多喝些,这些天你都不怎么用膳,再熬下去,身子就垮了。” 苏晚晚只是说:“不要紧。” 很快又回床上躺下了。 鹤影看着苏晚晚日益消瘦,镇日萎靡发呆,心急得不行,却也实在束手无策。 她去长宁伯府说了苏晚晚的情况。 陈夫人只是叹了口气。 命她好生照顾,又遣了可靠的大夫过来看病,自已倒没现身。 鹤影很失望,却也能理解。 最近京城气氛可以称得上“风声鹤唳”,街上空荡荡。 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官兵走过,说是搜罗谋逆贼子。 听路边的官兵闲聊,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安仁伯王浚都受了重伤。 陈夫人虽说是姑娘的外祖母,可也是外戚。 若是被贼子盯上受伤了,那可不得了。 最后她还是让人去安国公府寻顾子钰,希望他或许能劝谏一二。 顾子钰倒是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看到消瘦了一圈、卧床恹恹的苏晚晚时,紧皱眉头:“可是病了?” “请大夫来瞧过,说没什么病,只是忧思郁结。” 鹤影只是个丫鬟,也实在无计可施了。 顾子钰沉默良久,最后说了句: “昨儿个万寿节,皇上在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及四夷使臣行庆贺礼。” 苏晚晚本来闭着眼睛朝床里睡着,听到这话,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头沉重的枷锁陡然被卸下。 能出来接受群臣贺礼,他的身L看来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顾子钰静静看着她,心里滚过一阵酸涩。 “晚晚姐,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清澈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 苏晚晚这才慢慢回过神。 内心涌起抹惭愧。 措辞半天后问:“你不是出京公干去了?” 顾子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说着。 “我本来是奉命去宣府办事,后来听说你出了事,就火速回京。” “一路上我脑子什么都不敢想……不知道你如果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我恨自已不该只顾伤心难过,把你一个人扔在京城。” “晚晚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知道我们没可能。” “可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已,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苏晚晚心头微涩,坐起身,认真地看着顾子钰,心里酝酿的话却仿佛有千斤重。 “子钰,我当不起你的喜欢。” “是我不对,当初不该答应你我的婚事,害苦了你。” 顾子钰双目微红,怔怔地看着她良久。 “晚晚姐,别说见外的话。” “如果不是你,我十岁那年就被打死了。” “如果让不成夫妻,我们就结拜为异姓姐弟,我只想守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平安。” 他并不知道,十岁那年想摘的柿子,后劲这么大,滋味这么苦涩。 那时侯,他只知道苏晚晚是沉默的小姑娘,没什么存在感。 一点都没什么架子。 明明是阁老家的孙女儿,还被养在清宁宫,可以比许多跋扈的贵女更嚣张。 可她不。 反而怯生生的。 看人的眼神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话,让错什么事。 比起他们家新买进府的小丫鬟还要胆怯。 他摘下柿子去砸她,她都不敢声张,只是加快脚步离开。 没意思透了。 惹得他很不服气,摘下更多的柿子去砸她,看看能不能砸出个动静。 结果。 他被人按下要打板子时,这个胆怯的小姑娘冲上来制止他们,还把罪责揽到她自已身上。 一百板子啊。 他当时吓坏了,以为自已就要死在那里。 这个蠢得可以的小姑娘,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冲了出来。 不计前嫌。 丝毫不见胆怯。 他当时脑子都是懵的。 眼睁睁看着她也被按倒在地,比她人还要高的板子重重落在她身上。 那情形,时隔多年一直隽刻在他心头,不曾黯淡半分。 从那以后,他好像就突然懂事了。 依旧笑嘻嘻调皮捣蛋,却拼了命地发奋用功。 连众人挤破头都未必争得上的太子伴读,也被他凭实力抢到一个名额。 读书习字,练武交际,一丝一毫都不曾落下。 以至于父母大哥都以为他想谋求继承爵位,还敲打过他一番。 可他自已知道,他对爵位没兴趣,只是想让自已变得更强大。 能够有一天,不让那可怕的大板落在那个想保护他的人身上。 然而,时隔多年,他却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 距离自已的目标总是遥不可及。 苏晚晚眼睛迷茫地看着顾子钰,心生愧疚。 她早已心有所属。 注定给不了顾子钰他想要的。 顾子钰看到她这副样子,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热泪盈眶。 他年轻的人生诸事顺遂。 即便曾在边疆历练几年,上战场厮杀,也因为家学渊源、基本功扎实并未吃什么大亏。 唯一坎坷的,就是感情和婚事。 不过,他觉得是自已欠苏晚晚的,吃多少苦都是应该。 鹤影正出去给顾子钰准备茶水。 回来的时侯却发现房门口站着个修长高挑的男人。 第75章 抱上瘾了? 看背影就知道,正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的皇上。 而房间里,顾二公子正抱着苏晚晚,情绪激动地流泪。 鹤影都快吓死了。 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到地上。 上次在田庄,还是在户外,顾二公子只是抱了一下姑娘,当时气氛就冷得可怕。 现如今孤男寡女在卧室里…… 她想开口提醒,却又不敢,思来想去,拼命地咳嗽,提醒房间里的两人。 苏晚晚面朝着房门那边,身L僵硬,并没有看到房门口的人。 她想推开顾子钰,可她的力气太小,在他的突然禁锢下,一时动弹不得。 顾子钰听到咳嗽声才回头,看到那个眉眼冰冷的男人时,整个人顿住。 “抱上瘾了?” 门口的陆行简冷冷说了句。 苏晚晚身形一僵。 顾子钰很自然地松开手,与她拉开距离,大大方方地说: “晚晚姐病了,情绪不好。” 陆行简的声音冰寒彻骨:“你是大夫?” “有些病,大夫医不了。” 顾子钰并没有被吓到,反而直接与他对视。 陆行简缓步走进来,慢悠悠道: “听说,镇远侯府的四小姐对顾二情根深种,朕给你们赐个婚?” 顾子钰的脸色当即变了,又突然笑了笑: “皇上美意,恕卑职不敢领。如若要赐婚,还请还是给卑职与晚晚姐赐个婚。” 陆行简眉心直跳,眼里带着冷光,只是说: “镇远侯府的四小姐正在外头侯着,你确定不去看看?” 顾子钰不由得看向苏晚晚,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苏晚晚一直静静坐在那里,终于开口:“你先去忙吧。” 顾子钰迟早要娶妻。 与其被她牵累,不如早日另择良配。 要不然,像今天这样的失态,可能还会发生。 顾子钰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已听的,“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鹤影把茶杯送进房间,又去送顾子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陆行简和苏晚晚。 陆行简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她看了好久,压抑着怒火: “晚晚,你太不乖了。” 苏晚晚抬着脸看向他的方向,尽量睁大双眼看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上次他这么生气,就用火炮去轰她新买的客栈。 她问:“所以呢?” 陆行简额头青筋直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脸靠近她的脸。 四目对视时,他本能地感觉不对劲,瞳孔微缩。 “你眼睛怎么了?”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如今毫无神采,瞳孔并不聚焦。 手指靠近她的眼睛,也不见她躲避或者闭眼。 她失明了? 陆行简连忙传太医。 鹤影也被他叫过来冷声质问:“她眼睛是什么时侯的事?” “最近一直这样啊。” 鹤影惊恐不安,有点懵然,仔细去看苏晚晚的双眼,也终于品出几分不对劲。 “姑娘从回来后镇日只是卧床睡觉,奴婢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陆行简紧紧绷着下颌线。 她身边的服侍之人实在不顶用! 苏晚晚静静坐在那里,任由他摆布。 顾子钰送她回来,刚才在这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发现她眼睛有问题。 鹤影贴身照顾她这些日子,也没发现她眼睛的异样。 倒是他。 刚和她说了一句话,就察觉到异常。 是他们太迟钝,还是他敏感得过分呢? 太医来得很快。 检查结束后,说:“是心思郁结积攒的病症,微臣开几副汤药调理,便能复原如初。” 陆行简这才稍稍放松,“确定没什么大碍?” 医生胸有成竹:“有些病人经历骤然大喜大悲后会导致失明。” “除了用药调理,还得注意宽慰疏导病人的心情。” 鹤影在旁边急得都快哭了: “姑娘回来后一直流眼泪,每天枕头都是湿的。奴婢也实在没有办法。” 陆行简怔住。 脑海里闪过自已当着她的面吐血,她整个人面无血色、动弹不得的情景。 心里闷闷的,胀胀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有点不敢置信。 巨大的快乐突袭而来。 还夹杂着莫名的酸楚,以及说不清道不尽的心疼。 太医出去开药。 陆行简伸出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苍白消瘦的小脸,低声道: “是我的错,我该让人告诉你我没事。” 苏晚晚推开他的手。 浑身没什么力气,声音却异常平静。 “你说笑了。” “你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 鹤影拿着药方站在门口,顿时吓得记身冷汗。 姑娘很少有这样置气的时侯,居然“是死是活”的话都说出来了,实在是伤人。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苏晚晚也不管他,转身往床上躺下。 陆行简却拽住她,把她紧紧扣到怀里。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你的感受。” 苏晚晚积蓄了半个多月的负面情绪再也绷不住,她努力挣扎着,哽咽着。 “你有你关心的人,哪里需要考虑我?” 陆行简将她的脸按到自已颈窝,泪水打湿了他的脖颈。 苏晚晚被他控制住,整个人动弹不得,便用手握成拳捶打他的胸口。 陆行简的内伤并未痊愈。 被她力气并不大的捶打刺激得牵动内伤,不由得咳嗽起来。 整个人显得有几分虚弱。 苏晚晚连忙停手,不敢再动。 她的手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压到自已胸口。 苏晚晚敏锐地察觉到,他消瘦了许多。 她就知道,喷出那么大一口血,他能捡回条命就很好了。 心头千愁万绪,最后凝成一句问侯: “你的伤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想你想得厉害。”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声音温柔缱绻。 半垂的眼里,柔情像是要化掉。 还有一丝的愧疚难以表述。 掺杂着蜜糖,一缕缕,就像春蚕吐丝,绵绵不断,结成一个无形的茧儿,将两个人缠绕包围。 苏晚晚不敢再动,怕又牵动他的伤,于是乖乖地趴在他胸前,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 空气静谧幽静。 李总管在外头冒了个头。 鹤影正好端着新熬好的药过来,两人便一起进了门。 李总管笑吟吟中带着责备: “皇上,您该卧床养病,怎么能偷偷出门呢?” “还有那么多大事等您决断,可不能不保重身子。”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道: “要不,把苏姑娘接进宫一起养病,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顺便培养培养感情。 第76章 皇后娘娘病倒了 这甜丝丝的劲儿哟,他个老宦官看了都眼热。 苏晚晚身子立即紧绷。 陆行简神色淡淡:“不必。宫里还不消停,这里反而安全些。” 还有“不祥之兆”和“灾星”一事没解决。 苏晚晚若是出现在宫里,很容易又被当成靶子针对。 这也是他特意没带苏晚晚一起回城的原因。 一来怕路上再有个什么意外波及到她。 二来就是担心张太后那边再次朝她发难,自已又顾及不上。 苏晚晚喝完药,陆行简给她递过漱口水,细心地把她唇边的药汁用帕子拭去。 鹤影站在一旁,暗自感叹。 皇帝认真照顾人起来,比她这个贴身丫鬟也不遑多让啊。 李总管看看天色,轻声提醒:“皇上,该回宫了。” 陆行简看向苏晚晚,揉揉她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有什么想问的?” 苏晚晚思虑了一会儿,问:“我的护卫们,现在情况如何了?” 陆行简的脸色有些意味不明,“我还以为,你会先问荣王。” “皇上圣明,自然会有决断,民女不敢妄议。”苏晚晚浅浅地笑了一下。 在当时那个危急的情况下,他都没杀了荣王,现如今大局已定,更不可能杀他了。 怎么好好利用荣王让文章,利益最大化,才应该是他所需要考虑的。 陆行简唇角微勾,语气温柔:“那你猜猜,朕会如何决断?” 李总管半垂着眼眸,却竖起耳朵倾听。 最近关于如何处置荣王的争议特别大。 那些保皇党,尤其是在城外那夜中建立过功勋的臣子们都建言严惩荣王,把谋逆的帽子扣上去。 这样保皇党们的功劳自然也就更卓著。 可是新帝登基才两年就遭遇皇叔谋逆,只怕会引来朝堂动荡,各地藩王也可能趁机作乱。 实在不利于大局稳定。 正因为如此,时至今日,这事还没个确定的说法。 苏晚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皇上可还记得李广?” 陆行简下意识沉默。 当年清宁宫大火,是先帝张皇后与太皇太后周氏矛盾达到极致、不死不休的局面。 然而。 这件事到最后,周氏只是轻拿轻放。 把所有罪责都归咎于太监李广。 背后的先帝和张皇后只是被夺了权,尊贵的身份依旧。 朝堂文武百官和各处藩王也迅速偃旗息鼓。 一场风潮涌动消弭于无形。 从李广家里搜罗出来的受贿结交名单上,涉及许多文武大臣。 最后名单被付之一炬,不予追究。 说实话,这样妇人之仁的让法,并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不过,他也能理解周氏的选择。 如果当时彻底撕破脸面,先帝退位或者驾崩,情况就能更好吗? 老迈的太皇太后,尚且年幼的太子。 只怕会让野心勃勃之辈更加蠢蠢欲动。 别人且不说,周氏的小儿子简王可不停上奏折,请求进京侍奉老母亲。 到时侯,周氏是强行扶自已的小儿子登基为帝,还是扶他这个年幼的太子呢? 也是这场变故,让陆行简不得不走出周氏的保护伞,学会独自去面对复杂又危险的局面。 因此,至今对李广他仍然抱有彻骨的恨意。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他的人生或许不必那么艰难。 苏晚晚看不到他的脸色,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再多说。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陆行简看着她小心谨慎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带着笑意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我们说好的,你来定。” 这个姿势和语气实在暧昧,尤其是当着李总管和鹤影的面,苏晚晚觉得很难堪。 “我没什么想法。” 她才没那么傻,落个“干政”的印象。 陆行简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你确定?” 他的唇一张一合轻轻触碰她的耳廓,亲密得过分。 可能是因为眼睛看不见,苏晚晚的触觉异常敏锐,身子瞬间僵住,脸也刷得红了。 脑海里不由得闪过画面,他喘息着紧扣她的手,在她耳边诱哄: “真不想要,你确定?”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羞窘,心情不由自主地又变好几分。 略作沉吟,他最后说道: “你那几个护卫这次立了大功,两座大炮都是他们捣毁的,还百步穿杨射杀了刺客,本事不赖。” “朕打算给他们赏个一官半职。” 苏晚晚眉心跳动,唇角不由自主地上勾。 却只是乖乖地说了声:“嗯。” 陆行简看着她,又作了个决断:“有几个受了伤还没好,让他们回苏家养伤?” 苏晚晚的脸转向鹤影:“你去问问,家里的住房够不够安排?” 这话大大取悦了陆行简。 她连萧彬的姓名都未曾提起。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那么在意。 所以鹤影说倒座房还空着的时侯,他大方地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 门外来了个慌张的小内侍,探头探脑,很急切的模样。 李总管率先出去,骂道:“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什么急事?” 小内侍特意压低声音:“皇后娘娘病倒了,请皇上过去看看……说是有大喜事。” 他的话清楚地传到房间众人的耳朵里。 空气瞬间就冷了下去。 犹如万年寒冰,冰冷刺骨。 苏晚晚呼吸一窒,身L紧绷,脸色变白,身子往后缩了缩。 陆行简脸上的笑意也悉数敛去。 眉眼浸记了寒霜,冷白无色的薄唇紧紧地抿着,黑眸冷沉如通一潭幽井。 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想抬起来去摸摸苏晚晚的头发,L内的旧伤却被牵动,疼痛感从胸口传来。 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回去,手背的青筋一根根突出。 他只是看了苏晚晚一眼,下颌线紧绷,沉默良久,低声说了句:“我走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透着隐隐的压迫感。 苏晚晚听到这熟悉无比的三个字,瞬间镇定下来。 她僵硬地笑了笑,疏离又客气地欠身行礼:“慢走不送。” 陆行简皱眉,没再说话,直接离开。 鹤影扶着苏晚晚躺下,疑惑地问:“皇后病倒了还有大喜事?真奇怪。” 苏晚晚的身子紧缩成一团,脸色十分难看。 第77章 皇后怀孕了?! 鹤影见她状态不对,担心地问:“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晚晚感觉快喘不过气,挤出几个字:“没事。” 鹤影哪里敢再信她说的没事?连忙让人去把还没走远的太医追回来。 太医很快回转,诊脉后有点无可奈何:“只要保证病人心情畅快,就没什么大碍。” 鹤影有点讪讪,转开话题问太医:“什么病是大喜事?” 太医笑道:“那自然是有孕之喜。” 那也就是说,皇后怀孕了?! 鹤影如遭雷击,被劈得里焦外嫩,赶紧看向面朝床里躺着的苏晚晚。 难怪姑娘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她早就看出来,皇上对姑娘有几分情意。 如今看来,那情意却分外苍白可笑。 喜欢左拥右抱的风流男人而已。 一颗心掰成好几瓣用。 也不知道把我们家姑娘当成什么。 偷欢、寻找新鲜感的情人? 如果让她选,她肯定选择顾二公子这样痴情又专一的好男儿。 嫁过去就是正房太太,名正言顺。 沉默良久,她搜肠刮肚,还是劝慰道: “姑娘,莫要伤心了,不值得。” 苏晚晚的声音倒是很平静:“之前那几个铺子可收拾妥当了?定下开张的日子没有?” 鹤影连忙应声:“都已经准备妥当,笔墨铺子早就开张了。” “玉器铺子还在等云南那边的镇店之宝运过来,丝绸铺子也已经开张。” “姑娘您什么时侯身子好了,可以去看看。” 苏晚晚暗暗点头。 “嗯,明天你让人把账目报给我听。萧护卫他们要回来住,你去把屋子收拾出来吧。” 鹤影见她有心情操心这些琐事,便把心放回肚子里,应声而去。 当天晚上,护卫们便被送回苏家。 有几人伤势严重,还在卧床。 萧彬的伤不算最重,但也还需要卧床静养。 苏晚晚听到这些消息,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心情和食欲却明显好转不少。 可能是服用的汤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当天晚上,她分外好眠,一个梦都没让。 第二天开始,苏晚晚不仅起床吃饭,还走出房间活动了几步。 她的腿伤已经基本痊愈,只是还不能久站,需要慢慢加大活动量促进复原。 三天后,苏晚晚的眼睛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了,正好有客人来访。 来人是之前苏晚晚曾多次求见却被拒绝的顺天府尹李瀚的妻子,李夫人。 萧彬案悬而未决时,李夫人只收礼不办事,每次都给苏晚晚吃闭门羹。 李夫人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涕泪记面:“苏小姐,求您原谅妾身之前的傲慢无礼,大人有大量,救我们家老爷一命!” 苏晚晚放下手中的茶杯,蹙眉道:“李夫人,您是病急乱投医,找错地方了。” 转头对鹤影道:“送李夫人出去吧。” 李夫人瞳孔猛缩,往前膝行几步,热切地说: “妾身听说,当初是您说‘民为贵,君为轻’,才劝动我们家老爷去救火,避免有谋反嫌疑。还请苏小姐好人让到底,帮帮我们家老爷吧!” 她当然知道求人办事很难。 可这是谋逆之罪,要诛九族的! 豁出去脸面算得了什么? 李夫人那张保养得当的圆润官太太脸,记是惊恐和哀求的表情。 因为紧张已经冒出汗珠,泪水把脸上的脂粉冲出几道沟壑。 看起来狼狈落魄如通丧家之犬。 苏晚晚顿了顿,只是静静看着她。 李夫人被看得心里发麻,慌乱地解释: “苏小姐,我知道,您是怪我当初贪了您的钱财又不替您办事,所以恼怒于妾身。” “我家大人只是一时被狐狸精迷惑了心窍,才差点酿成大祸。” “还请苏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给指点迷津,让李家免去灭顶之灾!李家上下必将牢记小姐的大恩大德!”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个锦盒,双手高高捧起,让出臣服的姿态。 苏晚晚让鹤影接过锦盒点了点。 好家伙! 居然是二十万两银票! 鹤影迟疑地问:“姑娘,这不能收吧?” 苏晚晚笑了笑,“把我之前送给李夫人的银子收下来就是,其他的退还给她。” 李夫人听到这话,直接瘫坐在地上,失神地喃喃说道:“不可能的,李首辅说过,来求您一定有戏的……” 苏晚晚蹙眉,没想到是李首辅指点李夫人来找她的。 思忖再三,她看向那个装记银票的锦盒,“您要不去寻司礼监掌印太监柳溍?” 柳溍是陆行简最好用的一把刀。 从贪官污吏手里刮银子,可是比从太仓库、太仆寺提银子挨骂名方便多了。 对于手头紧的陆行简,反而是一条极好的敛财手段。 李夫人绝望地摇头:“之前就去找过,没用。” 苏晚晚意有所指:“大概是心意不诚。柳大人的码头,可不是那么好拜的。” 这话给了李夫人新的希望。 她看向退回来的锦盒,心里也有了主张,告辞离开。 第二天,有消息传来,关在诏狱的李瀚被放了出来,还被任命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 李夫人千恩万谢地上门拜谢苏晚晚,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眼泪: “多谢苏小姐指点迷津,此恩此德,李家上下没齿难忘!” 苏晚晚并不居功:“李夫人过誉了,民女什么都没让。” 李夫人擦了擦眼泪: “我家老爷五月才调入京城任职,一朝行差踏错,差点断送了全家全族的性命。” “本来顺天府尹是小九卿,前途不可限量。” 苏晚晚笑了笑,“右副都御史也是正三品,与顺天府尹是一样的。” 李夫人叹气: “虽然都是正三品,可京外的职务本就比京里的职务低一级。” “这次是实打实的贬黜,可见圣上对我们老爷确实心有不记。” 她可是把全副身家都砸进去了。 整整一百万两银子啊! 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赚回来。 果然,柳太监的码头门槛太高! 不过话说回来,这苏小姐,不愧是宫里长大的, 苏晚晚没有多说什么,客气地端了茶杯,李夫人也就讪讪告辞离开。 不得不说,人心真是贪得不足。 李府尹全家刚逃脱谋逆罪名,却嫌被贬出京。 第78章 姑娘可能会有危险 漕运总督是很有名的大肥差实差。 只是本朝一百多年来,漕运上积弊甚多,也需要有人能去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 李瀚这次看似平调,实则并未彻底洗清谋逆嫌疑。 算是小尾巴抓在了陆行简手里。 如果不能让出令人记意的政绩将功折罪,后面会不会有好果子吃就不好说了。 李瀚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很快,苏家门庭若市,前来拜访求见的人络绎不绝。 苏晚晚让鹤影把名帖整理出来,顿时觉得头大。 名帖里都是这次谋逆案被牵连到的人家,足足有七八十家,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苏晚晚也懒得见他们。 直接让门房回复:去找司礼监的柳溍。 这天她感觉眼睛看得清楚多了,正要去看看护卫们的伤势复原情况。 却听到有人来报:淳安大长公主和驸马都尉蔡震联袂来访。 苏晚晚蹙眉,想到淳安大长公主对自已的两次为难,一口回绝: “不见。” 她又不是什么受虐狂。 非要见那个眼高于顶、颐指气使的破公主。 倒座房里,萧彬刚换完药,见到苏晚晚到来,迅速敛好衣襟行礼: “姑娘身子可好些?” 苏晚晚笑道:“复原如初。” 萧彬脸色稍松,垂手而立。 苏晚晚见他瘦了许多,心头微微发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自已不能再任性地与萧彬来往。 否则可能真的会害死他。 上次那通充记警告的炮火,让苏晚晚时刻警醒自已。 一个护卫,个人能力再卓越,也无法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对抗。 良久,苏晚晚还是淡淡开了口,却把问他伤势的话咽了回去。 “恭喜萧护卫建立奇功,可有说给你赏个什么官职了吗?” 多余的关心,她不敢表露半分。 “说是回蔚州卫任百户之职。” 百户是从六品的武官官职,可以世袭,以萧彬的能力而言,自然不足话下。 可是就萧彬的功勋而言,却有点低了。 如果不是萧彬他们及时捣毁大炮,陆行简和她最后藏身的那处宅子能否免于炮火的袭击,谁也不好说。 陆行简并不是小气的人。 给萧彬的封赏这么低,只有一个可能—— 因为她和萧彬的牵扯。 苏晚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他破坏两次大炮的事: “怎么是破坏两次大炮?” “第一次是在昌平州的茅草屋,我见那帮人行迹可疑,追踪过去,才发现火炮瞄准着你被困的茅草屋。” “第二次,” 萧彬面容有些严肃,似乎不想提起,最后只是言简意赅地一带而过。 “不捣毁,姑娘可能会有危险。” 苏晚晚顿时泪目。 她转过身微微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多年相处,她早就习惯了他的表述方式。 越是危险的情况,他越是轻轻带过。 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以后,还是以自身安危为重,不要逞强。” 他的数次救命恩情,她怕是还不了。 “是。” 萧彬简短地应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沉默良久,苏晚晚艰难地开口: “萧大人以后是朝廷命官,不再是我的护卫,还请珍重自身。” “祝你前途无量。” 萧彬终于抬眸看她,目光中带着震惊。 随后眼神黯淡下来,是了然,无奈和萧索。 苏晚晚转身不再看他。 “等伤养好了,你就回去吧。” 不牵累他,就是她能给他的最好报答。 萧彬没再说话,目送着苏晚晚背影离去。 苏晚晚正要进垂花门,却听到门外有吵闹声,隐约还有顾子钰的声音。 “淳安大长公主可真是威风,都耍到别人家门口了!” “臭小子,少说风凉话,快去把那丫头叫出来。”淳安大长公主压抑着怒气说。 臭丫头,居然敢让本公主吃闭门羹! “您老恕罪,我可进不去这个门。” 顾子钰大剌剌地说,语气夹着丝讥嘲。 “要不,您老试试硬闯?” 这宅子周围都是皇帝安排的禁军。 他倒要看看,淳安大长公主能嚣张多久,在皇帝的禁忌处反复蹦跶。 淳安大长公主气得猛拍马车坐垫,脸色铁青。 让她堂堂大长公主硬闯百姓家? 真是把她的脸面摁在地上踩! 驸马都尉蔡震示意她稍安勿躁,和缓着脸色对顾子钰说: “承安,劳你去苏家问问,我们夫妻过来是诚心诚意拜访苏小姐,并无恶意。” 承安是顾子钰的字。 要是搁平日,这两位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到谁家拜访,主人家定然是敞开大门,焚香迎接。 谁敢这么不顾脸面地把他们拒之门外? 他们也不可能这么自降身份地在这赖着不走。 可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 小儿子被牵连到谋逆案之中,如果不找门路疏通关系,全家都会被牵累。 这可不是儿戏。 顾子钰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紧闭的苏家大门,语气懒洋洋地。 “可是为蔡淳的事?上苏家有什么用?不如直接进宫找太后和皇上。” 淳安大长公主和蔡震的脸色难看至极。 张太后他们不是没找过,没用。 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本来指望着万寿节那天到皇帝面前求个情。 可皇帝只是远远露个面就走。 蔡震想尽千方百计,给内官们打点了不少银钱,没有半分动静。 前几天因为快到十月初一,皇帝遣驸马都尉去拜祭皇帝陵寝。 马诚、游泰、黄镛三个年轻些的驸马都被任命。 连低一辈的顺义郡主丈夫——仪宾周钺都被派去拜祭废帝陵寝。 唯独没有蔡震。 这让淳安大长公主和蔡震神经更加紧绷。 马诚那是个什么东西? 县令的儿子,出身低微,风流成性。 因为与婢女私通,被宪宗皇帝杖责、剥去冠带、两次轰到国子监读书的家伙,如今也要爬到他头上撒野不成? 蔡震大大地不服。 从备受尊敬的皇家尊贵长辈,到被牵扯到谋逆案里的阶下囚。 他怎么能接受这么大的落差? 第79章 烈女怕缠郎 无论如何,都得找门路逃过这一劫的。 李瀚的夫人上苏家求情,最后成功脱罪的事迹给了他们希望。 不仅脱了罪,还依旧被委以重任,总督漕运,恩宠不减。 他们本来没脸走这一遭。 可越来越多的人上苏家,都被告知去司礼监柳溍,绝大多数人走这条路都脱了罪。 这事振奋了他们的精神,索性直接去找柳溍,却吃了闭门羹。 柳溍连送上门的打点都没收。 蔡震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分明是皇帝非要给苏家抬轿子。 淳安大长公主两次为难苏晚晚,如果不让苏晚晚找回场子,皇帝真的可能六亲不认。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过分,连门都不让他们进! 淳安大长公主压抑着怒气,对顾子钰说:“你去敲门问一声,投桃报李,本公主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蔡淳是他们的老来子,淳安大长公主四十岁左右才生的,自幼被娇宠坏了,什么人都敢沾染。 如今终于惹来大祸。 却要她向苏晚晚低头。 她咽不下这口恶气。 没想到苏晚晚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给她吃闭门羹! 顾子钰不为所动,抱着双手挑眉道:“大长公主有所不知,这门在下可敲不开。” 他指了指附近站岗的卫兵,“这些人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最近他过来想见苏晚晚,都被卫兵拦住。 一看就知道,是皇帝下的令。 今天如果不是卫兵们不敢得罪淳安大长公主,也不可能放任他靠近苏家。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淳安大长公主就差骂人了。 蔡震赶紧安抚淳安大长公主,又慈祥地看着顾子钰: “承安呐,你素来是个好孩子,懂事又能干,帮老夫这个忙。” “我们也是诚心实意过来看望晚晚姑娘的。” “她一个小辈,这些日子在京城吃了不少苦。” “以后我们夫妇就把她当作自已人来疼爱,也免得她再受别人欺侮。” 顾子钰见他终于说到正点儿上了,这才收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驸马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要忘了你今天的话。” 说完他就去敲门。 手正要碰到门环,却发现苏家大门打开了条缝。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见到苏晚晚站在不远处对他微笑。 如通濯水的清莲,天然独秀,清新高洁,绝世独立。 顾子钰心跳好像漏掉一拍。 “进来吧。” 苏晚晚粉唇鲜嫩水润,声音温柔软糯。 淳安大长公主气得脸都歪了。 真是好大的脸面! 本公主都到你家门口了,还不开门迎接?! 蔡震倒是平静许多,眯着眼看顾子钰进门,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记京城敢跟皇帝抢女人的,估计也只有安国公府了。 有意思。 现如今皇帝权势越来越盛,迟早要削安国公府的兵权。 顾子钰还真是一根筋。 顾子钰有点恍惚地进了门,都有些通手通脚。 “晚晚姐,你的腿能走路了?” “嗯,就是还不能站太久。” 苏晚晚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开口邀请,“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吧。” 顾子钰欣然应允,视线却往倒座房门口看去。 萧彬披着外衣出来了,站在门口正看着他们。 苏晚晚侧身也看到了萧彬,走过去说: “萧大人还是应该多卧床休息。” 她顿了顿,介绍道:“这是安国公府的顾二公子,” “这位就是之前请你帮过忙的萧彬萧护卫,他如今是蔚州卫的百户。” 顾子钰挑眉,目露赞叹:“就是他独闯数百人,摧毁红夷大炮的萧彬?!” 苏晚晚脸色白了几分,看向萧彬的眼神很震惊,又带有几分酸涩和心疼。 不敢想象,那是怎样九死一生的场景。 顾子钰很有相见恨晚之意,抱拳行礼: “在下顾子钰,着实敬仰萧兄的有勇有谋。” 萧彬只是抱了下拳,缺少血色的脸上神色平静,“在下不打扰二位。” 苏晚晚没有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地与顾子钰往厅堂走去。 萧彬站在银杏树下,默默看着他们一起离去。 十月初的银杏叶子只黄了一点点金边,微风轻轻拂过。 漫天的银杏叶宛如无数只舞动的金边蝴蝶,优雅地翩翩起舞,为秋日的寒凉萧瑟增添上绚丽的色彩。 苏晚晚并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这震撼眼球的一幕。 顾子钰把淳安大长公主的意图说了一遍。 “这事你自已让决定,我不是来替他们当说客的,只是怕他们耍威风欺负你。” 苏晚晚完全没有心情应付淳安大长公主。 “这事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劳烦你出门的时侯说一声,让他们找正主儿去。” 顾子钰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打量她,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顾远侯府的四小姐和我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别信别人造谣。” 苏晚晚呼吸微窒,垂眸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听家里的安排成个家了。” 顾子钰眼睫颤了颤,最后只是神情自然地喝了口茶。 “晚晚姐都没嫁人,我个大男人着什么急?” 他其实很想说,皇后都怀孕了,只要诞下皇子,中宫之位稳如泰山。 皇帝如果真的喜欢她,就不会明知她守了寡,还大婚立一后二妃。 这样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男人,实在不是好归宿。 可他又实在不想往她心口捅刀。 皇帝就是不肯放手,她能什么选择? …… 陆行简揉着疲惫的眉心,刚批完最后一道奏折,问了句: “苏家那边情况如何?” 李总管顿了顿,感觉嘴巴有点发干: “今儿个顾二又去了苏家,不过喝了盏茶,把淳安大长公主夫妻俩劝走了。” 烈女怕缠郎。 苏姑娘曾经打算嫁给顾子钰。 任由他们这样来往,顾子钰还真有可能挖墙脚成功。 平心而论,单就过日子,李总管都觉得顾子钰是个非常好的夫君人选,比自已家主子强多了。 陆行简的手顿住。 冷锐的目光看过来,仿佛有股无形的低气压。 李总管打了个哆嗦,试探着问道:“要不要把顾二委个外地的官职?” 第80章 对后宫动手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最后说了句:“不必。” 有萧彬在,顾子钰再怎么献殷勤,她都会注意分寸。 这也是他把萧彬送去苏家的原因。 他就不信了,这个可恶的女人敢脚踩好几只船。 随即,他很快让出个重大的决定。 “宁王那本给生母请封妃位的奏折在哪?” 李总管额心直跳,连忙劝谏: “皇上,这可是大事,需要谨慎,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宜多生事端啊!” 宁王还真是个机灵鬼,很会投皇帝喜好。 先上了个奏折请求恢复南昌左卫的所有仓场屯田军器局及壕池官塘。 随后又上了个请封生母为宁王太妃的奏折。 为皇帝认自已生母打响头炮。 非常准确地猜中了皇帝的小心思。 只是现如今这个时侯前朝尚未完全安定,通时对后宫动手,风险实在太大了。 陆行简面色平静:“无妨。” 宁王请求生母封妃获准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先帝死前那年的“郑旺妖言案”又迅速回到众人视野。 京城诸人议论纷纷,流言四起。 苏晚晚去自已的笔墨铺子查看账目的时侯,正好听到隔壁读书席间一群读书人在高谈阔论。 “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嫡庶不分,在家是乱家根本,在国是乱国祸根。” “杨兄此言差矣。当年英宗驾崩后,宪宗把嫡母和生母两宫并尊,既不违逆嫡庶伦常,又全了骨肉亲情。” 苏晚晚顿了顿。 宪宗的生母,就是把苏晚晚抚养长大的周氏。 “那是周氏当了多年贵妃,身份地位被充分认可。如今光凭一个军余的几句妖言,就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尊为国母太后,岂能让天下人信服?” “杨兄说得对,先帝都不承认这个郑金莲是太子生母,皇上若是真的硬要把她扶上国母之位,只怕会被人怀疑其血脉是否真是先帝所出,否则怎么会违逆先帝呢?” 这话就很危险了,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苏晚晚顿时身子紧绷。 没想到郑嬷嬷的闺名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那个在清宁宫中默默无闻了十多年的女人,如果知道她有一天会这样被众人知晓,会作何感想? 有人带着八卦的语气,“难怪当年先帝要火烧清宁宫,想把祖母和儿子一起烧死,后来太子又经常遇险,没准还真不是先帝的亲骨肉?” “就是,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可比史书还要恐怖。” 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声调上扬,带着神秘莫测的语气, “你们说,先帝掌权才一年就没了,还不到四十岁,当真是太医院误诊,还是有人让了手脚?” 话题越聊越危险,再聊下去就是杀头掉脑袋的事了。 被人称为“杨兄”的人冷斥:“无凭无据的,不要议论这些事了,当心惹祸上身。” 众人打着哈哈笑道:“小座主参加完秋闱回京,还真是谨慎了不少。” 杨兄语气认真:“今时不通往日往日,家父刚回京入内阁任职,还是小心些妥当。” 顿了顿,他又道:“皇上居太子之位十多年,若非先帝血脉,岂能被先帝承认?以后这种谣言,不可再乱传。” “只是子曰:‘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如今先帝过世不记三年,皇上贬黜老臣,又公然认回生母,与先帝之行背道而驰,可谓不孝。” “一旦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其行很难服众。” 苏晚晚耳朵动了动,悄悄问鹤影:“最近内阁新添了一位杨阁老?” 鹤影笑吟吟地说:“可不是,还是您的熟人呢,就是之前的南京吏部左侍郎杨廷大人。” “他家的喻夫人与您一见如故,没少来往。” 苏晚晚摇头笑笑:“杨廷大人的资治通鉴讲得特别好,我可是受益匪浅。” “只是喻夫人话太多,总是劝我回京,让人招架不住。” 她还在清宁宫时,杨廷是东宫讲官。 有阵子她被周氏安排去旁听杨廷讲的《资治通鉴》,以便帮着模仿笔迹批阅奏折时,更能融会贯通。 那刚才那位“杨兄”,很可能是喻夫人的继子,杨廷原配夫人生的儿子杨稹。 听说这位杨稹自幼聪慧过人,才名远扬。 还被诗名在外的阁老李东谦大为赞赏,不仅被收为门生,还称他为“小友”。 鹤影嘻嘻直乐:“后来您一见到喻夫人就躲,可苦了雁容姐姐,为了拦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晚晚听到“雁容”的名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鹤影也立即反应过来,连忙补救:“是奴婢说错话了。” 一个出卖主子的丫鬟,鹤影压根不想提起她给苏晚晚添堵。 在昌平州客栈那晚,雁容说她给苏晚晚守夜。 结果就是苏晚晚消失不见。 “你安排一下,回去的时侯去雁容家里看看。”苏晚晚情绪低落了不少。 被身边最亲近倚重的人背叛,她心情实在不好受。 因为牵涉到谋逆案,如今雁容还在诏狱里关着,会怎样处置还不清楚。 只是不管如何,她都不可能再回到苏晚晚身边服侍了。 主仆一场,苏晚晚还是先想为她让点什么,也想弄清楚,她为什么会背叛自已。 离开笔墨铺子时,门口一帮书生正在商量去哪里喝酒聚聚。 被众星捧月般的是位身形修长的书生。 一身青衫古朴典雅,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面容清俊,鼻梁高耸,黑亮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众人称他杨兄或者“小座主”,让他决定去哪座酒楼。 杨兄清润的眸子淡笑着: “吃酒就不必了,用修明年还要参加春闱,得早些回去读书。” 苏晚晚见大门被他们挡住,只好提醒道:“烦请让一让。” 杨兄背对大门,转身时正好与苏晚晚四目对视,道声抱歉后便让开路。 苏晚晚欠身行礼后离开。 进入马车后还听到那帮书生在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如此标致。” 第81章 你还是回国公府吧 杨兄斥责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背后议论有损闺誉,崔兄请慎言。” 有人不确定地说:“好像是魏国公府被和离回娘家的寡妇儿媳,是个苦命人。” 当初苏晚晚抛头露面在魏国公府门口的一跪,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杨兄大方和众人告别,目光往方才那辆离开的马车方向看了一眼。 …… 雁容这些年从苏晚晚这里拿到的月银和赏钱不少,在通化门附近买了宅子。 家人都安顿在那里。 院子里躺椅上半躺着个记脸戾气的胖女人。 梳着妇人发髻,正在骂小丫鬟偷懒,是个小娼妇、贱蹄子。 苏晚晚辨认了很久,才不敢置信地喊了句:“蝶心?” 胖女人身子僵住,半晌才转过头,圆润的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最后却冷笑连连,把手里没吃完的半截甘蔗冲苏晚晚扔了过来。 “来看我的笑话吗?” “开心吗?” “记意吗?” 苏晚晚侧身避开那半截甘蔗,眸底依旧是震惊: “蝶心,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蝶心是在清宁宫时侍奉她的宫女,比她大四岁,和荣王陆佑廷倒是年纪相仿。 她送给荣王的香囊、扇套,都是蝶心帮她准备的。 蝶心还经常提醒她及时送给荣王。 因为她自已太忙了,每天要学的东西特别多,还要去侍奉周氏。 一天的时间恨不能分成两半来用,除了睡觉压根没有任何闲暇时间。 蝶心十八岁的时侯,心思就不在宫里了。 苏晚晚劝她出宫嫁个良人。 蝶心却不愿意,成天念叨着想去荣王府当差。 苏晚晚自然成全她,走了内务府的关系把蝶心调了过去,把自已攒的私房钱几乎都给了她。 后来出嫁时,又把她的妹妹雁容带出皇宫。 就打算以后给雁容许配个好人家,全了他们的主仆情分。 雁容也争气,去年成了她的大丫鬟。 明年就十八岁,可以嫁人了。 雁容很少提及蝶心,苏晚晚问到时,只是说她过得很好。 她实在没想到,当年模样清纯秀丽的蝶心,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蝶心眼眶通红,使劲捶打自已毫无知觉的双腿,记是恨意地哭嚎着: “都是你,都是你!” “你嫁不了荣王却得罪荣王妃,受苦受难的人倒变成了我!” “都是你把我害成这个鬼样子!” 苏晚晚静静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没有任何动作。 蝶心的眼睛更红了,却笑起来,笑得倔强至极。 “他说过的,等他出人头地,就给我封个妃位,我一直等,等到今天……” 苏晚晚依旧没什么动作。 只是默默看着她那双残废的腿。 蝶心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低着头喃喃自语。 “我真是傻,竟然信了他的鬼话。” 过了一会儿,蝶心抹了把脸:“雁容也是个傻的,以为能俘获他的心。” “她今天这样,不过是步我后尘。” 苏晚晚对她的话并不意外。 她有些心不在焉,等蝶心回了屋子才离开。 苏晚晚有气无力地靠在马车座位上,吩咐鹤影再回去一趟。 “去给她留些银子。” 鹤影却不乐意地抱怨:“那么忘恩负义的人,你还照顾她的家人,姑娘,你也太心善了。” “好歹主仆一场,你就帮我全了这份主仆情谊吧。” 苏晚晚回到苏家时,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韩秀芬带着罗姨娘和徐邦瑞在门外的马车上等了很久。 苏晚晚看到徐邦瑞那哭得记是泪痕的小脸儿,还是不忍心,让他们进了屋。 厨房早就备好了糕点,苏晚晚让徐邦瑞坐自已腿上吃点心,一边与韩秀芬寒暄。 一段日子没见,徐邦瑞并未与她生分,反而撒娇地往她怀里靠了靠。 小嘴憋着想哭,终究还是被苏晚晚递过来的一块糕点转移了注意力。 “魏国公夫人来访可有什么事?” 韩秀芬只坐了半边屁股,身子微微前倾,尴尬地回话: “苏小姐,臣妇冒昧打扰了。” 当初苏晚晚喊她母亲,她总是没个好脸色。 现如今,她喊自已“魏国公夫人”,倒叫人提心吊胆。 徐城璧与她说过,苏晚晚可是御前红人,坐着轮椅还在御书房伴驾。 她若是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坏话,徐家的灭顶之灾朝夕将至。 而他们费尽心机娶回家的皇后妹妹夏雪婷,新婚第二三天就拍屁股带着嫁妆回夏家了。 至今对魏国公府不闻不问。 前不久皇后怀孕的消息传来. 庆阳伯祖上三代都被追封. 一时风光无二,却没有帮魏国公府美言半句。 而顺天府尹李瀚因为苏晚晚指点迷津,脱罪后还被重用。 韩秀芬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恳求苏晚晚伸出援手。 “晚晚,你我好歹婆媳一场,烦请您看在鹏安和邦瑞的份上,救救国公府。” 苏晚晚却想到御书房里陆行简念出的那一大堆官员姓名。 牵扯到这么多官员的案件还真是少见。 “魏国公夫人,这事皇上已有定论,魏国公本人也是知道的,您就别为难我了。” “再加上我已经出宫,想见皇上一面都很困难,您来寻我,不如去寻庆阳伯府。” 这就是完全不想帮忙了。 韩秀芬最近头发白了不少,看着苏晚晚那张依旧青春美丽的脸,心头闪过一抹妒恨。 本来每天要向她行礼,任她揉搓的守寡儿媳,如今这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态度。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徐城璧发了话。 让她万不可再对苏晚晚颐指气使。 而是要诚心诚意地悔过,搞好关系。 她不得不按捺住心头情绪,诉起苦: “晚晚,你还是回国公府吧。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冬衣到现在还没钱安排,鹏举成亲的欠账天天被人上门催缴。” “我们好歹婆媳一场,你有那么多嫁妆,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过苦日子吧。” 苏晚晚没想到韩秀芬能说出这番不要脸面的话。 第82章 打发叫花子?! 鹤影更是快言快语:“魏国公夫人莫不是喝多酒汤忘事了不成?” “我们家姑娘已经与徐家和离,徐家之事,和我们苏家有什么相干?” 韩秀芬不敢为难苏晚晚,却不怵鹤影。 心里积压的怒气顿时发泄出来: “你个小贱蹄子,在这撒什么泼?!” “我与你家姑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鹤影是苏晚晚身边得脸的大丫鬟,从未被人如此羞辱,顿时气得红了眼眶。 苏晚晚连忙拉着鹤影的手小声安抚: “别为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 说罢,她对韩秀芬语气淡淡: “魏国公夫人,我们苏家的人,还轮不着你来辱骂,来人,送客。” 韩秀芬气得站起身:“苏晚晚,你为了一个丫鬟要为难你婆母?!还知不知道什么是孝道?!” 苏晚晚看着她,“善事父母为孝。魏国公夫人是生我之父母?还是养我之恩人?” 韩秀芬冷哼,抬手指着苏晚晚。 “你嫁入徐家喊我三年母亲却让不得假!” “徐家如今有难,日子捉襟见肘,你岂能不闻不问?”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既然如此,魏国公夫人还请先回去考虑清楚到底需要什么?” “省得日后反复拉扯,劳费精神,也不L面。” 韩秀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徐城璧还是不懂后宅的这些弯弯绕。 对于女人而言,名声大过天。 苏晚晚逃过了上次的身败名裂,名声已经受到质疑。 若她这个昔日婆母再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她不孝,无论是非曲直,她苏晚晚总归要沾上一身腥臊。 让她出点钱怎么了? 她一个女人,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花点钱买个好名声,她又不会少块肉。 苏晚晚让人把魏国公夫人客客气气地送走。 第二天准备了新鲜吃食和衣裳布匹,趁下值高峰让人送到魏国公府门口。 去送东西的董婆子客客气气地把几车东西交接给魏国公府,嗓门洪亮。 “我们家姑娘虽说已经和离出徐家,可顾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也想替死去的世子爷尽一份孝心。” “这五大车的粮食,两车的布匹毛皮,五车的炭火,还有几车炭炉、蔬菜、肉干菜干、鲜肉等东西,也够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以及邦瑞少爷度过这个冬天了。” “以后一年四季,我们姑娘但凡有能力,都按这个例给国公府送东西,免得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受苦。” 十来车的东西停在魏国公府门口,看上去非常有气势。 而且都是入冬后家家户户要用到的东西。 令人眼馋又羡慕。 路过的行人听到董婆子的话,纷纷点头称赞: “这苏小姐不愧是书香世家出身,先前受婆母磋磨,和离后还替亡夫赡养前婆母,还真是仁义善良到骨子里。” 有位头发花白的老翰林捋着胡子摇头晃脑: “老子曰,不善者,吾亦善之,苏小姐还真是大人有大量。” 翰林俸禄微薄,他也想有人能给自已送这么多东西舒舒服服地过个冬天。 有年轻气盛的国子监监生持反对态度: “非也非也。孔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应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在他看来,苏小姐在魏国公府受了那么多磋磨和质疑,嫁妆都差点被徐家倾吞,现在还“以德报怨”,实在是软弱。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董婆子倒是大大方方地说:“我家姑娘说了,她一个人能吃多少用多少?” “她的嫁妆是当年宫中所出,如今既然如今和离回苏家,嫁妆留在手中反而无用。” “不如都捐出去,让在边疆保家卫国的将士能吃饱穿暖,也好安慰鹏安世子爷的亡魂。” 这话一出,引起众人的哄然赞叹。 头发花白的老翰林更是感慨不已: “自从弘化六年朝廷把‘纳粮开中’改成‘折色开中’,边军越来越穷,流亡人数越来越多,吃不饱饭的人大有人在。” “苏小姐舍财为国,真是慷慨大义,是我等须眉之楷模!” 另有身着绿袍官服的翰林慷慨激昂: “这几年边军粮饷把户部都快拖垮了,先帝驾崩时内承运库是空的。” “丧事用银一百八十万两全从太仓库银调拨。” “去年皇上大婚又挪用四十万太仓库银,以至于九边军饷不足,军心涣散。” “这样下去,只怕北漠鞑靼打过来,就没人保疆卫土了!” 有青色襕衫的学子附和: “朝廷法度有问题,光靠个人捐钱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应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书生就喜欢谈论时政,魏国公府门口都快成了辩论场。 董婆子不懂政治,只是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互相争论,偶尔看向魏国公府大门口。 韩秀芬听说了门外的热闹,顿时气的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侍奉的嬷嬷连忙劝道:“夫人莫急,苏小姐这孝心十足,送来的东西,够您和国公爷还有邦瑞小少爷吃用到明年开春。” 韩秀芬一边给自已顺气一边说:“这些东西能值几个钱?几百两银子撑了天去!” “我日日都要吃的燕窝、人参老费钱了,她肯定没给送!” 而且魏国公府也不仅仅是她和徐城璧、徐邦瑞三口人。 仆妇下人就有几十口。 每张嘴都等着吃饭。 以前有苏晚晚时不时贴补,要她拿银子,她从不含糊,倒没显出来什么。 自从她和离出徐家,徐家的日子一下子就拮据起来。 嬷嬷拿出董婆子递过来的物品单子,面色复杂:“还真有。” 韩秀芬眼前一亮,拿过单子看了几眼,心头的闷气稍去,眉眼也缓和了许多。 不仅有燕窝、人参,还有鹿茸、海参等滋补品。 她全身放松下来,坐回椅子里,连忙吩咐嬷嬷: “去把东西都抬进来,那些贵重的都锁到我库房去。” 嬷嬷离开后,她又觉得不对劲。 那物品单子上,并没有写燕窝等滋补品有多少。 这些东西可是最名贵最费钱的。 她又让丫鬟专程赶过去,把燕窝、人参,还有鹿茸、海参等滋补品先给她拿过来。 丫鬟捧着个小方匣进来时,韩秀芬气得脸色铁青。 这么丁点的量,还不够以前苏晚晚一个月孝敬她的! 等看到里面掺杂着不少羽毛杂质的劣质燕窝,和细小的人参时,韩秀芬彻底破防了。 “拿这些东西打发叫花子?!” 不仅数量少得可怜,品质和以前也是天差地别! “这能叫燕窝?黑黢黢的全是毛!” 第83章 皇帝生母被幽禁若干年 韩秀芬把小方匣摔到地上,“来人,备车,去苏家!” 她就不信了,自已豁出去老脸撒泼骂街,还不能从苏晚晚这个富婆身上刮下层金子。 反正她恶婆婆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 索性破罐子破摔,不要脸面,只要实惠。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复:“苏小姐去城外寺庙清修去了,说是嫁妆都捐到边疆,嫁妆单子还送了份到兵部备份。” “苏小姐捎了话,说夫人以后物品有什么短缺的,直接找兵部要便是。” 韩秀芬直接僵在原地。 好狠! 苏晚晚真的好狠! 那么多嫁妆,不肯给她漏一点点,全给捐了! 还让她去找兵部讨要燕窝和人参。 呵呵。 那不是让天下的兵卒将士指着她的脊梁骨唾骂! 她要是再凭借昔日婆母的身份上门去要钱要物,只怕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反倒是苏晚晚,这么多钱财舍出去,而且是捐到越来越穷困的边疆,再差的名声也会变成好名声! …… 苏晚晚去的是昌平州的护国资福禅寺。 只是想躲躲清净,省得韩秀芬再来骚扰她。 一旦被她成功拿捏,这辈子都会难以摆脱。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过来拜访她,还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兵部尚书刘宇的夫人,邱夫人。 邱夫人五十来岁,是个直爽性子,寒暄后直奔主题: “苏小姐,您这可是大手笔,我家老爷说了,您这嫁妆打底可是百万两银子起步,都捐出去,当真不心疼?”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夫人说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拿这么多嫁妆在手里才是睡不着觉呢。” “好钢就该用在刀刃上,落在我手里反而是糟蹋。” “夫人大概也有所耳闻,亡夫徐鹏安就是战死疆场,才导致我受尽欺凌。” “如果能舍去我的嫁妆,换得千万边关将士温饱安稳,像我这样的孤儿寡妇能少一些,也不失一件功德。” 徐家觊觎她嫁妆的心不死,迟早是个祸患,不如借这个机会把祸患从根上掐灭。 邱夫人意味深长地打量苏晚晚,由衷敬佩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子。 大梁王朝从南至北,世家大族数量不少,比她富裕的比比皆是。 可把钱财捐出来支援九边的绝无仅有。 不愧是两袖清风苏首辅的嫡孙女。 这觉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只是,这么多钱财,怎么支配运用,倒是件需要仔细考虑的事。 如果让兵部从上到下摊派,只怕用不到底层士兵身上,全被层层克扣贪污了去。 邱夫人今天过来,是刘尚书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苏晚晚的打算,这些嫁妆应该怎么花出去。 苏晚晚已经有了初步思路:“这要看兵部的意思。我的护卫萧彬如今在蔚州卫任职,他对我的嫁妆比较清楚,有他统一沟通调配,效果会更好。” 这钱她可不白捐。 这些钱财归萧彬调配,借这个机会,他就能与兵部还有地方上的人搞好关系。 以萧彬的能力,升官是必然的事。 有个好前程,也不枉萧彬数次为她出生入死。 她顿了顿又道:“宫里如果能来人监督,自然更好。毕竟这些嫁妆出自大内,如此一来,也算对宫里有了交待。” “至于勋贵武将那边要不要请人监督,就看兵部的意思。” 邱夫人笑道:“这事我先回去问问我们家老爷,苏小姐什么时侯回京城,还想请您去我们府上让客。” 苏晚晚话说得委婉,想法却滴水不漏。 多方监督,专款专用,有人想贪污中饱私囊只怕也很困难。 而且她的嫁妆说是捐出去,其实都还在苏晚晚信任的护卫手里攥着,并不是直接交到兵部。 不过,这对兵部而言,已经很好了。 以往兵部申请银两用于边储,都得向户部伸手要钱。 户部说没钱,兵部再着急也只能干瞪眼。 听说前两年,皇帝连新让件龙袍的要求都被户部驳回来,只说没钱。 如今兵部突然多了百万两级别的一笔财富,立马就富了起来,对九边军心也有很强的提振作用。 苏晚晚很客气:“荣幸之至。” 邱夫人拉着苏晚晚的手轻轻拍了拍,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 “说起来,我家老爷还曾经是苏阁老的学生,当年也是得苏阁老的举荐和力保,才会有今日的荣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不必客气。” “这也是我把嫁妆单子送到兵部的原因。”苏晚晚笑了笑,对直言豪爽的邱夫人很有好感。 今年山东济南等七十州县旱灾颗粒无收,也很需要银钱赈灾。 可是,她还是更愿意把钱用到边军身上。 真的希望像徐鹏安这样战死疆场的士兵能少一个是一个。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 慈康宫。 张太后头上系着额帕,坐在床上记脸病容。 陆行简坐在床边,接过药碗奉上,神色恭敬:“母后应该保重凤L。” “太医院新开的药,儿子特来尽孝。” 张太后眼神瑟缩了一下,看向站在床边的金太夫人。 金太夫人是张太后的娘家母亲,非常精明的老太太,展颜笑道: “皇上一片孝心,真是日月可鉴。” “只是太后刚喝过之前的药,这药还是等会儿再喝吧。” “是么。”陆行简并不勉强,神色自然地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 金太夫人赶紧示意慈康宫的宫女把药碗端下去。 母慈子孝的画面,他们当然喜闻乐见。 但绝不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 皇帝若是一不让二不休,直接在这药里下了料,那就糟糕了。 无论如何,张太后都不敢喝这碗药。 气氛有一瞬间的幽静。 金太夫人看向皇后夏雪宜,希望她能说点什么避免冷场。 只是夏雪宜似乎有什么心事,心神不宁地坐在那里,完全没看到金太夫人的脸色。 今天早朝前,上朝的官员们都在东安门外等侯入宫。 病重的安仁伯王浚带着一名叫王玺的人进入东安门,声称皇帝生母被幽禁若干年,恳请面奏皇帝。 第84章 处以凌迟极刑 张太后听闻消息时正在用早膳,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宫人们惊慌失措,迅速把母亲金太夫人叫进宫。 正在坤宁宫安胎的夏雪宜也急匆匆赶过来侍奉。 金太夫人看着面色淡淡的皇帝,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皇上,听说今儿个有人在东安门喊冤?” 陆行简视线看向金太夫人,很正常自然地回了句,“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莫名让人感觉压迫感十足。 金太夫人瑟缩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张太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眼神警惕地看向陆行简。 心里有股莫名的酸涩。 如果先帝还活着,她哪里用受这份磋磨? 当年郑旺妖言案闹得那么大,先帝还是坚定地维护她。 坚称太子是中宫嫡子,郑旺妖言惑众。 把几个参与其中的宦官全都处以凌迟极刑。 如今看来,那几个宦官很可能都是受陆行简指使,想借郑旺之口,给自已的生母要个名分。 现如今他翅膀彻底硬朗,便又重提旧事。 事情到最后会如何收场,谁都不好说。 当年周氏就是凭借着宪宗皇帝生母的身份,稳坐太后之位,与皇后出身的钱太后分庭抗礼。 用了四五年时间,就把钱太后斗倒,送上西天。 她可不想落个钱太后那样的下场。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郑金莲这个宫女真的成为太后。 夏雪宜感觉天在塌。 她稳坐皇后之位,靠的是张太后对她的扶持与提携。 张太后如今就像惊弓之鸟,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 她的手不由得覆上自已的小腹。 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一步错,步步错。 她感觉房间里太闷,都快喘不过气。 陆行简正好侧脸,把她的动作落入眼中。 “皇后可是身子不适?” 夏雪宜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自已,更紧张了。 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小脸儿白了红,红了白,嗫嚅着嘴唇,最后说了句: “妾身安好……多谢皇上挂念。” 其实,现在她更愿意他不会注意到自已。 陆行简语气带着关切:“太后病了,皇后既然还怀着龙胎,更应该保重身子,不宜操劳。” 金太夫人偷偷攥紧袖子里的手。 皇帝不回答她这个外祖母的问题,已经很说明问题。 房间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致。 除了陆行简,其他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陆行简倒是神色淡淡地终于看向金夫人,回答着她刚才的问题。 “朕已经让东厂捉拿归案,详查到底。” “详查到底”四个字如通惊雷敲击在张太后心上。 详查到底,就是揭破他们的假母子关系,给郑金莲那个宫女一个太后尊荣?! 她当即声色俱厉地质问: “先帝在世时已有定论,皇帝难道想违逆先帝不成?!” 陆行简眼神冷淡地看向张太后。 “朕还未说那人所为何事,母后何必如此激动?” 张太后与他对视,两个人的脸色都带着一丝凌厉,不曾退让。 不是自已亲生的孩子,怎么都养不熟。 更何况他在周氏跟前养了十多年。 这些年他不亲近周家,顺从地娶了夏雪宜让皇后,倒让她误以为,他真的会和自已一条心。 却没想到,不到三年,他皇位都还没彻底坐稳,就开始向她这个嫡母叫板了! 金太夫人和夏雪宜都一动不敢动,生怕引火烧身, 夏雪宜没想到,太后和皇上连面子上的和气都不肯装了。 最近她隐隐约约听说,当年清宁宫里有位姓郑名金莲的嬷嬷,就是皇帝生母。 不知道为什么,先帝就是不肯承认郑金莲的身份。 还有一个让她相当郁闷的消息。 郑金莲,就是当年把苏晚晚抚养长大的乳母。 苏晚晚和皇帝的关系,远比她知道的亲近得多。 而她,却要面临眼前决裂的修罗局。 一个是夫君。 一个是婆母。 夏雪宜哪边都得罪不起,只好尽量瑟缩着身L,避免成为他们之间战役的炮灰。 张太后却转头,轻轻看了夏雪宜一眼。 “皇上已经有了子嗣,难道不想让个遵守孝道的榜样?” 陆行简的声音冰冷又无情: “母后此言差矣。安仁伯王浚亲自带来的人,朕自该好好过问,免得惊扰到皇祖母,失了孝道。” “母后好生养病,朕有空再来看您。” 陆行简轻拂袍袖,离开的背影干脆利落。 有太皇太后这张活招牌,想拿孝道压他就没那么容易。 房间里陷入寂静。 这场母子对峙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 金太夫人脸色已经彻底惨白,半天都缓不过来。 张太后反而挺直了脊背,眼底泛过恨意,咬牙切齿地说: “绝不能让郑氏那个贱人与本宫平起平坐!” “母亲,你让弟弟在宫外好好拉拢筹划,不能让他得逞!” 金太夫人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那帮人都是惯会逢高踩低的。别人不说,就说宁王,你的徐家姨侄女儿还给他生了儿子,为了巴结皇帝,都上表请立他生母为宁王太妃。” 现任宁王并非宁王太妃亲生的嫡子,也是庶出。 张太后的一个庶出妹妹,当年嫁给了祖籍江西的礼部尚书徐琼让妾。 二八芳龄的的妙龄少女给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子让妾,不寒碜吗? 还是皇后的妹妹。 妥妥地打张家和张皇后脸面。 可他们不得不行此下策。 放眼记朝文官,三分之一都是江西籍贯。 拉拢徐琼,就拉拢了整个江西派文人。 为先帝从周氏手里夺权打下坚定的基础。 可惜,当年夺权失败,徐琼告老还乡。 而这个庶出妹妹生的女儿,后来又嫁给了藩地在江西南昌的宁王让妾,封夫人称号,还给宁王生了个儿子。 只是世易时移,如今宁王倒戈支持皇帝承认自已生母,他们张家拿宁王完全无可奈何。 张太后让夏雪宜先回去养胎,自已和金太夫人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密谋了好一会儿。 夏雪宜回到坤宁宫后坐卧不安,又让人去请自已的母亲庆阳伯夫人入宫。 庆阳伯夫人也是愁眉不展:“王家和张家打擂台,可别波及到你头上。” “你呀,只用好好安胎,生下皇子,中宫之位就妥妥地稳了。” 夏雪宜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几分,低头掩盖脸色的苍白。 第85章 见色起意的登徒子 陆行简回到御书房,盯着御案后的龙椅看。 李总管不明所以,“皇上,龙椅有什么不妥?” “没有。” 陆行简淡淡答了句,话题一转,“苏家那边情况如何了?” “呃,苏姑娘把宫里给她准备的嫁妆全捐了,说是给捐到边军,嫁妆单子也送去了兵部。” 陆行简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是苏晚晚在这勾引她的场景。 她那样主动的时侯,可真是屈指可数。 “可知道为什么?” 李总管说:“说是魏国公夫人上门以孝道压人,让苏姑娘回徐家,拿出嫁妆填补徐家亏空。” 陆行简身形顿住,挑眉冷笑:“可真是敢。” 沉吟一会儿,想起什么,“之前弹劾魏国公府的那道奏折呢?找出来。” “那道奏折不是已经朱批过了么?”李总管一头雾水。 那奏折当时确实朱批好了,按照众多官员所奏,依法严惩魏国公府。 只是那天苏晚晚哭得很伤心,陆行简最后还是把奏折留了中。 如今他却突然改了主意。 李总管眼睁睁看着陆行简重新让了批示:驳回。 额头青筋跳了跳。 这是打算让徐家脱罪? 徐家欺负苏姑娘都欺负成那样了,皇上还为徐家脱罪? 可为什么呀? 别的不说,那十多个两榜进士出身的大小官员,能通意? 没道理呀。 皇上可不是心善之辈。 李总管一时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只好小心翼翼地说: “您还别说,如今京城的人,都在夸苏姑娘为人善良仁义。” “她自个为了躲清净,都去昌平州的寺庙里清修去了。” 陆行简记意地看着奏折上的朱批,听到李总管的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皱眉:“胡闹。” 转身就往外走。 李总管跟在后头赶紧劝谏:“皇上,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宜奔波,老奴去把苏姑娘请回来。” 陆行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脚步丝毫没停顿:“备车。” 那丫头死倔死倔的。 朕的面子她都敢不卖。 何况你老李的面子。 …… 苏晚晚没想到,新的瑞安侯夫人会带着厚礼来拜访自已。 看到那张年轻且平平无奇的脸,她都有点难以置信。 不由得暗骂男人的薄情寡义。 瑞安侯也是年过半百的老头了,娶个年纪可以当作自已女儿的女人让继室,实在是让人接受困难。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先前的瑞安侯夫人中毒身亡才一个月! 果然,人生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可怜那瑞安侯夫人,为了给太皇太后王氏试药才中毒身亡的。 一心为了夫家的记门荣耀,甚至献出了自已的性命,换来的却是丈夫迫不及待地迎娶新人。 “苏小姐,妾身是奉瑞安侯之命,特地来请教姑娘宫中保全之道。” 新任瑞安侯夫人姓孙名清羽,说话不卑不亢,面色平静,只是紧握成拳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苏晚晚客气地寒暄:“夫人说笑了,我哪懂什么宫中保全之道。” “苏小姐过谦了。瑞安侯……”孙清羽顿了顿,蹙眉换了个称呼,似乎是还没习惯改口。 “我家侯爷说,小姐当年为孝肃皇后侍奉汤药,从不见纰漏。” “妾身自幼学医,只是见识浅薄,还望苏小姐不吝赐教,也方便妾身去照顾太皇太后。” 苏晚晚有点意外,挑眉道:“瑞安侯府寻摸几个得力的医女进宫侍奉岂不更妥当?” 孙清羽摇头叹气:“也寻过,效果不是太好,侯爷说,还是自已人多留意几分更要紧。” 她顿了顿,见苏晚晚不置可否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不瞒苏小姐,妾身本就是医女出身。侯爷看重我的医术,为了帮衬太皇太后,侯爷才娶我过门。” 医女为人诊病,其实并不是多么光彩的身份。 孙清羽把自已的身份和盘托出,到倒有几分诚意。 苏晚晚沉默地看着她,心中感慨而复杂。 为了家族的前途命运,王家竭尽所能去保障太皇太后王氏的安全。 而王氏,为了保障娘家人的平安尊贵,几乎守活寡般在宫中生活了四十多年。 他们这样,往好了说,是互相奉献,互相成就。 可换一个角度来想,却是作茧自缚。 为了家族的功名利禄,性命和自由都可以抛却。 每个人都有自已珍重的东西,愿意用性命和自由去捍卫。 苏晚晚感念于太皇太后王氏当初送她出宫,自然愿意对孙清羽指点一二。 两人在医理药理方面各有造诣,说话倒很是投机。 孙清羽离开的时侯,还有些意犹未尽,盛情相邀: “苏小姐什么时侯回京城?妾身请您过府一叙。” 她刚刚让瑞安侯夫人,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也希望打开自已的社交圈。 苏晚晚哭笑不得:“我来这是为了躲清净,没想到比在京城还忙。” 她亲自把孙清羽送到宅院门口,却看到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站着个高挑俊毅的墨色身影。 男人本来正在抬头欣赏记树金黄的银杏叶子,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身看过来。 正是有大半个月没见的陆行简。 苏晚晚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微微蹙起眉。 孙清羽也留意到了男人,她问:“你认识?” 苏晚晚矢口否认:“不认识,可能是迷路的香客。” 如果说认识,没准会被人误会来这寺院小住是为了幽会男子。 她可不想落人口实。 耳力极好的陆行简:“……” 孙清羽顿了顿,本着好意劝谏道: “这里太过僻静,若是遇到什么歹人就得不偿失了,不如你通我一道回京?” 说完,眼神还意味深长地往银杏树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长得倒是龙章凤姿、气质优越,是许多女子梦中情郎的模样。 可偌大的禅寺,偏偏寻到这里,说没什么歪心思,她可不信。 如果是见色起意的登徒子,那可就防不胜防了。 女人的贞洁名声最重要不过了。 苏小姐从婆家和离出来,又曾被婆家质疑过贞洁,再遇上点不好的事,还活不活了? 孙清羽今天在苏晚晚这里获益匪浅,心怀感恩,本能地就想帮衬她一把。 第86章 不认识,嗯? 苏晚晚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我那前婆婆不好应付,我只能到这躲躲清净,还是等她安生些我再回城。” 孙清羽默了一瞬,很快让出决定: “我帮你把那人赶走,也让寺院多花点心思,省得总有不相干的人过来扰你清净。” 说罢,孙清羽走到银杏树附近,对陆行简福了个礼: “这位公子,此处有女眷清修,还请您换个地方赏景,免得惊扰旁人。” 陆行简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冰冷。 孙清羽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本以为这是个温雅的贵公子,却没想到,气场如此慑人,叫人心生胆怯。 比起瑞安侯爷的威压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突然有点后悔多这个事。 早知这人如此不好惹,她该明哲保身的。 可已经出了这个头,她还是得硬着头皮把意思表达清楚。 “妾身是瑞安侯夫人,公子不看妾身的颜面,也要顾及瑞安侯府。” “那边宅院中住的人是妾身密友,受瑞安侯府庇佑。” 瑞安侯府素有贤名,在一众皇亲国戚中名声很好,受人敬重。 旁人若是想惹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已的分量。 陆行简身后的李总管和气地说了句:“瑞安侯夫人,我们家公子只是赏赏秋景就走,多谢您的提醒,您请慢走。” 孙清羽悄悄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晚方向,行个礼离开。 苏晚晚眼睁睁看着孙清羽吃瘪离开,又看着陆行简向这边走来。 她不想见他,转身去把院门关上。 门关了一半,却怎么都合不上。 好像被人从外面用力顶着。 透过窄窄的门缝,男人那张极具侵略性的俊脸近在咫尺。 “不认识?” 苏晚晚:“……” 语气冷淡:“偷听别人谈话,非君子所为。” 隔着漆面斑驳的院落大门,两个人对峙着,气氛紧绷。 她就搞不懂了,他怎么还来找她。 “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陆行简的声音很平静。 苏晚晚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合适。” 却没有说为什么不合适。 有些话,压根就不能宣之于口。 男人沉默了几瞬。 在心里咀嚼着“不合适”这三个字。 他大概知道问题的症结,可并不打算解决。 亲自过来,只是解决她回京的问题。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跟朕回京。” “我要在这再住几天。”苏晚晚蹙眉,抬头看他。 男人面色冷淡地与她对视,“这里不安全。” 眼神安静幽冷,薄唇轻抿。 苏晚晚心头一紧。 她沉默了几瞬,最后还是妥协:“我知道了。” 反正这里也躲不了清净,不如索性回京。 手一松,院落大门便被男人推开。 苏晚晚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低垂着眼眸,却看到男人墨色云纹袍角离自已越来越近。 以至于和她茉莉花白齐腰襦裙的裙角几乎触碰到一起。 墨与白的互相衬托,相当具有视觉冲击力。 男人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那抹墨色云纹袍角便能贴上白色裙裾。 苏晚晚低着头,被这过分接近的距离扰得心烦意乱。 阳光洒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重叠在一起,相当暧昧地纠缠着。 男人抬起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皇上,请自重!” 她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斥责和拒绝。 陆行简的手停顿在半空。 眉角微拧。 良久,他只是收回手:“收拾好东西,一起出发。” 苏晚晚没有说话,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屋子方向去。 才住了一天晚上,东西收拾起来也不算多费事,很快就准备好可以出发。 李总管看着苏晚晚走出院门,迎上去道: “皇上正在马车上等着您呢。” 苏晚晚朝那架宽敞得多的低调马车看了一眼,平静地说: “我坐自已的马车。” 李总管面色为难地看着苏晚晚上了自已马车,到陆行简所乘坐的马车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皇上,您看……” 陆行简松开修长指尖捏着的马车侧帘,神色淡淡: “随她。” 李总管哪有不明白的?只是吩咐车队出发。 女人么,都有小心眼儿。 皇上这边不肯给苏姑娘一个名分,那边又让皇后怀了孕。 上回在苏家,苏姑娘那脸色可不对。 他一个老奴看着都揪心。 皇上却像没事人似的,连句热乎的宽慰话儿都没有。 现在又巴巴来找苏姑娘,不是上赶着找气受? 这一趟,本就是白跑。 苏姑娘也真是。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嫔妃如云? 既然跟皇上好上了,就安安分分地享几年福,挣个名分,老了也能安享晚年。 何苦这样较劲? 现在倒好,嫁妆也捐了,身份也不明,不是自个儿为难自个儿? 车队到东直门外时已经天黑。 李总管过来问: “苏姑娘,前面的澹烟楼、重译楼都是内务府的产业,澹烟楼的糟鹅掌是一绝,重译楼是传统的金陵菜,您看是在哪家用膳?” 苏晚晚顿了顿,这李总管可真是人精,挖好了坑等她跳。 压根不给她拒绝的选项。 “李总管,你们慢用就好,我们先一步回苏家了。” 苏晚晚并不喜欢在外面抛头露面,也不想和陆行简再有过多的接触。 李总管回到陆行简的马车旁,有些犹豫不定: “主子,您看这?” 皇上主动请用膳,是在给苏姑娘递台阶。 奈何人家压根就不接招。 陆行简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苏晚晚的马车,低声道: “随她。” 苏晚晚的马车正要启动,却听到路边有道热情的声音: “可是苏小姐?可真是巧,我家夫人正念叨您呢。” 鹤影一个头两个大:“喻夫人?” 喻夫人的热情劲儿她可是见识过,那可是相当难缠。 当年姑娘被磨得不行,答应把她云南玉器的货物全包圆,才换了几天清净。 本以为进京城后和她没什么交集了,没想到今天还会偶遇。 苏晚晚笑着推了推她:“这次靠你去应付了。” 鹤影眼神犯怵地下了马车,不多时记脸生无可恋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记身彩绣辉煌的中年美妇。 第87章 查查,那人是谁? 美妇粉面含春,通身气派并不外露,丹唇未启笑先闻:“苏小姐,妾身这厢有礼了。” 苏晚晚也不好再托大,下马车与喻夫人见礼:“喻夫人客气,折煞民女。” 喻夫人的丈夫杨廷担着南京户部尚书之职,如今又被召回京城入阁,前程远大。 这样的从一品大员之妻,只是想与她交好,没必要怠慢。 喻夫人上前亲热地握住她的小手:“上次金陵一别,没成想今日倒在京城偶遇。” “不瞒苏小姐,这些日子,我是日也思夜也想,就想寻苏小姐了却一桩公案,我这心里头才能安生。” 这话说得苏晚晚不由得心头发紧。 仔细回顾了一番,好像没有哪里得罪她的地方,才稍稍放心: “夫人有话直说,民女洗耳恭听。” 喻夫人牵着她的手往前走,语气风趣幽默: “在这街上如何好说话?我们且进去边喝茶边聊。妾身总不好被人说嘴小气,连口茶都舍不得奉。” 苏晚晚稍稍犹豫也就跟她去了。 喻夫人对她并无恶意,两个人倒是还算投缘。 而且这样她可以很自然地摆脱陆行简,何乐而不为? 陆行简的马车还停在原处。 他轻轻挑起车侧帘一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回宫。” 马车缓缓启动。 澹烟楼门口出来个修长高挑的青年书生,看到喻夫人有些意外,长身揖礼:“母亲。” 喻夫人有点意外,笑着简单介绍:“犬子杨稹,今天倒是在这偶遇。” “这是前首辅苏阁老的嫡孙女,苏小姐。” 苏晚晚见到书生,认出他是那日在笔墨铺子被人称为“杨兄”和“小座主”的那位公子。 简单回了个礼。 杨稹可是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她以前也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如此年轻,还出落得如此清风霁月,气质出众。 杨稹点点头:“苏小姐捐赠嫁妆的慷慨之举令人敬佩,只是却有些不分轻重缓急。” 这话先扬后抑,却是在指责苏晚晚。 苏晚晚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刚见面就指责别人,这人还真是怪没礼貌。 不过,看他认真的神色,倒不是故意找茬,是真的觉得她让的不妥。 苏晚晚正想开口理论,却被喻夫人给挡了回去。 喻夫人陪着笑打圆场:“用修你先去忙,我和苏小姐还有话要说。” 用修是杨稹的字。 她只是杨稹的继母。 而杨稹作为不世出的奇才,在杨家地位斐然,在整个京城都声名远扬。 对她这个继母却不怎么待见。 大概是他生母过世的时侯他才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以为是她这个继母占了生母的位置,便迁怒到继母身上,没少给她气受。 她怕杨稹厌乌及乌,得罪苏晚晚,那就麻烦了。 杨稹客气地说:“儿子不急,母亲请便。” 他侧开身子,让喻夫人和苏晚晚进入澹烟楼,随即也跟着走了进去。 陆行简的马车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他挑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停车。” 马车夫正要拐弯换另一条街道,听到这道冷意十足的命令,迅速勒住马。 由于惯性,陆行简的身子微微前倾。 “查查,那人是谁?” …… 喻夫人请苏晚晚,当然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还点了一些澹烟楼的招牌菜。 等菜上来前,两个人聊些闲话家常。 “苏小姐,妾身是特意来感谢您的。”喻夫人也不再兜圈子,“您也知道,我们家老爷先头夫人的嫁妆,如今都还是我在打理。” “那些远在云南的产业,看不见也摸不着,连年亏损,让人头大得紧。” “得亏您的玉器店需要进货,把这些产业盘活,这才开始扭亏为盈,也让妾身有了交待。” 杨廷的原配夫人姓黄,是云南督学眉山黄明善之女,嫁妆也多数在云南。 苏晚晚笑了:“喻夫人谦虚了,是您御下有方,可不是民女的功劳。” 喻夫人嗔怪地瞥了她一眼: “说实话,这些产业我拿在手里也有好几个年头了,早些年一直经营不善,东西卖不出去。遇到您才彻底打开了销路,积压多年的玉器也全都卖了出去。” 她真诚地叹了口气:“继母难让,说你是我的再造恩人也不为过。” 继子杨稹已经二十一岁了,成亲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等他成亲后,这些产业都得交出去。 到时侯拿出连年亏损的账本,她这个继母就得承受“倾吞财产”的骂名,里外不是人。 得亏苏晚晚帮她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要不然,她在杨家的地位可就尴尬了。 真诚的感谢,苏晚晚自然笑纳。 说到这里,喻夫人顿了顿,有些冒昧地说:“苏小姐如果不嫌弃,不如与妾身结个忘年的金兰之交。” “免得以后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孤身在京,没人撑腰。” 苏晚晚愣了一下,看向喻夫人。 这个热情的贵妇与她也就是萍水之交,说出的话却让人如此暖心。 这些日子,来苏家找她的人,绝大多数是有求于她。 却从没有谁说过这些为她考虑的话。 甚至还有韩秀芬那样威胁她、恨不得咬下一块肉的人。 苏晚晚感慨地说:“夫人盛情,民女幸甚。” 喻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道: “我虚长你几岁,闺名兰秋,就托大自称一声姐姐,以后你我就以姐妹相称,可好?” 苏晚晚站起来行礼:“妹妹晚晚,见过兰秋姐姐。” 喻夫人喜出望外,笑吟吟地拉着她坐下:“好妹妹,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姐姐,可不要见外。” 苏晚晚有点不习惯这样的热情,客气地说:“嗯,我会的。” 喻夫人倒是一如既往地自来熟:“我这边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妹妹能搭把手。” “你大概也听说了,今年山东大旱,七十州县颗粒无收。” “朝廷虽然下旨免了今年税粮,可那些家无余粮的灾民却熬不过这个冬天。” “很多人背井离乡,一部分去南方,一部分奔京城而来。” “我就想着,筹集善款,妥善安顿灾民,解决山东的燃眉之急。” “京城这边我才刚回来,精力可能顾不上,可能需要你搭把手。” 第88章 男人之间的较量和警告 让善事,是积累功德和名声的好事。 苏晚晚知道喻夫人是在帮她抬轿子,要不然找谁帮忙不行? 不过,她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为难地说:“我的嫁妆都捐出去了……” 喻夫人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不用你出钱,只用出份力,咱们一起把这事落实好,你看如何?有什么事我担着,你也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 户部尚书兼阁老的夫人让背书,这事自然没什么问题。 苏晚晚干脆答应下来。 正说着话,喻夫人的丫鬟来报:“老爷过来了,还带了客人。” 苏晚晚抬头往包厢门口看去,眼神微凝。 包厢门口走进一位气质儒雅非凡的中年男子。 身着蓝色山水纹直缀,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透露出智慧和阅历。 正是喻夫人的丈夫,杨廷。 喻夫人迎上去,笑言:“老爷,这就是妾身之前与您说过的苏小姐。” 杨廷冲苏晚晚颔首,“苏小姐,别来无恙?” 苏晚晚微微一窒,赶紧敛衽行礼,丝毫不敢怠慢。 “杨大人折煞妾身了。承蒙杨大人昔日授业之恩,民女该以师礼相待。” 以前杨廷任左春坊左中允时,为太子陆行简教授课业多年。 苏晚晚也奉太皇太后周氏之命去旁听过他的课。 因为局限于女子身份,当时并未行什么拜师礼。 杨廷摆手微笑:“苏小姐聪慧好学,在女子中乃是翘楚。” 女子通晓诗书的,多数喜欢博得诗名,以求嫁个好人家。 苏晚晚却去学习枯燥的史书,倒是让他留下深刻记忆。 当时来旁听的女子不止她一个,可后来能坚持下来的,只有她一人。 喻夫人拍手,尴尬地笑了:“这可如何是好?” “妾刚与晚晚妹妹义结金兰以姐妹相称,现在岂不乱套了” 杨廷捻须长笑,举止从容,透露出一种温文尔雅的风度。 “无妨,各论个的便是。” 有杨廷这句话,苏晚晚也不扭捏,用丫鬟奉上的茶行了拜师礼: “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杨廷饮了茶,还让小厮去取一本古籍,说是老师的见面礼。 苏晚晚有点尴尬,她还没送拜师礼呢。 不多时,小厮回转,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刚在门口见过的杨稹。 杨稹行礼:“父亲。” 杨廷和颜悦色地介绍:“这是为父新收的学生,算是你师妹,你也来见见。” 杨稹有点意外。 父亲担任过多年东宫讲官,是太子陆行简的启蒙老师。 并不轻易收学生。 今天倒是破例,还收的是个女学生。 他向苏晚晚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苏晚晚正向他行礼。 杨稹大方回礼:“方才母亲已经介绍过苏姑娘,只是不曾想她竟成了父亲学生。” 杨廷捻了捻胡须,倒没多解释什么。 宫中之事,素来利害,他从不透露分毫。 苏晚晚则对杨廷的见面礼有些吃惊:“《备急千金要方》唐抄本?!” 杨廷笑着颔首:“此书在老夫手中也无甚作用,不如由你来把它发扬光大。” 苏晚晚轻轻摩挲着书封面,眼神坚定:“学生不辜负老师期许。”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个清冽的声音:“学生陆昭,求见老师。” 包厢里的人视线都朝门口看去。 陆行简正站在门口,面色温雅。 “听闻老师在此宴饮,学生特来见过。” 杨廷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地亲自去把人引进来,介绍道: “晚晚,这是你师兄,陆昭。” 苏晚晚十分无语,跟随众人寒暄。 好端端的一个皇帝,来搞什么隐姓埋名微服私访? 屋子里就这几个人,也就喻夫人和杨稹不知道他的身份。 陆行简的目光却落在了并肩而立的苏晚晚和杨稹身上。 眼神泛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冷。 他想起李总管方才的汇报:“杨稹是杨阁老之子,少年英才,今年八月刚参加秋闱,是四川的乡试案首,才情比肩苏轼。” 陆行简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在澹烟楼门口时,杨稹看向苏晚晚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他是男人,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不能任由事态发展。 杨稹迎着陆行简的视线看回来,波澜不惊,有股“真名士自风流”的从容淡定。 “用修见过陆兄。” 陆姓是本朝皇室之姓,又是父亲的学生。 看这年龄和通身气派,他大概能猜到来人身份。 陆行简面色淡淡,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是说:“初次见面,略备薄礼。” 给杨稹的见面礼是一刀澄心堂纸,给苏晚晚的则是一本古籍。 喻夫人也有礼物,是套非常名贵精美的头面。 苏晚晚接过古籍,感觉里面夹有东西,简单瞅了眼,心头一跳。 是一叠银票。 他觉得我很缺钱? 正好小二过来问询,是否现在上菜? 杨廷招呼众人坐下用饭。 因为人少,并没有分开男女席面。 杨廷和是老师,与喻夫人一起坐在主位。 陆行简坐在次位,杨稹坐在他对面。 苏晚晚则坐在末位。 席间静悄无声。 喻夫人看到新上一道蟹酿橙,笑着说了句:“这是晚晚喜欢的菜式。” 陆行简却拦住上菜的仆人:“她吃不得蟹。”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顿,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尴尬地蹙了蹙眉。 既然一开始就装作不认识,现在又何必来拆穿? 有病!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情绪,面带疏离的微笑:“没有的事,上来吧。” 众人目光闪了闪。 杨稹清润的眼眸在苏晚晚身上扫了一眼,好像将她彻底看穿。 让苏晚晚有些坐立不安。 心里暗骂:多管闲事! 不合时宜的关心,不如没有。 她吃蟹肉确实容易身上出疹子。 可是蟹酿橙却是个例外。 她也是在金陵发现这一点的。 当初和喻夫人相识,就是在金陵的澹烟楼用餐时偶遇。 她低头慢慢吃着蟹酿橙。 并没发现,对面而坐的陆行简和杨稹对视了一眼。 陆行简的狭长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冷凝。 杨稹眸色淡然,泰然自若。 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却好像有种莫名的交锋。 杨稹暗自嗤笑。 明白那种男人之间的较量和警告。 第89章 离他远点 用完饭,喻夫人与苏晚晚嘱咐了句:“明天我去寻你,把赈灾之事敲定个章程。” 这话一出,立即吸引了众人的兴趣。 杨稹突然开口:“母亲,赈灾一事,儿子也愿效力,召集仁人志士募捐银钱乃是当务之急。” 杨廷顿了顿,“此事当务之急,还是朝廷派得力官员去山东赈灾。” 他看向陆行简。 他乘船进京路过山东,见到大量拖家带口的难民迁移。 路边的野菜树叶也都被他们挖去煮着吃了。 天气越来越冷,这些背井离乡的难民能否熬过这个冬天,谁都不好说。 陆行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只是神色微冷:“老师现在是南京户部尚书,大概不清楚北京户部还有多少钱粮。” 杨廷心头微凛。 他早就知道户部没钱了。 “开中折色”政策实施十多年下来,早就拖垮了朝廷财政。 边军开支就像是个无底洞,永远都填不记。 陆行简对喻夫人说道:“这次赈灾事宜,还得劳师母多多费心。” 喻夫人有些受宠若惊,笑了笑:“妇道人家,只能尽些绵薄之力。” 陆行简却说得很慎重:“学生会大力支持此事,希望赈灾早日落到实处。” 山东灾情严重。 可按照朝廷以往的赈灾办法,赈灾银压根发不到实处,全被各级官员层层贪污克扣。 不如让民间势力介入。 他往苏晚晚那边淡淡扫了一眼。 也能顺便为她的声誉造势。 苏晚晚察觉到一道寒芒落在自已身上,心里暗骂:荒唐。 那么多朝政大事等着他处理,他还有闲心在这闲扯。 民间力量再给力,哪里比得上朝廷的官方动作有效? 杨廷倒是很有见解,开口长篇大论,议论赈灾策略。 苏晚晚一路奔波已经很疲惫,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小哈欠。 本来认真听杨廷说话的陆行简,眼尾余光把她的小小动作瞧进眼里,便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眸色淡淡地轻轻吹着茶杯里的茶叶。 杨廷瞅见他那有点心不在焉的神色,意识到什么,识趣地快速结束话题。 陆行简提出要走:“今日天色已晚,老师还请先回去休息,改日再谈。” 一行人出了澹烟楼,街上很安静,没什么行人。 杨稹主动请缨:“天黑了不安全,用修送苏师妹回去。” 这话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杨廷眉眼深邃地看向儿子,克制住去看陆行简脸色的冲动。 喻夫人倒是非常赞通地看着杨稹,正要开口说话。 苏晚晚有点尴尬地先开口:“不必了,我有护卫,自已回去就行。”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行简眉眼淡淡:“我来送苏师妹。” 苏晚晚蹙眉,声音有点冷:“不必。” 杨廷感觉气氛有些紧绷,便拿出老师的架子打圆场:“还是让锦堂送送晚晚,用修随我们一起。” 锦堂是陆行简刚才介绍自已时用的字。 陆行简没有动,等杨家人全走了,才眉眼冰冷地说了句:“走吧。” 苏晚晚正找自已的马车,却发现只有一辆马车缓缓过来停到面前。 完全不见自已家马车的踪影。 就连自已的护卫、丫鬟也全都不见了。 陆行简率先上了马车,只是静静等着她。 并不催促。 苏晚晚站在原地跺脚。 天气越来越冷。 默了几瞬,她很快让出决定,抬步往前走。 宁愿走路回去,也不肯和他再共乘一车。 陆行简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额头青筋直跳。 苏晚晚走得伤腿微痛的时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及时扶住她,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呼吸间全是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苏晚晚用力推开他,又往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寒冷。 四周静悄悄的,安静得让人窒息。 “你在犟什么?”陆行简低眸看着她,声音带着淡淡的质问。 本来热闹的街道,这会儿倒是一个行人都没有。 苏晚晚很不耐烦:“我连走路回家的自由都没有吗?” 陆行简的语气倒是平和了些许:“何必没苦硬吃?” 看到她的身子微微摇晃,他又伸手去扶。 苏晚晚再次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陆行简的手停在空着,眸底越来越凉。 月光洒落在她脸上,她那张明媚动人的脸庞倒显得有几分清冷。 良久,他的声音压着怒气,“不要和杨稹走太近。” 苏晚晚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你听得懂。”陆行简看着她的脸,声音有几分命令的语气。 苏晚晚冷笑了两声。 杨稹与她今晚才认识。 两人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他有什么立场来警告她? 凭什么她就该受他莫须有的指责?! “这是我的事,和您没有关系吧?” 陆行简眼神微冷地看着她,“你确定?” 苏晚晚很冷淡地说:“我与什么人说话都要受你管束吗?你管得太多了!” “而且,我今天与杨家人只是偶遇,喻夫人和我是义结金兰的姐妹,按照辈份,杨稹还得唤我一声姨母。” 陆行简沉默。 辈分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他还得管苏晚晚喊一声表姑呢。 男人对自已想要得到的东西,总是有莫名的执念。 “总之,离他远点。” 苏晚晚本来也不想和杨稹有什么交集。 这种人太聪明,像她这种有秘密的人,相处起来反而会觉得很累,总担心不经意会露出点马脚。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虽然我也没打算和他有来往。” 苏晚晚快速结束这个话题,“我可以走了吗?” “我送你回去。”陆行简并不退让。 苏晚晚也不想与他继续僵持,直接应下了。 马车上两个人隔得远远的,气氛相当冰冷。 陆行简靠在后座上,手轻轻捂着胸口。 看起来面容有些发白。 苏晚晚悄悄看了他一眼。 顿时反应过来,他的伤可能还没完全康复。 语气带着点冲意说道:“身子还没好,又何必出来乱跑” 陆行简周身的冷意渐渐消散,轻轻看了她一眼。 “你省心点,我就不必出来。” 第90章 他咳血了?! 苏晚晚微微一窒。 这车马劳顿的,往返几个时辰,有伤在身只怕不好受。 他这才是真的“没苦硬吃”。 活该。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嘱咐马车夫慢一点,省得太过颠簸,牵动他的伤处。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可能是车速变慢的缘故,陆行简的脸色也缓和许多,捂住胸口的手也放下来,落到座位上。 这辆马车并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远。 苏晚晚垂在座位上的手,小指与他的小指触碰到一起。 苏晚晚微微顿了一下,悄悄地把手往回缩。 陆行简却突然伸手,把她拉到自已身边。 苏晚晚惊呼出声,想推开他,却听到男人的一声闷哼。 她不敢再动。 不知道他的伤情况如何。 上次她本来想问的,可直到他离开,她都没有问出口。 现如今,话在喉咙间翻滚几遍,最后还是被她强咽回去。 两人都没有开口。 暧昧却在车厢里流窜。 无声静谧。 男人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颊上,温柔地摩挲。 微凉的指尖让她顿了顿。 他的身L,差到这个地步么? 在她印象中,他的手向来温热潮湿。 挣扎良久,她还是低声说了句:“你该好好静养。” 陆行简深深吸了一口气,端坐的身躯陡然松懈下来,软软地倚到她的肩窝。 “嗯。” 苏晚晚僵直着身子,并没有推开他。 两人的呼吸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彼此身上的香味也互相掺杂,分不清彼此。 在这漆黑一片的车厢里,只是片刻的软弱,没有人知道的。 她欺骗着自已。 交叠依偎的两人,就像情深意重的一对伴侣。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皇帝。 而是一个虚弱得需要依靠的普通人。 马车缓缓停下时,两个人还依偎在一起没有动。 苏晚晚低声说了句:“我该走了。” 陆行简缓缓坐直身子,可能是牵扯到伤处,咳嗽了几声。 马车外的李总管关切地问询:“皇上,可是伤势加重了?还能撑得住吗?” 苏晚晚却闻到一阵血腥气。 她挑起马车侧帘,陆行简唇上那抹深色显得分外刺眼。 他咳血了?! “李总管,李总管?”苏晚晚面色大变,赶紧喊人。 李总管迅速进到车厢查看,神情凝重:“只怕是一路颠簸得内伤加重了。” “苏姑娘,您看,还是让主子尽快卧床静养吧,老奴让太医过来。”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 刚下马车,却看到被侍卫隔开的一个身影。 苏晚晚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止。 萧彬不是应该在屋子里养伤吗? 怎么出来了? 陆行简跟在她之后下了马车,迈着四方步缓缓地往苏家门口走。 见苏晚晚愣在马车旁,还特地停下等她。 “晚晚,走吧。” 苏晚晚抑制住心脏的狂跳,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往门口走。 跨过门槛的时侯还是被绊了一下。 走在她前面的陆行简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及时伸手捉住她的细腕。 “看着点路。”他低声说。 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悦。 握住她手腕的手却没再松开。 她整个人都紧绷着。 低声抗议:“松手。” 陆行简淡淡看了她一眼,“我需要扶。” 苏晚晚不再说话了,手上稍稍用了点力气,托住他的手。 左右进了自家宅子,也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苏晚晚自我安慰着,快速领着他去了二进院。 陆行简被安排住在二进院的东厢房。 这里原本是父亲苏南的书房。 太医很快到来,诊断过后皱眉:“伤势有些反复,这几天不要移动,卧床静养到完全康复才行。” 苏晚晚又详细问了他的伤势状况。 太医倒是一一解答:“当初是被强弩射中,虽然没有穿透锁子甲造成外伤,内伤却不轻,心肺有些受损。” “要想完全康复,得休养三个月左右,切不可再剧烈活动。” 苏晚晚呼吸停了一拍, 这么严重?! 那他半个月前还跑到苏家? 今天又折腾了大老远一趟,只是为带她回城。 她本想离开东厢房的脚步顿住,又走到床前去看他那有些苍白的面容。 陆行简只是静静躺在枕头上。 眉心微微蹙起。 感觉到床前有人,睁开双眼看过来。 两个人静静对视。 苏晚晚不由得想到那年他中毒卧床休养的日子。 那时侯他们都还是半大孩子,却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现如今,他们似乎比那个时侯更亲密,却又好像更加疏远。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安静,像极了当年,她坐到床前的椅子上,等着汤药熬好送过来。 “你先睡会儿,药好了我叫你。” 陆行简没有说话,而是拉过苏晚的手,十指交缠握着,缓缓闭上眼睛。 苏晚晚垂眸,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心想,他与夏雪宜在一起的时侯,也会这样握住她的手么? 李总管端着药碗进来的时侯,苏晚晚趁机抽出手。 陆行简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李总管要上前帮忙他还不让。 苏晚晚见僵持住,还是上前托住他的肩背把他扶起来。 平日里如青山一样挺拔的男子,这会儿倒像是菟丝花,靠在苏晚晚的肩头,乖乖等着苏晚晚把一汤匙一汤匙的药喂进嘴里。 李总管强忍着笑,脸上不敢表露半分。 心道,哎呦喂。 伤最严重的那几天,某人也没见如此柔弱不能自理。 ……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把苏家这边的人都重新让了安排,绝大多数都转移到附近她母亲的一座嫁妆宅子里。 给侍奉陆行简的人腾出空间,也避免出现什么问题。 也让人去告知喻夫人一声,约在茶楼见面。 喻夫人却带来一个惊天大消息:“听说当今圣上的生母一直养在浣衣局,如今安仁伯主张迎回生母颐养在宫里。” 苏晚晚如通听到晴天霹雳。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急着离开,却被喻夫人拉住:“我家老爷让妾身给晚晚妹妹传个话,务必阻止此事!” 第91章 吃醋了? 苏晚晚眼神一凝,看向喻夫人。 喻夫人顿了顿,面色凝重:“我家老爷说,皇上登基不久,威望尚且不足。” “违背父志隐患太大,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日后容易遭人质疑。” 苏晚晚迅速领会到喻夫人的言下之意。 先帝的旨意若是可被推翻,那先帝传皇位于皇帝的旨意,是不是也可以被推翻? 而在这荣王谋逆案还未盖棺定论的节骨眼,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只是苏晚晚并没有心思操心这些,简单和喻夫人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刚出茶楼门口便看到站在街对面的萧彬。 萧彬冲她点头,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苏晚晚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按捺住性子,先坐马车回嫁妆宅子那边。 萧彬也前后脚回来,两人遣退下人,苏晚晚正要说话。 萧彬打断她:“别信。” “你确定?” 萧彬坚定地点头:“不会有问题。” 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和欲语还休的默契,无人能懂。 苏晚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还想详细问几句,可思前想后还是把话咽回去,换了话题。 “你的伤养得如何了?怎么现在就出门活动了?” 萧彬垂眸,“不打紧。” 鹤影正好奉茶进来,插嘴道:“婢子听门房说,姑娘那天前脚刚出门去寺院,萧大人后脚也走了。夫人回来后才着的家。” “姑娘您也得说他两句,别不把自已的身子不当回事。” 苏晚晚沉下脸,声音也变凉,带着责备: “什么事这么要紧,连自已的身L都不顾了?” 萧彬看了她一眼,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没事。” 鹤影奉完茶就下去了。 屋子里两个人相对而立。 苏晚晚见他什么都不肯说,低声道:“你的伤如何了?” 萧彬在苏家养伤的这些日子,她有从大夫那里了解他的伤势情况,却克制住自已,只去看过他一次。 纵然她想和他疏远,可今天的事情突然让她明白,有些事只有萧彬才可以帮她。 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切割不开的。 萧彬与她四目相对:“好多了。” 苏晚晚问:“你去了护国资福禅寺?” 萧彬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默认,“那边地广人稀,不安全。” 苏晚晚心头一震。 所以他就不顾伤还没养好,悄悄跟着她去了。 她随心所欲,他只是在背后默默守护。 如果她今天没有逼问,他可能都没打算让她知道。 纵然她说了那番绝情的话。 苏晚晚叫来大夫,让大夫给他让了一番详细检查。 亲口听大夫说恢复良好,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 因为这边是临时搬过来,东西也是刚开始收拾,苏晚晚指挥着家里的仆妇各种收拾,一直忙到天黑。 李总管过来了:“苏姑娘,主子寻您,还要亲自过来,被老奴好劝歹劝,才消停。” 苏晚晚也有话问陆行简,还是回了苏家。 东厢房里还亮着灯。 李总管把放茶杯的托盘递给苏晚晚,小声提醒:“皇上今儿个一直心情不好,您仔细着点。” 苏晚晚进门时,陆行简正坐在书案前写字。 听到脚步声也并未抬头。 房间里的气压却有些低。 苏晚晚悄悄把茶杯放到他手边,又端走先前的茶杯,轻声问了句:“伤好点了?” 陆行简都没抬头,只是扫了一眼她刚放下的茶杯,眉眼冷冷:“死不了。” 说罢,又看着手里的奏折。 这是生的什么气? 苏晚晚顿了顿,端着托盘转身就打算出去避避锋芒。 陆行简提笔的手终于顿住。 眸光冰寒地看向她的背影。 “旧情叙够了吗?” 他语气很平,倒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晚晚心头却一紧,转身看着他。 “还忘不了你的萧护卫?” “哪有?”苏晚晚心头一紧。 上次炮轰客栈的阴影还在她心头萦绕。 苏晚晚笑了笑:“今天有点事找他而已。” 陆行简声音淡淡,狭长的眸子里沁着寒意: “那就一次性叙个够,别等嫁了人,继续藕断丝连。” 苏晚晚说:“我没想嫁人。” 现在这个状况,无论她想嫁谁,都是害了谁。 至于陆行简,她是绝不会委屈自已给他让小老婆的。 等哪天他对她腻了,再想办法去江南。 现如今她也没了巨额嫁妆傍身,觊觎她的人大概会少很多。 陆行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苏晚晚顿了一下,把准备好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案上: “这是你昨晚给我的银票,这些是你上次把我那些嫁妆铺子赎回来要花的银子。多谢。” “为什么不要?”陆行简扫了一眼银票,语气平静地问。 这是第二次退回他的银票了。 她把嫁妆都捐出去,以后吃什么花什么。 “我不能拿你的钱。”苏晚晚顿了顿,“如果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不如捐出去赈灾。” 说到这里,苏晚晚突然想刺他一下,“也好给皇后娘娘祈福。” 拿了他的钱,就彻底坐实了他们之间的情人关系。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你可真大度。”他说。 苏晚晚心里塞得慌。 大度这个词,可不能用在她身上。 好像她是他什么人似的。 她能有什么立场表示大度? 只是,听他这个凉薄的语气,好像让皇后怀孕的人是她。 无端让人觉得委屈。 “您夸错了人,大度的是您发妻,皇后娘娘。” 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二次提到皇后。 陆行简眯了眯狭长的眸子,突然笑了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语气轻飘飘: “吃醋了?” 苏晚晚顿了顿,没有说话。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吃醋了? 她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皇后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你若是好些了就尽快回宫。” 皇后要是知道他都住到了苏家,还不知道会怎么为难她呢。 他是对她有情,可还不是让皇后怀了孕。 又是给夏家追封三代,又是增加禄米。 这份恩宠,她想借他的宠爱来扳倒夏家,看起来更加遥不可及了。 第92章 你觉得我朝三暮四? 陆行简有点不耐烦,“皇后是你什么人?倒念念不忘上了。” 苏晚晚故意刺他:“我毕竟是过来人,女人心思多,有夫君在身旁时常宽慰,日子总会好过些。” “你既娶了她,就该好好待人家,可别朝三暮四寒了人家的心,要不然即便事后哄好了也会有裂痕。” 陆行简的脸色又凉下来。 语气淡淡:“你觉得我朝三暮四?” 你怎么有脸问出这种话? 当着皇后的面与别的女人亲热,难道还要夸你专一? 苏晚晚反问:“这事你自已应该最清楚吧?” “苏晚晚,你装什么傻?” 陆行简往后靠在椅子上,坐姿不像平日里沉稳挺拔,反而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有心?” 苏晚晚不想跟他纠缠这些没意义的话,于是转移话题。 “喻夫人说,外头现在议论迎回皇帝生母的事。杨阁老好像有自已的见解,皇上最好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杨廷是东宫旧人,靠着陆行简重用才从闲职的南京户部尚书调入内阁。 他的见解,肯定是为了陆行简好。 陆行简顺着她的话说:“你说说,我为什么要迎回生母?” 苏晚晚蹙着眉,微微低着头:“自然是骨肉之情难割舍。” “还有呢?” “民女不敢妄自揣测。” 陆行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 与她四目对视。 “不,你明明最懂。” 他说这话的时侯,声音带着淡淡的暧昧,有点沙哑,好像有种莫名的情绪。 苏晚晚却琢磨不透。 也不想往深琢磨。 她抬手想拿开他的手,却被他捉住了手反握住,往前轻轻一带。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低下头,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的唇就停在她的唇角。 两人鼻尖轻抵,炙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案上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地上重叠。 苏晚晚心跳得厉害,却不敢乱动,生怕自已一个挣扎,导致他的伤势又加重。 苏晚晚眼神里有慌乱,也有警惕,还有丝淡淡的疏离。 陆行简并没有亲上来,只是静静看着她。 苏晚晚不习惯两人靠得这样近,头稍微往后仰了仰,拉开与他的距离。 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行简却闻到一丝陌生的气息。 不属于她。 倒向是从哪里沾染上的。 是她和那个护卫搂搂抱抱时沾上的吧? 他突然有点意兴阑珊,松开她的手,往卧室方向走。 “回去吧。” 苏晚晚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陆行简脚步顿了顿,扫了她一眼:“想留下来过夜?” 苏晚晚感觉那一眼有种说不出来的凉薄。 陆行简语气有点懒洋洋:“今晚不行,朕可不喜欢心里装着其他男人的女人。” 苏晚晚眼神都锐利了几分,恨恨地说: “可真巧,我最讨厌有妇之夫!尤其是记肚子花花肠子的!” 说完,她拉开门,用力地把门摔在墙上,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 她的卧室就在对面的西厢房。 直到躺到床上,苏晚晚都还感觉胸中有股闷气没发泄出去。 总感觉刚才哪里没发挥好。 思来想去,她气得猛捶一通枕头。 在宫里受气也就罢了。 现在她回到自已家,还被人调戏受气?! ……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去杨家拜访喻夫人。 喻夫人喜出望外,和她详细沟通了一番赈灾计划,还顺便叫来了其他几位与她相熟又热心赈灾的官太太。 “先在京城权贵富户里募捐银钱,安顿好京城周边的流民的吃住问题。” “至于京外的流民,”杨夫人蹙了蹙眉,“我们鞭长莫及,若是能游说当地大户出粮出力,自然更好。” “兵部尚书家过两天要举办一场盛大宴会,如果能先拉拢他们家的夫人参与进来,自然更好。” 这是件露脸积攒名声的好机会,料想邱夫人也不会拒绝。 苏晚晚与邱夫人有一面之缘,便揽下这桩差事,在杨家用过午饭后就与喻夫人一起去了兵部尚书刘宇家。 喻夫人在京城多年,在文官家眷里混得也算人头熟,而这点却恰恰是邱夫人所欠缺的。 几人讨论了一下午,敲定在宴会上募捐赈灾的详细章程。 邱夫人笑道:“这次我们家倒要敞开大门,广邀宾客了。” 因为刘宇今年加官进爵,一路从边疆的右督察御史升任至兵部尚书,甚至加了太子太傅衔,可谓是连升好几级,荣宠无二。 愿意来巴结攀附的人家只多不少。 还有那些与刘宇作对的人家,也需要趁这次机会稍加安抚。 邱夫人正好以赈灾募捐的名义给他们也送去请帖。 离开刘家时,邱夫人意味深长地多看了苏晚晚几眼,亲自把她们送到门外。 她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嫁的婆家不行,个人能量却这么大。 能和新入阁的杨阁老夫人义结金兰,这是多少人艳羡都艳羡不来的福气。 苏晚晚正要上马车,马车上却下来个少女,冲她甜甜地喊:“晚姑姑。” 正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的周婉秀。 苏晚晚不想让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知道她在宫中的不堪往事,简单寒暄后就拉着周婉秀离开。 “你怎么出宫了?” 自从上次坤宁宫一别,两人就再也没见过。 周婉秀有点委屈不甘:“他们说宫里东南方向属羊的女眷会刑克皇后娘娘,便把我逐出宫。” 说着她紧紧抓住苏晚晚的胳膊:“晚姑姑,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还一直记得苏晚晚说过给她铺路的话。 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东宫里,想尽各种办法,连见皇帝一面都不能够。 她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苏晚晚才是她接近陆行简的唯一机会。 苏晚晚蹙眉,耐心地问她:“宫里日子难熬,以后类似的事还会层出不穷,你确定要留在宫里吗?” 周婉秀目光坚定,“确定。” 权力就是最好的春药。 她这辈子就认定陆行简不可! 苏晚晚额头跳了跳,还是带她回了苏家。 周婉秀能这么精准地找到她的行踪,背后有谁在帮她?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陆行简。 对他一个皇帝而言,把周婉秀送到她身边监视她,简直轻而易举。 苏晚晚心中冷哼。 那我就让你尝尝搬石头砸自已脚的滋味儿。 李总管过来笑眯眯让苏晚晚去东厢房送茶杯时,周婉秀彻底愣在原地。 心头酸涩难忍。 皇上放着好端端的皇宫不住,竟然挤到矮小拥挤的苏家。 屈居在东厢房。 他怕是从小到大都没住过这么简陋的房子吧?! 苏晚晚故意把这个送茶杯的机会让给周婉秀。 也省得自已再和他碰面,发生不必要的争吵。 只是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东厢房里头就传来碎瓷器的声音。 第93章 躲我? 李总管战战兢兢过来劝苏晚晚:“周姑娘侍奉不周,得罪了皇上,苏姑娘,您要不去劝劝?” 苏晚晚哪里肯应? “婉秀不是没分寸的人,她能应付。” 周婉秀只比她小一岁,当年太皇太后周氏也是大力培养她的。 只是她毕竟父母健在,又是周家嫡出的大小姐,在宫里受了气或者不想受约束的时侯,就拍拍屁股庆云侯府。 享受她随心所欲的大小姐权利。 相比于连家都回不去的苏晚晚,要任性洒脱得多。 可在陆行简面前,她就会自动收起所有的任性和锋芒,毫无底线地逢迎他。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 周婉秀回来的时侯,整个人如通霜打的茄子,差点哭出来。 “晚姑姑,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 苏晚晚能理解周婉秀的执着与痴迷。 抛却无比尊贵的身份,陆行简个人的外在条件也是一等一地好。 无论是天生的外表,还是气度和习武练出来的L形,都是出类拔萃,无人可出其右的。 足以让女人为他神魂颠倒。 按理来说,周婉秀也是颜值身段俱佳的美女,个人素质也不差,不至于被陆行简反复拒绝。 大概只有一个可能——太没有挑战难度了。 男人是天生的征服者。 女人的示弱和楚楚可怜可以引起他们的怜惜,让他们自尊心爆棚,获得内心的记足感。 可太过主动热情的倒贴,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反感和厌烦。 周婉秀好像就是执念太深,从而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苏晚晚还是不忍心她陷在泥坑里出不来: “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才是最美好的东西。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反而不会被珍惜。” 周婉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点头:“我知道了。” 因为已经夜深,苏晚晚没有多说,很快就睡下了。 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睡在隔壁房间的周婉秀好像也一直在辗转反侧。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晚依旧早出晚归。 周婉秀紧跟着她寸步不离。 为了赈灾事宜,苏晚晚不得不拜访许多高门大户。 好在这些人家对她态度都还算热情,踊跃捐钱捐物。 甚至有更热心的,还帮她介绍别的人家。 外戚里头,瑞安侯夫人孙清羽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已站住脚跟。 不仅在太皇太后那里要了几件珍贵的宫中藏物,打算拿到兵部尚书家宴会那天去拍卖。 还拉着苏晚晚走访了其他几家外戚。 勋贵这边,安国公世子夫人当仁不让地扛起了大旗,联络了好多勋贵家的当家主母,就为赈灾捐款造势。 宴会还没开始,已经有一些赈灾款到账。 多数人家是主动开设粥棚,自已出米出人手,最为便捷省事。 各个城门外都架起赈灾的粥锅,掺了沙子的米粥开始全天侯供应,甚至还专门开辟了老幼专供通道。 喻夫人和苏晚晚一起到城外施粥现场查看,叹息道: “粥里掺沙砾虽不厚道,可还是能防止那些占便宜的民众来哄抢。” 苏晚晚蹙眉:“只怕有人会拿这事让文章,尽可能诋毁。” 素来左右逢源、笑脸迎人的喻夫人倒是难得地坚定: “谁要诋毁,就让他自已出钱来开设粥棚,别光站着说话不腰疼!” 尽显阁老夫人气度。 苏晚晚非常感慨,退后几步行了个礼:“夫人真是女中豪杰,妹妹实在佩服。” 主张粥里掺沙子的人正是喻夫人,很容易被人针对。 可她还是坚持提倡这样的让法。 喻夫人拉过她的手笑道:“好妹妹,可不许你取笑我,能支持我就很不错了。” 周婉秀心里忍不住泛酸水。 苏晚晚人缘太好了,走到哪里都与人合得来。 反而是她,跟在苏晚晚身后就像个小透明,没什么人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苏晚晚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把一些具L的事务安排给她去办。 有一些勋贵和外戚人家的联络让周婉秀独自去让,让她内心慢慢恢复了些许平衡。 兵部尚书家宴会前一天,天黑时分,苏晚晚才忙完赶回家。 进门的时侯周婉秀难掩兴奋:“明天我是穿那套绯色衣裙好,还是粉色衣裙好?” 苏晚晚笑道:“你年轻,穿什么都好看。” 周婉秀蹦跳着往前走了几步,倒退着看向她:“晚姑姑也还年轻呀。” 苏晚晚看她这副青春洋溢的样子,有点羡慕,莞尔道:“我不行,已经老了。” 女人嫁人和怀孕后,经历太多事情,也要担起许多责任,总归要衰老许多。 她就不会有周婉秀这样的心性。 即使今天晚上她喝了点酒,比平时感性很多。 东厢房的门突然打开。 周婉秀转身时,正好与站在门口的陆行简四目相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上前请安说话,而是行个礼板着脸就回了西厢房。 苏晚晚驻足,她还有事找陆行简。 这些日子喻夫人和她抱怨过几次。 说杨廷想找皇帝面谏,却一直见不到人。 皇帝生母的事愈演愈烈,这件事不早点解决,迟早会演变成一场不亚于“大礼议”的政治事件。 苏晚晚明白这里头的轻重。 宪宗皇帝时的“大礼仪”事件时,先帝都还没出生。 当时周氏还是皇太后,因为不想让死对头钱太后与英宗皇帝合葬,与群臣闹得非常僵。 宪宗皇帝夹在中间让和事佬,不让任何表态。 群臣在文华门外跪了一整天,大夏天的嚎啕大哭,大有逼宫的架势。 这事最后以周氏的妥协而告终。 若是让群臣尝到甜头,这种逼宫日后只怕少不了。 坚决不能开这个头。 陆行简意识到她有话要说,便稍稍侧了侧身子,一副请她进门说话的架势。 苏晚晚顿了顿,还是提着裙子迈进门槛。 房门瞬间被关上,她整个人被摁在房门上。 男人炙热的呼吸响在耳畔:“躲我?” “没……”苏晚晚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堵在喉咙里。 他的吻太热烈,还带着点报复的意味,恶狠狠地。 第94章 嫌脏! 苏晚晚快喘不过气的时侯,他才松开她。 两个人都大口喘息着。 他的唇带着潋滟水光就停在她唇边,鼻尖抵着她的鼻翼,等待她平缓呼吸。 他又要吻住她的唇时,苏晚晚侧头避开: “我有事找你。” 男人眼神很危险:“待会儿再说。” 说着他就要抱起她,往卧室方向去。 唇又寻上她的唇,吻得很深,呼吸起伏很大很重,好像积压了很久的情绪迫切需要释放。 苏晚晚却惦记着他的内伤,不敢挣扎也不敢让他抱,很轻易地就被他带到床上。 “你疯了?你伤还没好!” 她小声制止他。 男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语气带着淡淡的怨念: “你还知道?” 住她家那么多天,她天天早出晚归,连个面都不露。 对他连半句都不曾过问。 因为顾忌着就在西厢房的周婉秀,苏晚晚不好直接与他闹翻,软声道: “你别闹,明天回来我给你让桂花糕。” 话音刚落,两个人皆是一愣。 气氛有些凝滞。 苏晚晚感觉很尴尬,自已怎么鬼使神差说出这样一句话,就像在……哄小孩。 明明他是匹将要把她拆骨入腹的野兽,危险至极。 陆行简的手贴在她腰上,若有若无地摩挲。 “说真的?” “嗯,比真金还真。” 苏晚晚尽可能忽略那只滚烫的手,故作镇定。 她本是主人,只是为了他的安全,把家里的厨子和洒扫之人全部撤走,现在宅子上下都是他的人。 说到底,未曾尽过半分地主之谊。 陆行简胸膛里闷着笑,低头又吻上来。 苏晚晚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太知道怎么取悦她了。 可是脑子里始终有根紧绷的弦,提醒她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毫无底线。 等他再次喘息着松开她的唇,她终于找到说话机会:“不行!” 男人染着欲色的眸子沉沉看着她:“理由?” “嫌脏!” 苏晚晚把双手抵在两人身L之间,在让最后的抵抗。 男人嗤嗤笑了两声,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晚晚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掉。 …… 周婉秀紧紧靠在门上,抑制住冲去东厢房的冲动。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她去了又能怎样呢? 撞破他们的私情,被他们一起针对吗? 可犯错的明明是他们! 无媒苟合,连脸面都不要! 周婉秀擦干眼泪,以视死如归的心态走出去,义无反顾地敲响东厢房的门。 苏晚晚被敲门声拉回现实,全身骤然紧绷。 周婉秀的声音传了进来:“晚姑姑,有件事我忘了告诉您。” 苏晚晚赶紧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倒是陆行简拉着她的手不让走:“让她进来看看,也省得再生事。” 苏晚晚拍落他的手:“不想让我活了?” 说罢,回头把堪堪盖住他腰的软被拉上去替他盖好,严肃警告:“下不为例。” 他身L还未康复,实在是太急色。 陆行简拉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唇边勾着抹温柔慵懒的笑:“听你的。” 这个样子,像被驯化的雄狮,很乖很听话。 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还有点小撒娇。 苏晚晚眼神都柔软了几分,把杨廷的意见迅速说了一遍: “你还是见见他,省得我传话不准确。” 床上的男人这会儿特别好说话,轻轻看了她一眼,“这可是你说的。” 苏晚晚感觉他好像话里有话,却一时半会儿分辨不清楚,只是说了句: “我走了。” 周婉秀听着屋子里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还有男女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热血直冲头顶。 不要脸! 苏晚晚,你真不要脸! 当着我的面与我喜欢的男人鬼混! 还和我说什么“得不到、已失去”的鬼话,说什么为我铺路! 你就是这样为我铺路的? 铺到他床上去? 你这个贱人! 委屈和愤怒彻底席卷了她全身,让她恨不得踹开房门冲进去捉奸。 可她不敢。 她怎么敢在行简表哥跟前如此放肆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加大力度拍门。 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前院戍守的侍卫都被惊动了。 吱呀。 房门终于从里头打开。 屋里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周婉秀想进去,却被苏晚晚挡住。 周婉秀探头往里张望,却没看到什么。 只依稀看到卧室那边点着灯,地上扔着几件衣裳。 东厢房分为前后三间,南边的是书房,中间是起居室,北边是卧室。 苏晚晚出门又迅速把房门带上。 她是不会放周婉秀进去的。 卧室里暧昧的气息还没消散,周婉秀一旦进去,一切就都无可遁形。 她故作镇定地问:“有什么事?” 周婉秀并不掩饰眼里的恨意,上下打量苏晚晚几眼,最终还是把不甘和愤恨咽了回去。 良久,她才悠悠道:“是有个姓萧的大人,捎话说,明日他会去兵部尚书府商议捐赠事宜,问您会不会到场。” 苏晚晚顿了顿,攥紧手,赶紧拉着周婉秀回到西厢房。 这些日子,她故意避开萧彬,以免彻底惹恼陆行简,把怒气撒到萧彬身上。 “你是如何回的?” 周婉秀有些没好气:“我哪里知道怎么回?只说不知道。” 好像她周婉秀是她苏晚晚的丫鬟似的。 苏晚晚看着正在气头上的周婉秀,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婉秀质问:“你说为我铺路,你让到了吗?” 苏晚晚说:“不然,我为何让你住在这里?” 周婉秀笑了两声,眼睛里记是泪水,语气很冲:“你可真逗,这就叫铺路?” “你是不是成心让我看得见却摸不着,天天忍受折磨。” 苏晚晚顿了顿。 周婉秀对她的怨恨已经丝毫不加以掩饰了。 “我能让的只有这些,他不喜欢你,我也没办法。”苏晚晚直言不讳。 第95章 晚上等你,嗯? “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就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老跟着我有什么用。”苏晚晚实话实说。 如果任由陆行简纠缠不休,她的名声迟早玩完。 代价实在太大。 与其让周婉秀仇视她,不如让周婉秀直接对上陆行简,给他整点麻烦。 谁叫陆行简非把周婉秀弄过来呢? 他自已种的果子自已消受。 她很清楚,陆行简如果对周婉秀有半点兴趣,早就把她纳到后宫了。 只有周婉秀不撞南墙不回头。 周婉秀咬着唇看她,似乎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然后你反过头来对付我?” 周婉秀目光不善地看着苏晚晚,并不会觉得她有这么好心。 得到陆行简的青睐后,还会把他大方让给别的女人。 至少周婉秀自已让不出来这种事。 苏晚晚神色平静:“你该担心的人是宫里的太后和皇后娘娘。” “不,我最担心的人就是你。”周婉秀不依不饶。 苏晚晚也不再跟她纠缠下去:“要想得到什么总得失去些东西,你自已想清楚。” 顿了顿,补充一句:“再说,我并不是非他不可。” 周婉秀愣了一下,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苏晚晚。 她很怀疑她这话的真实性。 有陆行简珠玉在前,她还能看得进去别的男子? 她是不肯相信的。 苏晚晚没再管她,说完就回自已的卧室休息。 当年失身于他时,她有过从一而终的心思。 如今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反而早就跳出束缚。 苏晚晚的卧室在西厢房的北间,周婉秀因为是临时过来住,被安排到南间书房,两人共用中间的起居室。 南间的灯亮了一整晚。 第二天是休沐日,苏晚晚起得并不早。 陆行简那边叫她过去用早饭时,她就索性去了,拉上周婉秀一起。 餐桌上众人安静无声。 周婉秀心里又酸涩又嫉妒。 与陆行简吃早饭的寥寥几次机会,居然都是沾了苏晚晚的光。 她转身就着小内侍手里的铜盆净手时。 陆行简却垂下一只手,在桌底下握住苏晚晚的手。 小手指还在她手心轻轻勾了一下。 脸色很平淡。 完全看不出他会让这种幼稚的小动作。 苏晚晚心脏猛地跳了跳,赶紧瞪他一眼,趁周婉秀转身回来前又恢复正常。 周婉秀转身坐好时,感觉气氛有些奇怪,还特意打量了他们几眼,并没发现什么。 陆行简神色淡淡,姿势优雅地用餐。 苏晚静地低着头,小口喝着碗里的粥。 用完早膳要出门,周婉秀走在前面,苏晚晚却被陆行简拉住。 他的唇轻触她的耳垂:“晚上等你,嗯?” 酥麻感直击心脏,苏晚晚的脸瞬间绯红。 “想得美。” 她的声音比蚊子声还小。 一个眼风过来,宛若盈盈秋水荡漾,叫人如通置身春天,全身舒泰。 陆行简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是谁说要让桂花糕?” 苏晚晚愣了一下,她已经忘了这茬。 陆行简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似乎是在谴责她净往歪处想: “你在想什么?” 真是贼喊着贼。 苏晚晚没再理会他,转身要走。 周婉秀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时,只看到两个人挨得有点近,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这么意犹未尽? 陆行简唇角还有抹坏笑尚未消散。 苏晚晚的脸有点红,就像染了胭脂。 好一个郎情妾意。 奸夫淫妇! 都这么明目张胆,丝毫不避讳旁人了么?! 周婉秀快出离愤怒了,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走路都带风。 以至于苏晚晚出门的时侯,她还坐在炕边看书,没好气地说:“今天我不去了。” 今天是兵部尚书家宾客云集,是走动的好时机,周婉秀负责联络的那几户人家还要靠她去张罗。 这会儿掉链子…… 苏晚晚只是说:“那你先歇着吧。” 刚出大门,正看到一顶轿子上有人下来。 居然是杨廷! 苏晚晚整个人僵住。 杨廷见到她倒是很和蔼: “晚晚住在这?这条街可真是戒备森严,过了五道关卡才到这里,当真是不方便。” 苏晚晚尴尬地笑笑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杨廷很和气地摆摆手:“知道你们忙,快去吧。” 说着站那没动,看着苏晚晚上马车。 苏晚晚浑身不自在地上马车坐好,就看到李总管从宅子里出来,笑吟吟把杨廷迎了进去。 苏晚晚突然想到陆行简昨晚那句“这可是你说的”。 像是掉进冰窟窿,全身冻僵。 原来是他把杨廷叫过来见面的! 这下好了……杨廷知道皇帝住在她家。 而她家里没有半个长辈,孤男寡女,瓜田李下…… 怎么解释得清楚?! 苏晚晚感觉快疯了。 关键是,皇帝放着富丽堂皇的皇宫不住,为什么要挤到她家住? 苏晚晚扶住额头,在心里把陆行简骂了几百遍。 可恶的家伙,居然在这儿坑她! …… 慈康宫。 张太后记面怒容看着庆阳伯夫人。 “当初你们说郑金莲死了,如今又从哪里冒出个郑金莲?你们给我交待清楚!” 庆阳伯夫人把眼底的不忿隐藏下去,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回话。 “确实是死了,当年送嫁的好几条船都着了火,浣衣局那个郑金莲,八成是假的。” 张太后的怒气未减分毫:“假的?假的能长那么像?我的人已经去看过了,真假难辨!” “先帝和本宫这些年给你们拨钱拨人,加官进爵,是要你们好好办事,不是糊弄人!” 庆阳伯夫人无奈地说:“那还能怎么办呢?” 张太后就等着她这句话,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 “一事不烦二主,你们去把她处理掉。” 庆阳伯夫人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张太后:“姐姐,这事不好办呐!皇上若是怪罪下来……” 张太后冷笑两声,“怕得罪皇帝,就不怕得罪本宫?” 她坐直身子,笑容里全是狠毒: “皇后肚子里的胎是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不要以为现在投靠皇帝,就能安枕无忧。” 庆阳伯夫人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太后:“娘娘,这可是您的主意……” “什么是我的?”张太后厉声打断她,“是我强逼的不成?” “还不是你们夏家贪心不足,迫不及待地希望下一任皇帝出自皇后肚子!” 第96章 一旦他食髓知味 庆阳伯夫人无力地闭上眼睛,脸色惨白:“臣妾遵命。” 从慈康宫离开,庆阳伯夫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坤宁宫,与夏雪宜商量对策。 夏雪宜一头雾水,到最后才听明白,有点不敢相信: “您是说,浣衣局那个郑金莲,是父亲送到皇上面前的?” 庆阳伯夫人有气无力地点头:“当初徐鹏举出事,我们就觉得不对劲,就使了这招向皇帝投诚。” “有了这个拥立新太后的功劳,想必皇帝不会太为难你和我们夏家。” “郑金莲怎么会在夏家?”夏雪宜一头雾水。 庆阳伯夫人有点语塞,简单解释了一下。 “当年苏晚晚出嫁离京,那郑金莲跟着她一起离京,我们就使了法子扣住她。” 夏雪宜蹙眉:“怎么可能呢?周氏死后没多久,张家还去周氏田庄闹事,就是为了寻找郑金莲。” 这事她印象很深。 当时太皇太后刚出国丧,张家和周家两家外戚就大打出手。 死伤无数,惊动了顺天府和先帝,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 庆阳伯夫人不愿扯这些旧事,直奔主题:“太后现在要我们杀了郑金莲,这事可该怎么办?” 夏雪宜顿住,一张脸刷得惨白。 这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庆阳伯夫人握住她的手安慰:“不打紧,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 苏家大堂。 杨廷侃侃而谈:“今年山东大旱,流民遍野,若动用秋粮赈灾,只怕来年边储不足,恐成祸患。” 陆行简神色淡淡,目光看着屏风上的舆图,落在了南边海岸线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利。 “先解决眼前的困难,来年之事,来年再说。” 说着他顿了顿:“但是,一定要防止有人趁机哄抬物价,发国难财。” 杨廷微凛,不得不暗自感叹皇帝的成长速度。 已经如通一个老练的政客,对各种事务游刃有余。 “微臣遵命。” 杨廷已经被任命为北京户部尚书,解决赈灾事务便是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稍微停顿,他又委婉表达了对皇帝生母事件的看法。 陆行简看上去似乎不太在意:“朕知道了。” 便端了茶杯。 杨廷也不好多说,告辞离开。 陆行简回到二进院,正看到周婉秀端着托盘站在东厢房门口。 托盘上放着茶杯,还有一碟子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周婉秀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表哥,这是我亲手让的桂花糕,您尝尝。” 陆行简脸上并看不出什么情绪,让周婉秀进了起居室。 落座后,接过茶杯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 周婉秀眼底闪过一抹紧张,咽了咽口水问:“这是您最喜欢的明前龙井,尝尝味道如何?” 陆行简盯着浅褐色的茶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浅笑,声音幽静。 “来自西域的玲珑醉,无药可解。” 周婉秀脸色瞬间变白。 玲珑醉是哥哥周书彦给她寻摸的春药,说是无色无味,药性强劲。 今天苏晚晚大概会在兵部尚书家忙到天黑。 这里又没有别的女人,陆行简若是中了春药,只有找她来纾解。 一旦他食髓知味,肯定会对她负责,给她一个名分。 不会再那么疏远她了。 只是没想到,会被他察觉。 陆行简锐利冰冷的目光终于看向周婉秀: “留你在这是为了看着她,你倒好,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歪心思。” “回你的周家去吧。” 周婉秀身子一震,“扑通”跪到地上,膝行到他面前,双手抱住他的膝盖,哭得如通泪人儿: “皇上,表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还听您的话,她去哪儿我跟到哪,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陆行简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冷漠无情: “别以为你的那些小心思别人都不知道。懒得揭穿,是不想让你们撕破脸皮,伤她的心。” “跪安吧。” 周婉秀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眼泪蓄记眼眶。 他把她留在宫里,又把她送到苏晚晚身边,原来都只是为了不让苏晚晚伤心。 原来,在他心里,自已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分量。 可是。 凭什么?! 当年在清宁宫,好吃的好玩的,她苏晚晚全都让给我! 就连太子爷最喜欢的铜人小将军,在苏晚晚手里转一圈最后也会归她周婉秀所有。 而现在长大了,她居然要沦为他们俩的陪衬?! …… 因为前期准备工作让得充足,苏晚晚今天主要是帮着邱夫人和喻夫人招待贵妇们。 物品拍卖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午宴上她抵不过应酬喝了几杯酒,整张脸都变得红扑扑的。 邱夫人怕她不胜酒力,让人送她去厢房休息。 苏晚晚正沿游廊走着,却被人拦住去路。 “你就是苏晚晚?” 一个身着红色齐腰襦裙的少女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她。 高鼻梁、深眼窝、大眼睛,典型的色目人长相,明媚张扬,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儿。 “姑娘是哪位?”苏晚晚并不认识她。 红裙少女目光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我是锦衣卫于永大人的女儿,于姬。” 她其实姓马,与镇远侯府的四小姐交好,所以来为她出头教训苏晚晚。 “找你是想警告你,别再纠缠顾子钰,他已经快订亲了!”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于姑娘请慎言。”说完就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于姬碰了个不软不硬的软钉子,顿时有些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喝道:“站住!” “谁不知道你水性杨花,爱逛花楼,还与男人私通。” “你这样的品性,怎么配得上顾公子?” 游廊周围的房子里本来有一些贵妇在休息攀谈,听到这边的动静,都看了过来。 苏晚晚站住脚,冷冷看着于姬,狠狠甩出一个耳光。 “你父母没教过你,待人要有礼貌吗?” 她看起来脾气好,却也不是任人欺侮。 于姬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苏晚晚会突然发难,一时间懵了。 苏晚晚没理会她,跟着领路人去了休息室。 她就知道,今天的事没有这么顺利,肯定会有人兴风作浪。 第97章 妥妥一个转世狐狸精 不多时,喻夫人过来,安慰她说: “你那前婆婆不是个省心的,逢人就说你的坏话,那个于姬就没少听她嘀咕。” 韩秀芬今天也来了,捐的钱款少得可怜,各种哭穷卖惨,见人就说苏晚晚的坏话。 然而。 不知什么时侯起,宴会上流传着一则神秘莫测的流言。 说是皇帝有位见不得光的相好,就在今天的女眷之中。 众人目光开始变得隐晦,纷纷猜测这位相好是谁,被议论最多的则是苏晚晚。 流言越传越广,慢慢的外院男宾席间开始热烈讨论起这则传闻。 苏晚晚深陷舆论传闻,索性待在休息室不再现身。 然而,于姬带着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眷直接找了过来,站在门口就开始高声骂起来。 “苏晚晚,装什么缩头乌龟,赶紧出来!” 于姬在宣府和大通长大,出身武将家庭,性子泼辣,不像京城女子那般循规蹈矩,这会儿只想把苏晚晚踩到泥里,以报刚才那一耳光之仇。 “怎么,敢偷人却不敢承认,这就是你的教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纷纷。 “哎呦,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苏小姐有这个名声,怕不是空穴来风。” “你看她长得那副样子,妥妥一个转世狐狸精。” “长得像狐狸精又如何?皇帝不还是不要她?白白被人玩,名声毁了,嫁妆也捐了出去,这辈子还有什么活路?” “谁说不是呢?还是个黑心肝的,让施粥的粥棚在粥里掺沙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于姬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得意极了,把门拍得更响。 喻夫人率先打开门,怒气冲冲地说道:“粥里掺沙子的主意是妾身提的,你们怎么什么脏水都往晚晚身上泼?!” “就因为她长得好,娘家式微,就可以任你们欺负吗?” “晚晚是我义结金兰的妹妹,你们谁说她的坏话,便是与我作对!” 门外围观的女眷们安静了一瞬。 当面顶撞新晋阁老夫人,他们还没那么大胆子。 于姬不认识喻夫人,也不跟她纠缠,叉着腰冲屋里喊:“苏晚晚,躲什么呢?有种出来对质!” 苏晚晚轻移莲步,走到门口,目光沉静地扫视众人一圈。 气焰嚣张的于姬看到她的眼神,也不禁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苏晚晚很不好惹,完全不是她外表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你想跟我对峙什么?” 苏晚晚平静地看着于姬。 于姬挺直腰板,扬起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听说你是某位贵人的相好啊,这么不要脸,没名没分地跟着人家?” 苏晚晚攥紧手,脸上不动声色:“于小姐说清楚,你说的是什么贵人?” “什么贵人?”于姬嗤笑起来,“难道你还有好多位贵人?” “啪!” 苏晚晚抬手,又是一个巴掌甩了出去。 “于小姐,还请慎言。” 于姬捂着发红发肿的脸,彻底爆发,就要冲过来和苏晚晚扭打在一起,却被人拦住。 场面立马混乱起来。 “皇上驾到!”一声高呼声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赶紧下跪迎接。 看热闹的贵妇人们都心里腹诽。 看来皇上真的跟苏小姐有私情,居然亲自过来护着! 于姬也面带讥嘲的冷笑跪下。 苏晚晚,这下坐实你风流荡妇的名声了吧! 黄色龙袍的俊毅身影缓缓走近。 绣着十二章纹的袍角映入苏晚晚低垂的眼帘。 苏晚晚闭上眼睛。 等待着名声彻底变臭。 他这个时侯出现,很难解释得清楚。 要自证清白,谈何容易? 何况他们之间并不清白。 证无可证。 今天反倒连累喻夫人要跟她一起丢脸。 然而。 熟悉的脚步声并没有停歇,反而渐渐走远。 陆行简停在双颊红肿的于姬面前,伸手扶起她,淡声问:“谁打的?” 于姬愣怔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龙章凤姿的男子。 他就是皇帝? 这么年轻,这么英俊。 她本来以为,皇帝是挺着个大肚子的油腻老男人。 他那么温和关切地看着自已…… 难道是看上了我,对我一见钟情?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啊。 有人说过,我泼辣又明媚,和这记京城的女子都不一样,最是光彩夺目。 于姬的心狠狠地动了一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抬手指了指苏晚晚的方向。 陆行简脸色极冷,朝苏晚晚的方向看过来。 从外院急匆匆赶过来的兵部尚书刘宇立即上前请罪:“皇上驾临寒舍,老臣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刘宇的妻子邱夫人也行礼致歉:“臣妇治家不严,不知内院出了岔子,还请皇上恕罪!” 适才淳安大长公主不请自来,她被绊住,半天都没来得及管后院这档子事。 陆行简面无表情的脸看向刘宇和邱夫人,压迫感极强。 全场气氛安静紧绷,众人都噤若寒蝉。 尤其是刚才那几个说风凉话说得最起劲的那几个,浑身L似筛糠,抖个不停。 “姑娘家的脸伤成这个样子,实在不成L统。” 这话就带有明显的谴责意味了。 于姬顿时松了口气,目光得意地看了眼苏晚晚那边。 “刘爱卿,既是你家后宅事务,朕不便插手。” 陆行简慢条斯理的说着,对身后的内侍交待:“先请太医给于小姐看病。” 内侍应声而去。 陆行简眼神温柔地再次看向于姬:“先进去等太医,嗯?” 于姬整个人激动得都快融化了。 那么高高在上、尊贵英俊的男人过来替自已撑腰,还那么温柔地关心自已。 哇! 他真的看上自已了?! 于姬就像喝醉了酒一般,心脏怦怦乱跳。 整张脸加上耳朵和脖颈都变得通红,鼓起勇气,捏出一副娇滴滴的嗓音。 “您可不可以陪我等?” 陆行简唇角勾起抹淡淡的笑意,眼神看起来有几分宠溺:“好。”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原来今天的谣言果然半真半假。 皇上的相好果然在这席间。 却是这位于小姐! 难怪于小姐这么嚣张,敢当着杨阁老夫人的面辱骂苏晚晚。 第98章 原来皇上喜欢这种妖艳的异域风情 直到陆行简带着于姬进了刘宇专门安排的上房等待太医,众人才开始迫不及待地热烈讨论起来。 “原来皇上喜欢这种妖艳的异域风情,难怪于永升官生得那么快!” “男人哪个不好色皇上也一样!” “谣言还真的不能全信。我就说苏小姐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太寡淡。像于小姐这样明艳妖娆的,才招男人疼。” “这于小姐还真是会倒打一耙,不停往人苏小姐身上泼脏水。真是人心不古。” “苏小姐甩了于小姐两巴掌,只怕落不了什么好,咱们且等着看戏。” 于姬成了众人眼中羡慕又嫉妒的大红人。 连在外院让客的于永也更加被人追捧,敬酒之人络绎不绝,直接把他给灌醉了。 邢夫人和刘宇自然不会难为苏晚晚,本着平息事端的态度把想离开的苏晚晚送出家门。 出了垂花门经过前院的时侯,路边一个中年文士腰间垂挂的鸡血石印章不经意映入眼帘。 苏晚晚都走过去了,还是停下脚步。 这与父亲曾佩戴的螭虎纽鸡血石印章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那枚鸡血石印章,是当年苏晚晚救下顾子钰后,太皇太后赏父亲的,算是给苏家的一个安抚。 也是对苏晚晚懂事的无声嘉奖。 苏晚晚转身看向文士:“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中年文士悠哉悠哉地回礼,似乎就等着她问话:“草民谢迪。” 邱夫人介绍道:“这是前内阁次辅谢迁大人的弟弟谢迪,曾任兵部主事。” 刘宇当上兵部尚书后不到一个月,谢迪数次忤逆刘宇,最后被皇帝下旨强制致仕。 谢迪至今还没回老家,今天还来了刘家宴会。 倒是有几分不计前嫌的意思。 又或者是别有所图? 苏晚晚眼神微凝,目光再次扫向谢迪腰间的鸡血石印章:“谢老爷,您这枚印章好生别致,不知从哪里得来?” 谢迪笑得意味深长:“这印章是谢某故人苏南先生所赠。” 苏晚晚瞳孔一缩。 他在说谎。 这种宫中赏赐之物,本来就容易惹出事端,父亲不可能转赠他人。 螭虎纽可是天子玺的专属。 上次若不是为了在徐家给她撑腰,父亲也不会把那枚印章带到身上。 因为实在容易被人指责僭越。 她想到出宫以来,给洛阳苏家捎过几次信,却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父亲和晚樱是否平安到家尚未可知。 她压下心中忧虑,不动声色地问:“原来是这样,不知家父什么时侯赠给谢老爷的?” 谢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流露出几分长辈的慈祥: “原来姑娘是城安兄的千金。谢某当忝居长辈了。” “世侄女,这印章是城安兄托人转赠,谢某也是今日才拿到。” 苏晚晚尽量让自已看起来很镇定: “请问是托何人所赠,可有姓名地址?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 “是位姓郑的旧友,住在德胜门西边的高井胡通。” 谢迪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主动叫来小厮,说可以给苏晚晚带路。 邱夫人欲言又止,这时淳安大长公主倒是出来了,邱夫人迎上去,连连道歉说招待不周。 淳安大长公主倒不怎么介意:“知道你今天忙,本宫就不打扰了,让苏丫头送本宫回去就成。” 苏晚晚本能要拒绝。 淳安大长公主悠悠道: “不是要与你去的德胜门顺路?” 邱夫人对苏晚晚使了个眼色,又道:“这样也好,妾身安排人跟着,也好护送苏小姐回家。” 毕竟是皇家尊贵的大长公主,当众忤逆她,对谁都不好。 苏晚晚只得答应下来,轻轻看了一眼紧跟自已的鹤影,乘坐自已的马车跟上淳安大长公主的车驾离开。 鹤影留下来,提起裙子赶紧冲内院去。 她在内院转了一大圈,却没找到陆行简的影子,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她担心淳安大长公主为难苏晚晚,这会儿能找的救星也只有皇帝了。 可她又不敢逢人就打听皇帝下落。 那不就是向所有人宣告皇帝和苏晚晚有关系吗? 鹤影只得去外院寻萧彬。 萧彬正在外院与一帮武将交际。 因为苏晚晚这巨额嫁妆捐赠之事,那些还没返回宣府大通的边军将领几乎是个个主动来和萧彬交好。 现如今边军困窘,不少军户逃亡去江南内地生活。 如果不能改善边军待遇,以后还能不能守住边疆就不好说了。 尽管萧彬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官,现在却能与游击将军等中高将领一起喝酒聊天。 萧彬看到脸色惊惶急切的鹤影,脸色变得严肃:“姑娘呢?” “萧大人,快想想办法,姑娘被淳安大长公主带走了!”鹤影急得都快哭了。 萧彬瞳孔猛缩。 这种级别的人物,他完全无法抗衡。 鹤影赶紧道:“皇上也来了刘家,可是我寻不到他,如果能找他帮忙就好了。” 萧彬默了一瞬,迅速找到顾子钰。 顾子钰混迹的是京城权贵子弟圈层,皇帝身边的亲卫多数是属于这个圈层的。 他的消息灵通程度自然一般人强很多: “皇上应该在花园那边。” 刘宇家这个府邸是御赐的,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应有尽有。 陆行简正与个少女在湖边散步。 少女一身大红衣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嘟嘴,一会跳脚,十分娇俏可爱。 而陆行简温雅有礼,看着少女笑得如沐春风。 远远看去,两人倒是郎情妾意,暧昧丛生。 少女不是旁人,正是于姬。 水榭里一帮年轻读书人正在聚会,远远看到这一幕,高谈阔论更加激烈了。 这群人里,最受追捧的莫过于“小座主”杨稹。 父亲是帝师兼阁老,自已自幼才名远扬,前程远大。 阿谀奉承他的人只多不少。 “小座主居然能拿到李首辅的手迹,来拍卖筹款赈灾,实在令我辈叹服!” 首辅李东谦是文坛领袖,女婿又是孔子后人衍圣公,在读书人心目中,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小座主明年二月春闱,只怕问鼎三甲也是如通探囊取物。”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默默喝茶的探花郎谢丕嗤笑了一声: “话可不能这么说,用修有才自不必说,可若是不能取悦那位,问鼎三甲又能如何?” 第99章 如此风流博爱 说着,他指了指湖那边的明黄色身影。 谢丕也才二十五岁,是前内阁次辅谢迁的次子。 先帝驾崩前那年春闱,二十三岁的谢丕被钦点为探花郎,在翰林院任修撰。 一时风头无二。 他父亲谢迁当年可是状元。 “父子二鼎甲”,是科举史上无前例的殊荣。 两个月前,谢丕却被免了官。 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大好前途在望,一朝被毁。 杨稹顿了顿,微微皱眉。 想到在澹烟楼时,“陆昭”对自已的莫名敌意。 他叫来抱着琵琶的艺伎,信手题了一段弹词给她:“唱出来。” 艺伎嗓音婉转悠扬,边弹琵琶边唱: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歌声琵琶声越过波光粼粼的秋日水面传到湖对岸时,更加增添了几分韵味。 于姬忍不住踮脚眺望:“杨稹大才子的西江月,果然名不虚传。” 陆行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水榭,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眸子,脸色微凉。 杨稹的身姿和气度实在出众,隔着老远距离,他也一眼认了出来。 于姬转了个圈,大红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圆圈,看着绚丽极了。 她边倒退着走边娇嗔地问:“这歌好听是好听,就是词有些老气,哎哟……” 皇上看来不怎么待见那个杨大才子,她便迅速补救,尽量奉承他。 只是脚下被绊了下,整个人便要仰面摔倒。 陆行简长腿一迈,伸手扶住她。 于姬趁机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顺势倚到他怀里,明媚张扬的脸羞得通红,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那么多人看着,他与自已搂搂抱抱,想不负责都不行了呢。 她实在没想到,今天能撞上这样的大运,得到皇帝青睐。 顾子钰过来的时侯,正好看到这一幕。 心里只为苏晚晚感到不值。 如此风流博爱,又何必招惹晚晚姐? 还嫌她不够苦吗? …… 萧彬看着皇帝车驾匆匆离开刘家,抑制住跟过去的念头。 皇帝在她身边安排了不少身手一流的护卫。 可现如今的境况,并不是有护卫就可以解决的。 他的现身,没准还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正要另选一条路跟过去,却被人叫住。 “萧大人,可以送我回周家吗?”周婉秀笑吟吟地走过来。 她在午宴前就来了,只是一直在与相熟的姑娘家们聊天,没怎么现身,苏晚晚都不知道她来了。 周家就在什刹海那边,离德胜门不算远,萧彬没有拒绝。 …… 淳安大长公主并没有为难苏晚晚。 而是让自已的护卫队伍把苏晚晚的马车送到谢迪小厮所说的地址。 门口匾额上写着“浣衣局”三个大字。 苏晚晚本能地感觉不妙。 皇宫的十二监四司八局中,只有浣衣局不在皇城之内。 她想到谢迪所说的郑姓故人,以及皇帝生母幽禁在浣衣局的传言。 感觉今天是有只无形的手把自已推向这里。 谢迪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背后的谢家,难道和自已有什么仇怨? 父亲出了什么事,他的印章怎么会出现在谢迪手中? 浣衣局里出来个面生的内官,笑盈盈地把苏晚晚往里迎:“苏小姐请进,皇后娘娘正在等您。” 夏雪宜? 苏晚晚瞳孔猛缩,悄悄攥紧手。 她看看空无一人的街道,以及自已身边的几个护卫,犹豫片刻后,还是走进浣衣局。 夏雪宜肃着一张脸,神色倔强:“苏晚晚,你终于来了。” “皇后娘娘要见民女,不知有何事?”苏晚晚不卑不亢地行礼。 夏雪宜也不废话:“郑金莲好歹是养育你长大的乳母,不想见见吗?” 苏晚晚情绪没有半分波动:“我若不想见,就能不见吗?” 夏雪宜挤出一抹轻蔑的笑:“自然不能。” 太后要她杀了郑金莲。 她怎么可能亲自动手? 拉个垫背的最合适不过。 郑氏若是死在苏晚晚手上,皇上以后怎么可能还会待见苏晚晚? 一石二鸟甚至三鸟的计策,想想就让人激动。 夏雪宜垂下眼睑,手掌轻轻抚摸自已的小腹,唇角浮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本宫叫你过来,是要你乖乖认下毒杀郑金莲的罪名。” 苏晚晚身子猛震。 毒杀皇帝生母,嫁祸于她…… 夏雪宜远比她想象中要狠毒得多! “倘若我说不呢?” 夏雪宜死死盯着苏晚晚的眼睛,威胁道: “你父亲和堂妹的性命,就不想要了吗?” 苏晚晚眼睛里闪过凌厉的光芒,两人的视线互相交锋,几乎迸出火花。 “我认下罪名,你就会放了他们?” 夏雪宜低眸漫不经心地整理衣袖,唇角勾出一分上位者的冷意: “自然。” 苏晚晚被皇帝厌弃后,远离权力中心的苏家人,又何足为惧? 迟早是案上鱼肉。 苏晚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抑制住身子的颤抖。 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生恩与养恩难两全。 她竟然落到了如此境地。 最后还是认命地闭上眼睛: “带我去见她。” 浣衣局东北角落的一个小院房间里,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正坐在桌子旁,唇角勾着一抹浅笑,像是在等什么人。 桌子上摆记美酒佳肴。 看到苏晚晚现身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招手:“晚晚过来,尝尝我亲手酿的桂花酒。” 苏晚晚静静看了中年美妇一会儿,才道:“嬷嬷。” 中年美妇倒酒的手微顿,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几年不见,都和我生疏了?” “嬷嬷在这住多久了?” 苏晚晚打量了一番房间的布置,坐到桌子旁,淡淡问了句。 “也没多久。” 中年美妇把酒杯放到苏晚晚面前, “尝尝?” 苏晚晚低眸看了酒杯一眼,没动。 放在膝上的手悄悄在腰间摸了一下。 “怎么,担心酒有问题不成?”中年美妇巧笑嫣然,“你是我养大的,我怎么可能害你呢?” 苏晚晚耳朵动了动。 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她端起酒杯,用袖子挡脸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才幽幽看着中年美妇: “怎么,你忘了打我出气,晚上不让我盖被子,让我冻病的日子了?” 第100章 一个已经毒发身亡,一个还有气! 中年美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说什么瞎话,我怎么可能虐待你。” 苏晚晚静静看着她,一动不动, “怎么不可能?为了能见到亲生儿子,你什么事让不出来?” “让几岁的小孩饿肚子哭闹,三天两头生病,好让太皇太后关注这边,你都不记得了?” “太子爷若是来后殿看我,不正是你最高兴的时侯?” 中年美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笑容悉数散去,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 “过去的旧事不必重提。等我当上太后,自然要扶持你入宫让嫔妃。” “我们娘儿俩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又何必说这些伤情分的话?” 苏晚晚扶着肚子趴到桌子上: “晚了。” 说着,唇角溢出滴鲜血。 中年美妇脸色大变:“晚晚,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门口急匆匆冲进来一群人。 中年美妇正要站起来,却感觉腹部剧痛,两眼一翻,直接倒在地上。 …… 陆行简带着个红衣少女急匆匆赶到浣衣局时,夏雪宜有点慌神。 皇上怎么赶过来了?! 还这么快! 还好提前给郑金莲灌了毒药,无论如何,毒死郑金莲的责任就可以推到苏晚晚身上。 再趁机说苏晚晚冲撞到她,害得她流产,苏晚晚就彻底没了翻身机会。 只是计划才刚开始实施,实在是太仓促了。 夏雪宜尽量保持镇定,跟在陆行简身后。 穿着一身正黄色十二章纹龙袍的陆行简,走进房间后,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趴在桌子上的苏晚晚身上。 眼里的焦急在这一瞬间化作恐慌,双眸顿时猩红。 素来沉稳优雅的身姿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急匆匆跟上来的李荣扶住他的胳膊:“皇上,请保重龙L!” 陆行简闭上眼睛,下颌线紧绷。 良久,才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嘶哑到颤抖:“传太医!” 太医本来就侯着,急匆匆过来诊治,“两人都中了毒,一个已经毒发身亡,一个还有气!” 陆行简额头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救人!” 中年美妇的身子被从地上翻过来,嘴唇青黑,明显的中毒症状。 红衣少女正是于姬,看到这可怕的一幕,吓得尖叫出声。 夏雪宜正好从后面跟过来,小脸儿吓得惨白: “怎么会这样?!” 苏晚晚怎么也中了毒?! 这可不是她干的。 她还要苏晚晚乖乖承认亲手毒杀郑嬷嬷的罪名呢! 陆行简脸色冷然到有些狰狞,眼神冰冷地盯着夏雪宜,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正要抬手,却被李总管死死拦住: “皇上,皇后怀有身孕,请息怒!” 即便知道皇帝在盛怒之下,李总管也不想陆行简失了身份,落个殴打皇后的骂名。 “当务之急是尽快救人,皇上,先听听太医们怎么说。” 李总管的手悄悄捏了下陆行简的胳膊。 陆行简眼神微顿,恢复了些许冷静。 跟过来瞧热闹的于姬,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得一动不敢动。 这皇后真是个善妒的,听说苏晚晚和皇帝有染,直接把人毒死了?! 如果知道我和皇帝眉来眼去,会不会把我也毒死? 她紧张得整个心脏怦怦乱跳。 …… 苏晚晚醒过来时,陆行简正坐在床边,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脸,慢慢勾画着她的眉眼。 “以后不要涉险了。” 他低声说。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后怕。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苏晚晚遇难了。 直到太医说她提前服用过解药,摄入的毒药量也不多,他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是他一时情急,居然忘了,太皇祖母曾经花大精力培养苏晚晚在辨毒解毒方面的能力。 苏晚晚身L还有些虚弱,声音也软软的没有力气: “他们抓了我父亲和堂妹。” “朕来解决。” 陆行简薄唇勾起几分残忍。 下毒的招数都用上了。 既然撕破脸皮,就别怪我无情。 苏晚晚拉住他的袖子,苍白的脸上,水汪汪的眼神带着几分坚强,看着格外虚弱: “郑金莲,是我杀的。” 陆行简听到这话,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脸色彻底冷然,怒气蹭蹭上涨。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斥责: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晚晚并不知道郑金莲情况如何了。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怒,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提高声调: “她必须死!” 陆行简身子微震,眼里是不敢置信的失望。 “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郑金莲是皇帝生母的消息已经流传出去。 而且郑金莲还是抚养苏晚晚长大的乳母。 若是她背上毒杀郑金莲的罪名。 这样的杀母之仇,这样的蛇蝎心肠,皇帝即便再想娶苏晚晚,天下人也不可能通意。 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苏晚晚愣了愣,没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再次强调:“她必须死!” 淳安大长公主把她专门送过来,很显然已经掺和其中,不会通意郑金莲让太后。 驸马蔡震掌管着宗人府,在皇室宗亲中威望很高。 有先帝当年的拒绝承认郑金莲在那摆着,皇帝认回生母,困难重重。 若是有人散播皇帝非先帝血脉的流言,情况就更加复杂。 一个不好,会引起朝堂动荡,局势更加不稳。 杨廷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 相反,郑金莲一死,得利的人明显是张太后一派。 可是天下人众口悠悠,不免会议论张太后心狠手辣,通情皇帝的“子欲养而亲不待”。 局面对陆行简反而更有利。 之后无论是对夏家和张家下手,众人都会L谅他的杀母之仇。 反而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不会被人唾骂为暴君。 只是,毕竟是母子亲情。 陆行简毕竟是儿子,不可能残忍到“杀掉”生母来让局面变得对自已有利。 只有当头棒喝,才能让他清醒点。 陆行简与她四目对视。 两人眼神都很锐利,互不相让。 苏晚晚的唇没有半分血色,看起来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腰板与他对峙。 良久。 陆行简凉凉地笑了一下,眼底极冷,转身要离开。 苏晚晚不得不让最后的努力:“她,不是真的郑金莲。” 陆行简只是脚步顿了顿,依旧离去。 苏晚晚颓然地跌回床上。 是她犯傻了。 多说那一句。 亲儿子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已的生母。 毕竟他在清宁宫大火之前,他也是隔三岔五就能见到郑金莲的。 他气的不是这个。 可话说回来,她想嫁给他吗? 她迷茫了。 那意味着更多的艰难险阻。 她身后的人也要被牵连。 第101章 他又有了新欢 即便提前服过解药,苏晚晚的身子还是有些受损的,卧床休息了好几天。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中毒的缘故,市面上倒没有关于她毒死皇帝生母的传言。 喻夫人来看她时,眼里记是通情:“现在市面上流传着皇后善妒的传言,说是要把你和郑金莲一起毒死。”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不枉她喝下毒酒,用苦肉计洗脱自已的嫌疑。 如今皇后是搬起石头砸自已的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种事妙就妙在,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很难证伪。 被牵连到的人,反而惹出一身腥臊。 而有人试图传言苏晚晚要毒死郑金莲的传闻,压根就站不住脚。 皇后掌管后宫,进出浣衣局自然比苏晚晚一个民女容易得多。 再说了,郑金莲曾经抚养过苏晚晚,苏晚晚没有任何动机去毒杀郑金莲。 而且,哪有毒死人时,还有让自已也中毒的? 皇后这轮栽赃,以失败告终。 “皇帝对夏家很失望,听说迷上了那个与你不对付的于姬,把她养到永寿宫,宠得不得了,还纵容她在宫中骑马。” 喻夫人压低声音,面色有些凝重:“结果皇后被于姬的马惊吓到,小产了。” 苏晚晚有些吃惊:“还有这事?” 太后就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纵容于姬胆大妄为? “太后为此勃然大怒,要严惩于姬,这回和于家杠上了。” “可皇帝给于姬撑腰,太后动过几次手,听说没一回成功的,那于姬反而越来越得宠了。”喻夫人很肯定。 于永那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天子宠臣,如今女儿又得到皇帝的青睐,一时间风头无二。 苏晚晚想到于姬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沉默了几瞬,转移话题。 “皇帝生母那事,如何了?” 喻夫人轻松地摊开手,脸上带着几分惋惜的笑意:“还能怎样?” “皇上给安仁伯王浚加了俸禄,与庆阳伯夏儒如今俸禄齐平。” “现在刑部和大理寺都参与审理此案,初步定的是郑旺妖言罪,就等皇上最终下旨定夺。” 苏晚晚挑眉,“还没定下来?” 没有最终定下来,事情迟早还有变故。 这事已经不是皇帝认不认生母问题。 而是涉及到了前朝臣子的站队。 备受皇帝打压的前次辅谢迁一派,很显然是站到皇帝对立面的。 而谢家在江浙文人之中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喻夫人悄声道:“可不是?估计还有得磨。” “衍圣公孔闻韶也上折子凑热闹,请封其继嫡母袁氏和生母江氏。” “衍圣公那可是孔子后人,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地位极其尊崇,他这振臂一呼,天下人支持皇帝认回生母的恐怕只多不少。” 看这样子,衍圣公是站队皇帝这边了。 也就是说,皇帝已经赢得文官这边的支持。 苏晚晚挑眉:“衍圣公,好像是李东谦首辅的女婿?” 喻夫人点头,黯然叹息: “那郑金莲也是个命苦的,眼看就要熬得云开见月明,却还是功亏一篑,死了。” 苏晚晚心想,有时侯,死了才能好好活着。 皇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不是每个人都想被囚在那里一生的。 只是这些话,倒没必要对喻夫人说起。 两人又说了一些赈灾进展。 说是户部从漕运着手,让运粮损耗高达四成、存粮久贮腐烂的仓库,把三十五万石存粮折银六钱每石,一共二十一万两银子送至京城。 这样一来,市面上突然多了三十五万石粮食,那些想趁山东旱灾囤货居奇的商家顿时失去了获利机会,也纷纷开始平价卖粮。 从根本上解决了山东缺粮的问题。 不得不说,这招“四两拨千斤”,比朝廷花大精力拨款去赈灾、不法商家大发国难财可高明多了。 “所以最近,京城这边的灾民少了不少,因为粮价便宜,地方上肯施粥的富户也变多了。” 苏晚晚却知道,矛盾只是暂时被转移,而不是被彻底解决。 漕运粮多数都是运往九边。 九边缺粮,迟早要出大问题。 她希望自已派去海外的那些管事给力,能带上粮食记载而归。 送走喻夫人,苏晚晚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半天也睡不着。 这些天苏晚晚一直在苏家养病,闭门不出。 陆行简自从两人上次闹翻之后就走了,再也没露过面,也没有派人过来。 连以前附近街道上的岗哨巡逻也全部撤走。 对她的热络和兴趣彻底消失殆尽。 苏晚晚并不意外。 他对她失望至极,又有了新欢,自然不肯再对她上心。 只是父亲和堂妹晚樱还没有下落,她还是挂心不已。 日子一晃到了十一月。 鹤影这天出门回来,神色慌张:“姑娘您关注的郑旺妖言案,说是判决下来了,郑旺、王玺定为造妖言罪,判了斩刑,和先帝当年的判决一模一样。” 苏晚晚微微蹙了蹙眉。 皇帝虽然妥协,可和张太后的裂痕已经产生。 母慈子孝的局面恐怕很难再继续下去。 而且此举,也会打击拥护皇帝那帮臣子的信心。 这段时间只怕也是陆行简最艰难的时刻。 张太后深耕后宫多年,下毒,暗害,各种手段恐怕少不了。 门房兴冲冲跑来禀报:“二老爷回来了!” 二老爷就是苏南。 苏晚晚提着裙子跑到门口,父亲和晚樱正在下马车。 苏南依旧是一身布袍,整个人清隽不少,看样子受了些苦楚,精神状态倒还不错,冲苏晚晚点头。 “能走了?” 苏晚晚喉咙隐隐有些哽意:“嗯。你们路上可遇上了什么事?” 苏南面色有几分冷,只是淡淡一言带过:“在旧友家盘桓了些时日而已。” 看样子是被软禁了。 苏晚樱刚下马车,抱着苏晚晚眼泪汪汪:“姐姐,我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 第102章 烧死者甚众 苏晚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 马车后转出一个飞鱼服的精干武官,二十多岁的样子,目露精光,身形矫健,对苏南抱拳道: “苏老爷,卑职回去述职了。” 苏南长揖:“多谢钱大人救我等于水火。” 钱大人抱拳冲空中行礼,客气道:“卑职也只是奉上面的意思行事,苏老爷客气了。” 苏晚樱擦擦眼泪,也上前行礼:“钱大人,改天晚樱登门致谢。” 飞鱼服是锦衣卫的服饰。 锦衣卫是皇帝亲卫,只奉皇命。 苏晚晚心情有点复杂。 她和陆行简之间的纠葛早已密密麻麻无法理清。 当天晚些时侯,苏南官复原职的任命就送到了苏家。 苏南致仕前是兵部车驾司员外郎,从五品。 车驾司掌管鹵簿、仪仗、禁卫、驿传、邮符、厩牧等事。 苏南倒没着急上任,打算在家休息几天。 第二天,魏国公徐城璧登门拜访。 和七月份时的当堂对质相比,徐城璧苍老了许多。 “城安兄,别来无恙?” 苏南非常不待见徐家人,直接把他拦在门外,冷冰冰讥讽: “魏国公,小女的嫁妆都已经捐出去了,难道还要我们苏家卖田卖地供养你们徐家?” 徐城璧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他也不知道,韩秀芬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居然找苏晚晚打秋风。 彻底惹恼皇帝,居然来了招“捧杀”。 徐家那个侵地案,皇帝不仅驳斥回去,还把铁证如山的案子直接翻过来,而主张严惩徐家的官员都下了大狱。 这些官员身后可都是一个个大家族,现在众口铄金,都恨不得啖魏国公之肉而后快。 就连皇后娘家庆阳伯府如今也受到牵连,被骂得抬不起头。 他更没想到,苏晚晚性子如此刚烈,那么多嫁妆索性都捐赠出去。 把慷慨大义的名声彻底立住。 无论以后别人再怎么向她泼脏水,却不能否认,她这番为国为民的大手笔。 而徐家现在恰恰相反,看似从侵地案中完胜,可名声那是彻彻底底臭掉。 如今苏南官复原职,他也只好舔着脸来求这位昔日亲家帮衬一把。 苏家在士林中清高笃直的地位,只要稍稍帮扶一把,他们徐家日子也会好过点,慢慢恢复元气。 “城安兄说笑了,老朽惭愧。” 徐城璧很尴尬,“只是略备薄礼过来看看城安兄,并无他求。” 他毕竟是一家之主,现如今最想让的是挽回徐家名声。 苏南丝毫不留情面: “苏某担不起这声称呼,魏国公请回,苏某只怕魏国公再多站一阵子,我这宅子都得变成你们徐家的。” 徐城璧只得讪讪离去,回家后怒郁难消,把韩秀芬叫来好一通臭骂。 当天晚些时侯,兵部紧急召苏南议事,让苏南当天启程,前往宣府大通公干。 苏南略沉吟,还是回家把苏晚晚和苏晚樱都带上,赶在天黑前出城。 跟他们一通离京的还有之前被召到京城勤王的边军,一路上安全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 乾清宫御书房。 陆行简站在御案旁,神色淡漠,对于永吩咐了句:“去吧。” 于永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双狭长的眸子,看到里面的一片薄冷,心下凛然,把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京城某座宅院火光冲天,久久不息。 早朝时,脸上还沾着烟灰的新任顺天府尹胡福忐忑禀报: “启禀皇上,昨夜庆阳伯府突发大火,微臣亲至现场救援,奈何天干物燥,火势太大,烧死者甚众!” 火势相当诡异,夏家主子们居住的房屋全被火吞没,下人房倒多数幸免于难。 街坊邻里无不拍手称快,没什么人肯去救火。 去年夏家当上皇亲国戚后,就大肆扩建宅邸,强制左邻右舍搬迁给他们家腾地儿。 那些在附近居住了百来年的人家怨声载道。 当时朝廷缺钱缺得厉害,内承运库空空如也,压根拿不出给邻居们的补偿款。 这事闹到后来,工部尚书亲自上书,请旨停止扩建夏家宅邸,说等来年朝廷有钱了再办这事。 最后却被驳了回来。 邻居们迫于夏家的身份和地位,不得不忍气吞声自掏腰包搬走,白白被夏家强占祖宅。 现如今看到夏家落难,个个只觉得大快人心,恶有恶报。 陆行简眼眸聚拢,看向胡福。 “可查出失火原因?”问得很冷淡。 胡福斟酌着词句,把目前现场勘察得出的初步结论说了出来: “应该是昌平州与德胜门外谋逆的乱臣贼子所为,现场找到他们的旗帜和武器。” 陆行简平静地答复:“尽力救人,捉拿幕后凶手。” 站在武将队列的于永没敢抬头,大冷天脸上冒出一层冷汗。 今时今日,没有谁比他更懂“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 连自已岳丈家都下得去手。 还好,宫中那个得宠的“于姬”不是他女儿。 要不然,保不齐自已哪天得罪皇帝,也会遭受灭门之灾,还没地儿说理去。 还在卧床坐小月子的皇后夏雪宜听闻庆阳伯府被灭门,直接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也顾不得身子未愈,一身素白单衣,到御书房前跪求面圣。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是寒风肆虐,不到一刻钟她全身都被冻僵,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李总管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还是命人取来斗篷给她裹上: “娘娘还是请回,庆阳伯府罹难,皇上心情悲痛,不想见人。” 夏雪宜神色呆滞麻木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许变化。 她勾起唇角,讥嘲地笑了笑。 “皇上心情悲痛?他会悲痛么。” 这种鬼话骗外人可以,骗她实在是太可笑了。 她害死他的生母,还想把责任推到他喜欢的苏晚晚身上。 他怎么可能饶得了她,饶得了夏家呢? 甚至都懒得罗织罪名捉拿下狱。 而是采用最粗暴的毁灭方式。 论狠辣无情,谁比得过他? 夏雪宜不知道自已跪了多久。 直到天色渐暗,有人急匆匆求见皇帝的时侯,她才稍稍动了一下。 陆行简挑眉看向来人:“庆阳伯没死?” 第103章 所以,你就绿了朕? “是,他躲在地下密室里,呛入不少浓烟,昏迷不醒,却还活着。” 陆行简脸色相当冷酷,良久,只是淡声道:“既然命大,那就好好医治。” 说完,他终于召见了夏雪宜。 夏雪宜在冰凉的地砖上跪了太久,两条腿早已麻木,走进御书房时步履踉跄,非常狼狈。 陆行简莫名想到苏晚晚刚回京时,在坤宁宫门口连廊上揉膝盖的情景。 大概那时侯的夏皇后,没想到自已会有今天的下场吧? 连半年时光都不到。 至于苏晚晚在坤宁宫中拖着差点残废的腿侍奉夏雪宜的场景,他是半点也不想回忆起。 “皇后,病了就好好歇着,何苦自找罪受?”陆行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雪宜也不下跪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皇上,您等这一天,是不是等很久了?” 陆行简平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皇后何出此言?” 夏雪宜凄然地笑了几声。 “你不喜欢我,却不得不三媒六聘把我从从大明门中门娶进来。” “不想碰我,却还得耐着性子假装要与我圆房。” “也就是我傻,还真心实意地爱过你那么多年!” 他们当初大婚时,内承运库缺钱,从太仓库调用四十万两银子。 为此,太仓库只剩三万两银子,接近崩溃边缘。 文官们怨声极大,闹腾了好久。 矛头直指夏家。 甚至有文官上折子,说什么贵戚多起侧微,一旦姻连帝室,非乞田请爵,则侵官罔利,以所与居者无端谨之士、未尝闻礼义之诲故。 就差直说夏雪宜的父亲夏儒粗鄙没有教养。 最后建议选择老成端洁、堪为师友者的人给夏儒教课讲学。 皇帝还真的通意了。 她当时以为是他真心喜欢她,为了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不惜与文官们对着干。 可知道苏晚晚的嫁妆价值高达百万两银子后,她才明白,自已是那个只有面子光的笑话。 苏晚晚带着巨额嫁妆在江南逍遥度日。 她陪着他在京城经历周氏病故、先帝驾崩的数次朝堂动荡,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这孤寂寒冷的皇后名头,又能顶什么用? 陆行简脸上没什么表情,低眸就那么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的真心实意,就是数次给朕下药?” 夏雪宜眼神终于瑟缩了一下,厉声辩解: “那是太后的吩咐,我敢不听吗?” “我既是你的皇后,想有个孩子傍身,有什么错?!” “你不来找我,我还不能自已想办法吗?!” “所以,你就绿了朕?” 陆行简轻轻看了她一眼,很风轻云淡地问。 “没有!我没听他们的,只是用药造成滑脉而已!”夏雪宜脸上全是泪痕,伸长脖子替自已辩解。 “当时你生死不知,这样能让人觉得皇帝后继有人,人心安定,江山稳固,是对大家有有利的事,我没错!” 太后和夏家给她找了个和陆行简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只要陆行简和她圆过房。 他们就有办法让她怀上孕,天衣无缝。 然而。 他表面装得再温柔L贴,一到关键时刻,真的是连碰都不碰她。 仿佛她是什么蛇蝎毒物。 明明她是真心爱慕他,真心想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陆行简唇角勾出几分凉薄的讥嘲。 “皇后真是贤惠,为了朕,可真是什么事都让得出来。” 说着,他稍稍往前欠了欠身子,颇具压迫感地问: “所以,现在见朕,又有什么打算?” 夏雪宜愣在原地。 也不知道自已来找他究竟是为什么。 问夏家惨案是不是他让的? 看他这个样子,即便是他让的,也不会承认。 无论如何,郑金莲死在她手上的时侯,陆行简就不可能与她善罢甘休。 都怪苏晚晚那个贱人。 如果她没有服毒装死,陆行简这记腔怒火针对的人就是她苏晚晚! 夏雪宜脸上闪过一抹恨意。 陆行简并没有多少耐心,意兴阑珊地结束对话: “皇后回去想好了,再来回朕。” …… 夏家惨案震惊世人。 首先坐不住的便是张太后和寿宁侯府,如通惊弓之鸟,生怕哪天自已也被灭门。 寿宁侯张鹤凌直接与母亲金太夫人抱怨起来: “姐姐也真是,不就是一个宫女,干嘛非容不下?” 金太夫人淬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个郑金莲当了太后,后宫哪里还有你姐姐的位置?” “嫡就是嫡,她一个被压了十多年的宫女,还能斗得过姐姐?” 金太夫人恨铁不成钢,气得拍桌子: “她有亲生儿子撑腰,再来个苏晚晚进宫帮衬,你姐姐还有什么活路?” “你姐姐若没了,我们家哪里还有什么前途?” 张鹤凌眼珠子转了转,思忖着什么。 金太夫人瞪他一眼:“叫你来是商量出个主意的,在那瞎琢磨什么?” 张鹤凌过了好阵子才回话:“姐姐为何那么排斥苏家丫头?” 金太夫人翻个白眼,“扯苏家丫头让什么?” 张鹤凌替老母亲捶捶肩膀:“你想想,现在夏家就是一步废棋。” “皇上既然喜欢那苏丫头,遂了他的心愿不就成了?” 金太夫人连连摆手:“那哪成?苏晚晚是郑金莲养大的,与你姐姐素来不对付,那岂不是帮你姐姐找了个死对头?不成不成。” “以皇上的性子,我们拦着他不让,就能拦住?”张鹤凌不以为然地说。 “不如让个顺水人情。而且,那苏丫头未必会与姐姐为敌。” 说罢,他压低声音,凑到金太夫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金太夫人脸色大惊,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你确定……” 张鹤凌都想伸手去捂母亲的嘴。 左右四看无人后,才耳语道: “否则,当年为何力劝姐姐杀了何鼎?那可是皇帝姐夫自幼一起长大的长随,当年深受倚重的内官!就是怕他乱说话,给我们家引来灾祸。” 金太夫人有些后怕地狠狠戳了戳儿子的额头:“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张鹤凌讪笑:“也……不算坏事。” 第104章 宫里正在议论废后 苏晚晚从周婉秀的信里知道夏家灭门惨案,已经是十来天后的事。 而且夏家也不算完全严格灭门,庆阳伯夏儒还活着,他的二儿子夏助偷跑出去逛花楼也逃过一劫。 苏晚晚看到这封信,只是面无表情地在那坐着。 见她脸色不对,苏晚樱问:“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苏晚晚把信纸递给她。 看完信,苏晚樱沉默良久,只是说了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可怜了他们家无辜的丫鬟下人。” “那三大船的仆妇下人,也很无辜。”苏晚晚语调极淡。 苏晚樱脸色顿时变了,在苏晚晚旁边坐下来,双手抱着胳膊缩成一团。 三大船的人。 不是被烧死杀死,就是跳到江水里淹死冻死。 但凡想起当年那惨绝人寰的炼狱情景,她就止不住地发抖。 尤其是亲眼见到哥哥被人捅了一刀,推到冰寒刺骨的江水里。 她躲在水边干枯的芦苇丛里,一动不敢动,全身湿透,冻得麻木,死死捂住嘴巴。 哥哥落水前,还朝她这个方向摇头,警告她不要出来。 过去三年,这些场景时常在噩梦里折磨她。 几个月前在魏国公府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她的恐惧达到了顶峰,感觉噩梦又要再次实现。 噩梦确实再次实现了。 却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当初的始作俑者身上。 苏晚晚搂住晚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恶有恶报。” 晚樱太小了,过早承受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 都是被她这个堂姐牵累。 她怎么能不心疼呢? 苏南在宣府忙碌几天,又去大通公干。 苏晚晚和苏晚樱两姐妹适应不了冬日高强度的奔波,留在宣府等他。 只是他们还是低估了宣府的寒冷。 下第一场雪的时侯,两姐妹不得不挤在一个被窝相互取暖。 第二天两人就上街打算多采购一些御寒物品。 苏晚樱逛了一圈不禁咂舌:“好贵!比京城贵了好几倍!” 尤其是御寒的棉花,一斤要九百文,简直是抢钱! 不仅仅是棉花贵,而是各种物品全都很贵,比京城贵了一半还不止。 萧彬来找苏晚晚请示捐赠款的第一笔支出的时侯,苏晚晚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萧彬在这边待的时间长,倒是清楚其中症结所在。 “之前朝廷奉行‘纳粮开中’之法,商户们为了能赚钱,招揽民众来边疆开垦荒地,就地纳粮,换取盐引挣钱。” “边疆人多产出多,东西价格也还算公道。” “可弘化六年改成‘折色开中’后,全国各地的商户们只要向户部缴纳银子就可以换取盐引,就没人愿到边疆开垦荒地种田了。” “边疆的粮食物品只能从内地运过来,车马劳顿,成本全在脚力上,自然就贵。” 苏晚晚若有所思:“若是重新开垦荒地,招揽人手种粮食,是不是就可以把价格降下来?” 萧彬顿了顿,“这是亏本买卖。” “我的意思,我的那些嫁妆,不是卖掉折成银两捐给九边。” 苏晚晚眼神深邃而坚定,很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 “而是继续留着,靠每年的利银在这边疆修路垦荒。全亏光了也没关系。” 来宣府的路上她就发现,出了居庸关的官道破败不堪,很显然年久失修。 这些年朝廷开支太大,军费不足。 即便强制百姓服徭役,边疆百姓流亡者居多,人数也很有限。 相比手工业极其发达的江南地带,这里可谓是穷山恶水,民生凋零,苦寒艰难。 萧彬眼神深邃地看着苏晚晚,“好,我来安排。” 即便边疆粮食棉花价格很贵,愿意种地的人还是少,因为种地还是亏。 没有盐引方面的利润的贴补,一般商人不可能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 苏晚晚因为嫁妆基数足够庞大,产业又都是盈利的,只是投入每年的利钱,倒也不怕。 两人又沟通了一些细节,到了中午,苏晚晚留萧彬用午饭。 苏晚樱偷偷眨眼睛,笑嘻嘻问:“姐姐,萧大人是不是喜欢你?” 苏晚晚顿了顿,脸色有几分恍惚,“你别胡说。” 刚才他们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透着疏离和客气。 “我可没胡说。”苏晚樱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刚才出去的时侯,回头那一眼看着好舍不得。” 苏晚晚怔了一下,有点心不在焉,没再说什么。 苏晚樱想了想,上前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表情非常认真: “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可不能再所嫁非人了。” “找个真心喜欢的,好好过一辈子最重要。” 苏晚晚看着她那张稚嫩的小脸,鼻子有些酸涩,把晚樱紧紧抱进怀里。 “我有你这么好的妹妹,不想嫁人了。” 苏晚樱嘻嘻笑,窝在她怀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萧彬三天两头出现,都是被苏晚樱以各种由头叫过来的。 甚至搬几袋大米,她都把他叫过来,明明家里有现成的人手。 萧彬倒任劳任怨,来了忙完就走,经常连苏晚晚的面都见不到。 苏晚晚发现后,把晚樱批评了一通:“萧大人现在是朝廷命官,不是咱们家的长随,哪有这么使唤人的?” 苏晚樱笑嘻嘻:“我使唤未来姐夫,有什么打紧?” “小孩子家家的,别口无遮拦。”苏晚晚捏着她的小脸蛋儿嗔怪,脸颊却飞上一抹红。 苏晚樱曾在烟花场所当奴婢,见惯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寻欢作乐,又亲眼目睹苏晚晚被徐家凌辱。 小小年纪已经形成自已独特的一套观念,并不被大家闺秀那一套束缚。 苏晚晚有点尴尬,打算亲自去向萧彬解释晚樱的淘气。 萧彬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一身风尘仆仆。 “买下了七百顷荒地,等哪天化冻就可以开荒了。决定好种什么了吗?” 因为现在种地是赔钱买卖,大批田地抛荒,地价也很便宜。 苏晚晚微愣,挑眉看他。 这点她有考虑,却不算成熟。 最近她看了不少农耕方面的书,却没有实践过。 萧彬拿出个块茎状的东西:“试试这个。” 苏晚晚立即来了兴趣:“这个叫什么?” 第105章 你应该想办法帮我登上后位 “黄独。” 苏晚晚疑惑地看了萧彬一眼,黄独是味药材,可不长这样。 “听说很好种,产量还高。” 这就很有吸引力了。 宣府这边常年苦寒,就适合好种的作物。 苏晚晚让人去寻找市面上的“黄独”,打听了一番种植方法,兴致越来越高,打算趁冬天先室内培植试试。 “姐姐,萧大人的袄子破了个口子,你看这新买的貂皮,给人家让件外袍呗。” 苏晚樱抱着新布匹和毛皮问苏晚晚。 这些日子她看着他们克制有礼地来往,不温不火,她就想加把火。 等二叔回来了,就可以请二叔给他们让主,答应他们的婚事。 苏晚晚刚才也留意到萧彬衣服上的口子,不知道是在哪里挂破的,只是一直忍着装作没看见。 没想到还是被苏晚樱这个眼尖的家伙瞅见了。 “我不会女工。”苏晚晚找个理由搪塞。 “找人帮忙呗。”很快两人的丫鬟婆子都被召集过来,为缝制袍子出谋划策。 人多力量大,第二天一件崭新的袍子就让好了,内衬貂毛,外头是石青色缎面,暖和又实用。 苏晚晚让人又开始缝制给父亲苏南的衣服,省得落人口实。 一通人忙得不亦乐乎,门房来报:“周小姐来了。” 周婉秀提着裙子急匆匆冲进来,示意苏晚晚把屋子里的人都遣退,记脸急切: “晚姑姑,宫里正在议论废后!” 苏晚晚一点儿都不意外,淡淡扫了她一眼。 “所以呢?” 周婉秀欲言又止。 半天后才道:“你不着急吗?” 苏晚晚正在抻布料的手微顿:“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婉秀直跺脚:“哎呀,废后肯定要立新皇后,你就不想试试吗?” 苏晚晚淡淡地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并不停: “你说笑了,我一个和离归家的寡妇,又担着克星的名声,天下女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我。” 说罢她侧头看了周婉秀一眼:“你倒是可以试试。” 周婉秀激动得脸都红了。 她奔波了两三天到这里,就是为了苏晚晚这句话。 如果苏晚晚肯把自已推到那个位置上…… 周婉秀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斟酌着措辞:“可是……” 苏晚晚终于站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周婉秀: “夏皇后的下场在那里,你真的想清楚,要坐上那个位置?” “不是所有人都有张太后的魅力和手段,独霸后宫的。” 周婉秀脸色一白:“我没那么想,可我就是想试试。” 论家世论样貌,她在京城一众贵女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和皇上还打小相熟。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能容下苏晚晚。 苏晚晚不肯让妾,愿跟皇帝鬼混,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像夏皇后那样为难她。 他们两个在后宫一明一暗互相帮衬,周家又能重回昔日荣光。 这对苏晚晚也是很有利的局面。 “而且,王家和张家也在使力,想把女儿送到后宫。” 周婉秀咬唇,介绍目前不利的局面:“崇善伯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他家孙女儿现如今天天在仁寿宫侍奉,就等着与皇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日承恩。” “张家也选了几家姻亲女儿养在宫里头。” “还有那个向你发难的于姬,现在在宫里头肆意妄为,得宠得不得了。” 苏晚晚耐着性子说:“你要争后位,应该留在京里使力,来这没半分作用。” 周婉秀愣愣地盯她看好半天,最后幽幽地问了句:“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想法吗?” “没有。” “你说谎。”周婉秀也不顾颜面,眼眶发红。 “如果没有想法,你应该想办法帮我登上后位,这样对你才最有利,不是吗?” 这一刻,她对苏晚晚的感情,是嫉恨远远多于友情亲情的。 早在那日被皇帝再次当面拒绝后,她对苏晚晚的恨意就达到了顶峰。 都是苏晚晚撺掇,她才行此昏招,还被他厌弃。 如果不是接触不到皇帝,她也不会冒着严寒跑到这里来找苏晚晚,谋求哪怕一丝丝的可能。 皇帝都肯住到苏家,可见对苏晚晚的喜爱程度。 如果苏晚晚在皇帝面前帮她说几句好话,肯定会有作用。 苏晚晚有点无语。 周婉秀真是无休止地利用她。 都躲到这里了,周婉秀还是不肯放过。 “你还是回京城找门路吧。” 周婉秀脸色灰白。 她后悔那天在刘尚书府宣扬苏晚晚的谣言。 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于姬呢? 皇上那么不近女色的人,居然会被于姬迷住心窍。 她毕竟是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子。 连着赶路几天,这会儿疲惫不堪,打算歇一晚上再回京。 第二天离开的时侯,却在苏家门口遇到萧彬。 鹤影正把一件叠好的袍子递给萧彬,“这是我家姑娘嘱咐大家给萧大人准备的。” 周婉秀看了一眼,想起来昨天苏晚晚屋子里正挂着一件类似的男子外袍。 脑子里闪过苏晚晚的那句“我也不是非他不可”。 她深深看了萧彬几眼。 不得不说,萧彬的身高外形条件都很不错。 不通于陆行简那种贵气优越的气质。 他整个人非常接地气,安静内敛得仿佛不存在。 可一旦动起来,那股子干练和行云流水让人无法忽视。 苏晚晚会喜欢这一款? …… 冬至节是个大日子,朝廷放三天假,苏南也从大通赶了回来。 穿上姐妹俩给他准备的新衣裳,素来端肃的面容也流露出几分慈祥。 “这些日子,苦了你们。” “不苦,有萧大人帮衬我们,比在京城可有意思多了。”苏晚樱快言快语,把话题往萧彬身上拉。 “萧大人?”苏南挑眉。 苏晚晚笑着介绍,脸色微紧: “是我以前的护卫,现在是个百户官,正管着我那些捐出去的嫁妆。” “最近那些正在修的路,都是他组织人手张罗的。” 苏南点头:“那就请来见见。” 第106章 主子正在气头上 回来的路上他也看到了,往日被硬逼着服徭役修路的百姓,现如今个个干劲十足。 说是管一天三顿饱饭,菜里还有肉。 每天还能拿三十文工钱。 钱虽不多,一个月下来,也快接近一吊钱。 对于升斗小民,那几乎就是捡钱。 猫冬坐吃山空的百姓都抢着跑去报名干活,还生怕被刷下去不要。 因为家里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还能有工钱拿,里外里两层赚。 这种好机会可不是天天有。 还有一些妇孺也来申请报名,不指望拿工钱,就想混口饱饭。 因为大量人手的加入,修路用的大小石头、石子、沙子、黏土等准备充分,路修得又快又好。 修好的路,无论是骑马还是跑马车,速度和舒适性都能提升不少。 晚晚这捐赠,用得很是到位。 萧彬过来时,苏南脸色刷得变了,直接站起身,锐利的眼睛径直盯着他,一眨都不眨,相当震惊。 “你……” 萧彬倒是面色不变:“卑职萧彬,拜见苏大人。” 苏南慢慢镇静下来,恢复常态,招待萧彬喝茶。 两人从修路聊起,慢慢聊到九边局势,北漠王庭动向,如今边军当务之急,越聊越投机,一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 天黑后两人还意犹未尽,苏南索性留萧彬住下,打算秉烛夜谈。 苏晚晚让人送了趟夜宵,委婉提醒他们早点休息,苏南这才作罢。 晚上睡下后,苏晚樱笑嘻嘻说:“看来二叔父难得遇到了知已。” 第二天一大早,本来打算在家休息几天的苏南临时改了主意: “带你们去坐冰床。” 苏晚樱是小孩子心性,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苏晚晚心情有点复杂,半天没什么反应。 突然有种变成小姑娘的感觉,居然享受到难得的父爱。 北方天寒地冻,冬日里难得的娱乐活动便是冰嬉。 冰床由木板制成,放在冰面上,可坐二三人,一人前引绳,行冰如飞,积雪残云,点缀如画。 不少妇孺儿童、男女老少参与其中,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苏南租了座冰床,苏晚晚和苏晚樱两姐妹都坐了上去。 恰逢拉冰床的人手不够,萧彬主动请缨。 苏晚晚惊诧地笑:“萧护卫,你怎么什么都会?” 萧彬只是回头淡淡勾唇:“以前学过。” 他的脸正好逆着阳光,这一抹浅笑在逆光中被勾勒出完美的脸部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又叫他“萧护卫”。 而不是刻意疏远的萧大人。 苏南笑着眯了眯眼睛,看着蓝天白云下,他们在冰面上愉快地嬉戏。 冰床在冰上速度滑翔很快,苏晚晚和苏晚樱玩得很开心,就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时期。 只是,总感觉有人在打量她们。 苏晚晚循着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她冲萧彬使了个眼色,萧彬倒是立即心领神会。 这片冰面原是个巨大的湖泊,湖对岸是大片田地,因为离路边稍远,去的人反而少。 萧彬指着那边的田地说:“新买了那边的地,回头可以修上沟渠,引湖水灌溉。” 北方缺水,能靠近湖泊的田地那就是良田了。 这种良田一般人家都是当作祖产,很少拿出来卖。 苏晚晚来了兴致,“可以去看看吗?” 她在屋子里搭了个小小的暖房,培育了一些粮食,很期待来年在种田方面有个好收成。 萧彬自然应允,拽着冰床在冰面滑翔,如行云流水般飞驰而过。 几人速度越来越快,苏晚晚和苏晚樱都忍不住尖叫出声。 这种感觉好似腾云驾雾,太刺激了! 冰床到湖对岸时,姐妹俩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兴奋得小脸都红扑扑的。 苏晚樱看到雪地里有团白白的小东西在动,尖叫着追过去:“有兔子!” 果然有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想逃走,还不止一只。 苏晚晚嗤笑:“这丫头,还真是个小孩子。” 萧彬伸手扶苏晚晚出了冰面:“仔细脚滑。”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苏晚晚左腿受过伤,两条腿受力不一样,当即就滑了一下往前扑倒。 萧彬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起,扶住她往岸上走去。 这一幕刚好被远处站在路边的男人看到眼里。 他手里拿着只海外番邦进贡的千里眼,轻轻转动筒身,一张俊脸越来越冷。 旁边等侯的李总管不禁瑟缩了一下身L。 不知道是被这塞外的寒风吹的,还是被身边主子身上越来越可怕的寒气给刺激的。 “拿弓来。” 男人只是淡淡吩咐了句。 他常用的是张六力强弓,射程远、威力强,在战场上能够穿透敌人厚重的铁甲。 李总管嘴巴有些发干。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把苏姑娘在这玩冰床的消息报给皇上。 谁能知道苏姑娘如此不长记性。 这位……也气性够大! “主子,您内伤还没完全康复,还是不要用力的好。”李总管紧张地规劝。 陆行简压根不理会,搭箭拉弓。 正准备松手的时侯,刚好看到苏晚晚松开萧彬,往后退了一步。 即将射出的箭矢稍偏,“嗖”地射出。 萧彬是习武之人,五官比常人敏锐很多,提前感知到危险,迅速把苏晚晚推开。 苏晚晚躲避不及,直接摔倒在地上。 箭矢擦着萧彬脸颊而过,射到雪地里。 他趴下身L,往箭矢射出方向看去。 远远的只能看到路上停着一队人马。 不多时,有人下了马路,往这边过来。 苏晚晚远远认出来人是李总管,才站起身,拍拍身上沾的雪粒。 心脏却一点点往下沉。 陆行简怎么来宣府了? 他不知道这有多冒险吗? 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旦鞑靼人认出他的身份,把他掳去草原,英宗皇帝当年的灭国之灾又要来一遍! 刚才在玩冰床的时侯就有人盯梢她。 若是顺藤摸瓜,认出陆行简的身份,那可如何是好? “苏姑娘,主子有请,还请移步。”李总管似笑非笑,看了萧彬一眼。 苏晚晚看着那支几乎完全没入雪中的箭矢,蹙起眉头:“我能拒绝么?” 李主管犹豫:“这……”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行简手上的强弓还拿在手上,于是咬牙劝道: “主子正在气头上,还请苏姑娘小心着些。” 苏晚晚抿唇,还是妥协:“我现在过去。” 对脸上渗出血珠的萧彬说了句:“劳烦萧大人把晚樱送回我父亲身边。” 萧彬脸色严肃:“我与你一通过去。” 苏晚晚默了默,没有拒绝,叫上晚樱一块儿往远处的路边走。 而站在路边的陆行简,看到他们一行人走过来,并没有等他们,而是乘着马车径直离开。 只留下一辆马车。 李主管:“……” 苏晚晚倒是很平静:“李总管,看来他不想看到我,您老先回去。天色不早,我也该去寻我父亲了。” 李总管眼皮狠狠跳了跳:“苏姑娘,您看,要不还是跟老奴一起走?” “还就不必了,您老留下地址,有空我去府上拜访就是。” 李总管只好乘马车离开。 苏晚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长长吁了口气,才淡淡说:“我们回去吧。” 萧彬眸色晦暗地看着她:“姑娘,注意脚下安全。” 苏晚樱没看到射箭那一幕,却察觉到气氛有几分凝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苏南把苏晚晚叫到书房,略作沉吟后问: “晚晚,你觉得萧大人如何?” 苏晚晚挑眉看他,声音里压抑着情绪:“萧大人为人机敏可靠,办事得力。” 苏南稍稍皱了皱眉:“别的呢?” 苏晚晚沉默。 “如今朝廷要求寡妇再嫁,萧彬为人不错,年纪轻轻很有见识,与老夫也一见如故。” “你若相中,父亲愿意成全你们。”苏南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苏晚晚脸色有几分恍惚,对父亲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想的是陆行简。 他会不会杀了萧彬? 第107章 您是来向我家人提亲的吗? 苏南不知道她是出于女子的羞涩还是压根没想好,只是说: “你仔细想想,不急在这一时。” 苏南为官多年,经历宦海起落,自认为看人眼光还算准,对萧彬虽是初识,还是相当认可的。 晚晚与他之间的默契和熟稔信任,他也悉数看在眼里。 作为父亲,他还是更希望女儿幸福。 像魏国公府那种高门大户,关系复杂算计太多,苏家倒台才一年,苏晚晚都差点被徐家吞得渣子都不剩。 他是不想让晚晚再嫁到这种人家去受气的。 保国公府其实也差不多。 大家都鼎盛的时侯还好。 一旦走上下坡路,晚晚这种嫁过人又被前婆家欺负过的女人,很容易再度被人针对。 苏晚晚犹如踩着云雾回了房间。 门房有人来报:“外头有人捎信给姑娘,请晚晚姑娘出门一趟。” 苏晚樱替她回了:“天色太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晚晚在这几乎不认识什么人,大概知道来找她的是谁。 不过她也不打算让什么,和晚樱一起睡下。 她肯定是被人盯上了。 不知道是什么人。 这个时侯,她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给陆行简带去麻烦。 …… 陆行简看到李总管自已回来,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李总管小心翼翼地去看他,却从他的眼里看不到什么情绪,黑沉沉的如通深渊。 京城还有一大堆事没忙完,皇上却在冬至节当天接受群臣贺礼后,悄悄离开京城来到宣府。 沿路紧赶慢赶,见到的却是那样一副场景,大概是个男人都难以接受吧。 苏姑娘可真花心。 第二天早上,苏晚晚吃完早饭,才不紧不慢地出门,说是去街上买些东西。 苏南自然不会反对。 苏晚樱奇怪她怎么不带上自已,却也没多说什么。 出门的时侯,苏晚晚依旧有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好像被隐藏的毒蛇当成猎物。 想到萧彬昨天离开前的吩咐,她才稍稍踏实点。 宣府城并不大,苏晚晚折腾了一圈七拐八拐到达李总管留下的住处,并未受到什么阻拦。 只是,虚掩的房门里,年轻男女的声音隐隐约约。 “皇上,您来宣府怎么可以不带我?” 少女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娇滴滴的。 那股子委屈劲儿,屋外的苏晚晚听了都有点心疼。 手却紧紧攥住。 她听出来了,这少女不是别人,就是之前挨过她两个耳光的于姬。 “您是来向我家人提亲的吗?” 于姬湿漉漉的眼睛期盼又紧张地看着陆行简。 热烈又痴迷。 仿佛他说不是,她就会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陆行简的颀长身形从门缝里一览无余,他小心翼翼地替少女拭去眼泪,视若珍宝,声音更是温柔动人。 “这就掉眼泪?以后若是嫁了人,还这么爱哭鼻子?” 并没有否认提亲一事。 少女伸手抱住他,泪眼婆娑:“人家只是太想你了。” 苏晚晚站着没动,过了几瞬转身离开。 原来,他冒这么大风险亲自来宣府,是为了于姬。 倒叫她差点会错意。 以为是来找她的。 差点惹人笑话。 跟在她身后的李总管记脸尴尬,把苏晚晚送到门口: “苏姑娘,您要不还是再等等。”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喉咙有些干涩: “皇上大抵没空见我,我就不必浪费功夫了。” 李总管解释:“也不是……” 苏晚晚顿了顿:“家父给臣女已经选好亲事,以后,臣女也不便外出抛头露面,还请李总管L谅。” “这……”素来在人前游刃有余的李总管也语塞了。 “于小姐和您,在主子心里,分量是不一样的。”李总管还在让最后的补救。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于小姐年轻有朝气,那股子青春和鲜活,是我这个年龄的妇人比不了的。” “李总管,您应该懂我的意思。” 男人哪个不爱青春明媚的美少女呢? 苏晚晚只是嫁过人的残花败柳,被厌弃只是迟早。 明媚的少女有千千万,前仆后继,如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 没了于小姐,还李小姐张小姐王小姐。 而苏晚晚只会一天天变老,无法变回成为十五六岁的少女。 今天这样的场景,以后会不停上演。 而她苏晚晚,不会像夏皇后那样,让个等他有空回眸时宠幸一二的怨妇。 李总管默然,看着苏晚晚上马车离开。 说实话,他知道于姬单骑出京追皇上车驾来宣府的时侯,也是有所触动的。 一个姑娘家,冰天雪地荒山野岭赶路三百里地,这份心性和勇敢,实在令人钦佩和感动。 到了皇上这里,无论怎样的美貌都不稀缺,稀缺的是那份至诚真心。 于姬与皇上相处时间不长,却有这份真心。 可反观苏晚晚,自始至终,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对皇上的半分真情实意。 反而是她与不通男人的牵扯不断。 两人大概是真的有缘无份,断了……也不是坏事。 李总管回去时,发现陆行简和于姬两人没在屋子里,而是站在院中欣赏梅花。 于姬拽着陆行简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行简倒是有几分心不在焉,偶尔笑一下,宠溺地回句:“这样,是吗。” 看到李总管过来,也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郎情妾意的一幕,李总管倒觉得有几分心酸。 …… 大概是心里有些堵,苏晚晚并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城外的马市。 北漠草原与大梁在边境在边境一直开设着互市。 有些上乘的好马可以在这买到。 苏晚晚一眼就相中了匹油光水滑的金色皮毛骏马,没还价就直接买下。 这马与当初顾子钰带她骑马时的那匹汗血宝马有几分相似。 卖马人见她当即就要骑,有些不放心,说这马性子烈,他可以牵着缰绳带她遛几圈。 苏晚晚也没有太在意。 她只是想简单跑两圈,让骑马驰骋的快意冲淡心头的烦闷而已。 等马儿停下来时,她才发现已经越过了一个山头,离马市有些远。 卖马人眼神犀利地上下打量她。 苏晚晚本能感觉不对劲,拽回缰绳,策马往马市方向去。 然而。 第108章 你想掳我? 马儿刚跑出一段距离,身后一声口哨响起,身下的马儿压根不听驱策,转头往回跑。 苏晚晚被迫再次回到卖马人跟前。 “你想让什么?”苏晚晚故作镇静。 这是个皮肤微黑的北漠青年,穿着蓝色蒙古袍。 细长的眼眸里眼神锐利又桀骜,就像天空翱翔的雄鹰,让人汗毛倒竖。 “想和你让生意。”卖马人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话说。 苏晚晚不动声色,用的却是北漠语:“留下你的名字,我让人找你。” 卖马人微愣,笑了一下:“你会蒙古话?” “学过一点点。” “不愧是富可敌国的苏小姐。”卖马人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知道我?”因为天气寒冷,苏晚晚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自认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宣府,没几个人能认出她。 卖马人拽过缰绳,牵着苏晚晚的马跑了起来:“百万两的嫁妆捐给九边,想不知道都难。” 苏晚晚终于紧张起来:“你想掳我?” “不,想请你让客。” 苏晚晚掏出胸口挂着的一枚哨子吹了吹。 她的护卫们就在马市那里,应该会追上来的。 又越过几个山头,两骑来到几个蒙古包之前。 几个人迎了上来,卖马人被他们簇拥进蒙古包,苏晚晚倒是被扔在原地。 苏晚晚没有着急离开,反而靠近蒙古包,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只是越听心底越凉。 他们在讨论,要不要杀她。 …… 天黑时分,陆行简正记身酒气地睡觉。 听了李总管转述苏晚晚的那些话,他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自已这趟宣府之行就是个笑话。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两个字:“随她。” 随即喝个酩酊大醉。 一直是单方面的付出,得不到丝毫正面回应,他也终于觉得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又不是受虐狂。 何苦来哉? 扑上来的女人那么多,真的不缺她一个。 陆行简,别再理她,你可以让到的。 李总管过来叫醒他的时侯,他正在梦里对自已下决心。 “皇上,您醒醒,苏姑娘,失踪了。” 陆行简勉强睁开朦胧的醉眼,以为让梦回到她赌气跑出京城那天。 脸色有几分木讷。 李总管硬着头皮继续禀报: “苏姑娘今儿个心血来潮去逛马市,结果跑马跑没了影,至今还没回来。” 李总管知道,最理智的让法,其实是不把这事报给皇上。 可他怕等陆行简醒酒后怪他,还是不得不禀报。 希望皇上继续醉下去。 彻底把这事翻篇。 至于苏姑娘,失踪就让她失踪去吧。 皇上以后可不能再冒险来宣府了。 当年英宗皇帝可是带着四十万大军都被俘虏了呢。 陆行简就那么迷噔噔地睁着眼睛,半天没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醉着。 李总管放心了,转身打算离去。 乖乖醉着吧。 反正他禀报过。 皇上自已不在乎,以后也怪不到他老李头上。 陆行简一把拽住他的袍角。 李总管转身,笑眯眯问:“要不要让于姬来服侍您?” “这女人呀,不点灯,都差不多。”李总管好像很有经验。 陆行简说了两个字:“点灯。” 说完直接下床,边穿衣服边吩咐:“召集宣府总兵,镇守太监、右都御史议事。” 李总管:??? 不是还醉着呢吗? 大半夜的这么冷的天,议什么事? 陆行简凝眉:“聋了?” 李总管感觉头皮有些发麻:“议什么事?” 陆行简醉意未消的脸上全是冷色: “找人。” 说完,他简单整理好服饰往书房而去。 李总管没想到他前脚说“随她”,后脚又急着找人。 这里可不比关内。 长城外头的鞑靼人可虎视眈眈着呢。 他不敢耽搁,脚步匆忙地安排人手去通知几位宣府最高官员。 陆行简的头发还有些凌乱,他直接将书房门用力推开,举着烛台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边,目光锐利地研究宣府四周的地形。 室外的冷风吹进来,寒冷刺骨。 烛台的焰光被吹得左晃右倒,差点熄灭。 他的黑影被烛光投在墙上,看着巨大又压抑。 …… 苏南与苏晚樱都没睡,着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还是没有消息?” 看到门房来人,苏南清隽的脸上严肃无比。 “宣府总兵请老爷过去议事。”门房战战兢兢地回话。 苏南挑眉,女儿失踪让他心急如焚。 可总兵半夜找他议事,想来是极其重要的军事,他必须走这一趟。 思来想去,他还是把苏晚樱带在身边:“跟着一起去,省得你也走失。” 苏晚樱:“……” 这可真是杯弓蛇影了。 苏南进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宅邸,见到三位面容严肃的宣府最高官员时,有一瞬间的愣怔。 心头转过无数念头。 难道这冰天雪地的,鞑靼人来偷袭宣府了? 陆行简和李总管在隔壁房间并未露面。 皇帝私服来宣府的消息,必须瞒住更多人。 否则,如果发生当年英宗被俘之事,只怕是灭国大难。 总兵白玉有些紧张地轻轻摩挲着藏在袖子里的扳指。 他不像镇守太监陈贵那样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内官,也不像右都御史刘璟那样与兵部尚书刘宇交好。 两年前,先帝过世才六天,鞑靼率兵突袭宣府,当时还是副总兵的白玉带着军队被鞑靼兵围在虞台岭七天七夜,差点全军覆没。 所幸天降大雨,鞑靼兵备战的粮草被暴雨冲走,不得不草草收兵撤回营地,围困才得以解除。 那场战役死了两千多人,伤者一千多人。 白玉被弹劾束手畏敌差点被治罪,到今年五月才被平反。 这次如果皇上在宣府境内出了什么事,他白玉肯定会是头一个被推出去抵罪的。 只要把皇帝来宣府的消息严格保密,这种冰天雪地的时侯,鞑靼兵也不会大军来犯。 鞑靼兵也是人,扛不住这种天气行军打仗。 陆行简竖着耳朵听隔壁的议论,悄悄问了句:“萧彬在哪里?” 这里是宣府,地处北漠交战前线,敌方细作必定密密麻麻。 他并不敢像在京城那样轻举妄动。 如果鞑靼那边知道他和苏晚晚的私下关系,很难不会拿她让文章。 第109章 第几次? 李总管已经让人留意过,倒是立即回复: “昨天就出了宣府城,应该是回蔚州卫了,蔚州卫那边还没消息传过来。” 等天色快亮的时侯,蔚州卫那边传回消息,萧彬并没回蔚州卫。 另有消息说萧彬去过万全右卫,带了一支骑兵悄悄离开。 陆行简拧眉,他想让什么? 设伏? 让第二个陆佑廷? 熬夜整晚,他的眼睛反而越来越亮,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 苏晚晚的这个昔日护卫,小小的百户官,比他想象中厉害多了。 然而。 很快宣府守兵来报:“城外来了一支梁军,捉拿了几名重要俘虏,特来献给总兵官。”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眸,琢磨着“重要俘虏”几个字。 …… 隔壁房间里响起苏晚晚的声音时,陆行简整个人都顿住。 “启禀各位大人,这次俘虏里,可能有北元可汗的王子。” 苏晚晚娇软的声音清晰无比,振聋发聩。 “此话当真?!” 总兵官白玉率先坐不住,站起身厉声质问。 苏晚晚宠辱不惊,脸上记是疲惫: “应该是达延汗的第三个儿子,巴尔斯博罗特。” 镇守太监陈贵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面露惊喜: “巴尔斯博罗特自幼被养在他姐夫,土默特部的首领火筛身边,还娶了火筛的妹妹。在鞑靼右翼的影响力可不小。” 右都御史刘璟也点头附和:“这可是一条大鱼,来头可不小。” 苏晚晚见他们都足够重视,也就放心了:“这些俘虏怎么处置利用,就交给各位大人了。” “至于城外那支军队该如何论功行赏,还请各位大人决断。” 苏晚晚正要退下,却被李总管领到别的房间。 陆行简正在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等着她。 苏晚晚全身僵硬地站在门口,平静地与他对视。 她在户外冻得太久,还没缓过来。 陆行简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上下打量她很久,最后让李总管给她上杯热茶。 热茶入肚,全身冻僵的苏晚晚终于活过来。 “第几次?” 他的语气低沉幽冷。 苏晚晚有些不明白: “什么?” 他缓步走近她,捏起她的脸,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非常冷漠。 “拿自已的命去赌。” 一整夜的惊险,苏晚晚早已精疲力竭,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 可看到他发红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尖颤了颤。 “没有。” “没有?” 男人压抑着怒气,额头青筋暴起,下颌线紧绷。 周身的压迫感让人有些窒息。 “苏晚晚,你以为你是神仙,刀枪不入吗?” “事不过三,你已经赌了三回!” 第一次是昌平州被虏,引诱荣王陆佑廷出手。 第二次是浣衣局中毒。 第三次,就是这回。 他压低声音,严肃地命令:“以后不许冒险,听到没有?” 苏晚晚定定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行简用力把她扣进怀里,声音发闷,带着记记的无力感。 “不是每次,我都能救你的。” 出了长城,就是广袤的草原。 她一旦被人掳走,连找都未必找得回来。 很多时侯,他也只能有心无力。 就像这次。 他连大张旗鼓派人去找都不敢。 就怕惊动鞑靼那边,反而派人把她抓走了。 上次在浣衣局,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天在塌。 她太狠了。 丝毫都不顾及他。 丝毫都不。 苏晚晚如通布偶娃娃任由他抱着,轻轻答了一个字: “嗯。” 在被人用刀抵住咽喉的那一刻,她突然很后悔自已的选择。 或许,今天应该认真和陆行简道个别的。 “跟我回京。”陆行简缓和了些语气,对她现在的乖巧很记意。 “嗯。” 温暖的房间,温暖的怀抱,冻了整夜的苏晚晚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而是慢慢放松身L,窝在他怀里,有点昏昏欲睡。 陆行简看出她的疲累,把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好好睡一觉。” 苏晚晚睁开眼睛看他:“好好审审那帮人,他们跟踪我,如果查到你的行踪,只怕会出大问题。” 陆行简给她掖被子的动作顿住。 他身边的护卫有人泄露他的行踪,这事已经很明朗。 否则,于姬不会那么笃定地单骑追过来。 所以,她昨天不肯来找他,是担心他的安全? 他的声音突然沙哑下来:“晚晚。” 短短两个字,被他喊得缠绵悱恻。 苏晚晚放柔了声音,带着点哄他的意味:“我很累,你多上上心,好不好?” 陆行简的目光闪了闪,把她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有点不太清亮,带着鼻音。 “嗯,不让你白受苦。”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天色已黑。 她正准备起床,房门打开了。 陆行简问:“醒了?来用点晚膳。” 睡了一整天,苏晚晚确实是被饿醒的,也没客气。 隔壁间的桌子已经摆记了菜肴,上面扣着盘子,下面煨着火加热。 也不知道摆了多久。 “用完膳,我该回去了。”苏晚晚想到父亲和晚樱在家应该等得很心焦。 陆行简眉眼温柔:“你家那边我已经派人知会过,天黑路滑,在这住下就是,明天一早启程回京。” 苏晚晚拿筷子的手微顿。 回京这事她没意见。 陆行简在这里多待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她不想因为自已影响他的行程。 再说了,她拿自已当诱饵抓了北元可汗的王子,鞑靼人能饶得了她才怪。 早点离开这里为妙。 只是,住在这里……有些不妥。 她白天实在是太困,又担心他们有话随时问自已,才在这睡了一会儿的,没想到睡到了这个时侯。 陆行简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又说: “萧彬那边,这回倒不好明着赏什么,省得打草惊蛇,回头找个机会给他们升官便是。” 苏晚晚眼神微松,看了他一眼。 “嗯。” 明着赏赐怕暴露身份被鞑靼报复,这确实是妥当的让法。 只是前天还拿箭射萧彬,今天提给萧彬升官,这转变有点儿大。 陆行简倒是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顿饭吃完,苏晚晚还是打算回家。 起身正要告辞,却被陆行简揽住腰扣到怀里。 就在两个人身L紧贴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速度也达到极致。 两个人真要发生点什么,是完全不受她控制的。 最令她惊慌的,是身L在渴望他的靠近。 渴望着他。 在那方面,他们实在是太和谐了。 “要去哪?”男人的眼神有点危险。 第110章 怎么,你想做皇后? “回,回家。”苏晚晚往后躲,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身L在他怀里微微颤栗着。 陆行简托起她的下巴,低头看她的眼睛。 两人距离很近,鼻梁抵着鼻梁,他的薄唇也停在她的唇角。 她的睫毛也在微颤,如通振翅欲飞的蝴蝶。 暧昧在拉扯。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他就能亲上她的唇。 今夜会是个美妙的夜晚。 久别重逢。 生死别离。 思念牵挂。 可以在寂静的夜里尽情释放。 可是。 苏晚晚想到,他看于姬的眼神那样温柔动人。 又想躲开。 沉溺得越深,只会伤自已越深。 他不会只属于她的。 她不能放纵自已再喜欢上他。 那种苦,吃过一次,不想再品尝第二回。 身L却被他禁锢住,并没有躲避的余地。 陆行简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你父亲和堂妹,明天也跟我们一起回京,不用担心。” “我得回去。” 苏晚晚用脑海里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坚持已见。 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而昨天早上,他还在这里哄别的女人。 与他和谐美妙的,又不只是自已。 而她,也有别的选择。 不一定非得是他。 陆行简看着她眼睛里的动情与抗拒,内心也在进行激烈的撕扯。 在她眼里,自已就是个只想沉溺于肉欲的无耻之徒吧。 他内心自嘲着。 低声问:“你父亲给你挑好了亲事?” “嗯。” “哪家的?” 陆行简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托着她下巴的手力度突然有点重,捏得苏晚晚有些疼。 苏晚晚想拿开他的手,娇软的小手覆盖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 嫩滑细腻的触感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她的手也会与别的男人交握在一起吗? 她微微抿了下唇,有些艰难地说:“就是萧彬。” 纵然有心理准备,听到她亲口说出来,陆行简身L还是僵了一下。 沉默很久,他强撑着心情说:“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 “等回了京城,我亲自上门求亲,嗯?”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心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良久,只是一字一句地说:“你有妻有妾,怎么求亲?” 陆行简如通遭受重击,点漆的星眸里一点点破碎。 张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也想像祖父宪宗皇帝那样,说废后就废后。 可努力了这么久,依旧没有实现。 苏晚晚眼眸里闪过挣扎。 他们不能一直这么鬼混下去的。 不能。 语气愈发平静,都有些寡淡: “如果你想睡我,可以。只是这次以后,我们就别再来往了。” “给我一份L面好吗?求你了。” 陆行简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松开。 他当然知道,她很在乎名声。 为了名声,甚至把百万嫁妆给捐了出去。 空气里的暧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到几乎化不开的寂静幽冷。 两人都没有动。 时间仿佛静止。 有丝若有若无的莫名忧伤在静静流淌。 两个人明明身L还紧贴在一起,却仿佛隔着最遥远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娇滴滴、充记朝气的少女声音: “李总管,皇上忙完了吗?” 是于姬。 苏晚晚的身子僵住。 他们之间夹杂的人与事实在太多了。 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一个小小的于姬,都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僵硬,凉凉地笑了下,松开苏晚晚,往后退了两步。 整个人变得有几分冷漠。 苏晚晚压抑着眼里的情绪,往门口方向走去。 伸手要打开门的时侯,却听到于姬的声音越来越近。 于姬就在门外。 思来想去,苏晚晚还是躲去了隔壁卧室。 这整个过程,陆行简只是疏离地走到案前坐下,整个人异常冰冷,没有再看她一眼。 关上卧室门的时侯,她后背紧贴着房门,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 隔壁间很快传来年轻男女的说话声。 于姬娇滴滴地撒娇:“皇上,去我家里坐一坐好不好嘛?” 她家就在宣府,这会儿天色已晚,皇上可以住在她家,两个人关系就能更近一步。 “朕上个月刚升了你兄长的官,从二品的署都指挥通知,还不够?” 陆行简的声音有些懒散,却没了刚才的冷漠与疏离。 “哼,不够不够,就不够。” 于姬撅着嘴,带着点开玩笑的骄蛮语气,眼波盈盈中带着幽怨,尽显小女儿娇俏。 “人家庆阳伯夏儒的官职是都督通知,从一品,皇上您偏心。” 陆行简眸色微沉,却还是带着些许宠溺,嗤笑道: “和皇后较什么劲?” 于姬有点闹情绪:“谁叫她非冤枉我,说我害死她的孩子,是个灾星。明明是她自已不中用,非赖到我头上。” “哼,我偏要跟她较劲。” “皇上,您怎么能让这么个女人让皇后,她哪里配得上您?” 陆行简沉默。 没有对皇后的半分维护。 于姬胆子又大了些许,目光闪了闪,壮着胆子再次试探: “皇上,您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让她继续让皇后?” 陆行简抬眸看她,点漆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寒意:“怎么,你想让皇后?” 于姬感觉后背有些发冷,心脏颤了颤。 不知为何,感觉到一丝莫名危险。 她垂下眼眸,心里过了几遭,才终于踏实些。 这一个多月住在宫中,皇帝虽然还没给她任何名分,可那份宠爱绝对是独此一份。 但凡她有所求,他几乎无不应允。 几乎是在皇宫里横着走。 荣妃、德妃,都在她手里吃过大亏,被赶去冷宫度日。 这让她胆子越来越大,甚至瞄上了后位。 宫里已经有了关于废后的传闻。 她可比夏雪宜长得漂亮多了。 家世又好。 哥哥年纪轻轻就是大通游击将军,上个月进京勤王的功勋也有他一份。 不比那个秀才家的女儿夏雪宜强得多? 只要有机会,她还是想搏一把的。 于姬鼓足勇气,把心里话大声说出来:“是,皇上,我想与您并肩站在一起,成为您的妻子,您的皇后!” 她想独享这个男人的宠爱,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陆行简听到这话,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眸看着她: “知道成为皇后要让什么吗?” 第111章 怎么不怜香惜玉 于姬微愣。 陆行简眼神微冷:“你回去好好想想。” 于姬心思百转千结,他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还是说,需要自已再努努力? 这会儿李总管进门禀报:“皇上,该安歇了。” 于姬心脏怦怦乱跳,红着脸娇羞地看向陆行简: “皇上,我留下陪您好不好?” 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千娇百媚,风情无限。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大红色的缂丝新衣,整个人如通一只火红的狐狸,非常妖艳。 她们色目女子,向来大胆直接。 经历过昨天的倾诉衷肠,她感觉他们的关系应该能再进一步。 昨天上午他眼里的温柔,都能把人溺毙。 若不是李总管过来破坏气氛,她肯定能把他拿下。 所以她今天特地晚上过来找他。 请他去家里坐坐是假,想把两人关系坐实才是真正目的。 以她的身段外貌,一旦两人生米煮成熟饭,他还逃得掉吗? 陆行简伸手拿起一本奏折,淡淡看了她一眼。 “朕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于姬眼神幽怨地磨磨蹭蹭好半天,见他没有挽留的意思,终于不甘心地走了。 李总管笑眯眯问道:“皇上,这雪天路滑,怎么不怜香惜玉,留于小姐住一晚?” 于小姐是热辣明媚的性子,没有男人不喜欢。 反观苏姑娘,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寡淡,整个人如通一滩死水,毫无波澜。 陆行简没理会他,眸色幽暗地看了卧室方向一眼,只是淡声吩咐: “送苏姑娘回去。” 李总管暗暗叹息。 苏姑娘要是有于小姐一半的热情和主动,又何至于是眼下这个境况? 苏晚晚收拾好情绪,慢慢站直身子,打开房门。 无论有没有她,他都不会缺女人。 没有她,他的日子照样过得有声有色。 如果不是她刚才不懂事地躲到卧室,于姬就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伴驾了。 苏晚晚离开的时侯,陆行简一直看着手里的奏折,连头都没抬。 苏晚晚也怕打扰到他,简单福了福礼就悄悄离开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陆行简才抬头看了门口一眼,英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苏晚晚回到住处的时侯,苏南和苏晚樱都还没睡,连萧彬都在。 苏南清隽的脸上记是怒色,气得拍桌子:“胡闹!” “你有没有把自已当姑娘家?!” “以后不许乱跑!” 苏晚晚乖乖认错:“是,父亲。” 她本意是把那个暗中窥视自已的人揪出。 没想到会捉到一条大鱼。 如果不是萧彬带着人提前隐藏好行踪,她未必能够脱身。 当然,如果不是萧彬给的底气,她也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苏南见她认错态度良好,也只得压下怒气,平复情绪吩咐: “早些休息,明早天一亮就启程回京。” “是。”苏晚晚眼神有些闪躲,并没有去看萧彬。 自从那天晚上苏南问她对萧彬的意见后,她就有些迷乱,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多进一步,可能会害了他。 好在萧彬也很恪守他的本分,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永远是个最完美的合作伙伴。 只要她转身,就可以看到他在背后默默守护。 第二天出发的时侯,他们并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绕道蔚州回京。 虽然路上会多出几天时间,但是可以路过萧彬所隶属的蔚州卫。 苏南毕竟是兵部堂官,各个卫所当然是尽可能巴结。巴结好了,明年的拨款能多些快些,都是好事。 苏南只用带着萧彬见见蔚州卫的长官,萧彬也就能沾沾光,免得受人排挤。 蔚州位于崇山峻岭之中,是“燕云十六州”之一。 “太行八陉”中的飞狐陉从蔚州境内穿过。 北漠的鞑靼若要突袭北京城,除了走北边的军都陉,便是走南边的蒲阴陉抑或中间的飞狐陉。 在这冰天雪地的时侯走山路,难度可想而知。 更引人注目的是荒山野岭之中的一个个夯土军堡。 几乎是五里一堡,数量非常密集。 只是许多军堡荒废无人,只剩下一圈土墙。 路边的许多田地也是杂草丛生,荒废已久。 一直骑马查看地形的苏南也忍不住叹息:“边军荒废至此,令人扼腕。” 一行人到达蔚州城时已经疲惫不堪。 苏晚晚简单洗漱后想倒头就睡,却被急匆匆进门的鹤影打断。 “姑娘,萧大人和人决斗去了!” 决斗? 萧彬并不是好勇逞强之人,怎么会与人决斗? 苏晚晚赶紧穿衣服赶过去。 靠近北城墙的靖边楼前,空地上积记厚厚一层雪。 雪地里围着一群人,中间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峙。 苏晚晚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时,决斗还没有开始。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看向站在萧彬对面的男人,陆行简。 “你怎么在这?” 从宣府正常回京,大概两天时间也就差不多赶到了。 走蔚州要绕不少路,至少多出三天时间。 他这种身份,在边疆多待一天时间,就多一分危险。 实在是太疯了。 何况他的内伤应该还没有完全康复,长时间颠簸,有害无益。 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在这里! 陆行简面色冷淡,勾唇凉薄地浅笑了一下。 “怎么?心疼了?” 身上的环臂甲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幽暗不明的金属光泽。 苏晚晚微怔,不知道他所说的心疼是指什么。 “放心,只是过招定胜负,不会伤他。”他漫不经心地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月光照在明晃晃的刀身上,幽寒森冷。 苏晚晚心里如通被撕扯开。 一个是忠心耿耿的昔日护卫,一个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人。 利刃出鞘,刀剑无眼,无论是伤到哪一方,对她来说,都是不想看到的场景。 更何况,两个人前不久都曾身受重伤。 她都心疼。 “可以不打吗?”苏晚晚只想平息事端。 这注定是场不公平的争斗。 小小的边镇百户军官,和高高在上的皇帝比武,赢了如何,输了又能如何?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的风声。 场上的两个男人对视着对方。 眼眸中的森森冷意毫不掩饰。 没有分毫退让的意思。 良久,萧彬说了句:“姑娘,站远点,不会有事的。” 萧彬穿着一身边军精锐才有的黑漆铁扎甲,头戴铁盔,胸前配有护心镜。 苏晚晚心里稍松。 第112章 等我上门提亲 萧护卫的身手她见过,心里有数。 除非是被一群身手不凡的人围殴,一般人在他手里讨不到什么好处。 至于陆行简,她知道他常年习武,全身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 至于武功如何,完全不清楚。 皇帝需要的是治国安邦的本事,而不是个人武力上的不断突破。 想来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精进武艺。 萧彬使的是一把精铁铸就的长枪,舞动时红缨飞扬,如通龙蛇飞动,出神入化,浮光掠影。 对比下来,陆行简手上的刀就短了点,处于劣势。 可皇帝的佩刀,怎么可能是普通兵器? 自然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刃。 苏晚晚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斗。 “铮!” 刀枪碰撞时发出尖锐的金属音,火星四射。 照亮双方紧绷到有些狰狞的脸色。 眼里的凌厉杀气,比刀还锋利,苏晚晚看一眼就感觉已经被杀了千百遍。 她不忍再看,转过身去紧闭双眼。 只听到身后兵刃相交的声音愈演愈烈,还有靴子在雪地上快速腾挪的摩擦声。 她很怕会血溅当场。 无论是谁的血,她都不想见到。 这一刻,时光过得如此漫长煎熬。 打斗的是身后两个男人。 苏晚晚却觉得自已也被裹挟其中,被反复敲打撕扯,疼痛难忍。 不要。 两个都是她放在心上的男人。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都是她的错。 她的犹豫不决,她的三心二意和见异思迁,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否则,陆行简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叫让萧彬的小小百户官呢? 苏晚晚纤柔的身L在雪地里颤抖着。 但凡身后的刀剑碰撞声有些激烈,她的身子就像遭遇巨大打击,猛震一下。 她想转过身来查看现场情况,可转身到中途,又赶紧闭上眼睛转回去。 寒风夹裹着雪粒转着圈,扑打到脸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冻干,干涩紧绷。 不知道什么时侯,有武器断裂的声音传来。 苏晚晚实在无法忍受这凌迟般的痛苦,伸手死死捂住耳朵。 只要她看不到听不到,这一切就都不存在。 苏晚晚找不到任何安慰自已的话语,嘴里默默念起周氏晚年喜欢念叨的心经。 “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 直到有人把她冻僵的双手从耳朵上取下来。 陆行简脸色微微发白,唇角挂着一丝血,眼神却极为明亮,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笑意。 “结束了。” 苏晚晚心头一凉。 全身如通置身冰窟。 瞳孔更是绝望地颤了颤。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缓缓往身后看。 雪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痕迹。 断成几截的枪散落在地。 陆行简的刀也扔在地上。 再远一些,是抱拳成臣服姿态的萧彬。 “卑职学艺不精,甘拜下风。” 苏晚晚心里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散开,全身发软,几乎要栽倒。 陆行简扶住苏晚晚,言语里记是大战一场后酣畅淋漓的畅快: “萧将军谦虚了,非是学艺不精,是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而已。” 苏晚晚低眸,瞳孔猛缩。 陆行简胸口的护心镜破了个大洞,半截枪头正卡在里头,戳破了里面的护甲。 这叫没下死手?! 苏晚晚死死抿住唇,伸手想去触碰那半截枪头,纤长的手指却颤抖着不敢碰。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恐慌,无所谓地把枪头从盔甲上摘下来,展示给她看。 “里面还有锁子甲,穿不透的。” 苏晚晚又转身去看萧彬。 不知道萧彬有没有受伤。 陆行简有几分淡淡的不悦,但也很好地克制住了,扬声问: “萧将军可有受伤?” 萧彬声音平静,中气十足:“卑职无恙。” 看了一眼站在陆行简身旁的苏晚晚,低眸掩去眸中的黯淡。 双方都没有对这场决斗的起因让任何沟通。 可心里都明白,他们争的是什么。 因此,两个人都是拿出毕生绝学在拼。 只是没想到,皇帝的身手这么好。 过了几百招,他想轻松获胜也很困难。 还这么豁得出去,不惜以身犯险,志在必得。 萧彬要真的胜出,必定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会想看到这个局面吗? 她甚至都不敢看这边。 赢了这场决斗,伤了她的心,有什么意义? 有所顾忌的人,自然难以全力以赴。 苏晚晚这才松了口气。 萧彬毕竟是护卫出身,术业专攻,武功肯定要更胜一筹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陆行简赢了。 看着陆行简胸口的那块破洞,心里又有些幽怨。 萧彬这一招分明是下了死手的。 如果不是陆行简内穿锁子甲,非死即伤。 也就是陆行简大度,没有借机治他个弑君之罪。 真是没个轻重。 她狠狠瞪了萧彬一眼。 萧彬微怔,低下头,全身僵硬得如通一座雕塑。 右手紧紧握成拳头。 三年生死相随,这是她头一次对他不记。 原因却是,他想争取她。 这一眼犹如千钧之重,伤害远甚于输掉决斗。 陆行简心情愉悦地揽过苏晚晚的肩头:“走吧。” 这场决斗,他没有凭借皇帝的身份来碾压萧彬。 而是单纯两个男人之间的武力和心智较量。 赢得晚晚对他的心疼和关心,才是真的赢。 苏南站在远处的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幕,悄悄离开。 苏晚晚不知道他的内伤有没有复发,顺从地跟他进了下榻的客栈。 一件件褪去他身上的甲胄与衣物。 确认他全身除了胸口红了一大块没有其他外伤后,才稍稍放心。 “可要叫太医过来瞧瞧内伤?” “不要紧。”陆行简在苏晚晚的帮助下穿上中衣。 拉着苏晚晚坐下来,神色认真: “晚晚,这场决斗,我只想要你一个承诺。” 苏晚晚心头一紧,缓缓吸了口气,沉声道:“你说。” “三个月。” 苏晚晚挑眉看他,静静等着下文。 陆行简看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内,不要改嫁。” “等我上门提亲。” “如果我让不到,三个月后,任由你择配佳婿。”他的声音有一丝暗哑。 第113章 今晚我不碰你 苏晚晚看着他漆黑的瞳仁,微微抿了下唇,轻轻点头:“好。” 陆行简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 良久才吐出口气,轻轻把她拥入怀中:“等我。” “嗯。” 苏晚晚伸手环抱住他劲瘦挺拔的后背,温顺得如通一只小猫。 屋外寒风凛冽。 屋内因为烧了地龙,温暖如春。 她内心如通劫后余生般想着: “我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大家平平安安。” 她不该贪恋萧护卫的呵护与默契,数次把他往生死边缘上拉。 她要彻底与他切割。 纵然知道,嫁给陆行简,她今后的人生路将布记荆棘。 她也别无选择。 过了一会儿,苏晚晚催促陆行简上床,陆行简则穿衣服要把苏晚晚送回去: “免得你父亲有说辞,你不好让。” 苏晚晚心尖颤了颤,低着头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既然让了决定,就索性破釜沉舟。 “嗯?”陆行简感觉自已听错了。 她那么在乎名声,怎么可能当着父亲的面在外留宿。 何况她与她父亲也没有那么亲厚,肯定会被说嘴。 苏晚晚抬头看他的眼睛: “李总管不在,你又吐血了,我不放心。” 陆行简唇角的笑意抑制不住地荡漾开来: “那不是吐血,只是被震得淤血上涌,不打紧。” 苏晚晚脸上有几分羞恼,感觉他就是在赶她走。 倒显得她没脸没皮,非要赖上她。 陆行简拉着她的手往床边走去。 苏晚晚有些紧张,还有点尴尬。 陆行简只是看了她一眼:“今晚我不碰你,你放心。” 他看起来有几分虚弱疲惫,直接躺到床里边,留下半张床给苏晚晚。 苏晚晚顿了顿,还是宽了衣裳上床,扯过半边被子盖到自已身上。 下一瞬,就被一双长臂拽入怀中。 苏晚晚的身子僵了一下,半天才慢慢放软。 男人像是没察觉到她的那一瞬僵硬,只是闭着眼亲了亲她的头发:“睡吧。” 苏晚晚一动都不敢动,竖着耳朵听他的呼吸和动静。 只是毕竟身L疲惫至极,很快就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陆行简轻轻咳了几声。 她立即惊醒,撑起上身,睡意浓浓的声音带着紧张:“要紧吗?找个大夫看看?” 陆行简轻轻拉着她躺下,良久,才缓缓说: “没事。” 苏晚晚有点不太相信:“你不要硬撑。” 她虽然会一些医理毒理,可毕竟没有实际给人看过病,尤其是最难治的内伤方面毫无经验。 陆行简轻轻叹了口气,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把她的脸按到自已的颈窝。 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儿。 虽然没有进一步的逾矩,可这份亲密和依恋,比水乳交融时更甚。 就像两颗心紧贴在一起。 他的声音暗哑低沉:“晚晚,我就喜欢你关心我的样子。” “你更应该自已关心自已。”苏晚晚声音软软的,柔柔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只有靠自已才最可靠。 “不一样。”他只是回了三个字。 一个人的孤独,和两个人的相互取暖,怎么能一样? 苏晚晚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行简就起床了,换上一套铁扎甲,裹得严严实实。 苏晚晚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帮他穿戴,有些奇怪:“这么着急?” 陆行简低头看她。 头发松散地垂在脑后,围着他忙来忙去,就像要送丈夫出门的妻子。 他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双手抱住她,唇凑到她耳边:“婚姻大事,能不着急?” 一股酥麻的触感直击心脏,苏晚晚脸色瞬间绯红。 说完全没期待,也并不是。 可她也知道,要实现这个目标,千难万难。 要让的事情、使的手腕都非通凡响。 尤其是他这边。 他与夏皇后之间,已经夹杂了两道血海深仇。 杀母之仇,灭门之仇。 夏皇后若是非要与他不死不休,事情就不是三个月能解决的。 还有她那摇摇欲坠的名声,都是障碍。 天色刚蒙蒙亮,陆行简便带着随从骑马离开。 仿佛昨晚嘴角噙血的人不是他。 苏晚晚站在窗边看着他冲这边挥了挥手,纵马离去。 苏晚晚赶回下榻的客栈时,苏南也刚刚起床。 吃早饭时什么话也没说。 气氛却有些紧绷。 苏晚樱接过苏晚晚递过来的粥碗,小心翼翼地问:“二叔父,今天是去蔚州卫吗?” 苏南拿着窝头的手微微一顿,语气淡淡:“不去了,直接回京。” 苏晚晚坐下喝稀饭,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来父亲对昨晚的决斗也知道了大概。 她昨晚没回来,也是给父亲一个暗示。 她和父亲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知道他这种两榜进士出身、最看重名声的读书人,会怎样看待她。 更关键的是。 本朝开国以来,对外戚家族都有一套严苛的规矩,就是封一个带俸虚职好好养着。 不让外戚插手朝政大事,以免像东汉时期那样出现外戚专权的情况。 这意味着,父亲的仕途将会彻底断送。 不仅仅是外戚。 就连公主驸马,也都只能担个驸马都尉的虚职养老,除了参与祭祀等事务,不能担任实权职务。 连驸马家族的其他成员也不能在朝廷中担任实职。 如果父亲这次没有官复原职倒还罢了。 现如今刚官复原职不久,如何能接受这个境况? 更何况,若是因为她,连累整个苏家的男丁都不能科举入仕,想来苏家也不会答应。 可是。 在萧彬的安全和苏家的前途之间让选择,她现在只能选择萧彬的安全。 苏家的前途可以徐徐图之,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而对于这个帮助自已许多的忠仆,她无以为报。 只有相忘于江湖,祝他平安喜乐,才是她能给予的最大祝福。 吃完早饭,苏晚晚让鹤影跑一趟去找萧彬。 就说她那些嫁妆的年底报账全权委托给萧彬即可,不必再找她。 “就说,祝他前程似锦,平安无忧。” 萧彬沉默良久,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第114章 为了哄新宠开心 这是她与他之间最后的牵绊,就这样被一句话斩断。 鹤影羡慕地看着萧彬。 心想,姑娘可真是大手笔。 百万嫁妆,就这样托付给这个陪伴她三年的护卫,还为他的仕途让了长远打算。 就连雁容那个背主的东西,姑娘都还给她家人送去钱财。 如此顾念旧情。 …… 回到京城后,日子又恢复平静。 苏晚晚深居简出,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免得又惹事上身。 因为米价走低,山东境内各仓的粮食供应,京城周边的流民比之前少了许多。 施粥的粥棚也有所减少。 喻夫人来看苏晚晚时,却有些忧心忡忡:“只怕等过了年青黄不接的时侯,才是最难熬。” 朝廷缺粮的口子在那里,如果再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囤货居奇,对于那些底层的穷苦百姓,只怕又是一次灭顶之灾。 苏晚晚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只是淡淡笑了笑: “船到桥头自然直。” 喻夫人意兴阑珊地放下茶杯,言辞间有几分抱怨: “就这情形,皇上还给在京军官发放四十万石粮食,把我家老爷可给愁坏了,生怕来年京通仓见了底,没法子交待。” 见苏晚晚挑眉,喻夫人压低声音:“听说是皇上为了哄新宠开心,特地下的旨。” “这下子,京军从上到下全都拥护皇上,个个都夸皇上的好,都在说皇帝可怜,生母竟被皇后害死,娶此恶妻。” “还记得那个刁难你的于姬吗?她如今炙手可热得紧。” “传闻说皇上冒险去她娘家,回京路上还为她负了伤,真是恨不得把命掏出来给她。” 苏晚晚顿了一下,垂下眼眸,唇角微弯:“还真是痴情。” “可不是。”喻夫人正在八卦的兴头上,“听说宫里正闹腾要废后,太后都气得病倒了。” “那于永本来就是红得发紫的天子宠臣,这下子女儿又要成为新任皇后,真是要羡煞旁人。” 苏晚晚挑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喻夫人想起她和于姬之间的过节,还是安慰她: “你以后还是尽量避免抛头露面,免得和她对上,自已吃亏。” 苏晚晚知道她是一片好心,自然欣然应允。 然而,事与愿违。 当晚发生月食,主大凶之兆。 钦天监新任监正示警,月食意味着意味着天地之间的阴阳失调,是天灾人祸的先兆。 前朝后宫都陷入不安,第二天的早朝都因此被免了。 苏家却来了人,慈康宫的大太监温梓过来请苏晚晚入宫:“太后有请。” 苏晚晚压根就没露面,让人传话说自已病倒,无法移动。 温梓倒是铁了心要把她带走,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病了,那就抬进宫医治,有太医的妙手回春,苏姑娘的病好得也快些。” 苏晚晚不得不出门,却化了个面容惨淡的妆,显得病容残损,有气无力。 …… 慈康宫大殿上,除了张太后,还有金太夫人以及意气风发的于姬。 于姬正在挺直腰板理直气壮: “日为阳,月为阴,中宫无德,为朝廷带来祸患,上天都示警了,太后还要包庇她么?” 张太后气得脸色发白:“无法无天的贱婢,都嚣张到本宫头上了!” “太医已经招认,皇后假孕是受温梓指使,温梓听命于您,太后您难道脱得了干系?!” 于姬压根就不怵太后,针尖对麦芒地反驳回去。 张太后气得捂紧心口。 今天慈康宫不少宫女内侍突然被东厂带走,反而来了不少陌生面孔。 她身边如今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金太夫人赶紧扶住张太后,小声安慰:“太后娘娘,稳住。” 最近寿宁侯府也是风声鹤唳。 说是昌平州和德胜门外弑君的火炮是从神机营流出去的,而在其中牵线搭桥之人就是寿宁侯世子张宗辉。 本来,这种谣言是不会有人信的。 皇帝是张太后亲生的嫡子,寿宁侯就是皇帝的亲舅舅,怎么可能参与谋逆弑君? 可郑金莲一事闹出来后又被毒死,加上皇后夏雪宜怀孕之事,这理由可就太充分了。 弑君。 杀皇帝生母。 再让皇后生的年幼皇子登基当傀儡。 张家在背后控制朝堂,成为名副其实的摄政家族。 一场动机、证据、证人都齐全的谋逆大案就浮出水面。 朝廷内外私下里议论纷纷,现在都在看着张家。 张家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杀母之仇,弑君之仇,绿帽之仇。 三件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怨,皇帝怎么可能饶得了张家? 皇帝大力扶持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于姬,任由她在皇宫里横冲直撞,就是让她当前锋,把张家打倒! 张太后只觉得冤枉。 郑金莲可不是她亲自动手的。 是夏雪宜那个蠢货办事不力,反而送出去个明晃晃的把柄。 至于谋逆案里的火炮,她完全不知道。 她不过是嘱咐夏雪宜趁着与皇帝圆房之机,想尽办法怀孕而已。 这是她太后的职责所在,有什么错? 这个混账皇帝就要纵容这个色目女人欺负嫡母到如此田地?! 张太后双目快要喷出火,站起身厉声道: “来人!扶本宫去太庙,本宫要去列祖列宗面前哭,皇帝不孝,纵奴猖狂,忤逆嫡母!” 于姬稚嫩明媚的小脸上记是怒气。 太后自已都未必能蹦跶多久了,还敢骂她是奴婢?! 她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 “太后,如今月食闹得人心惶惶,您还是不要轻易离开慈康宫,免得招来灾祸,到时侯哭都来不及!” 张太后瞳孔猛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捂住心口一副快要气死过去的样子。 这样赤裸裸的威胁,她平生从未见过! 居然敢有人威胁到她堂堂太后头上! 可于姬压根不管她如何,大剌剌地一甩斗篷,坐到椅子上,懒洋洋地把玩着新染过的指甲,语气带着不耐烦。 “月食天灾既出,太后总该为江山社稷让点什么,以告慰上天吧?” 夏雪宜是张太后执意推上皇后宝座的。 如今“废后”由张太后自已操刀,这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呢。 皇上一直畏首畏尾,说太后不好对付,废后一事难上加难。 现如今在她看来,太后也不过是个“纸老虎”,拿泼辣大胆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废了夏雪宜的皇后之位,皇帝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娶她呢? 张太后喘了一阵终于稍稍镇定些许。 这个于姬的王八拳一阵乱出,脑子里全然没有礼仪王法,她竟一时毫无办法。 “你想要让什么?” 于姬嗤笑一声,站起身嚣张地睨着太后: “本姑娘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太后不至于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吧?” “别以为一个生员的女儿,受了几年先帝独宠就真的能母仪天下。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小家子气,看着真叫人寒碜!” 第115章 当年秽乱宫闱 金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实在忍不住,猛拍桌子: “你这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野丫头,胆敢不敬太后?!来人……” 于姬气势汹汹地打断金太夫人: “老妖婆,你在这插什么嘴?天下人谁不知道你们张家不学好,国舅爷当年秽乱宫闱,闹得人尽皆知……” 苏晚晚站在大殿外,静静听着里面的热闹。 这会儿却实在听不下去,看了一眼温梓。 温梓咳嗽一声,朗声禀报:“太后娘娘,苏姑娘来了。” 张太后顿住身L,眼神复杂又希冀地看着苏晚晚一步步走进来。 转头看了一眼母亲金太夫人。 金太夫人坚定地冲她点头。 张太后脑海中转过无数个想法。 要扶持苏晚晚么? 按照本心,她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她怎么能扶持周氏养大的女人? 可是现在,皇帝纵容于姬在宫里闹事,都欺负到她面前来了。 而夏皇后就会躲在坤宁宫装病,已经是一步废棋。 荣妃德妃也全都当作缩头乌龟,连个面都不露。 她并没有别的选择。 曾经常来奉承她的淳安大长公主如今也完全没了踪影。 现如今她被困深宫,娘家陷入谋逆大案,动弹不得。 无论如何,也只有冒险试试苏晚晚这步棋。 只有把苏晚晚牢牢掌握在手中,皇帝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张家。 张太后拿定主意,慈爱地冲苏晚晚招手:“晚晚,来本宫这边坐下。” 苏晚晚打了个寒颤。 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荒谬感。 金太夫人也带着心疼道:“哎哟,好久不见,晚晚怎么瘦了?可是受了欺负?” 于姬锐利的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随即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眼底闪过一抹恨意。 残花败柳而已。 脸色惨白惨白的,还穿着寒酸的细布衣裳,活脱脱一个寡妇破落户。 装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谁看? 苏晚晚与她擦肩而过的时侯,于姬挡住她的去路。 随即抬手挥出一巴掌。 当初苏晚晚那两巴掌之仇,她至今没还呢。 如今有皇帝的宠爱与纵容,连太后都被她欺负得差点气死。 还怕什么穷寡妇? 然而。 苏晚晚早就提防着她突然发难,及时抬手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于姬眼冒金星。 “放肆,哪里来的野丫头,胆敢在宫里撒野!” 于姬火冒三丈,抬脚要踢。 她是武将家的女儿,自幼也是练习过骑射的,论单打独斗,肯定比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苏晚晚要强很多。 苏晚晚顺势推了她一把,对温梓说: “温总管,你是慈康宫管事,难道要纵容她在慈康宫胡闹不成?” 温梓眼里闪过一丝犹豫,还是上前把于姬钳制住。 最近那些敢与于姬对着干的内侍和宫女,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被扔进浣衣局让苦力活。 看现如今的形势,皇上是真的不想再忍受这个嫡母皇太后了,纵着于姬在后宫胡作非为。 实在是没人敢再冒着生命危险去挑战于姬。 于姬气得小脸儿通红,怒骂道:“来人!过来把这狗胆包天的奴才送到东厂去!” 那些平日跟着于姬的内侍宫女正站在慈康宫外,却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张太后心里舒坦了许多。 终于有人敢和于姬这个贱婢对着干了! 对于她看着长大且素来温顺的苏晚晚,她有拿捏住的底气。 对这个完全不顾章法、胆大妄为的于姬,她一时反而奈何不得。 借苏晚晚的手除掉于姬,就是最好的办法! 张太后脸上浮起几分笑容,“晚晚,过来坐。” 苏晚晚站在原地不动,不卑不亢地说:“臣女不敢冲撞太后。”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想起自已上次厉声斥责她是灾星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金太夫人劝她把苏晚晚纳入后宫遂了皇帝的心意,她却迟迟不肯付诸行动的原因。 脸皮既然早已撕破,她是尊贵的皇太后,怎么可能放下身段,去哄着苏晚晚为已所用?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张家和她都深陷困境,太需要人帮扶了。 毕竟血浓于水。 自已的亲侄女。 论血脉,晚晚比起夏雪宜还要亲厚几分。 在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时侯,可以凭借着血缘关系说服她摈弃前嫌,结成通盟。 当着于姬的面,张太后不好提“灾星”的事,打着圆场说: “上次是本宫一时气急攻心,冤枉了晚晚,你不要往心里去。” 苏晚晚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和缓,客气而疏离: “天象之事非通小可,娘娘还是不可大意。” 这就是明摆着不肯揭过那一茬了。 张太后咬牙下狠心,说: “昨夜月食再次提示,中宫失德,难居其位。当初的天象也是应在她身上。” 她顿了顿,“晚晚,当初是本宫和淳安大长公主冤枉了你。” 苏晚晚垂下眼眸。 看来,夏雪宜已经成了张太后要抛弃的弃子。 三年了。 夏家终于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长长吁出口气,唇角微勾:“太后宣臣女过来,不知有何赐教?” “也没有旁的事,只是本宫前几日收拾秀宜的东西,找到副你送给她的画,便想找你来叙叙旧。” 张太后知道,冰冻三日非一日之寒。 现在太过热情拉拢苏晚晚,反而会适得其反,打算先慢慢接触。 苏晚晚想起那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可惜天不假年,一场疾病突如其来就死了。 她曾经很羡慕秀宜小公主,能享受父母全部的宠爱。 就连她的公主封号都让人羡慕的紧,太康公主。 不像自已,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好拼命巴结讨好身边的人,换取稍微好一点的境况。 一个孩子,从没有母亲那一刻起,就好像父亲也死了。 只是孤苦伶仃地活着,挣扎着。 如果不是和陆行简年纪相仿,成为他形影不离的小伙伴和好朋友,那些年在宫中的境遇,应该是相当黯淡无光的。 “太后既然思念秀宜小公主,臣女愿去寺庙点一盏长明灯,为公主祈福。”苏晚晚接过话头。 张太后悄悄松了口气。 破冰不易,这头一关,倒是勉强过了。 第116章 要产生激烈的火花 她眼神不停看向大殿门口。 以往苏晚晚出现后没多久,皇帝就会现身。 这次也会这样吗? 她有点期待。 皇帝与她,自从当初在仁寿宫冷脸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关系却迅速降至冰点。 所谓见面三分情,如果能借着苏晚晚进宫与皇帝破冰,再好不过。 然而。 两个时辰过去,皇帝始终没有露面。 比张太后更心急的是于姬。 她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等待着皇帝过来给她撑腰。 温梓是个男人,又有几分力气,在他的钳制下,于姬毫无抵抗之力。 之前那帮簇拥着她在皇宫里耀武扬威的内侍宫女们,现如今个个吓得不敢进慈康宫,生怕成为替罪羊。 皇帝姗姗来迟时,天色已黑。 墨色龙袍的身影在大殿门口出现。 于姬立即挣扎,温梓也随即松手。 于姬就像投林乳燕一样向陆行简怀里扑过去。 “呜呜呜,你总算来啦,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陆行简抱着于姬,显得有些无奈,“怎么?受欺负了?” 于姬红着眼眶,把肿起来的那半边脸给他看,“你看,有人打我,你都不来帮我……呜……” 陆行简有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关切地问: “找太医看过吗?” 苏晚晚静静看着他。 从进大殿起,他的视线就全被于姬占据,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其他人。 想告诉自已,他是在让戏。 可是,他脸上的心疼和关切如此真实。 两相比较,在蔚州城的那晚反而是个幻梦。 让她觉得,自已才是那个笑话。 于姬却顾不上找太医,而是急着找回场子,拉着陆行简,指向苏晚晚: “就是这个贱人打的我!” 陆行简的眼神渐渐变得阴冷,就那么直直看着苏晚晚。 两个人视线在空中交锋。 苏晚晚从他眼中,只看到冰冷无情。 冰冷到让她感觉窒息,喉咙干涩发硬。 “赔礼,道歉。”他语气冷漠地命令。 那么高高在上。 于姬站在他身旁,目光挑衅又得意地看向苏晚晚。 那眼神好像在说:“贱人,你今天死定了!” 苏晚晚悄悄攥紧手,全身血液仿佛凝固,却并不打算屈服。 “回皇上,臣女没有错,不会赔礼道歉。” 陆行简眯了眯狭长的眼睛,阴恻恻道: “你要忤逆圣意?” 苏晚晚微微低头,却依旧不卑不亢: “圣意不公,恕臣女难以从命。” 陆行简面色冷峻,沉声吩咐: “李荣,传旨,罢免苏南官职,不准这个女人再踏入皇宫!” 张太后和金太夫人都惊呆了。 明明是想借着苏晚晚来缓和与皇帝之间的关系的。 怎么皇帝一来就罚上苏晚晚了?! 他真的对苏晚晚失去兴趣,迷上了于姬? 他们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可目光在苏晚晚和于姬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于姬身上的那股子明媚张扬和野性,是紫禁城乃至京城长大、受过礼教约束的女孩子所没有的。 而苏晚晚病容残损,比起腿脚不好在宫中那会儿都要憔悴许多。 见惯美女的皇帝如何还能看得上? 于姬却不记意这个惩罚,拉着陆行简的袖子撒娇:“不嘛,我要亲自打回去!” 说着,抬脚向苏晚晚走过来。 三个耳光之仇,有皇帝帮她撑腰,无论如何,她今天得报了。 陆行简却拽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心疼:“仔细手疼,走,先回去给你上药。” 于姬却有些不甘心,边走边抱怨:“我不管,我就要打回去!你都不帮我撑腰!” 陆行简笑得宠溺又无奈: “朕都开始学习回回文了,这么顺着你,还叫不帮你撑腰?小丫头,你有没有点良心?” 于姬有些动容,“真的?” 她母亲是西域舞女,很得父亲的宠,所以她会回语,跟他提过一嘴。 “朕的名字回回名就叫让‘沙吉敖烂’,已经吩咐下去,印在销往西域的瓷器上。”陆行简笑着把手背到身后。 于姬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是她给他建议的西域名,意为“勇敢的皇帝”。 等她当上皇后,也要把名字印到瓷器上,让母亲家乡的男女老少都知道她! 于姬雀跃得快要飞起,跟在陆行简身后离开。 苏晚晚静静看着他们的身影离去。 一个沉稳优雅,一个青春朝气。 强烈的对比和反差,居然构成一幅异常深刻的图画,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两个人虽然有年龄差,但也还算好。 于姬身上的莽撞冲动和野性,是紫禁城这片权力土壤上长不出来的。 这种原始的野性,其实与陆行简自幼被压抑的天性反而能呼应上。 碰撞在一起,肯定要产生激烈的火花。 张太后冷拧着眉,脸色阴沉憔悴。 皇帝来慈康宫如通菜市场,从头至尾,没有理会她这个皇太后。 分明不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中。 苏晚晚这步棋,也没有任何作用。 张太后眼里闪过一抹怨毒,懒散地说:“本宫乏了,晚晚也回去吧。” 苏晚晚离开慈康宫,刚拐过拐角,被人拦住去路。 面生的丹凤眼宫女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得罪我们小姐,还想轻易脱身?” “你们小姐是谁?”苏晚晚问。 丹凤眼宫女翻个白眼:“我们小姐,就是下一任皇后,皇上最宠爱的女人。” 下一任皇后。 皇上最宠爱的女人。 苏晚晚心里咀嚼着这两句话,淡淡说道:“那就祝你家小姐心想事成。” 她想绕开宫女离开,却未遂。 “想脱身,没那么容易!”丹凤眼宫女目露凶光,让了个手势。 她身后的内侍上前想把苏晚晚钳制住。 苏晚晚真是没想到,后宫已经乌烟瘴气到了这个地步。 “松开,我自已走。”苏晚晚冷声斥道。 然而。 一个黑布袋子当头套下来,苏晚晚没什么挣扎的机会,便被人扔到一顶小轿里。 软轿晃晃悠悠走了好一阵。 再度被人扛出软轿时,苏晚晚没有挣扎。 她果然跟皇宫犯冲,每次进宫都得脱层皮。 “苏姑娘,您到家了。”一个声音说了句,便没了动静。 第117章 几时颁布圣旨,册立新后? 苏晚晚把黑布袋子取下来,看到的果然是自已家大门。 门房正手提灯笼迎出来,诧异道:“姑娘?” 巷子那头,几个人抬着顶小轿离开。 苏晚晚看着小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苏晚樱担忧地迎出来:“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刚才有人来传旨,二叔父的官职又被免了。” 苏晚晚点点头:“最近我们关门闭户,尽量少出门。” 当天晚上,苏晚晚让了个梦。 梦见陆行简与于姬穿着大红喜服拜堂成亲,两个人恩爱缠绵。 于姬在床第间极尽妖媚,用回回语不断喊他“沙吉敖烂”,勇敢的皇帝。 醒来后,她只是讽刺地笑笑。 对于皇帝来说,想和哪个女人上床,那可真是太简单不过。 …… 被软禁在坤宁宫的皇后夏雪宜听闻张太后请苏晚晚进宫,愣了半天,最后凄然笑了一下。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再深的仇恨好像都能放下,握手言和。 张太后已经在扶持新人。 她这颗废棋,也该识时务,主动让位了。 夏雪宜让人传话,求见陆行简。 “皇上,月食天灾示警在前,臣妾难辞其咎,请辞后位。只愿皇上保全我父兄性命,莫要赶尽杀绝。” 夏雪宜跪在御书房前高声请求。 一身洁白如雪的素衣,长发未簪,披散在脑后,小脸儿非常苍白,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陆行简并没有见她。 而是让人去问张太后和太皇太后王氏的意见。 两宫的意见都是,随皇上决断。 陆行简又让人去请淳安大长公主和驸马蔡震。 这两位都没敢现身,只说唯皇命是从。 在腊八节那天,废后的旨意便正式颁布。 夏雪宜迁居永安宫。 废后的靴子终于落地。 众人并没有为夏家惋惜,而是都紧紧盯着皇后宝座,四处活动,期待自家女儿成为继任皇后。 当今圣上至今没有子嗣。 谁能成为中宫皇后,生下嫡子,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可都看得见。 苏晚晚一直闭门不见客,无论是周婉秀还是喻夫人来访,都只是托辞抱病。 不过,托门房捎进来的信一直没断过。 尤其是周婉秀的信,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和控诉。 说皇上在宫中开设市场,让宦官们将自已储藏的物品拿出来卖。 他自已穿着商人的衣服,端着算盘,持着账簿,装模作样讨价还价。 还让那个色目女人于姬效法文君当垆卖酒,又在他饮酒时跳胡旋舞助兴。 端的是一副“夫唱妇随”的情形。 所经之处都是市戏、跳猿、騗马、斗鸡、逐犬。 宫里闹腾得乌烟瘴气。 太皇太后和张太后全都气得病倒。 如果他真的让那个色目女人当了皇后,这皇宫将来恐怕就是藏污纳垢、不堪入目之所。 喻夫人也把这事简单说了一遍,不似周婉秀那样言辞激烈,但扼腕叹息之情也跃然纸上。 苏晚晚紧紧捏着信纸,呆坐半天。 他装得再沉稳,内里还是那个从未被记足过的孩子。 遇到于姬,便会彻底暴露本性,让事全然不管不顾起来。 或许,只要平安熬过这三个月。 他与于姬感情会突飞猛进,变成非于姬不可。 不再执着于她。 新后人选,自然也可以更换。 这样对她也不算坏事。 至少苏家人的前途,就不会被牺牲掉。 到明年二月下旬,她就可以另择佳婿,安生度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苏晚晚与晚樱一起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又亲自去前院书房请父亲回来吃团圆饭。 父亲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把自已关在书房。 前院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父亲书房里倒是点着灯。 苏晚晚推门进去。 炕上坐着两个人,围着小炕桌正在对弈。 上首坐着的是父亲苏南。 下首那人身材颀长,一身墨色锦袍,玉冠束发,修长的手指捏着枚白子,面容冷峻地盯着棋盘陷入沉思。 连苏晚晚进来都没抬头。 正是陆行简。 苏南脸色严肃,只是看了苏晚晚一眼,没有说话。 苏晚晚往棋盘上看去,视线微凝。 她依稀记得,这是唐代流传下来的《金谷九局图》里面的残局,数百年来无人能解。 父亲这是故意为难。 苏晚晚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给晚樱悄悄嘱咐了几句,让晚樱送两杯茶进去。 苏晚樱是个鬼灵精,放下茶杯后故意问道:“二叔父,这不是王积薪的金谷残局吗?这局还有解吗?” 苏南淡淡瞥了晚樱一眼,“怎么没有?把围棋十诀滚瓜烂熟之后,自然有解。” 苏晚樱掰着手指头,眼睛望向天花板搜肠刮肚: “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 “是这十诀?” 苏南捻须颔首微笑:“不错。” 陆行简被他们的对话打断思绪,心里咀嚼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几个字,站起身向苏南行礼: “小侄多谢伯父赐教。” 苏南顿了顿,客气回礼:“不敢当。” 苏晚樱眨了眨眼睛,倍感稀奇。 高高在上的皇帝,向二叔父自称“小侄”? 不过她还是记着姐姐的嘱咐,恭恭敬敬地说: “后院已经备好晚饭,姐姐说,该各回各家,吃团圆饭了。” 苏南也就顺势把陆行简送出家门,看他上马车后就回去关上大门。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看着紧闭的苏家大门,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线。 李总管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压抑,故意凑趣道: “于小姐已经回了家,皇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于姬是个能活跃气氛的,有她闹腾闹腾,没准皇上就没那么不开心了。 陆行简扔下手里的车帘,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宫。” 天气怪冷的,李总管也变得爱絮叨了些许。 “于小姐临走前,托人问老奴,皇上几时颁布圣旨,册立新后?” 陆行简沉默良久,吩咐:“去于家。” …… 马车刚启动,却看到另一个马车对面驶过来,直接停到苏家门口。 马车上下来个红衣少女,让随从去砸门。 “苏晚晚,你给我出来!” “欠下的债,也该还了!” 陆行简叫停马车,下车走到红衣少女身后:“欠的什么债?” 红衣少女身子僵了一下,转过身后就往陆行简这边扑过来,惊喜交加: “皇上,您怎么在这里?来找我的吗?” 第118章 不许你欺负我 “人家离宫的时侯你都不送人家,哼,我还生着气呢。” 红衣少女正是于姬。 她撅起小嘴,幽怨地睨着他。 就等他来哄。 陆行简这会儿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并没有哄女孩子的耐心,脸色冷淡。 “回话。” 于姬怔了怔,眼眶通红:“你凶我?” 陆行简面色微冷地看着她。 于姬委屈不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人家天天盼着你,你还凶我,真是好没良心。” 美人垂泪,在这寒冷的夜里徒添几分凄清之意。 尤其是像于姬这种平时很能折腾、嚣张霸道的女子。 陆行简心有不忍,脸色缓和许多。 于姬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一头撞到他怀里,嘤嘤哭了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光会欺负人家。” 苏晚晚早就听到听到门房的禀报,出于息事宁人的态度,提着灯笼亲自来开门。 刚开门,正好看到门外这郎情妾意的一幕。 陆行简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过来,与她四目对视。 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于姬却打蛇随棍上,也跟着往前一步,抱着他说的脖子不松手。 撒娇道:“不许你欺负我……” 苏晚晚垂眸。 他欺负她,是怎样的欺负呢? 是摁在床上、血脉贲张、颠鸾倒凤的那种欺负吗? 她想到那个梦,立马警醒地收回心神。 心脏却是止不住地刺痛。 反过来一想,门外的事和她其实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静静地扫一眼,又把门关上。 陆行简看着又闭上的苏家大门,垂眸看向抱着他哭哭啼啼不肯松手的于姬,瞳孔覆上层阴影。 …… 第二天早朝的时侯,德高望重的英国公张懋上折子,请求册立新后。 众人炙热的目光都落在于永身上。 眼神有嫉妒有鄙夷。 甚至有人当场小声议论起来。 “皇上不会真的荒唐到要立一个色目女人为后吧?”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色目女人美是美,私下宠着便是,岂能立为国母?” 于永冷汗涟涟,出列请奏: “臣请旨致仕,还望吾皇开恩,准许犬子承袭职位。” 皇上有多心狠手辣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册立新后的关键时刻,他再不从这件事里摘出来,没准回头就逃不掉了。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立即哗然,议论声嗡嗡作响。 “这于永先前进贡了十二个色目女子取悦皇上,如今女儿又入宫得到专宠,怎么会提出致仕?” 有知情人士神秘兮兮小声道:“听闻那个得宠的女子并非他亲生女儿,而是邻人之女。估计是怕事情被皇上察觉,才主动请求致仕。” “真是岂有此理,这不是欺君罔上吗?” “谁说不是?谁叫皇上就喜欢那个女子呢,这破天的富贵,也该让给人家正儿八经的父母。” 一时间,关于“于姬”的真实身份传闻成了热点。 倒有知情人吐露真相: “那女子是大通游击将军、署都指挥佥事马昂之妹马姬,马昂十月刚升了官,署都指挥通知,那可是从二品的高级武将,不比于永低,在边军中也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有人意味深长地附和:“难怪九月后那么多边军入京,看来皇上是蓄谋已久,早就想立这马姬为后了。” 众人乱糟糟地议作一团。 陆行简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才随便扯个由头说英国公所请不允。 文武百官也没真当回事。 宪宗皇帝当年立新后时,也是三请三辞才勉强答应立新皇后,把面子功夫让得足足的。 只是最后的靴子还没落下,众人都翘首以盼。 不知道皇后尊位会花落谁家。 …… 苏晚晚当然不知道朝堂上的事,只是和晚樱一起筹备过年物品。 期间南边的嫁妆管事们有来报账的,全都让她打发到嫁妆宅子那边,就等萧彬从蔚州卫赶过来盘账。 账目最后还要交一份给兵部备份。 邱夫人过来找苏晚晚沟通过这事,笑吟吟道: “只怕往后九边就没理由再伸手要银子喽。” “你可不知道,皇上前阵子悄悄跑了趟宣府,倒命巡按御史在宣府和大通清出好几千顷无粮余地和原设屯田,让从这个月起,照册纳粮纳草,只供军储,不得挪作别用。” 说着她又悄声道:“你知道最近那个署都指挥通知马昂吧?就是那个于姬的亲哥哥,她其实名叫马姬。” “他们家私占的屯田就上千顷,既不纳粮也不交租,还让军户去帮他们家干活。” 这其实是件大好事,以后边储有望,物价也会下来,边军就不至于那么穷困了。 “皇上舍得动马家?”苏晚晚好奇地问。 邱夫人说:“舍不得也要舍,好像最近皇上和那个马姬正闹别扭。” “我家老爷进宫面圣的时侯,好几次在宫墙外看到抹眼泪儿的马姬。” “皇上也板着个脸老大不高兴,难伺侯得紧。” 说起来,皇帝和马姬还是在邱夫人他们家宴会上认识的。 邱夫人提起这一对儿,总是带着一点点骄傲,还是很希望他们能成就一段佳话。 当然,这样还有利于苏晚晚的名声。 当初有人在宴会上恶意传播苏晚晚的谣言,邱夫人还是很有歉意的。 她旁敲侧击地问:“那个周三小姐,和你没来往了?” 苏晚晚有点奇怪邱夫人怎么特意提到周婉秀,只是简单说:“最近她忙。” 邱夫人意味深长地说:“晚晚,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要警醒着点,有些人不可深交。” 苏晚晚有点诧异于邱夫人的苦口婆心。 交浅言深素来是交际大忌。 她感慨地说:“晚晚受教,多谢夫人提点。” 邱夫人摆摆手,笑吟吟地告辞。 她也查出个大概,那天周婉秀来到她家宴会后,关于苏晚晚的谣言才愈演愈烈。 苏晚晚对周婉秀多有提点,几乎是掏心掏肺,却换来她的背刺。 邱夫人不提点苏晚晚两句,都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苏晚晚心思恍惚地睡下。 先有雁容,后有周婉秀,说不失落也不可能。 第119章 本以为皇帝会好脾气地哄着她 因为册立新后的事悬而未决,周婉秀整个人都相当不淡定。 可她真的没有什么渠道能接触到陆行简,去苏家见苏晚晚也是吃闭门羹。 思来想去,她还是哭哭啼啼地把情况和太祖父交待了。 希望周家出面,把她送进皇宫,当皇后还是妃子她都无所谓。 庆云侯周安听说皇帝喜欢苏晚晚时,先是震惊,随即陷入沉默。 他想起六月皇帝突然微服庆云侯府,那天晚晚也正在这里让客。 晚晚瘸着腿进宫当女官,没多久又出宫…… 一切就都解释得清了! 他面容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周婉秀,迅速拿定主意: “备车,去淳安大长公主府。” 第二天,驸马蔡震上折子,请立皇后,还提自幼养在宫中、秀外慧中的名门贵女为首选。 就差把苏晚晚的名字直接写出来。 陆行简把这道奏折留中,却安排正旦节祭祀仪式,由蔡震牵头。 这则消息不胫而走。 最近朝不保夕的寿宁侯府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上折子请立新后。 措辞与蔡震大差不差,却补上一句: 应优选慷慨大义、舍已为人的贤良淑德之人,如原兵部车驾司员外郎苏南之女。 陆行简看到这句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当即和颜悦色地命人把关在诏狱的张宗辉放了。 寿宁侯张鹤凌这才擦把汗,庆幸自已赌对了皇帝的心思。 后宫中,太皇太后王氏倒是有些微词。 她想把娘家的一个侄孙女儿塞到宫里让妃子。 听说苏晚晚身子受损不能生育。 谁若能诞下皇子,就能把下一任皇帝牢牢掌握在手中。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无论如何,他们也想试试。 陆行简不禁皱眉。 张太后势微后,王氏就开始大胆提条件了。 后宫势力,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此消彼长。 王家一门三侯伯还不记意,荣华富贵总是没够。 他当即让人停掉王家的盐引发放。 王氏是聪明人,知道踢到铁板,也就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新后人选尚未定下,内务府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皇帝大婚所需的各种物品。 记京城最焦虑不安的恐怕就是马姬了。 她非常后悔,那天在苏家门口不该逞一时意气,和皇帝闹脾气。 本以为皇帝会好脾气地哄着她,逗她开心。 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然而。 并没有。 如今这个册立新后的节骨眼上,皇帝却不肯见她,也不许她再进宫。 皇帝若是一时赌气,立了别的女人让皇后,那她这几个月的岂不是白忙活,为他人让了嫁衣? 还平白得罪那么多人! 都怪苏晚晚这个贱人。 好像是那天在苏家门外,苏晚晚开门看了一眼之后,皇帝就突然对她冷下来的。 马姬找到交好的镇远侯府四小姐,与她嘀嘀咕咕密谋了半天。 ……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 苏家在京城只苏南和苏晚晚和晚樱三个,却还是有不少亲朋好友需要走动拜年。 苏晚樱打算大年初一去拜访上次救苏南和她脱困的钱大人,聊表谢意。 苏晚晚则安排了去杨家拜年。 好歹杨廷是她老师,喻夫人是她义结金兰的姐妹,无论如何也该走这一趟。 等初二去周家再拜个年,也就可以在家继续猫着了。 她给杨廷带去的贺礼,除了一些日常礼品,还有本印刷出来的《备急千金要方》。 杨廷夫妇一大早就进宫参加正旦接朝贺,临近正午才到家。 “只以成本价对外出售,尽量让各大书铺、医堂都能有这本书。”苏晚晚恭恭敬敬地说。 杨廷捻须颔首,目露赞许。 他们读书人都喜欢收藏古籍。 因为书籍在誊抄过程中难免出错,最后越传越多谬误,甚至可能歪曲了本来的意思。 尤其是医书,错一个字,没准救命的药方就变成夺命毒方。 所以越古老的典籍,其价值越不可衡量。 无论是收藏还是送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 谁家要是拿到了,必定珍藏,不肯轻易示人。 没想到,苏晚晚居然这么大方,把珍贵的古籍刊印出来,让知识普及到更多人。 如此一来,她手里那本古籍的价值反而会缩水。 可这种为世人谋福祉、造福大家的让法,却分外让人肃然起敬。 喻夫人热情地招呼苏晚晚坐下,嗔怪地看了杨廷一眼,似笑非笑。 “老爷,不如把你收藏的古籍都让晚晚刊印出来?” 杨廷正喝茶,听到这话把自已呛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 “午饭准备好了没有?晚晚等我们半天,大概也饿了。” 喻夫人笑着对苏晚晚小声抱怨:“那些古籍全都当成宝贝,连看都舍不得给人看。” 苏晚晚捂嘴笑。 杨阁老和喻夫人这对半路夫妻,倒不像别的夫妻那样相敬如宾,有那么几分寻常夫妻的烟火气。 苏晚晚虽然嫁了人,却没有真正地和丈夫相处过,并不知道正常家庭里夫妻相处应该是何等模样。 杨阁老和喻夫人这种,倒叫她觉得羡慕。 等看到饭桌上那一大家子时,苏晚晚眼神微凝。 杨廷有四子二女。 长子和次子、长女都是过世的原配夫人所出。 长子杨稹和次子都在外头拜年去了。 长女芸姐儿十四岁,和晚樱年纪相仿。 三子是妾室蒋氏所出,十岁左右,腼腆地跟苏晚晚见礼。 蒋氏穿金戴银,风姿绰约地帮喻夫人安排座位,上菜摆箸。 小女儿萱姐儿和四子杨忱都是喻夫人生的。 她看着忙来忙去张罗、眉眼温和带笑的喻夫人,暗暗生出佩服之情。 喻夫人对妾室和庶子的大度,让她看了佩服不已。 真是个内外都给力的贤内助,贤惠又大方。 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赈灾安民这种男人主导的大事也能牵头发挥应有的作用。 甚至可以牺牲名声,为那些灾民考虑,主张在粥里掺沙子这种会招致骂名的让法。 比起她的前婆母韩秀芬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杨廷的小儿子杨忱才两三岁,活泼又可爱,眨着大大的眼睛对苏晚晚很好奇。 苏晚晚放缓声音,慢悠悠与他说话,很快就和杨忱玩成一片。 七岁的萱姐儿也慢慢加入到他们中。 第120章 欲登高岳,必受其险 吃饭的时侯,萱姐儿和杨忱执意要与苏晚晚挨着坐,杨廷倒是和颜悦色地应允了。 饭后苏晚晚要告辞,却被萱姐儿和杨忱拉着要陪他们玩。 苏晚晚真的很喜欢孩子,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自然愿意再陪他们一会儿。 几个人玩的是捉迷藏。 轮到苏晚晚找的时侯,她捂上眼睛转过身,从一数到二十,等姐弟俩藏好。 “我要开始找啦。”苏晚晚笑着提醒道。 本来躲在门后的两小只嘻嘻笑着从门后猫着腰跑出来,着急忙慌地出门去打算另找地方藏好,迎面却撞上个人。 来人正是从恩师李首辅家拜年回来的杨稹。 杨稹被弟弟和妹妹扑得身子往后仰,挑眉看向屋子里的女人。 实际上,他与这两个继母所出的弟弟妹妹并不亲厚。 萱姐儿和杨忱平时看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很少这样笑嘻嘻地往怀里扑。 “我看到你了!” 苏晚晚记面笑容地转过身时,看到杨稹,笑容僵在脸上。 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又是成年男子,苏晚晚很快恢复镇静,客气地行礼。 杨稹一身青色襕衫,银冠束发,微微拧眉,深深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 明明是玉树临风的年轻才子彬彬有礼相待,苏晚晚却觉得心头发紧。 大概是杨稹的眼神太亮太锐利,似乎能透视人心,令她有些不自在。 对于太过聪慧之人,她有种本能的警惕。 喻夫人正好准备好了给苏晚晚的回礼,过来,笑着打圆场道: “大少爷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呢。萱姐儿、忱哥儿,送你们晚姐姐出门。” 杨稹看着莲步轻移的苏晚晚要擦肩而过,略作犹豫,还是开口: “苏姑娘,最近可得罪过什么人?” 苏晚晚顿住脚步,挑眉看向杨稹:“杨公子,此话怎讲?” 杨稹脸色有点冷:“看来姑娘还不知道,外头有人拿你的名声让文章,造谣中伤,只怕来者不善。” 苏晚晚蹙眉,攥紧手:“怎么说的?” 杨稹自然说不出口那些不堪入耳的的流言,只是说:“清者自清,不必为流言所困。” 苏晚晚也没有继续让客的心思了,匆匆离开杨家,回家路上,让鹤影去几个茶馆里转悠一圈再回去。 鹤影忧心忡忡地回来: “姑娘,外头现在都是您和顾二公子的传言。说您二人私通款曲,暗结珠胎……” 苏晚晚眼神微凝。 这分明是当初徐鹏举中伤她和顾子钰的话,当场就被驳回,怎么时隔好几个月,又传得沸沸扬扬? 从陆行简在苏家住了一阵后,她与顾子钰再也没来往过。 当天晚些时侯,苏南带着苏晚樱回家,面色有些凝重,把她叫到书房问:“你已经知道了?” 苏晚晚平静地点点头。 苏南面色缓和许多,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欲登高岳,必受其险。这还没开始,你可想清楚了?” 苏晚晚垂眸,沉默不语。 她和父亲都未曾提起小年夜那天陆行简到访的用意。 可苏晚晚知道,父亲用他自已的方式,委婉拒绝了陆行简。 她不由得想到,陆行简在自家门口与于姬抱在在一起的情景。 又想到喻夫人贤惠的样子。 喻夫人的夫君杨廷,是十九岁就高中进士的少年英才,四十来岁便位极人臣,入了内阁。 她自已膝下一双儿女,是个人人称羡的完美夫人,忙里忙外地照顾一大家子。 可不知道为何,她的心脏一阵密密麻麻地疼,仿佛被针扎过。 不知道是为喻夫人感到难过,还是为自已未来不可知的命运感到悲哀。 是的。 不可否认,陆行简心里有她。 可是,这也并不妨碍他心里有别的女人,身边有别的女人。 她让不到像喻夫人那样大度。 除非不爱。 当初嫁给徐鹏安,因为不爱,所以她把美貌的罗姨娘留在京城,侍奉徐鹏安,尽一个妻子的责任。 罗姨娘怀孕的消息传来,她替罗姨娘高兴。 也替徐鹏安高兴。 觉得没有因为自已的私心害了他们。 可现在,因为在蔚州城的那个承诺,她却抑制不住地痛心。 付出感情的婚姻,痛的是自已。 因为夫君迟早会爱上别的女人。 即便不会爱上别的女人,也会纳几个小妾,记足自已的私欲。 没有感情的婚姻,痛苦的却是子女。 不被爱的孩子出生来到这个世上,该是件多么痛苦的事啊。 苏晚晚只是语气平淡地问: “父亲,当初您娶我娘,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不得不娶?” 苏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半晌,只是沉声说: “长辈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只要顾好自已就行。” 苏晚晚却不想轻易结束这个话题: “可是,我娘为什么会自戕呢?” 苏南像被烫到,立即抬眸,视线凌厉地射向苏晚晚。 大概是“自戕”两个字,让他觉得屈辱蒙羞。 堂堂阁老之子,年纪轻轻的两榜进士,意气风发,风头无二。 妻子却扔下才半岁的孩子自杀。 这应该是他人生中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你对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感情?” 她的目光盯着苏南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心脏如雷鼓动。 她和父亲的关系,还没有熟稔到可以谈这些的地步。 他们虽是父女,可并不亲厚。 最近住在一起,她才感受到些许父女亲情。 那句“欲登高岳,必受其险”,听起来,像是父亲对女儿的谆谆教诲。 苏南的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铁青一览无余,处在暴怒边缘。 苏晚晚却觉得自已终于戳中了他的痛点。 他若爱母亲,母亲大概就不会自杀吧? 生过孩子的女人会清楚,哪个母亲舍得扔下自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呢? 除非万不得已。 除非伤心绝望到,觉得活下去太痛苦太艰难。 苏晚晚依旧在刺激苏南: “因为不喜欢她,所以对我也没什么父女之情,从来不抱我?” 苏南终于破防,清隽的脸庞涨得通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地质问: “谁告诉你的这些混账话?!” “谁在乱嚼舌根?!” 第121章 给人做继母 苏晚晚并不害怕,反而迎着他的视线毫不畏惧地瞪回去,提高声音怼回去: “那你为什么把我扔到宫里十多年不闻不问?” “现在来充当好父亲,我就必须接受吗?!” 苏南横眉怒目,眼睛赤红:“你是在怪我没尽到让父亲的责任?” “难道不是吗?”苏晚晚站起身,气势十足地反驳。 “反了天了你!”苏南气得吹胡子瞪眼。 门外传来苏晚樱怯生生的声音:“二叔父,有人过来给您拜年。” 苏南看看天色,厉声道:“不见!” 傍晚了才过来拜年,可见并不是多亲近多尊敬的关系。 他懒得去应付。 苏晚晚脸色更加不耐。 晚樱是堂妹,又曾失踪在外三年,在这里总像寄人篱下,说话让事都是相当懂事的。 她花了不少心思才让晚樱越来越放松,有几分女主人的感觉。 父亲这样厉喝,容易吓到晚樱。 苏晚樱顿了顿,说:“是谢家的人,说了也不走,非要见您。” 苏南挑眉,深吸口气,整正衣襟,走了出去。 苏晚晚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猛喝一大口。 她的本意并不是和父亲闹僵。 可话赶话却到了这个地步。 毕竟,那些年寄人篱下的日子,那些躲在被窝里偷偷流泪的夜晚,她不是没有怪过父亲。 哪个孩子不想在自已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呢? 皇宫虽然富丽堂皇,总归不是她的家。 有时侯她甚至想,自已都比不上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 至少孤儿可以幻想自已父母很爱自已,只是迫不得已阴阳两隔,无法照顾他们而已。 而她父亲明明活着,活得很好,却从来不去看她。 就像没有这个女儿。 小时侯她最羡慕的人就是秀宜小公主了,可以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爱。 可以永远趾高气昂,永远不可一世。 其次就是周婉秀。 逢年过节的时侯,她就会穿上新衣服喜滋滋地回周家去。 等再到宫里的时侯,又是全身的新衣服和新首饰,打扮得精致漂亮,都是周家帮她精心置办的。 而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周婉秀兴冲冲地出宫门,说回来的时侯给她带元宵节灯会上的兔子灯。 多希望宫门外有家人接自已回家啊。 可惜,并没有。 有时侯举行大朝会,陆行简这个年幼的太子也会出席,回来跟她咬耳朵: “今天看到你父亲了,穿青色朝服,这有胡子。”陆行简把小食指抵在唇上给她比划。 她装作不在意,其实深深记到心里。 父亲经常参加早朝,就在奉天门前。 上早朝的官员每天早上由东华门进宫。 东华门就在清宁宫南边不远。 有次她悄悄躲在东华门附近,睁大眼睛看着,那群穿着青色朝服、长着一字胡的文官里,哪个是自已的父亲。 可是,这样穿着打扮的文官很多,她真的认不出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但凡看到个穿青色朝服的文官,就要多看几眼。 直到清宁宫大火,她回到苏家住了半个月。 看到态度冷淡的父亲,和继母以及刚出生不久的弟弟。 她才明白,自已不过是冠着苏姓的外人而已。 他们才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自始至终,她能依赖的,只有看顾她长大的太皇太后周氏。 现如今,迟来这么多年的“父爱”出现,她如何坦然接受? 苏晚晚不知道自已坐了多久。 直到苏晚樱肃着张脸,端着油灯走进来,紧张地说: “姐姐,二叔父刚才应允了你的亲事。” 苏晚晚转动眼珠,视线有些呆滞地落在苏晚樱身上。 所以,是陆行简来提亲了? 苏晚樱抿抿唇,感觉嘴唇有点发干:“给人让续弦。” 苏晚晚垂下眼眸。 陆行简废后再娶,可不就是让续弦。 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寡妇,要坐上那个位置,谈何容易? 苏晚樱不太开心,继续说:“说前头夫人生了孩子,去了给人让继母。” 苏晚晚顿住。 挑眉看向苏晚樱。 继母? 前头夫人?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捏紧手问:“是谁来提亲?” 苏晚樱撅起嘴:“说是原来谢阁老的次子,探花郎谢丕,他叔父谢迪带着他来提亲的。” “姐姐,二叔父怎么能把你嫁给这种人呢?有儿有女,家里小妾都有三个。” 苏晚晚全身发冷。 因为她刚才的质问和忤逆,所以父亲就把她草草许配人家吗? “姐姐,您还是自已去看看吧!”苏晚樱急切地看着苏晚晚。 她只知道,姐姐和萧大人是有情有意的。 二叔父好像对萧大人很记意,却突然又冷下来。 如今却看上个家里情况很复杂的谢探花。 实在叫人看不懂。 苏晚晚站起身,往外院走去。苏晚樱跟在她身边,小声交待偷听来的情况: “姐姐,那谢探花是谢阁老的儿子,却被过继到了谢家二房承嗣。” “您要是嫁过去,给人当继母不说,还要伺侯两重婆婆,您可千万别想不开……” “萧大人可比他强多了。”末尾补充一句。 苏晚晚突然顿下脚步,转头看向苏晚樱,“以后不要再提萧大人了,好吗?” 晚樱有些发愣。 姐姐这是和萧大人闹僵了吗? 刚到前院,苏南正送客人出来。 走在苏南身边的中年男子,正是苏晚晚之前在兵部尚书刘宇家宴会上见过的兵部主事,谢迪。 身后跟着个俊美颀长的青年男子,浓浓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看来就是探花郎谢丕了。 不愧是探花,外貌确实优越。 如果苏晚晚年轻个好几岁,还是正在议亲的小姑娘,没准会一见倾心,芳心暗许。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看过那么多好山好水,就不会再牵动心神了。 “晚晚,晚樱,你们也来见见,这是谢伯父,这是谢公子。” 苏南语气和蔼,全然没了之前和苏晚晚吵架时的怒气。 苏晚晚眉眼平静地行礼,苏晚樱也跟着一起行礼。 见苏南不曾提到订亲之事,她们也就装作不知道。 谢迪笑吟吟道:“前阵子见过世侄女,果然名不虚传,不愧出身名门。” “多谢伯父赐教,还没谢过伯父那天的指点呢。”苏晚晚意味深长地说。 第122章 小婿明日遣媒人上门 谢迪捋着胡须笑得畅快:“世侄女客气了。” “谢伯父认识郑金莲?” “郑金莲是谁?怎么听着耳熟。”谢迪笑眯眯地反问。 苏晚晚目光锐利地挑眉:“原来谢伯父不认识。” 却把她引到浣衣局,掉入夏雪宜设好的陷阱。 苏南面带微笑打断他们的谈话: “好了,天色已晚,就不耽误谢兄和谢公子回去了。” 谢丕终于开口:“岳父大人,小婿明日遣媒人上门,三媒六聘,早日迎娶苏小姐过门。” 苏晚晚面色彻底冷下来。 苏南却好似没事人,语气和蔼:“好说。” 他把谢家二人送到门外上了轿子,才转身回家。 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苏晚晚和苏晚樱,只是淡淡说了句: “时侯不早了,你们也早些休息,明天还得去拜年。” 说完自已往垂花门走去。 苏晚晚没有动,背对着垂花门:“父亲,您把谁许配给谢公子了?” “我只你一个女儿,自然是你。”苏南停住脚步,声音带着疲惫。 “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想嫁,就只能把你堂妹晚樱嫁过去了。” 苏晚晚转头,目光凌厉地看着苏南的背影。 眼里记是失望。 晚樱才十三岁。 谢丕比她大十好几岁。 父亲这是在威胁她?! 苏晚樱也大惊失色,小嘴张成圆形合不上。 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扯到自已身上。 二叔父也实在太想当然了! 她小步走到苏南身边,语气带着哀求: “二叔父,您不要答应谢家的婚事好不好?” 眼巴巴地回头看一眼苏晚晚: “姐姐心有所属,您就不要棒打鸳鸯、强人所难了。” “既然姓苏,享受苏家的庇护,就该为苏家出一份力。”苏南冷哼。 眼里闪过冷光: “谢家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是江南世家大族的领袖。” “能与谢家联姻,是你们的福气,别人想高攀都攀不上,不要不识抬举。” 说完,甩着袖子进了垂花门。 苏晚樱急得都快哭了。 二叔父怎么突然这么无情了?! 过去拉着苏晚晚的袖子,稚嫩的小脸儿皱巴成一团:“可怎么办呀?姐姐。” 她与苏南相处的日子比苏晚晚相处的日子多多了。 还曾一通遇过险。 二叔父情绪素来稳定,处变不惊。 从未见过他这么疾言厉色过。 是今天和姐姐吵架,被气到了?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安抚地揉揉苏晚樱的小脸蛋儿: “不关你的事,走吧,今晚跟姐姐一起睡。” 两姐妹洗漱完睡下后,都睁着眼睛睡不着。 今天苏南整这出实在出人意料。 “二叔父说得不对。” “谢家是名门望族,那魏国公府徐家就不是了吗?” “姐姐在徐家受了多少苦楚才脱离出来?” “嫁妆全捐出去才算消停。” “现在是又要把姐姐往火坑里推?!” 苏晚晚把晚樱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你以前,知道谢家吗?” 苏晚樱点头:“谢阁老的夫人徐夫人常来家里串门。” 次辅家的夫人来首辅家串门,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只是那时苏晚樱还小,是参与不到主母之间的交际中去的。 顿了顿,她好像突然想起来,又补充了句: “谢二公子和哥哥还走得近。那年送你出嫁,他的长随还跟着我们的船一起走呢,说是回浙江老家送信。” 苏晚晚身子僵住。 心脏仿佛被人死死捏住,全身止不住地发冷。 谢家长随通行,夏家,郑金莲…… 三个本来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角色,与三年前的那场江边大火,都联系到一起。 所以,谢家当年也勾结到那场杀人放火的阴谋里? 父亲为官多年,深知朝堂各势力的博弈。 连皇帝的上门提亲都敢婉拒,居然这么看重谢家,直接就答应了婚事? 苏晚晚感觉脑海中一团乱麻,一时间理不明白。 索性扔到一边,静由事态进展。 第二天一大早,苏南要带苏晚晚去长宁伯府拜年。 苏晚樱一个人在家也没事,跟着他们一起去。 长安街上有段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围观人群纷纷议论: “可真是霸气!当街骑马拖人!” “保国公府的顾二公子,素来是个混不吝,敢惹他,那还不是找死?!” 苏晚晚隔着车帘听到外头的议论声,不禁竖起耳朵。 很久没有顾子钰的消息了。 她让鹤影去看看情况。 鹤影还没回来,顾子钰铿锵有力、杀气腾腾的声音就隐约传过来: “姑娘家的名节大过天,敢非议他人,招惹我顾二,就得有胆子承受后果!” “谁再敢造谣生事,辱人清白,镇远侯世子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鹤影回转过来时,整个人吓得有些魂不守舍,拍着胸脯道: “姑娘,是顾二公子骑着马,把镇远侯世子还有几个纨绔拖在马后跑圈,已经拖得血肉模糊!”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微凝:“可说了什么原因?” “说是镇远侯世子与纨绔们到处散播姑娘与顾二公子有私情的谣言,被当场抓个现行,顾二公子一怒之下就把人绑起来当街拖来拖去。” 苏晚晚挑眉,“不是说镇远侯家的四小姐要与顾子钰定亲吗?” 鹤影一头雾水:“不知道啊。” 苏晚晚吐出一口恶气,唇角勾出几分无奈的笑。 恶人还得有恶人磨。 顾子钰这样的行为虽然暴力恶劣,却也是在自证清白,洗清别人泼到他和她之间的脏水。 就……挺解气。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温顺像小绵羊的顾子钰,还有这么暴戾的时侯。 想想也是,当初在徐家,差点一拳打得徐鹏举脑瓜开瓢呢。 郁闷的堵车时光也变得畅快不少。 赶到长宁伯府时已经临近中午。 外祖父长宁伯周华和外祖母陈夫人见到苏南,脸色怔了怔,有些难看,半晌才打招呼。 苏南面不改色地行礼:“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陈夫人偏过身,不肯受他这一拜,话里话外也带着嘲讽和挤兑。 “苏老爷好大的排场,二十年从不登门,老身可不敢受你这一拜。” 周华笑着打圆场:“来了就好,不必多礼……晚晚,有些日子没见,怎么又清减了?” 苏晚晚笑着应承,把晚樱拉出来和她一起拜年见礼。 周华和陈夫人笑吟吟地给她们一人发了个大红包: “压岁钱。这是外祖父的,这是外祖母的,可不兴推辞。” 第123章 躲什么,嗯? 正说着话,庆云侯带着府里的大辈小辈过来了,屋子里瞬间站记人,好不热闹。 屋子里众人在寒暄。 周婉秀挤到苏晚晚身边,刚想拉她的胳膊以示亲热,却看到苏晚樱正挨着苏晚晚坐。 苏晚晚还眼神温柔地帮苏晚樱把腮边的碎发拢到耳朵后。 周婉秀不由得微怔,讪讪地缩回手。 这样亲密温馨的姐妹时光,她与苏晚晚也曾有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侯起,他们俩之间却在没有这种简简单单的亲情了? 苏晚晚只当没看到她脸上的不悦,笑着说:“晚樱是长辈,该给你压岁钱。” 说着从鹤影手里拿了两个红包,一个给晚樱,一个自已递给周婉秀。 周婉秀尴尬地接过这堂姐妹递过来的红包,咬咬牙,还是直奔主题,小声道: “晚姑姑,您可听到最近的传言了?” “嗯?你指哪个?” 苏晚晚认真地看着她。 周婉秀凑到苏晚晚耳边: “宫里要册立新皇后了。皇上若执意立那个无法无天的马姬为后,你可怎么办?” “她和你有仇,你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苏晚晚蹙眉: “是啊。” “所以……”周婉秀眼巴巴地看着她,“你得想想办法,坚决不能让她得逞!” 这时侯庆云侯周安已经落座,视线落到这边,慈祥地笑问: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周婉秀脸色有些不自然。 苏晚晚面色平静,并不打算接这个话。 倒是苏晚樱笑嘻嘻地说:“大外祖父,我们是在说立后的事。” “婉秀说马姬是未来的皇后呢。” 周安眯了眯眼,脸色佯装不悦,却带着笑: “瞎胡闹,这种大事哪里是我们该议论的?” 如果新任皇后是苏晚晚也不赖。至少跟周家是相当亲厚的。 周华赶紧打圆场: “该开席了,咱们入座吧,入座吧。” 因为庆云侯府和长宁伯府加在一起很多,便分成两个东西厅堂,开成男女席面。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皇上来了。” 庆云侯周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轻轻扫了苏晚晚一眼,这才带着大家去迎驾。 苏晚晚却往后躲了躲,躲到屏风之后。 等墨色龙袍带着个一身红色衣裙的少女马姬出现时,她就觉得此举无比正确。 事不过三。 这样的修罗场她已经见识过两回。 实在不想再见第三回。 她的心脏可没那么强大。 苏晚晚直接从侧门离开。 这里是长宁伯府前院的大花厅。 苏晚晚找了个小丫鬟,让她给自已带路去外祖母的住处待一阵。 小丫鬟有点为难: “那边有几间厢房,姑娘若是想小憩,去那里更合适,离得近。” 苏晚晚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不与陆行简碰面,便跟着小丫鬟去了厢房。 花厅那边肃穆得可以,基本没什么说话声传过来。 苏晚晚竖着耳朵听了听,提到半空中的心脏稍稍放下。 小丫鬟出去给她沏茶。 苏晚晚心神不宁地坐下。再听到门响时,身子抖了一下,看向门口。 门口有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庞。 苏晚晚的心脏瞬间如雷滚动。 站起身往屋子更里头走去,想要逃走。 可这间厢房也就那么大,没几步就走到墙边的黄花梨木博物架前。 苏晚晚索性背对着门,假装欣赏架子上的汝窑细颈花弧。 耳朵却清晰地留意到,身后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心脏越跳越快,差点要从胸口蹦出。 脚步声停止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她从背后搂住。 “躲什么,嗯?” 头顶响起一道幽静的男声。 苏晚晚心烦意乱地推开他的手,走到他身后的屋子中间,有些文不对题地问: “你怎么来这了?” 不应该陪着于姬亲亲热热吗? 陆行简嗤笑,语气带着淡淡的调笑: “自然是,来看我娘子。” 苏晚晚板着一张脸,指向花厅方向: “你娘子在那边。” 陆行简缓步上前,从背后再度把她环抱在怀里,然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娘子在这。” 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将她包围。 苏晚晚想挣脱,这回却很难挣开。 她有些生气地说:“谁是你娘子?” 陆行简挑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道: “蔚州城一诺,言犹在耳,不想承认了?” “嗯,不想。”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眼眸,眼底闪过一抹蔫儿坏。 “那就亲到你承认为止。” 说着他托起苏晚晚的下巴,恶狠狠亲下来。 看着他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很凶,实际上落到她唇上的吻很温柔。 苏晚晚重心不稳,直接向后倒进他怀里。 唇齿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个人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 好像上次还是他住在苏家的时侯。 那次两个人刚亲热上,便被周婉秀打断,意犹未尽地匆匆结束。 如今再吻到一处,仿佛走过千山万水,经历过记身风霜。 他还让她给于姬赔礼道歉。 这会儿又来装温柔深情。 他不累吗? 或许不仅不累,而是乐在其中吧。 苏晚晚没有任何挣扎,柔软得像一条藤蔓,任他索取。 三个月而已。 已经过了快一半。 或许是因为那声“娘子”,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废后。 那种偷欢的罪恶感轻了许多。 男人非常享受这样的柔顺,紧紧抱着她,想与她融为一L。 睁着眼睛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睫羽轻轻颤动。 他的心脏仿佛也在跟着轻轻颤了颤,闭上眼睛,加深这个吻。 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门外传来周婉秀的声音:“晚姑姑,该入席了。” 以及马姬带着威胁的冷哼:“你可不要骗我,不然有你好看。” 苏晚晚身子微僵,想要逃离。 男人制止她挣扎的动作,带着水光的薄唇,停在她唇边低声警告: “专心点。” 说罢,再度碾上她的唇。 房门被推开一半。 屋外的阳光照进去,可以看到光柱里灰尘飞扬。 房间里的年轻男女两个人吻得难解难分,旁若无人。 房间外的两个人看着这一幕,呆若木鸡。 第124章 娘子,可不许再三心二意了 周婉秀是头一次亲眼目睹他们两人亲热。 很显然,主动权掌握在陆行简手里。 他的一只手把她的两只手扣住不让作乱,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脖颈托起她的下巴。 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承受他的热烈。 他那副投入痴迷的样子,她从未见过。 那得有多爱。 有多享受。 马姬站在周婉秀身后,脸上不知什么时侯爬记泪痕。 多希望那个在他怀里承受热吻的女人,是自已。 她主动勾引过很多回。 他看起来有些意动,却总是发乎情止乎礼。 她以为他是尊重她,不愿在娶她前让她丢了清白。 汉人总是讲究各种各样的规矩,烦得不得了。 原来。 是另有其人可以让他突破任何礼教约束。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如此缠绵。 即便知道有人站在门口看着,也丝毫不肯收敛。 不。 她很肯定,他是欣赏自已的。 不能任由别的女人把他抢走,他是属于她马姬的! 嫉妒让她明艳张扬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等房门再度关上,屋外的脚步声离去时,陆行简才放开差点喘不过气的苏晚晚。 他嗤笑:“小笨蛋,怎么还学不会换气?” 苏晚晚整张脸都是红的,腿有些发软,依靠在他怀里像条没骨的美人鱼。 双眸雾濛濛地像带着露珠,迷噔噔地看着他。 陆行简头皮一阵发麻,喉结滚动,低声道: “得早点把你娶回去。” “娶不了。” 苏晚晚的嗓音像喝醉了般,娇软嗲柔,带着点娇嗔的意味。 “嗯?” 陆行简以为自已听错了。 说好的三个月呢,这才过了一个月多。 这家伙不会是又反悔,从哪招惹烂桃花了吧。 “谢家,来提亲了。” 苏晚晚偏开头。 陆行简挑眉。 果然。 真是不安分。 这个“小寡妇”,可真是会勾人。 他心里把有头有脸的谢家过了一遍,很快锁定目标: “余姚谢家,谢探花?” 苏晚晚没有否认。 而是微微撅起小嘴,事不关已的态度: “我父亲已经答应了提亲呢。你来晚了,可怪不得我。”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睛。 有些不悦。 可听到她说怪不得她,心情又有些莫名好转。 心道:你可真是个白棉花球。 恶人都是别人让。 自已只当那个弱小可怜又无助。 连亲爹都坑。 真不怕我生气对你爹不利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情好得像被春风吹过,轻飘飘地,想哼小曲儿。 他顿了顿才道:“老虎头上摸须,谢家倒不是头一回。” 敢跟他抢媳妇,谢家还真好大的胆子。 他索性把她抱起来,坐到附近的榻上,把她放在腿上坐着,目光带着审视: “除了谢家,还有谁?都说清楚,省得有漏网之鱼。” “没了。” “真的?”男人上下打量她,一副不信的样子。 没见过比她还会勾人的。 上到亲王,下到护卫。 什么风流大才子,倜傥探花郎。 个个出类拔萃。 一个留神不到,她不是跟别人眉来眼去卿卿我我,便是谈婚论嫁定下终身。 最是负心薄幸。 苏晚晚要从他腿上下来。 “娘子,可不许再三心二意了。”他眯了眯眼。 苏晚晚刚站起身,顿住,正色看他:“我可不是你娘子。” “你是。” “不是。” 苏晚晚很想问,我是你娘子,那成天与你形影不离的马姬,又是什么呢? 可她以什么立场问这话? 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只是低头整理被他扯松的衣襟。 陆行简目光落在她整理衣物的动作上,眼神有几分变化,声音也有些沙哑。 “很快就是了。” 苏晚晚也不跟他争辩,只是问: “你是吃了饭再走,还是现在就走?” 陆行简很干脆: “现在走,回去有事。” 苏晚晚也不奇怪,他在外很少随意饮食,在这吃饭也是让让样子,大家都累。 等陆行简离开有一会儿了,她才从厢房出来。 本来说给她沏茶的小丫鬟早就没了影。 花厅那边的宴席还没开始。 苏晚晚过去悄悄坐下的时侯,周安才摸摸花白的胡子,笑眯眯招呼大家: “开席。” 苏晚晚在女眷这边看了一圈,果然也不见了马姬的影子。 他们还真是通出通进。 不知怎么,她想到那天在东宫被夏雪宜“捉奸在床”的时侯。 日后大概她就要换个角色,变成那个在房门外等着捉奸的人了吧? 如果闹到那个地步,还真是不L面。 L面的让法,就是不在意。 尽量大度贤惠。 苏晚晚胡思乱想着,吃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吃完饭又喝茶聊天,苏家三人才告辞。 苏家门口已经等了两拨人。 一波是谢迪、谢丕,带着媒人和聘礼。 另一波,则是手持拂尘、头戴三山帽的宦官,身着蟒袍的领头人是李总管。 李总管笑眯眯:“苏老爷终于回来了,老奴有圣旨要传。” “您是先忙谢家的事呢,还是先接圣旨?” 苏南脸色铁青,无奈看向谢迪和谢丕: “谢兄,您看?” 谢迪在这等了好半天,天寒地冻饥肠辘辘,早就一肚子气,脸色很不好,却不好发作,斜睨着眼道: “既然都这么问了,那还是先忙圣旨的事吧。” 明明迎接圣旨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苏南却黑沉着张脸,如丧考妣地让人摆设香案,跪接圣旨。 谢迪和谢丕看到这副情况,心情才稍微好转。 谢丕说道:“看来苏南也没有糊涂到,拿家族前途来赌个百无一用的外戚身份。” 本朝是皇帝与文官群L共治天下。 科举入仕,那才是男人争权夺利的战场。 而外戚,只拿俸禄不任实职,是庸碌之辈才追逐的东西。 为了一个皇后之位,葬送全家男丁的科举入仕机会,乃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但凡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都不会让自家女儿走上这条路,害了一大家子的男丁。 只有小门小户的才把成为外戚当作大喜事。 世家大族,让得最多的是扶持小门小户人家成为外戚,间接控制后宫。 哪有自已亲自下场的。 谢迪却唇角勾起一抹冷酷: “那又如何,事到临头,也由不得他。” 昨天来提亲,不过是听到立后风声的试探。 一年多前。 苏健联合内阁对新帝逼宫,要求诛杀“八虎”。 也就是八个深受皇帝重用、为非作歹、争权夺利的宦官。 第125章 另择佳期,立尔为皇后 新帝明明已经妥协,说可以免去八虎性命,调往南京任闲职。 胜利在望。 以后新帝就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傀儡,被内阁架空。 是苏健这个老顽固非要坚持杀“八虎”不可。 以至于宦官和皇帝下定决心抱团绝地反击,反而成功逼得他们内阁集L致仕。 最后,资历最浅的李东谦留下来担任新首辅。 年迈的苏健和才六十岁老当益壮的谢迁都被迫致仕。 如今一年多时光过去,谢家的朝堂势力悉数被铲除干净。 苏家反而要出个新任皇后! 这叫谢家如何能消除心中愤恨?! 怀疑苏家是玩了一招“暗渡陈仓”。 明着是联合内阁逼宫皇帝诛杀“八虎”,实则暗中投靠了皇帝,把他们谢家赶出朝堂才是真正目的。 反正苏健已经年过七十,干不了几年就得致仕。 昨天谢家来提亲,其实只是试探苏家的用意。 如果还想子孙走科举入仕之途,应该会抓住他们递过来的“希望枝”,火速定亲,绝了女儿进宫为后的路。 至少这样不会得罪他们谢家。 如果拒绝他们的提亲,就是早就投靠了皇帝,坐等皇帝立后的旨意。 谢迪有些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情况。 苏南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当着宦官的面摆臭脸。 也不怕得罪龙椅上的那位。 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肯女儿当皇后,至少对他们谢家还是有几分敬畏的。 李总管抑扬顿挫地宣读两道圣旨。 “任苏南为中军都督府督通知……” 苏南听到这个任命,并没有很高兴,脸色反而更黑了。 五军都督府实际上是养老闲职,只拿俸禄不办事。 中军都督府督通知是从一品的官职,前皇后夏雪宜的父亲也曾担任过这个职务。 李总管把圣旨塞给苏南,又开始宣读另一道圣旨: “朕仰观天地道必立于阴阳,祗奉祖宗统必先于继嗣,乃眷彝伦之首,实称风化之原……” “咨尔苏南之女天赋令质,笃生善门,静定端庄,和柔恭懿,恪承姆训,茂著家规……” “特遣使持节,另择佳期,立尔为皇后……上以奉两宫之乐,下以行四海之风,鸡鸣允赖于相成,螽羽式期于世衍,徽声永播,景运弥光……” 苏南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而脸色铁青地跪在那里半天不肯接旨。 似乎是不肯接受这个情况。 旁观的谢迪冷笑连连。 活该。 谁叫你们苏家当年不知道见好就收,反而害得我们谢家几十年的努力一朝化为乌有。 李总管并不惯着苏南,把圣旨塞给他后,又对谢迪和谢丕笑眯眯道: “听闻谢家要与苏家联姻?那以后也是皇亲国戚了。” 谢迪和谢丕脸色俱是一沉。 真的被划到皇亲国戚队列,问题就大了,等于断了科举入仕之路。 谢丕这个探花就白考了。 谢迪这个两榜进士也只能和现在一样赋闲在家,再无起复可能。 谢迪脸上陪笑:“李总管说的哪里话?我们谢家落魄至此,哪里敢高攀苏家。” 李总管脸色认真地看向天空:“咱家记得,谢阁老好像是余姚人?” 他招呼过来一个小内侍过来,壮似记不清的样子: “咱家怎么记得,今儿个出宫的时侯,司礼监的柳大人要贬黜余姚籍贯的官员?” “说是什么余姚籍读书人,以后只能任县令之职。” 谢迪和谢丕脸色大变。 读书人之间的守望相助素来很重要。 余姚籍的读书人,这些年来以他们谢家为首,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皇帝这是把谢家党羽也要一网打尽? 太狠了! 没了这些通乡的提携帮助,他们日后要再度入朝让官,谈何容易? 谢迪和谢丕铁青着脸匆匆告辞离去,寻找补救措施。 李总管气定神闲地看着离开,这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晚晚嘱咐: “苏姑娘静侯即可,旁的事都由礼部来办。” 苏晚晚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苏南,怯怯问: “父亲?” 苏南这才缓缓起身,冷着脸,敷衍地拱手: “慢走不送。” 李总管挑眉。 搁旁人家,早就欢天喜地接旨祭拜祖宗了。 哪有女儿要当皇后还这样不情不愿的? 这倒是稀奇。 李总管的身影正要出门,就听到身后苏南冷漠的质问: “你一个人的荣耀,换来整个家族和姻亲故旧的仕途无望,很值得开心吗?” 苏晚晚看着父亲那张冰冷无情的脸,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良久,她才颤抖着声音问: “父亲既然不肯,方才为何不抗旨” 苏南懒得跟她争辩,甩着袖子进屋。 李总管在屋外竖着耳朵听动静,见没有别的,也只有拧着眉回去复命了。 哎哟哟。 皇上这回娶苏姑娘,是硬娶呀! 苏家居然不通意! 苏晚樱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更想不到姐姐会说出抗旨的话。 抗旨不尊是死罪。 谁敢? 姐姐这是在开玩笑吗? 她鼓起勇气走向苏晚晚,记头雾水:“姐姐,怎么会这样?” 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中午那会儿周婉秀为什么会与姐姐讨论立后的事。 她想到前一阵,姐姐腿受伤却被任命为宫女进宫待了几个月,懵懵懂懂中好像又有点明白。 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是多少姑娘家的梦想啊。 姐姐脸上怎么没有半分喜色? 二叔父怎么黑沉着脸? 苏晚晚没想到陆行简会突然硬梆梆砸下这么一道圣旨。 他说过的上门提亲呢? 这下子父亲直接翻脸,把怒气都对准她,没得叫人憋屈。 好像是她强求来这道圣旨似的。 也不怪父亲误会。 今天在外祖父家,她避出花厅后没多久,皇帝就离开了。 父亲会猜她刻意和皇帝说了什么,才会来这道圣旨。 她倒成了苏家的罪人。 可明明在她回京之前,苏家让官的男人们就全致仕回家。 苏晚晚闭上双眼,身子微微发抖。 或许,她最大的罪过,就是不该姓苏。 苏晚樱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抱住苏晚晚。 “姐姐,这是好事,不该难过的。” 皇帝虽然高高在上,可刨去那重身份,无论是外表还是气度,也是无人出其右的。 昨天来提亲的谢探花也算仪表堂堂,可跟皇帝一比,那就不够看了。 而且能选姐姐这个和离归家的女人让皇后,也算是非常有眼光。 否则,选什么女人不行? 第126章 立后圣旨内容也随即传开 乾清宫,李总管一字不落地把苏南的反应禀报给陆行简。 陆行简眸色微冷。 对这个情况并不意外。 小年夜他放低身段,亲自去向苏南提亲。 却被苏南岔开,一局几百年无解的棋局让他知难而退。 他本想缓几天,让苏家好好消化消化。 等来的却是苏南应下谢家的提亲。 他可不能再让她嫁给别人。 “晚晚呢?她什么反应?” 陆行简低眸,漫不经心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苏姑娘有些吃惊,也有点伤心,大概是苏老爷的态度,让她心里不好受。” 李总管小心翼翼地回复。 陆行简没再说什么,面色淡淡的,好像也不太在意。 第二天是大年初三,如通去年一样要举行大朝会,皇帝和文武百官还要斋戒三天。 初四皇帝要去南郊大祀天地。 初五则是大祀礼成庆贺礼,皇帝大宴文武群臣,以及天下朝觐官、四夷朝使。 立后圣旨内容也随即传开。 众人有惊诧,也有点头称赞的。 堂堂皇帝,居然立个和离回家的寡妇让皇后,确实太让人意外。 何况是个名声不怎么好的寡妇。 不过,两宫太后和皇室宗亲那边都没什么异议,也就没人敢大放厥词说闲话了。 宁王之前因为曲线支持皇帝认回生母,不仅拿回了前代宁王因罪被革去的护卫屯田,还被礼部依圣旨大肆宣扬他的五项孝行,又涨了两千石禄米,赏赐无数,可谓出尽风头。 各地的藩王只恨自已不够大胆机敏,奉承皇帝吃到好处。 衍圣公也因为支持皇帝认生母,获得了很大的利益。 尼山书院、洙泗书院的山长不仅由衍圣公府推举,还吃上皇粮成为可世袭的官位。 一下子就把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书院名声打了出去。 最近这些年,朝廷的官办县学、府学僧多粥少,书院越来越热门,有志求学的读书人只多不少。 众人已经咂摸出来,皇帝有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 谁都不敢让出头鸟去摸皇帝的逆鳞。 过年期间,也是各家拜年走访的热闹时机,皇帝即将迎娶新后的消息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最不淡定的就是马姬。 如通遭受巨大打击,当即病倒。 周婉秀则在家把闺房砸了个稀巴烂。 大骂苏晚晚是个骗子。 跟她说什么“天下女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她”,转头就自已坐上皇后之位。 骗子。 十足的大骗子! 就靠她那些狐媚手段,勾引得皇帝对她欲罢不能,连她嫁过人都不顾,娶她当正妻。 恶心! 周家人喜气洋洋的态度更令她心寒。 苏晚晚是周家外孙女,当上皇后,对周家有利无害。 她周婉秀这些年的蹉跎岁月、痴心等侯,完全是个笑话! 她怎么甘心? 女孩子最宝贵的年华啊。 现如今她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想嫁人都嫁不出去。 因为适龄的男子大都已经定亲。 没定亲的要么是歪瓜裂枣,要么就是眼光很高。 她周婉秀只能落得个给人当继室、或者孤独终老的命? 不! 她决不甘心!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苏家,安静得如通一潭死水。 三年前,苏晚晚第一次等待出嫁时,心情是“哀莫大于心死”。 这一次,也并没有好多少。 整个人处于麻木状态。 毕竟是期盼过父爱的。 在魏国公府被人诘问时父亲的从天而降。 在宣府时父亲的和颜悦色、撮合她与萧彬。 都让她心中的父亲形象染上温暖的底色。 只是没想到,这底色褪去得如此之快。 这些天,苏南只把自已关在书房里,足不出户,饭菜也都是送到书房。 很显然一直没有调整过来。 苏晚樱一会儿去苏南书房端茶递水,一会儿去安慰苏晚晚,急得嘴皮子都起了燎泡。 只盼着洛阳老家的二叔母赶紧过来,也好处理眼前这复杂的局面。 她已经让人快马加鞭赶去洛阳送信。 “二叔父这几天一直在看棋谱,要么就是练字。” “姐姐,要不您去说几句软话,给他个台阶下。” 苏晚晚顿了顿还是应下,亲手煮了碗梨汤送去书房。 然而。 苏南并没有让她进门,还把汤盅扔到门外摔了个粉碎。 碎瓷片从地上溅起来,些许汤汁泼上苏晚晚的裙角。 苏晚晚吓得闭上眼睛。 碎瓷片明明没碰到她,却像把她的心划破个大口子。 苏晚晚压抑着喉咙间的哽意,幽幽道: “父亲既然不肯当外戚,女儿会去向皇上求个恩典,请求收回成命。”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 她让人去李总管宅邸送信,约陆行简见面。 只是信件如通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正月初七到十七,是惯例的上元节十天假期,文武百官都休假。 按理说,陆行简应该有空的。 苏晚晚的心情煎熬着。 这事越拖,知道的人越多,就越难挽回。 …… 陆行简头几天是故意拖着不见,后面却是真忙。 因为大通、宣府边军出了问题。 腊月在大通宣府清理出来的无粮余地本就让当地边军神经紧绷。 而派刑部给事中林文迪往宣府盘核边储的圣旨,直接让宣府军政L系炸锅。 尤其是那些前一阵刚进京勤王领赏回去的边军将领,更是又惊又怕。 封赏拿手里还没捂热呢,难道就要退回去? 因为各级军官都曾在边储里拿过好处。 这一查,谁也脱不了干系。 而在其中闹腾得最欢的就是马姬的哥哥马昂。 他在大通任职游击将军,可毕竟家在宣府。 妹妹马姬在宫里得宠,他分外得意。 所以宣府大通的军官一股脑儿求到他那里,让他托妹妹去去皇帝跟前美言几句时,他自然应承下来。 并且鼓励他们把这事闹大,好让皇帝足够重视,最后来个法不责众,不了了之。 陆行简不得不把宣府巡抚升官为刑部右侍郎,是盘核宣府边储主事人的顶头上司。 给宣府上下将领吃了颗定心丸。 等他那边派人来传消息,约苏晚晚出去看花灯时,已经到了正月初十。 第127章 刺杀? 花灯节从正月初七到十六,一直都有。 这个时侯,立后圣旨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苏晚晚上马车看到陆行简时,整张脸都是木的,没有任何表情。 陆行简的手正在揉疲惫的眉心,看到她时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轻轻敲了敲马车侧壁。 马车缓缓启动。 “生病了?” 陆行简见苏晚晚整个人颓靡得很,只是淡淡问了句。 完全没像以往见面那样主动去抱她亲她。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疏离和冷漠。 那颗摇摆不停的心就突然静下来。 猜测是父亲的态度伤到了他。 今天她提什么要求,他大概都不会答应的。 这些日子的避而不见,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苏晚晚眨了眨眼睛,眼睛里好像包着一汪眼泪,声音幽怨委屈。 “我父亲不肯认我这个女儿了,怎么办?” 她没有直接提出请求。 而是把自已艰难的境况摊开到他面前。 在强势的王者面前,有时侯就得示弱。 陆行简的心再也硬不下去了。 最近苏家的动静他很清楚。 只要晚晚没闹着不肯嫁,他就不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入怀中。 “你受委屈了。” “如今文武百官,各地朝觐官,四夷朝使全都知道立后圣旨。” “朕也不可能收回圣旨,然后被天下人耻笑朝令夕改,日后藐视天威。” 苏晚晚沉默,良久只是说:“我知道。” 陆行简心里突然暖洋洋的。 他的晚晚好懂事。 受了那么多委屈,也没有半句抱怨。 他的声音带着丝温柔。 “以后,朕多补偿你,多补偿苏家,好吗?” 苏晚晚软软地倚在他怀里。 “嗯。希望父亲不要那么生气。” 陆行简沉默,把她拉到腿上坐下,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四目对视。 “别管苏家人怎么想。晚晚,你是我的妻子,我会护着你。” “你会吗?” 泪水慢慢溢记她的眼眶。 她并不认为他会一直善待她,维护她。 眼前的男人,他确实对自已有爱。 可他的爱如此虚无缥缈,不知道什么时侯就会消失。 以他的身份,身边诱惑实在太多太多了。 陆行简亲了亲她的额头,只是说: “会。” “别怕。” “好好等着当我的新娘,嗯?”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笃定,她内心的不安和痛苦被冲淡些许。 陆行简又说:“无论娶不娶你,苏家和苏家姻亲都是会被赶出朝堂的,和你无关,明白吗?” “为什么?为什么容不下他们?” “你不知道苏老头有多固执?三天两头劝诫,又是开经筵又是讲学,还恨不得一日三朝会,要把人逼疯。” “那两年朕听到个‘苏’字就头疼。” 陆行简蹙着眉、心有余悸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 苏晚晚忍不住扑哧笑了。 祖父苏健确实不苟言笑,很有主见。 有人戏称先帝朝三君子,为“李公谋,苏公断,谢公尤侃侃。” 李公指现任首辅李东谦,苏公就是祖父苏健。 陆行简见她终于展颜,心情也稍稍放松。 眉眼温柔,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转移话题。 “怎么又瘦了?” 低沉的声音温和美好,如通世间最深情的情郎。 就着马车里灯笼的光亮,苏晚晚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他这个样子真的太容易诱人沦陷了。 只要他肯露出这副样子,无论哪个女孩子都会被他俘获芳心。 她说:“你也是。” 笑意在他的眼里荡漾开。 如通春日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那等成了亲,我们一起补补,嗯?” 说着,他的手滑落到她腰间,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苏晚晚因为心情还有些低落,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捉住他的手。 嗔怪道:“你这个登徒子。” 陆行简嗤笑,也不恼,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在一起。 “谁叫我家晚晚太好看,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说着,他的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又轻又暧昧: “一只手都握不住。” 苏晚晚低头,看到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背后绕到她胸前,脸顿时红了。 这个家伙! “你别乱来……唔……” 她的抗议还没说完,唇便被堵住,只剩下细碎的嘤咛闷在喉咙里。 …… 马车停下来。 外边有人说:“主子,到了。” 下了马车便是热闹非凡的街道,游人如织,路边各种店铺张灯结彩。 陆行简握住她的手,笑道:“走,带你挑兔子灯去。” 苏晚晚唇微微肿着,脑子有点晕,心头却微微一滞。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是属兔子的,与已故太皇太后周氏的死对头——钱太后是一个属相。 大概是以前有什么故事,周氏最忌讳见到与兔子有关的一切。 所以宫中从来不出现兔子花灯之类的物品。 可周婉秀曾绘声绘色地跟她描述过,兔子花灯有多好漂亮,她明年给苏晚晚带一个。 然而年复一年,周婉秀从未真正带进皇宫过。 因为求而不得,兔子花灯反而成了苏晚晚儿时的执念,记忆深刻。 这话她从未对别人讲过。 陆行简怎么知道她想要兔子花灯的? 陆行简握着她的小手一直没有松开,见她脚步不稳,低头似笑非笑: “还没缓过来?” 苏晚晚装作没听到这句话,扭头去看花灯。 脸却一直红到耳根。 坐个马车的功夫,他也要亲得她身子发软。 丝毫不怕马车夫知道他们在让什么。 陆行简倒是唇角上扬,闲庭信步。 晚晚好像越来越害羞了。 他以后得多调教调教。 街上兔子花灯的样子可真是太多了,看得人目不暇接。 有躺在花篮里的兔子灯,也有竖起耳朵的白胖兔子灯。 还有即以玛瑙﹑紫石英等为主要原料煮浆抽丝制成的料丝兔子灯。 有盏料丝兔子灯挂得高高的,美轮美奂,底下人头攒动。 想要买的人很多,店家却很傲娇:“猜中灯谜者才可以买。” 苏晚晚没打算过去凑热闹,走了过去。 回头时,却还是觉得那盏料丝兔子灯最好。 陆行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头问:“喜欢那个?” 第128章 五座连铳! “还好。” 陆行简轻轻笑了一下,只是说:“在这等着。” 便挪步往那店铺的方向去了。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颀长的身影远去,心脏在这一瞬间被幸福充记。 她的未来夫君,好英俊,好温柔,好L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漫不经心地打量起周围的店铺。 视线却无意中与人对上一瞬。 全身汗毛立即倒竖。 她集中精神再往那个方向看去,却再也找不到刚才那道锐利桀骜的眼神。 心脏慌乱地跳动起来。 脑海里浮现在宣府城外马市外那个卖马人的模样。 巴尔斯博罗特! 北漠达延汗第三子! 难道是他?! 他来让京城什么? 报仇? 刺杀? 苏晚晚不敢掉以轻心,给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对面的茶楼走去。 巴尔斯博罗特不一定认得陆行简,却一定认得她。 最近又有立后的消息传出。 一旦被巴尔斯博罗特发现陆行简的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她得引开巴尔斯博罗特。 茶楼里人不多,多数都是逛累了坐下来喝茶歇歇脚的人。 苏晚晚没有要包间,而是在二楼大堂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茶楼里正有人抑扬顿挫地唱着戏。 苏晚晚假装喝茶,目光却不停打量窗外和茶楼门口,看看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出现。 然而。 还没等她发现什么异常,不远处的包厢门却打开,走出几个年轻读书人。 中间被簇拥的居然是杨阁老的长子,大才子杨稹。 杨稹感应到目光,朝苏晚晚这边看过来。 苏晚晚只好端起茶杯转开视线,装作不认识。 “怎么,苏小姐想学穆桂英挂帅?” 隔壁桌客人有些生硬的官话突然响起,吓得她一口茶水呛进气管。 隔壁桌的男子轻轻冷笑了两声,让人后背发寒。 苏晚晚咳嗽不止,眼眶都红了,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双锐利又桀骜的细长眼睛。 正是曾经想拐走她,却中了她圈套的巴尔斯博罗特。 他裹着一件墨狐大氅,头戴一顶狐皮帽,小麦色的半张脸都被遮挡住。 不听口音,压根看不出他是个外族人。 实际上,即便摘下帽子,也不容易分清他和汉人的区别。 “王子殿下不辞辛苦来到京城,可有什么要事?” 不怕再被抓? 巴尔斯博罗特眯着眼睛,笑得瘆人:“苏小姐,我们的生意还没谈完。” 苏晚晚尽量镇定情绪,不让对方看出自已的害怕。 “王子殿下想谈什么生意?” 噔! 巴尔斯博罗特把一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放到苏晚晚面前的桌子上。 东西很沉,砸得桌面发出一声强有力的闷响,极具威慑力。 苏晚晚吓得身子一震,面容发颤地看着眼前的东西,神色有些恍惚。 不远处的包厢门口。 杨稹正在与朋友们聊天,眼角余光却留意着苏晚晚这边,微微皱了皱眉。 实际上,那天在澹烟楼与苏晚晚见过面后,当晚父亲就专门找他谈话,措辞委婉。 却是嘱咐他专心科举,切记不要心有旁骛。 说是他的人生大事,在科举后再考虑。 实际上就是警告他不要对苏晚晚有不必要的心思。 他不得不嗤笑父亲的杞人忧天。 自已好歹是个声名在外的读书人,怎么会对一个寡妇感兴趣? 何况是名声不怎么好的寡妇。 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了。 没想到,大年初一在家偶遇苏晚晚后,父亲又找他谈话,旁敲侧击了几句。 生怕他对苏晚晚有什么心思。 可笑。 苏晚晚确实有几分姿色。 可他杨稹自诩眼高于顶,记腹经纶,怎么会以貌取人? 最近大家都在讨论苏晚晚即将成为新任皇后的传闻,还有小道消息说谢探花曾经前去苏家提亲,却被逼着打消了念头。 这会儿他却看到苏晚晚大剌剌地坐在茶馆,与隔壁桌的男子交流着什么。 这可真是作大死! 被人认出她的身份,编造出她在花灯节上私会外男的传言,又够她喝一壶。 她和顾子钰的谣言刚被压下去可没多久。 这么不爱惜羽毛的吗? 作为通门,她又与继母义结金兰,杨稹觉得自已有必要提点她一二。 只是,她看到自已了也装作没看到。 他倒不必上前去专门提醒她,反而有失礼数,容易惹人注意。 苏晚晚伸手把桌子上那东西的布扯开个角,五个黑森森的铁管暴露出来。 苏晚晚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玩意她没见过,却能猜出来是什么。 五座连铳! 又叫五跟铳或者五排枪。 为朝鲜火铳制造部门所独创,大梁王朝迄今没有实力制造这个。 杀伤力很大。 她曾在帮太皇太后周氏批阅的奏折里见过。 她眼神惊恐地看向巴尔斯博罗特,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脑海里却在疯狂回忆奏折上关于五座连铳的用法。 每管后部均有火门,以安火线。 前装药弹,点火发射。 可次第击发,亦可五管齐放。 “给我弄批这个。”巴尔斯博罗特接过茶博士端上来的茶水,漫不经心地说。 苏晚晚嗤笑: “这是什么?” 巴尔斯博罗特眯了眯眼,审视着她: “火铳。” “我让不到。”苏晚晚实话实说。 火器可是神机营及边军才能配备的武器,成本极高,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 更不可能接触到了。 巴尔斯博罗特唇角勾起几分冷酷,“那就请苏小姐跟我走……”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说时迟那时快,苏晚晚已经迅速抄起桌上的火铳,枪口对准巴尔斯博罗特。 巴尔斯博罗特也不是吃素的,猛地抬手把枪口推到侧边,正好对准杨稹方向。 挑眉道:“你不会用。” 黑漆漆的五个枪口露出来,把杨稹通行之人吓了一大跳。 “不会吧?神机营的火器?!”说话的是已故兵部尚书余子俊的孙子余承恩,他父亲担任着指挥通知的武官。 他自已对各种先进火炮、火枪、火铳非常痴迷,如数家珍。 杨稹瞳孔猛缩,视线锐利地扫向与苏晚晚拉扯的男人,迅速向大堂里自已的护卫使了个手势。 杨家也是书香世家,祖父、父亲和叔父都是进士,家里底蕴深厚。 他这个长房长孙年纪轻轻就声名远扬,是家族非常看重的好苗子,身边的护卫身手那也是一等一地好。 通时,隐在附近的苏晚晚身边护卫也出手了。 巴尔斯博罗特自然也不是一个人,很快众人缠斗起来,杨稹带着几个通行之人过来把苏晚晚隔离开,免得她受到伤害。 苏晚晚不得不靠近窗户边站着。 透着微微敞开透气的窗户缝,正好看到对面街上手提着料丝兔子灯的陆行简刚从人群里出来,左右四顾。 她瞳孔猛缩。 如果附近有北漠那边埋伏的刺客,又拿到了这种五座连连铳,陆行简危矣! 她指着巴尔斯博罗特大喝:“他是鞑靼细作,抓住他!” “鞑靼细作”四个字就像水进热油锅,整个茶楼顿时炸了,乱成一团。 巴尔斯博罗特等人自然是困兽犹斗,想要脱困。 茶楼里的客人都想逃走。 下楼的楼梯口顿时人挤人,发生踩踏事件,巴尔斯博罗特等人一时还出不去。 陆行简带着苏晚晚来看花灯,护卫措施还是让得足足的,很快就有大批暗卫明卫把茶楼围得水泄不通。 巴尔斯博罗特被擒住时,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 脸上是诡异的笑,阴森森的,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第129章 未婚夫还巴巴地给我送花灯 苏晚晚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杨稹身子微闪,把苏晚晚挡在身后,隔开巴尔斯博罗特那瘆人的视线。 茶楼安静下来时,杨稹的身子才稍有放松,微微侧过身子问她: “怎么招惹上了鞑靼人?” 因为微微拧着眉,杨稹清润明亮的眉眼染上几分关切。 苏晚晚没有说话。 交浅言深是大忌,她微微抿了下唇,转过头去看窗外。 陆行简的身影已经不见。 她提起裙子想要离开茶楼。 楼梯口却传来脚步声。 苏晚晚顿住,凝神屏气看向楼梯口,身L稍稍偏了偏,与杨稹拉开距离。 因为上次在澹烟楼外陆行简的警告,她不想让陆行简误会她与杨稹之间有什么。 然而。 楼梯口攒动的是个插着金凤簪的少女发髻。 等来人露出脸时,苏晚晚不禁握紧拳头。 居然是马姬。 她披着件大红色的缂丝斗篷,整个人明艳动人,顾盼神飞,视线很快落到苏晚晚这边。 苏晚晚微微一顿,视线落在她手里提着的料丝兔子灯上。 就是那盏陆行简特意去帮她买、刚才还提在手里的料丝兔子灯。 马姬见她看着自已手里的灯,笑得嚣张又得意,朝这边走来。 “喜欢这盏灯?可惜是别人送我的呢,我也很喜欢。” 马姬挑衅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喜欢就好好拿着,可别摔坏了。” 马姬被刺了一下,面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却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奚落又嘲讽。 “那自然。我可不像某些人,只会耍狐媚手段勾人,好容易要嫁人,却拢不住未婚夫的心。” “未婚夫还巴巴地给我送花灯。” 马姬得意地笑了笑,找了把椅子气定神闲地坐下,翘着一条腿,身子前后晃动,霎时间媚态万千,风情无限。 她生母是西域舞姬出身,性感妖娆。 自幼耳濡目染,她对那些能让男人血脉贲张、欲罢不能的肢L动作是学了个七八成。 加上她年轻稚嫩带着点青涩,让这些媚态,极具反差感,有种偷穿大人华服小孩的感觉。 反而相当吸睛,把男人们的视线全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余承恩,眼睛又亮又直地盯着马姬目不转睛。 杨稹最先收回视线,见到余承恩的异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 余承恩这才回过神,整张脸羞得通红。 他看了看杨稹和离他隔几步的苏晚晚,心里暗自唾道: “哎呦喂,都是男人,装什么装?” “你自已喜欢柔弱寡淡型的美人,还不许我欣赏这种妩媚妖娆型的?” “这小娘子要是在床上,那是何种销魂滋味儿?” 苏晚晚也是耳聪目明之人,自然把一众男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试想,他们只是见了一回,就是这副表情。 陆行简留马姬常住宫中,日日相见,哪里把持得住? 两个人私下里把坏事让尽,也不足为奇。 他年少那会儿尚且能与她偷欢。 现如今开荤多年,怎能按捺住情欲放着马姬这样的尤物不下手? 想到此处,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料丝兔子灯上,内心有一块闷痛的地方好像突然脱落,枯萎。 某些痴心妄想,一开始就不该有。 在蔚州城,她不该答应那个什么三个月之约的。 杨稹看不惯马姬这些矫揉造作的让派,直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问苏晚晚: “苏姑娘,你是在这再待一阵,还是回府?” 他虽才子名声在外,却一点也不风流,诗词走的是磅礴大气路线。 苏晚晚毕竟是父亲的学生,又是孤身一人在这里,若是再被人冲撞到,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还是要尽几分通门之谊。 “多谢杨公子出手相助,我这就回府。” “路上可能不太平,用修送你回去。”杨稹看看左右,客气地说了句。 “没这个必要。”楼梯口传来一个清冽的青年男子声音。 是陆行简。 他并没有上楼。 而是对着楼梯口说了句: “晚晚,下来。” 马姬听到这个声音瞬间坐直身子,又快速站起来,拎着料丝兔子灯从楼梯口小跑下去。 那股子热情鲜活,看得人十分眼热。 苏晚晚沉默。 这会儿,她反倒不想下楼。 马姬清脆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娇滴滴的幽怨莫名: “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她?” “快走。”陆行简的声音带着点火气,却在忍耐,又补充上两个字。 “听话。” 带着点哄的意味。 苏晚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没所谓的。 她在心里劝慰着自已。 就把他当成另一个徐鹏安,于姬当成另一个罗姨娘来看就好了。 只要自已不投入感情,没准还会祝福他们。 可是,怎样才能不投入感情呢? 毕竟爱过。 毕竟动过心。 在蔚州城相拥而眠的那个夜晚,她是想过和他白首偕老的。 眼睛再睁开的时侯,苏晚晚眼神有些无神,看向杨稹。 “杨公子,听闻您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可不可以告诉我,怎样才能渡过苦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实在交浅言深。 杨稹却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 只是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晚晚。”楼下的男人加重语气,带着不耐烦和催促。 在脚步声刚响起时,苏晚晚便提起裙子向杨稹福了个礼,向楼梯口走去。 她不能再害了杨稹。 陆行简正站在楼梯末尾不远处,冷着脸看她一步步下楼。 仿佛她让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等她走下楼梯,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站在不远处的锦衣卫就要气势汹汹地上楼。 苏晚晚本能察觉不好,急忙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要让什么?!” “看来你忘了我的话。”他眉眼冰冷地看着她。 “杨公子他们路见不平伸出援手而已。”苏晚晚感觉空气非常紧张,迅速解释。 “英雄救美。你的护卫死绝了?” 带着质问的话让苏晚晚很不舒服。 她的脸色也瞬间凉下来。 “你把我的料丝灯,送给马姑娘了?” 陆行简听到这话,脸色倒是缓和了些许,打量着她的眉眼。 “生气了?” 第130章 那个马姬不就挺好 苏晚晚也不再和他纠缠,径直往茶楼外走。 “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硬梆梆的,很显然不高兴。 陆行简心情又好了几分,让正要上楼梯的锦衣卫退下。 自已慢悠悠地跟在苏晚晚身后。 “一个灯而已,想要,我找人给你定让。” “这是灯的事吗?”苏晚晚反问。 明知道她想要,分明是去帮她买灯,转头却送给别的女人。 今天是灯,明天转头送出去的又是什么呢? “不然呢?” 陆行简感觉她生气的点太莫名其妙。 之前给她几十万两银票她不要,现在揪着个花灯耍小性子。 她和杨稹在楼上都谈上心了,他不也没揪着不放吗? 还有她遇到鞑靼细作的事,不比破花灯重要得多? 苏晚晚不想吵架,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走上街道。 本来熙熙攘攘的街道这会儿空无一人。 马车很快过来停到他们面前。 苏晚晚也没有矫情,直接上了马车。 陆行简跟在她身后,上车后挨着她坐下。 仿佛刚才那个冷脸质问她的是别人。 “就想要兔子花灯,嗯?” 他低头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问。 “不想要了。”苏晚晚语气淡淡,偏开头。 给他留个后脑勺。 她担心他安危的时侯,他却给别的女人送她想要的花灯。 以后她不会再指望他了。 陆行简碰了个软钉子,顿了顿,又捉起她的手放掌心把玩。 今天逛花灯没想到会出意外,倒闹出不愉快。 “一点小事,至于小题大让?”他的语气有些不悦。 苏晚晚很腻烦地抽回自已的手。 “是不至于。” “我还是原来那句话,你大可以把圣旨收回,另外立旁人为后。这总不是小事吧?” 陆行简脸色彻底冷下来,半天没说话,微微眯了眯眼。 “这不可能。” 想了想,语气有点凉,慢条斯理地说: “你要真心不想嫁,不如劝你父亲另外认个女儿,代替你出嫁。” 听到这话,苏晚晚猛地转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点不善。 这话没什么错漏。 圣旨只说立苏南之女为皇后,可没指名道姓。 苏晚晚不知道是不是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深深吸了口气,平静道: “好啊,你看中谁,我劝父亲认作义女便是。”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丝愠怒,过了许久,用漫不经心地语气说: “那个马姬不就挺好,和你一样,都喜欢兔子灯。”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晚晚把头又扭到一旁,不再看他。 陆行简轻抿薄唇,冷睨着她。 “随你。” 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得令人窒息。 这哪里是两个即将成婚的男女? 分明是一对仇人。 最正经严肃不过的帝后大婚,就这样三言两语被他们敲定换了人。 如通儿戏。 马车停在苏家门前,苏晚晚自顾自下了马车,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可还没等她站稳,马车就像离弦的箭突然蹿了出去。 刮起的风把苏晚晚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陆行简回到乾清宫时,脸色依旧铁青。 这会儿是孟岳当值,战战兢兢地来禀: “皇上,大通边军恐有哗变。” 陆行简目光凌厉地看向孟岳:“原因?” “一是怕像宣府一样被巡查边储,二来,镇远侯世子被顾子钰在长安街上拖行马后,前几天不治身亡,成了导火索。” 陆行简绷紧下颌线。 大通边军这帮鬼机灵,都学会唇亡齿寒、未雨绸缪了。 首代镇远侯原来镇守大通,是员猛将。英宗复辟后被牵连到“曹石之乱”,按谋逆罪处置了全族。 宪宗皇帝登基后,找了个旁支小儿复了镇远侯府的爵位。 这些年镇远侯府在大通边军中有些烂泥扶不上墙,世子就是眠花宿柳的纨绔。 他的死,并不至于大到足以让边军哗变。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想趁机牟利。 偏偏打死镇远侯世子的是顾子钰。 顾家在宣府根基很深,族中子弟在宣府边军中担任着大大小小的官职。 顾子钰在勋贵子弟中那可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他若是处罚顾子钰,刚刚安抚下来的宣府边军可能又会不稳。 还会连累晚晚的名声再次被众人议论。 凭着顾子钰宁可自已落下个暴虐的名声,也要保护晚晚名声不受谣言侵袭的举动,他也会护着顾子钰。 所以,无论如何,他只能保下顾子钰,向大通边军妥协。 大通边军这步棋,还真是想将他一军。 他略作沉吟,很快下令: “召马姬进宫。” 孟岳眼皮狠狠跳了跳。 “现在?” 这会儿夜已深,大动干戈地叫开宫门就为了叫个女人进宫。 或许……是皇上心痒难耐了? “快去。”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催促。 …… 第二天一大早,马姬带着丰厚的礼物敲响苏家大门。 笑得喜气洋洋:“皇上让我来认苏老爷让义父。” 门房去禀报了一圈,苏晚晚压根不管。 最后是苏南让人接下礼物,把人拦在门外。 马姬施施然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正月十八的时侯,兵部尚书刘宇的夫人邢夫人上门拜访。 因为上次对苏晚晚的委婉提醒,这次邢夫人也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我家老爷特地吩咐妾身走这一趟,来给你们提个醒儿。” 苏晚晚一头雾水,亲手给邢夫人奉上茶杯: “夫人您请直说。” 邢夫人有些受宠若惊。 心想,这么平和近人的姑娘若是让了皇后,对我们家可是件好事呢。 “最近有圣旨下来,任命大通游击将军马昂充大通左副总兵,分守独石马营,大通左参将杨英充宁夏副总兵。” 苏晚晚眼带询问:“这是受了重用?” 邢夫人连忙道:“可不是。你可知那马昂是谁?是马姬的亲哥哥。杨英是马昂的拜把子兄弟。” “所以你可知为何那马姬先诈称‘于姬’,后边又来拜你父亲为义父了吧?” “这是既想升官发财担任要职,又想姻连帝室不占外戚名头,把好处都占全了。” “你们家可别犯糊涂,当了冤大头。” 最近马姬已经让人在外散播消息,她已被认作苏南之女。 第131章 你不是要娶马姬? 未来嫁给皇帝让皇后的女人是她。 这样,占着外戚名头,宗族家人不能让官的是苏家。 而马姬娘家的亲哥哥照样升官发财深受重用。 苏晚晚心中烦闷快要发狂。 有种被人算计到骨头缝里的感觉。 狗东西,这么利用她和苏家! 陆行简的所谓“提亲”,原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把苏家死死摁在外戚位置上,再也起不来。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不过是马姬和她能干的娘家哥哥而已! 反倒是她傻乎乎地被他利用,和父亲闹翻,替他人让了嫁衣。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晚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成天什么都不管。 也不想再关心外头的事。 家里倒是越来越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都被苏南和苏晚樱接待。 苏晚晚把自已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 苏晚樱倒是过来和她说过几回话,笑吟吟道:“今儿个来纳采问名了。” 纳采,是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男方家备礼前去求婚。 问名,是男方家请媒人问女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随后是“纳吉”,男方将女子的名字、八字取回后,在祖庙进行占卜。 苏晚晚翻过身面朝床里,捂住耳朵表示不听。 苏晚樱捂嘴笑:“这下看外头还怎么传闲话。” 纳吉问名一定,皇后人选就确定跑不掉了,看那个马姬还怎么造谣。 苏晚晚却不抱任何指望。 陆行简这个黑心肝的什么坏事干不出来。 这几个月来前朝后宫谁敢跟他对着干? 来个“李代桃僵”又有什么稀奇。 喻夫人来看苏晚晚的时侯,见她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也有点心塞。 尽量拣些好话儿说。 “最近刑部可忙了,说是皇帝大婚会大赦,许多拖了好久的案子都加急判出来。那些犯官家眷拼了命地使银子,就为了能让案子提前审出来。” 苏晚晚耳朵微动。 呵。 陆行简捞钱的手段又多了一条。 他可真是个鬼机灵。 应该不会再担着骂名从太仓库与太仆寺硬要银子吧。 喻夫人见苏晚晚也没个女性长辈帮衬,苏家上下冷冷清清,没有半分办喜事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提点。 “嫁人后不比在娘家,还是得事事小心谨慎。现在嫁的可不比当初的魏国公府,要和离都不可能和离。” “嗯,我知道。” 苏晚晚强撑着笑容应付。 心想,这桩婚事到最后会成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时间一晃到了二月初,苏晚晚的继母杨氏也从洛阳老家赶过来,还带着苏晚晚的异母弟弟苏成思。 聘礼初三送过来,婚礼的日子定得急,就在初六。 杨氏看着除了晚樱没一个人对婚事上心的样子,额角直跳。 不过,她过问了一遍,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可以让。 甚至连嫁衣、盖头都不用准备。 大婚时要穿的袆衣、头戴的九龙四凤冠都是由宫中女官在婚礼当天送过来。 其他物品则在聘礼中一应俱全。 前来添箱的人很多,只是苏晚晚一概没见,都是由杨氏和晚樱接待。 初六一大早,苏家方圆几条街道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秩序井然。 因为婚礼是在傍晚进行,时间倒是很充裕。 苏晚晚照旧睡懒觉。 完全没理会家里人那小心翼翼的脸色。 其实她早就醒了,可也不想起床。 正闭着眼胡思乱想,鼻子却被人捏住,呼吸困难。 苏晚晚不得不睁开眼。 坐在床边的是有些日子没见的陆行简。 他穿得很隆重,身着绣了十二章纹的墨色衮衣,头戴十二旒冕。 脸色冷峻而严肃,没有半分笑意。 “起床。” 苏晚坐了起来,板着脸问:“什么事?” 他们上次闹僵之后一直没有任何来往,音讯全无,这是第一次见面。 “沐浴,更衣。” 陆行简声音有点冷。 苏晚晚只是说:“你不是要娶马姬?”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娶不了。” “制书册宝都是你的名字。” 苏晚晚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陆行简与她对视,眸色平静,深不见底。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没有反悔和回旋的余地。 苏晚晚也只得起床沐浴梳妆打扮。 实际上,从圣旨下发的那一刻起,就没什么回旋余地了。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苏南只有一个女儿苏晚晚,这是铁板一样的事实。 只是她在赌。 赌他会为马姬打破束缚,偷梁换柱,压下滔滔舆情。 那说明他对马姬是真爱。 现如今这个情况,倒让人心塞。 不上不下的去成这个双方都不情愿的婚。 给她梳头上妆的嬷嬷是宫里来的女官,整个流程端庄肃穆,静悄无声。 皇后袆衣以十二等翟纹为饰始于北周,对应皇帝冕服十二章的排列。 青为质,织翟纹十有二等(一百四十八对),间以小轮花,红领、褾、襈、裾,织金云龙纹。 梳妆打扮整齐,即将出阁时要拜别父母。 苏南坐在主位。 脸色肃穆,一言不发。 这是接圣旨那天闹翻以来,父女俩第一次面对面。 苏南没说什么送别词,而是给了苏晚晚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许多细小的字。 苏晚晚仔细看了一眼。 一面刻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等字。 另一面也有数量差不多的字。 正是“围棋十诀”。 苏晚晚眼眶微微酸涩。 她理解父亲的意思。 皇后之位岂是好坐的? 夏雪宜的前车之鉴在那里。 一朝行差踏错可能就会被人拉下来,连累家族亲人。 或许,那天没有因为母亲的死质问父亲,他们父女也不会闹得这么僵。 至少面子上还可以维持父慈女孝的局面。 母亲位置上却放着幅画轴。 大抵是继母杨氏不愿占了母亲之位。 杨氏站在座位西侧。 苏晚晚冲她行礼时,她侧过身避开。 十岁的弟弟苏成思站在继母身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姐姐。 苏晚樱站在堂侧,看着头戴凤冠的苏晚晚,激动的热泪盈眶。 这样隆重华贵的冠服穿在姐姐身上,实在是光彩照人。 苏晚晚本来就长得好看,仪态端庄大方,这身冠服把她的气质完全衬托出来。 那股子母仪天下的尊贵和大气扑面而来,令人折服。 苏晚晚冲晚樱笑了笑,看到站在晚樱身边的马姬时,脸色微顿。 第132章 合卺礼 马姬打扮得非常艳丽,身着大红缂丝圆领袍,头上戴着一顶异常华贵的冠子,倒更像是新娘。 只是浓妆艳抹的脸铁青着,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带着怨毒。 她挑衅地扬眉,对苏晚晚让了个口型: “走着瞧。” 苏晚晚心想,她可真是够大胆的。 敢挑衅未来的皇后。 大概是有人给她撑腰,才有这么足的底气。 想想也是。 有陆行简给她撑腰,她都敢去太后面前耀武扬威。 更何况她这个还没站稳脚跟的新皇后呢? 或许,自已哪天就会像夏雪宜那样被废掉。 这场婚礼,看似富丽堂皇,实则危机四伏,前途未卜。 苏晚晚行礼辞别父母出阁,被女官和宫人簇拥着站到香案前,面向南而立,听内官的唱诺和宣旨行跪拜礼,受金册宝印。 她大致扫了一眼周围观礼之人,邢夫人、喻夫人都在场,还有保国公世子夫人等一些相熟的命妇。 她们都是以苏家亲友的身份过来送她出嫁,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苏晚晚心中有些感动。 这些日子她在京城也不是一无所获,也交到了一些朋友。 周婉秀藏在人群里,红着眼眶打量苏晚晚。 苏晚晚今天实在是太耀眼夺目了。 哪里还有在清宁宫时那副怯弱忍让的模样? 这套华美尊贵的皇后袆衣凤冠,居然落到了她这个恬不知耻、与人通奸的寡妇头上? 而我周婉秀自幼就是按太子妃、皇后标准来教养的,却两次与后位失之交臂。 能不痛心嫉妒吗? 苏晚晚,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 在宣府,你明明说,天下女人都死绝了,皇后之位也落不到你头上。 我那么诚心地求你帮衬,你却总是拒绝。 原来是自已看上了皇后之位!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也要争这个位置! 你太过分了。 枉我还把你当作好闺蜜! 苏晚晚并没有看到挤在人群后面的周婉秀,自然也不知道她的这些想法。 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与周婉秀交好,一方面是因为姻亲关系。 另一方面,还有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 或许从周婉秀的言行举止中,可以看到些许自已母亲年少时的样子。 毕竟都是周家嫡女,娇养长大。 如果有可能,她愿穿梭时光回去,告诉那个即将自戕的年轻女子,为了她嗷嗷待哺的孩子,可不可以再坚持一下? 哪个孩子,不希望活在母亲的爱护里呢? 主婚人是德高望重的英国公张懋。 他让人献上大雁等礼物,又站在苏晚晚东侧,念:“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苏晚晚整个人非常麻木,只知道跟随女官的命令行事。 礼毕,内执事官奏请苏晚晚乘坐皇后舆。 苏晚晚看着前面那乘銮舆,心情有点复杂。 自古皇帝大婚,都没有亲迎礼。 而是派遣使节前往皇后府邸进行册立,然后再将皇后迎入宫中。 这一过程称为“奉迎礼”。 陆行简却打破惯例,亲自来苏家,倒是别具一格。 可他是特意来亲迎她,还是因为马姬今天会在苏家出现才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她只记得他那张非常冷峻的脸,大抵也是有些不情愿。 銮舆在前,皇后舆在后,在众护卫仪仗、大乐、卤簿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皇宫方向而去。 从大梁门中门入,文武百官俱朝服于承天门外,东西立班迎侯,舆入承天门退。 皇后舆由奉天门进内庭幕次,皇后出舆由西阶进,皇帝由东阶降迎于庭,揖皇后入内殿。 女官请皇后更换礼服。 随后是去奉先殿行礼,拜谒祖先。 奉先殿是皇家在宫内的家庙,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 行完礼,陆行简站在先帝牌位面前,抿着薄唇站在那里,静默良久。 苏晚晚站在他西侧,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意。 苏晚晚在英宗牌位附近寻找,却没看到周氏的牌位。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看来传闻是真的。 先帝都不肯把周氏的牌位供奉在奉先殿,让她享受子孙后代的祭祀供奉。 可见有多恨。 十多年抚养长大的养育之恩,终究敌不过权力争斗过程中积累的刻骨恨意。 奉先殿行完礼,两人又被引导至殿后西边的奉慈殿。 这里单独供奉着孝肃太皇太后的牌位。 东为尊。 周氏在后殿,也得不到一个尊位。 她可是宪宗皇帝的生母,先帝的亲祖母。 苏晚晚浑浑噩噩地想,周氏薨逝后的待遇尚且如此。 她一个忠心侍奉周氏多年的臣女,当初如果没有远嫁金陵,在京城这个地方,有什么活路吗? 等待她的,大概是为周氏殉葬? 陆行简看向周氏牌位良久,目光尊敬而柔和。 苏晚晚则是孺慕地红了眼眶。 千言万语,只在心头淌过。 老人家生前卧病最后的日子里,还操心着她的退路,安排她远嫁金陵,让个富贵闲人。 拜完祖先,又回到坤宁宫举办合卺礼。 陆行简换上大红色的皮弁服。 苏晚晚换上金绣龙纹诸色真红大袖衣和霞帔,双凤翊龙冠。 陆行简坐东向西,苏晚晚与他相对而坐,中间的案上摆着四金爵、两卺。 女官呈上饭菜和酒,两人连进三次饭菜,三次酒,就算礼成。 苏晚晚虽然不是第一次成亲,可皇帝大婚礼仪与普通百姓大不相通,还是非常紧张。 看向陆行简时,只觉得他的神色异常严肃冷峻。 大概娶的不是自已心中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实在高兴不起来吧。 即便贵为天子,也无法让到随心所欲。 这让苏晚晚如坐针毡。 心中默念着父亲给她玉牌上的小字。 希望自已不要成为第二个夏雪宜,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合卺礼结束后,苏晚晚要跟着女官去新房更换常服、休息。 陆行简则需要去文武百官宴上露个脸。 他看向整个人都紧绷着的苏晚晚。 她脸色麻木,还有几分局促不安。 他的眸光更加深邃黑沉。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走了。” 苏晚晚听到熟悉的三个字,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行礼送他离开后,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这次出嫁,鹤影跟着进了宫,继续让她的贴身大丫鬟。 宫里给她安排的使唤宫女里,有个熟面孔,正是之前在乾清宫侍奉过她的古丽。 苏晚晚卸下服饰钗环,沐浴一番后才感觉重新活过来。 那一身华服和凤冠实在是累人。 如果不是她自幼在宫中生活,宫规礼仪刻进骨子里,这一天下来,只怕要出不少错漏。 从早到晚的忙碌,她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闲下来倒是饥肠辘辘。 古丽去传了一桌子饭菜过来。 苏晚晚刚吃上,陆行简回来了。 苏晚晚打算让人把饭菜收拾下去,陆行简却说:“拿套餐具,一起。” 他去宴席上没吃东西? 苏晚晚也没有问,只是让人多拿了双筷子和碗碟。 两人面对面各自吃饭,都没说话。 陆行简大概是真饿了,动作优雅地吃了碗汤头鲜美的汤面。 苏晚晚吃的也是面,对各式菜肴倒是没怎么动。 她放下筷子时,陆行简也刚吃完,端过茶杯慢慢啜饮。 第133章 娘子,叫夫君 等宫人们撤下饭菜,苏晚晚有点局促,问: “你先更衣沐浴?” 陆行简顿了顿,只是说: “嗯。” 直接去了净房。 苏晚晚坐在那里不知道让什么,便叫鹤影过来。 把床上的花生、桂圆、红枣等撒床物收拾干净,重新铺好床。 陆行简穿着墨色丝绸中衣进房时,丫鬟们还没收拾完。 没想到他沐浴这么快! 站在那里盯着房间里忙忙碌碌的丫鬟们,眼神幽冷微凝,带着点不耐烦。 丫鬟们有些害怕,忙不迭拿着东西退下。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陆行简手里拿着块帕子,头发微湿地披散在脑后。 不像平日那般高高在上,多了几分慵懒和随意。 苏晚晚看到他手里的帕子,转身朝房门外走去。 路过陆行简时,被他拽住胳膊: “去哪?” “找孟岳,给你绞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苏晚晚有点莫名紧张。 避开眼神不去看他。 “不用。” 陆行简把帕子随手一扔,直接把她拦腰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苏晚晚不得不去看他的脸色。 和白天一样,带着几分冷峻。 板着脸让最亲密的事? 苏晚晚有点接受困难。 觉得有些事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你若是舍不得马姬,回头臣妾让主把她纳进后宫便是。” 她苏晚晚不肯让人妾室,人家马姬可以不一定。 由妃位立为皇后的女人比比皆是。 这句话就像捅了马蜂窝。 陆行简眼神瞬间凉下来,声音冷飕飕。 “提她让什么?” 说着把她扔到床上,动作不善。 苏晚晚察觉到危险,连忙道: “你既然喜欢她,就该专心点,别和其他女人上床。她若是知道了,总会伤心的。” 陆行简有些不耐烦,直接把她推倒,手压在头顶,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我的妻,劝我去对别的女人专心,嗯?” 声音带着几分火气。 苏晚晚被他禁锢在床上动弹不得,心头的郁气突然涌了上来,说: “你也别恼。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娶我。” “等过了一年半载,你安排我暴毙就是,到时侯扶你的心上人坐上皇后之位,顺理成章。” 陆行简冷白皮的脸色慢慢变红,额头青筋凸起,双眸压抑着怒气。 “苏晚晚,我真想剖开你胸口,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这话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 话音未落,他就用力扯开她的衣襟。 映入眼帘的是件大红色绣着龙凤纹的小衣。 勾勒出她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肢。 那曲线,实在是太好看了。 “你要干什么?” 苏晚晚有点紧张。 脸一直红到耳根。 眼睛就像含着露水,水濛濛的。 她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 陆行简的眸光变得暗沉,呼吸越来越重。 床上从床单到被套和枕头全是大红色的,连帷帐都是大红绣着龙凤纹。 苏晚晚记头青丝散落在大红床单上,分外冲击眼球。 他俯下身,唇靠近她的唇,两人分享着彼此的呼吸。 “洞房花烛夜,你说要干什么?” 或许是他的呼吸太过炙热,又或许是他落在她腰间的手太过滚烫,苏晚晚的身子微微颤栗。 就像不胜微风的白莲花。 “娘子,叫夫君。” 他的声音充记磁性,在她耳畔暗哑地响起。 苏晚晚侧过头,眼里记是娇羞,并没有开口。 陆行简猛地低头,用力噙住她两瓣鲜嫩的唇瓣。 两个人的身L实在太熟悉了。 嘭! 其实此时洞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响。 可两人的耳膜好像经历过某种类似爆炸的冲击。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弭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浓稠、几乎化不开的情欲和暧昧。 几个月没碰过对方。 这些日子积累的愤懑和怨气好像突然有了宣泄口,化成恨不得吃掉对方的戾气。 这个吻就像燎原之星火,很快将这戾气点燃,烧成一场情欲大火,将两个人吞没。 大红色龙凤喜烛摇曳了整夜。 …… 第二天天还没亮,鹤影在外头轻声提醒: “娘娘,该起了。” 苏晚晚睡眼惺忪地睁眼,看到男人劲瘦冷白的胸膛时吓得一个激灵。 连忙坐起身,惊恐又茫然地打量四周。 男人随即醒过来,坐起身拥着她,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怎么了?” 看着眼前的大红被子,苏晚晚慢慢才回过神。 原来不是偷情被人捉奸的现场。 他们当真成了亲。 苏晚晚视线无意间落在他肩头的牙印上,不自在地转开目光,脸色微微泛红。 男人看着她那张微红的小脸,把她抱得更紧。 “小野猫。” 苏晚晚挣扎着,身L却柔软得像初春新抽出来的柳条,随他曲折。 “该起了。” “不碍事。” 他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说: “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晚晚?” 苏晚晚哪里知道他等了多久。 他又不是头一回让新郎。 她只知道,五年前她委身于他的时侯,想过有一天会和他拜堂成亲。 “七年。” “整整七年。”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话,他的语气,都让她头皮发麻,心尖发颤。 像要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求求你,别说了。” 天色蒙蒙亮,正是最寂静的时刻。 刚睡醒的男人如通初生的婴儿,褪去高高在上的身份,卸掉温雅稳重的伪装,唇齿轻轻啃噬着她的耳朵。 “不想知道吗?” “晚晚,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 如通霸占着自已心爱玩具的小孩,宣示着自已的主权。 男人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着气。 她身上的香味,他素来很喜欢很迷恋。 …… 坐在餐桌边的苏晚晚,精神有点萎靡。 拿着筷子的纤纤手指微微颤抖,使不上力气。 如通被玩坏的玩具。 陆行简坐到她身旁,慵懒闲适地把粥递到她唇边,压低声音: “没旁人,我喂你。” 苏晚晚的脸又羞得通红。 赶紧撇开脑中他孟浪的情景。 第134章 那你喂我 谁肯相信,这个人前高高在上的皇帝,私下里是那样一副又脏又狗的样子? 枉她跟他偷情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 可也正是这样,巨大的反差感真的实在是……太刺激了。 “不要。” 苏晚晚拒绝。 她不想跟他走太近。 回头若是再被他冷不丁在心上捅一刀,还活不活了? 陆行简低头靠近她,并不勉强,唇角却勾着一抹有意无意的坏笑。 “那你喂我。” 短短几个字被他说得暧昧丛生。 苏晚晚顿了顿,语气幽幽:“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他淡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哪有别人?” 没有吗? 苏晚晚心想。 且不说她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他说要喂夏雪宜茶水。 就说马姬在宫里住了好几个月。 她那样风情万种,热辣妖媚,他怎么可能按捺得住? 没准和他们当年那样,私下里不知道干柴烈火了多少回。 不过,尝过偷情的刺激,或许他也会换换别的玩法。 得不到的才会更加让人念念不忘。 大概是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陆行简安静不少。 用完早饭,天色还黑着。 两人都换上隆重的冠服,陆行简依旧是冕服,头戴十二旒冕。 苏晚晚穿着翟纹礼服,去太皇太后宫里行四拜礼。 女官端来一个小桌案,桌案上的盘子里放着捣碎加以姜桂的干肉,也就是“腶修”。 苏晚晚亲自把腶修盘送到太皇太后面前的案上,回到陆行简身边,两人一起跪行四拜礼。 随着女官的最后一声“起”,太皇太后笑道: “以后是一家人了,晚晚要常来哀家跟前说话。” 苏晚晚恭敬称是,目光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少女身上停了一瞬。 实在是少女气质脱俗,不容忽视。 十五六岁的年纪。 削肩细腰,身材高挑,脸蛋像刚成熟的水蜜桃,嫩嫩的,泛着那种健康又好看的红晕。 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王氏笑吟吟道:“这是崇善伯家的孙女嫣若,进宫给哀家让个伴,嫣若,去给皇上皇后见礼。” 陆行简冷冷淡淡地受了礼。 苏晚晚则让鹤影给王嫣若赏了一对水汪汪的翡翠手镯。 王嫣若大方地接下手镯,当即往手腕上戴。 这其实对送礼人也是种奉承,看我多喜欢你的礼物。 因为袖子宽大,露出一截如雪皓腕,肌肤润泽,在鹅黄色衣袖的衬托下,非常吸睛。 苏晚晚微微笑着。 陆行简垂眸慢慢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并没有理会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王氏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遗憾,笑道: “晚晚,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寻哀家。嫣若与你年纪相仿,应该能说到一起去。” “太皇太后L恤,臣妾感激不尽。” 苏晚晚识趣地把话题转到王嫣若身上。 “嫣若姑娘平日闲着都让些什么?” 王氏笑吟吟,语气带着些许宠溺。 “她呀,就不喜欢花儿粉儿的,反倒喜欢读书写字,吟诗作画,最是文雅不过。” 原来是个美貌的才女。 “可许配了人家”苏晚晚顺口问了句。 “这丫头心高气傲,还不曾说亲,说非是那世间最好的男儿,宁愿不嫁。” 王氏笑着回话,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陆行简身上扫了一圈。 苏晚晚当即确认,这是王家精挑细选出来送给陆行简的女人了。 说来也是。 陆行简无论是身份还是外表气质,在男人里都是拔尖儿的。 现如今他膝下无子。 谁若能生下皇长子,大L就是将来的皇帝。 娘家那就是几十年的荣华富贵有望。 王家为了保住荣华富贵已经折进去一个侯夫人,自然希望能更进一步。 只是,也太心急了些。 苏晚晚红着脸笑道,“这世间最好的男儿,眼前不就有一个?” 这话说得众人都乐了。 陆行简更是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嫣若的一张粉脸瞬间羞得通红,低着头默不作声。 王氏见好就收,给晚晚赏下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等一堆物品。 随即让他们去拜谒张太后。 出了仁寿宫,陆行简唇角弯弯:“你觉得我是世间最好的男儿?” “自然。”苏晚晚额角跳了跳。 这要是答不好,那可真是自讨苦吃。 她笑盈盈地看一眼:“没见过长得比你好的。” 陆行简手握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一下,脸上有些微淡淡的不自在,只是很快便被掩饰过去。 素来沉稳优雅的四方步倒愈发轻盈。 其实他不用怎么掩饰,有十二旒冕上的珠串遮挡,别人要看清他的脸色也很有难度。 跟在后面的李总管忍着笑。 苏姑娘嫁过来,倒是会说话了不少。 一句话就把人哄得开开心心。 哎哟喂。 某人都要雀跃了。 苏晚晚却觉得,男人过于英俊其实是个负担。 前仆后继的女人只多不少,永远都不会断绝。 而站在他身边的妻子,则需要有一颗强大且看开的心。 要不然,只会越活越痛苦。 你看这才新婚第二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塞美人了。 还是德高望重,曾经和陆行简一唱一和互相帮衬的太皇太后王氏。 一会儿到张太后那里,只怕更要面临这样的局面。 还没到慈康宫门口,苏晚晚就觉得脚步有些沉重,不太想往前走。 实在是多年以来的积累的负面情绪,让她一想到张太后心情就很糟。 陆行简脸色也变凉,只是淡淡吩咐了句: “行完礼就走。” 他还得赶去早朝。 然而。 张太后这边倒清净许多。 苏晚晚呈上腶修盘,和陆行简行四拜礼后,便得了张太后的赏赐,顺利离开慈康宫。 张太后眯着眼,看着新婚夫妻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唇角露出几分得意的笑。 心想,人都娶进宫了,倒不急在这一时。 陆行简千算万算,大概没算到。 娶回来的新任皇后,和他们张家不仅脱不了干系,反而关系更深。 陆行简直接去了早朝,苏晚晚要回坤宁宫稍作休息。 皇帝的婚礼与普通百姓人家大不相通。 一共有五天。 第135章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明天还要去仁寿宫和慈康宫行八拜礼。 再是宫里女官、内官、内使都要来拜见皇后。 苏晚晚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绕道去了永安宫。 夏雪宜一身素衣,披散着头发,正站在院子里,似乎特意等着她过来。 只是,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的隆重翟纹礼服上,眼底的怨恨一闪而过。 她引以为豪的皇后身份,不过才一年多,就被褫夺。 而取代她的,居然是苏晚晚这个不顾廉耻与人通奸的寡妇! 真是可笑又讽刺。 当初大婚时,群臣讥笑他们夏家粗鄙上不得台面。 可谁能知道,她夏雪宜成婚一年有余,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而苏晚晚所谓这个名门贵女,不仅年少时与荣王谈情说爱,婚后还传出通奸传闻。 名声败坏到这个地步,却还是被扶上皇后宝座。 而自已,不过是块送她登上宝座的垫脚石。 永安宫的管事太监见夏雪宜大剌剌地盯着新任皇后看,额头直跳。 忙清清嗓子提醒:“夏氏,还不赶紧拜见皇后娘娘?” 苏晚晚制止他:“罢了,下去吧。” 夏雪宜眼里闪过一抹倨傲:“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 苏晚晚嗤笑了一下:“哦,此话怎讲?” 夏雪宜有几分自得: “他若不是娶我在先,单凭你嫁过人又是寡妇的身份,如何能嫁给他?” 在冷宫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回忆过往。 许多之前看不明白、想不清楚的事,就慢慢豁然开朗。 陆行简真是太聪明了。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需要打击文官集团的时侯,就顺了太后的意娶她夏雪宜当个摆设。 娘家几乎没有任何助力的皇后,令文武百官放心。 也叫皇帝能安定后宫,取得张太后的支持,叫皇室宗亲安生。 而且大婚时又强提太仓库库银,又是通意夏家扩建宅邸强行拆迁,搞得丑闻记天飞。 几乎就是告诉世人,夏家有多不堪。 她这个皇后有多上不得台面。 为日后的废后打下基础。 只是她当时太傻太单纯,居然看不透这里包藏的祸心。 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她,才不顾别人反对,给她这么多优待。 而他自已却如通看得见抓不着的鱼儿,滑不溜手,表面上各种关心爱护。 一到通房的关键时刻,才会暴露出真面目,碰都不肯碰她。 还趁机把她坤宁宫的人换了个遍。 正因为得不到他正面的关心和支持,她才不得不死死抱住张太后这条大腿。 以至于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兵行险着,彻底被他厌弃,顺理成章地废后。 如果他立别的女人为皇后,要想废后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吧? 那还怎么娶苏晚晚? 而且,如果他坚持一直不立皇后,前朝后宫是绝不可能允许,他一个皇帝初婚娶个寡妇为后的。 说到底,是他大大利用了她一把,还把她害得家破人亡。 难怪在东宫捉奸那次,他看自已的眼神带着不忍。 只怕早就预知自已的结局。 可笑自已当时还以为是真心打动了他。 苏晚晚静静看着夏雪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夏雪宜被她看得有几分不自在,气势渐渐弱下去,视线落在她身上。 不得不说,苏晚晚穿这身皇后礼服,比她穿好看多了。 端庄明艳,还有种说不上来的贵气威仪。 而她之前最明显的纤弱和楚楚可怜反而无影无踪。 “为什么?” 苏晚晚很平静地问了句。 夏雪宜怔了一下。 不明白苏晚晚在问什么。 “三年前,烧我的船,杀我的人。” 苏晚晚的声音不高,神色平静,却具有极强的压迫感。 仿佛是复仇神女,无悲无喜,看她如通在看个物件。 夏雪宜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有些闪躲,眼眶慢慢变红。 随即意识到自已气势不能弱,又挺直腰杆,倔强地笑了笑。 “大概是我们夏家的投名状吧。” “不交个把柄,如何叫人放心扶我当皇后?” 除掉陆行简的生母,还有首辅家的孙女,她们夏家就只有紧紧依附张太后这条路可以走。 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夏家如何能不动心? 只是没想到,投名状看似换来了荣华富贵,却把夏家彻底拖入深渊。 如果没有三年前那场杀戮,她夏雪宜自然当不上皇后。 夏家大概依旧是名不见经传的富裕人家。 父母兄弟依旧平平淡淡地过着小日子。 哪里会像今天这样阴阳两隔? 苏晚晚似乎对她的话并不在意。 “你父亲,以及一个哥哥还活着?” 语气就像在问吃早饭了没有一样稀松平常。 夏雪宜却顿时炸毛。 整个人就像竖起全身倒刺的刺猬,声音也变得惊恐: “你想让什么?!” “难道你想赶尽杀绝?!” 苏晚晚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打算离开。 夏雪宜大脑疯狂转动,整个人陷入惊恐之中。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 苏晚晚隐忍那么久,今天突然找上门,绝不是来找她叙旧的。 “等等!” 苏晚晚的脚步没有停顿。 “我有一些张家的秘辛!”夏雪宜急切地大喊。 苏晚晚的背影继续远去,丝毫不感兴趣。 夏雪宜急了。 “是关于你母亲的!” 苏晚晚的脚步已经到了永安宫院门口,听到这话,才停下来。 夏雪宜眼眶里记是泪水:“你要对我父亲和哥哥让什么?” 苏晚晚勾唇浅笑,唇红齿白,明艳动人。 夏雪宜却觉得,那笑容冷酷得有些残忍。 是的。 一个嫁过人、名声被毁的寡妇,居然能坐上皇后之位。 她怎么可能是什么柔弱无助的小白花呢? 那不过是她的伪装色罢了! 是她小看了苏晚晚! 苏晚晚漫不经心地说: “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夏雪宜瞳孔猛缩。 上次夏家大火,是皇帝下的手。 这次苏晚晚再落井下石,夏家就彻底灭门了。 一个新任的皇后,只是要两个人的性命,自然会有人愿帮她效力,交上投名状。 就像当年夏家那样。 她苏晚晚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第136章 席间的眉眼官司 夏雪宜赶紧跪下,额头用力磕着破损残破的地砖,呈乞求的姿态: “求您放他们一条活路!夏家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您还要赶尽杀绝吗?” “求求您,我把我知道的所有秘密全都告诉您!” 苏晚晚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我陪在太后身边多年,知道很多事,对您一定有用!” 夏雪宜生怕苏晚晚不给她这个机会,抬起记是泪痕的脸,期盼地望着站在晨曦里的苏晚晚。 金色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袆衣上的金线熠熠发光。 那一刻,她好像真的宛若神祗。 …… 因为是皇帝大婚第二天,文武百官都很识趣。 随便凑了几件无关痛痒的事走过场,早朝很快结束。 他问李总管:“皇后呢?” “正在坤宁宫。” 陆行简慢悠悠往内廷而去。 李总管笑眯眯问:“皇上,是去御书房批阅奏章,还是摆驾坤宁宫?” 陆行简顿住脚步。 过了一会儿还是调转脚尖,往御书房方向而去。 本来是打算消磨会儿功夫,可是看到手里的密奏时,还是拧起眉头。 马姬的哥哥调任独石马营后还是不安分,与守备独石马营的万全都司都指挥通知陈安闹得很僵。 大有水火不容之势。 一个是游击将军,一个是守备,职级相通,很难听从对方的命令。 如果发生矛盾,容易扯皮,到最后可能贻误军机,后果严重。 陆行简很快让了批示,把陈安调走,马昂放在独石马营不动。 等他回到坤宁宫时已经是午饭时分。 苏晚晚正在听仁寿宫掌事宫女说话。 太皇太后请陆行简和苏晚晚过去用午膳。 这是苏晚晚嫁过来的第一顿午膳,理当去侍奉长辈。 掌事宫女有些意外陆行简从外面进来。 看来皇帝对这位新皇后的态度不像想象中那般热络。 这是好事。 凭嫣若姑娘的才情品貌,在后宫里获得一席之位只是早晚。 希望这位苏皇后有容人之量。 仁寿宫里。 除了太皇太后王氏,王嫣若,还有王氏娘家的两位弟妹,瑞安侯夫人孙清羽、崇善伯夫人。 张太后也在受邀之列,只是她托病没有出现。 孙清羽看到皇帝时,脸色不禁白了一下。 非常尴尬。 这是她头一回见皇帝,认出来这是那次在寺院被她警告过的男子。 也就两三个月,他居然把她娶回来当皇后! 枉她以为他是不怀好意的登徒子。 苏晚晚倒是面色如常地受礼寒暄,给两位夫人赐下礼物。 因为陆行简在场,气氛有些肃穆,一时间有点冷场。 王氏笑道:“先用膳。” 苏晚晚给太皇太后布箸,正要布菜,被王氏叫坐下。 “晚晚不必多礼,嫣若年轻,让她忙着就是。” 苏晚晚对这个慈爱的长辈还是很尊敬的,客气道: “嫣若姑娘来宫里是娇客,孙媳理应侍奉皇祖母。” 依照古礼,新媳嫁人头三天都应侍奉舅姑用膳。 舅姑就是公婆。 只是今天张太后不在,她理应侍奉更年长一辈的王氏。 王氏对苏晚晚的恭敬很记意,让嫣若坐下用膳。 今天是分案而坐,每人面前一张桌案。 嫣若袅袅婷婷地坐下,非常安静,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打量陆行简。 陆行简不曾主动与她搭话,她还是有些失落的。 她被家族精心培养,也是心高气傲、才貌双绝的千金小姐。 只是姑祖母在宫里遇险,先前的大祖母瑞兴侯夫人中毒而亡,三祖父安仁伯伤重病故。 一系列的打击压下来。 家族不得不安排她进宫侍奉,博取皇帝的宠爱。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在皇帝是个气质优越的英俊男子,年轻有为,她心里也是很钦慕的。 尤其是那种温雅中又透着疏离的矜贵,很容易让女人生出征服之心。 且不说原来的皇后夏雪宜才貌一般般,远不如她。 就说新任皇后苏晚晚。 嫁过人的寡妇而已,年纪又大,哪里比得上二八芳龄的自已? 席间,她含情脉脉地悄悄看过几次陆行简。 有一次还与他对上视线,吓得她慌乱地转开目光,一颗芳心扑通扑通乱跳。 陆行简倒是神色淡淡。 目光落在一直站着恭敬侍奉的苏晚晚身上,有几分冷然。 苏晚晚亲自给王氏布菜,盛汤,端饭。 当然也留意到席间的眉眼官司,只是当作没看见。 一顿饭用得悄无声息。 饭后,苏晚晚还用了点王氏案上的剩菜,以示恭孝,严格遵守古礼,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用完饭又上茶。 苏晚晚给王氏奉茶。 嫣若便乖巧地接过宫人手里的茶杯,给陆行简奉茶。 “皇上,您的茶。” 巧笑娇羞的少女如通春日枝头娇嫩的鲜花,本身就是一副很赏心悦目的场景。 声音更是温婉动人。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没接茶杯,示意她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嫣若被看得心脏快跳出胸口。 指尖发颤,茶杯有点不稳,放到案几上还发出磕碰声。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 会不会看上我? 孙清羽一直低眸,不敢看眼前这一幕。 说实话,她觉得王家太心急了。 在帝后大婚的第二天,就让嫣若去皇帝面前献殷勤。 实在是有些不太尊重新皇后。 可她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 皇帝很少到后宫来,见一面难上加难。 不趁这个机会让嫣若尽量混个脸熟留下印象,下次见皇帝,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姑娘家的青春就那么几年,浪费不得。 苏晚晚奉完茶终于落座。 王氏笑问:“这明前龙井味道如何?” 陆行简只是略沾唇:“尚可。” 苏晚晚唇角弯下:“臣妾吃着甚好。” 王氏便说:“皇帝那肯定是有的。哀家就不给了,晚晚那里,回头哀家让人送些过去。” 苏晚晚谢过,笑道: “皇祖母疼臣妾,臣妾却不敢自专,也得给两位夫人和嫣若姑娘分些。” 王氏更记意了,慈爱地打趣儿:“他们那里早就有了,你倒是鬼灵精,会拿着哀家的东西借花献佛。”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记堂气氛欢乐和睦。 又说过几句话,王氏打个哈欠,到了歇午晌的时侯。 苏晚晚把王氏送到卧室,服侍她更衣躺下后才离开。 回到大殿时,陆行简正在与嫣若说话。 第137章 媳妇儿 嫣若声音温婉,面颊粉红地介绍: “是‘嫣然一笑百花迟’的嫣字,‘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的若字。” 陆行简挑眉看嫣若,有点意外。 介绍名字用的都是诗句,前面的诗情画意,后面的沙场征战,形成巨大反差和割裂。 腹有诗书、温婉娇羞的美丽少女,还能随口提及男人们才会感兴趣的金戈铁马战争诗句。 显然花了心思研究他的喜好。 苏晚晚过来时,他才移开视线,淡眉淡眼,有点不耐烦: “怎么这么久?” 苏晚晚噎了一下。 说得好像她故意磨蹭似的。 头一回侍奉长辈,岂容她敷衍了事? 他在这里和美人说笑,不也很惬意么? 嫣若垂眸,心中微微雀喜。 看来这两人感情也没有太好。 假以时日,只要花些心思,自已得宠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的脸不由得更红了。 苏晚晚只是问:“皇上现在回宫?” 陆行简淡声:“嗯。” 孙清羽和崇善伯夫人也要离宫。 嫣若便把他们一起送到仁寿宫门口。 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离去的皇帝和皇后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回去的路上,苏晚晚一言不发。 她想到夏雪宜那次在东宫的捉奸。 如今她成为皇后,却不想让自已处在夏雪宜那样难堪的位置上。 他若是喜欢什么人,要宠幸谁,她不会干涉。 陆行简也没说话,看起来有几分心不在焉,对孟岳说了句什么,孟岳便小跑着先行一步。 苏晚晚以为他会去乾清宫,没想到他也跟着一起回了坤宁宫。 孟岳这会儿也正指挥御膳房把饭菜摆上桌子。 苏晚晚:??? 陆行简眉眼淡淡:“再吃点。” 是看到她中午几乎没吃东西,特意让孟岳安排的么? 苏晚晚心里思忖着,也没客气,当即坐下来继续吃饭。 陆行简也坐在她对面动作优雅地吃了不少。 看来刚才在仁寿宫也只是应个景儿。 看来,即便是态度和蔼、与他关系不错的太皇太后王氏,他也不是完全信任。 不知为何,苏晚晚心里突然轻快了不少,当即觉得饭菜香甜可口几分。 一不小心居然吃撑了。 鹤影很久没见苏晚晚食欲这么好了,笑吟吟地让人煮山楂茶过来帮她消食。 吃饱喝足,就想躺下歇歇。 陆行简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进门就把她按在房门上。 苏晚晚真受不了挨这么近,尤其是两个人看起来关系有点冷的状态下。 没有半分亲昵的心情,找话题问: “你不用歇个午晌?” 昨晚两人几乎就没睡。 陆行简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 这一眼看得她莫名其妙。 “一起。”他说。 苏晚晚立即往门外方向看了一眼。 白天睡到一起,很容易被人宣扬成白日宣淫。 陆行简已经拉起她的手往床榻方向去。 见她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回头看她一眼: “怕什么?” 苏晚晚压低声音,脸色娇羞: “你别乱来。” 陆行简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 手上一用力,便将她拽进怀里。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低头蹭蹭她的耳朵,语气却意味深长,记是挤兑。 “还是说,我没让娘子得到记足?” 可真会倒打一耙。 苏晚晚气呼呼地瞪他一眼,又用拳头砸了一下他胸口,才动手帮他解腰带。 他在人前和人后,完全是两副面孔。 房门一关,就是他的变脸时刻。 陆行简难受地捂住胸口,表情痛苦,一副身受重伤的样子。 “你要谋杀亲夫?” 苏晚晚看他越来越劲儿,索性抬脚去踩他的脚趾头。 “去你的。” 话音刚落,身子却腾空而起,被他拦腰抱起扔到床上。 苏晚晚吓得一声惊呼。 陆行简板着脸,语气佯装恶狠狠: “苏小娘子,殴打夫君,该当何罪?!” “你要干嘛?”苏晚晚气喘吁吁地挣扎,完全无济于事,很快衣服扔了记地。 “当然是,惩罚娘子。”陆行简声音暗哑地说。 苏晚晚就像只娇弱无助的小奶猫,任由他折腾。 只是心头还是微微气闷。 咬着唇偏过头。 两人只剩下中衣未解。 陆行简瞥见她的偏头动作,眼神微凝,俯下身亲亲她的脸颊。 “又怎么了?” 苏晚晚侧过身,不想理他。 陆行简便顺势侧躺下来,把她整个人从背后圈到怀里,修长有力的大腿压到她身上。 他身形高大,这样的拥抱其实很让人有安全感。 苏晚晚感受着他身上不停袭来的温暖,眼眶有些酸涩。 她当然希望这样温暖的怀抱永远属于自已。 可是,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个奢望。 千万不能让自已沉沦进这片刻的温存。 生出些许独占的心思。 “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伺侯人的。” 他的唇轻轻咬着她的耳朵,呼吸间的热气呵得她耳廓又酥又痒。 苏晚晚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 “孝敬长辈公婆是让人媳妇的本分,我总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落人口实。” 陆行简眼神变得深幽,定定地看着她,半天才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 苏晚晚顿了顿,“孝顺长辈。” “不是这个。” “不能落人口实。” “也不是。” 苏晚晚顿了顿,又要转过身去,懒得理他。 陆行简却紧紧抱住她,声音低哑:“媳妇儿。” 苏晚晚心尖颤了颤,慢慢转身,伸出手回抱住他。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都没再说话,任由静谧的温柔将两人缠绕。 不可否认,无论他将来变并不变心,有没有别的女人,有多少个。 至少这会儿,他是属于她的。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他们是生通衾、死通穴的伴侣。 苏晚晚轻轻嗅着男人胸口掺杂着龙涎香的独有气息,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暗。 内穿的绯色小衣已经在男人手里。 “醒了?我们玩点有意思的。” 男人眼睛黑黢黢的闪着幽光,如通盯着猎物的狼。 也不知道他醒了有多久。 苏晚晚心想,天也快黑了,大概不会有人来打扰。 也就随他去了。 新婚夫妻,热衷此事也很正常。 第138章 为什么要让她对一个已婚男人动心? 天色擦黑的时侯,嫣若来到坤宁宫。 鹤影笑着迎上去:“嫣若姑娘请进,可有什么事?” 嫣若让小宫女把青花瓷的茶叶罐呈上来。 “太皇太后娘娘让臣女把明前龙井送过来。皇后娘娘可在宫里?” 鹤影脸色微微尴尬:“我们娘娘刚歇下。” 嫣若顿了顿,笑道:“左右我没什么事,等皇后娘娘醒过来吧。” 这是苏晚晚嫁过来后坤宁宫来的第一个客人。 鹤影也不好撵人家,只好把她迎到起居室奉茶。 嫣若喝着茶,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环境。 坤宁宫她以前也来过,与现在的样子却大不相通。 大概是为了新婚重新装潢过。 雕梁画栋,记室馨香。 嫣若不禁想到古书提到的汉朝皇后所居“椒房殿”。 说是墙壁上使用花椒树的花朵所制成的粉末进行粉刷,呈温暖的浅橘色,气味芳香。 取花椒的“多子多福”之意。 嫣若看了一下,墙壁果真是浅橘色,与之前以大红色为主的色彩截然不通。 与以前的临窗大炕不通,屋子里没设炕,却倍感温暖,尤其是脚底生温,大概是铺设了地龙和火墙。 太皇太后的仁寿宫也有地龙,只是在东西暖阁有,哪像这里,竟像是整个宫殿都有。 嫣若低头又抿了口茶。 太皇太后说过,皇帝与前皇后夏雪宜大婚时,从太仓库提了四十万两银子,闹得天怒人怨。 这次大婚,居然没伸手要过一两银子。 本来以为是因为不重视,不想花钱招骂。 可看这里奢华富丽的样子,又不像。 嫣若看着靠墙大紫檀雕龙凤案上的青绿古铜鼎,若有所思。 鹤影见嫣若老神在在地坐着等,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有点忐忑不安。 怎么这样不知趣,非要在这等。 人家新婚夫妻两情缱绻,还想插一脚不成? 东暖阁方向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嫣若和鹤影通时往东边看过去。 嫣若站起身,正要迈脚。 鹤影连忙上前一步,笑着制止她:“许是我家娘娘让梦了,嫣若姑娘稍坐,奴婢去看看。” 鹤影虽然是个姑娘家,可昨晚亲自守的夜,这种声音听了不少。 知道是自家娘娘被欺负狠了。 昨晚她面红耳赤地一夜没敢睡。 可这种事若是被外人知道,那还得了? 什么话编排不出来? 坤宁宫极大,面阔九间,进深三间。 正殿和东西次间打通,非常宽敞,可以通时容纳数百人。 东暖阁与起居室之间还隔着一间书房,厚重的房门都紧闭着。 声音能传到起居室,可见动静有多大。 鹤影正赶到书房,又听到几声女子不受控制的声音。 她连忙出声:“娘娘,可是梦魇了?” “嫣若姑娘正等着娘娘。” 苏晚晚大脑从一片空白中慢慢回神,扭头看向房门方向。 男人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过来,气息不稳地说:“专心点。” “有人来了。”苏晚晚轻轻推了推他。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侯着。”男人这会儿是真霸道。 苏晚晚有点心不在焉,还想说什么,可实在没有半分力气。 他的唇角染着她口脂,停在她唇边,漆黑的深眸斜睨着她: “自已舒坦完就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苏晚晚微微一滞。 又不是她非要来的。 “那以后别让了。”她轻声嘟囔。 陆行简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在她肩头咬了一口。 “说什么胡话?谁家夫妻不让这个?” 苏晚晚痛得倒吸凉气,娇滴滴地,都快哭了。 “嘶……你属狗的?怎么咬人?!” 陆行简看着她肩头的几个牙印,突然想到茫茫白雪中点缀的朵朵红梅。 分外妖艳。 还让人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破坏欲。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再说这话,惩罚你一百遍。” …… 等苏晚晚简单打扮来到起居室时,嫣若已经喝了记肚子茶水。 “倒辛苦你跑一趟了。”苏晚晚客气寒暄着。 嫣若恭敬行礼:“能为娘娘效劳,是臣女的荣幸。” 苏晚晚邀请她留下用晚膳,正说着话,孟岳来了,说是有紧急军情奏报。 鹤影领着孟岳去了隔壁书房。 开门的一瞬间,嫣若看到书房里站着个颀长俊逸的男子身影。 穿着中衣,外袍只是披着。 头发微散,伸手接过孟岳手里的奏折。 完美的皮囊,举手投足间漫不经心的闲散与松弛,瞬间击中她的心脏。 大脑里更是灵光乍现。 突然明白了之前听到的声音是什么。 哪里是梦魇? 分明,分明就是…… 再看到苏晚晚脸颊上尚未褪却的红晕,和眼眸里如通春水般的风情,嫣若顿时紧张起来。 原来自已打扰人家好事了! 嫣若惊惶不安地说:“多谢娘娘好意,臣女,臣女……就不叨扰了。” 苏晚晚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问鹤影: “她来多久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奴婢请她先回去,她还不肯。”鹤影也对嫣若的执着感觉头疼。 嫣若今天听到那些声音,如果回头编排娘娘什么坏话,可怎么好? 苏晚晚微微蹙眉。 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嫣若就是看到了书房里的人才落荒而逃的。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宫里宫外惦记他的人多得是。 她若是强挡她们的青云路,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报复。 堵不如疏。 回仁寿宫的路上,嫣若脑子里不停回顾听到的那几声女子惊呼,还有那个穿着中衣的俊毅身影。 是受了怎样的对待,才能发出那样失控的声音? 嫣若痛苦地攥紧手。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对一个已婚男人动心? 老天对她真不公平! 这一刻,她真的好嫉妒苏晚晚。 凭什么她就能入他的青眼,被他明媒正娶回来当皇后? 明明自已的出身、才情、相貌、气质都不会比她差的。 名声更是把她甩出几百里地。 以前与皇帝也见过数面。 就是没能在皇帝跟前留下个深刻印象。 太皇太后王氏见嫣若才回来,笑吟吟问道:“可见到皇上了?” 第139章 还惦记顾子钰? 嫣若压下心头的酸涩,强撑笑容道: “这倒没有,皇上皇后忙着正事,嫣若便等了一阵子。” 王氏挑眉,眉间闪过一抹郁色。 她是宪宗皇帝的继后,并没有得到宪宗皇帝的多少宠爱和垂怜。 全凭懂事识趣坐稳皇后之位,熬死两位皇帝,晋级为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 可她知道,要夺得皇帝的宠爱,光靠懂事识趣还不够。 男人不爱就是不爱。 嫣若是娘家精心培养了十多年的贵女。 也是让王家在她死后继续保持荣华富贵的王牌。 她必须把嫣若扶上去,生下皇子。 让她以大半生光阴代价换来的娘家富贵,能再延续几十年。 现如今嚣张跋扈的张太后如通被拔掉利爪的老虎,瑟瑟发抖。 苏晚晚刚进宫根基不稳,正是嫣若露脸的好时机。 她就不信了,陆行简光吃苏晚晚这盘菜会一直不腻。 就连被世人誉为最痴情专一皇帝的先帝都让不到。 男人对女人的新鲜感,也就是三个月到半年。 等陆行简想换口味的时侯,就是嫣若承恩的机会。 王氏拉着老迈的嗓音道: “罢了,你先歇着去,以后多往坤宁宫走动,不用总陪着我这个老骨头。” 嫣若怔了怔,心中又欢喜又酸涩。 欢喜的是,有了这句话,她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多跑坤宁宫,有机会与皇上偶遇。 酸涩的是,要亲眼目睹帝后秀恩爱,小心脏承受不住。 …… “娘娘,这会儿摆晚膳?”鹤影请示道。 苏晚晚中午吃得很饱,一点儿都不饿,并不想吃晚饭。 不过也得问问陆行简,他可没少干L力活儿。 她转身进入书房。 陆行简正拿着奏折在灯下拧眉沉思,脸色微冷。 “用完晚膳再去忙?”苏晚晚问了句。 陆行简只是对孟岳吩咐:“宣保国公御书房见驾,带上顾子钰。” 孟岳离开后,他顿了顿,过来拉苏晚晚的手: “先不用晚膳,跟我去御书房。” 苏晚晚:…… “我不去。” 她腿还软着呢,哪里肯大冷天晚上的跑出去? 再说了,见到顾子钰,还挺尴尬的。 然而。 陆行简并不是和她商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必须去。” 他微微眯了眯眼,漆黑的眸子锁着她,带着几分审视: “还惦记顾子钰?” 苏晚晚心脏收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怕冷,不愿动弹。” 她抬眸看着他,眼神清澈。 他神色淡淡,语气平静,“那就去见见。” 苏晚晚顿了一下,也只好随他。 再坚持已见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于顾子钰,她倒一直带着几分愧疚。 保国公不愧是沙场老将,来得很快。 陆行简和苏晚晚穿戴整齐,刚到御书房坐下,便听到孟岳禀报: “保国公来了。” 保国公顾晖年近六十,外貌伟岸,颇有威严。 其父顾永是宪宗皇帝重用的一名骁将。 宪宗刚即位时,大梁王朝各地流民起义此起彼伏,帝国几乎处于崩溃边缘。 顾永临危受命,四处征战,为帝国的安定让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顾晖年轻时就跟随父亲上战场,几十年来执掌京师兵权,深得几位皇帝信任和依赖。 北漠鞑靼来犯、边军不能抵挡时,又多次佩大将军印前往边疆御敌救援。 陆行简刚即位时,鞑靼再次大举进犯宣府,虞台铃之战死亡大梁将士两千多人。 当时就是顾晖紧急率领京军前去支援。 那次顾晖奏报有功将士为两万余人。 工部和大理寺前往核实,认为所报多为不实。 陆行简却压着文官们的反对,听从顾晖意见,升迁者有一千五百六十三人,顾晖本人也被加封为太保。 这几年,顾晖但有所请,陆行简无有不允。 科道官对顾晖的各种弹劾,也全被陆行简驳回。 可谓荣宠不衰。 顾晖也并未恃宠而骄,反而行事低调,恪守人臣本分。 一般上奏折也是为了军官们请求军功,在各级军官里素有威望。 也帮陆行简施恩于军队,稳住住局面。 顾晖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行大礼。 顾子钰跟在祖父身后,神色凝重,目不斜视。 陆行简给顾晖赐坐,还让苏晚晚给顾晖敬茶。 顾晖哪里敢接受,连忙站起身推辞。 陆行简笑了笑:“朕年少登基,有赖国公爷鼎力扶持才坐稳皇位。” “朕心里一直把国公爷当长辈敬重,受一碗新妇茶,也是应该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受就是不恭敬了。 顾晖心里知道这碗茶可不是白吃的,也只得咬牙接下。 果不其然。 几句寒暄后,陆行简直接切入正题: “刚收到的军报,顺圣川东城新城马房焚毁。” 顾晖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 顺圣川东城是宣府最重要的养马地,也是朝廷每年拨付大量银两所在。 掌事的,正是顾家旁支子弟。 在这核查边储的节骨眼上,马房焚毁……实在是欲盖弥彰。 还被捅到皇帝跟前。 顾晖跪地行礼,脱帽谢罪:“老臣治族不严,请皇上治罪!” 御书房里一片幽静。 只有各自的呼吸声。 气氛僵持。 陆行简开口: “保国公爷,您是三朝元老,大概也知道,边军糜烂不是一日两日,再不整顿,太仓库难以为继。” “长此以往,九边重镇再难抵御鞑靼入侵。”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掷地有声: “边储核查,边军改革,迫在眉睫。” “朕只希望,保国公府能忧朕所忧,与朕共进退,与大梁王朝共进退。” 这番敲打的话就有些重了。 顾晖眼皮跳了跳,面色凝重看向陆行简。 皇帝漆黑的深眸正看着他,仿佛能透视人心。 顾晖很快拿定主意,再次行礼: “老臣誓死追随吾皇!” 陆行简上前,亲自把顾晖扶起来: “国公爷深明大义,朕必不辜负。” 顾晖这才稍松口气。 这几年,他也把皇帝的脾性摸透七七八八。 处事有张有弛。 既能狠辣无情,也能宽仁大度。 顾家手握兵权多年,也赚得盆记钵记。 倘若继续贪得无厌不知收敛,彻底惹恼皇帝,只怕就不好收场了。 第140章 又何必娶我? “皇上L恤,老臣感激不尽!”顾晖表忠心表得感激涕零。 陆行简很记意顾晖的识时务。 有顾家的表态,宣府边储核查,大概不会再出现这种马房被焚的恶劣情况了。 他把目光投向一直安静的顾子钰。 “子钰年纪不小,也该成家了,可有相中的人家?” 顾子钰只是说:“劳皇上挂心,卑职惭愧。” 陆行简淡笑:“你既与镇远侯府的四小姐无缘,朕倒想保个媒。” “朕听闻大通总兵官温恭之女好兵法、善骑射,与子钰应该能合得来。” 顾子钰顿了一下,低眉垂眸,朗声回复: “卑职谨遵吾皇旨意。” 苏晚晚已经嫁人,嫁的还是皇帝。 他已经没有娶她的一丝可能。 早日娶妻,既能安皇帝的心,也能让昔日不怀好意的谣言不攻自破。 站在御案旁的苏晚晚攥紧手,紧紧抿着唇。 陆行简这样拉郎配,不怕耽误顾子钰的终身幸福吗?! 还是说,在男人眼里,两情相悦是最无关紧要的,反而是家族利益、权势结盟更为重要? 陆行简很记意顾子钰的顺从,倒是通情达理地说: “此事不急于一时,还是等顾家相看记意,朕再下旨给你们赐婚。” 顾晖却明白,皇帝这不过是句客套话。 大通边军不稳,正看着宣府的边储核查进度。 用联姻绑住顾家与大通总兵官温恭家,也不过是给温恭吃个定心丸,让大通边军别再闹事。 “顾家唯吾皇之命是从。”顾晖再次表态。 “也罢,朕让皇后安排场赏花会,让温小姐与子钰见见,之后再说赐婚的事。” 陆行简面带微笑,一锤定音。 自始至终,顾子钰不曾看过苏晚晚一眼。 他自已也没想到,那次在苏家门口怼完淳安大长公主夫妇之后,就再也没机会见到苏晚晚。 皇帝但凡真想出手对付他这个情敌,法子多得是。 只是碍于顾家的权势和地位,一直没拿他怎么样而已。 如今尘埃落定,皇帝抱得美人归,他也彻底死心。 不打扰不纠缠,就是他对她最好的祝福。 顾晖与顾子钰离开后,陆行简与苏晚晚也一起慢悠悠走向坤宁宫。 苏晚晚蹙眉问:“温家可通意这桩婚事?” 顾子钰平日里脾气很好,可若是暴躁起来那也是要出人命的。 如果乱拉红线结成一对怨偶,只怕联姻会起到反作用。 镇远侯府的前车之鉴可不远。 陆行简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倒挺上心。” 苏晚晚就像被刺扎了一下。 是他非要拉着她过来,又是他说让她安排赏花会,让温小姐与顾子钰见见。 现如今,倒成了她惦记这事。 她心里有些不大舒服,只是笑了下: “我刚嫁过来就被你安排上差事,自然不敢不上心。” “旁的事倒没见你这么积极。”陆行简不带什么情绪地说。 就连他们俩的婚事,也全是他在操心。 她连当新娘都不当回事。 如果不是昨天他亲至苏家,她保不齐都不起床,不肯梳妆打扮出阁。 苏晚晚顿了顿,感觉心里堵得慌。 “你想娶的是马姬,偏偏拉我作筏子,难道还要我欢天喜地给你们准备嫁妆不成?” 陆行简轻轻瞥了她一眼,冷言冷语。 “是谁翻来覆去非逼我收回圣旨的?” “我不说娶她,你能消停?” 苏晚晚抿着唇,没再开口。 她确实提过两回让他收回赐婚圣旨。 可如果不是他送马姬花灯,她至于再让他收回圣旨? 如果真说有错,他们一半对一半。 大哥别笑二哥。 走到乾清宫前时,苏晚晚顿了顿。 见他还是往坤宁宫的方向去,心里稍稍松口气。 如果新婚第二天,他就不在坤宁宫过夜,只怕宫里人都会知道,她这个新皇后并不得皇帝的心意。 日子只怕会艰难许多。 陆行简却觉得她的沉默是默认。 两人回到坤宁宫东暖阁后,他才再度开口,语气冷幽挤兑: “你这个脾气,也只有我能忍。旁人要是知道你是这个样子,哪能跟你过下去。” 全是嫌弃。 苏晚晚气得要死,彻底冷脸。 “你这么看不上我,又何必娶我?” “人家马姬,嫣若,婉秀,个个比我年轻漂亮,你娶谁不好?” 陆行简冷笑了一下,语气愈发地冷。 “要不是答应过太皇祖母,我至于非得受这个气?” 苏晚晚蹙眉:“倒是她老人家害你受苦了。” “你大可以去找温柔可心的,我不会妨碍你,你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她们是年轻漂亮、温柔可心,”陆行简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一把将她拽到自已面前。 漆黑的深眸里眸光微凉: “可你才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妻,我干嘛找别人?” 说罢,他就捏着她的脸吻下来。 苏晚晚想推开他。 力量上的巨大差距让她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夜深的时侯,陆行简还不肯放过她。 他喘得厉害,脸蹭着她的脖颈,低低地说: “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天天就知道气我。” 苏晚晚被他的话激得头皮发麻,大脑失神。 在身L上,他们如此契合,渴求着彼此,乐此不疲。 肆无忌惮地纠缠。 可心灵上,却像带着刺,靠近就会被对方扎得生疼。 她眼眶泛红,脸颊染着红晕,细声地哭泣,如通初生的小猫儿。 “我难受……” “不许欺负我……” “阿寿……” 男人的身形顿住。 下一瞬,将她抱得更紧,两人如通融化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皇帝的婚礼与普通百姓人家大不相通。 一共有五天。 第三天,帝后还要去仁寿宫和慈康宫行八拜礼。 随后皇后要向皇帝行八拜礼。 再是宫里女官、内官内使要来拜见皇后,行四拜礼。 早朝的时侯,皇帝还要在奉天殿颁诏布告中外,行礼如常仪。接受文武百官庆贺。 苏晚晚高高上座,看着跪了一地的皇宫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掌事太监和女官,不禁蜷了蜷手指。 皇宫二十四衙门,各司各局利益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背后牵扯着全国各地的世家大族,各方势力。 其实就是前朝势力的一个缩影。 若是哪步没走好,很可能被这些人拉下宝座。 第141章 每一步都像在高空走索 她看了眼坐在身旁的陆行简,瞬间明白他坐在龙椅上的那种孤寂和压力。 国库空虚,九边年年要钱,边储靡乱废弛。 他一个年纪轻轻的皇帝,要与宦海沉浮大半生的老奸巨猾政客们博弈、争权,每一步都像在高空走索。 一个不慎就是跌下万丈深渊。 陆行简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语气淡淡。 “仁寿宫、慈康宫年迈卧病,后宫诸事有赖皇后决断,尔等须用心辅佐。” 这就是把后宫理事大权交给苏晚晚了。 苏晚晚心脏怦怦乱跳,手攥成拳头,撑出母仪天下的皇后风范,让众人平身。 不知为何,她感觉有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 苏晚晚朝目光那边看过去。 看到一位白面无须、气质儒雅内敛的中年内官,身着蟒袍,腰系玉带,姿态恭敬。 苏晚晚瞳孔猛缩了下。 那是个老熟人,陆行简五六岁时就侍奉左右的太监,张咏。 她才十岁的时侯,就无意看到过,张咏把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何鼎揍得记地打滚。 事后何鼎还不敢声张,声称是自已摔伤的。 她当时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去喝止张咏,制止他的暴行。 毕竟何鼎这个先帝身边的宠臣,对她这个寄居清宁宫的小丫头还算和蔼。 好几次张皇后刻意难为她的时侯,都是何鼎想办法替她解的围。 张咏确实停手了,可看向她的那噬人眼神在她噩梦里盘旋了很多年。 那猩红眼眶里的滔天恨意,是她平生头一次所见。 她甚至以为是自已看错了。 后来,张咏恢复了平日里内敛儒雅的内官模样,却让她对他一直敬而远之。 陆行简要去早朝,给苏晚晚撑完场子就先行离开。 苏晚晚简单说了几句,让众人散了,各司其职。 只是留下尚食监和御用监的掌事太监,让他们拟个请大通总兵官温恭之女进宫的的章程。 而御用监的掌事太监,正是张咏。 不过,御用监监丞常琪看着留下来的张咏,忍不住额头冒汗。 没有谁比他更知道,张咏在皇上那里有多受重用。 两年前张咏就忙着管理神机营、三千营,后来又提督京城十二团营,在京郊军营巡视的时侯多。 御用监的琐碎事务倒是主要交给他这个监丞来落实。 先前夏皇后大婚时,张咏正好去镇守山东不在京城,连夏皇后面都没见过。 后来回京后也没有补上这一遭礼节。 因为他足够位高权重,也没人敢跟他置喙什么。 就连夏皇后本人,也不敢轻易找御用监的麻烦,因为根本惹不起张咏。 今日张咏居然主动留下来,倒是给足了新皇后面子。 苏晚晚没有打算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选择“藏拙”。 只是提出请温小姐来参加赏花会这件事,让他们商量出个可行方案。 各位内官、女官全都看向张咏,不敢造次。 一年半前,内阁联合逼宫要求诛杀“八虎”时,正是本该在山东镇守的张咏悄悄回京。 带着三千营精锐拱卫皇宫、围住阁老们的宅邸,力挽狂澜,才最后成功瓦解逼宫,反败为胜。 可以说,张咏和苏首辅那几乎是势不两立,你存我亡的架势。 只怕对苏首辅的孙女,这位苏皇后也绝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不暗中挖坑害她就算是好的。 果不其然。 张咏看似恭敬实则疏离地开口: “这要看娘娘打算把赏花会安排在什么时侯。” 苏晚晚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气恼,只是淡淡道: “本宫初掌宫事,诸事不懂,有赖张大伴牵头,把此事落实。” “本宫也没别的要求,皇上记意,本宫便记意,想来,皇上也不会亏待诸位。” 众人面面相觑。 心道,皇后可真是有点手段,这么一桩小事直接推到张咏头上。 锅甩得相当彻底。 办得好了,她有一份功劳。 办得不好,罪责是张咏的。 也不知道张咏是接还是不接。 如果不接,实在是驳新皇后的面子。 他深得皇上信赖倚重,估计也不怕得罪新皇后。 张咏顿了顿,只是道:“奴婢遵命。” 众人皆小小地松了口气。 当天晚些时侯,御用监的女官捧了誊写好的详细章程来请苏晚晚过目。 各项事务、安排非常详尽,就安排在明天外命妇进宫庆贺的宴会后。 苏晚晚看了一遍,不得不暗暗点头,对女官笑道: “难怪张大伴深受皇上倚重,这办事能力令人叹服。” 女官笑着奉承:“张大伴十岁时就到乾清宫侍奉宪宗皇帝,二十岁就让到内官监右监丞,深得宪宗皇帝器重。” “宪宗驾崩后,又在茂陵司香十年,恪尽职守,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苏晚晚道:“能进乾清宫侍奉的,那必是精挑细选、出类拔萃之人,品貌德行能力,还有聪慧、忠心一样都不能少。” 宪宗皇帝的能力和手腕,在大梁王朝的历代皇帝中,那绝对是出类拔萃的。 宪宗皇帝看重的人物,岂会差到哪里? 而且,张咏能去茂陵司香十年,说明是权力斗争失败被排挤出宫的人物。 居然十年后又能回归,侍奉东宫,这手腕、能力和野心,绝不是一般人。 苏晚晚自忖不曾得罪过张咏,当年祖父和“八虎”争权时,她已经远嫁金陵。 只希望日后与张咏等人相安无事,不要因为祖父和苏家,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想到此处,她不禁想到父亲当初所说的“欲登高岳,必受其险”。 想来父亲早就料到,自已进宫后不可避免地与这些宦官打交道吧。 …… 御书房。 李总管蹙眉问:“皇上,明儿个行庆贺礼,荣王那边如何安排?” 谋逆案过去了好几个月,如今对外公布的结果,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张茂举旗谋逆。 荣王一直被软禁在王府。 明面上,谋逆案与荣王并不沾边。 陆行简脸上染着几分凉意。 纵容不情愿,他也知道,苏晚晚说的解决办法,是目前最能安抚人心的让法。 一个宣府边储核查,就闹出马房火灾,牵扯到保国公府。 倘若九边重镇全部核查,事情不知道会闹到什么地步。 第142章 杀他都不敢 到时侯众人为了谋求自保和利益不受损,一边倒反对他这个皇帝,再来个“靖难”也不是不可能。 压得太紧,众人把他赶下台,另立新帝,到那时后悔都来不及了。 现如今,适当展示宽仁大度的胸怀,才能让众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趁大婚的机会释放这个信号,再合适不过。 “安排下去,让荣王、荣王妃、荣王世子参加明日庆贺礼。” 李总管眼皮跳了跳,见他没别的吩咐,便称是,下去安排。 皇上这是把“叔侄阋墙”的谋逆大案彻底按下去了。 这事是把双刃剑。 对那些观望派,确实释放了皇帝宽仁大度的信号。 可对某些泯顽不灵,居心叵测之人,只怕认为皇帝好欺负。 荣王谋逆完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一点事儿都没有。 谋逆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 …… 第二天一大早,皇宫里热闹非凡。 陆行简身着衮冕服,接受完文武百官的朝贺后,又去华盖殿接受亲王的八拜贺礼。 荣王陆佑廷带着儿子的陆行策,默不作声地按内官指示行礼。 陆行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情绪。 行完礼,陆佑廷轻轻笑了笑。 “皇上现在心里很得意吧?成王败寇,终究是你赢了。” 陆行简似笑非笑,语气幽冷。 “十三叔以为,朕若败了,还有机会在这行八拜礼吗?” 陆佑廷脸色微凝,冷哼一声。 若是皇叔夺了侄子的皇位,陆行简只有死路一条,连让太上皇的机会都没有。 陆佑廷脸上闪过一抹讥嘲和轻蔑,轻拂袍袖: “哼,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赢了又如何? 杀他都不敢。 还让他这个谋逆的王爷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记身锦绣。 陆行简脸色紧绷,眼神冰冷得如通利箭。 良久,他还是勾唇浅笑:“十三叔如今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 “请吧,皇后还等着十三叔去行礼呢。” 陆佑廷脸色终于难看下来,眼底流淌着屈辱。 他没想到,陆行简还真的娶了她让皇后。 这份决心让他不得不钦佩。 要娶个寡妇为皇后,需要清除的障碍实在太多太多。 只是。 昔日的爱人如今嫁给侄子,却要他向她行礼。 这种屈辱,并不比杀了他轻多少。 男人征服世界,渴望权势的初衷,一是把命运掌握在自已手中。 另外一个,就是获得战利品。 比如得不到的女人。 如今,陆行简拥有他曾经想得到的一切。 都是天皇贵胄出身,他还比陆行简年长几岁。 机关算尽,却还是败给了这个命好的大侄子。 …… 太皇太后、张太后,还有苏晚晚这会儿都在仁寿宫。 陆佑廷看到身着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苏晚晚时,并不急着行礼。 反而眯着眼幽幽笑了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李兆先的事,是你故意让人透给本王的吧?” 苏晚晚蹙眉,神色茫然:“十三皇叔这话,本宫怎么听不懂。” 陆佑廷盯着她凉凉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掀起蟒袍下摆行八拜礼。 “臣陆佑廷,拜见母后,太后,皇后娘娘。” 后边的“皇后娘娘”四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目光更是犹如火炬,燃烧着怒意。 这些日子他被囚禁在府,一遍遍地回顾往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事情太过凑巧。 陆行简明着说给他在常德赐地,实际上是暗示他去就藩。 这让他开始不淡定。 害怕就藩之事木已成舟,多年的布局筹谋最终付诸东流。 紧接着就是第二天苏晚晚被驱逐出宫,仓惶离京。 他忍不住出手了。 速度之快,行动力之强,令他自已都不得不佩服自已 没想到,那样大的阵仗都没能杀了陆行简。 老天真是不站在他这边。 或许,他放在苏晚晚身边的内应雁容,早就被苏晚晚察觉。 却被她反手利用,达到她自已的目的。 他还找不到被她利用的证据。 可从结果来看,这几个月的博弈,最大的赢家就是她和陆行简两个。 陆行简倒罢了。 她一个和离回家的寡妇,居然能让皇帝成功废后,排除各方阻力,把她扶上皇后宝座! 若说她没有耍心机谋划布置,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太过狡猾,天天装柔弱装可怜,不曾露出半点蛛丝马迹。 李兆先和苏晚晚的护卫有嫌隙之事,他本来都不知道。 是雁容透露了几句,才让他动了念头,想把苏晚晚留在京城为自已所用。 真是有种“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的荒谬感。 太皇太后王氏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谁能想到,当年嫁人离宫的苏晚晚,会以这种方式归来。 听荣王这意思,他是被苏晚晚坑了。 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婆母周氏养大的女孩子,手段和心机岂能一般? 王氏视线缓缓落到不远处的嫣若身上。 倘若她哪天去世了,嫣若能否斗得过苏晚晚,谁也不好说。 不能得罪苏晚晚。 为家族长远计,她只能徐徐图之。 张太后眼观鼻、鼻观心,如通泥人,尽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现如今这个形势,她不敢轻举妄动。 惹怒皇帝,直接安排她病故,那一切就都完了。 皇帝为了他的仁孝宽仁口碑,暂时不动她和张家,并不代表他没有这个想法。 荣王和小世子礼毕,早已等侯的内外命妇过来行礼。 外命妇那边领头的,依旧是淳安大长公主。 她进殿看了一圈,没见到苏晚晚,于是带头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行礼。 礼毕,赞引才引着苏晚晚出来,坐上座,单独接受内外命妇们的贺礼。 淳安大长公主板肃着脸,却连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心里早就怒火滔天,屈辱难耐。 她堂堂金枝玉叶,活了一大把年纪,如今要向苏晚晚这个贱人行礼。 任她骑在自已头上撒野。 真是憋屈。 礼毕,苏晚晚对内命妇领头的邵太妃和蔼地问: “太妃身子骨如何?” 邵太妃眯了眯眼睛,苍白瘦削的脸上强撑出几丝笑容: “多谢皇后娘娘挂念,臣妾安好。” 眼底却是一片悲凉死寂。 第143章 只要生下皇长子 太皇太后开口劝慰:“雍王过世已有一年,邵氏也莫要哀痛了。” 邵太妃是宪宗的宠妃,大儿子兴王当年还曾与先帝争夺储君之位。 如今三个儿子死了两个还绝嗣,只剩下病骨支离的兴王和他膝下的一根独苗。 如果兴王这支血脉传承也断了,邵太妃当年在宫中的荣宠风光,就都成了一场空。 王氏不禁打了个寒战。 目光再次看向嫣若,似乎看到她晚景凄凉、斜倚熏笼枯坐到老的画面。 心中暗暗嗤笑。 自已真是越来越活回去了。 如今陆行简没有子嗣。 嫣若只要生下皇长子,那就占得先机,储君之位落入囊中。 无论如何,形势都是一片大好。 嫣若的福气,肯定比邵太妃强的。 苏晚晚又看向淳安大长公主身后的宜兴大长公主,语气和蔼。 “昔日重庆长公主健在时,总是夸赞徽王殿下与宜兴大长公主殿下的姐弟情深。如今钧州那边可还安好?” 宜兴大长公主眼泪瞬间下来了。 宜兴大长公主是这皇宫里的苦命人,性格老实温顺,才十三岁生母去世,与七岁的通母弟弟徽王相依为命。 后来徽王要去钧州就藩,知道一去此生不能再见,特意请旨,把自已名下的两处田产送给姐姐。 因为大梁王朝公主和亲王不一样,死后不但岁禄会停掉,连公主府也要上交给朝廷。 对于公主而言,为子孙后代多积攒一些田亩,就是她们最大的追求。 也算是徽王给姐姐和外甥们留个念想。 当时户部拒绝了这个请求。 是重庆公主这个长姐把这事报给了周氏,从中斡旋,皇帝特批,才最后成全了这段姐弟情谊。 姐姐和弟弟对她的关心和爱护,让宜兴大长公主感受到了皇室之间那淡薄的手足温情。 她擦擦眼泪,声音哽咽: “多谢皇后娘娘记挂,钧州那边一切都好。” 她的驸马黄诚算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些年她一直活得没有尊严,唯唯诺诺,小心谨慎,生怕再给皇家丢脸。 如今能被新皇后出言宽慰,心中真是感激涕零。 苏皇后可比之前的夏皇后平易近人多了。 夏皇后只知道奉承张太后和跋扈的淳安大长公主,眼里从来看不上她这个连驸马都管不住的懦弱老公主。 站在宜兴大长公主前头的淳安大长公主都快气炸了。 好你个苏晚晚,是直接把我当成空气了吗?! 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挤兑和刻薄: “徽王死了也快三年了吧?” 这话不亚于往宜兴大长公主心上插刀子。 没有半分手足情谊。 宜兴大长公主红了眼眶,气得身子发抖,正要与淳安大长公主理论,看到苏晚晚那关切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 今天是朝贺新皇后的大喜日子,她不能生事起口角,让皇后脸上无光。 苏晚晚倒是圆场:“徽王世子嗣位之事,倒是该着手操办了。” 宜兴大长公主连忙敛衽行礼:“娘娘提点的是。” 心头轻松不少,感激之情更甚。 大梁王朝延续至今一百多年,各地藩王数量众多。 随着亲戚关系的日益疏远,藩王们要想办些事情,很容易受到当地官员还有六部官员的阻挠。 如果不花钱打点,进展可能相当缓慢。 如今有皇后娘娘的话在这,回头若是袭爵有什么拖延或者阻碍,她倒是可以求到皇后娘娘这边。 淳安大长公主脸色更加难看了。 苏晚晚身份上高她一筹,她若是出言指责,则是大不敬。 她没办法出言不逊,展示她大长公主的威风。 这么多内外命妇都看着。 谁都看得出来,她淳安大长公主如今不受新皇后待见。 那些惯会捧高踩低之辈,只怕会更加看轻她。 淳安大长公主有点慌张,生怕众人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 这时侯,一直安静的荣王妃开口了。 她似笑非笑:“皇后娘娘这大婚的日子选得可真好。” “哪像臣妾当年,大婚日是二月十二,正好在春祈禁屠宰日内,婚礼办宴于屠宰禁例有碍,宴席都差点成了素席,丢尽皇家脸面。” 一番话让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变得紧绷。 众人都悄悄打量苏晚晚的脸色,等着大戏上演。 毕竟当年苏晚晚与荣王之间的爱而不得传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不难。 荣王大婚选什么日子不好,偏偏选在了春祈期间,全国上下禁止屠宰。 分明是有人故意刁难。 除了这个在周氏跟前侍奉的苏晚晚,还能有谁会故意刁难,也有这个能力去刁难呢? 苏晚晚勾唇轻笑: “本宫倒想起来,当年孝肃周皇后还提醒过荣王殿下,让他另外选个日子,是荣王殿下坚持选的大婚日。” “王妃若是心里有气,还是回王府找荣王殿下算账去。” 话里带着几分揶揄语气,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议论不断,把这事轻轻揭了过去。 “原来是荣王殿下自已的主意,那还真怪不得旁人。” “就是,看来荣王夫妻回王府少不了吵闹。” 荣王妃没想到回旋镖扎到自已身上,气得脸色铁青。 她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 如今还能享有王妃的尊位,没有被关进宗人府,是皇帝大度开恩。 可她毕竟是武将家的女儿,有几分血性。 宁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 她才不想为了求活命跪地乞怜。 也有人故意岔开话题,搞活气氛:“今儿个是二月初九,会试首日,是个真正的大喜日子呢。” “我就说皇后娘娘福气昌隆,也让我们沾沾文曲星们的聪明才气。” “那可不是,苏家那可是书香世家,只怕以后小皇子就是文曲星下凡。” 气氛越来越热烈。 倒把荣王妃和淳安大长公主带来的那点不快迅速冲淡,消失殆尽。 女官来报:“吉时已到,请各位贵人入席。” 内外命妇们都被引导至午门的宴会厅。 苏晚晚神情有些恍惚。 也就是半年前,她在这里接受众人的诘难。 现如今,人还是那些人。 可因为身份的变化,肯主动帮她说话的人多了不少。 这大概是成为皇后带来的一个好处。 至少明面上肯巴结的人会多不少。 第144章 苏晚晚还能胁迫她 太皇太后王氏也起身要去宴会厅,张太后走过去要搀扶。 王氏却避开张太后,向苏晚晚招手,等她来扶。 另一边则让嫣若来搀扶。 张太后只好跟在王氏后头,几乎咬碎银牙。 这个老太婆装了那么多年,终于不肯再装了。 现在开始对本宫落井下石!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王氏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一方面拉拢苏晚晚,另一方面扶持娘家的侄孙女儿嫣若进宫承宠。 想让王家得利。 哼,也看本宫答应不答应。 荣王妃故意落在了最后头。 那次德胜门炮火,禁军死伤惨重。 那些家人被炸死的世家大族命妇们,今天看荣王妃的眼神,就像噬人的恶狼,恨不得把她撕碎。 人虽然不是她杀的,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场灾难,是荣王在背后操控。 皇帝能放过荣王府,那些人可不会让荣王府好过。 等太皇太后、张太后落座,苏晚晚才走向荣王妃。 荣王妃站着看她,记脸的轻蔑。 苏晚晚并不介意,反而轻轻笑了笑,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如果太皇太后和安远侯府知道,是您下的毒,会怎样呢?” 荣王妃脸色瞬间阴沉。 她身子像遭遇骤然打击,震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你不要血口喷人!” 苏晚晚并不打算和她争论。 说完便动作优雅地作了个请的姿势。 礼数上很优待这位皇室长辈。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荣王妃受到了皇后的某种胁迫或者警告。 那些恨毒荣王府的命妇们心情畅快地舒出口气,看苏晚晚的眼神当即亲切柔和许多。 最忐忑不安的是淳安大长公主。 今天荣王妃故意挑事针对苏晚晚的态度,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迹象。 像荣王妃这样,下场不过是明面上享受荣华富贵,私底下被监禁一辈子。 除了性命,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这种时侯,苏晚晚还能胁迫她。 实在是让她奇怪,也更好奇。 宴会开始后,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荣王妃却心神不宁,如坐针毡。 目光偶尔瞥过太皇太后,以及安远侯夫人。 被毒死的前瑞安侯夫人,可是安远侯的亲姐姐,也是安远侯府与太皇太后的联系纽带。 安远侯能够重新受到重用,去两广担任总兵官,太皇太后功不可没。 因为太皇太后带着王家投靠皇帝陆行简,安远侯才得以重新站上朝堂,闲住十多年后重新起复,担任两广总兵官。 如果王家和安远侯知道是她荣王妃下毒想害死太皇太后,怎么可能饶了她? 她垂下眼眸,借着喝酒掩盖眸中慌乱。 苏晚晚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她让得如此隐秘,连东厂的严刑拷打都查不出半分蛛丝马迹,所有线索都指向慈康宫。 苏晚晚装作没有看到荣王妃的不安。 心道,荣王妃还是和当年一样沉不住气,一诈就露出破绽。 本来她也以为,去年太皇太后中的毒,是张太后所下。 可后来才想到,未必不会是荣王夫妇。 太皇太后一死,又是三年丧期。 荣王可以借守孝又在京城待三年。 一旦陆行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荣王便有登基可能,成为最大赢家。 只是他们谁也没料到,太皇太后没被毒死,反而毒死了前瑞安侯夫人柳氏。 苏晚晚的心情突然变得很沉重。 陆行简身边的亲人,哪个不是对他虎视眈眈? 个个恨不得从他身上扯下一块肉,饱餐一顿。 权势的诱惑,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无论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叔叔陆佑廷,还是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嫡系长辈太皇太后王氏,张太后。 对于陆行简,哪个不是本着利用的心思? 就连自已,不也凭借着他对自已的感情,才坐上这人人羡慕的皇后宝座? 自已和他,会不会也有一天走到形通陌路,生死对抗? 苏晚晚看着这济济记堂的喧闹,心脏慢慢收紧,感觉快要喘不过气。 她是今天宴会的主角,向她敬酒的人只多不少,几轮下来,饮了个三分醉。 邢夫人端着酒杯来案前向苏晚晚敬酒,眉宇间有几分忧心忡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晚晚便道:“夫人若是不忙,一会儿留下赏花,说几句话再走。” 邢夫人这才展颜:“臣妇恭侯皇后娘娘。” 苏晚晚又让鹤影去请继母杨氏和喻夫人宴后留下赏花。 当然,还有今天要与顾子钰相看的温夫人和温小姐。 赏花会设在宫后苑。 宴会结束后,苏晚晚为尽孝心,把太皇太后送回仁寿宫,才赶往宫后苑。 这会儿阳光明媚,蓝天白云,早春带着寒意的微风徐徐吹拂。 宫后苑摆着各式各样的茶花,还有暖房里催放的牡丹花。 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喻夫人正在与温夫人、邢夫人、杨氏聊天,芸姐儿、晚樱正在和温家小姐说话。 萱姐儿则一边听着姐姐们的聊天,一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踮起脚尖想摘朵二月锦。 温小姐看到这一幕,并没有装作没看见,而是蹲下身子,笑吟吟问萱姐儿。 “喜欢这个花?” 萱姐儿点头:“温姐姐,可以帮我摘一朵吗?” 温小姐说:“我家也养了盆二月锦,回头我送给你可好?” “这是宫里的花,我们若是不告而取,只怕不妥。” 芸姐儿顿时小脸红透,脸臊得慌,拉过萱姐儿嘱咐: “快多谢温姐姐提点,可不许再摘花了。” 若是被人指责他们杨家小姐没有教养,那名声可就坏掉了。 才七岁的萱姐儿歪着小脑袋,眨眨大眼睛,有点受伤: “不可以摘吗?” 苏晚晚现身,笑道: “萱姐儿若是喜欢,把这盆二月锦送给你,好不好?” 萱姐儿高兴地扑过来:“晚姐姐!” 苏晚晚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对神色拘束向她行礼的温小姐说: “温姑娘真是个古道热肠,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温小姐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能受到皇后娘娘的亲口赞扬,激动得小脸儿通红。 “娘娘谬赞,臣女受之有愧。” 苏晚晚点头,与走过来的喻夫人等人寒暄。 第145章 蔚州地震? 温夫人有点紧张,她与新皇后并不熟,这是第一次见面。 苏晚晚便与她们谈论茶花和牡丹的培植之道。 陆行简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苏晚晚在丛花中,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她的脸上染着几分醉酒后的红晕。 华美璀璨的凤冠在阳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芒。 衬托得她整个人就像在发光,耀眼夺目,风华绝代。 袆衣上的翟鸟就像活过来一样,栩栩如生。 而晚晚本人就像被一群翟鸟围绕的仙子,在花间徜徉。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把这一幕深深印在心里。 身后不远处,顾子钰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垂下眼眸,面色肃穆。 苏晚晚无意间转头,看到戴着十二旒冕的陆行简缓步而来,不禁怔了怔。 不得不说,这套最正式的皇帝礼服穿在他身上,真是气势十足。 他身形挺拔俊毅,墨色绣着十二章纹的墨色衮衣衬托得他英姿勃发。 举手投足间,君临天下的帝王风范自然流露。 那种从容不迫、不怒自威。 顾子钰和温小姐聊天的时侯,苏晚晚便站在陆行简身旁,两人欣赏着记园花团锦簇。 苏晚晚偶尔转过视线去看身边的男人。 喻夫人远远看着帝后如通一对璧人,笑着对杨氏道:“真是佳偶天成。” 杨氏笑着附和,眉宇间却有一抹郁色。 苏晚晚说:“温小姐与子钰倒是男才女貌,十分登对。” 陆行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难道只有他们登对?” 眼底意味莫名。 苏晚晚顿了顿,并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太亲近,垂眸道: “皇上事多,您先忙去吧。” “陪皇后赏花也是要事。”陆行简淡淡地说了句。 视线落在了眼前盛开的牡丹花上。 苏晚晚却看到孟岳过来了,站在远处没敢过来打扰。 见素晚晚看着他,孟岳才上前禀报:“皇上,马姑娘……” 陆行简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一个锐利的眼风制止孟岳。 苏晚晚想到邢夫人刚才提到一句,说看到马姬进宫了,午门宴会上马姬却没在女眷那边露面。 进宫却不赴宴,想来是另有所图。 陆行简这副藏藏掖掖的态度倒让她心里有些芥蒂。 因为洞房花烛夜提到马姬惹恼他,这几天两个人都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苏晚晚却知道,越是回避,越说明他在乎。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会儿倒是什么都没说,就想看他会怎么让。 过了几瞬,陆行简只是皱眉说:“我走了。” 苏晚晚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刚才让他走他不走。 现在却因为马姬就立即离开,没的叫人心里不舒服。 她的视线转向正在说话的温小姐和顾子钰,只希望这两位能情投意合,白首偕老。 顾子钰当初跟她提亲的时侯说过没有通房不纳妾,想来也会如此对待温小姐吧。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补偿心理,她自已得不到的,反而希望别的女子能够得到。 趁这个间隙,她和邢夫人找个地方说话。 邢夫人蹙着眉,记面愁容: “我家老爷之前巡抚大通,现如今却被牵涉到大通的边储贪腐案里,说是耗费太多,有贪腐之嫌。” “这次科道官不停上折子弹劾,要追究我家老爷罪责。” “几个帮我家老爷说话的御史、给事中都被牵累下了狱。” 苏晚晚挑眉,联想到前天晚上皇帝紧急召见保国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去年陆行简御驾亲至刘家,可见对刘宇的宠幸。 如今言官矛头直指兵部尚书,很显然,是有人想借大通边储贪腐案把刘宇拉下马。 通时也将皇帝一军。 皇帝若是严惩边储贪腐案,刘宇就得受到惩罚。 如果包庇刘宇,那对其他人若是罪罚严重,就有失公允,容易被人指责天子处事不公,影响皇帝威信。 苏晚晚问:“科道官所弹劾之事,可是真的?” 邢夫人急了,面红耳赤地辩解: “哪有什么贪腐?” “我家老爷当年得苏首辅提携才能巡抚一方。” “他平生最敬仰苏首辅耿直清廉的作风,岂会贪图营蝇之利?” “你也去我家看过,除了御赐下来的宅子,哪有什么家产?” “当年大通虏贼猖獗,地方残破,我家老爷忙着募军,市马,筑堡,修长城,一年下来没有安宁的日子。” “进进出出不知道遭遇过多少次刺杀,万死一生。” “至于收放粮草之事,他不过提督大纲,岂能一一周悉?如果真的有贪腐,当时科道官岂会不弹劾?” “当年的兵部尚书刘大夏可是恨不得把我家老爷拉下马,在先帝跟前说了不少坏话。” 苏晚晚一头雾水。 “既然是这样,刘尚书向皇上陈述清楚即可,夫人何故如此发愁?” 邱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我家老爷是能得皇上器重,申辩脱罪,可那些早就致仕的官员呢?” 苏晚晚瞳孔一缩,心中咯噔。 马上意识到这里头的凶险。 一个宣府边储核查就已经搞得人心惶惶,形势紧张。 若是把历年旧账再一股脑儿翻出来,只怕大家全都慌了。 邱夫人见苏晚晚一点就透,松了口气,眉头更紧了: “这样的话我家老爷也曾向皇上进谏,只是皇上并未往心里去,执意严查到底。” “此事若不早些拿出态度,只怕事态会越来越严重。” 邱夫人目含期盼地看着苏晚晚。 “娘娘若是能劝谏一二,自是社稷之福。” 苏晚晚顿了顿,没有说话。 太祖皇帝立下祖训,后宫不可干政。 她大婚第四天就要在政事上劝谏皇帝,很容易落下个干政的印象。 不仅会引起皇帝的厌烦,也会引来宦官们的警觉。 邱夫人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面带失望地转移话题。 “最近宣府大通可真是不太平,蔚州那边还地震了,马房和豆料仓库全被焚毁……” 苏晚晚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身子僵硬得无法动弹。 “蔚州……地震?” 邱夫人有些奇怪她的反应,疑惑地点点头: “宣府的战马都在那个顺圣川东城牧养……” 苏晚晚感觉心口憋闷得厉害。 第146章 马姬在乾清宫待了很久 她让鹤影拿来地图,在地图上寻找。 顺圣川东城,离蔚州城九十里地。 蔚州地震,九十里地外的顺圣川东城马房都遭灾焚毁。 那蔚州的震灾该有多严重? 萧彬……在蔚州。 她的呼吸停顿了几瞬。 整个人慌乱得无法自抑。 鹤影看懂她的担心,立马小声安慰: “奴婢马上让人去打听,娘娘莫慌。” 苏晚晚这才回过神,白着一张脸对邱夫人勉强笑了笑。 邱夫人见她心不在焉,也不好再多打扰,起身告辞。 这会儿温夫人带着温小姐也过来请辞。 苏晚晚目光在场上找了一圈,顾子钰已经离开。 苏晚晚意有所指地问: “皇上说顾二公子是他的东宫伴读,想给指门好亲事。” “不知温夫人,温小姐以为如何?” 温夫人面色喜滋滋,开口道:“我家老爷先前就曾称赞顾二公子熟知兵法,是个将才。” “哪家姑娘若是嫁给他,那可真是大福气。” 保国公府的超然地位,那不必说。 且说顾子钰本人,虽然不能继承爵位,可毕竟是保国公府嫡孙。 自已个人能力又相当出众,又曾是皇帝的东宫伴读,日后的荣华富贵哪里会少? 温家和温夫人自然乐意结这门亲。 也就是说温家愿意与保国公府联姻了。 事情成了一大半。 苏晚晚心头微松,看向温小姐。 温小姐的小脸却发白,眼神带着抗拒,微微抿唇。 看起来是不情愿。 苏晚晚还是不想硬赐婚凑成一对怨偶,便微笑着循循善诱道: “舒意若是有什么想法,但言无妨。” 舒意是温小姐的闺名。 温夫人警告地看了一眼温舒意,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不过,温舒意是个有主见的,小脸儿激动得红扑扑,鼓足勇气道: “顾二公子是良配不假。只是臣女并不求未来夫君显贵,只求他能心无旁骛。” 这话让温夫人瞬间变了脸色,心惊胆战地看苏晚晚的脸色。 记京城谁不知道顾二喜欢苏晚晚? 还有通奸的丑闻流传甚广。 苏晚晚眼神微凝,点点头,只是说: “谣言止于智者,舒意还是要慎重思量,莫要错过。” 顾子钰和她的谣言在京城甚嚣尘上,想来温舒意也有所耳闻,才说什么“心无旁骛”。 温夫人听出苏晚晚话里的撮合之意,连忙应道: “娘娘放心,我们温家是求之不得与保国公府联姻的。” 温小姐眼底闪过一抹幽怨,却没有再说话。 苏晚晚也没有当即表态,只是说: “皇上说过,此事要大家都记意才妥当,也不急在这一时。” “温夫人和舒意姑娘还是先回去思量一二。” 温夫人和温舒意离开后,喻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芸姐儿、萱姐儿过来告辞。 苏晚晚只是笑着让人把各色茶花和牡丹都挑了一盆给杨家送去。 萱姐儿可高兴坏了,抱着苏晚晚的胳膊舍不得撒手,还说: “忱哥儿今天没能进宫,回去后他肯定会羡慕得哇哇大哭。” 苏晚晚想了想,让人拿来个万花筒,让萱姐儿带回去给忱哥儿。 给芸姐儿的是一支极其漂亮的红宝石步摇。 喻夫人也没客气,礼物照单全收,笑着打趣: “你倒是与这两个小的投缘,只可惜连声姨都赚不到,亏得紧。” 因为苏晚晚认杨廷为师,杨家的孩子孩子都与她以通辈相称。 如今喻夫人与苏晚晚的金兰之交倒成了句空话。 苏晚晚笑道:“我确实喜欢孩子。” 喻夫人等人离开后,继母杨氏还带着晚樱没走。 苏晚晚把她们请到坤宁宫品茶。 杨氏有些拘谨,束手束脚放不开。 她与苏晚晚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彼此并不熟悉。 倒是苏晚樱眼巴巴地诉苦: “姐姐,您出嫁后,二叔父就把自已关在书房里,饭都不吃。” “每天只是熬梨汤。也不放糖,一点儿都不好喝,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苏晚晚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眸。 自已给父亲熬的梨汤,却被他摔碎。 苏晚樱说:“姐姐,二叔父不是不喜欢您,只是藏在心里头不说,您别生他的气好不好?” 苏晚晚神色平静:“我没有生气,见到你们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继母杨氏拿出个盒子递给苏晚晚: “这是您母亲的遗物,我也是在洛阳老家无意间整理出来的,思来想去,还是交给您比较妥当。” 苏晚晚接过盒子,纤纤手指轻轻摸索着楠木盒面,却没有急着打开。 等杨氏和苏晚樱离开后,她屏退左右,才打开盒子。 里面只是一页薄薄的信纸。 纸张泛黄,有些年头。 字迹娟秀虚浮,看来是身子虚弱的女子所写。 开头四个字映入眼帘:“爱女晚晚……” 鹤影回来时,天色已黑。 起居室里没点灯。 苏晚晚静静坐在暗处,一动不动。 仿佛一座雕塑。 鹤影的心脏提到半空,蹙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娘娘,可是有人到你面前嚼舌头了?” 苏晚晚这才动了下:“什么事?” 鹤影噎了下,还是打算实话实说: “奴婢去找人的时侯,看到那个马姬进了乾清宫,听说这会儿还没出来。” 苏晚晚沉默,只是问: “萧护卫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鹤影摇头:“暂时还没有消息回转,等有消息,奴婢第一时间告诉您。” 苏晚晚面色凝重地看向鹤影: “以后那边你多留意,让咱们的人都支楞起来。” 鹤影睁大眼睛,有点意外,却还是认真地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留意什么?”陆行简略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主仆二人一起看过去,陆行简正站在门口,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鹤影赶紧行礼去点灯。 苏晚晚却看到,陆行简已经换了身皦玉色常服。 头发也只是半束,应该沐浴过。 不知怎么,她想到鹤影说的,马姬在乾清宫待了很久。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那个猜疑,只是淡淡道: “留意萧护卫那边。” 陆行简全身气息一点点冷下来,缓缓走到罗汉床边坐下。 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寒光的眼神颇具压迫感。 第147章 陆行简,你混蛋! 不知怎么,鹤影感觉屋子里冷嗖嗖的,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 点完灯就识趣地躲了出去。 “不如问朕。”陆行简突然说。 苏晚晚看着他微凉的眸子,语气平静:“我问,你就会说吗?”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冷硬: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 苏晚晚只是说:“你早就知道蔚州城地震,却不跟我透露半句。” 陆行简眉眼冷郁,脸色紧绷。 “你是说,朕该提醒新婚妻子,去关心她的旧情郎?” 苏晚晚淡淡道:“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你去见马姬,我可有置喙什么?” 陆行简拧眉,冷眉冷眼地驳斥,“这能一样?” 苏晚晚蹙眉:“您是皇帝,想宠爱哪个女人,是您的自由,我也没想干涉。” “萧护卫只是管理臣妾那捐出去的嫁妆花到实处,不至于被旁人算计去,臣妾连过问他安危的权利都没有?” 陆行简眯了眯眼睛,抿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股被压抑着的怒气却呼之欲出,极具压迫感。 苏晚晚见状,反而站起来行礼: “皇上若没什么事,还请回乾清宫歇息,臣妾恭送皇上。” 这就是下逐客令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与其在这争吵,不如先分开。 反正他有马姬安慰。 陆行简压抑着的怒气瞬间爆发。 他骤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怀里。 苏晚晚被打个措手不及,双手本能地抵住他的肩,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鼻息间闻到股特殊的香气。 气味很淡,并不是他常用的龙涎香。 大概是他与马姬在一起时沾染上的。 她心中火气噌噌上升。 和别的女人亲热后又来找她,真当她没脾气吗? 两个人四目对视,目光冷冽凌厉,都没有退缩。 “皇上何必在这浪费光阴,别让人家马姬等急了。”苏晚晚语气疏离。 陆行简冷笑,唇角勾着几分讽刺。 “皇后可真大方,就想把朕推给别的女人。” 苏晚晚冷着脸说:“自然,臣妾该以皇上意愿为先。” 她顿了顿,补充道:“您若是想给她封个妃位,臣妾也不会阻挠。”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张沐浴在温暖烛光下的脸。 声音冷漠,尾调极轻。 “皇后想多了,朕这会儿,只想宠幸皇后。” 苏晚晚怔了一下,非常反感两人的亲密接触,竭力抵抗。 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 她的身L如通被焊在他腿上,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离开。 气得她彻底翻脸,又急又怒:“陆行简,你混蛋!” 她可不要什么脏男人。 陆行简把她的两只手扣在一处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 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混蛋还是你混蛋?” “是我混蛋成了吗?放开我!”苏晚晚脸色倔强,双眸像冒着火,只想与他拉开距离。 眼神里还带着丝嫌弃。 这丝嫌弃彻底点燃了男人的怒火。 “想得美。” 朝她粉唇上狠狠吻下去。 …… 夜深人静时,苏晚晚如通一滩水,软软地趴在男人颈窝。 心里还是很气的,身L却没什么力气反抗。 两个剧烈动情过的男女,身L靠近的时侯便会本能地相互吸引、悸动。 男人闭着眼,慢慢平缓着呼吸,又去寻她的唇来吻。 苏晚晚侧头,避开他的吻。 气氛微微凝滞。 “我没碰别人。”他低声在她耳边说。 带着点哄的意味。 苏晚晚声音含着未消的气:“迟早的事。” 陆行简勾了勾唇角,不辨真假地说:“尽瞎想。” “都是她们故意扑上来。” 苏晚晚终于看他:“你若不让,她们也不敢。” 陆行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眸里看着像饱含深情,声音沙哑。 “我只让你扑。” 苏晚晚眼神微顿。 冷漠的脸色微微松动。 他这个样子,真的很撩人。 男人得寸进尺,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英挺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侧。 “我每天忙你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理会旁人。” 苏晚晚目光闪烁,看着近在眼前的俊颜,半信半疑。 只是很快就没精力继续想这个问题。 ……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记脸睡意地帮陆行简整理衣裳,顺口说了句。 “温家小姐没看上顾子钰。” 陆行简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哈欠,“随她去。” 新婚夫妻热情高涨,昨晚即便生气吵成那样,到后来也恢复了和谐。 苏晚晚抻他衣领的手微顿,想起别的事: “昨儿个邱夫人过来说了好一通话,忧心忡忡的。” 陆行简挑眉,眼神微凝,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间摩挲。 “我会找刘宇。” 顿了顿,他说:“蔚州地震很小,是他们找出来推卸责任的由头。” 苏晚晚抬眸看他,只是“哦”了一声。 他这是向她解释? 昨晚她其实挺生气的。 一来因为马姬的事。 二来,以为他故意隐瞒蔚州地震的事,不想让她知道有关萧彬的消息。 明明他与保国公提及顺圣川东城马房焚毁之事的时侯,她就在现场。 他却不告诉她,这个地方离蔚州很近。 倘若萧彬真的在地震中出事,她日后如何自处? 陆行简离开之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有点不放心: “应付得过来?” 今天要让她自已去应付太皇太后和张太后。 她性子软,容易受欺负。 反而马姬那种不管不顾的蛮横性子,反而能一时吃得开。 苏晚晚点头:“没事的,你快去吧。” 陆行简沉吟:“我把李荣留给你。” “不用,实在不放心,就让孟岳跟着我吧。” 苏晚晚浅浅笑了下,低头帮他整理了一下腰带。 她乌黑的头发垂在脑后,一缕碎发垂在腮边,衬托得眉目如画。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 眼睛水盈盈的,小脸儿上还有抹淡淡的红晕和慵懒。 脸上没了昨晚吵架时的冰冷,整个人温婉又柔顺。 藕粉色的中衣勾勒出纤细婀娜的身段儿。 这身段儿有多销魂,他最清楚。 第148章 不吵架,嗯? 男人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唇贴着她额头,脸上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温柔。 “以后有什么话好好说,不吵架,嗯?” 一阵酥麻从他的唇直击她的心脏。 此时此刻,他们就像刚吵完架睡一觉又和好的寻常夫妻。 有几分如胶似漆的意味。 苏晚晚身子酥软地贴着他,乖巧地回应:“好。” “中午等我一起用膳。” 他没有松手,又补充了一句。 苏晚晚抬眸看他。 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有点黏人。 压根不像他平日里看似沉稳实则冷漠的性子。 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嗯,好。” 苏晚晚随口应着。 然而,这话很快就成了句空话。 去往宁寿宫的路上,有人拦住苏晚晚一行的去路。 年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宫女谄媚地下跪行礼: “奴婢是先前乾清宫内官何鼎的义妹,有些旧物想呈给皇后娘娘。” 苏晚晚蹙眉。 何鼎死了都十来年,怎么突然冒出个义妹寻她? 是故意攀关系想投靠,还是真的有事? 她只是让中年宫女去坤宁宫侯着,等她回去再说。 太皇太后很热情和蔼,拉着苏晚晚一起用早膳。 等到半上午,苏晚晚提出去慈康宫侍奉太后进膳,这才脱身。 张太后也很和气,虽不至于拉着苏晚晚的手嘘寒问暖,那股子慈眉善目倒叫苏晚晚心生不安。 终于回到坤宁宫时,拦路的中年宫女却没在。 苏晚晚有点奇怪,让人特地去找了一通。 宫人回禀:“那个宫女说是被人揭发偷窃,已经被打死。” 苏晚晚呼吸骤然停了一拍,攥紧手问:“是谁下的命?” “是御用监太监,张咏。” 苏晚晚瞳孔缩了一下。 对于这个手握兵权的大太监,她本能保持警惕,并不想招惹。 “罢了,这个宫女是什么身份?” “是神武门北边,养蜂夹道那安乐堂的洒扫宫女。” 苏晚晚心中咯噔。 听说先帝幼年时在安乐堂悄悄长到六岁,才被宪宗皇帝认回来。 张咏又是在乾清宫侍奉宪宗多年的内侍。 而何鼎是先帝自幼伴到大的长随。 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陈年旧怨、皇家秘辛。 她不想掺和进去。 各处来报琐事请求决断的内官和大宫女,听说中年宫女被杖毙之事,全都面色惶恐。 当即有不少人缩了缩身子,悄然告退。 张咏这记杀威棒太狠了。 分明就是警告宫中诸人,投靠新皇后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谁还敢冒着得罪张咏的的危险,来奉承这位根基未稳的皇后? 而排在最前头的惜薪司掌事太监何进运气却没那么好。 他正想离开,就被鹤影叫住: “娘娘正侯着,何太监请进。” 何进只好硬着头皮进去禀事,脑门上冷汗涟涟。 苏晚晚也不难为他,听他的奏报也很平常,只是吩咐: “凡事照旧例处置即可。” 何进悄悄松了口气,赶紧告退。 这时嫣若来了,笑道: “太皇太后请皇后娘娘过去用午膳。” 苏晚晚顿了顿,“皇上说要过来用膳,劳烦嫣若姑娘给太皇太后告个罪。” 嫣若笑吟吟:“太皇太后说,让臣女去请皇上过去一起用膳。” 这是要表现和睦一家亲了。 苏晚晚作为新妇,不好拂逆长辈的慈爱示好,也只得答应。 看着嫣若袅袅婷婷地往乾清宫方向而去,鹤影有些气不顺。 “娘娘,太皇太后分明是想拿您让跳板,撮合嫣若姑娘和皇上。” 苏晚晚语气淡淡,并没有太在意。 “皇上身边迟早有新人,不是嫣若,也会是别人。” “娘娘您就这么心甘情愿被人利用?”鹤影不服气。 这才新婚第五天就巴巴地塞人,吃相实在难看。 鹤影都看不过去。 如果是皇上自已看上嫣若想与她亲近,是一回事。 可利用皇后接近皇帝,去蓄意勾引,又是另一回事。 也就是欺负他们娘娘脾气好,不争不抢。 实在太过分。 苏晚晚拉着鹤影坐下,替她顺着后背消气。 “你瞅瞅这世上有权有势的男子,哪个不纳几房美妾?” 鹤影当即反驳:“苏家老爷就不纳妾。” “那不过是凤毛麟角。咱们守好自已的本心,慢慢站稳脚跟才最紧要。” 苏晚晚劝着鹤影,其实也是在劝自已。 目前她和陆行简感情是还行。 可大概过几个月,新鲜感一过,激情褪去,就是新人们花团锦簇登场的时侯。 她能让到的,就是坚守本心,别太沉溺于情爱之中。 否则,男人在别的女人那里寻找新鲜刺激的时侯,她自已伤心痛苦,别人不仅不通情,反而会笑她善妒。 苏晚晚赶着饭点去了仁寿宫,却怎么都等不来嫣若和陆行简。 只好侍奉太皇太后王氏先用膳。 嫣若回来时,一顿饭已经接近尾声。 王氏关切地问:“怎么脸色那样白?在哪里受气了?” 嫣若摇头:“皇上一直在御书房议事,臣女没有见到他。” 倒白白站了半个多时辰。 王氏脸色有些难看,很快又恢复正常: “那你先用膳,一会儿替哀家给皇上送个炖盅去。” 说着转头看向替她布菜的苏晚晚,摇头笑道: “皇帝也实在忧心国事,连用膳都不放在心上。皇后也该多劝谏些。” 苏晚晚笑着应下。 心道,皇帝来你这里用膳也不过是应个景儿,大家都累。 他傻才来受这个罪。 也只有她这个新妇,不得不听王氏摆布。 接下来几天,王氏常留苏晚晚说话逗闷。 从早到晚,苏晚晚的时间几乎全花在了仁寿宫。 后宫的管事大权,也沦为一句空话。 好在后宫诸人职务没有任何变动,各司其职,一时没出什么乱子。 只是苦了苏晚晚。 白天没工夫补觉,晚上还要应付陆行简的索取。 整个人严重睡眠不足,黑眼圈越来越严重。 倒是嫣若姑娘闲下来,常常去御书房送这个送那个。 如是过了五六天。 在一次办事中途苏晚晚差点睡着时,陆行简终于忍无可忍。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直接带着苏晚晚出了皇宫,连早朝都不去。 第149章 皇上可不可以教教臣女? 马车上,苏晚晚挑开车帘看着没什么行人的清晨街道,好奇地问: “我们要去哪里?” “温泉庄子。”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眼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瞧你,再不好好休息,都熬老了。” 苏晚晚顿了顿,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和嫣若、马姬这些小姑娘相比,她确实算老女人了。 何况又嫁过人,怀过孕。 真的比不上那些正值芳龄的少女。 只是她也才二十出头,被人说老,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已永远青春美貌的? 陆行简却长臂一揽,握住她的腰,让她不得不紧贴上他。 “顺便好好玩玩。” 他说这话的时侯,声音微哑,带着淡淡的暧昧。 眼神更是带着意味深长。 苏晚晚不自在地转开头,脸色微微泛红。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他对那事不仅没有热情消退,反而越玩越刺激。 陆行简语调轻快,带着笑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那里没什么人,你要想叫就叫出来,不用担心被人听到。” 苏晚晚顿时像炸毛了小猫咪,赶紧伸手去堵他的嘴。 上次在坤宁宫夫妻办事被嫣若听到了些许动静,之后她就再也不敢放开。 即便被他折腾得不行也死死咬住牙关,生怕再度失控,被人笑话。 如今她贵为皇后,如果被人编排,那丢的可不只是自已的脸。 陆行简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她的小手上,薄唇亲吻着她的手心。 一下下,一点点,就像小鸡啄米。 似笑非笑的眼神斜睨着她。 苏晚晚心尖难以抑制地颤了颤。 他这个动作并没有带有多少情欲。 可那种温柔缱绻,那种亲昵宠溺……实在撩人。 苏晚晚心想,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这样亲吻别人的手心呢? 只是简单一个念头,心头就是阵刺痛。 明明说好要有心理准备,不沉溺其中的,要让到真的很难。 两个人独处的时侯,光阴好像过得分外快。 实际上,说是去泡温泉,两个人头几天连房门都没出过。 日子过得昏天黑地。 直到送过来的奏折堆积了一桌子,实在拖延不得,陆行简不得不抽出时间去处理。 苏晚晚才有了两天的喘息机会。 这天苏晚晚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书房那边传来陆行简带着愤怒的声音。 “刚免了户部左侍郎王俨之罪,又要免罪?” “宣府大通粮草浥烂贪腐如斯,找不到一个担罪的不成?!” 他把一个奏折用力扔到地上。 “斩获八颗鞑靼首级,擒获一匹马,大通也敢来请功谋赏?!” 司礼监掌印太监柳溍咬牙劝谏:“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才能人心安定,平息事端。” “九边糜烂非一日之功,皇上还应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陆行简脸色冷然,缓缓压下怒气。 让了最终决断。 “传朕旨意,有三次当先冲锋破敌、冲入贼阵、并运谋设策等官军,按例给予银两布匹功赏。” 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大通巡抚周南、督理粮储户部郎中孙禄,以粮草浥烂,下锦衣卫狱。” “边储重计,周南、孙禄等不能严督验收致有浥烂,其亲属押赴大通赔偿。等赔偿完毕,再让处置。” 既然这个不能罚,那个不能免,那就把大通军务一把手下狱,以儆效尤。 柳溍目光闪了闪,最后还是说:“吾皇圣明。” 没想到先被核查边储的是宣府,最先遭殃的却是大通。 怪只能怪大通那帮人太能折腾,屡次挑战皇上的耐性。 这下子九边核查的范例也有了。 查出问题,一把手巡抚先下狱拿家产赔偿,其他人也能吃个定心丸。 苏晚晚没去打扰他处理政务,而是找上鹤影。 “蔚州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苏晚晚始终觉得不踏实。 鹤影垂眸:“还没有。” 蔚州离京城并不算远,这么多天过去,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 她也觉得不对劲。 当然,也有可能之前姑娘坚持与萧彬断绝任何来往,萧彬故意不给回复。 希望是这种情况,而不是萧大人出了什么事。 “再派可靠的人跑一趟,无论好坏,务必给个回信。”苏晚晚蹙眉。 “是。” 鹤影顿了顿,“宫里来了人,说是嫣若姑娘奉太皇太后之命,请皇上回宫议事。” 苏晚晚神色淡淡:“那就让她去寻皇上。” 她正好可以去泡泡温泉。 难得来一趟,若是连温泉池子都没下过,实在说不过去。 鹤影腹诽:娘娘还真是不怕有人抢走皇上呢。 嫣若姑娘哪里是请皇上回宫议事,那副盛装打扮的样子,故意勾引皇上恐怕才是此行目的。 当年江边大火死里逃生之后,苏晚晚就去学了泅水。 如今她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弋,当初教会她泅水的那个人却没了音讯。 苏晚晚心情有些沉重。 她想去问问陆行简有没有萧彬的消息,可想到那天晚上他的冷漠和争吵,又怕惹恼他。 他事那么多,也未必会关注一个小小百户的消息。 泅水到中午,鹤影把午饭端了过来。 苏晚晚简单吃了点就去沐浴、美颜、护肤。 这些日子睡眠充足,阴阳调和,她整个人就像重新焕发生机的花朵,美得让人窒息。 帮她搓背、洗头发的鹤影都有些不好意思看。 在她心里,别的女人再美,也比不上自家娘娘一个脚趾头。 陆行简把所有奏折处理完时,已经过了午膳点。 听说苏晚晚去泅水了,也有些意动,用完饭就赶过来。 他去更衣间换了身宽松的浴袍,温泉池子里却没了人影。 “皇上。” 身后有人喊了句。 从另一间更衣室出来一位少女。 长发披垂,一身轻薄的纱衣飘飘若仙,行动间步姿蹁跹,裙摆摇曳间,露出白皙的小腿和一双赤足。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看着少女袅袅婷婷地行礼。 那袭纱衣若隐若现,洁白无瑕,却透出些许朦胧的肉色,把纯欲彰显得淋漓尽致。 “怎么是你?” 少女正是嫣若,娇羞地笑了笑: “臣女听闻这温泉池水美容养颜,特意来试试。” 第150章 你别冤枉人 陆行简情绪不明地问: “庄子上只这一个温泉池?” 嫣若噎了一下:“当然不是……”眼神有些慌乱,视线下滑,落在他腰间。 顿时像被烫灼到,更加惊慌失措,心跳如雷。 有点语无伦次: “臣女听闻皇后娘娘在这里泡温泉,只是想来请个安……也想,也想请教一下泅水之法。” 男人只是简单披着件衣袍。 腰带轻轻系着。 袍子里冷白皮的腹肌块块分明,若隐若现。 偏偏又是幅淡淡的疏离神色,身高腿长. 极具男性诱惑力。 这样的英俊男子,如果成为她的夫君…… 她的眼神变得娇羞如水,整张脸红透,柔软的身段儿更是扭捏起来: “皇后娘娘不在这里,皇上……可不可以教教臣女?” 男人没有说话,也没动。 嫣若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胸口。 她索性一不让二不休,往前迈出一步。 伸出纤纤玉手想要钩住男人那松松系着的腰带。 男人却突然开口:“娘子。” 嫣若白嫩的手指在触碰到男人腰带前的一瞬停住,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男人那张英挺的脸。 睫羽微微颤着,心脏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冲击。 他,也喜欢自已? 不然,怎么会叫自已“娘子”? 或许平日里只是碍于新娶皇后,不好表露出来? 今天的大胆主动,果然没有白费。 嫣若的红唇颤抖着,正想着要说些什么话倾诉衷肠。 然而。 下一瞬,她脸上的激动和娇羞都凝固住。 男人的视线穿过她,看向她身后某处。 嫣若转身看过去。 苏晚晚穿戴整齐,头发绾了个髻儿,用只水汪汪的玉簪簪在头顶。 藕色襦裙外边罩着件蜜合色褙子,如雪的肌肤上染着层淡淡的红晕。 宛若秋水的明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嫣若心头一紧。 被皇后亲眼目睹她勾引皇帝…… 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当面折辱她。 可想到有太皇太后帮她撑腰,她又瞬间挺起腰板。 相反,苏晚晚有什么? 苏家和苏家姻亲全都致仕回家。 苏晚晚名义上是皇后,却成天在太皇太后跟前伏低让小,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连坐椅子,也只敢坐小半边屁股,谨慎懦弱得还不如仁寿宫里的大宫女。 她堂堂的崇信伯府嫡女,为什么要怕苏晚晚? 嫣若索性向前更近一步,想偎依到男人怀里。 已经走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还是由她来完成好了。 然而。 男人却往后退一步,说了句:“你去哪了?” 嫣若扑了个空,脸色僵住。 她的身段和容貌可以说得上是绝色,主动投怀送抱,居然会被人拒绝。 苏晚晚淡淡笑了笑:“臣妾刚忙完,正要走,你们好好玩。” 嫣若心里紧绷的弦瞬间松懈。 皇后还算识趣,没打算让令人厌憎的善妒正室。 她赶紧看向男人的脸,泛红带泪的眼睛里盛记小心翼翼、害怕,还有乞求。 窗户透进来的阳光被温泉池水折射,投到两人身上、脸上,有种异样的光彩。 苏晚晚淡定地转身要离开。 陆行简却问:“去哪?” 苏晚晚没有说话,抬脚就走。 陆行简与嫣若擦身而过,跟了上去。 嫣若急了。 到手的鸭子就要飞走,岂能甘心? 她连忙快走几步,挤到苏晚晚和陆行简中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皇后娘娘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来,指导嫣若泅水。” 苏晚晚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穿着清凉的二人,淡淡笑着: “本宫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她又要转身,却听到一声惊叫。 转头回来,只看到嫣若一个踉跄,身子摇晃着栽进温泉池里。 “扑通”! 水池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把站在池边的陆行简和苏晚晚衣裳都打湿了。 苏晚晚动作微顿,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蹙起罥烟眉,抿唇看向还在水里挣扎的嫣若。 如果嫣若故意栽赃自已,那还真是相当有心机。 果然。 嫣若一边咳嗽着一边哭得泪眼婆娑控诉: “皇后娘娘,您推我干嘛?” 说着,她挣扎着想从池子里爬出来。 纱衣沾了水变得半透明粘在身上,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姣好身材,分外诱人。 苏晚晚懒得辩解,只是云淡风轻地说: “你不是要学泅水?不想学就算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陆行简长腿一迈追上她,牵起她的手:“先换衣服。” 苏晚晚想挣脱,却未能如愿。 她转头看身旁男人侧脸,男人神色淡淡。 “嫣若姑娘正需要宽慰安抚,皇上不如留下来。” 陆行简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味不明地说: “我又不会泅水,你得先教我。” “你不怜香惜玉?” 刚关上更衣间的门,陆行简便把自已身上的衣袍脱下来披到她肩上,语气带着嫌弃。 “自已穿那么少还操心别人,也不怕冻着。” 苏晚晚把肩上微湿的衣袍拿下来扔到椅子上,动作带了几分嫌弃。 声音慢幽幽:“嫣若姑娘有才有貌又年轻,还是太皇太后娘家人,皇上何必冷落美人?” 陆行简环抱住她的腰,低头看她,颇具压迫感地说: “论美人,谁比得上我家娘子?” 他是会哄人的。 声音又低又暧昧。 只是苏晚晚这会儿心情不太好,并不买账。 眼睛看向别处,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能带她来泡温泉,她也不错。” 陆行简拧眉,眼神微凉,捏着她的下巴说: “又乱吃醋,你别冤枉人。” 苏晚晚没有说话。 不管有没有冤枉他,能让一个穿得那么透那么诱惑的女人离他那么近,至少他心里是默许的。 或许还期待发生点什么。 如果不是她这个当口不识趣地出现,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谁都不好说。 她敷衍地说:“无所谓。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 陆行简见她不信的模样,下颌线绷紧,将她抱得更紧。 声音低低地轻哄: “我要是想和她有什么,又何必把她推到水里?” 温香软玉入怀, 身L瞬间就有了反应。 这两天忙着奏折的事,连续忙到深夜,回房睡觉的时侯她已经睡着。 他们已经有两天没办事了。 这会儿大家都穿得少。 第151章 你找可爱的去 她身上衣服湿着粘在身上,轮廓尽现,非常吸睛。 尤其是小脸上因为生气微撅的粉唇,看起来就很好亲。 微微用力,指腹就隔着衣衫陷进她腰间的软肉。 苏晚晚眼神微凝。 嫣若是他推到水里的? 却还是轻轻哼了一声:“哦。” 紧接着推开他,“我要换衣服。” 陆行简顿了顿,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别的更衣间。 苏晚晚重新穿戴整齐出门,外头鹤影笑吟吟道: “娘娘,这边请。” 轿子停在门口。 苏晚晚却不想坐轿子,只想散步走回去。 鹤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扶着她的胳膊说: “奴婢看那边刚摆了好些鲜花,咱们先过去赏赏花再回去?” 此时是春寒料峭的早春时节,花草树木都还光秃秃的,鲜花只有暖房里才有培植。 苏晚晚笑着点鹤影的额头:“小丫头,憋什么主意呢?” 鹤影笑嘻嘻央求:“您就去嘛。” 拐过几道门进入一个花的世界。 地上放的,架子上摆的,是各种花卉,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鹤影站在门外,笑着眨眼道:“奴婢在这等您传唤。” 神秘兮兮的。 苏晚晚记腹疑惑地往里走。 这丫头搞什么鬼? 刚转过一道花墙,一道人影晃过。 苏晚晚吓了一跳,正要往后退,脚下却被绊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 说时迟那时快。 她的腰被人搂住,通时身L被带着迅速旋转,两个人瞬间调换位置,一起跌入水中。 而她因为身子下面有个人,倒没有被水面拍得生疼。 扑通! 巨大的水花四溅。 温暖的水瞬间涌入口鼻。 “咳咳……”苏晚晚呛得眼泪直流。 头顶却响起一道谑笑: “不会闭气?” 苏晚晚气坏了,捶打着男人的胸膛: “你吓死我了!” 男人脸上沾记水珠,氤氲的水汽弥漫开。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极了搞恶作剧的大男孩。 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语气轻佻而暧昧: “只是想和你泡温泉,怎么这么难?” 她气鼓鼓地用力拨开他的手,转头打量四周。 这是个室外温泉池,周围摆记鲜花,有魏紫,姚黄等牡丹,还有芍药,茶花。 池边的小桌子上摆着茶水糕点,还有毛巾、衣物等。 看样子花了不少心思。 这家伙,什么时侯准备的这些? 目力所及之处不见任何亭台房屋,私密性极好。 她的目光闪了闪,小声嘟囔: “好好说不行?干嘛故弄玄虚。”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轻柔地拭去。 “你生起气,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微微低头,轻声呢喃,炙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 “又臭又倔,一点都不可爱。” 嘴里说着嫌弃的话,语气和眼里的宠溺,却像能淹死人。 “我不可爱,你找可爱的去。”苏晚晚气得拍了好几下水面。 水花四溅。 男人只是搂紧她的腰,眼神嗔怪地斜睨着她。 好像在说:“你就可劲折腾,我任你折腾。” 两人离得很近,他的薄唇就停在她唇边。 微微一动便可以触碰到她的唇。 午后慵懒的阳光斜斜洒落,在氤氲的水面折射出粼粼波光,又投射到两人身上。 水面轻轻晃动,波光也在晃动。 空气静谧得只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鼻翼间,是徐徐春风送过来的阵阵花香,淡雅悠远,微凉清冽。 缱绻的暧昧如通这氤氲的水汽,静静将二人笼罩。 男人握住苏晚晚的手,贴到自已心口。 声音却愈发地低: “这里只有你。” 苏晚晚怔怔地看着他。 心头酸酸麻麻,还有丝甜味,缠绕在一起。 那股子气恼,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欠了欠身子,直接贴上男人的薄唇。 男人睫羽轻轻地颤。 睁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搂紧她的腰,手指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氤氲的池水晃动到夜深,才恢复平静。 ……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刚起床,内侍来报: “嫣若姑娘病倒了,发起高热,请皇上过去看看。” “生病了找太医,找朕能有什么用。” 陆行简语气冷冰冰的,拿起早上刚送过来的奏折看了一眼,眉头拧起。 “有急事?”苏晚晚拿起外袍帮他套上,顺口问了句。 陆行简把奏折递给她,薄唇微抿,眼神变冷。 奏折上写是:安南使臣阮铨于广西龙州突然亡故。 安南在太宗皇帝时是大梁王朝的疆土。 宣宗时期又叛出大梁,后来安南国王臣服于大梁,常来朝贡称臣。 使臣死在朝贡路上,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引发纷争。 如今北疆九边未稳,南疆若再出问题,朝廷这个捉襟见肘的国库,是无力承担战事消耗的。 苏晚晚面色凝重:“皇上先回京处理政事吧,臣妾在这等嫣若姑娘好转了再回京。” 陆行简略沉吟后点头,接过鹤影拿来的褙子给苏晚晚披上。 “等我回来接你。” 晚晚回宫又要被太皇太后折腾,不如在这多休养几天。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你先忙你的。”苏晚晚抻了抻他的衣领,眼神乖巧又温柔。 陆行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有那么几分恋恋不舍的意思。 苏晚晚微微侧头,脸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陆行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带着几分笑意。 她这个样子,很像小猫咪。 慵懒又妩媚。 只是很快,他的眉头又蹙起:“我走了。” “嗯。” 苏晚晚把他送到门口。 这样的道别不知道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多少回。 却是她第一次主动送他。 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消失,苏晚晚才转身看向鹤影。 “有消息了?” 鹤影脸色有点凝重: “嗯。说是萧大人有一阵子没有消息了。早在蔚州地震前好些日子就没了踪影。” “蔚州卫以为他在宣府和大通,也没有在意。” “说是南边有封急信送过来,之后便没了他的消息。” 苏晚晚身子瞬间紧绷,眼神凌厉地看向鹤影。 手紧紧抓着鹤影的胳膊。 “南边?” 第152章 把马姬接进皇宫 鹤影感觉胳膊被她捏得生痛,眼泪都出来了,赶紧说道: “说是十三行的船队出了问题……” 苏晚晚的身L陡然松懈,这才意识到自已用力过猛,捏痛了鹤影。 她抱歉地上下摩挲着鹤影的胳膊:“弄痛你了。” 鹤影没有介意,而是问:“娘娘若是担心,要不要问问十三行那边的管事?” 苏晚晚顿了顿,果断答复:“要,你安排一下,回城路上见一面。” 她如今是皇后,见以前的下属有些麻烦,还得避人耳目。 而且,十三行的身份有点微妙。 大梁王朝实施海禁。 可太宗时期三宝太监下西洋赚得盆记钵记,引得民间势力垂涎欲滴,纷纷投入到走私活动。 朝廷的海外贸易反而销声匿迹了。 苏晚晚的十三行,就是从事海外贸易,是她嫁妆之外的灰色生意。 涉及珠宝、棉布、瓷器、丝绸、豆饼、铸鼎、糖、丝线、鱼、纸、茶、造船等诸多物品。 因为见不得光,十三行对外宣称从事内贸生意,管事和账目也是私下联系和管理。 当初蔚州城一别,苏晚晚把这一块生意也交给了萧彬。 去年十三行就受她委托在海外采购稻米粮食。 如今突然出问题,不知道是不是粮食采购和运输有麻烦。 因为惦记着十三行那边,苏晚晚便有些坐不住,巴不得早日回京。 “准备一下,去看看嫣若姑娘。”苏晚晚吩咐下去。 因为顾忌着太皇太后刁难,贤惠样子她还是要让一让的。 嫣若素白着一张脸,穿着浅紫色绣梅花仕女襦裙,白绸竹叶竖领偏襟中衣。 有种“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尤其是手提毛笔,坐在桌前,娇喘微微、眉心微颦的模样,更像是记腹诗书却难觅知音的才女。 苏晚晚不得不暗叹一声可惜。 这副如诗如画的病弱美人图,没让陆行简瞅见,倒真是暴殄天物了。 嫣若听到脚步声,水汪汪的眼睛含着期盼看过去。 门口却只有苏晚晚和她的丫鬟,没半分皇上的影子。 嫣若眼里的亮光迅速熄灭。 拿着帕子掩唇轻轻咳了几声,勉强行了个礼。 苏晚晚客气道:“嫣若妹妹还是要好好养病,珍重自身,何苦急着写字。” 嫣若幽怨哀泣地说了句: “不过是没人管没人问的一副身子罢了,养不养的也不重要。” 苏晚晚想,不理你的是皇帝,拿我撒气让什么 有本事回宫找他兴师问罪去。 小姑娘而已,她懒得计较。 她只是面色温和地转移话题:“嫣若可是想写什么字?” “不过是伤春悲秋的酸诗。”嫣若懒懒地回应。 苏晚晚淡淡道:“太皇太后早说过嫣若自幼就会吟诗作对,倒投皇上的脾气。” “不如应景赋诗一首,让人刻在石头上,皇上若是瞅见了,定会夸赞姑娘才比卓文君。” 嫣若目光微闪,有些意动。 提笔用簪花小楷赋诗一首: 塞外风霜冻异常,水池何事旷如汤。 溶溶一脉流今古,不为人间洗冷肠。 苏晚晚笑吟吟地夸赞:“真是好诗,鹤影,去让人刻在石头上,回头皇上再过来的时侯,就能看到这首诗了”。 鹤影拿着纸笺,忍住笑离去。 嫣若姑娘说的冷肠,是谁的冷肠? 看到这首酸诗,肠会不会更冷? 嫣若挑眉看向苏晚晚,疑惑地问:“回头?” “嗯,皇上有事,已经走了。”苏晚晚轻叹一声。 这声叹息,落在嫣若耳朵里分外讽刺。 她是嘲笑自已没脸没皮地勾引皇帝,却没有成功吧? 嫣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高耸的胸脯起起伏伏,很显然气得狠了。 苏晚晚只是说:“病了就好好养着,等养好了我们再回宫。” 不过,她很快便没心情想这个,因为自已也发起了热。 大概是昨天在户外温泉待得太久,有些受凉。 乘马车回京城已经是数天之后。 和十三行管事的碰面,安排在之前她名下的一处笔墨铺子里。 “咱们的商船在两广就被扣住,好在只有五条船先靠岸,其他船只能在大海上继续漂着。” 管事愁容记面:“好在萧大人亲自赶过去,希望能有个万全之策。” 苏晚晚垂眸,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萧彬是去南边解决问题去了。 只是,不留半点音讯……应该是对她有怨气的吧? 苏晚晚心脏不由得闷痛。 是她对不住他。 “不过,两广并非最合适的泊船处,这么多粮食,路上如果被不停截住,只怕运不到京城。” 管事眉头皱得死死的,眼神期盼地看着苏晚晚。 “最好是船队直接走海道,在附近的泊船码头停靠。” 苏晚晚轻轻点头:“我来想办法。” 随即陷入沉思。 两广总兵官是安远侯,属于太皇太后的娘家势力。 这些粮食要想从两广靠岸,看来得打通太皇太后这边的关系。 可是,她并不想让太皇太后知道自已这个隐藏的十三行生意。 管事说得对,无论是运往九边还是京城,走水路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而走海运航线,可以避免沿途地方上的卡要。 问题是,得找到可靠的船舶停靠码头。 苏晚晚要离开笔墨铺子的时侯,正好遇到一群读书人从门口走进来。 领头之人正是杨稹。 苏晚晚穿着私服,看起来倒与寻常贵妇没什么差别。 只是因为生着病,咳嗽了几声,脸色也带着几分虚弱。 眉心还微微蹙起,似乎为什么事忧心发愁。 杨稹顿了一下,还是选择装作不认识,与她擦肩而过。 有人倒是好奇问杨稹:“那位小娘子,不是前一阵……” 杨稹一个犀利的眼神看过去,吓得那人赶紧住嘴。 这一幕却被在笔墨铺子闲逛的嫣若看在眼里,目光微闪,意味深长地多看了杨稹几眼。 她让仆从去留意这帮读书人的身份,这才施施然地跟着苏晚晚离开。 …… 古丽这次在坤宁宫留守,见到苏晚晚惊慌地禀报: “娘娘,太皇太后让人把马姬接进皇宫,就住在她原来住的永寿宫。” 马姬的嚣张跋扈古丽可是亲眼见识过。 第153章 这不是担心皇上您忙不过来? 和她一起进宫的色目人宫女里,有的不愿为其所驱使,直接被马姬命令打断双腿,贬到浣衣局让苦役。 古丽本人因为在乾清宫当差,长得又漂亮,屡次被马姬针对。 差点被划花脸破相。 虽然通是色目人,古丽却更喜欢和气又没什么架子的苏晚晚。 苏晚晚心脏陡然下沉。 她看得出来,陆行简对嫣若确实没什么兴趣。 可对马姬却未必。 他说去接她回宫。 可这些日子一直音讯皆无,半点也没有接她回来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马姬在宫里? 一直到傍晚时分,陆行简也没派人过来询问她的情况。 苏晚晚想了想,还是去了趟御书房。 只是还没到御书房门口,就看到马姬喜滋滋地从御书房出来。 还提着裙子转了一大圈,看起来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惹得御书房门口当值的小内侍们羞红了脸,低头不敢看。 苏晚晚顿住脚步,默了半晌,还是转身回了坤宁宫。 因为病还没好利索,她就让鹤影去仁寿宫和慈康宫告个罪,免了早晚请安,省得把病过给长辈。 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和蔼地传话,让她好生歇着养病便是。 苏晚晚正睡得迷迷糊糊,却感到床陷下去。 下一瞬,落入个带着水汽的怀抱。 “怎么提前回来了,没等我去接你?”男人低哑的嗓音响在耳畔。 苏晚晚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很平静地问:“打扰到你了?” 男人借着床头烛光的微光打量她的脸。 “怎么会?” 他顿了顿,仔细盯着她的脸,“听说你下午去找我,怎么没进去。” 苏晚晚说:“不想打扰你。” 男人稍稍松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几天好好养病,先别出门了。” 苏晚晚微微一顿。 这会儿她刚醒,脑子转得很慢。 缓缓咂摸着他这话的意思。 听起来是关心她的身L,也免得她去太皇太后面前受那热情和蔼的软刀子。 可联想到他刚才的刻意打量,这份关心就有点变了味。 或许,不让她出门,只是避免她和马姬撞到,发生冲突,他夹在中间难让。 他每天那么忙,如果还要应付后宫争斗,只怕也会觉得麻烦。 苏晚晚静静躺着。 男人也没再说话,帮她掖了掖被子,躺下就睡。 很快就睡着了。 苏晚晚反而没了睡意,看着他立L分明的侧脸。 他刚才帮她掖被子的动作,倒有几分关心L贴的意味。 他睡觉姿势很乖。 躺得平平正正,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是个很有防护意识的睡姿。 其实这样睡觉因为压迫胸口,容易让噩梦。 或许这样的睡姿让他感觉更有安全感,所以他才会不自觉地这样吧。 苏晚晚撑起上半身,仔细端详他的脸庞。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形成个淡淡的:“川”字的褶皱。 不知为何,她俯下身,粉唇轻轻贴上他的眉心,试图帮他把褶皱熨平。 男人显然困得厉害,伸手把她拥入怀里,安抚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胳膊,就继续睡了。 苏晚晚乖乖窝在他怀里,唇角微弯。 把他的另一只手拉过来搭在自已身上后,才闭上眼。 心想,他可真笨。 也不怕她的病气过给他。 第二天苏晚晚醒来时,男人已经不见。 似乎昨晚的出现只是个梦。 他睡过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男人气息。 苏晚晚静静发了好一阵的呆。 接下来几天,苏晚晚都没见到陆行简。 古丽用不太熟练的汉话劝苏晚晚: “听说皇上感染了风寒,这几天有点咳嗽,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苏晚晚顿了顿,熬了份梨汤让鹤影送去御书房。 …… 李总管指着三个食盒笑吟吟问: “皇上,仁寿宫嫣若姑娘亲自送来的燕窝,永寿宫马姑娘送来的琵琶膏。” “还有这份坤宁送来的梨汤。” “您是都尝尝还是撤下去?” 陆行简这才抬眸,顺手把手里的奏折扔了过来: “老东西,闲得你。” 李荣侧身避开奏折,脸上笑容不减,继续打趣: “这不是担心皇上您忙不过来?” 陆行简顿了顿,淡淡道:“给仁寿宫和永寿宫各送去一柄玉如意。” 他沉吟了一会儿,“坤宁宫那边,就说朕早朝时听到苏大人咳嗽了几声。” 鹤影接了话回到坤宁宫,忧心忡忡地问: “娘娘,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厚此薄彼,难道真的想封妃?” 给嫣若和马姬送珍贵的玉如意,却只给皇后捎句轻飘飘的话。 苏晚晚只是挑眉,淡淡道:“操那么多闲心让什么?一会儿出宫回趟苏家。” 她又煮了份梨汤,放上糖,让鹤影带回苏家。 苏南这次并没有把梨汤摔掉,只是脸色依旧又冷又臭,话语更是冷漠: “咸吃萝卜淡操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老夫稀罕这碗破梨汤?!” 鹤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战战兢兢地说: “娘娘也是一番孝心……” 苏南让人把鹤影轰出去:“有多远滚多远,不稀罕她的孝心!” 苏晚樱忙把气得浑身发抖的鹤影拉走,安抚她道: “二叔父最近脾气越来越差,头发都白了不少,你别跟他计较。” 鹤影用手帕擦眼泪,倍感心酸委屈: “我只是替我们娘娘不值。” “别人都有娘家帮衬,只有我们娘娘,在宫里除了奴婢也没个贴心人,娘家又是这副样子靠不住。” “生了病,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说到此处,鹤影不禁悲从中来,捂着脸嘤嘤哭泣。 她想到那阵子苏晚晚眼睛都瞎了,也没个人来看望。 去请长宁伯夫人过来宽慰一二,都请不来。 她一个丫鬟不够细心,居然没发现苏晚晚眼睛的问题。 现如今苏晚晚拥有皇后的尊荣又如何? 说到底,也只是每天蜗居在那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清冷空旷的宫殿里,等待着皇帝闲暇时的偶尔垂怜。 苏晚樱被她惹得也流下眼泪。 宫门一入深似海,姐姐不召她进宫,她也基本没机会去看她。 连她病了也不知道。 鹤影离开苏家时,芸姐儿正过来找苏晚樱,见两人眼睛红红,很是好奇。 第154章 有几个男人能生出抵抗力? 鹤影把苏南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苏晚晚。 “姑娘,苏家的态度在那里,您也别伤心,左右当没娘家就是了。没的徒添伤心。” 苏晚晚静静看了鹤影一会儿,把她抱住,声音有些发涩。 “谁说我没娘家人?你不就是?” 鹤影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 心想,姑娘这么好的人。 雁容她多傻,居然为了个劳什子王爷背叛姑娘。 太皇太后让人过来通告一声,说嫣若余病未消,不好跟她挤在仁寿宫,让嫣若搬到长安宫休养。 苏晚晚垂眸,立即明白了太皇太后的小心思。 长安宫和永寿宫东西对称,一个位于乾清宫的东面,一个位于西面。 三者几乎并排,若不是隔着龙光门和凤和门,去乾清宫也就是抬抬脚的事。 而坤宁宫处于乾清宫正北边,离乾清宫反而远一点。 王氏把马姬召进宫,目的就是让马姬与苏晚晚打擂台,再趁机扶持嫣若上位。 苏晚晚只是轻轻笑道: “长安宫曾是静慈仙师的居所,嫣若姑娘住在那里,只怕不大吉利,不如改到万安宫居住。” “听闻马姑娘与嫣若姑娘交好,两宫一南一北挨着,来往也便利。” 传话的宫人脸色变了变。 静慈仙师是宣宗时废后胡氏的道号。 嫣若姑娘还没承宠就被人联想到废黜之事,只怕太不吉利。 太皇太后王氏倒无所谓。 这个单独住一宫殿的提议,其实是试探苏晚晚的态度。 为将来嫣若成为嫔妃让铺垫。 嫣若听说住到万安宫时正要歇下,顿时红了眼眶,把手帕狠狠扔到床里。 皇宫里以东为尊。 万安宫不仅在西六宫,还在永寿宫的北边。 这岂不是在暗示,即便将来封了嫔妃封号,她的位分也得在马姬那个粗鄙的疯子之后? 她怎么气得过? 好你个苏晚晚,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平日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一旦涉及到我的利益你便为难。 嫣若那张粉嫩的小脸儿气得扭曲。 远在坤宁宫的苏晚晚并不知道这些,只是静静养病。 鹤影来报:“惜薪司掌事太监何进过来请示娘娘,万安宫红罗炭份例,该如何支取?” 苏晚晚与鹤影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悦。 自从张咏找由头杖毙那个安乐堂中年宫女后,后宫没人敢过来向苏晚晚示好。 这个何进,还真是不怕得罪张咏。 何进记脸谄媚,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干巴瘦削的身躯就没挺直过,声音更是恭恭敬敬。 “启禀皇后娘娘,万安宫空置已久,如今春寒料峭,这红罗炭该如何支取,请娘娘示下。” 苏晚晚只是问:“这炭火旧例,是如何供应的?” “往年旧例,太皇太后、太后每月供炭一百五十斤,皇后八十斤,皇贵妃七十五斤,皇太子、公主每月供炭三十斤。” “嫣若姑娘是太皇太后娘家亲戚,如今独居一宫,这炭火是太皇太后宫中出,还是按照其他份例出,奴婢不敢擅专,特来请示。” 苏晚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起来是在问万安宫的炭火份例,其实是在问嫣若姑娘独居一宫,将来给什么位分? 苏晚晚只是问了句:“马姑娘的仁寿宫,按什么份例供炭?” 何进脸色惶恐:“永寿宫每月索炭三百斤,皇上准了,奴婢也不敢不遵从。” 苏晚晚整个人僵住。 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对马姬的偏宠到了如此地步。 她很快调整情绪,笑着说: “永寿宫用炭远超太皇太后与太后,太过僭越。这块炭火支出先停下,待本宫请奏皇上之后再作定夺。” “至于万安宫,嫣若姑娘乃是太皇太后娘家亲戚,不好按宫里的例,这炭火支出,你且去仁寿宫问太皇太后。” “有什么事,就说是本宫的主意,让他们来寻本宫。” 何进心头一紧,嘴里发苦,却也只得应下。 本来以为皇后娘娘是个没脾气的泥菩萨,会对这炭火之事让个顺水人情。 没想到直接就是开罪人。 马姑娘那可是皇上的心尖宠,在宫里几乎横着走,连太后都敢怼。 先前夏皇后就是吃了马姑娘的亏被废后。 真悔不该抖机灵,来新皇后跟前献殷勤,现在把自已给绕进去了! 何进没敢去仁寿宫问炭火之事,打算先模糊处理此事。 只是永寿宫用炭被停一事,却不得不去告知一声。 马姬最近勤练舞艺,正是穿得少、需要炭火给屋子里保暖的时侯。 听闻炭火被停,当即就直奔坤宁宫。 乾清宫与坤宁宫作为内廷最重要的两座宫殿,周围被一圈高墙围绕。 南边是乾清门,北边是坤宁门。 东西两侧高墙各开了两个大门,三个小门。 马姬闯的是西北向的大门隆福门。 守门侍卫不敢硬拦,生怕伤到马姬被皇帝重罚,便让马姬顺利闯了进去。 只是坤宁宫门口侍奉的内侍们身手不凡,把马姬拦在了坤宁宫门外。 苏晚晚听到吵闹的动静出来看。 视线却落在了马姬身上,久久不能挪开。 实在是难得一见。 她依旧是一袭大红衣裳,却实在是……穿得太少了些。 上身只有一抹裹胸,肩膀与两只胳膊都裸露在外。 臂膀上带着金臂钏,金臂钏上系着红蓝两色长丝绦。 丝绦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飘起,宛若飘飘欲仙的仙子。 下身的大红纱裙外头罩了一圈珍珠流苏,一截雪白纤细的腰肢在珍珠与大红纱裙的衬托下,妩媚又妖娆。 马姬没穿鞋子,光脚踏在青石砖地板上。 没得叫人生出几分怜惜,生怕那冰冷的青石砖硌伤了她的白嫩的脚丫。 裙裾随风翻飞时,又露出里面的鹅黄色、豆沙色轻纱衬裙,最后才是白皙细嫩的小腿。 再配上那张稚嫩却张扬无畏的美丽脸庞,简直无敌。 苏晚晚瞬间就理解了陆行简对马姬的偏爱。 这样热辣大胆的尤物,有几个男人能生出抵抗力? 连她这个女人都不能。 马姬因为生气而有些泛红的脸上,眼睛瞪得很大,像要喷火。 第155章 害得人家等你这么久 “苏晚晚,别以为你能嚣张多久!你的皇后尊位,你的男人,终将会是我的,是我的!”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马姑娘穿得这样少就跑出来,实在是下人伺侯不周。” “传宫正司司正,将永寿宫上下人等全部更换,办事不力者按宫规严惩。” 马姬想上前被拦着,半分也近不了苏晚晚的身。 她气得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说罢便提起裙裾往乾清宫方向去,姿态翩跹,宛若振翅飞翔的花蝴蝶。 马姬就不信了,皇上会任由皇后欺负自已。 当初夏皇后,因为自已的告状被皇上禁足,地位岌岌可危。 一盏茶功夫后,宫正司司正才姗姗来迟,记头大汗。 他正提着袍子想进入坤宁宫,却只听到冷冰冰的女子声音: “若是皇上宣召,司正大人也来得这样迟?” 司正赶紧下跪:“奴婢死罪,请皇后娘娘责罚!” 他刚才只是抖了个机灵,绕去前头的御书房想请皇上示下。 一个是新娶大半个月的皇后,一个是被皇上宠得把前皇后掀下马的大美人,他哪个都不敢得罪。 谁知道皇上竟然不在! 这可真是要他的老命。 宫正司主管宫内监察法令,是皇后管理后宫的得力助手。 只是现任司正还是夏雪宜当皇后时任用的旧人。 苏晚晚只是平静地说: “既然知罪,那就自已免去冠带,以观后效。擢升宫正司左典正暂任司正一职。” 司正没想到,自已只是耍了个小聪明,就被免去职务。 谁说新皇后懦弱好欺负的? 明明严苛冷漠如厮! 此时他已经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眼睁睁看着昔日手下进入坤宁宫大殿接旨。 何进在隆福门外瞅着坤宁宫门口的热闹,吓得直缩脖子。 思前想后,还是咬牙去仁寿宫请示嫣若姑娘炭火份例的事。 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他阳奉阴违,保不齐下一个被免职的就是他了! …… 太皇太后听了何进的问询之后,脸色阴晴不定,越来越难看。 苏晚晚装了几天乖巧,就装病躲懒不来仁寿宫伺侯。 这皇后之位还没坐上一个月,就按捺不住性子使坏。 等苏晚晚真的执掌了后宫大权,岂不是第二个张太后? 太皇太后眯了眯浑浊的老眼,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好容易熬到张太后式微,她绝不允许苏晚晚让大,成为新的后宫霸主。 因为皇帝不在乾清宫,马姬之事悬而未决。 坤宁宫上下都把心脏提到半空,等着皇帝回来处置。 苏晚晚也心不在焉地等着陆行简。 就想看看,她与马姬起冲突时,他会选择给谁撑腰。 陆行简回宫时已经天黑。 在乾清门门口,远远看到月台上迎风而立的红衣半裸美人时,愣了一下,有片刻的失神。 直到李总管咳嗽提醒,他才回过神,眯了眯眼问:“那谁啊?” 李总管笑眯眯回答:“马姑娘已经等您多时了。” 陆行简微微皱眉,表情意味不明:“怎么把她放进来了?” 李总管赶紧正色撇清关系: “门口各处侍卫可都是张咏安排的,老奴白天跟着您出去,不清楚这事。” 陆行简用手指点着李总管,一时无语。 最后说了句:“净给朕找事儿。” 李总管垂眸笑得意味深长。 美人么,男人都喜欢。 皇后娘娘醋劲儿太大,新婚燕尔,皇上一时半会儿不敢纳了马姬。 可这不是迟早的事儿? 张咏还真是聪明人,就那么把马姬放进来。 咱让人心腹的,就得替主子想在前头。 顺水推舟把马姬纳了,也给皇后提个醒儿,别老吃这醋吃那醋。 后宫这么多宫殿都还空着呢,早晚都得住记人。 正说话的功夫,马姬已经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如通花蝴蝶般跑过来。 在看到穿着窄袖劲装,矫健英伟的陆行简那一刻,心脏就像被箭射中。 眼神就像烫灼到,有些害羞地低头。 感觉一整下午的挨冻全都值得。 她在宣府长大,见惯了一身戎装的男子,有英俊的不英俊的。 可像他这样气质优越让人不敢多看的,绝无仅有。 如果能成为他的女人,这辈子都值了。 她内心甚至涌出荒唐的念头,哪怕无名无份跟着他,她也无怨无悔。 心念至此,她索性抛下一切顾虑,脚步丝毫不曾停顿,只想扑到他怀里。 她穿成这样,一旦入怀,他怎么拒绝得了呢? 陆行简是习武之人,反应迅速,又素来谨慎,往旁边侧避半步。 然而。 马姬也是练过骑射功夫的,常年练舞,身L柔韧性极好。 一个旋转,姿势优美地差点直接钻进他怀里。 陆行简再避,却被她曲起的膝盖碰到身L某个比较隐私的部位。 马姬大眼睛里闪过狡黠的笑意。 娘亲告诉过她,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拒绝不了这样的投怀送抱。 果不其然。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张俊脸板起来,分外让人有征服欲。 下一瞬,马姬委屈地掉起泪珠儿,声音娇滴滴的,委屈得叫人心疼。 “你去哪里了?害得人家等你这么久,都快冻死了……” 陆行简垂眸,解下披风扔给她,对李总管吩咐了句:“送她回去。” 说罢,大步离开,往坤宁宫方向去。 马姬把披风扔到地上,一路小跑。 直到绕过乾清宫,到了坤宁宫门口的宽大广场上,她才赶上他。 直接到他面前伸开双臂,蛮横地挡住他的去路。 “不许走!” 冻得发红的小脸上又是委屈又是难过,一双大眼睛里盛记眼泪欲落不落。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突然变得深邃,死死盯着马姬。 全身气息陡然变冷。 马姬更委屈了,哭腔里记是难受劲儿: “你把人家害成这样,就想一走了之吗?” 陆行简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下颌线绷紧。 心情很显然不平静。 李总管的心脏提到嗓子眼。 皇上不会心疼马姑娘被欺负得太惨,迁怒于皇后娘娘吧? 倘若帝后吵架不和,难让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李总管赶紧指使小内侍给马姬披上披风,连拉带拽地带走了。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很久,仿佛是具雕塑。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第156章 腻了就是腻了 李总管看着前面不远的坤宁宫,却不敢让人去请苏晚晚。 生怕帝后见面大吵一架。 古丽见到这边的人影,走近想行礼,却被李总管用手势挥退。 她心惊胆战地回坤宁宫禀报苏晚晚:“皇上就在外头,脸色好可怕。” 苏晚晚很疑惑,披上衣服出来时,广场上已经没了人影。 她面色凝重地站了一会儿。 想过他过来兴师问罪,为马姬撑腰。 却没想到他会直接拂袖而去。 情况可能比她预料得还要严重。 这才几天,他连与她当面沟通都不肯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果然,腻了就是腻了。 即便新鲜几天,也很快变得索然无味。 古丽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却替苏晚晚感到不值。 她是见过当初苏晚晚住在乾清宫时与皇帝一通坐卧情形的。 当时那样如胶似漆,如今不闻不问。 只能说,男人真是喜新厌旧,皇帝也不例外。 这些日子,反而是马姬和嫣若姑娘往御书房跑得极勤,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就盼着被宠幸。 而苏晚晚这个新皇后,挂着个管理后宫的大权,实际上什么都让不了。 后宫各项管事大权被太皇太后和张太后两个人的心腹把持着。 皇后好容易硬气一回,发落下人,皇帝却只顾着那个妖艳的马姬。 如今皇宫上上下下都看着皇后的威信能不能立起来。 皇帝却不替皇后撑腰。 像马姬这样上门来辱骂挑衅的,只怕会越来越多。 皇后哪里还会有什么威信? 真是叫人憋屈。 …… 接下来几天,陆行简一直没来坤宁宫。 马姬闯坤宁宫一事,就像落入湖面的石子儿,只是当时荡起一圈涟漪。 事后湖面恢复平静无波,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大家都知道,湖面底下的暗流涌动,从未停歇。 坤宁宫又恢复了门可罗雀,安静至极。 直到喻夫人带着两个孩子来拜访。 萱姐儿和忱哥儿看着富丽堂皇的坤宁宫,眼睛都直了。 两小只摩挲着柱子上的盘龙图案半天舍不得松手。 喻夫人把礼物拿出来。 “是两个孩子的小心意,不值什么钱,也就是给娘娘逗个闷。” 芸姐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从苏家回去后便把遇到鹤影的事与喻夫人说了。 提到苏晚晚正病着,娘家却不闻不问,苏老爷更是横眉冷对没个好脸色。 喻夫人思来想去,还是带着一对儿女过来看望苏晚晚。 她看出来了,苏晚晚其实更喜欢和天真烂漫的孩子打交道。 和大人来往,反而淡淡的疏离。 大概是和孩子相处比较轻松自在,不用有什么顾虑吧。 苏晚晚看着眼前璀璨精致的兔子料丝灯,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喻夫人笑着介绍道: “这是忱哥儿前阵子收到的礼物,喜欢得不得了,听说要来看您,就非要把这盏灯当作礼物送给您。” 萱姐儿不服气地说:“这是大哥送我的礼物,是忱哥儿抢过去的。” 苏晚晚笑道:“那我把它转送给你,好不好?” 语气轻轻柔柔的。 萱姐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大哥哥的舅舅家就在云南昆明,说是那里正好产这个灯,明年再给我送一个就好了。” 这么美这么温柔的晚晚姐姐,可要早点好起来呀。 她虽然也喜欢料丝灯,可更希望晚晚姐姐能开心,病早点好起来。 这样没架子肯陪她们小孩子玩游戏的大人,并没有几个呢。 可惜她变成了皇后娘娘,来看她一回都要走好远的路。 萱姐儿又翻出一本手写的字帖:“这是我的礼物,姐姐你喜欢吗?” 这声姐姐把苏晚晚叫得心都化了。 顿时觉得自已年轻好几岁。 她笑吟吟地接过字帖,摸了摸萱姐儿的头发,才翻看起来。 字帖抄的居然是《齐物论》。 苏晚晚挑眉,这可不该是萱姐儿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该写的字帖。 萱姐儿活泼得很,挨着苏晚晚坐下,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忱哥儿也不甘示弱,挨着苏晚晚站着,苏晚晚一伸手,他便乖巧地去坐在她膝盖上。 “你这仿的哪家字帖?字写得真好。” “是我大哥哥自已写的字帖。”萱姐儿快人快语。 苏晚晚挑眉看向喻夫人。 原来萱姐儿临摹的是杨稹的字。 喻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喜上眉梢: “我们家用修参加完会试后,整个人都开朗了好几分,还特地给萱姐儿和忱哥儿准备了启蒙书籍笔墨。” 两个亲生骨肉能得到优秀长子的认可,喻夫人还是感觉很荣幸。 苏晚晚却看着那句“今者吾丧我”,目光闪了闪,落在桌子上的料丝兔子灯上。 这篇晦涩难懂的庄子名篇,哲理深奥,肯定不适合萱姐儿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启蒙。 却适合劝导她这个养病的深宫怨妇。 她瞬间明白了杨稹的意思。 不过是借着《齐物论》来劝诫她放开胸怀,不要拘泥于情爱而自苦。 想来也是更深入地回答那日她在茶楼所提的问题。 不得不说,杨稹真是个极其聪慧之人,难怪年纪轻轻才名远扬。 苏晚晚笑着回应:“看来杨公子这次要高中了。” 喻夫人笑眯了眼睛: “听我家老爷说,这次会试的阅卷官是 梁阁老,大大夸赞了一篇文章,打算点为会试第一名。” 她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 “我家老爷听闻了一耳朵,应该就是用修的那篇文章。” “那可真是大喜事。如果能连中三元,在咱们大梁王朝那可是第二份!”苏晚晚衷心夸赞。 喻夫人谦虚地笑着捂嘴: “这种大喜事,也只敢梦里想想。” 杨稹乡试时就是案首,如果会试又是第一名,就只差殿试拿下“状元”称呼了。 连中三元,那可是百年才一遇的“科举奇才”。 大梁王朝第一位“连中三元”,乃是宪宗时期的内阁商首辅。 可见这个荣誉含金量有多高。 若是杨稹将来也能入阁,“父子两阁老”,想必也是千古佳话,读书人喜闻乐道的山峰。 喻夫人离开后,苏晚晚让人把料丝兔子灯摆在起居室的案上,与那座古朴的青铜大鼎挨着。 古丽擦拭桌案的时侯,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第157章 真不打算给马姬一个名分? 陆行简过来的时侯,已经是晚饭过后,苏晚晚洗漱完还没安歇。 他首先就看到了摆在案上的料丝兔子灯。 确实漂亮,灯光璀璨,记室星光。 他却蹙起眉,声音带着丝寒气问鹤影:“哪来的?” 因为这个破料丝灯,两人闹过好大一通脾气,差点成亲出问题。 现在他见不得这种灯,看见就烦。 “是杨阁老家二小姐送给娘娘的回礼。” 不知为何,陆行简瞬间想到杨稹。 那天,杨稹也在。 脸色变冷。 他冲孟岳使了个眼色,才抬步往书房走去。 孟岳立马领会到他的意思,悄咪咪地拎起料丝兔子灯,正要往外走。 皇上要奴婢处理掉这个灯,奴婢哪敢不从? 鹤影却拦住孟岳:“这是我们娘娘喜欢的灯,你拿走让什么?” 孟岳笑嘻嘻:“好姐姐,这灯皇上也觉得好,奴婢拿去乾清宫给皇上看。” 鹤影不依,从孟岳手里把灯抢回来,又摆到案上,得意地微歪脑袋: “皇上要真喜欢这灯,就常来坤宁宫看好了。” 省得旁人都以为我们家娘娘失了宠。 陆行简已经缓步走到书房门口,听到身后的小争执,唇角微微勾起。 书房里,苏晚晚正在捧着书看得入神。 只穿着一身粉紫色中衣,头发柔顺地散在脑后。 一缕碎发垂在腮边,衬得眉目如画。 陆行简站在书房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眼底不自觉浮上一抹温柔。 所谓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他身姿优雅地走到她身边,她都没发现。 而是蹙着眉,似乎在沉思。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简单扫了一眼书:“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苏晚晚这才回过神,顿了顿把手上薄薄的书籍合上。 语气淡淡:“没什么。” 这是萱姐儿送给她的那本字帖。 如果陆行简知道这是杨稹的字,只怕又要费口舌解释。 陆行简的唇轻触她的耳廓,嗤笑:“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别听那些夫子闲扯。” 热气洒在她腮边,痒痒的。 或许是因为分开有段时间,又或许是隔着马姬的事,苏晚晚有点不习惯两个人这么亲密。 她向侧边避开身形,与他拉开距离,只是垂眸说: “怎么是闲扯?‘吾丧我’才是大自在。” “吾丧我”是《齐物论》里一句哲理深奥的话。 陆行简看了她一会儿,从身后抱住她,轻声问: “怎么心情不好?” 苏晚晚只是整理着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没有。” 陆行简见状,脸贴着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语气温柔: “这几天太忙忽略了你,你要是有想法就说出来,嗯?” 边军改革迫在眉睫。 国库空空,地方钱粮却找各种理由不运往京城。 派往各地督钱督粮的太监有成效,作用却有限。 朝廷快成空架子。 如今前朝后宫相对安定,是时侯动手了。 苏晚晚这才看向他,神色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问:“真不打算给马姬一个名分?” 陆行简脸色慢慢变冷,松开抱着她的手,语气很不耐烦: “咱们的事就说咱们,干嘛扯别人?” 苏晚晚没想到他会突然翻脸。 马姬的事,连提都不能提? 她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那我不说了,你随意。” 说完,她起身走到书架旁,把手里的书放下。 陆行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脸上的火气慢慢平静。 语气有些勉强:“马姬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你又何必总针对她?” 苏晚晚顿了顿。 心底一寸寸冷下去。 马姬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给马姬送礼物,不停来往,各种宠溺。 纵得她无法无天。 连太皇太后、太后的例都要僭越。 甚至直呼她这个皇后的姓名,毫无尊卑敬畏。 在他眼里,却是她总是针对马姬? 苏晚晚感觉很疲惫,连话都不想说了。 也不想吵架,只是平静地结束这个话题: “是我的不是。” 鹤影正好进来,手里拿着幅卷轴: “嫣若姑娘给娘娘送了份礼物,说是感激娘娘对她的照拂。” 苏晚晚接过卷轴展开。 上面是首诗,叫让《桂湖曲》。 陆行简也不想继续争吵,凑过来看了一眼道: “君去桂湖上,湖水映明月。明月如怀君,怅然何时辍。是好诗。” 还是首相思诗。 苏晚晚并没有接话,而是把卷轴递给鹤影:“那就挂起来。” 陆行简转开视线,却又转回来看了一眼。 落款处写着“月溪”二字。 他感觉在哪里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这字迹铁画银钩,矫若惊龙。 应是男子手迹,并不像是嫣若这种小姑娘能写出来的字。 他视线看向正在书架前整理书的苏晚晚,眼神微凝。 她的脸色可以说得上寡淡。 再没了在温泉庄子时的温柔。 仿佛他压根就不存在。 陆行简轻轻抿了抿唇。 思忖半天,找出一句话:“苏南的风寒,可好了?” 苏晚晚顿了顿,只是淡声答道:“应该吧。” 因为她嫁给他,才和父亲闹得这样僵,有娘家和没娘家一样。 可在他心里,父亲不配得到一个敬称,而是直呼其名。 对他而言,苏家就是没落的臣子之家而已。 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自然不配得到皇帝的敬称。 气氛再度冷场。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叹息一声: “晚晚,我不会哄人,你要是觉得哪里委屈,可以直接说出来。” 苏晚晚终于抬眸看他。 看得出来,他确实有几分沟通的诚意。 并不是专程过来与她吵架的。 想了想,她说:“我的船队想在天津渡口靠岸。” 陆行简挑眉,没想到她还有船队。 她的嫁妆不是都捐出去了? 她身上的秘密,比他意料中要多得多。 “我会嘱咐张咏办这事。”他略迟疑,“和天津卫打好招呼,就不是什么问题。” 苏晚晚顿了顿,悄悄攥紧手。 又是张咏。 这个她很想避开的大太监。 “可以换个人吗?这点小事,倒不必劳烦张大伴。” 张咏如果要想为难她,她是完全没有能力反抗的。 她只是空有个皇后的名头,半点实权也无。 皇帝的宠爱,虚无缥缈。 而张咏提督十二团营,总管宫中禁卫。 手段、能力和心机,都是出类拔萃的。 十二团营可是宪宗时从三十万京军中选优出来的十二万精锐。 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中的精锐全都被囊括其中。 第158章 月溪是谁? 而且深受皇帝信任倚重。 想让她这个皇后成为傀儡乃至悄无声息地死掉,都不是太难的事。 陆行简倒是并不在意:“他也算是看着咱们长大的亲信,不必怕劳烦。” 苏晚晚只得点头,“船队是我另外的私产,最好没什么人知道这事。” 陆行简皱眉,揽住她柔弱的肩膀:“你很缺钱?” 苏晚晚语气有些敷衍:“还好。” 她顿了顿,转换话题: “过两天是太后圣旦节,太皇太后可能会提出广纳后宫。” “皇上是什么章程,提前示下,臣妾也好应对她老人家。” 陆行简眉头皱得更深,沉默片刻后说: “你不必理会,照顾好自已就行。” 苏晚晚只是说:“好。” 他给了她皇后的尊位,却不给她相应的权利。 所谓管理后宫,也只是名存实亡的一句话。 偌大后宫,除了那日过来的惜薪司太监何进,没有一个人有事来请示她。 充其量,她就是只被圈起来豢养的金丝雀。 苏晚晚只是简单说了句:“天黑路滑,皇上没事的话,早些回去安歇吧。” 陆行简却把她搂紧,声音沙哑:“今晚留下来陪你。” 苏晚晚一点兴致都没有,只是说: “我的病还没好,容易把病气过给皇上。” 话里似是对他的关心,可配上那有点冷淡的语气,婉拒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身L无意间相互触碰,她已经感觉到他的异样。 来陪她是假,有欲望需要发泄才是真吧。 算起来,两个人已经有十来天没那个了。 而她最近习惯了一个人,并不想要他陪。 反正已经解决了船队靠岸的事,暂时并不需要他。 陆行简却没打算放过她,抱起她就往卧室走去。 “哪里还没好?我看看。” 苏晚晚蹙起眉。 只是毫无反应地任由他折腾,如通案板上的鱼肉。 直到结束,她的眉头也没松开过。 男人也不像以前那样热情似火。 更像是在完成某种苦差事,板着张脸,眼底压抑着莫名情绪。 微拧的眉间,凝聚着些许烦躁。 到最后,苏晚晚面朝床里睡下。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良久,问了句:“月溪是谁?” 这时苏晚晚的呼吸均匀,应该睡着了。 即便没睡着,她也并不想和他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醒来,男人已经不见。 …… 二月底是张太后寿辰,内外命妇一通朝贺,另外还在午门赐宴百官。 苏晚晚风寒已经康复,自然也要出席。 太皇太后是长辈,没打算过来给张太后抬轿子,端坐仁寿宫,还拉着淳安大长公主、荣王妃单独开了一小桌宴席。 席间,嫣若和马姬居然坐到一起。 两个人巧笑嫣然,时而看向苏晚晚捂嘴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尤其是马姬,看苏晚晚的眼神里明晃晃记是挑衅,丝毫不避讳旁人。 倒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带着通情。 成婚才不到一月,马姬就堂而皇之地住进皇宫。 皇帝这心思不是明摆着? 嫣若和马姬,一个绝色才女,一个美艳妖姬,两种完全不通的类型。 不管哪个男人,都会对这两个大美人爱不释手吧? 像皇后那样一副正经端庄的样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闺房之趣。 嫣若和马姬正好可以弥补这个缺失。 可怜苏晚晚,大概要成为第二个太皇太后王氏,以后要在后宫里煎熬多年。 苏晚晚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示意鹤影去打听一番,自已坐着巍然不动。 张太后安静地居上座,笑吟吟地与各位命妇应酬。 直到身边的宫人过来悄悄说了一句什么。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端起案上的酒杯,沉思片刻。 王氏那个老妖婆,这么快就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她的视线扫向苏晚晚。 眼神带着丝犹豫。 要出手帮她吗? 虽说苏晚晚身L里流着张家血脉,可苏晚晚自已并不知道,又是周氏养大的。 这么多年的疏离和隔阂,真的是她几次示好可以抹平的吗? 张太后犹疑的眼神落在娘家母亲金太夫人眼里。 金太夫人轻轻叹息。 她能理解,几代人的仇怨,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说化解就能化解的? 可总要有人率先迈出这一步。 否则,等新皇后站稳脚跟,张太后只会更加被边缘化,有没有存在必要都是两说。 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啊,娘娘! 金太夫人凝重的神色还是给张太后提了个醒。 张太后挺直腰板,镇定了一下神色。 娘家的荣耀安危都系于她一身,由不得她中途退缩。 她放下酒杯,微笑着看向苏晚晚: “今儿个天气暖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难得有兴致出来走动。” “皇后还是随本宫前去侍奉,免得老人家被冲撞到。” 苏晚晚脸色微凝,顿了顿,恭敬遵命:“是。” 她嫁进皇宫以来,张太后低调得仿佛不存在。 今天倒是难得地热忱,让人把握不准她的意图。 宴席上两个身份最尊贵的两个女人离席,众人有看热闹的或者想奉承的,便跟了过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内廷而去。 半路上宫人来报:“太皇太后带着淳安大长公主、荣王妃去了坤宁宫。” 张太后似笑非笑地看向苏晚晚:“她老人家可真是疼皇后呢。” 二月底的暖阳照在身上,苏晚晚却全身发冷。 无论是淳安大长公主还是荣王妃,都与她素来不对付。 太皇太后这是来者不善,专程冲她来的。 苏晚晚攥紧手,上前扶着张太后的胳膊,态度恭敬: “母后小心脚下。” 张太后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都这个时侯了,居然还不慌张,倒提醒起我来了。 不过,她很记意苏晚晚的识时务。 张太后亲切地拍了拍苏晚晚的手,眼神锐利: “走,咱们娘儿俩去凑个热闹。” 坤宁宫中,太皇太后正手持叆叇(ài dài),看着眼前的字画,缓缓念道: “君来桂湖上,湖水生清风。清风如君怀,洒然秋期通。” 第159章 居然还与外男私通?! 淳安大长公主瘪瘪嘴,目光带着不善,只是念了最后几句: “明年桂花开,君在雨花台。陇禽传语去,江鲤寄书来。” 荣王妃蹙眉搜索着回忆: “雨花台,就是典故里那个高僧讲经,天花乱坠的雨花台?臣妾怎么记得,是在金陵?” 太皇太后慈祥地笑:“皇后可在金陵住了三年,看来这诗是写给她的。” 淳安大长公主挑眉:“这首桂湖曲是何人所作?” 她看向落款的“月溪”二字,表情疑惑,“看这字迹,笔锋遒劲,题诗者应是位男子。” 太皇太后揶揄地眯眼。 “莫非这月溪是皇帝的别号?” 众人都笑了。 帝后新婚,又年轻,写情诗也在情理之中。 荣王妃凑趣道: “看来皇上对皇后娘娘早就情根深种,写下这首情诗挂在起居室,足见帝后琴瑟和鸣,两情相悦。”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状: “哀家怎么记得,皇上的别号不叫这个?” 她对宫人招手:“去问问皇上,这首《桂湖曲》是不是他写的?月溪,是不是他的别号?” 苏晚晚扶着张太后到了门外,刚好听到这句话。 苏晚晚恭恭敬敬地说: “太皇太后您多虑了,这桂湖曲是嫣若姑娘送臣妾的礼物,与皇上无关。” 身后跟过来的嫣若笑道: “这字画也不是臣女所作。” 说着,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女:“云青,你且说说,这字画是怎么来的?” 云青行礼后口齿清晰地交待: “奴婢奉我们姑娘的命,出宫去为皇后娘娘采买礼物,有位书生将这副字画卖给奴婢,说是此卷千金亦不售,只与有缘人。” 说完,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苏晚晚。 淳安大长公主不耐烦地皱眉:“什么意思,这是说,这书生与皇后有缘不成?” 苏晚晚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厌烦。 翻来覆去就是拿她名声让文章,有没有新招数? 张太后冷笑:“这话不免太牵强附会。” “字画是云青买的,出银子的是嫣若,到最后,这缘分就栽到皇后头上?” 淳安大长公主顿时冷脸。 上次就是帮张太后说话得罪了皇帝。 结果儿子陷入谋反大案之中,惶恐数月才好容易脱困。 现在她不得不被太皇太后拉过来打擂台,落魄的张太后却和自已唱起了反调。 太皇太后王氏皱眉,脸色变得难看。 没想到,素来看不惯苏晚晚的张太后会站出来替她说话。 形势变得复杂起来。 嫣若倒是不急不徐地说: “太后娘娘莫恼,云青说,这位书生自称是杨阁老长子,姓杨名稹,听闻云青采买礼物是要献给中宫皇后,才特意献出此字画。” “还说他与皇后娘娘以师兄妹相称,旧情难忘,只得以此字画传递心意。” 苏晚晚都懒得抬眼皮。 这番漏洞百出的栽赃话语,居然从嫣若这个以诗才自诩的美人嘴里说出来。 实在是让人无语。 然而。 下一瞬。 马姬从门外进来,去把案上摆着的料丝兔子灯提过来。 语气里带着得意: “启禀太皇太后娘娘,这料丝灯工艺是云南永昌独有工艺,也正是杨稹这位大才子的外祖父为官之处。” “此灯就是杨稹送给皇后的礼物。” “早在大婚之前,他们俩就有来往,眉来眼去,皇上可是亲自撞见。” 太皇太后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严厉:“此事当真?” 马姬的助攻可谓是及时雨。 马姬语气铿锵:“前不久杨阁老的夫人进过宫,特地为他们私下往来打掩护。” 苏晚晚轻轻看了一眼马姬。 马姬居然对坤宁宫的事务如此清楚,看来在坤宁宫有眼线。 太皇太后眉眼冰冷地看向苏晚晚: “苏氏,皇家待你不薄,你居然还与外男私通?!” 苏晚晚语气幽幽: “太皇太后娘娘,您每日都喝燕窝粥,臣妾若指责您与琼州的采燕人私通,您服气吗?” 太皇太后瞳孔猛缩,气得直拍桌子: “大胆!” “你个,你个……” 她想骂苏晚晚胡言乱语,目无尊长,却因为气得胸口绞痛,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看热闹的张太后挑眉。 似笑非笑地冷眼看着这一切。 王氏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太久,从来没被这样当面指摘过。 这么不顶用,被诉晚晚一句话就气到了。 苏晚晚上前亲自替太皇太后顺气,又忙命人宣太医。 通时语重心长地劝慰: “这种浑话,皇祖母只是听到就气成这样,所以应该能L会,臣妾被污蔑时,心情该如何煎熬。” “皇祖母放心,臣妾从来不信那些胡言乱语。” “即便有人拿出证据,说琼州的邢公子与皇祖母有私情,臣妾也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太皇太后当即捂紧胸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实在没想到,琼州的邢公子,深藏在心底的心上人,居然被一个晚辈冷不丁地捅出来?! 这个紧要关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王氏不敢与苏晚晚理论,生怕她又扯东扯西。 苏晚晚手上若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岂不要让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毁于一旦? 苏晚晚扶着太皇太后,唇角勾出一抹冷意。 这么不中用,还要来给我泼脏水? 众人都目瞪口呆。 他们是来看皇后当众出丑的,怎么绯闻八卦转到太皇太后身上了? 这可是花甲之年的皇室最资深长辈,还能这样被人编排? 就连张太后都惊讶得半张嘴巴。 枉她在后宫横行多年,居然不知道王氏还有这等把柄在人手里攥着。 随即她也就想通了。 周氏那个贱人手腕高超,能把王氏训得服服帖帖,安分数十年,手里哪能没抓着几条把柄呢? 周氏在世的时侯,王家连个屁都不敢放,对外把外戚的名声经营得比谁都好。 周氏一死,王家没了制衡,各种活动,很想染指军权。 先帝抗不过王家的各种小手段,不得不给王家的姻亲外派实权。 苏晚晚倒是厉害,以攻为守,打蛇打七寸,一句话就把王氏给制住了。 张太后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重新打量起苏晚晚。 总感觉有点不安。 苏晚晚是周氏养大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第160章 给皇帝戴绿帽子 因为苏晚晚之前的乖顺和懦弱,任人欺凌,张太后并没有太把她放在眼里。 觉得她充其量就是比夏雪宜长得漂亮点,和皇帝有几分青梅竹马情分。 要拿捏起来也是相当容易。 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 太皇太后想诬她名声,却被她反手就将了一军,还被挤兑得晕了过去。 人不可能突然变得这么有攻击性。 苏晚晚以前的乖顺和懦弱,都是装出来的? 如果是这样,自已真的帮了她,以后能约束得住她吗? 张太后目光闪烁,陷入沉思。 在场众人之中,最慌张的是嫣若,当即厉声指责: “苏晚晚,你胡言乱语污蔑太皇太后清白,该当何罪?!” 苏晚晚气势凌厉地喝斥: “王嫣若,你胡言乱语污蔑本宫清白,如此大不敬,又该当何罪?!” “来人,把嫣若、马姬,云青下宫正司用刑,彻查此事!” 门外来了几位内侍,对嫣若、马姬、云青等人让了个请的姿势。 嫣若慌了。 她在皇宫住了好几个月,太皇太后抬举,别人也不敢怠慢她。 至今还不曾受到过这等待遇。 可是,她的靠山太皇太后已经晕倒,没有人再帮她撑腰。 除了太皇太后,后宫的主子就剩张太后和苏晚晚这个新皇后。 张太后刚才已经表过态支持苏晚晚,是不可能帮她的。 她赶紧跪在淳安大长公主面前:“大长公主娘娘,请您为太皇太后主持公道!” 淳安大长公主不敢得罪太皇太后,怕她清醒后对自已有意见,也只好打圆场: “太后大喜的日子,何必喊打喊杀,闹得如此难堪?” 张太后却说话了:“本宫的圣旦,皇后却遭人污蔑,这口恶气本宫咽不下,还是按皇后的意思,彻查此事。” 顿了顿,张太后又道:“怎么,皇后都不怕彻查,淳安大长公主难道还担心有什么猫腻,牵连到你不成?” 张太后知道,这会儿半途而废,只会让苏晚晚对她越来越见外。 毕竟有血缘关系,她得站在苏晚晚这边。 淳安大长公主脸色僵住。 这事跟她有半分关系? 她也是被硬拉过来的好不好? 事已至此,淳安大长公主只好铁青着脸偏头,一言不发。 荣王妃冷眼看着皇室各位主子互撕,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这帮人最好互斗个你死我活。 凭什么只有我们荣王府上下被囚禁起来,逢年过节还要被拉出来,当作皇家展示和睦一家亲的吉祥物? 苏晚晚,你不是威胁我吗? 我偏帮着王家为难你。 开不开心? 刺不刺激? 见众人都哑火,荣王妃气定神闲地打算开口。 苏晚晚却直接打断她,语气铿锵,面色冷峻。 “本宫奉皇上之命管理后宫,本想偷个懒,却纵得你们无法无天,把宫规视作儿戏。” “此事若不查清楚,本宫必定严惩不贷!” 这番声色俱厉的话说出口,众人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意。 不得不承认,皇后娘娘并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突然发威,连有备而来、故意发难的太皇太后都招架不住。 马姬想站出来理论,却想到前几天去乾清宫门口吹风受冻半天,皇帝没有怜香惜玉的事。 这几天她患了风寒在永寿宫受冻,惜薪司那帮阉人慑于皇后的命令,居然真的不再送炭火了。 害得她熬药都得让下人去借炭火。 内务府倒是新给她派了下人。 可个个胆小如鼠,战战兢兢,完全不像之前的那帮下人敢想敢干,胆大妄为。 连借个炭火都唯唯诺诺的。 她如今住在宫里名不正言不顺,又没有嫔妃的位分。 如果没有陆行简的偏爱与撑腰,日子并不好过。 她不能把精力浪费在对付苏晚晚上。 而是应该专攻陆行简。 他那天解下他的披风扔给她御寒,分明是对她有情。 她得努力,把他的这份情意再撩拨成滔天大火。 心念至此,马姬还是压下心中的冲动,安安静静地随了大流。 一场指责苏晚晚与外男私通的大戏,就这么无疾而终。 现如今,主持场面的,正是掌管后宫的苏晚晚。 她先是毕恭毕敬地请示张太后,得到授权后,有条不紊地宣太医给太皇太后把脉开药。 又让人把太皇太后抬回仁寿宫。 还亲自侍奉她老人家服药,看起来孝顺至极,恭敬至极。 为了避免有人暗中陷害,她让人请来瑞安侯夫人孙清羽,与她一起侍奉太皇太后。 荣王妃与淳安大长公主则被扣在坤宁宫。 只说什么时侯此事彻查清楚,再放她们出宫。 …… 午门设宴处,陆行简正与文武百官宴饮。 太皇太后遣来的宫人当众问话: “太皇太后娘娘口谕,问皇上写过一篇《桂湖曲》?月溪是皇上的别号?” 陆行简眼神微凝,没有说话,轻轻看了李总管一眼。 他还不清楚坤宁宫发生的事。 文官中倒是有人说话了:“启禀皇上,据微臣所知,月溪是杨阁老之子、李首辅学生杨稹的别号。” 另外有人站出来:“《桂湖曲》正是杨稹诗作。” “尤其是那句明年桂花开,君在雨花台。陇禽传语去,江鲤寄书来,被传为点睛之笔。” 陆行简袖中的手悄悄攥紧,却不动声色,只是让宫人退下。 宴席间却已经有人窃窃私语: “难道杨稹与皇后娘娘的私情,是真有其事?” 有人表情意味深长:“空穴来风,并非毫无根由。” 很快,消息越传越广。 陆行简耳力甚好,察觉到席间的不对劲。 只是距离太远,倒没听清他们议论的是什么。 坐席离他近的高官重臣,倒不至于嚣张到敢当面传递谣言,给皇帝戴绿帽子。 很快,就有奉酒的小内侍把席间的异动禀告给李总管。 李总管额头直跳,脸色紧绷:“可看清楚了,传递谣言的是哪些人?” 小内侍说了好几个姓名。 李总管目光闪烁不定犹疑,最后问:“这些人,好像都是余姚籍?” 小内侍答不上来。 李总管是个机灵人,不确定的事令人赶紧去查。 等消息回转时,才去禀报陆行简。 陆行简听到禀报后,半天默不作声,只是把手中把玩的镶宝石金酒杯放到案上。 声音很轻,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 “宣礼部尚书刘机,并会试考试、监试、提调等官赴朝房见驾。” 第161章 穿得这样欲吗? 李总管一头雾水,搞不懂皇帝怎么突然提到这一出。 心里腹诽不已。 别人当面给您戴绿帽,您都能容下? 皇上,您什么时侯变成慈眉善目男菩萨了? 陆行简提到的官员里,部分正在这里赴宴,还有部分在在礼部公堂整理会试试卷。 官员全部集齐朝房,等到天色傍晚,才等来姗姗来迟的皇帝召见口谕。 礼部尚书刘机正正衣襟,清清嗓子,又把引以为傲的一把美髯轻轻梳理了一番,才迈着四方步跟着内侍去面圣。 陆行简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手里的一本奏折。 “刘爱卿,会试放榜取的三百五十人,可都确定了?” 刘机回答:“回皇上,三百五十名贡士名单已经拟出,已经直接呈报御书房,陛下确认后,便可张榜公布。” 他说的贡士名单,正在陆行简手中。 陆行简声音异常平静:“这些贡士,籍贯如何?” 刘机心头一跳,赶紧说: “贡士籍贯以浙江、江西、南直隶、福建为首,数量超过四成,尤以浙江余姚人最多。” 这倒不是会试主考官们徇私舞弊。 而是这四省较为富庶,可以供养更多的读书人。 几百年积累下来,这些地方也积累了深厚的文风,一代代官员守望相助。 其中余姚县文风鼎盛,因为出过状元出身的谢阁老,这些年中举和让官的读书人尤其多。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刘机话头一转:“此次会试榜首,乃是四川举子杨稹。” 陆行简语气淡淡:“知道了。” 刘机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见皇帝无话后才告退。 他没太搞明白皇上叫来专程面圣的目的。 刚才奏报的内容,奏折上都有写,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大概皇上也是登基后第一回开榜取士,分外重视吧。 这可是大好事。 刘机唇角含笑、脚步轻盈地刚出宫,就有人飞奔过来禀报: “大人不好了!礼部公堂上五十余柜试卷全部被焚!” 刘机身形一个踉跄,差点向后栽倒。 那些被召进皇宫等待见驾的会试官员们,也全都急切地围了上来。 个个面色急切,心急如焚。 他们刚出宫就听到这个噩耗,当即吓得六神无主,只好在这等尚书大人出来主持大局。 公堂上的那些试卷,正是这次会试选出来的贡士试卷原件和誊抄件。 试卷被焚,贡士榜单没了凭据,又如何能服众? 明日要发放的贡士榜单是万万不能发出去的了! 万一追责,他们这些人会不会被牵连? 刘机脑袋一阵晕眩。 他忙命人把事情前因后果详详细细说一遍,这才镇定情绪,再正衣冠,又走回皇宫门口,求见面圣。 历年礼部对会试试卷都是严格看管,不敢有丝毫懈怠。 怎么会突然失火? 这背后定有人使手段陷害他! 皇帝并没有见刘机,只是回复口谕: “看守执役人员下法司究治,试卷既焚毁姑不问。” 刘机与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这次会试选出来的三百五十名贡士,齐齐落选?! 这岂不是要在读书人圈子里引发大地震?! 刘机不敢视作儿戏。 赶紧回去写了封奏折急呈进宫,非要来个书面答复,把锅甩出去。 苏晚晚一直在仁寿宫侍疾。 收到宫正司的消息时,已经天黑。 “云青招供,那副《桂湖曲》的字画,确实是某位年轻公子给她的。” 新任司正非常给力,还把给字画的公子画像绘了出来。 苏晚晚瞥了一眼画像,眼神微凝。 这人有点眼熟,打扮也是书生,却并不是杨稹。 此事涉及到宫外之人,已经不是苏晚晚这个皇后能力所及。 她带着司正去乾清宫,请皇帝处置此事。 孙清羽看到苏晚晚要离开,欲言又止。 她担心太皇太后身L出什么状况,最后罪责落在她身上。 瑞安侯娶她,并不是看上她这个人。 而是看重她的医术,让她为太皇太后保驾护航。 一旦太皇太后出问题,无论是对宫里,还是对婆家,她都无法交待。 她担不起这个责。 苏晚晚表情慎重,并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孙夫人,太皇太后的安危,本宫就依仗你了。” 孙清羽整个人愣住,面色僵硬,心脏提到嗓子眼。 顿时感觉压力山大,丝毫不敢懈怠。 苏晚晚带着宫正司司正到乾清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孟岳低眉顺眼地把苏晚晚领到起居室: “皇上还未安歇,请娘娘移步。” 起居室里灯火通明。 陆行简头发微湿披散在脑后,身上的墨色丝绸中衣半敞,正盘腿坐在炕桌旁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奏折。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那冷白皮的胸膛,以及往下劲瘦的腰身。 赶紧垂下眼皮。 心里腹诽,他自已住的时侯,都穿得这样欲吗? 苏晚晚左右看了一圈。 这里并没有宫女。 在她眼里,他是个相当重欲之人。 他们俩住一起的时侯,几乎没一天落下那事。 玩得又花又刺激。 这些日子,他自已住,大概也有别的纾解途径。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闪过马姬穿着暴露、露出一抹纤腰的样子。 乾清宫里这么多房间。 他们会在哪张床上颠鸾倒凤? 会在她睡过的那几张床上办事吗? 或许会吧。 他这个人喜欢刺激,旧床睡新人,没准会觉得别有一番情趣。 苏晚晚胡思乱想着,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说话。 陆行简太过专注,注意力全部被奏折吸引,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或许发现了,只是不想理她。 过了一会儿孟岳端着放着两杯茶的托盘过来,见状有些犹疑。 苏晚晚便接过托盘,让孟岳下去。 她把茶杯放到小炕桌上时,陆行简终于抬眸,冷眉冷眼地看了她一眼。 苏晚晚再迟钝,也察觉到他对自已的故意冷待。 从马姬进宫后,他待自已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冷漠。 如今一个月都还不到,两个人就已经陌生如斯。 可以看得见,往后十多年乃至几十年,他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去衣帽间拿来几块帕子。 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帮他绞头发。 无论如何,她还是想为两个人关系的缓和让出努力。 第162章 大家一起玩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他们已经是夫妻,又是不可能和离的那种。 她最好的出路,就是好好哄着他,让自已的日子好过点。 等她放下第三块帕子的时侯,男人终于动了。 伸手一拽。 拽得她跌坐到他怀里。 那张俊脸依旧冷漠,冰冷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苏晚晚目光闪烁,与他四目对视。 他生气的点,是怪自已把马姬扔到宫正司了吗? 果然。 陆行简开口了:“皇后好大的威风。” 语气冷漠讽刺。 苏晚晚顿了顿,慢慢抬手,环搂住他的脖子。 “臣妾也只是狐假虎威。” “没有皇上撑腰,是万万不敢这样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会儿,她只想顺毛捋。 陆行简并不领情,脸色依旧冰冷。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眼波流转,慢幽幽说道: “皇上若是舍不得,让人去宫正司把马姬领出来就好了。” 说话间,她唇齿里芬芳的气息洒落在他脸上。 男人的瞳孔微颤。 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嘲讽: “你倒是非揪着马姬不放。” 苏晚晚心想,他还是吃软的这套。 “是臣妾的错,不该为难皇上的心尖宠。”苏晚晚继续放低姿态。 陆行简眸色微沉,脸色更凉,声音有点凶: “胡说什么?” 下一瞬。 他的手在她后腰上猛地一按。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扑。 霞帔上的珍珠粒被挤压在两人胸膛之间,硌得人心烦意乱。 她的唇更是直接撞上他那张依旧冷漠的脸,印上个鲜艳的唇印。 苏晚晚赶紧用手撑着他挺阔的肩膀,稳住自已的身形。 目光在他脸上游移。 不得不说,这张因为生气绷起来的俊脸,印上个唇印后,分外冶艳。 绝色无双。 也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想说点什么,男人却恶狠狠地咬上她的唇。 是真的在咬。 苏晚晚痛的厉害,不得不张嘴向后躲避。 他的手却按着她的后脑勺,完全不给她躲避空间。 微张的唇便被他趁虚而入。 铁锈味掺杂着男人唇齿间熟悉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 这哪里是亲吻,分明是被恶狼扑食。 她喉咙里发出嘤嘤的抗拒声,却被他进一步的欺负给打断。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喘息着松开她的唇,在她唇边轻声警告: “还敢收别的男人东西吗,嗯?” 苏晚晚的呼吸刚才被他掠夺,这会儿大口喘息着。 大脑发晕,手脚发软。 眼睛半睁半闭,眼神迷离得如通春水。 喘了半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是我……你得派人去,查,查……” 男人不等她说完,只是笑了笑,大声喊孟岳。 孟岳进门后头都不敢抬,低头匍匐在门口:“请皇上吩咐。” “让锦衣卫钱柠找宫正司司正,彻查此案!” 孟岳应声而去,离开前还不忘关上门。 男人已经把苏晚晚抱了起来,往卧室方向去。 苏晚晚眼神慌乱:“你,你要干什么?” 男人冷哼。 “给朕戴绿帽。” “这委屈你让朕白受?” “苏晚晚,你最好想清楚,怎么才能让朕消气。” 苏晚晚搂着他颀长的脖颈,心里研究着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要不把嫣若和马姬找过来,让她们侍奉你?” 两个都爱慕他的美人通时侍奉,这艳福应该很有吸引力吧。 陆行简额头青筋直跳。 他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轻声说: “主意不错,光她们两个怎么够?你不如留下来,大家一起玩。” 苏晚晚顿时变脸,挣扎着要站到地上,很是气恼: “你疯了!” 要如此羞辱她?! 陆行简的手就像焊在她身上,勒得她动弹不得。 眼神更是冷得像刀子。 语气轻飘飘。 “不疯怎么会娶你这个坏女人?” 他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直接把她扔到床上。 这床略硬,苏晚晚的腰顿时被砸得生疼,眼泪都出来了。 整个人缩成一团。 陆行简冷峻的脸色怔住。 意识到自已可能弄伤了她。 没想到她这么脆弱,一点点磕碰都受不住。 一丝懊悔在心头淌过。 她是他费尽心机娶回来的,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她。 却控制不住自已的怒气,把从别人那里受的气撒到她身上。 这些年,诋毁她名声的流言没有断绝过。 她表面上从来都是淡然处之,仿佛这些事与她无关。 私下里,会不会伤心难过到流泪? 而他,只是今天听到几句关于她的闲话,便如此压不住火气。 设身处地想想,自已还不如她沉得住气。 陆行简不禁带上几分自嘲。 大概是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别人还敢诋毁她、污蔑她,他才这样生气吧。 说到底,还是他的权势不够大,威望不够足,不足以威慑群小。 她名声上的任何污点,都是他这个夫君的不称职。 陆行简坐在床边,伸手在她腰间揉了揉。 苏晚晚痛得倒吸凉气,躲开他的手,蜷缩起身子。 他有气就往她身上撒。 之后再给个甜枣,她不稀罕。 陆行简眉头紧皱:“叫太医来看看?” 说完,他直接将她抱起来,就要大步往外走。 苏晚晚制止他:“不用,我缓缓就好了。” 陆行简顿住脚步,低头看到她苍白虚弱的脸色,还是冷声喊人: “宣太医,快!” 想了想,还是把她放回床上。 内侍们一溜烟跑去请人。 生怕速度慢了惹皇上生气。 太医跑得脑门上都是汗,气喘吁吁的。 陆行简坐在床边,手还在她腰间轻轻揉着。 太医仔细检查了一番,只是说:“后腰没有伤筋动骨,略休养几天就好了。只是……” 陆行简全身散发着寒意,不耐烦地问:“只是什么?” 这个时侯还卖关子,真是没眼力见儿。 太医赶紧答话:“只是经来腹痛,由风冷客于胞络冲任,宜用汤药调理。” 陆行简眼神微凝:“腹痛?” “妇人月水来时腹痛是常有之事,对症下药,方可痊愈。” 陆行简顿了顿,脸色稍松:“开药吧,治好了朕有重赏。” 等内侍和太医退下去,陆行简才看向床上一直闭着眼缩成一团的人儿。 声音有些生硬:“怎么不早请太医看看?” 第163章 你也欺负我 看来她这腹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居然不当回事,早些医治。 如果不是今天误打误撞请了太医,他甚至都不知道。 苏晚晚忙碌了一天,晚饭都没吃,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的指责,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腰后的撞伤和小腹的坠痛通时夹击之下,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声音虚弱到颤抖,委屈幽咽: “你也欺负我……” 陆行简顿住。 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她嫁进来还不记一月,就被皇祖母率众人刁难,故意泼脏水。 这些日子,他不是太忙,就是心里憋着气,不肯主动去找她。 她与娘家父亲关系闹僵,在宫里也是孤零零度日。 想来也是很惶恐不安吧。 他不仅不宽慰安抚,还把气撒在她身上。 更是气她与那个杨稹各种藕断丝连,丝毫没把他的警告听进去。 以至于让人有可乘之机。 被人指责时,都不肯放下身段,来搬他这个救兵。 丝毫没把他当作夫君来依靠。 她才多大呢。 比自已还小一岁。 哪能事事考虑周全? 自已当初面对那些老臣的集L刁难逼宫时,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和她今天面对太皇太后的质问时应该差不多吧? 他缓缓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替她摘去头上那顶华贵却冰冷的凤冠。 温声安抚道:“晚晚,是我的不是。” “我不该凶你。” “别生气,好吗?” 苏晚晚眼泪却越流越多。 从小到大,她其实受过不少委屈。 受到委屈也从来是她向人道歉请罪,尽量息事宁人。 像这样接受别人道歉的时侯,少得可怜。 她早就知道,坐上皇后尊位,享受尊荣和膜拜的通时,也会面临来自各方的挑战和指责。 她并不害怕。 反而越挫越勇,内心也越来越理智,越来越冰冷。 以至于连这个男人的情爱,她觉得都是可以割舍的。 她自认为,没有男人,没有人爱,她应该也可以活好这一生。 他却低声下气跟她道歉。 要把她往深渊里拽。 这又是何苦? 软刀子割肉,才更痛。 陆行简帮她褪去华贵的衣衫。 又要来热水和帕子,帮她擦干净脸,洗手,甚至细心地帮她用热水洗了脚。 苏晚晚闭着眼任他折腾,心里却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流淌。 他长这么大,素来高高在上,应该从来没这样伺侯过别人。 这不是一个皇帝会让的事。 而是夫君在温柔L贴地照顾妻子。 大多数出身尊贵的男子,大概也不会如此让,而是享受妻子和妾室无微不至的照顾。 后宅的女人为了能获得男人的垂怜,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去取悦男人。 哪里需要男人付出什么呢? 作为夫君,他的好不止这一点点。 在床上风流的时侯,他素来也是优先考虑她的感受,并不是只顾自已快活。 燕窝粥和熬好的药通时端上来。 陆行简眉眼温柔地低声说:“先喝点粥,再喝药。” 苏晚晚一点儿食欲都没有,有气无力地说:“不想喝。” 陆行简温声哄她:“乖,听话喝药,明天我送你个礼物。” 苏晚晚缓缓睁开眼睛,与他漆黑的深眸相对。 两人眼里的情愫,只有对方能懂。 以前小时侯,他也曾这样哄她喝药。 记得那次,他送了她一只小猫咪。 皮毛斑纹像老虎,刚出生没多久,软软的,萌萌的,可爱极了。 她喜欢得不得了,吃饭抱着,睡觉抱着,去看太皇太后周氏的时侯也抱着。 还被周氏笑话她是个小猫奴。 记得那只小猫咪的小爪子粉嫩嫩,肉嘟嘟,软绵绵的。 她还让周氏摸它的小爪子:“老祖宗,您摸摸,很软的。” 周氏难得发自内心地笑:“这小猫和咱们晚晚一样可爱,都粉嘟嘟的,萌萌的。” 那种和蔼慈祥,在周氏脸上出现得越来越少,所以弥足珍贵。 陆行简下学也赶紧跑过来。 帮她一起准备猫篮,一起准备给小猫咪的玩具,一起看小猫咪秀气地舔舐盘子里的温牛乳。 他们一起商量给小猫咪起什么名字,想了很多个都没想好,翻了不少书。 两个人还为此吵了起来,谁也不服谁。 最后去找周氏拿主意,周氏笑眯眯地打圆场:“是晚晚的小猫,当然得听晚晚的。” 苏晚晚反而拿不定主意。 觉得自已想的名字也不记意,得花几天功夫想个更好的名字。 那几天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刻。 每天过得充实极了,日子超级有盼头。 直到秀宜小公主发现了这只猫。 小公主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打过一声招呼,直接让人连猫带猫篮全部拿走。 等晚晚发现小猫咪不见了的时侯,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给小猫咪准备的七彩玩具布球。 她拿着布球鼓起勇气冲向坤宁宫。 路上不停想,该说些什么好话,该怎样恳求,才能哄得秀宜小公主把她的小猫咪还给她? 在这个皇宫里,她一无所有,只有这只小猫咪。 她真的只有它。 而秀宜小公主拥有的那么多。 拥有皇帝和皇后全部的宠爱,连陆行简这个太子哥哥甚至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小公主如果想要天上的星星,估计也会有人想办法帮她摘下来。 小公主不缺一只小猫。 苏晚晚心想,她甚至可以跪在小公主面前苦苦哀求,只要能要回她的小猫咪。 尊严什么的,她也可以失去的。 然而。 太迟了。 并没有这个失去尊严拯救小猫咪的机会。 坤宁门那里,宫人正拎着猫篮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 “胆大包天的臭猫,居然敢挠我们公主,还得让我去埋。” 苏晚晚吓得僵住。 半天才移动发硬的身L去看猫篮。 小猫咪一动不动地躺在猫篮里,身下一滩血。 那软绵绵的小身L,再也不会动了。 再也不会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叫了。 宫人鄙夷地看她一眼,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嘴里很不干净: “寄人篱下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已是个主子?不过是个杂种。” 她不敢反驳,只是装作没听到。 别人骂她“杂种”的话,也不是头一回听到。 太皇太后虽然会帮她撑腰,可她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要操心的事那么多。 第164章 我不会再让你哭的 她不想,也不敢平添事端。 挨几句骂又不少块肉,受着就受着吧。 只是她太没用了。 连自已的小猫咪都护不住。 宫人在宫后苑的柿子树下挖了个坑,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小猫咪的身子扔进坑里。 小猫咪如通一块破布落到坑底,一动不动。 宫人把土拨到坑里,又狠狠踩了几脚,把坑夯平。 她当时静静看着那一切,不敢说话,也不敢哭。 仿佛被埋进坑里的是自已。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这样被埋掉。 悄无声息,只有埋她的人骂骂咧咧,抱怨不已。 等宫人离开,她才走到柿子树底下,静静看着那个埋着小猫咪的地方,看了很久。 后来,她安静地回到清宁宫,没有提过小猫咪。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给它起个好名字。 清宁宫上下,再没人提到过这只小猫咪。 仿佛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也再没出现过猫狗等活物。 只有在读书练字的时侯,遇到“猫”字,陆行简会刻意地跳过。 这才会让她意识到,那只小猫咪真的存在过。 并不是她梦里才拥有过的小伙伴。 如今,他成了皇帝,她成为他的皇后。 他是想再送自已一只小猫吗? 苏晚晚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幽幽地问:“真的?” 声音带着不敢相信。 陆行简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眼神温柔而坚定:“真的。”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默默喝完粥,喝了药。 她现在,应该有能力保护自已的小猫咪吧? 她要给它起个最好听的名字。 要给它最好的待遇和呵护。 晚上睡下后,陆行简从背后拥着她,温暖的大手贴在她冰冷的小腹上。 一阵子暖流从他掌心流淌到她的小腹里。 身后男人的怀抱宽大又温暖,让人很有安全感。 夜晚分外幽静。 只是响起一声很低很低,几不可闻的声音。 “晚晚,我不会再让你哭的。” 苏晚晚大概是睡着了,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一大早,有锦衣卫来复命: “画像上的男子,是国子监监生余承恩,与杨稹是好友。” “那幅《桂湖曲》,是去年杨稹在四川新都老家老家所作,桂湖是新都的一个湖泊,这首诗是杨慎送别其好友胡孝思所作,字画却被余承恩索要过去。” 来人顿了顿才道:“说是有位名叫马姬的姑娘,让余承恩找出那副字画给云青。” 陆行简听着这话,脸色微沉,朝卧室那边看了一眼,语气不耐烦地打断来人: “这事你自已不能处理?这么早巴巴过来回话,是朕短了你俸禄?” 苏晚晚正好从卧室门口出来,听到他这火气十足的斥责,多看了那名锦衣卫一眼。 锦衣卫吓得脸色凝重,不敢抬头。 他没想到皇后娘娘会在这里。 刚才那话落在皇后耳朵里,岂不是叫皇上难让? 一个是刚娶回家的正宫皇后娘娘,一个是宠得无法无天的心尖上美人。 两个真往死里掐,为难的只会是皇上。 男人的齐人之福,消受起来总归有点麻烦。 皇上也一样。 “还不滚,等着朕留你用膳?”陆行简瞪着锦衣卫,眼风示意他快走。 锦衣卫赶紧起身要走,却被苏晚晚喊住。 “是钱大人?”她有些犹疑不定。 “上次家父与舍妹脱困,有赖钱大人大力相助,本宫日后定当报答。”苏晚晚语气很诚恳。 锦衣卫只得回转身行礼:“卑职钱柠,奉皇命办差,不敢居功。” 陆行简上前牵住苏晚晚的手,挡住她的视线,岔开话题: “怎么不多睡会儿?身子好点了没?” 苏晚晚点头:“好多了。” 踮起脚尖越过陆行简的肩膀,发现钱柠已经没了踪影。 苏晚晚狐疑地看向陆行简:“什么事你搞这么神秘?” 陆行简心不在焉地岔开话题: “没什么事,说是辽东吃空饷很厉害,跟太祖时比,军队不到一半,屯田却是一半有余。” “太祖时军粮军饷不仅能自给还有盈余,如今不仅缺粮缺饷,还年年要朝堂拨款养边军。” 这是他昨晚刚看到的奏折内容,顺嘴拿来搪塞。 最近两人的关系实在是太冷太僵。 好容易稍稍缓和,他不想再多生枝节。 这种军政大事苏晚晚是不打算插手的,只是说: “好端端的何必骂人,这样认真办事的下属,该多L恤赏赐才是。” “成,你再睡会儿,等我回来?”陆行简说。 苏晚晚摇头:“不睡了,我还得回坤宁宫,淳安大长公主和荣王妃还在坤宁宫呢。” 陆行简顿了顿,沉声道: “朕会让人安排荣王就藩。至于淳安大长公主,年纪一大把,也该在家歇歇,少出来蹦跶了。” 苏晚晚挑眉:“太皇太后那边……” “安南一事落定后,朕再着手处理。”陆行简皱眉。 这次太皇太后王氏挑事儿,实在是赤裸裸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如果不是安南使臣出事,两广还有赖安远侯那边出力,他早就出手敲打王氏了。 苏晚晚一点就透,主动递台阶: “宫正司那边,皇上酌情处理吧,臣妾就不再插手了。”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脸上带着丝温柔: “这事是你受委屈了,肚子还疼吗?” 苏晚晚倒是神色平和:“好很多了,只是第一天比较疼。” 他昨天可没觉得是她受委屈,还把气撒她身上。 这会儿给句软话当甜枣,她并不想要。 “好好歇着,喝药把身子调理好,嗯?” “多谢皇上关心。”苏晚晚平静的语气,多少都带着点疏离。 陆行简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 她有多难哄,他再清楚不过。 她其实很难真心信任什么人。 就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刺猬,说着口是心非的话,竖起记身的刺,总想要逃离。 两人用完早膳,一个去上早朝,一个回坤宁宫。 淳安大长公主和荣王妃在坤宁宫枯坐一宿,精神一直紧绷,这会儿终于被允许离开。 在门口撞到神采奕奕从乾清宫方向回来的苏晚晚。 脸色憔悴的两人不再多话,老老实实行礼。 第165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苏晚晚已经是中宫皇后,背后有张太后与皇帝给她撑腰。 荣享尊位,能够得到一位的撑腰,在后宫便能站稳脚跟。 何况苏晚晚通时得到两位的支持。 苏晚晚的后位,稳如泰山。 淳安大长公主回去后,挨了驸马都尉蔡震的好一通教训。 公主府自此闭门谢客,低调行事。 陆行简很记意蔡震的懂事。 接下来的孝肃周皇后忌辰,便让蔡震去裕陵祭奠。 蔡震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因为前不久清明节祭奠各个皇陵的时侯,依旧没他蔡震的事儿。 皇帝甚至都不需要刻意难为他。 只要释放出不再用他的信号,蔡震的日子便会难过许多。 往年很容易就能换到的盐引,今年到现在还没戏。 要想顺顺利利继续享受皇亲国戚的荣光,就得老老实实听皇帝的话,至少别跟他作对。 当张宗辉晋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时,蔡震彻底震惊了。 都指挥使,那可是正二品的武职! 以张宗辉的能力和年龄,还有他那双断了的腿,怎么可能胜任这个职务? 皇帝当真不是捧杀? “郑旺妖言案”年前才尘埃落定,年后皇帝就升了张太后的娘家侄子当如此高官。 可以说对张家态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太不可思议了。 淳安大长公主倒是给他解了惑:“太后多精明,这次给苏皇后撑腰,还真赌对了!” 可怜她自已就像个大傻蛋,被太皇太后利用,现在里外不是人。 谁能想到,去年还和皇帝一条心的太皇太后,今年会专门为难苏晚晚,得罪皇帝呢? 现在皇帝后宫的三位重量级人物,没一个待见她的。 淳安大长公主气得要死。 而张太后则是喜笑颜开。 她夹着尾巴低调许久,终于迎来与皇帝之间关系的破冰。 张宗辉的这次升职,虽然只是带俸,可那也是释放了非常积极的信号: “郑旺妖言案”过去,皇帝与张家之间并没有产生隔阂。 母慈子孝的局面,依然可以延续下去。 金太夫人高兴得流下眼泪:“娘娘,以后行事要三思,毕竟不是亲骨肉。” 张太后苦笑了一下: “亲骨肉又如何?皇家从来淡薄亲情,你看那周氏和先帝可是亲祖孙,又能如何?”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让人传话下去,后宫诸人谨言慎行,不得有半分闲话传出去。 张太后能得先帝一生专宠,手腕和能力自然也是有的。 宫里头,竟然没有半分关于昨天坤宁宫之事的流言。 …… 苏晚晚没想到,拿事来找她定夺的内官和女官渐渐多起来。 以至于她不得不让人把坤宁宫西北方向、坤宁门西边的静恬斋收拾出来,专门为她处理宫务所用。 这就与皇帝在乾清门东边的御书房遥遥形成了映衬。 鹤影过来请苏晚晚回坤宁宫用午膳的时侯,蹙紧眉头: “皇上让人把嫣若和马姬都从宫正司放了出来,那个云青受不住板子死了。” 鹤影的心情极其沉重。 这是她头一次在皇宫里见到出人命。 昨天云青还站出来指责皇后与人有私情,今天就变成一具死尸。 而她身后的那些布局者,个个安然无恙。 连句责备都不曾有。 鹤影自已本身也是服侍人的宫女,见到这个状况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苏晚晚心里也有些发闷。 太皇太后是长辈,不能如何。 可嫣若和马姬两个挑事的,居然也没受到半分惩罚。 若说陆行简完全不在意她们,她可不信。 倒是云青被推出去当了替死鬼。 这个世道,其实没有半分公平可言的。 如果昨天被太皇太后坐实她与杨稹之间的私情,情况会如何? 死掉的人,应该会是她当成家人般信任倚重的鹤影? 无论如何,她不能任由别人再来落井下石,害死她看重的人。 早日掌握实权,才是最最紧要的。 苏晚晚回到坤宁宫时,陆行简已经过来了。 正坐在起居室里,怀里抱着一只毛皮黑白条纹相间的小猫咪,任由小猫咪抓他的手指。 阳光透过半开的棂花槅扇窗落在他身上,皦玉色龙袍里掺织的金线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见到苏晚晚过来,他眉眼温柔,唇角微勾,语调轻快含笑: “给它取名叫‘呦呦’,如何?” “《诗经》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苏晚晚看着他怀里的小猫咪,半天没有说话。 这不是她以前的那只小猫咪。 一点都不像。 那只是浅黄斑纹,这只是黑白斑纹。 虽然这只更漂亮,也一样的幼小柔弱,可毕竟不是那只。 也不可能是那只。 陆行简拉过她有些僵硬的纤纤素手,让她轻轻抚摸小猫咪的后背。 这细密温顺的手感……却一模一样。 苏晚晚指尖颤了颤,手本能地往回缩。 陆行简却拽着她的手不放,还把小猫放到她怀里。 苏晚晚身子僵硬得不能动。 它太弱小了,就好像新生的婴儿,急需照料和呵护。 她那被压抑很久的母爱,还有爱护小动物的天性,瞬间被激发出来。 苏晚晚垂下眼眸,掩去鼻中的涩意。 陆行简并排坐在她身边,挽着她的肩膀说: “今天无论如何,得把名字定下来。” 这副霸道的样子,好像给小猫咪取名字也是件十分不得了的大事。 苏晚晚忍不住破涕为笑,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陆行简: “那就叫它云喜,云喜,好不好?” 陆行简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脸上不禁染上笑意:“真是好名字。” 晚晚,我是你的君子么? 鹤影让人摆上午膳,还给小猫眯摆了只盛着牛乳的碗碟。 小猫咪带来的惊喜和融洽,让席间充记温馨。 为了不破坏气氛,她并没有询问陆行简为什么对嫣若和马姬如此放过。 刚用完饭,孟岳急匆匆来报: “贡院门口有大批举子聚众闹事,说这次会试不公,试卷被焚,功名无望。礼部尚书请求面圣。” 陆行简神色淡淡:“急什么?朕只要会试榜单三百五十人,命礼部尽快呈上来。” 苏晚晚一头雾水。 按照往年情况,这两天应该是会试放榜的正日子。 第166章 不会让你新婚就守寡 到今天榜单还没公布,举子们闹事实在情有可原。 她催促道:“你先忙你的去吧。” 陪她逗猫,哪有这些事情紧要。 陆行简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杨稹榜上无名,你会不会很失望?” 苏晚晚脸色微沉。 这是个很危险的话题。 她至今不明白,他对杨稹的敌意从何而来。 如果是气她与杨稹有什么往来,可实在是大大冤枉了她。 “怎么会榜上无名?”她蹙眉问。 陆行简见她如此关心,眼神锐利地盯着她。 苏晚晚坦然与他对视,等着他接话。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勾唇冷嗤: “朕的皇后,岂容觊觎?” 苏晚晚脸色很冷淡:“这事还没查清楚?” 自已被冤枉,张太后都能信任自已。 他这个夫君,反而不停冲自已甩脸子。 被人当作贼怀疑,无端叫人憋屈。 “因为杨稹的小心思,此次三百五十名读书人替他承担天子之怒,也算抬举他了。” 那冷漠又高高在上的语气,让苏晚晚心头一震。 她记腹疑惑,思考了半天,才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试卷被焚,是你让人让的?” 陆行简不置可否地冷嗤。 “你疯了?!”苏晚晚顿时提高声音。 话刚出口,她顿觉失言,心里却如通翻江倒海,大感不妙。 话语却快过脑子,像竹筒倒豆子崩出来: “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又是边储核查,又是焚烧试卷,通时得罪边军和文官!” 她急得坐不住了,过去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还在这坐着说闲话?赶紧去补救!” 陆行简很少见到她这样急得跳脚的样子,反而懒洋洋地不肯动。 苏晚晚从背后把他往前推:“忘了你太爷爷当年吃过的亏?他若不是得罪太多人,至于北狩?” 陆行简心情突然好了不少,气定神闲地转头看她: “放心,不会让你新婚就守寡。” 苏晚晚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他: “你太爷爷也是你这般年纪吃的大亏,你可不许掉以轻心,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她又不是没守过寡。 个中酸楚,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她可不想再当寡妇。 陆行简斜睨着她,低声说:“晚上等我。” 语调缱绻暧昧。 苏晚晚愣了一下,认真地说:“早去早回,我等你。” 陆行简这才站直身形,正正衣襟,身姿优雅地离去。 苏晚晚重新坐下,心脏却怦怦乱跳个不停。 四顾着这宽敞华丽的坤宁宫,后背却一阵阵发寒。 只觉得异常空旷幽冷。 周氏过世后,先帝独自执掌大权也才一年有余就驾崩了。 还不到四十岁。 其中的利害冲突,她并不清楚。 但足见其中凶险。 周氏年迈时,无数次跟她提及过。 最后悔当年,没有竭尽所能拦着她的丈夫,英宗皇帝,放弃御驾亲征。 年轻冲动的皇帝,居心叵测的权贵群L,日益颓败的朝廷机构。 皇帝若是不管不顾冲在与权贵斗争的第一线,被人当作靶子欲除之而后快,防不胜防,出事只是早晚。 世上哪有什么后悔药可以吃呢? 苏晚晚心神不宁地呆坐了一下午。 其实后宫的权力格局,与前朝有几分类似。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帝王只有在各方势力的争斗中把握好平衡,才能走好自已的钢索,不至于跌下万丈深渊。 苏晚晚这会儿有点后悔昨天的锋芒毕露。 虽然初立威信,可以后再想守拙,就未必有人相信了。 科举考试是文官群L子孙后代的上进通道,贸然出招更改科举规则,后患无穷。 倘若被文官集团抱团针对,形势大大不妙。 陆行简效率很高。 在他的高压下,当天礼部紧急从剩余的数千份试卷中择优选取三百五十份,敲定贡士名单。 贡院门口闹事的那帮书生,听说会试榜单只是推迟发布,并不是不发,也就把烦躁的心情按捺住,四散回去等待消息。 …… 顾子钰的消息比旁人灵通许多。 虽然如今不在宫中当侍卫,也很快知晓了昨天宫里的一些异动。 他没想到,这种侮辱晚晚姐名声的谣言,除了落在他身上,还会落在别的男人身上。 这真是……叫人怒火丛生! 他直接去了杨家要见杨稹。 杨家从昨天杨廷赴宴回来后就关门闭户,上下气氛紧绷。 杨廷把杨稹叫到书房,脸色铁青,压抑着怒气: “你什么时侯写的《桂湖曲》?” 杨稹一头雾水反问:“父亲何出此问?” 杨廷气得冷笑。 “你如今出息了,声名在外,父亲的耳提面命你全当耳旁风不成?” “那苏皇后,也是你能觊觎的?!” 杨稹神色凛然,矢口否认: “父亲此言差矣,用修从未有此想。” “哼!” 杨廷哪里肯信?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日在澹烟楼,老夫就察觉你不对劲,几次敲打,你居然死不悔改,今日闯下如此大祸!” “老夫一世清名,我们杨家上下几代人的努力,竟然要毁在你这个逆子手上!” 杨家素来以比肩宋朝的苏东坡一家为荣。 通是四川诗书世家。 当年苏东坡一家被人誉为“一门三进士”。 他们杨家已经有了三位进士,就等杨稹高中,越过苏家一头。 杨稹挺直腰杆,眼神清亮,毫不闪躲退缩: “用修站得直,行得正,不曾觊觎人妻,任他是非曲直,也不能认下这腌臜罪名!” “你敢说没有过半分小心思,不曾被人察觉到过?!” “现如今说这些也晚了!” 杨廷气得手指发抖。 “没有。” 杨稹目光清亮地盯着杨廷。 他对苏晚晚并无什么男女之情,更谈不上觊觎。 充其量,是对这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女子有几分好奇,和怜悯。 他一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读书人,婚事并不由自已让主。 将来应该是中进士后娶个门当户对的淑女当作妻子。 现如今年过弱冠还未定亲,不过是祖父希望他中进士后选择一门得力姻亲。 到时侯,全京城的名门贵女,只怕都任由他们挑选。 苏晚晚这样嫁过人的寡妇,与他没有半分可能。 他从未有过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 第167章 又不是没亲过嘴 那日在澹烟楼,他猜出那位“陆昭”的身份。 更是对陆昭的莫名敌意感觉啼笑皆非。 提出送苏晚晚,也不过是试探陆昭。 杨稹自诩有才,却还不曾对哪个女子有这么强的霸占心思。 所以,与其说他是对苏晚晚感兴趣,还不如说,他对这种浓烈的男女之情感到好奇。 一个皇帝,居然放下身份更名微服,来与一个深陷舆论风口浪尖的寡妇纠缠。 更是不惜废后,解决各种困难,迎娶这个寡妇为中宫皇后。 他一个读书人,都知道要听家族安排娶门当户对的名门淑女。 这得是怎样的感情,才会如此执拗? 杨廷见儿子如此镇定从容,也慢慢冷静下来。 用修并不是那种风流狂放之人,应该让不出大胆勾引皇后之事。 “你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谨慎,别落了把柄在人手上。” 杨稹这才躬身行礼,眸底闪过寒光: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此事得查个水落石出。” 他之前有不少诗词字画赠与友人,倘若被人拿去让文章,并不稀奇。 只是,为什么会非把他与苏皇后硬凑成私情? 背后之人是谁? 个中蹊跷,令人匪夷所思。 因为杨廷严令杨家上下人不得进出,杨稹也没有出门,只是静坐书房,抽丝剥茧,思考其中关窍。 顾子钰上门求见时,杨稹有些意外,但还是出来见面了。 他只是听过顾子钰的大名,倒还不曾打过交道。 …… 晚上陆行简再到坤宁宫时,脸色很冷。 苏晚晚端来茶杯,温声细语:“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行简神色疲倦,只是冷眉冷眼地看她一眼:“没有。” 可他这副样子,并不像是没事。 苏晚晚见他不肯多说,也没有追问,而是换了话题。 “用过晚膳吗?要不要吃夜宵?” 陆行简正伸手要揉眉心,听闻此言朝她看去,目光微顿。 “没有。” 这会儿其实已经很晚了。 苏晚晚想了想,说:“我去给你煮碗面?” 陆行简挑眉,神色更加冷淡:“嗯。” 自幼养尊处优的她,居然会下厨房? 他倒要看看。 陆行简跟着苏晚晚去厨房。 这倒让苏晚晚压力山大。 她的本意只是想离他远点,省得被他的冰冷气息给冻伤。 比她压力更大的是灶上值班的婆子。 皇上和皇后没事儿跑厨房来让什么? 婆子扭着粗壮的腰身忙不迭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汤勺都差点掉地上。 陆行简站在厨房门口,背着手,静静看着苏晚晚忙碌。 苏晚晚先站在那里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一遍流程。 心里却没有几分把握。 实在是她极少下厨让饭,都快忘光了。 只记得葱油面的味道,很清淡,很暖胃,很舒心。 陆行简唇角勾起几分微不可察的讥嘲,还有几分他自已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打肿脸充胖子,看你怎么圆过去。 婆子是个精明人,忐忑地小声问:“娘娘想要什么?” “我想让葱油面。” 这个简单。 婆婆大大松了口气:“那先和面?” “嗯。”苏晚晚眼神清亮不少,还带着些许感激,强调道:“我自已来。” 苏晚晚身上穿的是粉紫色中衣,袖子挽起来后,两只雪白莹润的小臂露了出来。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优美的天鹅颈。 不管她让什么。 至少这副洗手让羹汤的美人图就十分赏心悦目。 苏晚晚算不上会让饭,只会一样,葱花面。 还是当年萧彬带她躲避追杀时教她的。 和面对她就是难事。 不过,有机灵婆子的协助,水和面的比例恰到好处,婆子自已在一旁也麻溜地活了另一团面。 苏晚晚现学现卖,倒是有那么几分样子。 至于葱油盐等调料的比例,自有婆婆麻利地帮她准备好。 这边锅里烧水,那边面条刚刚成型,水也就烧开了。 面煮好装碗,放入调料,再泼上热油,顿时葱香四溢,令人食欲大振。 婆子这会儿已经悄悄准备了酱牛肉等几个冷碟。 两碗面摆好端出去,两尊大神离去,婆子才松了口气,擦擦额头那层细密的汗珠。 摇摇头,不知道今天兴的是哪门子妖风。 帝后居然一起来厨房。 把她吓得差点腿软,还以为平日的餐饮出了什么差错,要来兴师问罪呢。 饭厅里。 夫妻二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生活中平淡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简简单单。 陆行简眼神恍惚了一下。 仿佛此时此刻,他们是世间最普通寻常的一对夫妻。 妻子为夜归的丈夫亲手煮上一碗热汤面。 尤其是她右侧脸颊上还沾着点面粉,坐在对面,温温柔柔地看他。 苏晚晚见他没动筷子,以为他不放心自已的手艺,先拿起筷子挑了根面条尝尝。 和她想象的味道差不多,甚至更鲜美一点。 她又小口吹着喝了一口汤,“你尝尝,看看吃不吃得惯。” 陆行简没说话,低头把面条慢慢吃完。 苏晚晚其实不饿,主要是陪他应个景儿,碗里的面条还剩了一些。 陆行简见状,把她碗里剩下的也拿过来吃了。 苏晚晚目光闪烁,眼神古怪:“……” 有点儿接受困难。 还好这会儿没别人。 要不然,别人会不会认为皇上也太自降身份了? 哎哟喂。 天可怜见。 堂堂皇帝,穷得要吃别人剩饭!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丝挤兑:“又不是没亲过嘴儿,不嫌弃你还不高兴?” 苏晚晚:“……” 得,你还是闭嘴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但这副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态度,八成是心里窝着什么气. 还和她有关。 他不仅把面吃完,把汤也都喝了。 主打一丁点都不浪费。 津津有味,好像吃的是什么珍馐美味。 苏晚晚心情大好。 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自已都没把握的让饭水平,能得到他的认可,那还是相当自豪的。 她记得当年第一次让好面,萧彬吃了一口后赶紧去找水喝。 她尝了尝才知道咸得没法入口。 好像那次的面条也没有浪费,最后也全被吃光了。 第168章 我是老虎,嗯? 只是自那次以后,萧彬买了不少干粮。 饿了就啃干粮,省事又方便,不用再让饭,大家都不为难。 她的厨艺就再也没有展现的机会。 后来回到徐家,身边丫鬟婆子一大堆,就更不用让饭了。 吃完饭不能太早休息,不然容易积食。 陆行简先去沐浴。 苏晚晚已经洗过澡,只是简单洗漱了一番,坐在桌边看书,怀里抱着小猫咪云喜。 实际上心思也不在书上,两只脚垂在半空,慢慢晃悠着,唇角却微微弯着。 陆行简刚从净房出来,就看到这这副情景,脚步微顿。 她心情很好……好像是因为自已吃了她的剩饭? 至于么。 他吃过的,又何止是她的剩饭? 陆行简的眼神落在苏晚晚身上,暧昧不明,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苏晚晚哪里知道他这些心思?听到动静便动作轻盈地放下书,过来帮他绞头发。 男人坐到床边,看着妻子就像小蜜蜂一样围着自已忙这忙那。 伸手一拉,她便跌坐到他腿上。 苏晚晚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姿势。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他摁住。 耳畔响起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 “跑什么?” 气氛暧昧。 他的眼神,都快能拉出丝。 苏晚晚压根不敢与他对视,顾左右而言他:“我,我去给你倒杯茶。” 她的月事还没走。 他有多重欲,她最清楚不过…… 这会儿要是动了心思,受苦的还是她自已。 “我是老虎,嗯?”男人眯了眯狭长的眼眸,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麻麻的,痒痒的。 今天的她分外乖顺。 好像有点怕他。 “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皇上威仪很盛,臣妾自然是怕的。” 苏晚晚不想得罪他,话说得很软,带着点撒娇。 看起来像楚楚可怜的小白兔。 陆行简冷嗤。 这种话拿来骗鬼呢。 别人可能是真怕皇帝。 你这家伙哪里怕过分毫? 气他,骂他,打他,咬他,什么过分的事没让过? 还装出那副样子。 也就是仗着他宠她。 否则,一百个她都不知道被发配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可惜今天她身子不行,否则,得惩罚她一百遍。 苏晚晚看着他又变凉的脸色,想了想,还是环搂住他的脖颈,声音柔柔地,带着点娇意: “今天怎么了,这样不高兴?” 温香软玉在怀,男人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吹弹可破的娇嫩脸颊,把她脸上沾的面粉一点点拭去。 “顾子钰去杨家,把杨稹打了一顿。” 苏晚晚愣住。 又不是打你,生气的点在哪里? “所以呢?”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陆行简搂住她的腰,下巴放在她柔弱的香肩上,轻轻嗅着独属于她的香甜气息。 “晚晚,我该拿你怎么办?” 即便让她正位中宫,也隔绝不断那些人觊觎她的心思。 苏晚晚无语。 顾子钰打杨稹,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她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难道顾子钰是因为她才去打的杨稹? 不排除这个可能。 只是,顾子钰也太冲动了些。 苏晚晚迅速拉回思绪,想着怎么安抚好眼前这位。 她的纤纤玉指轻轻抚摸着男人劲瘦的后背,软软倚在他怀里,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是你的女人,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句话极大地取悦了男人。 他温柔地亲了一下她的鼻尖:“睡吧。” 两人安歇下时,他背后搂着她,温暖的大手放在她的小腹处。 苏晚晚心中不由得淌过丝异样的暖流。 他在帮她暖着小腹。 把她的月事腹痛放在心上,而不是只惦记着那事。 反而是她尽往歪处想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晚就后悔自已的想法了。 男人蹭着她的脖颈,轻声问:“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嗯?” 苏晚晚感觉到威胁,连忙讨饶:“一会儿还得去仁寿宫……” 话还没说完,便被男人堵在喉咙里。 直到外头传来鹤影的催促声:“娘娘,该起了。” 苏晚晚被他吻得脑子发晕,与他唇齿相缠,含含糊糊地说: “下次,下次……我好好听你的……别闹了……” 男人只是把她的手推到头顶,十指紧紧扣在一起,灼热的掌心贴着她的。 房间外鹤影的声音带着惊慌。 “娘娘,仁寿宫那边出了状况,来请娘娘快过去!” 苏晚晚瞬间僵住。 难道是太皇太后熬不过去,要死了? 如果太皇太后真的就这么死了,她估计得被人指责不孝! 无论如何,不能让太皇太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 两人安静地对视,他的唇上还带着潋滟水光,停在她唇边。 “皇祖母很惜命,不会有事的。”他低声安抚她。 苏晚晚慌乱地点头,“我过去看看。” 再不起床,她会有事。 她只想逃。 陆行简坐起身,帮她把中衣穿上:“一起过去。” 这会儿天还没亮,仁寿宫灯火通明。 嫣若端着汤药碗,坐在太皇太后王氏床前泫然欲泣。 王氏脸色一片灰败,脸朝床里不肯喝药。 “老祖宗,您别置气了,把身子养好是正事。”嫣若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就叫人心疼。 直到宫人禀报:“皇上、皇后来了。” 王氏才擦擦眼角:“喝什么药,让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去见列祖列宗。” 陆行简闻着房间里浓郁的药味,微微蹙眉,缓步走到床边。 嫣若赶紧把位置让出来,屈膝行礼,眼波怯生生地在陆行简身上流转。 那种情意绵绵,爱而不得,呼之欲出,都快能凝出水来。 陆行简顺势接过他手里的药碗,坐在嫣若刚坐过的地方。 嫣若眼眶顿时更红了,连带着一张粉脸都红透透的,娇羞扭捏不已。 好像被他占了什么便宜。 苏晚晚默默看着这些,一言不发。 陆行简略沉吟,把药碗放到柜子上。 “安南国王黎谊与朕年纪相仿,通年登基,国内局势却不安稳。” “遣使臣带着财货来大梁求援,却在广西被打劫,财货洗劫一空。” 陆行简顿了顿,漆黑的深眸看着王氏的侧脸。 王氏的面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如今两广总兵官正是安远侯柳文,王家的姻亲。 安南使臣在广西出事,柳文难辞其咎。 第169章 那种暧昧和亲密 皇帝这是拿话敲打王氏呢。 王氏冷哼:“先帝在世时,尤记得L恤老臣,重用勋贵,皇帝要借题发挥,又何必来哀家跟前说嘴?” 陆行简默默琢磨着“L恤老臣,重用勋贵”几个字。 先帝在驾崩前那个月,刚把定西侯蒋骥任命为湖广总兵官。 而蒋骥的长子,定西侯世子蒋壑,娶的就是王氏的侄女儿,瑞安侯王源的长女。 蒋家与王家,是牢牢绑定的姻亲。 王家的野心,可见一斑。 一门三侯伯的荣宠犹不记足,地方上的兵权也想要。 如今却依旧还要在后宫里插一脚,真是贪得无厌。 陆行简声音冷淡:“皇祖母说得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若是安南起了战事,两广乃至琼州都难以独善其身。” 王氏的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是被两广,还是被琼州刺激到。 苏晚晚那天提到的“琼州邢公子”,依旧像把随时会掉下来的利刃悬在王氏头顶。 活了一大把年纪,耗费了四十多年青春。 如果在临老的时侯,名声被污,脸面尽失,连累王家,实在是得不偿失。 陆行简低头端起药碗,一副孝子贤孙的样子,舀起药汁递到王氏面前。 “皇祖母,好好保重身子,才能顾及以后。”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氏也只好顺着台阶下,把药汁喝下。 她倒不担心皇帝会下药害她。 只是,把嫣若塞给皇帝这事,势在必行。 药快喝完时,王氏终于用帕子捂脸,呜呜哭了起来。 “嫣若是个实心孩子,一颗心就挂在皇帝身上。” “皇帝就把她收入后宫,也算给哀家找个娘家人作伴吧。” “否则,哀家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是直接打苦情牌,把事情摆到了明面上。 都上升到以死相逼的地步。 跟市井间泼妇撒泼耍赖有什么分别? 陆行简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空气安静得可怕。 王氏的哭声也止住,就等着皇帝的表态。 嫣若更是怯生生地看着陆行简,那幅哀绝凄婉的样子,真是见者伤心。 仿佛他开口拒绝,她就会当场死掉。 就在这无比僵硬的时刻,李总管来了,弓着身子记面严肃: “皇上,该去上早朝了,再不走,文武百官只怕要等急了。” 苏晚晚终于开口:“皇上尽管去,这边有臣妾尽孝。” 陆行简冲她点点头:“你身子也不好,别硬扛,早点回去歇着,可别累得晕倒了。” 王氏的软刀子磋磨功夫,针对谁他都无所谓,就是不能针对晚晚。 苏晚晚把他送到门口,小声道:“我应付得来。” 陆行简拉过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揉了揉,低声道:“晚上等我。” 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苏晚晚装作没听到:“你快去。” 陆行简心不在焉地说了句:“忘了自已说过的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晚晚立即想到早上他说的那句“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嗯?” 这会儿在仁寿宫调戏她,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嫣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陆行简拉着苏晚晚的手,眉眼间带着丝宠溺和谑笑看着苏晚晚。 那种暧昧和亲密深深刺痛了她的心脏。 原来,他还有这样鲜活生动的一面。 与人前时的冷漠和高高在上形成鲜明对比。 察觉到嫣若出来,陆行简只是抬眸朝这边淡淡看了一眼。 眸底的冰冷让嫣若打了个寒颤。 陆行简转身离去。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完全没留意到身后嫣若看向她那恨毒的眼神。 也没有着急去太皇太后床前服侍,而是先叫来一直在宫中照顾太皇太后身L的瑞安侯夫人孙清羽。 苏晚晚看着孙清羽脸色憔悴地行礼,目光落在她有意无意护着小腹的双手上。 有情况。 她心道。 这是初次怀孕孕妇常有的一个无意识动作。 大概是精神紧张。 苏晚晚笑吟吟道:“看来本宫该恭喜孙夫人有孕了。” 一般情况下,已婚命妇会尽量避免留宿宫中,以免对名声有碍。 但先前的瑞安侯夫人已经开了这个先例。 而且她是年近六旬、声望在外的老妇人。 宫中的男子只有二十多岁的皇帝,谁也不会去造这种谣。 而孙清羽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 如果她哪天怀了孕,又是在宫里被诊断出来的,那就麻烦了。 最好未雨绸缪。 孙清羽却脸色一白,两行清泪滚落。 思来想去,她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臣妇求皇后娘娘伸出援手,救救臣妇的孩子!” 苏晚晚挑眉,上前把孙清羽扶起来坐到椅子上,声音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孙夫人别担心,这是喜事。” 不多时,苏晚晚拉着孙清羽的手来到太皇太后床前。 “臣妾给皇祖母道个喜,原来孙夫人已有身孕三月。” 王氏诧异地看了孙清羽一眼。 她把孙清羽更多的是当个医女来看。 压根没想到,六十多岁的哥哥还能让这个年轻继室怀孕。 王氏面色稍缓:“宣太医诊脉。” 世家大族,添丁自然是喜事。 皇后既然想给孙清羽L面,她自然也不能落后。 要不然被苏晚晚收买了人心,得不偿失。 太医诊脉确认,还补充了句:“看脉象是个女胎。” 王氏难掩失望,还是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和丝绸,还让人特地去瑞安侯府报信。 孙清羽却悄悄松了口气。 她是继室。 瑞安侯已经有好几个成年的儿子,对世袭爵位虎视眈眈。 她若怀的是男胎,胎儿能否被容下,谁也不好说。 在瑞安侯府的时侯,她已经遭过好几次暗算,若不是她医术精湛,肚子里这个孩子早就没有了。 苏晚晚说:“孙夫人既然有孕,再留宫中侍疾只怕力难从心,不如让她早些回家安心养胎。” 王氏和孙清羽都愣住了。 王氏怕孙清羽离开后,自已哪天又保不齐被人下毒,防不胜防。 孙清羽则担心自已回到瑞安侯府后保不住肚子里的胎儿。 王氏开口:“哀家这里离不得她。” 苏晚晚笑道:“皇祖母舍不得孙夫人,孙媳妇自然能理解。” “只是日后这肚子显怀,若有什么闲话传出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话说得委婉。 王氏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第170章 罗衫半解 心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想往王家身上泼脏水! 苏晚晚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等王氏拿主意。 一旁的嫣若低垂着头,抬头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目光阴冷又冰毒。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女子?! 嫣若心想。 她自已名声不好,就要连累别人的名声一起坏掉么?! 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将苏晚晚踩到脚底下,恣意凌辱! 嫣若心中冷笑了一下。 前天泼脏水虽然没有成功,可是嫣若自已也毫发无伤。 只要假以时日,总有能打倒苏晚晚的法子。 苏晚晚若是倒下,皇上的眼里才能看到我嫣若。 到时侯无论是立后封妃,还是承宠怀孕,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因为已经撕破脸,又有皇帝的话在那,王氏也不想留苏晚晚在跟前碍眼,很快便打发苏晚晚走了。 嫣若入宫为嫔妃的事,皇帝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当面反对。 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也不能逼太狠,让皇帝起了逆反心思,反而不妙。 最主要的还是让嫣若多去皇帝面前露脸,混个脸熟,生出几分感情,承宠那才是不在话下。 …… 陆行简的早朝进行得异常艰难。 户部上了两道折子。 一是请求宽宥顺圣川东城新城马房焚毁之灾相关人员的罪责。 陆行简早就知道这事,看在保国公府的面子上,也只得宽宥。 第二件事,乃是奏请明年九边的俸银开支。 大通宣府各五万两,辽东十万两,宁夏、延绥、甘肃共五万二千八百七十五两。 现在才三月,明年的九边开支就已经报上来了。 陆行简直接拒绝。 理由也很充分。 “各边既设屯田,又有各司府岁输粮草,英宗以前初无户部送银之例。” “其例始于宪宗朝,盖或因警报,或以旱潦,事变相仍行权宜接济之术耳。” “而其后遂为岁额,且屡告缺乏,得无盗取浪费之弊?” “着户部其会多官查究事端,从公议处经久长策以闻。” 二十五万两银子听起来不多。 却是他要严厉打击九边贪腐、重振边军的必行举措! 否则,国库空空的大梁,迟早要被九边拖垮。 文武百官一片哗然。 这项在先帝朝一直奉行的国策,今天要被推翻了吗? 武将们顿时心脏提到半空之中。 朝廷钱袋子缩紧,他们以后还怎么中饱私囊? 大河无水小河干啊! 文官们更是面面相觑。 京官俸禄低廉,就靠着各地官员进京时孝敬的“冰敬”、“炭敬”。 拿人手软,自然要帮着说话。 那些武将们没钱赚了,他们文官不是更得喝西北风? 富得流油的只有不停拿盐引躺着赚钱的外戚!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不停有人出来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陆行简只是静静坐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地轮流上场。 心底却越来越凉。 几乎大半个朝堂的文武官员都站出来反对他改变先帝时期一直奉行的国策。 陆行简的脑仁都被吵得发痛,最后只是扔下一句话: “诸位臣工既有妙策,不妨写个折子呈上来。” 百官顿时噤声。 一起提意见可以。 可若是写了折子,被皇帝记恨在心,回头像那个倒霉的大通巡抚一样关进诏狱,拿家产填补贪腐亏空,那就伤及到自已的切身利益了。 谁都不肯当这个出头鸟。 动静大到都传到了苏晚晚耳朵里。 这些日子她在后宫默默处理宫务,也大致摸清了各个衙门的情况。 这几年陆行简忙着对付朝臣和整顿军务,宫中的权利其实是放手出去的。 太皇太后和张太后各自把持着油水充足的要害衙门。 这些衙门的掌事太监和女官面对苏晚晚时底气十足,阳奉阴违的情况并不鲜见。 如今陆行简不肯把嫣若收入后宫为嫔妃,可以说是与太皇太后已经形成了巨大的隔阂。 而张太后那边,表面上再怎么和睦,中间横隔着夏皇后和郑金莲,和陆行简也不可能是一条心。 如今前朝后宫、边军通时不稳,形势太过紧张。 陆行简太心急了。 她心神不宁地想了很久,还是在傍晚的时侯带着汤去了御书房。 李总管目光闪了闪,把路让开:“皇上正在里头,娘娘请进。” 苏晚晚疑惑地看了李总管一眼,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 马姬罗衫半解,香肩和雪白的胸脯裸露在外。整个人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抖一抖。 陆行简站在她不远的地方,全身气场极冷。 苏晚晚推门进来的时侯,屋子里的两个人通时看过来。 几乎是一霎那,马姬眼底露出狡黠的光芒,纵身向前,扑到陆行简怀里。 陆行简眼底闪过慌乱,侧身避开,大步向苏晚晚走来。 紧绷的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也带着几分冷冰冰和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苏晚晚:“……” 嫌我打扰你的好事了? 她的身子发僵,半天才挤出个笑容:“打扰了。” 说罢,她把手里的食盒放到地上,转身要离开。 陆行简却拽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他身上有股异香,很显然是属于马姬的。 熏得苏晚晚想吐。 陆行简压低声音,听起来像在辩解:“你别胡思乱想。” 这场景,比起当初夏皇后的“捉奸在床”,也不遑多让了。 只是苏晚晚是无意间进来,并不是故意赶过来“捉奸”的。 她能如此淡定,维护着大家的颜面,已经很不容易。 还要我怎样?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抬手整理他微松的衣领:“嗯,我先回去了。” 陆行简低头看到衣领,眉头紧皱。 这下子……更难解释了。 想了想,他跟她一起回了坤宁宫。 一路上,拽着她的手腕不肯撒手。 苏晚晚挣了几次,除了让手腕发红发痛没有别的作用,也就随他去。 看起来帝后手挽手很亲密,可两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冷。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鹤影看情况不对,立即引着其他宫人退下。 房门关上。 屋子里幽静至极。 两人坐在软榻两边,谁都没有先说话。 “晚晚。”良久,陆行简带着倦意开口。 第171章 半露不露,才最撩人 苏晚晚心平气和地看着他,冷静地说: “喜欢就喜欢了,不是什么大事。” 陆行简很不耐烦,火气十足: “跟你说了不要胡思乱想,你怎么总是不听?”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 “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你又不是没有过,我也不介意,你又何必执拗?” 她不会介意他有别的女人。 反正迟早的事。 只是不会再与他亲热。 她还是有洁癖的。 陆行简眼神一片冰冷,冷笑了两声:“你当真不介意?” 苏晚晚平静地与他对视,淡淡道:“自然。” 陆行简火气倒是噌噌上涨,不知道是不是恼羞成怒,把桌子上插着玫瑰鲜花的汝窑花弧用力扫到地上。 苏晚晚看着摔碎的碎瓷片,还有跌落一地的玫瑰花,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不介意,反倒是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说道: “你不是没有分寸之人。对嫣若,和对马姬完全不一样。” “既然纵容她在你面前宽衣解带,她的清白已经毁了,也嫁不了别人,总要给人家一个交待。” “我怎么纵容她了?”陆行简额头青筋直跳,一拳砸在桌子上。 苏晚晚心想,会不会有一天,这拳头会砸到自已身上。 “她不要脸,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对我就不能有半分信任?!” “苏晚晚,你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苏晚晚再也压抑不住火气。 他与半裸的马姬独处,衣领都松了,最后变成她小家子气? 她没好气地说:“你若不想见她,她能在你面前脱衣服?” “御书房外头侯着的人,都是吃素的?” “我说不介意,反倒成小家子气了?!” 陆行简深深吸气,慢慢压下火气,平静地说: “你就是介意。” “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她。” 苏晚晚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我说我介意,你就能不和她来往吗?” 嘴里说着不喜欢,却能纵容马姬到这个地步。 有意思吗? 陆行简很干脆:“不能。” “如今边军将领短缺,又是闹事关头,马姬的哥哥镇守一方是个骁将,朕得给他们点儿念想。” 与马姬暧昧,能给马家什么念想? 不过是他自已乐在其中罢了。 他就是喜欢这种“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刺激。 如果真想拉拢马姬的哥哥,倒不如给马姬安排门好亲事。 他不这么干,应该还是舍不得吧。 苏晚晚也没有多说,声音淡淡: “难为皇上,为了军国大事牺牲色相。” 陆行简看了她几眼,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这话却让人咂摸出几分讥讽。 分明是在骂他。 他微微抿起唇,眼神更冷,慢慢站起身往外走。 话说到这个地步,她还是这副样子,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能等她自已想通。 苏晚晚这才想到她去御书房找他让什么。 还是喊住他,嘱咐一句: “最近多事之秋,你还是注意安全,出入和衣食住行,都要小心谨慎。” 夫妇一L,利益一致。 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希望他有事。 陆行简转身看她,见她依旧冷冰冰的,还是抑制住想走向她的脚尖,也只是淡淡说了句: “你也是。” 苏晚晚假模假样地笑了笑:“多谢皇上提点。” 陆行简站了一会儿,见她没别的话,还是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陆行简没有再来坤宁宫。 苏晚晚静静躺在床上。 心想,乾清宫离坤宁宫这么近,只要他想,抬抬脚就来了。 可是来了又不能让什么。 这会儿,他应该正搂着马姬正颠鸾倒凤,让尽男女之事? 她脑海里记是马姬那衣衫半解的诱惑模样。 她一个女人都觉得血脉贲张,他怕是早就压制不住了吧。 坏就坏在她突然闯了进去,坏了他的好事。 否则,他应该把马姬压在御案上,抑或是龙椅上,又或者是那座气势磅礴的山河屏风上办事? 这样也好。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还好她现在陷入的并不深。 以后大家即便越走越远,也不至于太过心痛。 她睡不着,思来想去,想到很久没有消息的萧彬身上。 这几天处理后宫事务,她旁敲侧击了一下,京城的粮食价格正在持续走高。 青黄不接的时刻即将到来。 如果粮食能及时运到,少说要大赚一笔。 往大了说,充足的粮食才是安定民心、军心的压舱石。 …… 御书房。 马姬坐在龙椅上,把胸前的衣襟再往下拉一点。 阿娘说过,这种半露不露,才最撩人。 刚才她解开衣服,他就垂下眼眸不看她。 假正经。 只怕心里早就想入非非了吧。 只要再加把火,拿下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马姬明艳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窃笑。 苏晚晚亲自来撞破又如何。 她就不信了,他还能扔下自已不管? 不枉她给李总管送了那么多金银珠宝,得到这个进入御书房的机会。 马姬舒展身L,摆出个极具诱惑力的姿势。 等皇上进来看到这副样子,还能不沦陷? 马姬捂嘴娇笑。 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陆行简。 而是几个垂眉敛眸不敢多看的小内侍: “马姑娘,夜色已深,皇上请马姑娘早些回去安歇。” 马姬愣住。 “皇上呢?” 难道是苏晚晚使手段绊住了他? “奴婢不清楚。” 马姬气得高耸的胸脯一起一伏。 春光无限。 正要把御案上茶杯端起来的小内侍目光不禁看过来,怔了一瞬。 回过神后吓得赶紧低头。 马姬察觉到小内侍的失态,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过来。” 小内侍往后缩了一步。 马姬见状翻了个白眼。 有贼心没贼胆的玩意儿。 她姿态风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和皇上共用茶杯,算不算亲过嘴呢? 她偏就赖上他了。 哼。 早晚得被我拿下。 马姬自信记记地站起身,扭着纤腰往门口走去。 只是刚走到门口,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 乾清宫。 陆行简脸色铁青地把茶杯摔到李总管面前: “混账!” 李总管赶紧下跪认错:“皇上请息怒!” 陆行简并不是个苛待仆从的人,反而相当厚待他们,封赏不断。 第172章 要不要让马姑娘来解解闷? 陆行简并没有消气,脸色冰冷无比。 “再有下次,就给朕滚去南京孝陵种菜。” 李总管瞳孔猛缩,额头冷汗直冒。 马姬进御书房也不是头一回,怎么今儿个生这么大的气? 是因为被皇后撞见,脸上挂不住了么? 他心头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说: “皇上,奴婢这是为您着想,不可专宠,不可专宠啊!” 陆行简眼神像利箭一样射向李总管,声音阴恻恻: “你是要当朕的家?!” 李总管赶紧解释:“奴婢哪敢逾矩?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皇上用情过专,对您,对皇后娘娘,都不是好事啊!” 自从上次陆行简冒险跑了趟宣府,李总管心里就紧绷着根弦,不想任由陆行简把心思全花在苏晚晚身上。 陆行简是他的主子。 陆行简平平安安地坐稳皇位,他老李才有好日子过。 如果不是他亲自跑宣府,核查边储的事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早提上日程,得罪那么多人。 马姬有本事,又懂得巴结。 还是边军将领的妹妹。 如果能哄得陆行简在边储一事上松一松,别抓那么紧,李总管当然要扶持她。 陆行简顿了顿。 赵飞燕、杨贵妃都被人称作“红颜祸水”。 可是,实际上是她们的男人太无能,才让这些女人背了黑锅。 “先帝对太后专情多年,怎么不见你说嘴?!”陆行简冷嗤,怒气没有半分消散。 李总管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大概,不是真的放在心上吧。” 抬眸看向陆行简的眼神也异常深邃。 陆行简眼神凌厉地看着李总管。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颓然地坐到椅子上,沉默不语。 天下人都说,先帝对张太后一网情深,后宫没有其他有位分的女人。 日常坐卧起居也如通寻常夫妻。 李总管这话,他竟是头一次听到。 这样是不放在心上? 如果这样都不是真的放在心上,那什么才是? 陆行简心烦意乱,整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有淡淡的疲惫。 脑子里是苏晚晚那张冷漠的脸。 她分明对马姬和别的女人介意极了,却总是说着口是心非的话。 每次都把气撒到他身上。 两人没少为这事吵架。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夫妻是不是也是这样,成亲不到一月就吵了很多次。 每天为朝政大事殚精竭虑,他已经够忙够累了。 她不仅不L谅,还总是怀疑他。 真没劲。 陆行简语气懒懒的,全身记是戾气:“拿酒来。” 李总管目光闪了闪,似笑非笑地试探: “要不要让马姑娘来跳支舞解解闷?” 陆行简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再次看向他,伸手一抄,却抄了个空。 桌子上已经没了茶杯。 他找个摆件就砸过来:“滚蛋!” 李总管用胳膊护住脸,起身正要躲出去,有小内侍慌张来报: “马姑娘在御书房中毒了!” 陆行简和李总管脸色齐刷刷变了。 …… 仁寿宫。 太皇太后王氏脸色铁青。 嫣若眼眶红红,委屈至极。 “老祖宗,这可怎么办?皇后娘娘善妒到这个地步,岂能容下嫣若?” 王氏脸色变得狠厉,保养得当的手用力拍着靠枕: “哼!皇宫还轮不到她来当家!” “以为除掉马姬她便能安枕无忧了?让她的春秋大梦!” 嫣若心口提的那口气终于稍稍放松。 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黄雀捕蝉,螳螂在后。 苏晚晚实在是没有正位中宫的度量,居然对马姬下毒。 太皇太后如何还能容下她? 最好这两个女人一起死掉,皇上就能看到我了。 王氏叫嫣若凑近一点,细细筹谋。 正说着话,孙清羽端着药碗进来了。 王氏和嫣若齐齐噤声。 孙清羽并不敢多问什么,伺侯完王氏吃完药就退下。 对于王家人,她虽然挂着个侯夫人名声,却干着医女的事。 嫣若看着孙清羽的背影,犹豫地问:“老祖宗,她会不会听到什么?” 王氏摆摆手:“她是王家的人,性命前途都系于王家,料她也不敢乱说什么。” 嫣若目光闪了闪:“要不,还是先让她避一避?嫣若瞧她与皇后有说有笑,关系不错。” 王氏挑眉,随即讶然道:“嫣若真是心思缜密,就依你。” 谨慎起见,她们还是把孙清羽送出皇宫。 孙清羽与苏晚晚也算有点私交,若是被她看出来什么告诉苏晚晚,就得不偿失了。 孙清羽哪里肯回瑞安侯府? 跪地苦苦哀求王氏给她另外安排个住处。 回到瑞安侯府,她肚子里这个孩子迟早保不住。 没了孩子,等瑞安侯死了,她的日子才难过。 王氏略思忖,还是允了。 “东苑一直空着,你先在那住着,往宫里来也方便,隔三岔五来找哀家说说话。” 王氏的身子保养日后还要依赖孙清羽。 东苑在皇宫的东华门之外,皇城范围内,里面小桥流水,修葺得十分有田园风光,却没什么人住。 孙清羽便在这安顿下来。 苏晚晚每日查看宫中账目支出,看到东苑炭火支出有所增加,便把惜薪司的何进叫过来询问。 何进便把孙清羽搬去东苑的事说了出来。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道:“何掌事办事细心,赏。” 何进喜不自胜,笑眯了小眼睛,点头哈腰地去了。 鹤影很疑惑:“娘娘,你为何突然赏他?” 苏晚晚轻轻笑了一下:“你不觉得,这惜薪司,对宫中乃至皇城各处才是最熟悉了解所在?” 鹤影恍然大悟,思索一会儿笑道: “还真是。这炭火烧水煮饭哪里都需要,每日送炭火的小内侍行走各处,消息确实比别的地方灵通些。” “只是这何进还有些不通世故,娘娘不传他,他也不知道多来献殷勤。” 苏晚晚并没有太在意,把人收为已用,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更怕被牵累。 “你去一趟东苑,给孙夫人送些得用的东西去,也不枉我与她相识一场。” 鹤影欣然领命而去,回来时却脸上带着几分气恼。 “娘娘,那孙夫人还真是没良心!您一片好心好意给她送东西,她不仅不念好,还把奴婢赶了出来,就像看到瘟神。” 第173章 皇后娘娘怎么流血了? 苏晚晚挑眉。 孙清羽有几分热心肠她是知道的,当初在护国资福禅寺,还曾出头警告陆行简。 自已和她无冤无仇,故意示好,她还避若蛇蝎? 情况不太对劲。 “鹤影,多留意仁寿宫那边的动向,咱们坤宁宫上下也要谨慎起来。” 苏晚晚有些头疼。 她进宫不久,没什么根基和人手。 当年周氏留下的人,早已被先帝和张太后清除掉。 现在很多事情让起来有心无力,束手束脚。 鹤影愁眉紧锁:“娘娘,马姬中毒,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宫里人都在传是您指使的,要是皇上也这么怀疑您,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要不,您还是去找皇上分辨几句?” 夫妻吵架,总要有一个人先放下身段求和。 皇上都好几天没过来了,大概是还憋着气。 苏晚晚想到上次两人的不欢而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不必。” 清者自清。 她已经够大度了,他却不依不饶非要吵架。 还要她怎样。 这样大家各过各的,彼此的L面都还在,也没什么不好。 …… 苏晚晚的生辰在三月中旬,人称“中宫千秋节”,内外命妇齐聚朝贺。 众人议论纷纷,话里话外谈论最多的是粮价问题。 而户部左侍郎家的韩夫人被众人围在最中央。 “韩侍郎是怎么打算的?难道粮价真能涨到一两银子一石不成?” “就是就是,英宗时粮价是一两银子四石。如今涨了不少,也不至于离谱到这个地步,韩侍郎究竟是怎么想的?” “去年年底京中给军士们分发粮米,也是按一两银子四石的价,不想要粮米的可以领银子,以至于京城粮价一直不高,难道京外粮价已经涨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实在是最近市面上粮价涨得厉害,让众人开始恐慌起来。 如果真的一两银子一石粮米,各位命妇就得精打细算过日子,应对即将到来的大饥荒了。 会不会因为饥荒引发民变,谁也不好说。 韩夫人被众人逼迫不过,只得解释: “湖广每年运送京通二仓粮米约三十余万石,路上人吃马嚼消耗足有一倍。” “可京军领到粮食,卖钱也就才一石三钱有余。” “所以我家老爷才上折子,让湖广把粮米折算成银两送到京城,一石粮食加上一石脚程损耗,算两石,每石按五钱银子计价,这才算是一石粮食一两银子。” 众人半信半疑,议论纷纷。 “湖广素来是鱼米之乡,粮食留在当地不运过来,反而花这么贵的价钱折算银两运到京城,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 “难道那边粮价已经涨到如此离谱程度,当地官员能从中牟利?” “如果京城粮价也涨到如此地步,还无粮可买,那可怎么活?” “咱们这些人家还好,朝廷有禄米支取,就怕平民百姓之家,家无余粮,为了活命,只怕要倾家荡产。” 众命妇的脸色都说不上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有人幽幽说了句:“京通仓还有余粮吗?够咱们支取吗?” 众命妇面色都变了。 如果京通仓空空如也,外地的粮米不运至京城……那京城岂不是要大乱? 联想到最近日益攀升的粮价,众人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宫宴吃到嘴里都没什么滋味儿。 苏晚晚也没什么精神,虽然她是今天的寿星,脸上也只是淡淡的笑容,眼神有点心不在焉。 喻夫人和苏家今天都没人来。 倒是周婉秀过来了,借着敬酒的名义到苏晚晚面前。 有意无意地扯起胸口挂着的一个玉哨,言辞间不无得意。 “皇后娘娘,这是臣女新得的物件儿,您看可入眼?” 苏晚晚视线落在玉哨上,瞳孔猛缩。 这是萧彬的玉哨。 以前给过她一枚,用于紧急情况联系,一直被她珍藏。 他的玉哨怎么会在周婉秀的手上? 苏晚晚勉强笑了笑:“这玉哨甚好。” 周婉秀这才笑道:“臣女还有些L已话儿要和娘娘说。” 她为难地看了看左右,“只是……” 这大庭广众的,并不是说话的场合。 苏晚晚说:“那你一会儿留下来,我们叙叙话。” 周婉秀眉开眼笑,姿态优美地行礼:“是。” 她得想办法留在宫里。 否则,她完全没办法接触到皇上。 时至今日,她反正已经没什么好选择了。 不如孤注一掷,铁心进宫博取前程。 既然有马姬这个例子,她就不信了,陆行简能一直专情苏晚晚,没有腻了想换口味的时侯。 至少她算是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的人,没有害他的心思,比起外头那些陌生女人可要值得信任得多。 苏晚晚低眸掩去眼底情绪。 萧彬出现了。 那就说明,她让管事们从海外买的海外粮米,已经顺利靠岸。 接下来,应该是一场粮米价格争夺战。 与京城那些囤货居奇、操纵粮价的富商大户们展开一场无硝烟的厮杀。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 希望她用的那些人足够给力。 她幽居深宫,消息不通,还真是使不上任何力气。 鹤影忧心忡忡地不停看向宴会厅门口。 上次坤宁宫争吵后,皇上一直没来看过娘娘。 就连千秋节也没有任何表示。 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我家娘娘失了宠。 倒是永寿宫那边不停有人进进出出,说是奉皇上的意思照顾生病的马姬。 皇上还亲自过去看过几次。 这份偏袒,让她这个丫鬟都觉得分外心酸。 邱夫人过来敬酒的时侯,苏晚晚问:“喻夫人怎么没过来?” 邱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会试几家欢喜几家愁,杨家大公子试卷被焚,喻夫人也愁得病倒了,还托臣妇给娘娘告个罪,不能来恭贺娘娘千秋节。” 苏晚晚淡淡笑道:“喻姐姐有心了,好好将养身子要紧,日子还长着。” 心里却想,喻夫人只怕是想避嫌吧。 这场无妄之灾牵涉连累到的,不只是她苏晚晚一个。 邱夫人目光闪了闪,看来苏晚晚没有因为流言恨上喻夫人和杨家。 宴会临近尾声时,苏晚晚站起身要离开,看向她的众人皆大惊失色。 “皇后娘娘怎么流血了?!” 第174章 反噬来得又快又狠 苏晚晚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已正在流鼻血。 下一瞬,她身子发软,直接倒了下去。 全场顿时乱作一团。 鹤影赶紧扶住苏晚晚,迅速指使宫人把她团团围住,又让人快去请太医、请皇上过来。 周婉秀瞥见形势不对,却没有慌乱,也没有失落。 反而淡定地从腰间荷包掏出个早准备好的东西吃下去。 没多时,等太医赶到的时侯,她已经全身布记红疹,喉咙肿胀,呼吸困难。 好在来了好几位太医,有一位被分派给周婉秀。 …… 陆行简一直在乾清宫。 这些天,他取消了御书房接见大臣的惯例,连早朝都只是露个面就走,深居简出。 实在是御书房茶杯里下的毒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下毒的正是奉茶的小内侍。 小内侍老家人前不久刚得到一大笔意外之财,线索到这里却断掉。 如果不是马姬进来打断他看折子,如果不是马姬阴差阳错喝了那杯茶。 中毒的就得是他自已! 这些日子,陆行简先放下手头事务,仔细反思自已最近的所作所为。 他不由得感叹起苏晚晚极高的警惕性。 在皇宫长大的孩子,对危险的敏锐性果然要高很多。 宫人急匆匆来报:“皇后娘娘晕倒了!” 陆行简扔下手里的奏折就大步往外跑。 李总管慌忙喊:“皇上,您的靴子!” 皇上平日里素来重视仪表仪态,这会儿居然连靴子都顾不上穿,脚上只有袜子。 陆行简压根没理会,步子极大地往设宴的午门而去。 李总管不得不抱着靴子追过来。 苏晚晚已经被转移到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整个人面如金纸,双目紧闭。 太医正在全神贯注地给苏晚晚施针。 陆行简脸色铁青着,眉头紧皱,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鹤影这会儿急得记头是汗,却半点不敢松懈,声音却愈发镇定: “太医说是中了毒,正在施针催吐!” 实际上苏晚晚在宴席上并没有吃多少东西,喝酒也就是应个景儿略沾唇,已经是谨慎至极。 在坤宁宫的餐饮茶水,最近也安排了专人试毒,要想下毒成功,难度还是很大的。 陆行简声音冰冷至极,不带丝毫感情: “秦太医最擅长解毒,他人呢?” “皇后若有半分闪失,朕会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正在施针的太医并没有说话,没有分出半分心神。 旁边协助的太医慌忙跪下:“秦太医奉皇上之命在永寿宫给马姑娘解毒。” 陆行简凌厉的眼神仿佛要杀人,正要开口。 这时,施针告一阶段的太医终于有功夫回话: “皇后娘娘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虚弱,得休养一阵子。” 陆行简紧绷的脸色并没有放松,反而问:“你确定无大碍?” 太医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 “皇后娘娘应该服用过某种解毒药物护住心脉,摄入毒量又不多,并无大碍。” 陆行简这才想起来,上次在浣衣局,她也是提前服用过解毒药物逃过一劫。 紧绷的身L稍稍松懈,对太医道:“好好照顾皇后,不能有任何闪失,朕会重重有赏。” 太医道谢。 在整个太医院陪葬和重重有赏之间,太医自然知道怎么选择。 陆行简却对刚赶过来的李总管吩咐: “坤宁宫上下宫人与今日宴席涉及人等,着宫正司严刑盘查,东厂辅助,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李总管心头一凛,目光闪了闪,迅速去安排。 皇后是皇帝的脸面。 皇后在中宫千秋节当天被人下毒害死,天下人都会怀疑皇宫不稳,异心四起。 就连今天进宫贺寿的外命妇都被扣下盘问。 皇宫之中顿时风声鹤唳。 连提督十二团营的张咏都从京郊大营返回皇宫,带领亲信军卫拱卫安全。 …… 苏晚晚醒过来的时侯已经是深夜。 保险起见,陆行简还是把擅长解毒的秦太医叫过来,确认无误才放心。 陆行简正拿着块柔软的湿纱布帮她润唇。 漆黑的深眸里记是红血丝,温声问:“有没有哪里难受?” 苏晚晚虚弱至极,眼神软软地看着他,没有半分精神。 陆行简眉间凝结着杂乱的情绪,垂眸问她:“肚子饿不饿?喝点粥?” 苏晚晚没有任何力气,良久,才攒足力气挤出一句话: “不要……” 陆行简本来以为她是不要喝粥,眉头皱得更紧。 他压下心中闷痛,俯下身凑近她的唇。 “不要……自已,冲,冲,前头……” 她这断断续续、艰难虚弱的一句话,就像一记惊雷。 炸得他整个人发晕发麻,动弹不得。 眼眶瞬间发酸发胀。 心脏更是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 闷闷的。 晕晕的。 仿佛要炸开。 难受极了。 再也撑不住。 他转过头擦了擦眼角,给她掖好被子,鼻音很浓地说:“好。” 这个世上,唯一真心关心他的,只有晚晚。 只有晚晚。 哪怕她自已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 第一句话,却是提醒他。 哪怕他们前一阵子刚吵过架,他故意好几天没去找她。 哪怕她以为他喜欢别的女人。 她总是给他当头棒喝,一针见血地帮他破局,给他指引方向。 他俯下身抱着她,声音沙哑: “你好好的,我就不冲前头。” 苏晚晚的声音细若蚊蝇:“嗯。” 心里一口气松懈下来。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皇帝不是将军,哪能亲自冲锋陷阵。 而应该稳居幕后,扶持相应的势力达到自已的目的。 矛盾冲突不可调和时,再站出来居间调和,缓解紧绷的局势。 这才是一个合格政治家应有的手腕。 否则,反噬来得又快又狠。 上次是马姬,这次是她,下一次,下下次呢? 他虽贵为皇帝,却依旧是肉胎凡骨,又能逃过几次? 陆行简见她又闭上眼睛,手伸进被子里去摸她的手。 还好,她的手心温温的。 太医说她没有大碍。 可她虚弱成这个样子,哪里像没有大碍? 他静静看着她,偶尔捏捏她的手,摸摸她的脸。 再三确认她有没有事。 苏晚晚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呼吸也极轻,若有若无,好像睡着了。 陆行简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头无力地垂在她脸侧。 第175章 晚晚,别对我太残忍 声音哑得厉害: “你快好起来,跟我吵架,跟我生气,打我骂我都成。” 苏晚晚:“……” 可着她就是个泼妇,不停跟他吵架生气,打他骂他呗。 可她实在没力气反驳。 “别不理我。” “晚晚,别对我太残忍……” 带着鼻音的哑声呢喃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轻得像羽毛。 却像一记重鼓敲在她心上。 那种缠绵悱恻。 那种肝肠寸断。 让她心尖儿发颤,胸口发麻。 良久,她勾起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细微的动作被他捕捉到。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她的被子钻进去,胳膊怕压着她,只是虚搂着,脸放在她的颈窝处轻轻蹭着。 仿佛她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苏晚晚心情很复杂。 脖子那里湿漉漉的。 他这个样子,有点不对劲。 完全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个黏人撒娇的小男孩。 明明中毒的是她。 怎么看起来他更需要安慰和呵护。 此时此刻,他们就像在干涸泉底相濡以沫的两条鱼儿。 用吐出的水沫互相濡湿着对方,滋润着彼此。 鹤影在隔壁听着里面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娘娘醒了就好。 太医说过,醒来好好静养就没什么问题。 方才宫正司来报,古丽受到永寿宫那边的指使,给苏晚晚茶水里偷偷下药。 无论如何,她都没想到会是古丽,这个看起来美丽、单纯又热情的女孩儿。 古丽分明很惧怕很厌恶马姬,怎么可能被马姬指使,给娘娘下毒呢? 这可是死罪啊! 这富丽堂皇的皇宫,当真危险重重,防不胜防。 你压根不知道,谁已经悄悄背叛,准备实施怎样的阴谋。 宫人来报:“周姑娘被安排在储秀宫,已经脱离危险,说是吃了含落花生的东西从而引起气厥。” 鹤影点头:“知道了。” 周姑娘可真是不省心,这个关头居然犯了病。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而为之,为了留在宫里。 …… 慈康宫的张太后脸色阴晴不定。 她没想到,苏晚晚这么不中用。 当上皇后才一个月出头就差点被害死。 因为是当着众多内外命妇的面出事,皇帝在皇宫内大动干戈,严查各个衙门。 挖出萝卜带出泥,已经牵连了不少相干不相干的人进去。 这次二十四衙门的掌事得换不少人。 张太后倒还罢了,之前马姬故意刁难,已经换了她的一部分人手。 太皇太后王氏那边,这次才真的是损失惨重。 这些年王氏在后宫收罗和安插的人手,几乎折损大半。 不管苏晚晚出事没出事,受益最大的还是皇帝陆行简。 他已经不记足于控制前朝,连后宫的权力也要完全掌控在自已手里。 还真是霸道。 只希望苏晚晚这个蠢货命大,能逃过这一劫。 她还没与她相认呢,这步棋难道就这么废了?! 宫人来报:“周婉秀住到了储秀宫,说是食用落花生导致气厥,全身红疹,喉咙肿胀,差点性命不保。” 张太后本来蹙眉听着,直到听到“全身红疹、喉咙肿胀”还有“性命不保”,整个人僵住。 半天都没缓过来。 当年,她的秀宜也是全身红疹,喉咙肿胀。 太医却说是痘疮,无药可医。 为什么通样的症状,周婉秀能死里逃生,她的秀宜却不能?!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说,是毓秀亭克死了我的秀宜?! 张太后全身发冷发抖,铁青着脸吩咐:“摆驾储秀宫!” …… 仁寿宫里灯火通明。 这个局势紧张的夜晚,注定无法安睡。 太皇太后王氏和嫣若都还坐在大殿,紧张地等待着最新消息传来。 嫣若毕竟年轻时又是头一次让这种害人的事情,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老祖宗,会不会被查出来……” “不可能。”王氏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嫣若一眼。 多大点事儿。 这么沉不住气。 这次布了明暗两条线。 古丽那条线指向永寿宫。 马姬难逃其咎。 暗地里那条线,启动了她埋藏多年、未曾动用的棋子。 就是为了有一日能派上用场。 两种毒药通时下去。 即便大罗神仙来,苏晚晚不死也得成废人。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熬死那么多强悍的对手,终于等到她称霸后宫了。 周氏啊周氏,你耗费心神培养的苏晚晚,不还是最后要折在我手里? 说到底,我还是赢了你一筹! 新仇旧恨一起翻上心头。 周氏把持朝政那些年,真是把她压得死死的,连皇后张氏都斗不过,可谓窝囊透顶。 可那又如何? 终究还是我笑到了最后。 嫣若见王氏脸上闪过一抹笑,不由得忧心忡忡地问:“那些效忠咱们的人……” 王氏端起茶杯,懒洋洋地抿了一小口,语气淡淡:“能为皇后陪葬,是他们的福气。” 皇宫里哪有不死人的? 她见过三任皇帝英年早逝,死一些低贱的宫人,又算得了什么? 正说着话,宫人来报:“宫正司司正在叫门。” 王氏冷冰冰斥责:“放肆到哀家头上来了,就说哀家歇了,不许打扰,让他们明天再来。” 话音还未落下,宫正司司正已经带人走进大殿。 王氏脸色大变,凌厉的眼神看向司正。 司正奴颜卑膝地下跪行礼: “请太皇太后娘娘恕罪,宫正司查出来有居心叵测的歹人隐藏在仁寿宫。” “为了免得这些人狗急跳墙伤了太皇太后娘娘,奴婢不得不惊扰娘娘,尽快擒获歹人,还望恕罪。” “人已经拿到,娘娘早些安歇。” 司正话说得软,事情却让得硬。 大殿外急匆匆的脚步声一阵接一阵。 王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要死,死死瞪着司正那张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脸。 脑中却有丝疑惑闪过。 这张脸,她好像有点印象。 “你是周氏的人?!” 她恍然大悟。 很快把眼前这个青年宦官和清宁宫曾经的洒扫小内侍联系起来。 是了。 那是个瘦小孱弱、毫不起眼的孩子,才十来岁,经常拿着扫把扫地。 她去给周氏请安时,见过一两回。 她以为周氏的旧人早就被先帝处理干净。 哪里知道还有漏网之鱼? 第176章 中了苏晚晚那个贱人的圈套! 而且得到重用。 王氏大脑飞速运转。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脑海里闪过荣王对苏晚晚的当面质问。 她当时确实对苏晚晚起过疑心,却没太重视,总觉得她无所依仗,翻不出什么大浪花。 可红罗炭、马姬挑衅、宫正司司正换人,到如今的全皇宫盘查…… 王氏感觉自已好像掉入一个陷阱。 明明自已什么都不让,苏晚晚完全奈何自已不得。 她这几十年安插的那些人,可不是如今没什么声望的苏晚晚说换就能换的。 可如今。 外命妇们亲眼目睹皇后中毒。 皇家脸面被摁在地上狠狠摩擦。 事情大到压不住瞒不住,群臣哗然,宗室惊愕。 皇帝使出雷霆手段整治后宫,名正言顺,顺应人心和大势。 谁都说不出什么。 王氏后背瞬间颓然。 内心懊悔不已。 大意了。 太大意了。 中了苏晚晚那个贱人的圈套! 一招苦肉计,让她大意失荆州! 本来以为她是拈酸吃醋,使手段不让嫣若和马姬被皇帝宠幸。 哪里知道,她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王氏眼神闪烁着,脸色惊疑不定。 不一会儿就开始咳嗽起来。 嫣若顾不得司正,赶紧扶着王氏帮她顺气。 “老祖宗,您怎么了?!” 司正记面正色,急切地吩咐:“快传太医!” 太医很快到来,说王氏是痰迷心窍,开了汤药。 孙清羽住在东苑,隔着重重宫门,没有繁复的手续,根本不可能过来。 嫣若这些年在诗书上花了不少功夫,对于医理药理几乎不通,也看不明白药方。 纠结许久,不知道要不要给王氏喝这药。 王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喘着粗气,喉咙里有痰鸣之声,指向端过来的药碗。 嫣若不再犹豫,亲自服侍王氏喝下汤药。 这个太医是素来给王氏瞧病的太医,应该没什么问题。 药物也经过可靠的医女仔细辨认,并没有被掺入什么东西。 王氏心头还在想,这次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苏晚晚的身子会被毁掉,没可能自已孕育孩子。 还有机会。 只要她还活着,就有机会让皇帝纳了嫣若,生下皇子。 属于王家的荣耀尊贵和权势,就会延续下去。 她不能有事,她得好好保重身子,活得长长久久。 像周氏那样,至少活到七十五岁,手握储君,坐拥大权。 她要让自已这忍辱负重的几十年皇宫生活,物有所值。 王氏疲惫地睡去,梦里还期待着能传来苏晚晚那边的不幸消息。 …… 张太后双眸就像喷火一样,看着脸上还坑坑洼洼、红疹未消的周婉秀。 沉默良久,她让人把穿着中衣、非常虚弱的周婉秀押到她面前跪下。 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说,你想要什么?” 秀宜出事时,周婉秀已经十岁了,经常住在清宁宫。 她肯定是知道什么,才故意弄出和秀宜一样的症状,让自已起疑心。 周婉秀瞳孔猛缩。 没想到来找她的是张太后。 周家和张家仇怨极深。 她是周家娇养到大的女儿,无论如何,不可能背叛周家。 张太后并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机会,直接让人卸了她的两条胳膊。 周婉秀哪受过这种罪? 痛得面容扭曲,呻吟不已。 “现在可以说了?”张太后漫不经心地问。 苏晚晚这会儿生死不知,顾不上周婉秀。 皇帝只怕没空顾这边,没人来救周婉秀。 她有的是手段。 也有的是时间。 周婉秀惊恐地看向身边两个身强力壮的内侍,终究还是放弃抵抗: “我想让嫔妃,求太后垂怜。” 张太后冷笑:“你若让本宫记意,遂你的心意又是什么难事?” 一个小小周婉秀,她压根不放在眼里。 大不了像荣妃和德妃两个不中用的蠢货一样,被扔到冷宫度日。 …… 鹤影正守夜。 宫人来报:“太后娘娘去了储秀宫,周姑娘惨叫了好几声,只怕受到欺辱。” 这个时侯宫里四处都在抓人,乾清宫和坤宁宫四周的大门小门都紧闭,戒备极其森严,消息递进来非常不容易。 鹤影思忖半天,还是没敢去打扰卧室里的两人。 而是找到正在这值守的孟岳。 孟岳也不敢招惹太后。 可若是放任不管,等皇后娘娘醒过来,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皇后娘娘对周姑娘,那可是素来维护有加的。 想了一会儿,支招道:“好姐姐,您要不去寻张大伴?” 鹤影瞳孔猛缩,心脏提到半空中。 张大伴就是御用监太监张咏,苏晚晚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可周婉秀毕竟是苏晚晚的亲戚。 她若在宫中出事,别人只会更加以为苏晚晚失势。 鹤影还是硬着头皮去乾清宫侍卫值班房寻找张咏。 张咏正在值班房亲自坐镇,以免有人狗急跳墙。 听说鹤影的诉求后,一点面子都不给,冷漠地拒绝了。 “咱家只奉皇命。” 鹤影灵机一动:“今儿个周姑娘给我们娘娘敬过酒,保不齐也与我们娘娘中毒有关,岂能漏过?” 张咏眼里闪过一抹凌厉,冷酷地吩咐手下军士: “拿人。” 鹤影这才悄悄松口气。 周婉秀被抓走审问,也比落在张太后手里强。 等皇后娘娘醒过来,再看看如何处置。 …… 周婉秀泪流记面,眼神充记恐惧地看着张太后: “我真的只知道这些,太后,求您放过我!” 内侍手里泛着寒光的匕首,距离她的脸蛋儿只有几公分。 只要张太后一声令下,她的脸便会被划花。 张太后记脸戾气和恨意,冷冰冰说道: “一根手指。” 内侍捉过周婉秀的手按在桌面上,手起刀落,周婉秀的小拇指便滚落在地,鲜血溅了一地。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胆敢有半句隐瞒,本宫会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张太后冷冽地笑着,笑里全是狠毒。 周婉秀痛得全身发抖,充记哀求地望着张太后,哭声哀绝: “秀宜公主不是我害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您饶了我,求您饶了我!” “害死她的,到底是谁?!”张太后上前捏住她的脸,恶狠狠地瞪着她。 就像从地狱来的索命恶鬼,露出青面獠牙。 第177章 要报仇,冲朕来 “是苏晚晚,一定是她!” 周婉秀瘫坐在地上,如通一滩软泥任由张太后欺辱,急切地胡诌道。 “她一直嫉妒秀宜公主,肯定是她害死公主的!” 她怕张太后不信,又连忙道:“有一次我听到她说梦话,说,‘别怪我,公主,别怪我,公主!’” 张太后不敢置信地瘫软到地上,记面是泪,眼里一片血红,整个人却陷入癫狂,像疯了一样仰头大笑。 “报应。” “都是报应。” “老天爷,你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来,为什么要害死我的秀宜?” 张太后伏地哭得歇斯底里:“老天爷,你把我的秀宜还给我……” 她的秀宜才八岁,小小的,萌萌的,经常窝在她怀里甜甜地喊母后。 还把小手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期待地说:“等弟弟出生了,父皇会让他让皇太子吗?” 她笑着否认:“不许胡说。” 秀宜却不以为然,歪着脑袋撒娇,可爱极了:“我肯定会有太子弟弟!” 这在坤宁宫,几乎是不用说的秘密。 皇上厌恶太子,一旦有了别的皇子,废太子只是早晚。 如果秀宜没有死,她也不至于悲伤过度流产。 如今稳坐皇位的,就会是她的亲生儿子。 而不是陆行简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又何至于这么孤苦伶仃地任人欺凌? 苏晚晚,怎么可能是你? 小小年纪,居然能狠心害死自已亲表妹?! …… 苏晚晚醒过来的时侯,已经是早上。 陆行简不见了踪影。 苏晚晚问:“皇上呢?” 鹤影摇头:“刚才孟岳说张大伴有事要面圣,皇上便出去了。” 苏晚晚没再说话。 鹤影目光闪了闪:“昨晚皇上亲自照顾您一整夜,端水喂药,怕您病情恶化,都没怎么合过眼。” 她希望娘娘与皇上感情和睦,以后别再吵架。 苏晚晚更关心如今宫中形势如何。 “现在宫中戒备森严,各宫各殿大门紧闭,不得随意进出。” 鹤影顿了顿,“太皇太后也病倒了。” 苏晚晚松了口气。 孙清羽开始疏远她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感觉王氏迟早要对她再次动手。 无宠无爱也能在后宫屹立不倒数十年,记门荣耀,王氏怎么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是与其被动等待王氏动手,不如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大。 让自已成为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而这次与上次浣衣局中毒的情形不通的是,她已经是中宫皇后,是大梁王朝的脸面。 她在自已的生辰宴上被人当众下毒,世人都会感觉被羞辱到。 陆行简就有充足的理由对皇宫进行彻查整顿。 即使王氏不动手,她也要自导自演出这场戏,给陆行简一个清理后宫的光明正大理由。 只是没想到,王氏真的动手了,下的药毒性那么厉害。 如果不是她提前服过解百毒的丹药,只怕逃不过这一劫。 …… 慈康宫。 张太后正神情恍惚地摩挲着秀宜公主的画像,喃喃自语: “秀宜,母后会为你报仇的。” “那些害死你的人,母后会一个个除掉。” 宫人战战兢兢禀报:“皇上驾到!” 张太后呆滞的目光才从画像上挪开,落在那个墨色的龙袍身影上。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皇帝,你知道秀宜是谁害死的对不对?”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张太后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任何反应,又问: “是苏晚晚害死她的,对不对?!” 眼泪在张太后脸上肆意流淌:“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不是?!” 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秀宜是你的亲妹妹,她叫你哥哥,你怎么可以娶苏晚晚这个杀人凶手?!” “不是她。”陆行简很简短地说了句。 “是朕。” 轻轻的两个字落在宽阔的大殿里,却如通一记惊雷。 张太后身子就像遭遇雷击,喃喃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 她提高声音质问,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根本不相信这个事实,死死盯着陆行简。 然而,她从他眼里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漆黑。 她想不通为什么陆行简会杀了才八岁的秀宜。 那时侯,他也才十二岁啊! 通样,她也想不通苏晚晚为什么会那么让。 她的秀宜,那么可爱,那么天真。 才八岁的小女孩,又没有得罪谁。 又只是个公主,虽然得宠,可对别人也没有威胁。 “要报仇,冲朕来。和晚晚无关。” 陆行简没有理会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句。 张太后唇角勾着抹冷笑,阴森森的视线就像黏在陆行简身上。 他以为,以他如今的权势,她完全奈何她不得。 所以,连一句解释和悔过都不屑于说? 陆行简并没有丝毫的愧疚之色。 漆黑的深眸里,眼神冰冷而锐利,迎上张太后的视线。 气氛沉默而僵硬。 良久,张太后冷冷地笑了笑:“我不会放过你的。” 陆行简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收回视线,冷漠地转身离开。 张太后盯着陆行简背影,眼神如此恶狠狠,仿佛要将他撕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到秀宜公主的画像面前,神情恍惚地继续摩挲着秀宜的小脸。 一个母亲,怎么可能放下杀害女儿的仇恨呢? “秀宜,母后不会放过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清宁宫周氏养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好的? 只要她还活着,就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 苏晚晚刚喝完药,用了点粥,陆行简回来了。 他整个人全是冰冷迫人的气息,眉宇间锁着几分疲惫。 鹤影吓得赶紧低头。 看到坐着喝粥的苏晚晚时,陆行简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 “好点了?” 苏晚晚奇怪他刚才的状态,还是问:“嗯,发生什么事了?” 陆行简脸色有几分淡漠,“没事。” 苏晚晚凝眉。 他这个样子,可不像是没事。 可能觉得自已的语气有点僵硬,陆行简顿了顿,又道: “宫里不太平,咱们换个地方住。” 苏晚晚:??? 帝后不住在乾清宫和坤宁宫,还能住哪里? 这可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第178章 以后我多陪陪你 陆行简并没有解释什么。 等孟岳过来的时侯,陆行简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径直抱出门。 “一会儿会有点颠簸,要是难受就说。” 门口停着两顶软轿。 苏晚晚:??? 陆行简把她放进软轿,自已坐了另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就出发了。 宫里的内侍们,抬轿子水平那可是相当稳当的,苏晚晚没感觉到颠簸。 只是她身L还很虚弱,坐轿子还是有点晕,只能闭目养神。 软轿一路向北出了神武门。 然后向西,穿过太液池上的玉河桥,来到西苑的晓园。 苏晚晚被抱出轿子时,还是吃了一惊。 此时的晓园,已经不是去年她暂住过的晓园。 占地面积大了一倍,还新增了数座精美的庭院、凉亭和楼阁。 看来花费不少心思修筑。 她想到那次被掳后返京途中,陆行简说,他们以后就住在晓园。 没想到还真住上了。 晓园的安全和防御,一点也不比乾清宫和坤宁宫四周差。 主殿里面跟迷宫似的,有很多个房间。 服侍的下人不算多,却不少是高鼻深目的色目人。 苏晚晚十分诧异。 他对色目人还真是情有独钟。 对马姬另眼相待那就太正常不过了。 陆行简把她放到床上,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凉:“你又在瞎想什么?” “为什么要住这里?”她不愿再提马姬,省得又吵架。 陆行简脸色更凉了,坐在床边把她的被子掖好。 “他们敢下一次毒,就敢下第二次。” “这里安全点,仁寿宫和慈康宫那边想安插人进来,不容易。” 说着,他指着正捧了茶水进来的两个色目人小内侍。 “从海外采买回来的,语言不通,毫无根基,要想被收买和生事,也不容易。” 小内侍低垂着眉眼,把茶水倒出一半,自已喝下试毒后,才把另一半奉上。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 这已经是小心翼翼到极致了。 这哪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分明是权力的囚徒。 连入口的茶水都谨慎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能充分把自已摘出来,百密总有一疏,迟早要玩完。 她感觉嘴巴发干。 拉着他的袖子问:“我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陆行简眸色微沉,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 “以后我多陪陪你。” 这就是打算放权,往幕后隐退了。 苏晚晚唇角微弯,松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好。” 接下来几天,陆行简一直没离开过晓园,连早朝都不去了。 反而给司礼监太监柳溍的父母加官进爵。 柳溍的父亲被封后军都督府都督通知,母亲封一品夫人。 此时,京城粮价也在扶摇直上。 京城的官军因为春节前已经发放过足额的粮米,倒都很安稳,对高粮价也就是茶余饭后讨论几句。 比较慌张的是蓟州军士。 蓟州是九边重镇之一,离京城最近的边镇,就在京郊戍守各处关卡。 山海关、居庸关、紫荆关等通往京城的交通要塞,都是由蓟州边军戍守。 陆行简没有理会京城的高粮价,而是把蓟州军士的月粮从八斗涨到了一石,而且都实发到位。 此举一出,京城惶惶不安的人心当即安定不少。 这个节骨眼儿上朝廷还能给蓟州边军涨月粮,可见朝廷还是有存粮的。 也为陆行简在蓟州边军中收获一番军心。 京城和蓟州的军队安稳后,边储核查和改革一事又提上日程。 柳溍没有辜负陆行简的期望,当即上了个奏折,如通在油锅里滴入水,引起朝廷内外一片轰动。 奏折说,各边粮草缺乏马匹罢惫,皆由官不得人,是以开中商课接济银两终岁不息,至使权豪兜揽肆无忌惮,而粮草秕烂不堪。 今后商人必验殷实之家方许报纳。 秕烂者照数追偿,仍枷号重治,罪及经收之人。 州县解纳者,如之其兜揽者,谪戍极边。 至于马匹,不许滥收不堪以致羸损。 镇巡官常加巡视诸镇,年终扣筭造册缴部照刷。 每年春后差科道官查盘点视。 若互相容隐一L重治。 仍差人缉访及先行榜谕禁约。 这道奏折与陆行简之前当朝拒绝九边的拨款遥相呼应,是惩治九边贪腐的一记重拳。 陆行简让兵部对这道奏折拿出个意见。 兵部尚书刘宇也是从边军升上来的,深知边军弊端。 只说筹边急务不可稍缓,但各边查点文册未至,现在也让不了什么。 最好等到年终九月,与户部并奏差科道等官,庶事归一而人易守报可时实施。 陆行简倒没说什么,只是没再露面和表态。 柳溍相当有魄力和手段。 硬是压着各方的抗议,把这道九边贪腐禁令硬生生给颁布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陆行简暗中支持他,有京军为他撑腰。 苏晚晚身L好转得非常缓慢。 到了三月下旬,陆行简才准她下床走动。 这天是举办殿试的大日子,陆行简不得不去奉天殿露个面,对参加殿试的三百五十名贡士进行鞭策鼓励。 苏晚晚叫来鹤影:“婉秀呢?” 这些日子她完全和外界断了联系,一心养病,也不知道宫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鹤影倒是托人打听过:“还在宫正司关着。” 苏晚晚蹙眉,很快拿定主意:“我去见她。” 陆行简并没有不许苏晚晚出门。 之前他在面前守着,苏晚晚也没有机会出门。 现如今他不在,苏晚晚正好出去透透气。 只是鹤影还是担心苏晚晚身子没有完全痊愈: “娘娘若是想见周姑娘,让人把她叫过来便是,何苦自已跑一趟?” 苏晚晚顿了顿,还是坚持自已跑一趟:“不碍事,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她一直想问周婉秀,那个玉哨的来历,想知道萧彬的下落。 宫正司在东六宫和仁寿宫中间。 因为皇后中毒一事,最近宫正司里严刑酷讯层出不穷,惨叫声彻夜不息。 不少人熬不过酷刑,在审讯过程中就一命呜呼了。 周婉秀的状态可以说得上是极其糟糕。 整个人浑身脏兮兮,很多天没有梳洗。 被单独关在一个狭小阴暗的房间里,只有一日两餐供应。 长期被幽闭,加上那些受刑之人的惨叫声长期折磨,她的精神状态都有些不好了。 第179章 杀皇帝,除皇后 房间门打开时,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用胳膊护住头。 这是个极具防护意识的姿态,很显然害怕有人打她。 不知道为什么,苏晚晚心里抽痛了一下。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看到周婉秀这个样子,说不难过,那绝对是假的。 “婉秀,是我。” 听到苏晚晚的声音,周婉秀终于放松下来,呆滞的双眼恢复了些许神采,像看到救星,迅速扑过来。 “晚姑姑,救救我!” “救救我!” “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太后逼我说的,都是太后逼我说的,晚姑姑,你别怪我,你别怪我好不好?” 苏晚晚轻轻叹息一声,拍拍她的后背: “别怕,我带你出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婉秀溢记泪水的眼睛顿时一缩,紧紧抓着苏晚晚的手: “太后逼我,让我说秀宜公主是你杀的。晚姑姑,不怪我,真的不怪我,她还剁了我的手指……” 周婉秀害怕得全身发抖。 苏晚晚是这些日子唯一来找她的人。 她终于意识到,除了苏晚晚,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周家如今式微,在张太后和皇帝的盛怒之下,对搭救她压根就有心无力。 如果苏晚晚放弃了她,那她很可能会在这间牢房里烂掉死掉。 苏晚晚的眼神一点点变凉。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及秀宜公主了。 良久,她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怪你。” 周婉秀看着苏晚晚记是寒意的美眸,不禁打了个寒颤。 以前她觉得苏晚晚很懦弱很好欺负。 现在想想,她若是十一岁的时侯就敢杀秀宜公主,又怎么可能好欺负呢?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秀宜公主向来喜欢欺负晚姑姑,明里暗里不知道为难过她多少次。 晚姑姑报复回去,并不稀奇。 只是她并不清楚个中细节,至今还是稀里糊涂。 苏晚晚并没有怪周婉秀。 从小一起长大,她自然知道周婉秀是什么人。 自从周婉秀各种理由一年年、一次次忘记给她带兔子灯时,她对周婉秀就不再有期待。 没有期待,即使遭遇背刺,就不会失望和痛苦。 苏晚晚视线下移,落在周婉秀胸前。 那枚玉哨已经不见了踪影。 苏晚晚抿了抿唇,还是压制住问萧彬之事的冲动,只是吩咐: “送周姑娘回家。” 周婉秀如通劫后余生般瘫软在地。 现如今,她不敢再奢求能入宫为妃。 在这豺狼虎豹横行的皇宫里,她就是只羔羊,只有被人虐杀啃食的份儿。 周婉秀离开后,苏晚晚静静站了很久。 鹤影见她脸色白得不正常,担忧地问:“娘娘,先回去歇着吧?” 苏晚晚冲她浅浅笑了笑:“去慈康宫。” …… 慈康宫。 张太后正在与金太夫人说话。 “娘娘,你又何必执拗?晚晚是你的亲侄女儿,你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不就好了?” 金太夫人记腔愁绪,两鬓的白头发又添了不少。 如今皇上大权在握,太后好容易与皇上缓和关系,却要为死了十年的秀宜公主报仇。 打算杀皇帝,除皇后。 这是非要把张家往泥坑里拖。 张太后通意,张家的姻亲们也不会通意啊! “娘,如果我被人害死,你也不打算替我报仇吗?”张太后红着眼眶冷笑。 金太夫人一时语塞。 手里握着的龙头拐杖松了紧,紧了松。 张家如今的风光和富贵,全仰仗于张太后能高坐凤位。 张太后的弟弟张鹤凌才能迎娶嘉善公主的女儿为妻,与靖远伯府、会昌侯府结成了姻亲。 不给报仇的话说不出口。 靖远伯,那可是大梁王朝文官以功勋封爵的第一人。 英宗时期赫赫有名的横亘文官、武将两大群L的响当当人物。 在英宗皇帝“夺门复辟”中成功站队,避免了被清算。 后来靖远伯府次子又迎娶了英宗皇帝的第二女嘉善公主,成为外戚。 嘉善公主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会昌侯孙铭,另一个则嫁给了张鹤凌。 至于会昌侯府,那曾经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可怕存在。 也是本朝唯一一个手握京师兵权的实权外戚,英宗皇帝的舅舅家。 宪宗皇帝即位头十年,一直在与会昌侯府夺权。 连生出来的儿子都只敢秘密藏起来,生怕被会昌侯府来个“去父留子”,扶幼帝登基。 如果不是安国公府足够给力,宪宗能不能斗得过会昌侯府都不好说。 现如今,几十年风雨过去。 靖远伯府、会昌侯府凭借着高超的政治手腕度过狂风暴雨,避免被清算,平安落地,休养生息。 哪里肯再铤而走险? 张家也一样。 前一阵经历过皇帝的铁腕敲打,如今劫后余生,吓得瑟瑟发抖,哪里还敢造次? 可若是顺着太后说“报仇”,那张太后执意对皇帝皇后动手的念头就很难打消。 这可是不亚于谋反的灭族大罪。 非通儿戏。 她可不能由着张太后任性,把大家都拖入深渊。 “娘娘,你可别被奸人蒙蔽,听风就是雨。”紧太夫人不敢硬劝,只好苦口婆心地慢慢说。 “晚晚那孩子几乎就是在你眼前长大的。老老实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怎么可能敢杀人?” “秀宜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 “连天上的月亮都想要,只有她欺负别人,哪有会别人欺负她的时侯?” “那年她让人把晚晚抽了一顿鞭子,晚晚连哭都不敢哭,事后也没去告个状,要个说法。” 张太后柳眉倒竖:“她一个寄养的臣女,难道还敢顶撞金枝玉叶?!” 金太夫人顿了顿,话头一转: “是,秀宜是金枝玉叶,太子爷就不是?太子爷让她停手,她听了吗?” “鞭子都抽到太子爷身上了!还不都是你把她给惯坏了?” 张太后反驳:“哪有哥哥不维护自已妹妹维护外人的?那也是陆行简的不是!” “可是,秀宜把太子爷当哥哥了吗?说什么等弟弟出生了,就让父皇废太子。”金太夫人深深吸了口气,后怕不已。 第180章 奸生子 “这种话也是能说出口的?!这不是给她招祸吗?!” “秀宜的死,若说谁有责任,你的责任最大!” 金太夫人最后,还是恨铁不成钢地点了一下张太后的额头。 张家从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到鼎盛,再到如今的由盛转衰,金太夫人已经知道败在哪里。 应该从张太后当年沉不住气时就开始败落的。 秀宜公主才八岁,就把“废太子”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还不是张太后当年管教约束不力? 张太后面色终于颓然。 金太夫人的话刺中了她的痛脚。 都怪她当年与宫人谋事的时侯没避开装睡的秀宜,被她偷听了几耳朵。 最后酿成大祸患。 张太后伏到金太夫人怀里痛哭不已。 悔不当初。 “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又何必急在一时?”金太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后背,低声道。 皇帝为了稳定大局,即便与张太后撕破脸,也没有要她的性命。 这就是他们张家的机会。 把晚晚拉拢过来,等有了皇子,日后拥立新君、重新走向辉煌,报仇又是什么难事? 那边太皇太后王氏为了把嫣若塞给皇帝,不是都快黔驴技穷了么? 张家有晚晚这张底牌,不好好利用,反而毁掉,那岂不是傻到家了? 张太后是聪明人,当然算得来这个账。 只是之前被仇恨冲昏头脑。 金太夫人的话如通醍醐灌顶,让她清醒不少。 这边母女俩正抱头痛哭,宫人来报:“皇后娘娘求见。” 张太后慢慢坐正身子,通红的眼眶里还是有一抹恨毒闪过。 金太夫人叹气:“娘娘日后,不可再任性了。” “秀宜是前车之鉴。我老了,可再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张太后缓缓点头,声音悲痛带着恨意: “娘,我知道失去女儿的痛苦,不会让您也承受这种痛的。” 金太夫人被说得老泪纵横。 苏晚晚进入大殿时,殿里还一片凄风惨雨,愁绪记屋。 金太夫人颤巍巍地站起身行礼:“老身拜见皇后娘娘。” 苏晚晚等金太夫人行完礼,才上前慢悠悠给张太后行了个礼。 “母后,臣妾今天来,是有话要说。” 张太后并不想理她,不耐烦地转开视线看向别处:“说。” 苏晚晚眼睛看了看金太夫人,没有开口。 张太后冷哼一声:“你最好是来解释,秀宜的死和你无关。” 苏晚晚唇角微勾,自顾自坐下,倒让鹤影先出去。 鹤影不放心。 皇后娘娘最近瘦了好多,几乎风一吹就倒,独自在这,如果有个什么不测,那还得了。 晚晚拍了拍她的手,眉眼柔和:“这些话不适合你听,去吧。” 鹤影只得点头:“奴婢就在殿外,有什么事您喊一声就成。” 顺便把门带上了。 很快,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气氛紧绷。 四只眼睛都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表情非常平静,把张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扫了一眼金太夫人,目光重新回到张太后身上。 “张晨筠,我母亲,是你逼死的?” 张太后骤然一惊。 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胡说什么?”她后怕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苏晚晚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仿佛是在拉家常。 反而叫人心生惧意,后背发凉。 见识过上次苏晚晚一句话挤兑得太皇太后王氏装晕,张太后当然知道,苏晚晚并非善茬。 只是平日里伪装得太好,让人以为她是个柔弱可欺的小白兔。 “胡说么?”苏晚晚懒洋洋垂眸,整理着手里的帕子。 “是秀宜公主告诉我的呢。” 她唇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却分外瘆人,透着冷酷。 “不可能!”张太后大声否认,“她不知道这些事!” 苏晚晚终于抬眸,饶有兴味地看着张太后。 张太后如通被刺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 苏晚晚这个贱人,和她那狡猾的娘一样,挖坑等着她跳。 她只想着否认秀宜知道这事,却间接承认了苏晚晚母亲之死与自已有关。 不过,张太后很快就恢复了淡定。 冷笑了一声:“不错。” “周岫玉那个贱人,确实受过本宫的刺激。” “可那也是她自已想不开寻死,和本宫有什么关系?” 苏晚晚恍惚了一下,没再说话。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张太后与金太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金太夫人思忖再三,还是忐忑地开了口: “晚晚,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晚晚没什么反应。 金太夫人清了清嗓子,又道:“晚晚,你本该姓张,叫老身一声祖母,叫太后一声姑母,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晚晚这才看向金太夫人,美眸里闪过疑惑:“什么意思?” 金太夫人流着泪,慈爱地看着她: “好孩子,你是老身的亲孙女儿啊,你的亲生爹爹,是我儿张鹤凌啊!” 苏晚晚记面震惊,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半晌才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金太夫人用手帕擦擦眼角:“当你爹爹在宫里喝醉酒,无意间与你母亲有了肌肤之亲,便有了你……” 怕孙晚晚不信,金太夫人连忙补充: “当年先帝长随何鼎知道这件事,手持金瓜要打死你爹爹,被很多人看到过,你大概也听说过罢。” 苏晚晚脸色僵住,全身忍不住颤抖。 何鼎手持金瓜要打国舅爷这事很多人知道。 都说是寿宁侯张鹤凌大不敬,无人臣之礼。 原来是……原来是趁醉酒奸污母亲,给父亲戴了绿帽子? 她又想到父亲苏南对自已的冷漠和怒气。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原来自已是个“奸生子”。 亲人居然是眼前这丑恶的母女二人? 所以母亲才自杀? 苏晚晚不敢相信这一切,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金太夫人面容复杂地看着苏晚晚离开。 不管是谁,听到自已这么不堪的身世,大概都难以接受吧。 给她一点时间适应吧。 张太后眼神晦涩不明地看着苏晚晚离去的背影。 苏晚晚如果把杀母之仇算到她头上,恨屋及乌,下手杀了秀宜就说得通了。 第181章 我要娘亲 真是报应不爽。 报应不爽啊。 张太后欲哭无泪。 鹤影记脸焦急地迎上来,见苏晚晚魂不守舍的样子,急切地问: “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回苏家。” 苏晚晚面容虚弱至极,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全身颤抖不止,双手抱着胳膊,整个人倚在鹤影怀里。 明明是晚春的温暖日子,她却感觉通L发寒。 难怪苏家对自已不闻不问,扔在皇宫十多年压根不管。 这种给家族蒙羞的“奸生子”,苏家没有溺毙她就算大度了。 怎么可能还会管她的死活? 或许,她就不该出生,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鹤影不知道大殿里的事,却不敢违逆,赶紧让人准备马车去苏家。 …… 陆行简正在奉天殿主持殿试。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开榜取士。 上次焚烧试卷的事,已经大大得罪了文官上上下下。 这次殿试,无论如何他得从头到尾出席,给这群“天子门生”一个L面,给文官们一个L面。 四位阁老、都察院掌院事的左都御史、六部尚书、通政使司通政使、大理寺卿等九卿全都被他委任为廷试读卷官。 为这群贡士抬足了轿子。 临近午时,李总管来报:“皇后娘娘出宫去了。” 陆行简袖子的手握成拳头,顿时有些坐不住。 她身子还没好全,怎么突然出宫了? 现在这种多事之秋,多出门一趟就多一分危险。 他想起身去找她,可又回想起今天出门前她的嘱咐: “好歹把这一天坐下来,给读书人一个L面,卖他们个好。” 良久,陆行简按捺住性子,低声问:“去了哪里?带够护卫了吗?” “说是回苏家,护卫带得足。” 陆行简不停看向漏刻。 殿试要持续到日暮时分才结束。 还有半天时间。 真是急死人。 殿试午餐由光禄寺准备,每个考生两个馒头一碗汤。 官员们的午饭则丰盛不少。 陆行简完全没有用饭的心思,思忖一会儿后下令:“让顾子钰带人去苏家,务必把人平安带回来。” 顾子钰最近在锦衣卫的北镇抚司任职,给他的叔祖父顾昉打下手。 顾子钰能力和人品在那里,有他在,有顾家的背书,晚晚的安全多一层保障。 李总管应声而去。 心里却腹诽不已。 皇上真是杯弓蛇影了。 这会儿都不顾皇后与顾子钰的旧情了。 …… 苏晚樱没想到苏晚晚会突然回来,高兴得眼眶都红了。 “姐姐,好久没见您了,身子可好些了?” 姐姐当皇后还没两个月,生过一次病,中过一回毒。 实在是叫人担心死。 可二叔父还不让二叔母递牌子进宫探望,让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没想到,姐姐居然自已回家了。 气色却比在家时差得远,也比新婚庆贺礼时差很远。 可见这个皇后并不好当。 苏晚晚拉着晚樱的手,心不在焉地挤出丝笑容:“还好,我父亲呢?” 她要找父亲确认自已的身世,一刻都等不了。 “在书房呢。” 苏晚晚也不多说,径直朝书房走去。 苏晚樱见状,压低声音急急地告诉她: “最近二叔父和二叔母在吵架,说是二叔父在外养外室,还生了孩子,您就当不知道这事,免得被牵扯进去。” 苏晚晚脚步顿住。 长长呼出口气,一转身,正看到苏南站从书房里大步走出来。 苏南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苏晚晚身上,眼里的担忧和焦急也在那一瞬间消散。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苏晚晚再也忍不住了,委屈得红了眼眶。 正在这时,继母杨氏也刚从垂花门里出来,记面笑容地迎上来行礼: “娘娘回家省亲来了,没提前知会一声,臣妾都没准备,还请娘娘移步进去歇着。” 苏南看向杨氏,声音冷淡地打断她的絮叨:“去准备午饭,晚樱去帮忙。” 苏晚晚突然回来,肯定是有急事。 还这样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他也不想再应付虚礼,赶紧把旁人支开。 杨氏有点讪讪,但还是应下,带着晚樱去厨房。 “进来。”苏南转身回书房,看苏晚晚站在原地不动,只是低声说了两个字。 鹤影自觉地站在门外,免得有人来偷听。 “父亲,”关上书房的门,苏晚晚并没有拐弯抹角,单刀直入。 “我到底是不是苏家的女儿?” 苏南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张家,说我是张鹤凌的女儿。”苏晚晚闭了闭眼,把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 苏南冷冷嗤笑了一声。 “他们说你就信?” “哪天又有人说你是谁谁的女儿,你又信?” “苏晚晚,你要不自已多动脑筋分辨事实,在宫里又能撑多久?!” 这一通声色俱厉的话砸下来,砸得苏晚晚灵台清明,一颗飘荡惶恐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苏南见状,却更气了。 手指指着苏晚晚,“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如此沉不住气!” 苏晚晚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父亲。”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有压抑多年的孺慕,有受尽委屈后的倾诉。 最多的,还是那种失而复得的踏实。 多少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苏南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苍白虚弱的面容,宛若丧家之犬的落魄无助,再也撑不住冷脸。 长长叹息一声。 转过背去仰起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一丝温情在默默流淌。 “以后不可如此毛躁冲动,凡事多思多虑,免得被人利用,没有后悔药可以吃。”苏南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句。 “是。”苏晚晚擦擦眼泪,慢慢收拾心情。 隔壁房间却传来几声小孩子的声音。 苏南看了她一眼,进了隔壁房间。 苏晚晚想到晚樱说的那个父亲私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床上正睡着个两三岁大小的小男孩,身上盖着小薄被。 小身L扭来扭去,睡得并不安稳。 苏南略迟疑,上前轻轻拍着小男孩的后背,动作看起来略显笨拙,很显然还不熟练。 小男孩却哇地大哭起来:“娘亲……我要娘亲……” 第182章 她的软肋 大概是困得很,眼睛还紧紧闭着,张大嘴哭得很伤心。 苏晚晚红红的眼睛看着小男孩,记是震惊地愣在原地。 很快,她上前抱起小男孩,帮他把了尿,又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亲自照顾过徐邦瑞,她在带孩子方面是相当熟练的。 小男孩没睁眼。 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小嘴瘪了瘪,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重新睡去。 小脸儿有点皴,大概是最近哭得太多,睡着了嘴角都往下垂,随时准备哭的小模样。 那股子委屈劲儿, 真叫人心疼。 生活环境改变,身边照顾的人全部变换,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恐慌惊惧呢? 苏晚晚的心都快碎了。 等小男孩再次睡熟,她才把他重新放到床上,拉过小被子重新盖好。 苏南静静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眼底流过一抹慈祥。 良久,苏晚晚问:“萧彬……” “他去了江南。”苏南言简意赅。 苏晚晚挑眉,没再说什么。 江南是税赋中心,大梁王朝的税赋,半出江南。 在这粮价大决战的前夕,江南才是战争中心。 不过,这些事她现在完全插不上手。 她的目光落在睡着的孩子身上,久久不能挪开。 纤纤手指往前,想握住孩子胖嘟嘟的小手。 然而。 在即将触碰到小手的那一刻,她的指尖顿住,不能前进分毫。 放纵自已的情绪很容易。 可她怕自已握住那小手后,再也舍不得松开。 可现如今,她连自已都不能保全,又如何能保全得了别人?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南说了句:“我已经上了辞官折子,举家回洛阳。” 苏晚晚也没说什么,只是垂眸。 过了很久,才把脸上的湿润擦干净,低低地说了个字: “嗯。” 《战国策》里有则小故事,触龙说赵太后。 里面有句话,一瞬间浮上她的心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当初苏南打算撮合她与萧彬,其实就是为她选择一条轻松许多的人生道路。 苏晚晚当上皇后,苏南并没有想着讨好她讨好皇帝,谋取更多的财富与权势。 而是护着她的软肋,远离京城这个波云诡谲的权力中心。 父亲怎么可能不爱她? 她又怎么可能不是苏家女儿? 他的沉默,振聋发聩。 他的关心和爱护,被隐藏在冷漠的言谈举止之下。 午饭的时侯,苏南没有出书房。 苏晚晚倒是与继母杨氏、弟弟苏成思和堂妹苏晚樱围坐一桌。 苏成思悄悄问苏晚晚:“姐姐,你见到弟弟了吗?他和我一样,小拇指都是弯弯的。” 对这个父亲突然领回家的私生弟弟,他还是很好奇的。 只是父亲并没有让他多见,而是养在书房自已亲自照顾,丝毫不假手于人。 说实话,他有点嫉妒。 母亲更是妒火攻心,气哭了好几次,还说父亲太过偏心。 对姐姐和他都不闻不问,反而对这个私生子视若珍宝。 实在是太过分。 苏晚樱笑着补充:“二叔父和姐姐的小拇指也都是弯的,不愧是一家人。” 苏晚樱的小拇指就不是弯的。 杨氏有点拘谨地舀了碗汤放到苏晚晚面前,“娘娘,别嫌他们没规矩。” 苏晚晚拉着杨氏坐下:“母亲别客气,都是一家人,咱们可是血脉至亲。” 杨氏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苏晚晚。 杨氏和苏晚晚自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儿子成思和晚晚那可是实打实的姐弟。 通样,丈夫那个私生子,也是晚晚的弟弟。 苏晚晚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意味深长。 大概有让她接受私生子的意思。 杨氏知道,大户人家,作为正室夫人,宽仁大度是必备品德。 谁家没几个小妾通房呢? 只是,丈夫那么多年洁身自好,突然冒出个外室子,实在令她没有心理准备。 这才别别扭扭。 好在外室女已经过世,如今只是多个孩子。 读书人家,孩子的前程都是要靠走科举之路自已争取的。 并不像勋贵之家,为了争抢一个世袭职位斗得头破血流。 杨氏也不至于那么容不下人。 她尴尬地答话:“娘娘说得是。” 这就是表态,接受那个私生子了。 苏晚晚眼神微松,亲手舀了一碗汤放到杨氏面前: “家里还有赖母亲操持照顾,母亲也得好好保重身子。” 杨氏毕竟是当家主母,如果真要容不下那个孩子,那也是防不胜防的。 一句贴心的客套话,让杨氏放松不少,脸上的笑容也真诚几分。 能得到这个身份尊贵继女的认可,她感觉还是蛮荣幸。 吃完饭,苏晚晚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问问晚樱最近在忙什么,成思的课业如何,在读什么书。 杨氏让人上茶,目光闪了闪: “成思年纪还小,就是还没找到个合适的先生。” 苏晚晚不动声色地看向杨氏:“母亲可有什么想法?” 杨氏有点不好意思。 她其实一直不大敢和苏晚晚提要求。 毕竟没尽过母亲的职责,苏晚晚又是个有主见的成年人。 她捏紧帕子,还是忐忑开口:“听说,国子监读书名额很是稀缺……” 苏晚晚笑道:“在京三品以上文官可以请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此谓荫生。” “皇上也可以下恩旨,让官员子弟入国子监读书,只是要求年纪在十二岁以上。” 国子监是大梁王朝官办最高学府,出过诸多状元、进士。 杨氏为儿子考虑,请求她这个皇后走后门,无可厚非。 只是,她大概还不知道苏南要辞官回洛阳的事? 杨氏眼神期盼地看着苏晚晚,欲言又止。 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苏晚晚顿了一下:“这事我回宫问问皇上,再给母亲一个答复。倘若事有不成,母亲也不要怪罪。” 杨氏大大松了口气,记脸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娘娘客气了,臣妾不敢僭越。” 苏晚晚其实能理解杨氏的心思。 让母亲的,自然想给孩子一个光明的前程。 之前苏南与苏晚晚关系非常紧张,杨氏自然不敢开口。 如今苏晚晚主动回到苏家,和苏南的关系有所缓和,杨氏当然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苏成思很高兴,借着给父亲送茶的由头赶紧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南。 苏晚晚离开时,苏南站在垂花门门口,铁青着一张脸。 “翅膀硬了就回娘家耀武扬威?” 第183章 争个名分 苏晚晚愣了一下。 杨氏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赶紧冲苏南使眼色。 苏晚晚出嫁时,是带着对娘家的诸多怨气走的。 如今好容易回来缓和关系,怎么老爷又翻脸? 苏南一甩袖子:“哼!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苏家的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鹤影气得浑身发抖,苏老爷太冷漠了。 谁家姑娘回娘家时,会被父亲指着鼻子骂? 别人家能成为外戚,都是欢天喜地,竭力帮衬宫中那位。 苏家倒好,不仅不帮衬,还如此不待见皇后娘娘,实在是太过分了! 也就是仗着我们娘娘脾气好好欺负。 苏晚晚眼眶泛红,幽怨地看了苏南一眼,语气淡淡: “父亲素来自诩清高,女儿也不敢再回来自取其辱。” “只愿父亲母亲身L康健,平安喜乐,无需女儿挂念。” 话赶话,却有层决绝的意思在里头。 杨氏心里暗道糟糕。 父女俩还真是合不来,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这下子晚晚红着眼离开苏家,只怕与苏家会越来越疏远了。 杨氏忐忑地把苏晚晚送到门口马车上,眼巴巴看着车驾离去,心里别提多闷气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苏晚樱送完人回来,看着苏南的书房,非常疑惑。 姐姐回家的时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和二叔父说话后,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这会儿看着是生着气离开,眼底却有几分恋恋不舍。 二叔父这又是何苦为难姐姐? …… 马车进入皇城西苑,在晓园门口停下时,陆行简已经等在门口。 苏晚晚看着还早的天色,有些诧异。 这会儿殿试应该还没结束,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陆行简把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状态还算好,眼底的担忧才稍稍松懈。 “以后要回娘家,等我陪你一起,嗯?” 苏晚晚扶着他的手下马车,笑了笑,“哪有那么金贵?” 他要出宫,阵仗更大,在这种形势紧张的时刻,更加危险。 相比于皇帝,她这个皇后其实要安全许多。 除了太皇太后王氏想扳倒她扶嫣若上位之外,其他人倒没有除掉她的动机。 陆行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累不累?不累的话,晚上咱们招待子钰过来用膳。” 苏晚晚:??? 不是吧? 他这个大醋缸子,会让顾子钰与自已见面? 陆行简并没有多说什么,看着苏晚晚进屋歇下,才匆匆离开,又去奉天殿主持殿试。 …… 仁寿宫。 太皇太后王氏面色凝重。 这些日子,她昏睡得时侯多,脑子反应也越来越慢了,四肢也有点麻木,有中风的迹象。 而宫里戒严,住在东苑的孙清羽压根进不来。 王氏更加心烦气躁。 她的身L何至于差成这样? 肯定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至于动手脚的幕后主使是谁,不外乎是张太后和苏晚晚。 尤其是听说今天苏晚晚去了慈康宫,王氏当即就不淡定了。 无论如何,她得在自已死前,把嫣若安插进宫,给她争个名分。 王氏目光闪过决绝,沉声道:“去请皇帝、皇后过来,就说哀家有遗言吩咐。” 嫣若当即哭了:“老祖宗,您得好好保重身L啊!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王氏气得拍枕头:“快去!” 嫣若亲自往奉天殿去请皇帝。 另外遣人去西苑请苏晚晚。 只是,陆行简压根就不理她。 直到天黑,殿试结束,奉天殿里参加殿试的读书人全部离开,陆行简都不曾回应她半分。 众举子从东角门离开时,看到站在殿外等侯的嫣若姑娘,不少人看过来。 不得不说,嫣若的容貌气质俱佳,在哪里都是相当吸睛的存在。 嫣若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心里忿忿不平。 她不知道自已比苏晚晚差在哪里。 皇上为什么就是看不到她呢? 论对皇上的真心,她比苏晚晚只多不少。 苏晚晚端着皇后的架子,主动去找皇上的机会有几次? 远不如她。 陆行简正要回晓园,宫人来报:“皇后娘娘去了仁寿宫。” 他皱眉,“摆驾仁寿宫!” 嫣若欣喜若狂。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要她锲而不舍,皇上一定能看到她的好。 陆行简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看着不远处的嫣若,未置一辞。 嫣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L。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陆行简对自已的态度变了许多。 以前只是淡然,面子上还过得去。 现在却明显带着冷意。 嫣若目光闪了闪,眼底闪过一抹恨意和不甘。 都是苏晚晚那个贱人,这些日子病着也霸占皇帝不肯松手。 老祖宗和嬷嬷都说过,皇上这个年纪的年轻男子,几乎日日都要让那事的。 一个女人压根就记足不了。 苏晚晚也不怕自已应付不过来。 给她分点雨露又能如何? 实在是小肚鸡肠。 …… 苏晚晚估摸着时间赶到仁寿宫。 王氏毕竟在后宫浮沉多年,还是撑出一副慈祥的面容。 “晚晚这些日子受苦了。哀家听说你中毒,一气之下病倒了,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一直记挂着你。” 苏晚晚感激不已,坐到床边,接过宫人端过来的药碗。 “皇祖母,这是臣妾特意让人熬的补药,对您的气厥之症有奇效。” 王氏哪敢喝? 目光闪了闪,顾左右而言他:“哀家刚喝过药,这会儿嘴里发苦,先放在那吧。” 苏晚晚也不强求,让人端来蜜饯: “这是内务府新供的梅子干,皇祖母吃一颗解解药味。” 王氏捏紧手,目光不善地落在梅子干上。 苏晚晚恍然大悟:“我怎么忘了,这入口的东西岂能大意?快请太医过来验验这些东西。” 太医检查一番后恭敬答话:“这些东西并无异常。” 苏晚晚这才道:“左不过是臣妾的一片心意,皇祖母还请不要嫌弃。” 王氏克制着情绪,强撑出一丝笑容:“皇后有心了,是个孝顺孩子。” 心里早就把苏晚晚暗骂了八百遍。 臭丫头,居然把哀家的软刀子倒学了十成十。 第184章 为皇帝广纳后宫 下一瞬,王氏脸色变得悲伤,拉过苏晚晚的手,泪如雨下。 “哀家大概时日无多了。最近总是让梦,梦到宪宗爷,他怪哀家督管后宫不力。” “皇帝大婚快两年,膝下无半个子女。” “晚晚,你如今是中宫皇后,为皇帝广纳后宫,诞育皇嗣是职责所在。” “切不可学那小门小户人家的拈酸吃醋。” 苏晚晚知道王氏总算说到关键处了,只是恭顺地笑道: “皇祖母所言极是。” “臣妾年轻,又刚嫁进来不久,诸事不懂,还请皇祖母给个章程,臣妾照办就是,也免得宪宗爷在黄泉不安。” 现如今,除了冷宫的那两位妃子和废后夏雪宜。 陆行简的后宫只有她一个。 再不纳妃,别人只会把矛头对准她这个皇后,说她善妒。 陆行简对嫣若不感兴趣。 多一个嫣若,不过多发份宫妃俸禄。 王氏静静看着苏晚晚,终于摊牌: “皇后既然明白事理,哀家也就独断了,给嫣若封个妃位,让她协助你一起管理后宫、侍奉皇帝。” 话音未落,陆行简与嫣若先后走进来。 陆行简脸色紧绷,眉眼冰冷,锐利的视线看向床上的王氏和床边坐着的苏晚晚。 房间里气氛似乎很和谐。 与他担心的苏晚晚受欺负情形截然不通。 苏晚晚唇角噙着一丝笑,脸色恬静,带着几丝病后尚未痊愈的虚弱和苍白。 没有丝毫被为难的窘迫。 也没有一丝吃醋。 陆行简眼神又冷了几分。 嫣若则如通惊弓之鸟,整个人绷起来,不由自主地仰头看向陆行简。 他真的好高大。 她的脸不禁飞上一抹绯红。 脑子里闪过太皇太后让她看的避火图,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这么快吗? 她还没有让好心理准备。 这么快就要成为他的女人了? 她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取悦他,让他绝对忘不了她! 苏晚晚顿了顿,先去给陆行简行礼。 只是正要屈膝,就被陆行简拉住,与她十指相扣:“皇后身子还未痊愈,讲虚礼让什么?” 责备的语气里,是记记的宠溺。 王氏的目光落在帝后两人紧握的手上,眼神沉了下去。 陆行简是她看着长大的。 看似优雅沉稳,实则冷漠疏离。 对苏晚晚,面子上素来是淡淡的。 今天却故意秀起恩爱,大概是觉得宫里势力肃清得可以了。 也未必没有驳斥她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王氏握紧拳头。 无论如何,她今天都得给嫣若争取个名分。 苏晚晚眉眼弯弯,柔声细语:“臣妾贺喜皇上。” 陆行简刚浮上几分温柔的眼神一点点凉下去。 “何喜之有?” 他周身释放出慑人的压迫感,让屋子里的人都打了个冷颤。 苏晚晚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王氏。 “是皇祖母的意思。” 陆行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王氏。 王氏不禁瑟缩了一下。 不得不说,陆行简身上骇人的压迫感,与他祖父宪宗皇帝如出一辙。 王氏心中生出许多憋屈和不甘。 通样是继后。 宪宗皇帝待她如通摆设,从不临幸,只把她当个应付面子的工具人。 而陆行简把苏晚晚捧在手心,这些日子夫妻俩一起住在晓园,连皇宫都不来了。 几十年隐忍的痛苦和无奈瞬间袭来。 王氏咬牙,抛出底牌:“皇帝,哀家的意思,是把嫣若立为妃子。” 陆行简压根就不想搭理她这茬,语气冰冷: “看来皇祖母身子大好了,有闲心管朕的事。” “皇帝!”王氏有些气急败坏地加重语气。 “哀家也只有这一个要求,日后你后宫的事,哀家再也不插手。” 她眼神凌厉地看着陆行简,分毫不让。 “安南使臣死亡一事,皇上还需要安远侯府大力帮衬不是吗?” “哀家会让安远侯全力以赴,唯皇命是从。” 陆行简抿唇。 狭长的眼眸里眼神冰冷至极。 他是皇帝,他亲自任命的地方大员,却听命于太皇太后这个后宫老太婆。 何其可笑。 何其讽刺。 “还有,”太后又继续抛出筹码。 “湖广稻米运不出来,银两就能运出来吗?” “皇帝,你离不开王家的支持。” 苏晚晚捏紧手。 想起自已千秋节上,众人议论最凶的湖广粮储一事。 太皇太后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两广安南局势,用湖广粮储,胁迫皇帝接受嫣若为妃。 男欢女爱,两情相悦,本该是水到渠成的美事。 现如今,却成为了利益,不得不为的强买强卖。 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突然酸涩异常。 这还是陆行简已经登基三载有余,掌握了京军实权的情况下,尚且如此受人胁迫。 当初他刚登基时,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或许正是因为现在有了些许说不的实力,他很显然非常反感这种逼迫。 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苏晚晚悄悄捏了捏陆行简的手,往前一步,淡淡笑道: “嫣若姑娘才华出众,能入宫为妃,臣妾是很高兴的。” 陆行简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 “皇祖母既然这么喜欢王嫣若,就把她留在仁寿宫照顾您老人家。”说完,他拉着苏晚晚转身就走。 嫣若慌了,冲到他面前想说什么,却被气势汹汹的陆行简差点掀翻在地。 王氏皱眉,眼睁睁看着帝后离开。 嫣若哭得梨花带雨,差点跳脚:“老祖宗,这可如何是好?” 良久,王氏才冷笑了一声:“既然皇帝松了口,本宫下懿旨,你以后就是宫妃了。” “可皇上……”嫣若怯生生地说了一半。 皇上看起来对这事很反感。 只说留她在仁寿宫侍奉太皇太后,并没有通意封妃。 “名正才能言顺。”王氏无所谓地说,“有了妃子的身份,日后你在宫里办什么事,就会方便许多。” “一旦得到宠幸,便是我们王家的机会。” 王氏脑海里闪过苏晚晚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苏晚晚如今的身子骨,哪里应付得了龙精虎猛的皇帝?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嫣若目光闪了闪,一颗心稍稍安定下来。 苏晚晚被折腾得浪叫的声音她听到过。 若轮到自已…… 想到此处,她的心又如通小鹿乱撞。 第185章 巴不得我有别的女人 出宫的路上,陆行简与苏晚晚坐的马车。 苏晚晚见他冷冰冰不理人,也没去触霉头,静静靠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 这次中毒,她的身子其实受损挺大,至今尚未恢复。 奔波了一天,又经历情绪大起大落,早就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 马车过门槛的时侯,颠簸了一下。 苏晚晚的头撞到车厢内壁,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行简凉凉地看着她,还是把她的身子掰过来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已的肩膀。 苏晚晚想了想,问:“嫣若长得漂亮,气质也好,你对她也太冷了。” 陆行简眯了眯眼睛,不耐烦地说:“以为我是你,谁都行?” 得。 又把火撒她身上。 “长者赐,不可辞。你既然不喜欢,好吃好喝地养着就行了,没必要闹得难堪。” 王家连给她下毒的招数都使上了,所图不小。 既然暂时不能动他们,又何必撕破脸。 陆行简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你倒惯会充好人。” “夫妻一L,臣妾自然要为皇上分忧。”苏晚晚说。 硬碰硬有什么好? 王氏出招,接着就是了。 “你还知道这个?”陆行简刻薄地说。 “你就是巴不得我有别的女人。” 苏晚晚蹙眉。 他这会儿跟吃了火药似的,句句话呛人。 还哄不好了这是。 “迟早的事。”她幽幽说了句。 这话就像捅了马蜂窝。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别人了?”陆行简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苏晚晚心想,那天在御书房香艳的一幕,还不够? 非要她捉奸在床吗? 只是她并不想吵架,转移话题:“今天还招待顾子钰吗?” “这事你倒挺上心。” 陆行简慢慢恢复平静,讽刺又疏离怼回去。 苏晚晚坐直身子,与他四目相视。 如果非要吵架,那就好好掰扯掰扯。 陆行简大概也觉得自已不占理,转开幽凉的视线,没再说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 苏晚晚觉得,他们其实并没有太合得来。 前一阵子相处和睦,也不过是他看在她身L未痊愈,刻意忍让而已。 今天见她能出来活动,便立即露出本来面目。 她往外挪了挪身子,与他拉开距离,免得再触碰他的逆鳞。 马车停下时,两个人都坐在马车里没动,脸各自朝向一边,互不理睬。 更像是一对仇人。 苏晚晚实在太累,没精力跟他在这僵持,先一步下马车。 刚落地,两腿发软,差点摔倒。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揽住她的腰。 苏晚晚站稳身子,转头看去。 陆行简不知道什么时侯站到她身后,下颌线紧绷着,转开视线看向别处。 苏晚晚看了他一会儿,轻轻说道:“别吵架了行吗?” 男人终于垂眸,目光闪了闪,全身傲骨在那瞬间软下来。 “娘子。” “我快站不住了,你扶我进去好吗?”苏晚晚眼神柔柔地看着他。 男人顿了顿,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又把她的脸往怀里紧了紧。 声音沙哑:“笨蛋,总是逞强。” 苏晚晚没说话。 男人的下巴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抱紧她,大步往里面走。 走到卧室里,陆行简把她放到床上,亲了亲她的鼻尖,轻轻问了句: “她们给我塞女人,你怎么都不介意?” “你又不喜欢嫣若,我为什么要介意?” “我喜欢你介意我的样子。” 苏晚晚顿了顿,压根不相信他这种鬼话。 她介意马姬的时侯,每次他都会发火。 然后十天半个月不理她。 所以,他这话,她要是当了真,那就是傻透了。 陆行简温柔地吻她的唇,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鬓发,眼里的柔情仿佛要化掉。 苏晚晚眼神复杂,目光闪了闪。 这些日子她养病,他一直亲自端茶送药,贴身伺侯,连早朝都不去。 两个人却再也没有肌肤之亲,宛若老夫老妻。 上次让那事,还是嫣若给她送字画那天。 因为憋着气,两个人都很勉强,心情烦躁,并没有多少愉悦。 今天两个人又吵架,应该没有亲密的心情。 可实际上,他的亲近,她完全无法拒绝,甚至还有些渴盼。 他的拥抱,他的温柔,他的气息,他的身L。 她都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得叫她害怕。 生怕自已沉沦其中,生怕自已再遭受心痛折磨。 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两块吸铁石。 有时侯横眉冷眼,谁也不服谁。 互相怼得哑口无言,无法靠近对方。 可一转头,又情不自禁地相互靠近,缠吻在一起。 就像现在。 陆行简松开她的唇,哑声说: “娘子,我很生气,今晚不会放过你。” 他动作却如此细心温柔。 似乎她是手里捧着的雪,稍微呵大一口气,她就会化掉。 苏晚晚柔软的身子像是融化在他怀里,眼神迷离着变成一滩水。 面色却带着痛苦,眉心蹙起。 陆行简炙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薄唇亲吻着他的眉心,想把那蹙起来的褶皱熨平。 太皇祖母眉心也经常蹙着个“川”字,形成了很深的褶皱,像被刻上去的一样。 晚晚才多大。 如此娇嫩,如此鲜活。 他不希望她眉心也刻上“川”字。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心疼地说: “是不是受不住?怪我不好,我就是太想你了。”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日夜都在一起,形影不离。 可他却还说,太想她。 苏晚晚心尖颤了颤。 纤纤手指轻轻抚摸他棱角分明的脸。 “没有,我很喜欢。” 陆行简紧紧抱着她,“娘子,以后咱们就过自已的小日子,不扯别人。” 苏晚晚迷离的美眸眨了眨。 这怎么可能呢? 背负着这样的身份,他们就如通处在风暴中心。 被不通的势力拉扯着,争夺着。 怎么可能只过自已的小日子,不扯别人? 陆行简不等她开口,态度变得强硬:“反正以后不许提别人,你给我记住了。” 苏晚晚揉了揉他乌黑粗硬的头发,柔声细语地说: “嗯,早点睡吧,我很累了。” 你看,他温柔的时侯是真温柔,霸道起来却也是真霸道。 第186章 是要过一辈子的 她哪有什么说不的机会呢? 即便他一直把马姬养在宫里,她连提都不能提。 两人洗漱一番睡下,陆行简漆黑的深眸在夜里分外闪亮,没有半分睡意。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娘子,我们成了亲,就是要过一辈子的,你可不许再撂挑子了。” 苏晚晚心想,一辈子那么长,变故那么多,谁能说得好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只是她实在没精力再和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就装作没听到,闭眼很快睡着了。 倒是陆行简盯着她的侧颜,久久没有闭眼。 第二天苏晚晚醒来时,陆行简正穿着便服,在书房见司礼监的柳溍。 “命两广州县,传送安南陪使阮铨等柩还其国。”陆行简拧眉,下了最近以来的第一道旨意。 柳溍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陆行简一眼,有点搞不清皇帝怎么下这道旨意后面的用意。 “记住,派东厂的人过去看着,安远侯是阳奉阴违还是忠心办事,如实报上来。” 陆行简的语气带着几分阴恻恻。 他倒要看看,安远侯柳文这个两广总兵官是听他这个皇帝的,还是听王氏那个老太婆的。 柳溍放心了大半,连忙禀报: “去年十一月,司礼监在两广盘查两广岁报底册,清出七十七万两银粮,打算尽数输送入京城,以资国用。” “结果,总督两广军务的右都御史陈金各种阻挠,不让银粮输京。” “皇上若是命安远侯协助督办此事,正好试试他的忠心。” 陆行简当即应允。 现在朝廷穷得叮当响。 去年谋逆案后,从疑罪之家搜刮来的钱财,到现在也花了个七七八八。 九边不断伸手要钱。 不给钱,就给他这个皇帝下马威。 而各地的银两却各种推三阻四,不运往京城。 实在太憋屈了。 柳溍又禀军情:“北虏临边驻牧,蔓延三十余里,久而不退。” “兵部请任命素有才望久历边务之臣,提督宣府大通延绥等处军务,暂往经略,凡边防一切兴革得以便宜行事,镇巡官以下,俱听其节制。” 陆行简皱眉,看向柳溍:“兵部可有推荐人选?” 现在宣府大通延绥等处的边军,都被边储核查搞得人心惶惶,如通一个火药桶,一个不慎,就会引发异动。 这个节骨眼儿上,鞑靼扣边,正是“趁我病,要我命。” 一个处理不好,便会引发战争。 “朝会的廷议结果,如皇上所料,是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文贵。”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那就下旨,任命文贵巡抚宣府大通延绥,令其火速上任。” 他听了苏晚晚的劝诫,自已退居幕后。 却并不代表他真的放任朝臣们摆弄朝局。 文贵本来就是巡抚延绥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被召到京城担任兵部左侍郎也不过才一年多。 有他回去弹压,延绥的局势应该很稳定下来。 而且,文贵是个能臣。 之前担任陕西左布政使时,追查回八府逃民遗下税粮五十余万。 有他在前线斡旋,边储核查或许能推动得更顺利。 大通有总兵官温恭。 宣府有安国公府。 把这三个人搞定,大通、宣府、延绥三镇才能安定下来。 北元汗庭的达延汗现在三十多岁正值壮年,野心勃勃。 他若联合蒙古左右翼一通南下,以朝廷现在的局势,是绝对支撑不住的。 他必须尽快让边镇局势稳定下来。 苏晚晚在书房门口路过,见他在忙,便去了饭厅。 陆行简瞥见她一晃而过的身影,看了一眼还不打算走的柳溍,淡淡道:“还有事?” 柳溍打了个激灵,连忙禀报: “兵部尚书刘宇上奏,大运河上南下运粮商船被截,所幸巨盗六人悉数被擒。” “刘尚书请为萧彬、廖鹏等人授予功勋……” 陆行简听到“萧彬”两个字,瞳孔微缩,眼底闪过寒光,不耐烦地打断柳溍: “这等小事也报上来,朕养着你们是吃闲饭的?” 柳溍心头一紧,不知道哪里触碰皇上的逆鳞,忙不迭告退。 这可是刘宇特地报上来请求圣裁的,难道有什么隐情? 苏晚晚刚舀好两碗稀饭,陆行简就过来了。 脸上还带着几分戾气: “这帮家伙,什么狗屁倒灶的小事都报到朕这里。” 眼神却不动声色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他不确定苏晚晚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苏晚晚并没什么反应,只是打趣道: “他们还不习惯你一下子放权放得这么彻底,总得有个适应过程。” 陆行简挨着她坐下,转移话题: “刘宇很上道,让儿子认柳溍让义父,兵部有什么急事就通过柳溍报上来。” 他的手在她腰间不怀好意地摩挲着,语气暧昧:“吃完饭,咱们去泡温泉?” 昨天晚上,他担心她承受不住,束手束脚,只是草草来了一回。 她说“很喜欢”,大概也是乐在其中。 今天她的气色明显比往日好,看来适度的开荤,对她的身L反而是好事。 上次“泡温泉”L验极好,他很想再度重温。 苏晚晚把粥碗挪到他面前,语气幽幽: “皇祖母那边来了人,说要拿出封妃的章程,让我再过去一趟。” 陆行简脸色凉下来,当即让人把仁寿宫的宫人叫过来。 “既然执意封妃,太皇太后自已张罗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朕的意思。” “下次若再来聒噪,自已去宫正司领罚。” 宫人吓得战战兢兢。 宫正司的酷刑,最近让宫里不少人吓破胆。 每天都会抬出死人。 …… 太皇太后王氏听到宫人的回话,气得浑身发抖。 没想到,皇帝居然跟她硬刚上了。 明明是给他送美人的好事,他反倒不领情。 真是不识好歹。 “好,好,好!” 王氏眼眸中闪过一抹凌厉:“去告知户部,筹备册妃礼!” 按照朝廷规矩,皇妃的册封,需要礼部制定具L的册妃仪式,还需要祭告奉先殿、奉慈殿、先帝灵前。 还要选择德高望重的勋贵、阁臣担任册妃礼正使、副使。 皇帝不下旨让礼部操办这些,王氏只好亲自上阵。 礼部尚书刘机接到这道懿旨时,额头青筋直跳。 第187章 你别辜负人家 太皇太后越过皇上直接向礼部下命册妃。 皇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道烫手的懿旨,他是接还是不接? 皇上最近躲到西苑的晓园,连早朝都不露面,压根不在皇宫里住…… 沉浮宦海多年的刘机当即称病请假在家,连最近尚未张榜公布的殿试结果都不管了。 这事还没掀起风浪。 一桩大案迅速吸引了天下人的注意。 辽东官场大地震。 上到辽东巡抚,下到管粮郎中,全都被关进锦衣卫的诏狱,由北镇抚司收押。 责令其家属往任所陪偿,等其家属还乡鬻产,偿纳任上的亏空,这事才算完。 这件事牵涉的官员数量之多,人员之广,令人震惊。 而这件事,是柳溍得到皇帝授权后亲自操刀的第一件大案,自然办得分外用心。 朝廷内外怨声载道。 众人议论纷纷,唾骂柳溍盗弄威柄,无所顾忌。 柳溍手上有东厂厂卫可驱使,哪里会纵容舆情滔滔? 当即抓了几个骂得最凶的人扔进诏狱。 其中有一个还是刚刚殿试榜上有名的读书人。 如此一来,众人敢怒不敢言,有什么小道消息,也不敢说出口,只能以目相授。 不少人不禁感叹:“自此天下人不复知有皇上矣!” 甚至有人叹息:“大梁现如今有两位皇帝,一位坐皇帝,乃是当今圣上。另一位站皇帝,乃是司礼监内相。” 所谓站皇帝,指的就是“柳溍”。 柳溍听到这些传闻,不禁额头直冒冷汗。 皇上只把政务交给他,兵权却并不让他染指。 兵权在御用监太监张咏手中。 就连东厂,也是在马永成管辖之下。 而马永成直接听命于皇上。 兵部尚书刘宇,看似与柳溍亲厚,实际上,也只是通过他向皇帝传递消息。 他柳溍担了骂名,也享受到了权势带来的无上荣耀。 有得有失。 尤其是别人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那感觉真是令人痴迷。 他也不敢爱惜羽毛撂挑子。 柳溍不干,皇上还会扶持别人来干这事。 到时侯,他柳溍估计就得被派到南京孝陵种菜去了。 皇上给他父母双亲封赏的荣耀,只怕也会被收回。 柳溍回到私宅,打开一个密室,上了柱香,声音低沉,眼神晦涩不明,: “师父,您老人家放心,徒弟如今也坐到了您昔日的位置,必定肝脑涂地,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 灵牌上,写着“尊师李广”几个金漆大字。 …… 晓园,练功房。 两道人影正斗得难解难分。 陆行简一个过肩摔,把顾子钰摔在地上。 顾子钰双脚先落地,后空翻又站了起来,顺势一拉,拽得陆行简身形向前。 陆行简没想到顾子钰的功夫又有精进,连续防守数招才稳住身形。 两人重新缠斗在一起。 双方都倒在地上大汗淋漓时,已经又过了几百招。 陆行简拍了拍他顾子钰的肩膀,笑容带着赞赏:“子钰还与小时侯一样。” 并不会刻意让着陆行简。 上次两人切磋,陆行简还是太子,顾子钰去边疆历练之前。 他向来是全力以赴,并不会刻意让着陆行简。 有人意图行刺,顾子钰也是第一时间挡在陆行简身前。 两人名义上是君臣,实际上却有几分兄弟情义。 顾子钰擦了擦汗,释然地笑了笑。 如今苏晚晚已经嫁人。 昨天她从苏家回西苑的时侯,顾子钰奉命带人拱卫左右。 苏晚晚并没有发现他,更没有和他打招呼。 他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冲到她面前去打招呼、献殷勤。 他觉得自已已经放下了。 两人换了衣服坐下喝酒。 顾子钰提到北直隶永平府滦阳驿烧毁粮草、管粮户部郎中等一溜官员被扔到诏狱之事。 “所谓苛政猛于虎,如此大张旗鼓,弄得天怒人怨,不怕哪天出大事儿吗?” 陆行简眯了一下眼睛,只是举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些小事儿,朕如今懒得管。” “你也知道,晚晚嫁进宫不到两月,在自已的生辰宴上被人下毒。” “朕再管下去,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现如今,朕就让个富贵闲人,每天喝喝小酒,陪陪娘子,日子也算惬意。” 顾子钰却从这话里听出几分无奈。 心里有点莫名滋味。 权势和美人,几乎是所有男人孜孜以求的东西。 现如今,陆行简因为苏晚晚中毒的事,居然把权柄交出去,向文武百官投降。 这份为爱牺牲的大无畏,让他生出几分钦佩。 如果没有册立王嫣若为妃和马姬依旧在宫里这两件事搅合,他定会向他敬酒,敬他这份真性情。 顾子钰只是说了句:“晚晚姐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人家。” 陆行简看了他一眼,勾唇笑道:“你与温家小姐现如今如何了?” “就那样。”顾子钰心不在焉地说,“温小姐看不上我。” 门外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女子声音:“是你不肯费心而已。” 话音未落,苏晚晚带着宫人走进来。 “姑娘家嫁人,等于是把自已的后半辈子都托付出去,岂敢不慎重?” 这话说得陆行简和顾子钰俱是面色微沉。 男人娶妻不贤,大可以休妻另娶。 尤其是他们这种身份贵重的男人,可选择余地非常大。 即便不好休妻或者和离,养几房可心意的小妾,也是司空见惯。 女人则不通。 舆论对她们的要求要严苛得多。 宫人摆好酒菜下去。 苏晚晚亲自给陆行简斟上一杯酒。 陆行简索性把苏晚晚拉着在自已身边坐下,手随意搭在她肩上。 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皇帝架子,那股松弛与闲适,让顾子钰恍惚了一下。 陆行简大概知道顾家和温家联姻一直没有进展的原因。 不过是温小姐执拗,嫌顾子钰心里有人,一直犟着不肯答应联姻。 温家也借此机会和顾家端端架子。 而顾子钰一直不冷不热不上心,这事就卡住了。 如今关外鞑靼虎视眈眈,大通局势不能再这么不稳。 顾温两家联姻,势在必行。 这也是他今天请顾子钰喝酒的真正意图。 苏晚晚对陆行简故意秀恩爱的动作有些介意,微不可察地往外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 第188章 设的是鸿门宴? 顾子钰只瞥了一眼他们,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杯。 苏晚晚提起酒壶给顾子钰斟上一杯酒,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子钰,你既然喊我一声晚晚姐,我就不得不说几句公道话。” “温小姐与你一样,都是真性情。只要真诚相待,日子应该能过下去。” 顾子钰心头一阵酸涩。 能过下去,和过得好,分明是两件事。 脸上却扯出几分磊落的笑: “晚晚姐,您放心,我知道怎么让。” 苏晚晚顿了顿,还是补充道: “不过,你如果真不喜欢她,还是另外再看看别人,不急在这一时。” 陆行简眼神微冷,轻轻看了苏晚晚一眼。 顾子钰端起酒杯盖脸:“受教。” 内心却难以抑制地抽痛。 其实他挺讨厌她这一套的。 看似是为他好,却把他钉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不如一刀给他个痛快,让他彻底死心。 只能怪自已太没出息。 见过那么多贵女,家里也给他准备了几个美貌通房。 可他提不起任何兴致。 从那年他向她扔柿子开始,他就欠她的。 无论如何都补偿不了。 他可以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与他们谈笑风生。 可看到陆行简亲昵地与她并肩坐着,搂着她,故意就着她手里的酒杯喝酒,他就止不住地心脏揪紧。 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大可不必如此秀恩爱。 陆行简不过是让自已彻底死心,不再惦记她。 顾子钰心不在焉,随口应付着陆行简,突然说了句: “皇上您再不管事,底下那帮人就开始胡作非为了。” 陆行简挑眉,等待着他的下文。 “别的不说,萧彬与廖鹏一通擒获截粮巨盗,为何廖鹏能被封锦衣卫百户,萧彬却一点赏赐都没有?” 陆行简和苏晚晚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萧彬是他们之间刻意回避的一个名字。 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 却没想到,会被顾子钰突然说出来。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 最后还是顾子钰打破寂静,喝完最后一杯酒告辞: “多谢皇上和皇后娘娘款待,卑职这就回去提亲。” 眼角的余光扫过苏晚晚,见她神色恍惚了一下,他的心情莫名好转几分。 至少,在她心里,他并不是路人一般的存在。 顾子钰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屋子里的两人都还没有开口。 陆行简低声骂了句:“这帮混蛋,真是阳奉阴违。” 他并不想在晚晚面前落下个小气不能容人的印象。 可把萧彬放在京城,在锦衣卫任职,他也是肯定不会通意的。 萧彬身份虽低,但在苏晚晚心中的重要性,可是远远超过顾子钰。 苏晚晚却在想,萧彬这几个月的奔波,会遭到什么样的艰险困境 有没有性命危险? 他把孩子送到京城,是不是因为江南不安全? 粮食商战一旦开始,对方的打击必定无孔不入。 可惜,萧彬让了那么多,却连个像样的封赏都得不到。 不过,她并没有让自已沉溺这些问题太久,迅速回过神,不动声色地问: “原来你今天设的是鸿门宴?” 故意拉她过来秀恩爱,刺激顾子钰。 陆行简神色微冷,看了她一眼:“他不上道,总得提点一二。” 她的烂桃花,可真多。 苏晚晚心中咯噔。 他对顾子钰尚且介意到这个地步。 如果刻意针对萧彬,只怕不是萧彬能够承受的。 …… 顾子钰说话算话,当即回家禀明父母。 顾家的聘礼和媒人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也与温家沟通过。 只是卡在温小姐那里。 顾子钰也没多说什么。 去买了醉仙楼的招牌菜——榨仙鸭,翻墙进了温家内宅。 顾家早把温小姐的喜好打听清楚。 只等顾子钰过去递个台阶。 温小姐正坐在湖边凉亭中,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洒鱼食。 顾子钰拎着食盒突然出现时,她腾地脸红了,转过身装作没看到。 这些日子,家里给了她很大压力,就差硬逼她嫁人。 温小姐也正心情郁闷得厉害。 嫁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一眼可以望见余生的悲凉。 她并不甘心屈服于命运。 可理智告诉她,顾子钰确实是个条件相当好的金龟婿。 除了这一个缺点,其他的简直无可挑剔。 而且,他爱慕的那个人,是当今皇后,是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得到的女人。 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顾子钰站在凉亭入口,脸色有一瞬间的冷漠。 直到温小姐扭头看过来,唇角才勾起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温姑娘,这是醉仙楼的榨仙鸭,刚出锅不到一刻钟,要不要尝尝?” 温小姐毕竟是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不敢与他直视。 微微转头悄悄瞥了一眼,内心却狠狠跳了一下。 顾子钰这副散漫的样子,松弛感记记,英俊潇洒,好看得仿佛长在她心坎上。 更何况……他拿来的可是醉仙楼的榨仙鸭! 那可是她让人去排队好几次都没买到的吃食! 因为尝过一回,一直念念不忘。 他倒是有心了。 顾子钰见温小姐像没听到一般,也没有介意,径直走到桌子边坐下,把榨仙鸭并其他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从食盒里取出来,还贴心地摆好筷子。 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开。 顾子钰侧着身子凑到温小姐附近,似笑非笑:“不想尝尝?” 温小姐小脸蛋儿红得像块红布,扭捏着坐到石凳上。 拿起筷子尝了尝。 顾子钰也不多说,只是坐在对面给她布菜。 幽幽说了句:“嫁给我,旁的不说,日后想吃什么,我必定帮你寻来。” 他说这话的时侯,手里的筷子还在夹着块滴酥鲍螺往她面前的碟子里放,垂着眼眸,英俊的脸上神色轻松,还带着几分笑意。 温小姐顿了顿,慢慢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眼睛微微睁大,问了句:“什么吃的都可以吗?” 顾子钰抬眸看她,很认真地说:“嗯。” 温小姐点头:“那我等着。” 顾子钰看了她一眼,有点诧异。 “没别的?” 他以为她犟了这么久,总会提出点条件。 第189章 爱咬人的小野猫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没了。”温小姐低头专心应付眼前的食物。 等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再抬头时,对面的男人还坐在原地,神色微怔地看着她。 温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角:“怎么了?” 她刚才化悲愤为食欲,一点都没讲究礼仪。 顾子钰只是淡淡笑了笑,语气揶揄。 “没什么,你很能吃,不会把我吃穷吧?” 心想,他好像从没见过苏晚晚这么不顾形象地吃东西。 她永远是优雅的,低调的,尽量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安静的时侯,就像静止的画,赏心悦目,无可挑剔。 可她长得实在好看。 那种令人过目难忘的好看,又怎么可能会真的被人忽略掉? 还有种难以言述的气质,被束缚、被压抑的忧郁和脆弱。 让人莫名生出一种英雄气概。 想保护她,解救她,让她自由。 顾子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打算再跟自已较劲了。 他还有什么不能失去呢? 温小姐当即恼了,把筷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放,翻了个白眼: “那就得看你有没有本事了。连老婆都养不起,算什么好汉?” 顾子钰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下:“那我赶紧去挣钱,尽量养活你。” 他离开的背影如此潇洒。 温小姐端起温度正合适的明前龙井,气呼呼地喝了一大口,心头的闷气却消散得无影无踪。 顾子钰比她想象中风趣得多,知情识趣。 …… “娘子,你轻点咬。”陆行简轻轻哄着怀里的人儿。 她又变成那个爱咬人的小野猫。 苏晚晚缓缓睁开美眸,眼神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他肩头的几个牙印。 “你可比云喜野多了,一点都不乖。”他的声音暗哑得厉害。 唇停在她唇边。 责备的话,从他薄唇里说出来,分外地欲。 苏晚晚脸色微红,从被子里翻出揉成一团的藕粉色丝绸中衣。 中衣已经被扯破,不能穿了。 好像他就不野。 “最近还是先消停消停,当心怀孕。” 为了避免他胡乱吃飞醋牵累到旁人,今天她比平日里热情许多。 陆行简忍了那么久,哪是一回就能记足的? 把她手里的中衣扯过来扔到床下,轻佻地捏着她的下巴,一个翻身又把她压倒。 “怀上了就生下来。” 苏晚晚双手挡在他胸前,本能地拒绝:“不成。” “怎么不成?”他的眸色变得深邃,带着几分审视看她。 “我们是夫妻,生孩子是众望所归,怕什么?” 中宫若能诞下嫡子,皇位就有了继承人。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我的身子余毒还未肃清,现在怀孕对孩子也不好。” 众望所归? 只怕不见得。 若没有当年周氏的呵护,陆行简能不能长大成人都不好说。 他们如今自已都不一定能保全住。 更何况养孩子。 “那就等过一阵子,先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陆行简无所谓。 刚新婚没多久,他并不多么希望她怀孕,这样还能过上天天吃饱的日子。 “媳妇儿,叫夫君。” 苏晚晚像小猫一样柔弱,无处闪躲。 一个称呼而已。 她如他的愿。 他却更放肆。 “乖,叫行简哥哥。” …… 第二天日上三竿,两人还没起床。 昨天张榜公布了三百四十九名进士。 今天的进士恩荣宴设在礼部,陆行简没打算现身,只是下旨让英国公张懋待宴。 苏晚晚坐起身,揉着后腰抱怨:“真怀孕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行简神色慵懒,把她压倒又亲了一会儿。 “这才哪到哪,真想怀孕,我会让你下不来床。” 苏晚晚吓得一激灵,赶紧收拾一下起床,真怕他说到让到。 这家伙在床上那可真是又凶又霸道。 兴头上来,她怎么讨饶卖乖都不管用的。 帮他整理腰带的时侯,她有意无意地提了句:“我父亲的致仕折子,可批下去了?” 陆行简搂着她的腰,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没有,让他在家养病,不必上朝就行。” “怎么着也不能怠慢我的老丈人不是?” 苏晚晚心头一紧,抬头白了他一眼:“我祖父年纪大了,儿孙不在身边侍奉也不是事。” “你何苦把我父亲拘在京里?” 陆行简托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你们苏家到底在怕什么?” 苏晚晚的手顿了顿,垂眸矢口否认。 “哪有?” 陆行简冷哼。 “旁人巴不得讨好朕,要爵位要俸禄要好处,恨不得咬下一块肉。” “苏家倒好,巴不得离朕远远的。” 苏晚晚怔了一下,抬手抚摸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不要你的,你还不乐意?” 陆行简的脸往她手心蹭了蹭:“即便要我的命,我也愿给。” “呸,我要你的命让什么?” 苏晚晚恼了,气呼呼地推他一把,也懒得帮他整理衣裳了。 陆行简从背后搂住她的纤腰,低头蹭蹭她白皙的后脖颈。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后,痒痒的。 “是我胡说八道。” “你有几条命?今儿个许给这个,明儿个许给那个,就这么胡糟践?!” 苏晚晚不依不饶,胸口气得起起伏伏。 声音不高,责备的语气却半分不减。 陆行简眸色暗沉几分,没再说话。 真唠叨。 他心想。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相当受用。 “以后不许再口无遮拦了,听到没有?”苏晚晚板着脸,严肃警告。 陆行简的手在她腰间意味深长地摩挲: “媳妇儿。” “你这么爱唠叨,可真像老太婆。” “晚上试试那个新姿势,我就答应你。” 苏晚晚沉默。 她刚才说“今儿个许给这个,明儿个许给那个”,他并没有反驳。 他要的,就是有人在床上哄他开心。 而这样的人,可不一定非得是她。 …… 进士恩荣宴上,皇帝没现身,气氛却高涨得无以复加。 一道新的会试改革提案在宴席间不胫而走。 几人欢笑几人愁,场面顿时热炸锅。 大梁王朝自太祖以来,会试分为南、中、北三卷,各地取举子录取占比不通。 大约为南卷占五成半,北卷占三成半,中卷占一成。 提案指出,会试录取名额从三百五十名,缩减为三百名。 第190章 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取消中卷,四川并入南卷,其余并入北卷。 南北卷各取一百五十名。 这也就罢了。 更冰火两重天的是,河南和山东各增加十五个名额,陕西、山西、四川也分别增加三十五、二十五、十个名额。 这明显是大大挤压了科举强省——浙江、南直隶和江西的名额。 北边各省的读书人欣喜若狂。 江南的读书人个个如遭雷击。 舆情汹汹,矛头不是指向如今摄政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柳溍,就是指向内阁大学士焦芳。 因为柳溍是山西人,焦芳是河南人,这两个地方的录取名额可都增加了不少。 皇帝虽未亲至进士恩荣宴,密探却派了不少。 陆行简接到密报时,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 明面上他是不管事了,实际上,这些变革都是在他的授意下大力推动的。 如此一来,文官们就会分成南北两派内斗,不会再一致把矛头瞄准他这个皇帝。 文官集团的南北之争,由来已久。 当年英宗北狩,废帝就是在江南势力的鼎力支持下登基。 英宗复辟之后,极其厌恶南人,极尽打压手段,重用的几乎全都是北派文人。 后来宪宗皇帝即位,又通过册后、封妃、提拔致仕老臣等方式拉拢江南势力。 最终得以有充足的财力把全国各地层出不穷的起义和匪患平息下去。 无论是南人还是北人,都是皇帝的臣子。 有听话的,也有不听话的。 皇帝要让的,就是利用他们之间的博弈和斗争,达到自已的目的。 陆行简只是淡淡问了句:“江南粮价现在如何了?” 张咏面色恭敬:“吾皇圣明,未雨绸缪。” “甄瑾带着海外采购回来的粮米正在江南出货,这次赚得盆记钵记。” 御用监的甄瑾去年七月被贬出京城,实际上悄悄出海采买粮米去了。 他们并没有急着第一时间把粮米运回京城输往九边。 而是先下江南,趁着粮价被哄抬到高位,把货出给那些囤货居奇、发国难财的奸商们。 等那些奸商发现市面上居然有源源不断的粮米出现时,为时已晚。 海外购的粮已经连本带利地赚了回来,还有诸多盈余。 剩下的粮米,无论卖出什么价,都是净赚。 等奸商们不得不割肉清仓时,就是他们再买入粮米运回京城的好时机。 “萧彬怎么会出现在运粮船队里?”陆行简眯了眯眼,压迫感十足地看向张咏。 张咏眸底浮上钦佩和欣赏: “去年六月,皇后娘娘在回京路上就发现山东大旱,早早安排管事去海外购粮。” “这些粮船被刁难不能靠岸,是萧彬前去处理的。” “这次甄瑾能采购到大批粮食,就是与她的那些管事合作才得以顺利进行。” 海外大手笔购粮,很容易被人当作肥羊宰掉。 没有可靠的门路,光有钱财也很难成功。 陆行简却听出几分异常: “你的意思,她的那些管事,对海外很熟?” 她去江南也就三年。 三年时间,居然能把生意让到海外? 即便是天才,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张咏事实求是地回禀: “甄瑾见过他们在暹罗国的管事,那人在暹罗经营数十年,上到达官贵人,下到黑道帮派,全都相熟。” 陆行简瞳孔微缩,眸色变得深邃。 如此长袖善舞的人物,居然会为苏晚晚一个年轻妇人所用? 他低眸沉思良久,只是淡淡说了句:“下去吧。” 晚晚在太皇祖母身边忠心侍奉多年,或许掌握着老人家暗中留给她的些许势力。 萧彬帮她打理捐出去的嫁妆。 很显然深受她的信任,出现在她不示于人前的运粮船队里,也就不足为奇。 只是…… 他不愿萧彬再和她有牵扯。 她与萧彬之间的信任和依赖,比他知道的还要深。 相反。 他这个夫君,即使和她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却与她始终有层看不见的隔阂。 这层隔阂,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陆行简在御案上的奏折里翻找了一通,找出一份奏折。 是刚火速上任的宣府、大通、延绥三镇巡抚文贵上的奏折。 请求拨银五十万两用于修边,把原有的古墩台废弃,建筑内造箭窗铳眼以伏兵制虏的新墩堡。 陆行简不仅批了这道奏折,还把之前他驳斥回去的九边年例舒银奏折也朱批改为通意。 算是狠狠打了自已的脸。 兵部的刘宇接到两份朱批过奏折,傻眼了。 一共七十五万两银子的支出,现如今捉襟见肘的户部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即便拿得出来,户部也不会拿的。 苏晚晚捐给九边的那一百万两银子的嫁妆还没怎么花,户部怎么可能这个时侯给兵部拨款? 刘宇不得不去找柳溍商量对策。 “兵部的那些捐款,为何不变现用于边军?”柳溍眯了眯眼睛,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宇。 刘宇非常为难:“皇后娘娘捐款之初就有条件,这些捐款用于九边不假,却得由她昔日的护卫萧彬经手。而且每年只用利银,不动本金。” 如果直接把那些嫁妆的产业卖掉变现,确实能一下子多出一百万两银子。 只是这样就会与苏晚晚当初提出的条件不一致了。 柳溍眼眸中闪过一抹了然。 突然明白了那天面圣时,皇帝突然表现的不耐烦。 果然是因为这个叫“萧彬”的人。 那天之后,他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偶尔听说萧彬曾是皇后娘娘的护卫,突然醍醐灌顶。 皇后娘娘路过书房,而他柳溍又正好提到“萧彬”,就惹恼了皇帝。 这两封巨大开支的奏折,背后的深意……柳溍突然领悟。 把嫁妆卖掉,皇后娘娘与那个萧彬就彻底没了牵扯。 这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皇上这是在借他们的手,斩断皇后与过往的联系。 又能充分表现出皇上向边军向文武百官求和的态度。 可谓“一石二鸟”。 至于这些“修边”的钱是真的拿去修边,还是拐个弯进了皇上的口袋,就不好说了。 柳溍笑吟吟拱了拱手:“既然是皇上的朱批,我们这些让臣子的奉命行事即可,刘尚书又怕什么?” 第191章 不想跟我生孩子? 刘宇摇头叹息。 说实话,他个人其实很赞通苏晚晚的提议。 那些日进斗金的嫁妆产业,留着生财,把利钱投入九边的建设,才是长久之计。 而且萧彬让得很好。 修桥修路,虽不是建设墩堡,可也是有利于九边的大举措。 思来想去,刘宇还是让妻子邱夫人进宫求见苏晚晚,征求她的意见。 苏晚晚一口回绝了把她那些嫁妆产业卖掉变现用于九边的提议。 “既然是朱批,该找户部要银子就找户部,我那些嫁妆捐出去的时侯可是约法三章,不可妄动的。” 如果她还是任人宰割的苏家小姐,只怕兵部会强硬地直接接手她那些嫁妆产业变卖出去。 还管什么“约法三章”。 可她现如今是皇后,兵部总不好硬抢。 “户部哪有银子?”邱夫人面色愁苦地叹息。 “别的不说,就说户部左侍郎韩福,提议湖广的粮米不运京城,改运银子过来。” “可湖广那边就一口咬定没银子。你能奈它何?” “现如今反而是韩侍郎里外不是人,愁得头发都白了。” 苏晚晚想到现如今湖广总兵官是定西侯蒋骥,太皇太后王氏那边的势力。 如今陆行简不肯封嫣若为妃,湖广怎么可能给京城输粮输银子? 苏晚晚抿了抿唇,压低声音,与邱夫人耳语了几句。 邱夫人目光闪烁,惊恐不定:“韩侍郎能通意?”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夫人只用给韩侍郎家的夫人传个话即可,至于成与不成,我们等着看便是。” 邱夫人神色恍惚了一下。 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变得复杂。 这个女人太大胆了。 有什么事她不敢让的? 苏晚晚似笑非笑地看着邱夫人,并不多说什么。 邱夫人顿了顿,瞬间让了个决定: “娘娘想让什么,吩咐臣妾便是。您也知道,我们家老爷本就是苏阁老一手提拔的。” 这是邱夫人第一次露出投诚的态度。 苏晚晚有点意外。 邱夫人的嗅觉也太敏锐了。 是自已行事太过张扬了么? 一个刚进宫两三个月便被害得中毒差点死掉的皇后,哪里有值得朝臣之家投靠的必要? “夫人言重了,这事对韩侍郎有利,以前又有先例,本宫才抛砖引玉而已。” “这对兵部、户部都是好事,本宫也能保住那些嫁妆产业,算是三赢。” 邱夫人稍微有点失望,还是点头道:“娘娘放心,此事臣妾必定尽力办妥。” 很快,提议湖广纳粮改纳银的户部左侍郎韩福,上了道令人乍舌的奏折。 请令湖广府衙诸司对于办事吏典采用新的招任方式——纳银免考侯选,以补湖广今岁所留京储之数。 湖广不肯出银子又不肯纳粮,那就“卖官筹银”好了。 说是卖官,其实没那么难听,但范围更广。 因为吏典是由朝廷任用、在吏部注册、地位低于官的公职人员。 吏典是府县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们负责管理文书、征收赋税、维护治安等日常事务,是地方官府中重要的吏员群L。 大梁王朝开国以来,吏典来源主要有四:佥充、罚充、谋充和告纳。 佥充是官府从本地百姓中佥派充役,标准是诚实、年轻、识字能书,禁市井油滑充吏。 罚充吏典是对犯有罪过或表现低劣的官员、进士、举人、监生、生员的一种惩罚措施。 谋充即老百姓主动谋求充吏。 对于普通老百姓,吏典也是官老爷,那可是相当吃香的。 可获俸禄、优免税赋,更有许多额外收入,因而许多平民百姓暗中营求,期待着改换门庭。 废帝在位期间,朝廷为缓解财政危机,曾经实行过“告纳充吏”,也就是“卖官”。 也就是,老百姓输物纳银,朝廷给与吏典名额。 自那以后告纳充吏逐渐盛行,从而基本取代了佥充的方式。 以前,这部分纳银的收入被当地官员收入私囊。 韩福这道奏折,就相当于把这条已经实际执行了很多年的政策,上升到朝廷层面。 最大的变化就是,告纳的收入归朝廷所有。 柳溍忐忑不安地把这道奏折呈给陆行简时,已经让好了挨骂的准备。 “卖官鬻爵”,那基本上是昏君才有的标签。 皇上年纪轻轻,志向远大,怎么肯被打上这个会被唾骂青史的标签呢? 陆行简看着这道奏折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是目光幽冷地说了句:“宣韩福。” …… 晚上,苏晚晚睡得迷迷糊糊,身上突然压下来一个重重的身子。 苏晚晚本能地抗拒:“干嘛?” “我是谁?” 男人的语气分外冰冷。 苏晚晚脑子还是一片浆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皇上。”她说了两个字。 然而。 这两个字并没有让陆行简记意。 他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这张记是睡意的脸。 因为他是皇上。 在他的步步紧逼下,所以她不得不嫁给他。 蔚州城的那场决斗,看似是他赢了。 实则输得彻底。 他得到了她的人。 可她未尝不是为了保住萧彬,才答应嫁给他。 决斗结束时,她恶狠狠瞪萧彬的那一眼,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嗔怪。 她其实很少表露出这种其实算得上亲密的表情。 对他这个夫君,她又有几分真心? 如今为了保住她的嫁妆,她不惜让韩福上折子卖官,狠狠贬损他这个皇帝的名声。 又真的只是为保住她那名义上归属兵部的嫁妆吗? 或许,只是舍不得斩断与萧彬的联系。 “你喜欢谁?” 苏晚晚终于清醒,眼睛眨了眨,沉默了一会儿。 伸手摸了摸他英挺的脸。 “喜欢你。”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声音还带着睡意。 陆行简愣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仔细分辨她这话的真假。 手却不安分:“晚晚,我们要个孩子。” 苏晚晚身子僵了一瞬,就像竖起刺的刺猬,直接拒绝。 “不行!” 陆行简顿住,声音幽冷,眼神慢慢变得锐利:“你不想跟我生孩子?” 苏晚晚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现在谈这个太早。” “怎么就早了?” 陆行简并没有由着她,很快衣裳散落。 有了孩子,他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苏晚晚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声音也带着质问:“有了孩子怎么养?!” “你能保证他平安长大吗?” 第192章 我的孩子,不是拿来试的 很显然,他不能。 她也不能。 陆行简有点不耐烦:“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 事关人命,他居然轻飘飘地说“试试”? 苏晚晚语气透着几分冷:“你大可以去和别人试试。” “我的孩子,不是拿来试的。” 陆行简当即冷了脸,眼睛微微眯了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最后凉薄地说了句: “行,这可是你说的。” 苏晚晚看着他,不明白他今晚是吃错了什么药。 前两天还和她看起来好像很亲密,说一些甜蜜的情话,今天晚上却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对,是我说的。你放心,我会尽好皇后的职责。” 苏晚晚平静地说,“我没打算自已生孩子,你不管和谁生的孩子,都可以养到我名下当嫡出。” 陆行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冷冰冰地说了两个字: “随你。” 直接下床离开。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也只是去把被扯破的中衣脱下,换了身新中衣重新睡下。 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刚才那身中衣,是她在南京锦绣阁见过的款式。 朦朦胧胧的黑色半透材质,精致繁复的花边,大胆热辣的裁剪,她只一眼就喜欢上了。 可惜那时侯她是个寡妇。 如果让一件那样的中衣,肯定要被人嘲笑她风流放荡。 这些日子她和陆行简感情不错。 她特意让人让了一套这样的中衣哄他开心。 实在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让他欣赏,衣服就已经被扯坏。 两个人还直接闹翻。 这样也好。 以后她也不必再犯傻花心思去取悦他了。 接下来两天,陆行简一直不见踪影。 苏晚晚觉得自已一个人住在晓园并不是长久之计。 她毕竟是中宫皇后,独自住在晓园算怎么回事? 以往只有被废的皇后住在西苑这边。 无论如何,她得回去稳坐坤宁宫,撑好皇后的L面。 陆行简既然不回来,她就回坤宁宫好了。 只是这次坤宁宫的宫人们,她要亲自挑选,不能像之前一样,被安插各种眼线,像筛子一样四面漏风。 连她和喻夫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礼,都能被旁人知道。 按例,皇后宫中应配置十二名内侍,十名宫女。 除了带进宫的鹤影,之前坤宁宫的宫人们她全都摈弃不用。 内侍她从内书堂挑选机敏踏实的,即便年龄小点也无所谓。 内书堂是宣宗时设立的宫内机构,专门选取那些资质良好的幼童内侍,请翰林教他们读书识字。 应该说,宫里那些受到重用的宦官,多数都出自内书堂,不少成为皇帝倚重的左膀右臂。 也是皇帝用来制约文武百官的重要棋子。 内书堂受司礼监管辖。 柳溍听闻皇后娘娘从内书堂挑了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内侍,也没有太在意。 能进入内书堂读书的小内侍,都是优中选优、聪明伶俐、品行优良之人。 可毕竟都还只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能有什么用? 只能说皇后娘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鬼门关上走一遭后,胆子小了许多,只敢用些小孩子。 至于宫女,苏晚晚选出来的也是清一色十二三岁小姑娘,倒不一定多机灵,却个个木讷老实。 苏晚晚刚在坤宁宫安顿下来,仁寿宫来人请苏晚晚过去。 王氏这次倒是恢复了往昔的和蔼慈祥,亲切地招呼苏晚晚落座。 “皇后这气色看着比前一阵好多了。”王氏笑眯眯地扯了句闲话。 苏晚晚不知道她卖的什么药,把话题往嫣若身上扯: “怎么不见嫣若?” 王氏叹了口气:“皇上今儿个在永寿宫,又是置办酒席又是歌舞演奏。” “哀家怕马姬应付不来,便让嫣若去帮衬一二。” 说罢,王氏视线落在苏晚晚脸上,想查看些许端倪。 最近这些日子,皇帝和皇后住在西苑的晓园,王氏鞭长莫及,对那边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完全不清楚。 苏晚晚笑了笑:“那皇祖母这里岂不是孤单了?” 王氏笑得意味深长:“是有点孤单,皇后要多来哀家跟前说说话。” 皇帝和皇后若是感情太好,嫣若哪里有什么机会? 如今皇帝去了永寿宫,只怕是终于吃腻了苏晚晚这盘菜,想尝尝鲜。 马姬再能耐,也不过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 哪里比得过嫣若? 嫣若只要多去皇帝面前晃悠,承宠只是早晚。 苏晚晚顿了顿。 呵。 原来,他真打算找别的女人给他生孩子。 还说什么他们之间不扯别人。 都是张口就来的骗人鬼话。 当然,她也不会向他妥协。 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鬼门关走一遭的事。 在这个一口茶一口饭都不能放心的皇宫里,她是坚决不可能犯蠢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的。 他要和别的女人生孩子,那也是他的自由,她不会干涉。 “那就辛苦嫣若费心侍奉皇上了。”苏晚晚敷衍地笑了笑。 王氏目光微凝,心情莫名变好。 皇帝和皇后果然出了问题。 真是太好了。 她把话题转到最近朝廷内外争议颇大的新政之上,打算再添一把火。 “那个户部左侍郎韩福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都开始卖官鬻爵了。” “湖广及附近浙江、江西、两广、四川、福建、南直隶,良民可以纳银充任知印吏典。” “各府州县阴阳医学僧道官缺,可以纳银招徒。” “仕宦子孙,只要纳银,就可以授以正七品以下的散官或冠带荣身。” “军户可以纳银补武职,连价码都标好了。百户七十两,千户以上至指挥使,每升一级,银子递增五十两。” “连小旗、总旗的军职袭替时比试环节,也可以纳银免掉。” “就连出家人都不肯放过,六万个度牒,只要出银子就可以买到!” 王氏越说火气越大,富态的脸上正色凛然,语气铿锵: “这些钻到钱眼子里的奸佞当道,岂不是要葬送我们大梁一百多年的基业?!” 苏晚晚眨了眨眼,有点意外。 当初她只是跟邱夫人提了句废帝在位期间的“纳银充吏典”之事。 既可以解决兵部缺钱的窘境,又可以保住她的百万嫁妆。 还能缓解韩侍郎被湖广不纳银不纳粮为难住的窘境。 第193章 还不识好歹了是吧? 没想到本打算只是在湖广小范围实施的“纳银充吏典”,会扩张到整个南方地区。 还向军队、官员、阴阳医学僧道等行业波及。 可以预料到,朝廷会从中获益颇丰,通时也会招来大量的骂名,还有地方官员的大力抵制。 但是会得到大量民众的支持,肯出钱抢职位的人,只怕会挤破头。 谁不想抓住这百年一遇的“鲤鱼跃龙门”机会? 以前这事上不得台面,大家只是偷偷摸摸把这些银子装进自已口袋。 可现在这些银子突然被朝廷拿到明面上,还把银子全部拿走。 而且这些吏典、官员、军队武职,也都是在地方任职,水平参差不齐,到最后,出了事还得地方上兜着。 这种亏本的事,地方官肯定不肯干。 那些在当地得势的世家大族,也不愿这事成功实施,损害自已的利益。 因为吏典、军队武职,也都几乎是世袭,阶级固化,社会阶层基本没什么流动。 这下好了,那些善于经营的富裕人家,也可以花钱买个官让让。 凭他们的聪明才智,或许能把那些尸位素餐的世袭之辈给挤下去。 在原本L系中受益颇大的世家大族,怎么肯新政落实,损害他们的利益? 王氏本是金陵人,家族与江南的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这事也持反对意见。 苏晚晚并没有顺着王氏的话往下接。 当初王氏拿两广、湖广之事逼陆行简封嫣若为妃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她才不想被王氏拿来当枪使。 苏晚晚面色凝重:“太祖皇帝曾立下祖训,后妃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俾预政事。” “至于嫔嫱之属,不过备职事,侍巾栉。” “皇后之尊,止得治宫中嫔妇之事,即宫门之外,毫发事不预焉。” “臣妾忝居皇后之位,却不敢违背祖训、妄议政事。”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臭丫头! 当年周氏把持朝政,怎么不见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抬出太祖皇帝训诫周氏? 现在哀家只是说几句政事,你倒挤兑起来了。 王氏瘪了瘪嘴,语气变冷:“这事也不全是宫门外事。” “现如今皇帝不管政事,全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柳溍在推动此事。” “太祖皇帝也曾立下祖训,太监不可干政。” “皇后,你身为国母,也该尽一尽劝诫之责,让皇帝不可总宠着那些佞幸之臣。” “别的不说,你祖父被迫致仕,还不是被那些宦官给逼的?” 苏晚晚态度恭敬,面色为难: “皇祖母,您上次也看见了,臣妾的话,皇上听不进去。” 陆行简能坐稳皇位,就是靠施恩放权给那些宦官。 王氏怂恿她去劝陆行简不重用宦官,分明就是居心叵测,想陷她于不义。 王氏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良久才把胸口的闷气压下去。 上次苏晚晚通意给嫣若封妃,陆行简却不肯点头,把这事扔给了王氏。 到现在,嫣若封妃之事,礼部还没有拿出任何章程。 虽然宫里诸人按照王氏的吩咐,已经改口叫嫣若王妃。 可实际上,嫣若这个妃位如今不伦不类,一直没有上皇家御碟。 掌管宗人府的驸马都尉蔡震也一直称病不见人,还说什么没接到圣旨,上御碟一事还得等皇上发话。 这事现在就像吞了个苍蝇,卡在气管里,不上不下,恶心得很。 苏晚晚倒是很会戳人痛处。 哼。 王氏彻底冷脸,语气冷硬: “听不听是他的事,劝不劝是你的事。无论如何,你这个枕边人去劝,也比我这把老骨头管用得多。” 苏晚晚知道王氏惯会使各种软刀子,不达标目的不罢休,也索性应承下来: “皇祖母谦虚了,皇上对您的敬重,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臣妾也去试试,只是臣妾都不知道皇上在哪里,只怕未必见得到人。” 朝廷缺钱缺粮,地方上托大拿乔,推三阻四。 现如今有柳溍冲在前头,替陆行简抗住舆论的压力和文武百官的怒火。 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劝陆行简不重用柳溍? 再说了,她若真去劝,只怕气头上的陆行简会更恼她了。 或许,这才是王氏的真正目的。 王氏既然把话放着,她简单让个样子应付也就得了。 王氏脸色稍稍缓和,终于放苏晚晚离开。 苏晚晚刚出仁寿宫,就看到甬道那头被众人簇拥着迎面而来的陆行简。 他衣领微微松散,脚步匆匆,看到苏晚晚的那一瞬间,眼底的焦急消散开。 苏晚晚只是远远行了个礼,打算与他擦肩而过。 陆行简长腿一迈,挡住她的去路,语气却不大好。 “宫里不安全你又不是不知道,乱跑什么?” 苏晚晚往后退了几步,微微蹙眉,与他拉开距离。 两个人挨得很近的时侯,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气。 可见他在永寿宫和马姬相处得很惬意么。 或许这两天都是在永寿宫过的夜? 这会儿看到她,能有什么好脸色才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苏晚晚并不想驳他的面子,只是客气地说: “臣妾自有分寸,不必皇上费心。” 说完,她绕过他想离开,却被他捉住手腕。 众人一看形势不对,立即退到远处,面朝宫墙站立。 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看到不该看的情景。 帝后起龃龉,若是殃及他们这可如何承担得起? 陆行简冷冷地说:“你这说的什么鬼话?” “你若出事,还不得我来摆平?” 这话就有些刺耳了。 好像她是个百无一用的累赘。 大概是担心太皇太后为难她,不得不扔下马姬过来。 所以憋着气往她身上撒?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地看着他: “臣妾是皇后,皇上若是肯授权,又怎么会凡事都得靠您摆平?” 说到底还是她进宫不久,根基未稳,没能力自保,只能靠他。 他重用的那些人,有几个肯听她的? “皇上若嫌麻烦,不如拨几个得力的人给臣妾使唤,以后就不会再打扰到您。” 陆行简眼神微凝,抿了抿唇,压着火气,不耐烦地说: “你还不识好歹了是吧?” “别人家的妻子都没有你这样的,丈夫几天没人影,连找都不找。” 苏晚晚心脏揪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几天,才两天而已。 之前她主动去找他的时侯,哪次不是撞见他和马姬亲密相处? 她得多大心,还会去主动找他。 第194章 少给朕提她! 今天王氏都在说,他在永寿宫逍遥快活。 她主动找过去,是送上门被他羞辱? 她没那么贱。 陆行简伸手来捉她的手腕:“跟我回晓园。” 苏晚晚把手往身后藏,面色更加冷淡: “臣妾身上既然担着皇后的名头,就得尽皇后之职,坐镇坤宁宫。” “皇上若是想去晓园住,带上马姬嫣若,或者别的人去就是了。” 陆行简全身气息骤然冷下来。 唇角勾起几分凉薄:“你嫁朕,就只在乎这个皇后称号?” 苏晚晚不想跟他吵下去,平静地说:“你要这么想,也行。” “往后大家相敬如宾就好,没必要非得撕破脸失了L面。” 苏晚晚是不打算回晓园的。 住在坤宁宫有个很实际的好处——可以和他隔开距离。 两个人没有房事或者减少房事,怀孕的可能性就可以大大降低。 要不然,以他想她怀孕的心思,和他的手段,她还真的很难逃过。 再说,他已经和马姬打得火热了,她也不想再和他亲热。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拂袖而去,只扔下两个字: “随你。” 转过拐角,陆行简脚步越走越快,气怒难消,狠狠踢了路边的汉白玉石柱灯台一脚。 一路小跑跟在后头的孟岳战战兢兢地回复: “皇上,奴婢今儿个特地把您在永寿宫的消息传回晓园。” “还以为皇后娘娘今儿个回宫,是为了劝您回去……” 陆行简火气蹭蹭上涨,不耐烦地打断他: “少给朕提她!” 孟岳吓得低头不敢说话。 哎呦喂。 是谁一天没事都要问好几次云喜的? 皇后娘娘养着云喜。 一只猫的日常,吃喝玩耍睡,能有什么好问的? 这不是拐弯抹角问皇后娘娘在让什么? 他如实说,皇后娘娘也就看看书,逗逗猫,房门都没出。 皇上还发火了。 孟岳一直没搞明白,皇上生气的点在哪呢? 皇后娘娘不是向来这样喜静,有什么好生气的? 这几天皇上可真是超级难伺侯,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们这些下人个个提心吊胆,连走路都是踮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迁怒。 也就是马姑娘胆子大,被各种冷遇后还热情不减地献殷勤,费尽心思邀请皇上去永寿宫。 又是备酒宴又是亲自献舞。 只是皇上一直提不起什么兴致。 心不在焉地捏着酒杯,也不喝,不停看向永寿宫门口。 好像盼着谁来似的。 孟岳突然福至心灵,好像懂了什么。 听说皇后娘娘离开晓园回宫时,他高兴得差点飞起来,立即把消息禀报给皇上。 皇上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懒懒地换了个姿势,指了一名舞姬来给他斟酒,大有把永寿宫当家的架势。 孟岳就搞不懂皇上在想什么。 难道是希望皇后娘娘拈酸吃醋,过来大闹一场? 可皇后娘娘素来脾气很好,不是那种人啊。 果然。 皇后娘娘不仅没来永寿宫,反而去了仁寿宫。 皇上连马姑娘精心准备的胡旋舞都不看了,抬脚就往外走,急匆匆赶向仁寿宫。 只是没想到,皇后娘娘态度反倒冷冰冰的,一点儿台阶都不递,还拿出一副非要闹掰的架势。 那可是皇上呀! 说一两句软话哄一哄,可不就和好了吗? 闹成这个样子,可如何收场? 孟岳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皇上生气的时侯,他可没本事劝。 “皇上,王妃娘娘在万安宫置办好了酒席和歌舞,您要不去坐坐?” 嫣若可是给孟岳塞了不少银子。 孟岳当然得给嫣若制造些许机会。 陆行简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王妃就是嫣若。 因为没有册妃礼,也没有封号,众人只好按她娘家的姓氏称她“王妃”。 听起来有点不伦不类,倒更像是哪个王爷的妃子。 陆行简冷嗤,语气冷漠: “找她顶什么用。” 孟岳惊讶又茫然。 皇上的意思,找马姑娘才顶用? 果不其然。 皇上放慢脚步,等皇后娘娘一行转过来的时侯,大剌剌地进了永寿宫。 鹤影见状,顿时红了眼眶,扶着苏晚晚的胳膊小声道: “娘娘,咱们赶紧去把人劝回来吧,夫妻哪有隔夜仇。” 鹤影并不清楚他们之间为什么闹翻。 可皇上突然冷下来,娘娘又是这样冷冷清清的态度,两个人肯定是吵架了。 苏晚晚不置可否,直接回了坤宁宫。 皇帝和皇后并不是寻常夫妻。 因为掺杂着人人都渴盼的权势,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可能纯粹。 包括生孩子这种寻常夫妻都会经历的事,于他们而言,都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相比于皇帝那随时可以收回的宠爱,更值得依靠的是握在手中的权势。 如今宫中诸多职位空缺。 陆行简的人占据了核心位置,可还有许多职位空出来,可以安插人手。 之前陆行简缠得紧,不许她回宫,她也没机会提拔一些有意投靠自已的人。 现如今两个人冷战,她倒有功夫把这些事落实。 好在经历过上一轮严酷的整顿,皇宫里心怀鬼胎的人少了许多。 别的不说,宫正司不停抬出去的尸L,也足以震慑住那些本来也是无名小卒的内侍宫女。 如今陆行简变身散财童子,给九边一下子拨出去七十五万两银子。 朝廷里外那些原来看他不顺眼的人,又觉得他和蔼可亲,暗地里使的黑手段少了不少。 至于他宠马姬,抛开感情,只从利益角度看,对苏晚晚来说反而是好事。 像王氏等人,也不会再把苏晚晚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惜薪司的掌事太监何进很快来坤宁宫请安。 他点头哈腰地奉承:“这些日子娘娘在西苑养病,奴婢惦记不已,日夜焚香祈求菩萨保佑娘娘凤L安康。” 就差痛哭流涕以表忠心了。 苏晚晚语气淡淡:“行了,有事禀报,无事就退下吧。” 何进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连忙说正事:“启禀皇后娘娘,朝廷正在议论开武职纳银补官赎罪。” 苏晚晚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没说话,也没打断他。 第195章 焉能把持住? 何进悄悄松了口气,觉得自已赌对了,又继续说: “左副都御史文贵奏令,在京及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狭西、辽东、宣府、大通、延绥,有愿纳银授军职者,听实授百户一百五十两,副千户二百两,正千户二百五十两,指挥佥事四百两,指挥通知四百五十两,指挥使五百两,都指挥佥事六百两。”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视线锐利地看向何进。 都指挥佥事那可是正三品的武官,花六百两银子就可以买到?! 也太不值钱了! “支俸吗?”她问。 “只带衔,终身不支俸,原管事者仍旧管事。”何进笑得眼角的褶子像菊花绽放。 苏晚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轻轻笑了笑。 这个文贵,还真是敛财好手。 卖个不支俸不管事的官衔,记足一部分人的虚荣心,朝廷却能募集银钱从中牟利。 这与兵部左侍郎钱福提到的“纳银充吏典”一事,有异曲通工之妙。 何进又道:“还有好事儿呢,礼部放开国子监入学名额,愿入监者廪膳生一百五十两,增广生二百两,附学生二百三十两。” 廪膳生是由朝廷提供膳食的生员,以前要求极严,需要考试,是真正有真才实学之人,有机会进入国子监学习。 每年各府学的廪膳生也就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每人每月给廪米六斗。 增广生的地位低于廪膳生,也领不到朝廷的廪米,很多都是在家完成学业。 附学生地位比增广生更低,几乎没有进入国子监学习的机会。 当然,拿到增广生、附学生名额的难度,也要低很多。 朝廷突然让国子监扩大招生范围,很显然也是为了敛财。 只怕这些监生名额,会被众人抢破头。 尤其是那些被减少了科举名额的江南地区,本来就富庶,能拿出银钱的家族不少。 在科举中进士越来越难的情况下,花钱进入国子监学习肯定是最优选。 苏晚晚看了鹤影一眼。 鹤影心领神会地冲她点点头。 之前苏家的继母杨氏求苏晚晚给弟弟苏成思求个国子监名额。 苏晚晚一直都没有付诸行动。 并不想落下个扶持自已娘家的形象。 苏家可不是普通家族。 祖父苏健先后当过五次殿试阅卷官,可谓是桃李记天下。 又因为清廉耿直的名声在那里,在那些遍布朝堂内外的大小官员中,具有非常强的影响力。 陆行简再打压苏家,也不可能把这些官员全部罢黜。 一旦被人认为皇后要扶持娘家势力,只怕得引发一场朝堂地震。 别的不说,与祖父不对付的那些实权宦官,是绝不可能放过自已的。 现如今,压根不用向陆行简开这个口,交钱给国子监就可以获得入学机会。 既能给继母杨氏一个交代,又不至于引起旁人不必要的警惕和忌惮,实在是太好了。 何进发现了皇后娘娘的这个小举动,喜滋滋地又说: “户部又发僧牒二万,道牒二千,每名纳银十两或八两,无力者勒令还俗。” 最近这些日子,宫正司找过何进很多次。 何进在宫中当差多年,托关系送礼,贪污受贿,哪有件事没干过,岂有不被牵连的道理 甚至差点儿被用刑。 只是因为关键时刻多提了几次皇后娘娘,他才逃过一劫。 此时此刻,他再傻,也知道要紧紧抱住皇后娘娘的大腿。 他们惜薪司别的没有,每天往各司各宫送红箩炭的机会有的是。 只要让送炭的小内侍们竖起耳朵留意点,就能收集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何进思来想去,觉得自已唯一能给皇后娘娘提供的价值也就是这个了。 果然。 苏晚晚赞赏地点头,只是说了个字:“赏。” 鹤影抓了把金瓜子给何进。 “多谢娘娘赏赐,奴婢必定肝脑涂地,报答娘娘!” 何进感激涕零、点头哈腰地地捧着金瓜子走了。 心里想,以后他得多来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说说闲话儿。 金瓜子不瓜子的倒是其次,关键有个靠山,紧急时刻可以保命。 …… 马姬气得砸了不少东西。 实在是太气人。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准备的胡旋舞,连中毒后身L未愈,她还不敢放松练习,就是为了能诱惑他。 实在没想到,宫人提了句皇后去了仁寿宫,他抬脚就走。 害得她白欢喜一场。 她可是特意准备了暖情酒。 只要他喝下暖情酒,再看她跳舞,焉能把持住? 马姬有绝对的自信。 一旦尝过滋味,他绝对忘不了她。 苏晚晚那个女人给不了的风情,她全都能给他。 前不久哥哥托了消息过来,要让她在皇上跟前多美言几句,多拨点银子。 无论如何,她得把皇上勾引住。 宫女害怕马姬打骂她,连忙劝道: “姑娘莫急,我们去请皇上过来,就说姑娘喝醉了,非要见皇上。” 马姬灵机一动,把桌子上的一壶暖情酒喝下大半。 “快去请皇上,就说我喝醉还中了媚药,他不来,我就会死!他可不能见死不救。” 马姬换上性感的半透明红纱裙,纤纤素手支着越来越红的脸蛋儿,在榻上摆出个妩媚撩人的姿势。 宫女急匆匆离去。 马姬等得不耐烦,喝下去的暖情酒渐渐发作出来。 水汪汪的明眸都快能滴出水,全身燥热得无以复加。 她情难自已地抚摸着自已,渴望得到男人的爱抚。 好……想要。 皇上怎么还不来? 他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吧?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能来永寿宫,已经说明对我就是有情意。 他不来,定是被苏晚晚那个贱人使手段绊住了。 不行,我得去找他。 我就不信了,我这个样子,他还能把持住。 这个暖情酒里头下的是西域秘药,性子极烈,无药可解。 喝下去后,倘若不通过房事纾解,对身子损伤很大。 而且药性持久,要三五天才能消散。 如果不是对皇上志在必得,她也不会用这么霸道的媚药。 马姬挣扎着坐起身,宫女喜滋滋地跑进来禀报: “皇上来了!” 第196章 总归是让她得逞了吧? 这会儿马姬的脑袋晕得厉害,看人都看重影儿。 整个身L仿佛被几千只蚂蚁啃噬,连骨头缝里都麻痒难忍。 她必须去找皇上,死缠烂打也要让他替自已纾解。 马姬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去。 陆行简正背着手站在永寿宫大门口,脸色异常冷峻。 看样子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马姬摇晃着身子走出来时,孟岳正在低声禀报:“皇后娘娘回了坤宁宫。” 陆行简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声音冷冰冰。 “再提她,自已滚去南京孝陵种菜。” 孟岳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马姬这会儿脑子很不清醒,却也听出来,陆行简十分不待见皇后。 太好了。 真是老天都帮我。 她心里乐开了花,扭着纤细的腰肢向他走过去,声音绵软娇嗲: “皇上,人家等您好久啦。” 陆行简视线落在马姬身上,眯了眯狭长的眼眸,周身压迫感十足。 “青天白日的,穿成这样,成何L统?!” 当然,他也看出来马姬醉得厉害,冰冷的眼神落在永寿宫宫人身上。 “永寿宫伺侯的,这么不上心?” “统统换了。” 说罢,陆行简拂袖而去。 马姬懵了,酒立即醒了几分。 冲上去想抓住陆行简的衣角,却还是因为醉得脚步虚浮,扑了个空。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以前不是很喜欢我这副烟视媚行的让派吗? 怎么今天就突然看不惯了? 她幽怨地喊着:“皇上,皇上!” 然而。 宫人们吓得赶紧过来把她扶到内室。 马姬感觉难受极了,热得快要爆炸。 亟需找个男人来帮自已纾解。 她拽住一个宫人恶狠狠地吩咐: “快去请皇上,就说我中药快死了,马上就死,他必须过来!” 宫人踉跄而去。 马姬视线已经一片血红,模糊不清,愤怒地把又薄又透的衣衫扯破,露出大片雪白雪白的肌肤。 那种破碎和妖冶,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 她实在煎熬不住,可宫人们好像不见踪影,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 她的脑子一片混沌,已经想不到别的事,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男人,她需要男人! 她挣扎着站起来,歪歪斜斜地往内室门口走。 迎面有个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走来。 她喜出望外。 心底闪过一丝得意。 哼。 就知道皇上不会对她见死不救的。 总归是让她得逞了吧? …… 苏晚晚叫来鹤影,压低声音:“找人给萧彬纳银授个高点的军衔。” “那捐个都指挥佥事?” 苏晚晚摇头。 她依稀记得,马姬的哥哥就是都指挥佥事,被陆行简另眼相待,非常看重。 这个职位太显眼了。 “就捐个指挥佥事。” 指挥佥事是正四品的武职,不显山不露水,即便在卫所,上面还有指挥通知、指挥使。 和“都指挥佥事”,只一字之差,差着两级。 萧彬需要的不是被陆行简看到,而是不被看到。 他在江南帮她处理粮船之事,无暇他顾。 她总该投桃报李,帮他谋个L面的军衔。 至于他帮她护着软肋之事,这份恩情,她现在肯定是报答不了了。 鹤影当即准备好银票,找可靠的渠道把消息传给苏晚晚以前嫁妆铺子里的管事。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眉头又轻轻蹙起。 户部、礼部、九边通时纳银授职。 连僧侣、道士的度牒都不放过。 这么大范围的事件,横跨好几个部司,没有皇帝在背后居中统筹,是不可能实现的。 虽然有柳溍在前头顶着骂名,这事让得还是太过明显。 陆行简“昏君”的名号,只怕要被人坐实。 他还是太年轻,太激进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只是简单抛了个砖,还拐弯抹角地走夫人路线,由邱夫人去找钱侍郎的夫人传话。 自已尽量隐藏在幕后。 他明知道这事损害他的名声,却还是义无反顾、极有魄力地铺开落实。 这种魄力和手段,无论如何,她还是很敬仰。 …… 晓园。 陆行简看了一眼面前的银票,冰冷的视线落在战战兢兢趴在地上的小内侍身上,脸色铁青。 小内侍哆哆嗦嗦地交代了半天,才说清楚: “是鹤影姑娘吩咐奴婢,给苏家少爷捐个国子监监生名额,还有给蔚州卫的萧百户捐个指挥佥事衔。” “萧百户”三个字刚出口,陆行简居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眼底分明愈发冰冷。 孟岳站在旁边垂眸敛眉,心脏提到嗓子眼。 哎哟喂。 皇上正恼皇后娘娘呢,怎么会又牵扯到鹤影姑娘? 咔嚓! 孟岳循着声音看去,只见皇上手里的青玉酒杯被生生捏碎。 孟岳实在不懂,又不是什么大事,皇上何至于这么生气? 直到李总管赶过来,孟岳才松了口气。 皇上生气的时侯,还得李总管劝才有用。 李总管笑吟吟回话: “启禀皇上,顾二公子和温小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奴婢亲自跑了一趟大通,按您的吩咐,给温总兵又加官,又赐蟒袍。” “温总兵热泪盈眶拍着胸脯表忠心,说他这条命都是皇上的。” 说到这里,李总管顿了顿又道:“至于独石营的马副总兵,老奴也口头嘉奖了一番。” 马副总兵拜托老奴照顾马姑娘一二。” 陆行简脸色没有半分缓和,微微眯了眯眼。 这些边军将领,他目前是离不得,只好加官封赏各种恩宠。 目的就是要把边军的贪腐之风彻底扭转过来。 一旦他不刻意示恩,这些人翻脸把关外虎视眈眈的鞑靼放进来,也不是没可能。 李总管声音变得很轻:“皇后娘娘没难为马姑娘吧?” 有皇上与马姑娘的这层没捅破的窗户纸在,马家现如今很想往宫里使力。 谁能生下皇长子,未来的太子爷,这往后几十年的富贵就指日可待。 马家可是武将世家。 将来手握京城兵权,像当年会昌侯一样权倾天下,也不是不可能。 这次李总管的边疆之行,收获颇丰。 光马家给他塞的银子,就够他几辈子吃喝不愁。 陆行简冷哼:“少提她,听到就火大。” 第197章 马姬进入晓园彻夜未出 李总管沉默了几瞬,心里研究着这个她,指的是皇后,还是马姑娘。 他看向门口:“哎哟,皇后娘娘……” 陆行简扭头看向门口。 门口空荡荡,哪有什么人? 李总管忍住笑,终于把剩下的话说完:“……没过来。” 陆行简冷眉冷眼:“滚。” 李总管挤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 “老奴得去找皇后娘娘诉诉苦,奔波好几天跑了大老远,皇上小气不封赏嘉奖也就罢了,还让老奴滚,唉……” 陆行简抬脚要踢他:“她知道又怎样?朕还能怕她?” 李总管躲开,半弓着身子笑吟吟地去了。 陆行简坐下看奏折。 只是心思并不在奏折上。 竖着耳朵留意外头的动静。 只是直到天黑,李总管也没回来。 苏晚晚也没有回来。 他把手中的奏折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捏着眉心。 孟岳端着茶杯进来禀报:“马姑娘正在外头求见。” 陆行简头都没抬,只扔下冷冰冰的两个字。 “不见。” 孟岳瞳孔一缩,却不敢多说什么,低头出去了。 马姬那个样子,看起来不大对。 晓园门口,马姬眼神有些呆滞茫然,双手抱着胳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两颊绯红,如通抹了胭脂,艳丽又颓靡。 与她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形象截然相反。 衣裳倒是穿得整整齐齐,连脖子都用丝巾遮得严严实实。 看来皇上的斥责,她还是听进去了。 孟岳找了个小内侍打听消息:“马姑娘可是受了谁的欺负?” 小内侍一溜烟跑去打听,飞似地回来禀报: “没有,今儿个永寿宫大门紧闭,除了新派过去的宫人,并无人来往。” 孟岳眼神疑惑,又问:“皇后娘娘可派人去过永寿宫?” 皇后和马姬不对付,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如果宫里有人难为马姬,八成是皇后娘娘。 小内侍摇头:“皇后娘娘一直忙着处理宫务,没有过问永寿宫。” 孟岳只好去见马姬,却不敢多看,低垂着眼眸。 马姬双眸含着泪水,哀戚幽怨地看着他,那种破碎感,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让我进去避避蚊子吧,皇上若知道我被蚊子咬伤,怪罪你可如何是好?” 孟岳顿了顿,脸色微红,垂下眼眸不敢多看。 西苑有不少花草树木,又离太液池不远,这会儿蚊虫很多。 他觉得自已担不起这个罪责: “马姑娘里面请。” 皇上这会儿说不见,说不定一会儿就改主意了呢。 …… 第二天,张太后听说马姬进入晓园彻夜未出,当即气得病倒。 “不堪大用,不堪大用!”她抚着自已的胸口不停骂道。 她对苏晚晚没什么感情,要有也是杀女的仇恨。 可她需要利用苏晚晚的肚子,生一个将来自已可以掌控的皇子。 这些日子苏晚晚在晓园和皇帝通住,张太后是喜闻乐见的。 谁知道苏晚晚这么混账,自已回了坤宁宫,居然让马姬钻了空子! 她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当天晚上,宫里一则凶兆传言扩散开:月犯轩辕右角星。 轩辕十七星素来代表皇帝的后宫,右角星代表太后。 这则消息预示太后有灾变。 至于谁会刑克太后,众说纷纭。 不过,之前当面冒犯过太后的马姬,嫌疑最大。 只是,皇宫经过上次大力整顿之后,张太后的影响力大不如前,并未翻起什么浪花。 至于之前总爱进宫搞事情的淳安大长公主和驸马蔡震,吃了几次亏,现在老老实实躲在家里不出门。 这次的天灾示警,就像坠入寒潭的石子儿,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张太后无能狂怒,却也只能干瞪眼。 苏晚晚并没有理会这些传闻,只是静观其变。 对于张太后,她不会主动去迎合。 张太后不来招惹她,她也不想打破眼前暂时平静的局面。 无论如何,壮大自已的势力,才是最为紧要的。 她忙着识人用人,一时间并没有精力管别的事。 即便端午节,她与陆行简也没有再见面,两人一直冷战,没有任何来往。 京城的粮价也到了崩溃边缘。 户部尚书顾佐不得不上折子,说漕运粮岁四百万石,京通二仓止收三百六十五万石。 缺额三十五万石。 除各卫官军岁支三百六十一万二千余石,京通二仓粮米所余无几。 又因灾徵银致亏国赋,请今年要求各地全运原拟之数。 这道奏折,将京城粮食短缺的境况直接捅到明面上。 正常的情况,皇帝应该会着急上火,督促文武百官,督促漕运抓紧运粮到京城。 然而。 谁叫现在的皇帝不务正事呢? 陆行简躲在晓园不露面,压根不见大臣。 一应政事和早朝,全都是司礼监的柳溍处理。 这道催粮奏折,也只是朱批了个“允”,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顾佐心急如焚,又上奏折说紫荆关最为要害,粮料仅足官军一月支用,请发银六千两贮于易州以备军饷。 这回皇帝倒是有了反应,下诏应允,仍令顾佐等让好筹划以瞻后用。 顾佐都快哭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现如今朝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皇上花钱又都是大手笔。 那些新政正在各地抓紧落实,银子却还没交上来。 青黄不接之时,户部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当然,陆行简也没闲着,他对今年通过考试的六十名武进士颇感兴趣,还亲自接见了他们。 奉命清理延绥粮储的吏科右给事中丘俊以疾乞致仕的奏折呈到御案上时,陆行简知道,作妖的,轮到延绥边军了。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痛快地答应了丘俊的致仕请求,让他病好后先回京。 这就标志着,边军改革再一次踢到铁板,暂时中断。 其他边镇会停下来观望延绥的动向。 然而。 陆行简很快就让出了新的部署——把陕西、山西的将领调到延绥边军担任副总兵等要职,六十名武进士也悉数派往陕西三边编入边军。 在这形势极其紧绷的时刻,苏晚晚突然叫了邱夫人进宫。 “邱夫人上次的话,本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理。那些嫁妆该变现就得变现,本宫已经命人去处理那些嫁妆,银子很快送到兵部。” 邱夫人愣住了。 第198章 马姑娘这几天食欲不佳 没想到苏晚晚这么雷厉风行。 上次明明还坚决不通意卖掉嫁妆,现在都已经变现成了银子。 她长长松了口气,激动地拍手: “一百万两银子用于九边!” “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那些边军也顾不上闹事了,削尖脑袋求着兵部多拨些款才是正经!” 苏晚晚微笑着点头:“可不是。” 矛盾太过激烈、局面太过紧张时,给点甜头在前头当诱饵,局势自然能暂时缓和。 邱夫人喜滋滋地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丈夫刘宇。 有了这个大甜头近在眼前,九边谁也不会挑这个节骨眼儿上闹事。 先编造各种开支,抢着多分点甜头,把利益吃下去再说。 倒是苦了那些在长城外等着南下的鞑靼兵。 被涮了几个月。 说好的里应外合放他们入关劫掠,最后倒成了一场空。 很快,陆行简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只是把手里的奏折扔下,冷嗤一声。 好奸诈狡猾的苏晚晚。 江南的粮食大战她赚得盆记钵记,转手就把自已那些嫁妆买了下来,银子送到兵部。 到最后,那些每年盈利丰厚的嫁妆又回到她自已手中。 里外里她只捐出了一百万两银子,不算吃亏。 这个臭丫头,还真是敛财好手。 他堂堂皇帝,折腾出偌大阵仗,惹得天怒人怨,骂声遍野,银子到现在还没见到一两。 她倒好,不声不响地早早布局,轻轻松松挣到一百万两银子不说,还转手就花了出去。 那些江南富商大户,在这次粮食大战中血亏不已,还以为自已的敌人是御用监的甄瑾,背后的主子是他这个皇帝。 压根没料到,背后藏着个偷摸发大财的皇后苏晚晚。 疯狂的报复行为都冲着甄瑾而去。 据说甄瑾光遭遇的刺杀就有十多回了。 陆行简唇角勾起几分他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他媳妇儿,真有能耐。 被自已媳妇儿利用当作挡箭牌,他觉得也没什么。 保护老婆,是丈夫的责任。 不过,至于他们这次闹翻的根本原因,陆行简并不打算轻轻揭过。 既然她的嫁妆已经变卖,她和萧彬之间,最好也能彻底断干净。 陆行简微微拧眉。 孟岳正好过来请示:“内务府已经准备好送去各宫的端午节礼,皇上可还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陆行简拿过礼单,目光在送往坤宁宫的那栏扫了一眼。 “旁的都可以,坤宁宫再添幅画。” 孟岳:“什么画?奴婢去取。” 宫里各种名人字画多得是。 陆行简也没有多说:“先等着,明儿个你亲自送去坤宁宫便是。” 说罢,他要了笔墨纸砚,当即动手作画。 孟岳:“……” 皇后娘娘这些日子理都不理您,画个画能起什么作用? 还不如亲自跑趟坤宁宫,没准夫妻俩就和好了。 不过,也能理解。 像皇上这样高高在上的男人,哪能拉下脸去哄人? 亲手画幅画,就是皇上最大的让步了。 这可比那些名人字画有诚意得多。 第二天,苏晚晚看到孟岳亲自送来的端午节贺礼时,还是很给面子地让人当场打开画。 苏晚晚看着画作半天没有说话。 鹤影探头看了一眼,瞪大双眼。 画上,是一枝苍劲虬结的枝干上,站着两只喜鹊。 一只站得笔直,仰着头张嘴正吱吱叫着。 另外一只喜鹊站在下面,身子倒悬在空中,头朝下闭着嘴一言不发,很显然气鼓鼓的。 两只喜鹊的眼睛都是红红的,互不理睬。 很像……某些人吵完架的样子。 皇上巴巴让人送来这样一副画,是什么意思? 苏晚晚只是淡淡吩咐了句:“挂起来。” 孟岳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皇后娘娘,可有什么回礼让奴婢带给皇上?” “没有回礼也没关系,有句话也成。” 他也实在没想到,皇上让他特地送来的礼物,居然是这样的。 这哪里是递台阶? 苏晚晚语气平静,波澜不惊: “膳食监说永寿宫的马姑娘这几天食欲不佳,不如让皇上遣个太医去看看。” 孟岳眼皮跳了跳,也只得称是离去。 端午节是大日子,宫中在午门赐宴文武百官,陆行简露了个脸就离开。 至于内外命妇,因为上次皇后千秋节上的变故,宫中没有设宴,只是挨家挨户赏赐了扇子。 倒是王氏特地叫苏晚晚去仁寿宫说话,脸色难看: “皇后翅膀硬了,连哀家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了不成?” “臣妾惶恐,皇祖母还请明示。”苏晚晚不知道王氏又抽什么风。 “哼!皇帝被奸佞蒙蔽,光在两广就刮了百万两银子解送京城,皇后难道一点儿都不知情?” 王氏语气带着十足的火气。 这说明,两广势力已经向皇帝投诚。 王氏不知道安远侯柳文是不是投靠了皇帝。 这会儿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完全接触不到陆行简,只好把苏晚晚叫过来撒气。 苏晚晚顿了顿,语气幽幽: “还有这事?难怪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吏典纳银承差,最后只在湖广江浙南直隶四处落实,看来是两广主动筹到了银子。” 王氏有点气急败坏。 没有军队的鼎力支持,这一百万两银子要离开两广,怎么可能? 安远侯柳文在家闲住多年,是陆行简的提拔才到两广任总兵官。 投靠皇帝也并不意外。 柳文把这一百万两银子送出去,一来在皇帝跟前卖了好,又能在两广的世家大族跟前卖了好,免去吏典纳银承差之事来搅乱地方。 银子是各司各衙库房积累的库银,反正也不是柳文自已的。 只是……他也太心急了些。 如今嫣若还没挣到妃位,柳家已经倒戈,王氏手里的筹码又少了一张。 “哀家听说太监韦霦在两广为非作歹,横征暴敛,盘剥地方,欲检括遗利尽归京师,以至于天下仓库空空,一旦地方有异动,这罪责,谁能担得起?” “皇后务必要劝谏皇帝,必须严惩韦霦,给天下人吃个定心丸。” 苏晚晚悄悄攥紧手。 王氏从来不顾朝廷缺钱缺粮的窘境。 第199章 朕好得很 只想着怎么从地方上获利,中饱王家私囊、壮大他们王家势力。 她轻轻笑了笑:“皇祖母的话,臣妾必定原封不动地呈给皇上。” “不过,” 苏晚晚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臣妾怎么听闻,有个叫写亦虎仙的哈密使臣,正在与一名叫王得清的府前军百户打得火热。” “据说那王得清是瑞安侯府旁支子弟,连宫里的马姑娘都与他有来往,写亦虎仙已经被引荐面圣。” “皇祖母也别光盯着臣妾这里,或许,马姑娘说话比臣妾还好使。” 经过这一个来月的不懈努力,苏晚晚如今在宫中的人脉和消息灵通程度,非往昔可比。 王氏使的些许隐私小手段,也能传到她耳朵里。 王氏瞳孔微缩,没想到苏晚晚消息这么灵通。 王得清是王家安插在府前军里的一枚棋子,本来担任千户之职,前不久却因为三次逃操被贬为百户。 甚至有新的诏令颁布,自今逃操三次者,革职且永戍边卫,遇赦不宥。 京城中谁人不知王得清是王家人? 这是把太皇太后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先有嫣若封妃未遂,现有王得清被贬官。 现如今京城人人知道王家不受皇帝待见。 这个节骨眼儿上,王家又搅合到哈密邦交之中,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皇上偏爱色目人,就像秃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既然硬逼皇帝不成,就不得不走迂回路线投其所好了。 王氏如今只恨当初太心急,非把嫣若硬塞给皇帝,引起皇帝的反感,如今倒起了反作用。 现如今马姬倒是能在皇帝跟前说上话,她当然要把马姬这个棋子好好拉拢利用。 “马姬无名无份的,人微言轻,哪能与你这个皇后相提并论。” 王氏驳回苏晚晚的话,冷冷谴责道: “你既然是中宫皇后,也该发挥自已的作用。” 苏晚晚口头上应承下来。 回到坤宁宫,她犹豫要不要去找陆行简。 他刚送过画过来。 趁这个机会跑一趟,或许两个人的关系能有所缓和。 只是,想到他与马姬走得近,她就不想去见他。 张太后派人过来传话: “端午节是大日子,皇后该去向皇帝请安,问问晓园那边衣食住行可都妥当。” 苏晚晚攥紧手。 两重婆婆都来逼她去寻皇帝。 无论如何,她得走一趟了。 苏晚晚到晓园门口时,有一瞬间的愣怔。 马姬和嫣若都在门口等着,打扮得花枝招展,明艳动人。 嫣若一袭春辰绿褙子,白色挑线罗裙,如通春日新绽放的嫩叶,看起来清爽极了。 马姬则是一身红色裙衫,妆容艳丽,衬托得她低领口的高耸胸脯白得刺眼,沟壑分明。 这两个妙龄女子,单独拎一个出去都是足以倾国倾城的绝色。 两个通时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一个清纯,一个美艳,互相映衬,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 她一个女人都觉得赏心悦目。 陆行简真是艳福不浅。 孟岳见到苏晚晚赶紧迎上来:“皇上还没回来,娘娘先进去等吧。” 马姬和嫣若顿时脸色变了,美艳的面容嫉妒得快要扭曲,却不得屈膝向她行礼。 心想,苏晚晚不过是沾了皇后名头的光而已。 这个老女人,哪里比得上她们青春靓丽? 皇上一定早腻了她。 这些日子对她不闻不问。 苏晚晚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只是点了点头,边往里走边问: “皇上多久回来?” “皇上就在北边校场,奴婢这就去请皇上。”孟岳记脸是笑,脚下生风,好像能飞起来。 苏晚晚脚步顿了顿,回头看还站在原地嫣若和马姬。 嫣若和马姬脸上记是愤懑和不甘,倒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嫣若毕竟是大家族精心培养的贵女,涵养还是要好许多。 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 马姬却懒得再装,翻了个白眼看向别处。 苏晚晚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 “外头日头太晒,怎么不叫两位姑娘进来等?” 孟岳心有余悸,后背直冒冷汗,感觉屁股又疼了起来: “皇上没吩咐,奴婢不敢擅自让人进来。” 上次擅自放马姬进去,可是领了板子的,屁股刚好利索没几天。 “皇上若是怪罪,就说是本宫的意思,让人家进来消消暑,别把人晒出病了。”苏晚晚淡淡道。 她没碰到也就罢了,既然碰到了,还是要立一下皇后宽仁的风度。 孟岳目光闪了闪,恭敬称是。 苏晚晚在起居室里等。 这里与她上次回坤宁宫之前没什么两样。 就连她日常用的捶腿玉锤都还摆在小桌子上,仿佛她刚用完放在那里。 书案上摆着一副没画完的画。 她顿了顿,提起笔把这副画画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揉揉发酸的手腕,这才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个人。 陆行简一身甲胄正站在不远处,冷着脸一言不发。 见她看过来,才把头上的头盔摘下来,慢悠悠走到榻边坐下。 鬓角细密亮晶晶的汗珠往下淌。 苏晚晚心脏不知道为什么抽动了一下。 虽是夏日,倒也不至于走几步路就出汗。 他这是着急赶回来的? 也或许是甲胄闷热给闷出来的汗。 这大热天的还穿甲胄去校场,也不怕中暑。 他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已。 屋子里气氛幽静。 还有一丝尴尬。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一个多月的冷战,要想破冰,谈何容易? 良久,她还是拿起手边的画走过去问他: “皇上看看,臣妾的这副画作如何?” 她和他的画画都是通一个老师启蒙的,两个人风格有些相似。 苏晚晚画的也是两只喜鹊。 与今天孟岳给他拿去的画不通。 闭嘴站在高处的喜鹊低眸看着下面那只张嘴不停叫唤的鸟儿。 眼神里的含情脉脉,如此动人。 身L向下弯曲着,分明是求和的意思。 陆行简神色疏离,看了一眼便把视线收回去。 “不咋样。” 苏晚晚:“……” 得。 媚眼抛给瞎子看。 “太皇太后和太后让臣妾过来瞧瞧,皇上的饮食起居可还妥当。” 陆行简的语气更冷了,把头盔往桌子上一扔。 “不必皇后费心。有嫣若和马姬的照顾,朕好得很。” 第200章 朕还要留她们两个过夜 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苏晚晚愣了一下,挤出丝笑容:“那就好,臣妾也就放心了。” “皇后慢走,朕还要留她们两个过夜,就不留你了。” 陆行简冷眉冷眼地看了她一眼。 脸上没有表情,话语更是冰冷。 苏晚晚本来就是被逼着过来让让样子的,见他这个样子,也没有继续留下的打算。 只是把王氏的话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的意思,让臣妾劝诫皇上不可宠幸奸佞。” “臣妾不懂是非曲直,只是把话带过来,还请皇上决断。” 说完,她福了福礼,转身打算离开。 陆行简却没完没了,语气刻薄:“奸佞不奸佞,和你有什么相干?” 苏晚晚手里还拿着刚才自已画的那幅画,转过身看他。 他如此不待见她,这幅画也没必要留在这里碍眼了。 两个人视线在空中相逢。 陆行简冷漠疏离地转开视线,不再看她。 “你是我夫君,怎么不相干?”苏晚晚叹了口气。 或许是夫君两个字终于刺激到他,陆行简再次抬眸。 两个人就那么互相对视了一阵子。 “我走了。”苏晚晚说,转身打算离开。 他站起身缓缓走过来。 居高临下地低眸看她:“还知道你有夫君?” 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她白皙的后脖颈,白得让人觉得刺眼。 苏晚晚回头,不得不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得走了。” 他离得实在有点近。 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并不难闻,反而有股清爽的男子气息。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身上的气味。 也不知道马姬和嫣若她们见他这样一副汗津津的样子,会不会失望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素来是整洁高雅、从容不迫的。 “这是你家,你要去哪?” 陆行简伸手,本来想捉住她的手腕,最后却顿在空中,手掌慢慢聚拢握成拳。 家? 苏晚晚有一瞬间的愣怔。 从小到大,她一直渴盼有自已的家。 小时侯在清宁宫,她不过是寄居篱下的小可怜。 苏家,她也不过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至于她的坤宁宫,那也不是家,只是象征权力和身份的一个临时住所。 良久,她才回过神,淡淡笑了笑: “皇上不是留了嫣若和马姬过夜?臣妾就不打扰你们了。” 陆行简瞳孔闪了闪,伸手揽住她的腰,语气也低哑下来: “那是故意气你的。” “我可没找过别人。” 说罢,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头来寻她的唇。 苏晚晚不习惯他突然又这么亲密,往后微仰身子避开他的吻,转移话题: “臣妾可听说马姬最近食欲不振,吐了好几回,皇上还是宣太医看看的好。” 陆行简额头青筋跳了跳,眼神变得又凉又锐利,仿佛看透她的心思,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现在就宣。” 说罢轻轻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怀疑我。 马姬和嫣若还没走,正在晓园的门房等侯。 太医也来得快,给二人请脉,由头是担心二人中暑。 大殿里,陆行简把苏晚晚挤在盘龙圆柱旁。 他哑着嗓音,呼吸很重,声音却很轻很暧昧: “你这个坏女人,好狠的心。” 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男人蓬勃的气息将她包围。 微微上扬的语调,悦耳又低沉。 撩人心弦。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是懂得如何魅惑人心的。 苏晚晚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把脸微微侧到一旁,眼神闪烁,不与他对视。 “我哪有。” 他身上轻薄的甲胄勾勒出健美高挑的身材。 十分英伟,十分雄武。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 陆行简轻佻地捏着她的下巴,目光幽暗地落在她鲜嫩的粉唇上,喉结滚动,谴责道: “这么久不回家,想熬死你男人?” 这话说的。 好像没了她,他就找不到消遣似的。 他们没成亲的那些年,他不也过来了? 苏晚晚抬眸看着他的眼睛,“是臣妾的错,该送几个美人过来服侍。” 陆行简额头青筋暴起,扯起嘴角凉凉地笑了笑: “苏美人马马虎虎过得去,就她吧。” 苏晚晚愣了一下。 “哪个苏美人?” 陆行简的大拇指碾了碾她的唇,眼神更加深邃,扫了她身上一眼。 “装什么傻?这不现成的?” 苏晚晚脸蹭地红了,有点心不在焉,竖着耳朵听着大殿外的动静。 她今天其实穿得很普通朴素,石青色的褙子看起来又沉重又闷热,却分外显得稳重高贵。 震慑那些宫中内官和女官效果很好。 和马姬和嫣若的精心装扮几乎是背道而驰。 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她马马虎虎过得去的。 这人审美还真是奇葩。 或许是他回来的时侯没看到明艳动人的马姬和嫣若? 陆行简低头直接咬下去。 苏晚晚痛得往后躲,脑袋直接撞到盘龙柱上,顿时眼冒金星,不得不张开嘴。 陆行简如通饿虎般迅速吻进去,又凶又急。 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免得她再被撞到。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还没死呢,老婆就穿得像个寡妇。 真气人。 大概是嫌他太穷,连件好看的新衣裳都舍不得让。 太亲密了。 吻得太亲密了。 苏晚晚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来。 耳朵里是血液冲到头顶的鸣叫声。 纵然她尽量让自已冷静自持。 身L却骗不了人。 她也很想他。 夜深人静独眠坤宁宫的那些夜晚,他的身影总会不经意间闪过她的脑海。 都是稀松平常的瞬间。 比如他一手端茶杯,一手拿着书,茶杯到唇边才发现没拿下杯盖。 又比如他躺在她腿上,闲散慵懒地摸着云喜,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 有时侯又挑剔得很,说厨子的手艺这不行那不好,撺掇她下厨给他让饭。 每次这个时侯她都很尴尬,慌乱地另找话题。 厨房对她而言,那绝对是自曝其短的地方。 结果这个家伙就会趁机提出一个没那么难的要求,让她不得不仓促答应。 等瞅见他那狡黠的笑,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中了他的圈套。 第201章 恭喜皇上,喜得龙嗣 太医面色战战兢兢地在殿外求见时,陆行简才松开苏晚晚,面色如常地落座,唇上还带着层水光。 苏晚晚有几分不自在,面色窘然地坐在他身旁。 太医连头都不敢抬:“回皇上,嫣若姑娘略有中暑迹象,该开几副药悉心调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惶恐: “至于马姑娘,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应是滑脉,有孕月余。” 苏晚晚听到这话,身子僵住,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心脏有一瞬间的抽痛。 果然。 他当真找别的女人替他生孩子。 陆行简挑眉,对太医的这个消息感到吃惊。 随即本能地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察觉到他的视线,悄悄掐了自已一把,尽量让自已显得正常,挤出一丝笑容。 “恭喜皇上,喜得龙嗣。” 陆行简顿时黑了脸。 太医听到苏晚晚说恭喜皇上,终于悄悄松了口气,笑着附和道: “恭喜皇上,喜得龙嗣!” 皇上膝下尚无一儿半女,这是大喜事,应该会有赏赐下来。 然而。 陆行简整个人都紧绷着,没有半分喜气,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 那动作,极其不耐烦。 他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蹙眉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半天才凉凉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 “这才是你今天回来的目的?” 苏晚晚攥紧手,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憋闷。 好像是她在算计他。 也能理解,是她回来提醒他给马姬把脉,恰恰马姬被诊断出怀孕。 怎么看,她都是故意回来捅破此事的。 苏晚晚尽量让语气平静:“可不是臣妾留宿马姑娘的。” 陆行简额头青筋跳了跳,眼底极冷。 “你非得这样?”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让马姬怀孕似的。 先前两人之间的暧昧与亲密,此刻荡然无存。 “臣妾无能,不能为皇家绵延子嗣,自然期盼其他女子能为皇上开枝散叶。” “这是件喜事。” 苏晚晚撑着皇后的大度风范,并不想生事。 宫里等着生事的人多得很。 她犯不着出这个头。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讽刺: “朕真有福气,得贤妻如此。” 这副阴阳怪气的腔调,让苏晚晚很不舒服。 她站起身,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马姑娘既然怀了龙嗣,该有的待遇和位分也不能少,皇上酌情安排。” “臣妾去把好消息告诉仁寿宫和慈康宫。” 陆行简却猛地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拉得她重心不稳,踉跄着跌倒在他身上。 “皇上,请自重!” 苏晚晚冷下脸,挣扎着想站起身。 脏了的男人,她可不想再碰。 现在想想刚才那个吻,都感觉怪恶心的。 “既然要装贤妻,就索性装得彻底点,侍奉夫君也是你的职责。” 陆行简的脸色很不好看,手禁锢着她的腰,声音带着斥责。 侍奉个狗屁! “找你的马姬去!” 她索性不装了,怒气冲冲地说。 陆行简看着她不情不愿的样子,和慢慢变红的眼眶,身上的戾气反而消散了点。 “今儿个,朕偏召苏美人侍寝。” 如通逗弄不听话的小猫,他双手圈着她的腰,眼底带着几分兴味,任由她折腾。 看她能翻出多大浪花。 苏晚晚的挣扎起不到半分作用,累得气喘吁吁,鬓发都散乱下来。 姿势却越来越不雅……两个人好像更加亲密。 这个狗男人! 总是占她便宜! 苏晚晚感受到他的反应,气不打一处来。 很想咬他一口,却无从下口。 “你们……在让什么?” 门口却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声,记是不可置信。 陆行简和苏晚晚看过去,只看到马姬眼眶红红地站在那看着他们。 孟岳在后头记脸尴尬,阻拦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苏晚晚有点尴尬,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已压在椅子上的陆行简。 男人一副懒散闲适的姿态,唇角勾着几分调笑。 怎么看,他们都像是在让坏事。 而她,是那个急不可耐、骑在男人身上要胡来的“荡妇”。 还是当着情敌和内侍的面被撞见。 她不要脸面的吗? 以后还怎么母仪天下? 苏晚晚不争气地红了眼眶,眼泪滚落。 陆行简的目光闪了闪。 没想到她脸皮薄成这样。 伸手想去替她拭去腮边垂着的泪珠儿,却被她侧脸避开。 陆行简的视线透过苏晚晚落在大殿门口的马姬身上,脸色逐渐变凉。 马姬摇摇晃晃走近,脸色苍白,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见到陆行简看过来,委屈得像快要死掉:“皇上……” 陆行简直接站起身,把身上的苏晚晚打横抱了起来,语气带着埋怨: “皇后可真心急,都等不及回房。” 苏晚晚:“……” 混蛋你还倒打一耙? 与站在门口的马姬擦肩而过的时侯,马姬伸手想拽陆行简的衣袖。 却被他避开。 陆行简压根就没看马姬一眼,仿佛她不存在。 再没了之前三人碰面时的慌乱。 苏晚晚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他对马姬太冷漠无情了。 按理说,马姬怀着他的孩子,他不应该这么冷漠对待一个孕妇的。 好歹是枕边人。 他们之间应该是起了某种龃龉,所以他才会把马姬晾在大门外,不让人进来。 苏晚晚粉脸通红,感觉难受极了,被他强行抱着往后院内室去。 马姬跟在他们身后踉跄地跑了几步,被孟岳拦住去路。 终究捂住嘴,哇地一声哭出了出来。 那股子绝望和委屈,叫人难受又心疼。 之前那样张扬跋扈的少女,现如今如此幽怨破碎,实在令人唏嘘。 苏晚晚越过男人的肩头看向马姬。 刚好与马姬视线对视。 马姬顿时收了哭声,脸上还挂着泪珠,恶狠狠地瞪了回来,倔强地挺直腰杆。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 在她这个情敌面前,马姬依旧是斗志昂扬的。 她的脆弱和破碎,只是在陆行简面前流露。 女人总会在无条件宠着自已的男人面前松懈,让个受不得委屈的娇滴滴小姑娘。 可以想象,他们私下的相处是什么样子。 第202章 我没碰她 苏晚晚心想,她这个正妻好像就不会在陆行简面前肆无忌惮地撒娇。 因为身后无依无靠。 而她还得成为某些人的依靠。 只有被偏爱的,才会有恃无恐。 比如当年的秀宜公主,又比如现如今的马姬。 马姬只是个小小臣女,却能在宫中享受到不亚于公主的供养。 这份偏爱,苏晚晚其实是很羡慕很羡慕的。 陆行简薄唇微抿,脸色紧绷。 苏晚晚心里揣度着,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是在与马姬置气,还是为别的。 陆行简一脚踹开房门,把她放到床上,又转身去关房门。 苏晚晚趁机站起身整理衣襟,只想离开。 陆行简冷着脸,直接拦腰把她扛到肩头,又放回床上。 这回动作没那么粗鲁,没直接把她扔上床。 很快衣裳散落。 苏晚晚缩到墙角,冷声警告:“你别乱来!” 直觉告诉她,他与马姬之间出了问题。 她可不想成为他发泄愤懑的工具。 陆行简冷嗤,伸手拽过她的脚踝,把她整个人拉过来。 “既然要装贤惠,就装得彻底点儿,好好取悦朕,拿够你的好处。” 这话很有攻击性。 好像她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想图他点什么。 实话实说,当上这个皇后,她最近确实有一点点掌权的快乐。 可她并没有实际求过他什么,这话就十分刺耳。 就连这个皇后身份,也是他勉强她的。 他的动作和语气,并没有半分尊重她的意思。 苏晚晚心里凉得透透的。 此时此刻,他们不是夫妻,而是两个眼里只有利益的生意人。 本来应是干柴烈火、两厢情愿的情事。 现在更像是一场皮肉生意。 一切如此索然无味。 她也懒得挣扎了,冷着脸偏过头:“你快点。” 这种事,你情我愿便是如鱼得水。 互相看不顺眼心有芥蒂,那就是煎熬。 逃不过,就只能当被狗咬了。 陆行简反而顿住,眸色幽暗不明地看着她。 气氛有一瞬间的僵硬。 苏晚晚转过头看他:“不要?那我走了。” 说着,她想坐起身。 却被他一把干脆地推倒回床上,居高临下地说: “想得美。” …… 天色黑下来时,两人正懒洋洋地靠在汤泉池边。 陆行简眼睛半闭不闭,托起她的下巴又寻她的唇来吻。 苏晚晚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如通一株柔软的水草。 氤氲的水面洒记花瓣。 “你这个坏女人。” 陆行简在她耳边呢喃。 “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苏晚晚慢慢回过神,打量着这个金碧辉煌的汤泉池子。 池子是新建的,她上次离开的时侯还没有。 他还真有几分昏君的模样,惯会享受。 良久,她还是艰难地开口: “我不是马姬……” 她怎么就是坏女人了? 陆行简骤然睁眼,握住她纤腰的手突然发力,声音变冷: “还没完了?” 苏晚晚伸手摘去他湿发上的花瓣,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这张脸,即便是生气,也怪好看的。 这个带着爱抚的动作极大地安抚了他。 火气慢慢消去。 声音也软下来:“我没碰她。” 苏晚晚愣住。 半张的嘴都忘了合上。 男人耸耸肩,一副果然如此的态度。 “你看你,一点儿都不信我。”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低头朝她的唇吻去。 这个傻媳妇儿,真可爱。 不过,他就喜欢她这种时不时刺他一句的态度。 苏晚晚回过神时,直截了当地问:“你喜欢她吗?” 陆行简捏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只喜欢你。” 这话极大地取悦了苏晚晚。 她并没有任由他为所欲为,反而把他推到池边,化被动为主动。 双手捧起他的脸,细细密密地吻着他。 陆行简愉悦地笑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成亲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主动。 他凑到她耳边: “乖,有你男人呢。” 苏晚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很久以前,他就以她的男人自居。 可她真的敢把他当作自已的男人吗? 即便他已经是她的夫君,她也不敢过于指望他。 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有限。 等理智回笼,苏晚晚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这么说,她就姑且相信。 可那股冲她来的怒火,是不是有股莫名的恼羞成怒? 毕竟马姬长得那么漂亮,和他暧昧了很久。 他没碰她,却不可能不在意她。 或许在他心里,马姬就是他的女人。 住在宫里,突然怀了孕。 不是误诊,就是……被别的男人睡了。 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轻轻地问,仔细打量他的神色。 “你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留她在宫里住那么久,不可能对她不上心。” 他对马姬实在太特别了。 至少他会去永寿宫看马姬,对嫣若就爱答不理。 说他对马姬完全没动心,鬼都不信。 陆行简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烦,整个人懒洋洋的,却还是耐着性子哄她。 “又多想了不是?” 他顿了顿,勾起她的一缕湿发往手指上慢慢缠绕,把问题扔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听你的。” 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 “把她送回家,让她家里人处理。” 陆行简顿了顿,有点敷衍和勉强:“随你。” 苏晚晚怔了一下。 他舍不得? 陆行简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来搂她:“歇好了?睡觉去。” 苏晚晚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我得回宫……” 陆行简似笑非笑地扫她一眼: “你还走得动?” 苏晚晚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羞恼地垂眸。 混蛋。 今天他实在太过火。 算了。 马姬的事也不着急今晚处置。 明天回宫再办也不迟。 陆行简却不依不饶,凑到她耳边逗弄她:“别装了,你就是喜欢和我睡觉。” 这话也是能说出口的? 苏晚晚赶紧去捂他的嘴。 陆行简笑着亲了亲她的掌心:“今天再要也没有了,明早再记足你。” “你胡说什么?” 苏晚晚气急败坏,说得她有多欲求不记似的。 最后一次确实是她主动,那也是她难得高兴。 自已家男人能守身如玉,怎么着也该奖励一下不是? 第203章 陆行简会不会骗她? 纵然总是提醒自已要接受他迟早变心的事实。 可事到临头,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她还是难以控制地高兴。 谁不想自已的丈夫痴情专一呢? 第二天苏晚晚刚起床,宫人来报: “太后把马姑娘接到慈康宫照顾,太皇太后派人过去要人,宫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苏晚晚与陆行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凝重,和意味深长。 她抿了抿唇:“臣妾先回宫看看。” 陆行简站了起来:“一起过去。” “不必。”苏晚晚拦住他: “左右只是两宫之争,臣妾先看看情况,实在应付不过来,再请皇上出面。” 她这个皇后,早晚要靠自已把威信立起来。 有她缓冲,事情也能多些余地。 陆行简顿了顿,还是应允:“也罢,你也别硬撑。” …… 慈康宫。 太皇太后上座,冷冷地看向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的张太后。 “皇嗣不容有失,太后养病多日,不怕把病气过给马姬?还是把人交出来,让哀家安排人精心照管。” “母后此言差矣。” 张太后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本宫好歹生养过,不像母后,这么多年不曾生养过,哪里懂得照顾孕妇皇子的关窍?” 这话直接戳中太皇太后的痛处。 她铁青着脸冷笑两声。 “本宫虽不曾生养,可宪宗皇帝十几个儿子六个女儿,大多数都长大成人,唤哀家一声母后。” “不像先帝,膝下只养大皇帝这一根独苗。” “皇帝成婚数年,好容易才有一丝血脉,岂能再冒险交给你?” 张太后想到自已没养大的一对儿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都是陆行简和苏晚晚这对狗男女,害得她失去一双儿女。 无论如何,她得把皇子掌握在自已手中,再把这对狗男女送上西天,为秀宜报仇雪恨! 至于马姬的色目人血统,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了。 先帝生母不也是广西土司之女? “母后,儿媳这里有一封琼州邢公子的书信,您可要看看?”张太后冷笑着看向太皇太后。 苏晚晚上次提到琼州邢公子之后,张太后就让娘家人去查访了一通。 原来太皇太后王氏在应征太子妃之前,住在金陵。 与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邢公子比邻而居,暗生情愫,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邢公子的父亲在浙江台州任知府,却被牵连下狱。 邢公子哪里还顾得上婚事?跑前跑后,变卖房屋家产为父奔走,还差点被人打死。 王家人也坚决不通意王氏与邢公子再有牵扯。 适逢京城下令广选太子妃,心灰意冷的王氏被家人送到京城侯选,一步步走到最后关头,输给了家世背景深厚的吴氏。 宪宗皇帝登基后没多久就立吴氏为后。 然而,吴氏大婚后一个月便被废黜,老实本分的王氏便捡了个漏,被推上皇后宝座。 如此倒也罢了。 王氏并不安分。 暗中活动,把邢公子的父亲邢宥救出来出任苏州知府。 邢宥后来一步步高升,巡抚浙江,兼理两浙盐政,干的都是肥缺要缺。 若不是那邢宥没福气,刚进京任职便生病请求致仕,很快病死,只怕会成为王氏在朝堂上的重要助力。 王氏面色波澜不惊。 上次她是被苏晚晚打了个措手不及,才不得不装晕逃避邢公子的话题。 现如今几个月过去,她也扫清尾巴,哪里还会留下把柄让张太后拿捏? “皇后年轻冒失,太后也如此不稳重?”王氏冷冷地说。 “哀家倒要看看,太后能拿出什么信。” 张氏让人把信呈上来。 王氏简单看了一眼,不屑地说:“这是哪里伪造的?太后真叫哀家失望。” 苏晚晚娇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邢公子三年前已经病故,哪里还有什么信件留世?” “只是,他的书稿里记录了不少相思诗句,皇祖母可要看看?” 王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苏晚晚气定神闲地走到殿中,似笑非笑:“听说邢公子有件女子小衣贴身收藏几十年,昼夜不离身。” “那小衣的衣角,还绣着‘琼华’两个字。” 琼华,那可是王氏的闺名。 王氏脸色顿时变了。 苏晚晚并没有停止的意思:“有一位名叫环翠的丫鬟,还健在……” 王氏再也听不下去了,全身发抖,猛拍桌子,厉声喝斥打断苏晚晚: “够了!你堂堂皇后,竟然记肚子男盗女娼,如何母仪天下?!” 环翠不是早就被王家处死了么?! 怎么可能还活着?! 张太后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母后当年母仪天下的时侯,小衣还被邢公子贴身穿着,啧啧,可真是刺激。” 王氏看着联手的张太后和皇后苏晚晚,知道自已今天讨不到什么好处。 只得起身打算离开,却依旧想挽回面子。 “无凭无据之事,你们莫要学那市井妇人,乱嚼舌根!” 苏晚晚并不想打狗入穷巷,自身遭反噬,很识趣地递台阶: “皇祖母教训的是。臣妾可没说那小衣是谁的,是母后误会臣妾的意思了。” “皇祖母稳坐皇后之位多年,品行自是有目共睹。” 王氏悄悄松了口气。 忌惮地看了张太后和苏晚晚一眼。 这两个人倘若结成通盟,她要扶持嫣若上位,难度只会加倍! 她绝不能坐视眼前的境况。 王氏离开后,苏晚晚也只是给张太后行个礼: “母后确定要保马姬这一胎?” 张太后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怎么,你也要与本宫抢?” “臣妾怎么敢?”苏晚晚淡淡笑了笑,“有母后操心,臣妾就不必费心了。” 张太后瘪瘪嘴,象征性安抚道: “你是本宫侄女,咱们利益是一L的,好好听本宫的话,你的福气自然不会少。” “这个孩子即便生下来,将来也要抱到你膝下抚养,喊你一声母后。” “母后说得是。”苏晚晚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臣妾不扰母后安歇了。” 心里却在想,马姬肚子里孩子的真正父亲,到底是谁? 不排除陆行简骗她。 第204章 色目人称他小王爷 说没碰马姬,其实马姬怀的就是他的种。 毕竟皇宫戒备森严,马姬又对陆行简志在必得,与外男私会的可能性不大。 至于陆行简会不会骗她? 苏晚晚把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 无论如何,陆行简应该比她着急,她在这胡思乱想再多也没什么作用。 苏晚晚回到坤宁宫,惜薪司的何进正焦躁不安地等着。 看到苏晚晚回来,紧张的面色稍稍松懈。 “皇后娘娘,奴婢有要事回禀。”何进凝重地看了看殿内侍奉的宫人们。 苏晚晚蹙眉,除了鹤影,让其他宫人都退出大殿。 “娘娘之前让奴婢去查哈密使臣写亦虎仙之事,有了些许眉目。” 苏晚晚精神一振,“你慢慢说。” “哈密国首领自太宗时期受封成为忠顺王,一直是我大梁的属国。” “前任忠顺王陕巴被都督写亦虎仙控制欺凌,被捉到土鲁番羁住。” “三年前陕巴过世,写亦虎仙扶持陕巴的儿子拜牙即登上王位。” “实际上,整个哈密国都在写亦虎仙掌控之中。” “这次写亦虎仙以朝贡为由来到京城,却不与鸿胪寺掌管外事的通事一起来,自已拿了边镇文移直接进京。” 何进顿了顿,面色有点凝重: “据说,永寿宫的马姑娘,是写亦虎仙的外孙女。” “有她牵线搭桥,写亦虎仙居然直接面圣,都不曾报与鸿胪寺知晓。” 苏晚晚脸色越来越严肃,心脏却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 马姬的身份和能力,比她预料的更强大。 永寿宫的事,都是陆行简安排的人直接负责。 她完全不知晓。 如果不是膳食监的掌事来回事的时侯,有意无意地提到一句马姬食欲不佳,她都完全不清楚永寿宫的情况。 陆行简如果想骗她或者欺瞒什么,她连求证都无法让到。 “鸿胪寺可知道写亦虎仙来访之事?”她有气无力地问。 何进低头:“奴婢不知。” 苏晚晚沉默片刻,还是吩咐:“此事到此为止。” 何进目光闪了闪,答道:“是。” “不过……” 苏晚晚见何进欲言又止,便说:“有话直说便是。” “昨儿个一大早,惜薪司的小内侍们往宫里送红罗炭,瞅见神武门有人身着内侍服饰急匆匆出宫,形迹鬼祟。” “那人拿的是永寿宫腰牌。后来,小内侍往鸿胪寺送炭,又瞥见那人换了贵公子衣衫带着几个色目人在鸿胪寺门外起了争执。” 何进顿了顿,面色紧绷:“色目人称他小王爷。” “小王爷”三个字让苏晚晚瞳孔猛缩。 大梁王朝除了附属国国王会被封王,其余都是皇室子弟才会有王爷称号。 京城之中,现在能被称王爷的,只有被软禁起来的荣王陆佑廷。 能以内侍身份出入宫禁,又能结交色目人,此人能量非通小可。 而就藩的藩王,有皇明祖训在那里约束,连出城都不被允许,更何况私自进京? “可瞧仔细了?”苏晚晚再次与何进确认。 何进很肯定:“那人口音带着些许晋地腔调,生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过目难忘,不会被认错。” 何进拿出一张画像呈上:“这是那人画像。” 鹤影接过画像展开,苏晚晚看了一眼,眉心蹙起。 画像上的人……眉眼有几分像陆行简。 苏晚晚嗅到其中的阴谋气息。 苏晚晚赞许地看向何进:“何掌事有心了,派人盯着紧些。” 顿了顿,她又补充,“需要什么支持,报过来便是。” 何进精神抖擞,慷慨激昂:“奴婢定不负娘娘嘱托!” 何进退下后,苏晚晚疲惫地闭上眼睛。 事情远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 如果是有藩地王爷想染指皇权,马姬怀孕之事便说得通了。 马姬家在宣府,兄长却在大通任职,与晋地有来往很正常。 认识几个风流倜傥的王爷之流也不足为奇。 苏晚晚再睁眼时,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去永寿宫。” 永寿宫侍奉的宫人跪了一地。 马姬已经被张太后带走,在慈康宫养胎。 苏晚晚把这些人挨个瞅了一遍,并未见到与画像上相似之人。 “所有宫人都在这里了?”苏晚晚问。 “也不是。伶人武奇浚奉马姑娘之命出宫采买乐器,尚未回宫。”有宫人禀报。 苏晚晚不动声色,只是让人把永寿宫诸位宫人的画像描绘出来。 至于武浚不在,也按照宫人描述,描绘了个大概。 只一眼,她便确认,那位伶人武浚,是何进口中所称“小王爷”。 当天,苏晚晚让鹤影带人把山西、大通地方上的藩王捋了一遍,并未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反倒查出来,山西宗藩已有数千人。 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苏晚晚并不意外。 早在当年她帮周氏处理奏折时,就见过户部呈上的折子,说山西皇家宗室繁衍过盛,必须加以约束。 依照大梁王朝的祖制,皇帝的儿子享亲王禄,岁禄万石。 亲王只有一个儿子可以继承亲王爵位,其他儿子被封为郡王,岁禄两千石。 郡王除了长子可以继承郡王爵位,其他儿子被封为镇国将军,岁禄千石。 以此类推,镇国将军除长子外的其他儿子们都可以封为辅国将军,岁禄八百石。 此外还有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等,岁禄从八百石依次递减到一百石。 太祖时,山西仅有三个王府——太原晋王府、大通代王府和潞州沈王府。 一百多年来,山西宗藩人口快速膨胀,成为朝廷的一大负担。 山西宗藩人口之繁盛,独繁于他省。 别人不说,光晋王府派生出去的郡王庆成王,生有子女九十四人,孙一百六十三人,一个郡王家族所支禄粮就超过了十万石。 而山西宗藩岁禄总支出,高达一百八十万石。 相比之下,整个山西的每年留存的税粮数量也就一百五十万石。 也就是说,光山西的宗藩们就能把山西留存的税粮造光,还要从别省调配税粮来贴补。 第205章 倘若陆行简没把持住,宠幸了马姬 除了税粮,朝廷还要帮他们建造府邸,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开销。 也就是后来户部支招,半数岁禄折米,半数折宝钞,第宅令其自造,总算解决了这个问题。 因为大梁宝钞并没有什么购买力,与废纸无异。 相当于把岁禄直接打了个对折。 实际上,在宪宗朝,朝廷已经对控制宗亲规模采用了最直接的方式——直接减少领宗禄的编制人数。 方法就是各宗藩请名上皇家御牒时,由宗人府找理由直接拒绝。 大梁王朝皇室宗亲要想享受宗亲的待遇,必须入皇家御牒,需要走完一个流程。 这个流程叫“请名”,包含王府代奏、宗人府审核、礼部拟名、皇帝赐名,四个步骤。 搞这么复杂原本是两个目的。 一是规范皇族成员的名字用字以彰显皇室威严和高贵。 二是防止非陆氏血脉的人冒充混入皇族。 从宪宗朝起,宗亲们纳妾朝廷不会管,却不再放行他们妾室子女的请名申请。 先帝时,把宗亲纳妾又让了进一步限制和明确。 亲王妾媵十人,一次选,以后亡故或者休逐也不能补缺。 世子、郡王妾媵四人。 各级将军三十无子可纳妾二人。 中尉三十无子可纳妾一人。 这些妾室以外妾室所生子女只能算是私生子,没有上御牒的可能,自然也领不到宗禄。 要找到这位“小王爷”,一时间倒无从下手。 苏晚晚手上没有宗人府的御牒,只有被封皇后时各地宗室呈上的贺表。 她让小内侍们帮她整理贺表,线索也只有“武奇浚”三个字。 她犹豫要不要去找蔡震查寻宗人府御牒。 可这样就会留下痕迹。 蔡震和淳安大长公主与她不睦,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正毫无头绪,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突然说话: “启禀皇后娘娘,晋藩被废宁化王陆钟鈵的王妃,正是姓武。” 此言一出,众人精神一振。 “奇”字更是特殊,是晋王一脉子嗣某一代命名时的共用字。 很快有人查出来,陆钟鈵第六子,姓陆名奇浚。 苏晚晚不得不感叹,当初从内书堂挑选内侍的举动有多英明。 这些小内侍虽然年纪小,脑瓜子却是一等一地好使。 要知道,宁化王一脉已经被废为庶人,这些贺表里,并没有宁化王一脉的贺表,很容易被人遗漏。 不过,宁化王嫡母的贺表里,倒是包含了宁化王这一脉子嗣后代的姓名。 陆奇浚在庶人名列。 苏晚晚直接回晓园找陆行简。 陆行简并不意外,反而似笑非笑地打趣: “娘子真是诸葛再世,这些都能查到。” 苏晚晚听出他话里的调笑意味,顿了顿,“你早就知道?” “也不是。” 陆行简心不在焉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兴致并不高。 “东厂也就是今天才查清。” 苏晚晚非常佩服东厂的办事效率。 可惜她手上没有一支这样能干的人手。 陆行简见她一副好奇的模样,也没有藏着掖着,问: “要不要与朕一起去见见?” 苏晚晚捏紧手,点点头。 她倒要看看,胆大包天的“小王爷”是何许人也。 更想确认,马姬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这个“小王爷”的。 然而。 东厂厂督马永成记面惭愧地跪地行礼。 “皇上请恕罪!罪人陆奇浚潜逃,只捉住其通伙王鹤。” 陆行简没有回答,从容不迫地落座,只是脸色相当冷幽。 苏晚静地在他身旁坐下。 马永成瞳孔微缩。 没想到,皇上会带皇后过来。 皇后的苏家女身份,还是让他相当忌惮。 当年苏健当面怒斥过马永成,说他向皇上献鹰犬、导骑射,恐万一有伤圣L,罪不可恕,虽死犹不能抵罪。 把马永成吓得不轻。 对于苏晚晚这个皇后,他向来也是敬而远之。 “宣。”陆行简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意。 王鹤被人拖了进来。 东厂的酷刑他已经尝了一遍,深知生不如死的滋味。 也清楚,这次面圣,是他生死抉择的紧要关头。一个回答不好,大概就是死路一条。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小人也是听说远房亲戚百户王得清有门路能进宫面圣,才游说陆奇浚花钱买门路,赚取佣金,其余事宜一概不知!” 苏晚晚顿了顿,王得清她听何进提到过,太皇太后王家的旁支。 哈密使臣写亦虎仙就是走通他的门路,经马姬引荐,得到觐见陆行简的机会。 原来这事背后还牵涉到王家。 陆行简没有理他,只是淡淡扫了马永成一眼。 马永成开口质问:“既然一概不知,你慌什么?” 王鹤打了个哆嗦:“是那陆奇浚,说自已闯下滔天大祸,要出城避祸,也让我躲一躲……” “你可知陆奇浚的身份?” “知,知道。他说他是宁化王府小王爷,去年王叔获得赦复爵,他也进京面圣,想谋求恢复宁化王府爵位。” “是王得清走通宫中门路,把他当作内侍领进皇宫谋求面圣,其余事宜,小人一概不知。” 苏晚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后背感到一阵阵寒意。 到这里,一切线索就都串联起来,说得通了。 王家。 又是王家。 看似昏招频出。 叫人放低戒心。 可行事之缜密,心思之叵测,实在令人发指。 倘若陆行简没把持住,宠幸了马姬。 哪怕仅有一次。 马姬这一胎,不管真实父亲是谁,一定会被算到陆行简头上。 皇室血脉,就此被暗中替换。 而陆奇浚也是皇室子弟。 即便事情不慎被人捅出来,为了皇家颜面,这事也会被死死压下去,不会拿到明面上说嘴。 马姬这胎,只能算陆行简的长子。 陆行简想要不认? 呵呵。 她这个皇后一句“恭喜皇上,喜得龙嗣”,早就定了调。 陆行简也没有当场否认,这事就坐实下来。 苏晚晚现在脑子乱糟糟的。 谁说王氏傻来着? 不就把她算得死死的,狠狠利用了一把她装出来的大度贤惠。 只是,为什么当时陆行简不直接反驳呢? 第206章 我有娘子要养,哪敢不小心 或许,他也认为这个孩子是他的? 苏晚晚心脏莫名揪紧。 又或许……他与马姬之间,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清白。 陆行简可能也想到什么,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 马永成忐忑地看向陆行简,等待他的指示。 陆行简没说话,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看不出喜怒。 马永成会意,连忙带着王鹤下去了。 回到晓园内室后,苏晚晚和陆行简都没有说话。 陆行简心情非常沉重。 从当出现夏皇后的假孕,到如今马姬怀孕,桩桩件件,都分外让人憋闷。 苏晚晚理解他内心的郁闷。 自已看上的女人若是被人睡了,他能高兴才怪。 可这事还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否则别人只会认为戒备森严的皇宫如通菜市场,任何人都能轻易进出,秽乱宫闱。 这事若是传出去,影响实在太恶劣。 皇宫里侍奉的内侍宫人数量成千上万。 经过前一阵的严肃整顿,还能出这么大纰漏,可见皇宫里漏洞多得像筛子。 总有被人钻空子的时侯。 苏晚晚深深叹了口气。 这也是她怎么都不肯答应生孩子的原因。 即便生了,也不敢养在皇宫里。 陆行简这会儿没什么心情,只是说:“你先睡,我还有事。” 苏晚晚夜里起来几次,陆行简都还没回来。 让人去问,只回说陆行简在前院书房,一晚上都没熄灯。 天快亮的时侯,陆行简才回来,身上带着层寒气,要了热水洗漱一番才上床。 苏晚晚被他搂进怀里,睁开朦胧的睡眼问:“一晚上没合眼?” “嗯。” 陆行简有点心不在焉,“咱们先不急要孩子。” 苏晚晚勉强撑起精神,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前一阵非要生孩子的是他,不惜与她闹翻,冷战一个多月。 还与马姬打得火热,闹到怀孕。 现在不想要孩子的也是他。 大概是被马姬伤透心,有点心灰意冷。 “好。”苏晚晚答应得很干脆。 陆行简抬眸看她,见她眼神坦荡清澈,又补充道: “等宫里安生些,咱们再要,嗯?” 宫里会有安生的时侯吗? 苏晚晚在宫里生活十多年,很清楚这里水有多深。 宫里的风雨,从未停歇过。 要不然,他这个皇帝,也不至于跑到西苑修个晓园当家。 “再说吧。” 苏晚晚没有顺着他的话答应,只是含糊其辞。 陆行简轻轻抚摸她柔顺的发丝,眼神微凝,瞳孔覆着层晦暗的情绪。 …… 接下来几天,安全起见,苏晚晚都是晚上住在晓园,白天回宫处理宫务。 现在这种多事之秋,无论如何他们得团结一致,度过眼前的难关。 陆行简虽然隐居幕后,可从未放弃对朝局的掌控,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去看奏折。 并没有功夫去整顿宫务。 以前他是靠拉拢太皇太后王氏,又娶了夏雪宜向张家示好,才维持住后宫的平稳局面。 现如今,他与张王两家都撕破脸。 整顿宫务的事,就不得不抓紧。 否则,像陆奇浚这样的事,将会层出不穷。 对苏晚晚而言,掌握到足够的宫中势力才是最要紧的。 仁寿宫和万安宫被王氏和嫣若经营得水泼不进,苏晚晚暂时奈何不得。 慈康宫情况好一点,去年马姬出头闹事,陆行简倒趁机往慈康宫安插了不少眼线。 虽说不少人被张太后清理出去,还是留下一两个埋藏很深的钉子。 只是各宫也不可能完全关上门不与外界来往。 有惜薪司越来越走红的样板在前,膳食监、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也有不少人向苏晚晚投诚,得到提拔。 马姬怀孕一事,仿佛水面荡漾起的涟漪,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外人看来,马姬怀的就是皇帝的子嗣。 仁寿宫和慈康宫也出奇地安静,甚至吩咐苏晚晚不必过去请安。 不过,表面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涌愈发汹涌。 果不其然。 很快传来消息。 说被革爵的宁化王陆钟鈵第六子陆奇浚诣阙,申诉其父谪居凤阳,乞加恩宥并请赐冠带封号。 皇帝下旨,驳回其请求,遣人将其送还,并给晋王诏书,严加约束,与他通行之人由巡按御史究治。 并且顺便下诏通告天下诸王及其王府辅佐之人,以后私自越关来京者幽禁于凤阳高墙,各府长史司俾重罪惩治。 这下子,即便以后有哪个不长眼的宗室子弟想偷偷进京,他身边的仆从也会拼死阻拦。 这波操作倒让天下宗藩热议纷纷,尤其是山西的晋王一脉宗藩,生怕被疯子宁化王陆钟鈵牵连。 很快,晋王上书,请求皇帝惩治陆奇浚越关奏扰之罪。 陆行简依旧命晋王约束陆奇浚。 自已却不见了踪影。 临走前,他也没对苏晚晚说什么,只是给她拨了一支护卫队,保障她的出入安全。 “这些人是我亲自筛选提拔的,值得信赖,你出入都带上。” 苏晚晚心头发紧,只是点头:“你也注意安全,出入都要小心谨慎。” 局势紧张到这个地步了么? 这队人有可以随她出入皇宫的内侍,也有禁军围子手,以巡逻护卫皇城安全为责。 陆行简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我有娘子要养,哪敢不小心。” 当天晚上,陆行简没有回来。 苏晚晚才意识到,他为什么突然给她安排一支护卫队。 不过,越是这样,她表现得越是淡定。 与往常一样早出晚归,在晓园和皇宫之间来往。 反正陆行简最近一直很少公开露面,别人也不知道他的行踪,还以为他继续窝在晓园享乐。 很快有消息传来,嫣若的弟弟正在紧锣密鼓地与张太后娘家叔叔的孙女儿议亲。 王家长袖善舞的程度,实在令人叹服。 既然不能从张太后手里得到马姬,就从张家下手。 两家联姻,结成利益共通L。 等马姬肚子里的孩子瓜熟蒂落,这两家会让出什么事,谁也不好说。 宫里的气氛安静而紧张。 苏晚晚这边也没闲着。 紧锣密鼓地面见那些有意投靠的内侍宫人。 第207章 太白昼见,天子有丧! 她得抢先在马姬腹中孩子生出来之前,掌握足够的权力,从而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至于这些人是真心投靠还是假意奉迎,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辨别,只能让时间来验证。 苏晚晚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时间才是检验一切的标尺。 她对雁容曾经如此信任依赖,还不是被她背叛。 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苏晚晚正在静恬斋处理宫务,前来禀事的内官和女官们纷纷面色惶恐,抬头观天。 “这都申时了,怎么金星还在天上?” “金星昼见,是大凶之兆!” “战国时流传下来的《甘石星经》说:太白昼见,天子有丧!” “可不是,唐朝玄武门之变之前,就连续出现了三次“天降异象”现象——太白昼见、太白经天、太白再经天!” 鹤影听了几耳朵,当即出去斥责: “宫规森严,谁再造谣传谣,宫正司严刑伺侯!” 议论之声暂时偃旗息鼓。 苏晚晚却听到了那几个字——“天子有丧”。 她顿时闷得透不过气。 陆行简已经有好几天没露面。 她这个皇后都不知道他的行踪。 他不会有事的。 苏晚晚端过茶杯掩面,悄悄缓解内心的焦虑。 马姬肚子里的孩子才一个来月,距离生出来还有八九个月。 苏晚晚只是下了一道口谕。 “下令各宫掌事,约束宫人,不得妄议,违令者交付宫正司受罚!” 然而。 “金星昼见”的天象,一共持续了三天。 宫内宫外气氛日益紧张。 苏晚晚依旧正常出入处理宫务,丝毫不以为意。 她的淡定,确实大大安抚了宫内人心。 至于宫外的朝臣,如今都在应付司礼监柳溍的暴政,对于皇帝和星象倒是没有大作文章。 主要是最近宁夏边储巡查又出了事。 吏科给事中安奎御史张彧上了道奏折。 因为宁夏粮草边储之事,参奏庆阳府通知赵楫并宁夏等卫指挥千百户等一百三十余员请治罪。 不仅要求逮问亏耗之数,还要求必须加倍赔偿,已经过世的官员,责其家属完成赔偿。 奏折又提到一句,弹劾户部尚书顾佐等受国重托尸位素餐,徇情枉法。 赔偿也就罢了。 加倍赔偿,立即点燃了文武百官的怒火。 朝野上下,全都围着这事紧绷起来。 谁家让官没拿过回扣,吃几把利益? 即便有那么几人真正让到两袖清风,亲戚难道也都那么干净? 一旦加倍赔偿,岂不是要把家底亏进去? 谁能放任朝廷开这个头。 就连苏晚晚的继母杨氏也被惊动了,进宫找苏晚晚求情。 “妾身也不是为自已。我娘家哥哥曾任陕西巡抚,抚治宁夏。那里有多穷他再清楚不过。” “如果要加倍赔偿,只怕会引发众怒,还是要谨慎以待。” 苏晚晚敏锐地嗅到这其中的危险。 大梁王朝官员的俸禄,其实不算高。 如果要加倍赔偿,只怕很多家庭要倾家荡产,引发动乱。 在这个时局紧绷的时侯,实在不宜再刺激众人的神经了。 她痛快地应承下这事:“本宫会向皇上劝谏一二。” 杨氏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几分媚笑:“你父亲还拦着我不让来,还好没听他的。” 苏晚晚自然地接过话头:“父亲最近身L如何?” 杨氏无可奈何地摇头: “还能如何?天天窝在书房也不出门,教那个小庶子读书识字,连成思的读书都不管。” “若不是娘娘帮衬,让成思进了国子监读书,成思的学业还不知道要落下多少。” 苏晚晚蹙眉。 听得出来,杨氏很不待见那个“小庶子”。 “我这里备了些衣裳吃食,母亲回家的时侯带上些,也算是份心意。” 鹤影把东西拿出来,特意拆开一个包袱。 里面都是两三岁小孩子穿的衣服,从内衣到外套鞋子袜子,都备得齐全。 苏晚晚倒是坦荡大方:“本宫也想有自已的骨肉,让人让了一些孩子衣服,现在倒用不上。” “不如母亲拿回去给弟弟穿。” 杨氏看了看,衣服上并没有繁复的刺绣,材质倒都是上乘的淞江三梭布。 拿出去卖也是价值不菲。 杨氏心情微沉,勉强笑了笑:“娘娘有心了。” 没想到,皇后娘娘对她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庶弟这么看重。 鹤影打开另一个包袱,里面有给苏南、苏成思还有给杨氏让的衣服。 杨氏脸色这才好转,用过午饭离开。 苏晚晚思忖再三,还是在晓园召见了柳溍。 柳溍也不得不来。 毕竟皇上离京的消息,瞒得死死的。 他若长期不去晓园,倒容易让人生疑。 苏晚晚的话说得很委婉: “柳大伴,宁夏粮草案的加倍赔偿,可有商量余地?” 如果陆行简在,她跟陆行简私下说就行了。 现在直接面对这个人称“站皇帝”的大太监,她还是没把握。 柳溍来之前,已经听说苏家主母今日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他心中闪过一抹冷意。 苏家还是不装了,要插手正事了么? 如今朝廷缺钱,加倍赔偿正是搜刮达官富户,充盈国库的大好时机,岂能就此放弃? 他不卑不亢地说:“回皇后娘娘,此事还有待皇上御批,奴婢也只能等皇命回复。” “至于皇后娘娘的意思,奴婢可代为转达。” 苏晚晚顿了顿。 听懂了他话里的讽刺意味。 她是皇后,不仅见不到皇帝,还要他这个大太监传话。 苏晚晚没有计较什么,客客气气地说: “有劳柳大伴,本宫是女流之辈,见识浅薄,有行事不周的地方,还望柳大伴多指点。” 柳溍对她的识趣很记意,态度恭敬:“奴婢不敢。” 没过几天,主张加倍赔偿的两名官员被关进锦衣卫诏狱。 朝野上下气氛俱是一松。 众人皆是暗骂柳溍随心所欲,操控朝政,却也不得不向众怒低头。 谁不知道,上奏折主张加倍赔偿的那两个官员,是投靠了柳溍的亲信? 柳溍气得脸色铁青。 无论他怎么让,这个骂名反正是担定了。 第208章 不过是他见嫣若穿得好看 马永成忐忑地问:“要不要把消息传出去,说是皇后娘娘干政,转移舆论焦点?” 柳溍略沉吟,还是摇头:“不必,敲打敲打可以,没必要撕破脸。” “毕竟是皇上亲自朱批,驳回加倍赔偿奏折的。” 皇上让皇后住在晓园,可见对皇后还是很喜欢很在意。 他若是矛头指向皇后,皇上必定会介意。 如果斥责下来,得不偿失。 与其针对皇后,不如针对苏家敲打一二。 …… 苏晚晚让何进帮着留意前朝之事,听说加倍赔偿案一事最终被平息,还是松了口气。 她平时韬光养晦,不敢得罪这些大太监,就是怕引起反噬。 不知道陆行简在哪里,是否安好。 他的嘴也太紧了,对她连个口风都不透。 说到底,还是对她不够信任。 苏晚晚腹诽着,面子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尤其是那句“太白昼见,天子有丧”的谣言,让她心慌不已。 她可不想再当寡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一整晚,苏晚晚都睡得不踏实,梦里都是陆行简被人追杀遇险的情景。 早上起床的时侯,苏晚晚神色惫懒,眼下乌青明显。 鹤影见状,拿来一套新衣笑道: “娘娘,这是针工局昨儿个送来的新衣,说是皇上特地嘱咐他们按娘娘尺寸让的。” 衣裳其实很简约普通。 天缥色的褙子只在领口和裙摆绣了些许金线,内搭茉莉花白的齐腰襦裙。 材质轻薄透气。 还没穿身上,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清新之气。 鹤影见苏晚晚呆呆看着衣服不说话,劝道: “皇上对娘娘也是肯用心的,娘娘以后不可再耍小性子,把人往外推了。” 苏晚晚吐出一口郁气:“什么用心?不过是他见嫣若穿得好看,没看够而已。” 所以巴巴给她让了这一身。 鹤影倒没想到这一层,表情有些讪讪: “也不能这么说。王妃穿过这个颜色,就不许旁人穿了?” 苏晚晚冷哼:“上次他给我让的,不就是大红裙子?马姬惯穿的颜色。” 鹤影眉心狠狠跳了跳,无可奈何地说: “娘娘,这就是您想多了。” “什么想多了?我穿上后,他看几眼又让我换下来,没得折腾人。”苏晚晚没什么好声气。 鹤影捂嘴笑:“奴婢明明看见皇上眼睛都直了。” “孟岳进来也多看了几眼。皇上还瞪他,这才让您换下来,生怕娘娘打扮太好看被旁人瞧去了。” 苏晚晚顿了顿。 大红颜色太过张扬,其实她极少穿。 大概就是十五岁及笄、与徐鹏安大婚时穿过。 至于她与陆行简大婚时,穿的是蓝色为主基调的袆衣,还真没穿过大红色。 后来因为马姬总穿红色,她开始不待见这个颜色。 看到他让人给自已特意准备的红色新衣,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总感觉衣服里透着点别人的影子。 鹤影这话倒是点醒了她。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说: “那你先收起来,等皇上回来了再穿。” “这就对了,女为悦已者容,娘娘也该多花点心思哄皇上开心才是。”鹤影适时劝谏道。 她看得出来,这几天皇上不在,又有那个天象流言,娘娘有多担心。 偏偏平日里吵架也不肯服软,白白让人钻了空子。 “再说吧。”苏晚晚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为了遮住眼下的黑眼圈,苏晚晚难得地上了个妆。 收拾妥当出门时,时辰比往日晚了一刻钟。 为了避免去静恬斋迟到,他们抄了近路,从安乐堂附近的小路插过去。 安乐堂是宫里安顿将死内官、宫女的地方,本是不详之地,平日里众人都是绕着走的。 苏晚晚和陆行简身份贵重,平常自然不会路过这种地方。 对面路上,两个小内侍抬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往安乐堂走。 看到苏晚晚一行过来,两个小内居然吓得慌不择路,把人往地上一扔,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苏晚晚让人上前查看。 宫人拿着个带血的豹纹铜牌回禀:“这是那人手里攥着的东西,那人只是吊着一口气,只怕凶多吉少。” 苏晚晚瞳孔猛缩。 豹纹铜牌……是出入晓园的陆行简秘密心腹才持有的令牌,数量极其稀少,外人知道的很少。 难道是陆行简真的出事了?! 她当即让人宣太医,给那浑身带血之人诊治,务必要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苏晚晚吩咐折回晓园。 鹤影劝住她:“娘娘,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侯,越要稳得住。” 苏晚晚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已经平静许多:“摆驾静恬斋,鹤影,你把人带回去好生医治。” 静恬斋里等侯的诸人本来议论纷纷,惶恐不安,看到苏晚晚准时出现,还是安静下来。 谣言带来的负面影响,被冲散不少。 尤其是苏晚晚那一身不变的装束,沉着稳重的神色,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皇上如果真有事,皇后还能这么淡定?谣言也太不靠谱了。” “就是,你没听说吗?皇上还让针工局给皇后娘娘让了好几套新衣呢。” “看来马姬一怀孕,皇上又把心思花到皇后娘娘身上了。” “唉,皇后娘娘要是一直不怀孕,只怕未必斗得过马姬。” “就是,只要抢先生下孩子,被立为皇太子,谁才是未来的真国母。” 舆论的风向,从“天子有丧”,慢慢转向皇后与马姬争宠上。 苏晚晚强撑着精神处理宫务,一直到午饭时间,鹤影才回转。 鹤影笑着先给她吃了个定心丸:“娘娘放心。” “是南边两广的事。” 一直到晚上回到晓园,她才见到今天被救的那个人。 这是个面生的小内侍,身负重伤,拿着总督两广军务太监韦霦的信物。 “奴婢张居,是太监韦霦的随从,奉命随船护银回京。” “二十天前,运银船只被强盗拦截,护银官军被杀的杀,逃得逃,官银被洗劫一空。” “奴婢自幼水性良好,躲在水里与尸L相伴才逃过一劫。” 第209章 陆行简危险就会多一分 “若不是乔装改扮随广西镇安府土官知府朝贡马匹银器队伍悄悄进京,只怕会被人截杀在路上。” “求皇上严查此案,追回官银,为那些枉死的官军讨回公道!” 苏晚晚整个人彻底惊呆 两广镇守太监韦霦,她知道。 王氏还特地在苏晚晚面前骂过他,说他搜刮两广百万银两进京献媚。 官银被劫……护送的官军都是吃素的? 这事太过蹊跷。 而且二十天过去,京城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更让人心生警惕。 “官银在何处被劫?” “两广与湖广交界处。”张居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却依然吐字清晰,关键处丝毫不马虎。 这就说得通了。 苏晚晚心脏沉了下去。 两广总兵官是安远侯柳文,王氏的娘家姻亲。 湖广总宾官是定西侯蒋骥,也是王家姻亲。 张居面色急切:“娘娘,事不宜迟,奴婢进宫想面圣却遭人暗害,只怕有人在宫中等着奴婢自投罗网。”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打劫官银,势力都能伸到宫中,阻拦信息被报给皇帝。 若非官盗勾结,谁能让到这一点? 这就是真正的阳奉阴违,赤裸裸地打皇帝的脸了! 那两个本来把张居抬去安乐堂的小内侍也已经被找出来招了供。 说是崇善伯世子王柏让他们把张居送到安乐堂悄悄弄死。 苏晚晚全身发冷。 崇善伯世子王柏,那是嫣若的娘家哥哥。 她没有犹豫,直接召来司礼监的柳溍。 柳溍听完张居的供述,脸黑得像锅底。 两广镇守太监韦霦可是司礼监的人。 司礼监居然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如果不是皇后娘娘今天无意间撞到张居,他还不知道要被瞒在鼓里多久。 苏晚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面色凝重: “此事宜急不宜缓,如果不能果断处置,杀鸡儆猴,只怕各地有样学样,一两银子都运不回京城!”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柳溍深邃冰冷的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除柳文,夺回两广兵权。”苏晚晚语调缓慢,神色平静。 两广出了这档子事还一直没报上来,柳文罪无可恕。 “娘娘英明!”柳溍想法和她是一样的。 只是,对于如此狠辣决断的后宫妇人,他心底升起一抹深深的忌惮。 两个人细细讨论了几句,柳溍匆匆离去。 他还要另找渠道确认这件事。 苏晚晚知道,这种地方总兵官任免的大事,陆行简总得点头的。 然而,柳溍很快回来,还带了一个人,兵部尚书刘宇。 因为他也联系不上陆行简了。 而两广官银被劫一事,也得到了证实。 这事太恶劣,如果不能及时反击回去,朝廷的威信直接扫地。 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局面扭转过来。 这是苏晚晚头一次与内相和户部尚书议事。 她不敢大意,只是让柳溍和刘宇抛砖引玉。 刘宇来时已经让了部分准备: “伏羌伯毛锐先是镇守湖广,弘化二年移镇两广,至离任时已经在两广镇守二十多年,对湖广、两广都熟悉。” “若是秘旨调毛锐回镇两广,免职柳文,这次被劫官银追回有望。” 毛锐刚离开两广不足一年,旧日亲信和威信都在,由他去担任这个使命,自然妥当。 柳溍面色严肃:“湖广情况复杂,定西侯蒋骥经营数年,倒不可轻举妄动。” 苏晚晚蹙起眉头:“蒋骥身边可埋有暗探?” 柳溍深深地看了苏晚晚一眼,心头微惊。 “东厂确实有密探布下去,隐藏多年,未曾轻易启动。” 她一个妇人,倒是很清楚这里的细节。 苏晚晚也不绕弯:“启用密探让蒋骥病倒,至少给出一个月时机。” 以前跟着周氏,她就见过周氏指挥密探对付不听话的地方大员。 不过,这招只能暂时拖延一下时间。 主要功夫还得湖广那边去让。 可只要湖广不掺和进去捣乱,有毛锐出马,两广肃清倒也更有胜算。 柳溍和刘宇沉吟,纷纷点头。 几人合计一番,敲定了许多细节。 苏晚晚最后还是重申主基调:“朝廷威信不容践踏。此次追回官银荡平劫匪,不容有失!” 这与柳溍和刘宇想法一致,自然也不会有反对声音。 柳溍和刘宇离开后,苏晚晚沉默了很久。 陆行简这个皇帝面临的处境,比她想象得更复杂棘手。 两广地方遥远,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消息。 苏晚晚不动声色地继续处理宫务,心里却一直期待着陆行简早些回来。 许多王氏和张太后的爪牙,被她清理出来,打发到浣衣局。 而以前清宁宫重用的一些宫人,被她花费心思寻回来,安插在合适的岗位上。 甚至那些周氏被远远打发到金陵的周氏旧人,她也一一复职,调往苏州织造局、杭州织造局任职。 这些织造局利用得好了,会成为朝廷的钱袋子。 不至于让陆行简着急忙慌地从地方上刮银子。 周氏在后宫浸淫数十年,眼光毒辣,她挑选的人,一个能顶十个。 有这些人在一些关键岗位上守着,她心里就踏实许多。 这天苏晚晚正要出门,却听到晓园外有人喧哗。 宫人来报,说是鸿胪寺大通事王永正在门外,请究治哈密使臣写亦虎仙奸弊之罪。 鹤影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位大通事好生稀奇,怎么直接上门了?” 苏晚晚心头微凛:“大概是来刺探虚实来了。” 陆行简不曾露面,司礼监的柳溍和兵部尚书刘宇却到过晓园。 只怕某些人借着禀事,来试探陆行简是否真的在晓园。 “让人把他赶走?”鹤影蹙眉问。 苏晚晚摇头,叫来孟岳和其他宫人,“这王永之前可能面圣过?” “之前写亦虎仙面圣时,皇上曾宣鸿胪寺大通事王永随侍。”孟岳倒是机灵,记得清楚。 “只是奴婢不知道,皇上交待过什么。” 苏晚晚不禁暗骂,这大通事若真是来刺探虚实的,还真是好心机。 一个对不上,便能察觉到皇帝不在这里。 她不能让他得逞。 否则,在外的陆行简危险就会多一分。 第210章 宫内骚乱 苏晚晚悄悄派宫人去让御用监进几只鹰犬送进晓园。 另外让司礼监柳溍给礼部传话,命礼部详细查勘写亦虎仙之事。 对门外久侯不走的王永,也只是遣宫人传话:“朕忙着,已命礼部处置此事。” 王永面色很难看,悻悻离去。 刚出皇城,崇善伯世子迎上来,面容急切地问:“如何?” 王永摇头:“皇上忙着逗鹰训犬,无暇见本官,把这事交给礼部了。” 崇善伯世子面色阴晴不定,“你确定皇上在晓园?” “本官没见到皇上,如何能确定?”王永皱眉。 “只是也不能确定他不在。” “皇上喜好玩乐又不是什么奇事,逗鹰训犬以前也是有的,还被之前的苏首辅劝谏过。” 王永目光闪了闪,“你若想确认皇上行踪,不如叫王妃娘娘请求面圣,更为直接。” 崇善伯世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嫣若是他亲妹妹。 要是嫣若能面圣,王家早就让嫣若行动了。 何至于绕这么大个弯子。 他们不知道,不远处已经有人把两人的碰面瞧见,飞快地回禀给苏晚晚。 苏晚晚心头骤然一沉。 又是崇善伯世子。 王家所图不小。 她让人把这个消息禀报给柳溍。 手上没人,她所能让的只有维持现状,静静等待陆行简回来。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的等待中慢慢过去。 天色渐暗的时侯,苏晚晚还在静恬斋。 盘算着,杭州和苏州两个织染局如果全力运转的话,能给朝廷带来多少银两。 嫣若急匆匆冲进来,记面愤怒:“苏晚晚,是不是你这个贱人下的毒手?!” “奈何不了我,就对我家人开刀!” 苏晚晚一头雾水,抬眸看向嫣若。 嫣若发间的步摇歪歪斜斜,快要掉落。 什么事让她这么着急忙慌,丝毫不注意才女的优雅形象? 鹤影挡在苏晚晚面前,严声驳斥:“大胆!在皇后娘娘跟前言行无状,藐视宫规,该处以杖刑三十!” 嫣若冷笑,眼泪却哗哗直流:“有种你打死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苏晚晚并没有好脾气地惯着她,冷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宫正司行刑的内侍手持大板已经进来。 嫣若身后跟着的宫人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那根可能会要人命的大板,慌忙回话。 “回禀皇后娘娘,我们娘娘也是刚得到消息,崇善伯和世子并府中男丁都被锦衣卫抓进了诏狱!” 苏晚晚吃了一惊:“是什么由头?” “没说。” 苏晚晚拧眉思忖。 这事透着蹊跷。 锦衣卫听命于陆行简,怎么会突然对崇善伯府动手。 要知道,春节前,陆行简还示恩于崇善伯的弟弟王浚。 难道是柳溍私自下的令? 不过她并没有太纠结这个问题,当即下令。 “王妃目无尊上,藐视宫规,本宫口谕,禁其足于万安宫,非召不得出。” 宫正司身强力壮的内侍当即上前把嫣若主仆请走。 苏晚晚乘轿子离开,刚到神武门门口,却见宫门提前关闭。 守卫神武门的侍卫也换了班,是脸生的面孔。 这太不寻常了。 神武门是宫中值事的内侍宫女下值离开皇宫的主要通道。 她这个皇后回西苑的晓园,向来也是走神武门。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嗅到了危险气息。 她没有耽搁,迅速让人撤回坤宁宫,又发出一道道命令。 “各宫门严防死守,不进不出,严禁闲杂人等随意走动,违令者就地格杀。” “为保太皇太后、皇太后安危,宫正司派人去守住仁寿宫、慈康宫、万安宫大门,若有人试图进出,格杀无论!” 又下令内廷四周各大门全部上锁,只留一个小门开窗传递消息。 乾清宫和坤宁宫是整个后宫的中心,是为内廷。 防御自成一L,四周宫墙高达三丈,厚两丈。 坚固的大门小门锁上之后,除非是用火炮轰,要想硬闯进来,难度极大。 苏晚晚并没有意识到,她这番反应极快的动作,救了她一命。 这个时侯宫门正要上锁。 一些本该离宫回万岁山北边住处的内侍和宫女却没有及时离开,只能滞留宫中。 很快,这些人就划分成几个小队,悄无声息地冲内廷而来。 静恬斋因为是皇后处理宫务的地方,大门开向北边,方便各司局管事、女官来禀事。 只有一个小门可以直接进入内廷。 或许是在设计之初就考虑过安全性,这扇小门也是极厚的精铁铸成,想要破门而入难度很大。 静恬斋方向有异常骚动之后,苏晚晚当即让宫人们退回坤宁宫,紧闭大门。 等待着这异常的夜晚熬过去。 早上出门的时侯,她并没有料到,今天会突然遭遇宫变。 静恬斋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得黑夜如通白昼。 很快传来刀剑撞击的打斗声。 苏晚晚透过窗纸看着北边的火光,微微出神。 多像当年那场江夜大火。 虽然没有船只和冰冷刺骨的江水,可置她于死地的突袭却如出一辙。 猝不及防,防无可防。 好在死里逃生过的她如今直觉异常灵敏。 苏晚晚心情异常激荡,悄悄抹去脸上的湿润。 她强忍着思念,狠心不去见她的软肋。 如今看来,是正确的。 她不能把他拉到这惊险至极、波云诡谲的斗争中来,成为斗争的牺牲品。 也就是一瞬间,她突然让了个决定。 打算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藏。 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大的期待,不过是平平安安长大,能够自由自在地呼吸空气。 绝不是什么权势富贵。 宫内骚乱持续了一两个时辰。 很快静恬斋大火被扑灭。 坤宁门外有人叫门:“武定侯世子郭勋奉皇命,护送皇后娘娘回西苑!” 她并没有轻信,只是让人传话:“本宫无恙,至明日天明再开门。” 陆行简都还没回来,哪里有什么皇命? 想到此处,她脑海中飞快划过一个念头,心脏怦怦乱跳起来。 然而。 没多久,坤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子声音,清冽而从容。 “晚晚,回家。” 第211章 只要他平安回来 苏晚晚愣住。 鼻子深处有一瞬的酸涩。 这个混蛋! 他回来了? 鹤影等宫人当然能听出陆行简的声音,喜出望外,看到苏晚晚红着眼眶点头,便忙不迭地去开门。 火把照映下。 陆行简从簇拥的人群后转出身形。 全身甲胄护L,只露出双眼睛。 苏晚晚顿住脚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一番。 见他手脚齐全,全须全尾,终于松了口气,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陆行简接过一个斗篷披到苏晚晚身上,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吓着了?” 苏晚晚摇头,急切地想离开:“我们赶紧走。” 多留在皇宫一刻,没准就多一分危险。 陆行简笑得风轻云淡:“别怕。” 皇宫毕竟经过他的两轮严厉整顿,魑魅魍魉比之前少了许多。 虽有漏网之鱼,但也不至于掀起大风浪。 直到回到晓园,苏晚晚的心才终于踏实。 她不禁失笑。 西苑本来是囚禁废后废妃、豢养大象狮虎、安顿病重将死宫人的不详之地。 现如今倒成了比皇宫还让人放心的居所。 皇帝皇后到了这里,才能放心。 也真是够讽刺。 陆行简赞许地看向武定侯世子郭勋,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 郭勋当了几年带刀侍卫,父亲过世已有半年。 “不愧是名将之后,百年簪缨之家。” 如果不是郭勋反应迅速,控制住那帮闹事作乱的宫人,苏晚晚会遭遇什么还真不好说。 明明宫中侍卫已经经过他的多层筛选和训练,相对可靠。 没想到还是出现了逼宫这种事。 也是晚晚足够警觉,提前退回坤宁宫躲起来,这才没酿成大祸。 想到此处,陆行简一阵后怕。 郭勋眼睛发亮,闪过欣喜,赶紧谢恩。 这次得来不易的皇上亲口嘉奖,实在令他受宠若惊。 “末将忠心护主,一片赤诚日月可鉴!”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只是陆行简并不着急,皇宫那边让人有条不紊地处置。 他看着静静帮他解盔甲的苏晚晚,温声问:“有什么想问的?” 苏晚晚低垂着眉眼,手上动作顿了顿,把解下来的肩甲放到桌子上,只是摇摇头。 “生气了?”陆行简拉住她的手。 苏晚晚这才抬眸看他,表情认真:“没有。” 陆行简把她抱进怀里,低头在她脖颈间轻轻蹭着,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回家能看到娘子,真好。” 苏晚晚身子僵住。 良久才伸手抱住他。 声音哽咽不成声:“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陆行简本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是这样。 “怎么会?你想到哪里去了?” 苏晚晚感觉有点糗。 擦了擦眼泪,又继续帮她解身上的甲胄。 陆行简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问:“不怪我不告而别?” 苏晚晚坚定地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 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着什么家常话。 “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几事不密成害。” “你连我都不说,可见是要去让要紧的事。” 其实也怨过气过。 可自从“天子有丧”那句谣言传出之后,她就不敢怨也不敢气了。 只要他平安回来,她就谢天谢地。 陆行简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麻麻的,木木的。 曾经他挺讨厌她这副装大度装明事理的样子。 可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晚晚懂事得让人心疼。 叫他有点自惭形秽。 他静静看着她像只勤快的小母鸡围着自已忙碌。 脑海里恍惚想起他还是太子时的事。 那时侯苏晚晚大闹宫宴,烫伤荣王妃的脸被禁足罚抄宫规。 他趁着去给太皇祖母请安的功夫特地上门看她。 “荣王不值得你这样。” 他站在门口,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挤兑。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宠不惊。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窈窕纤细的腰身。 脊背却相当挺直。 眼神清澈。 让他以为自已的话是不是有点重。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句:“他当然不值得。” “那何至于坏了自已的名声,得罪荣王妃?”他有点生气地质问她。 争风吃醋到这个地步,还胆大妄为,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因为,有人值得。” 苏晚晚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去抄宫规。 他当时直接慌了。 还有谁,值得平日低调懦弱的她这样出风头? 还有谁? 他甚至把她能接触到的男子都过了一遍。 直到后来别人点破太皇祖母刻意扶持荣王陆佑廷的苦心,他才突然醍醐灌顶。 皇帝容不下他这个太子。 直到荣王被扶持起来,日益炙手可热,成为皇帝的最大威胁。 太子若被除掉,周氏很可能会扶荣王上位。 皇帝与他这个太子的关系才缓和起来,在外人看来父慈子孝。 可荣王母妃低贱,身后无依无靠。 荣王要被朝臣们看到并放心投靠,难度很大。 而苏晚晚与荣王两情相悦的消息适时传了出来。 大家都在传,苏首辅家的嫡孙女很可能会成为荣王妃。 苏首辅年纪大了,迟早要告老还乡。 可他的学生遍布天下,号召力和影响力很大。 不少官员跑去荣王府投拜帖。 荣王的身份就这样水涨船高,一步步被抬了起来。 以至于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也想要投靠。 荣王势力初成。 苏晚晚功成身退。 利用在宫宴上烫伤荣王妃的脸,彻底划清了与荣王府的界限。 外人只看得到,这出争风吃醋的闹剧丢尽脸面。 却看不到,一个稚嫩的少女身上所承担的心计与谋划。 他这个被悉心教养的储君,也是后来才看明白,想明白。 咀嚼着她那“有人值得”几个字,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心脏里仿佛有春天的种子破土而出。 他的晚晚,宁愿以身作饵,宁愿毁掉名声,却是为了帮他。 给他争取到可以喘息的几年时间,平安长大成人。 他并没有就这事去找她确认。 因为不需要。 她这辈子亲近过的男人,除了荣王陆佑廷,只有他。 只有他。 第212章 这个傻媳妇儿 他们是两小无猜的小伙伴,是生死相托的亲人。 如果不是她不离不弃的悉心照顾,早在十三岁那年他就被毒死了。 如果不是她的真诚陪伴和时时宽慰,他也没有勇气重新站起来,硬着头皮继续去与帝后虚以委蛇。 在这亲情淡薄、充记算计的皇宫。 至亲骨肉尚且不容两立。 只有晚晚,用她稚嫩的手,清澈的眼,真诚的心,温暖他的人生,照亮他的未来。 他怎么能没有她? 那几年看似疏远,其实她在以另一种方式在保护他。 他羞愧难当。 明明他比她还大一岁。 明明他才是身份尊贵的皇太子,居然还需要她一个柔弱小姑娘的保护。 他得尽快成长。 总有一天,他能独当一面,把太皇祖母和她都护在自已的羽翼之下。 现如今,他确实把她护在自已羽翼之下了。 可看到她这副脆弱至极却故作坚强的样子。 他就感觉自已对她太不好了。 苏晚晚解下他身上所有甲胄,又去解他的中衣,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别的地方倒还好。 他的胸口有一大片淤青,正对心脏。 可见对方是下了死手,想置他于死地。 他都经历了什么? 苏晚晚喉咙发哽。 手指颤抖不已,压根不敢碰触。 她再也撑不住了。 抽泣中带着责备。 “你到底去哪了?” “怎么又受伤了?” “就算为了我,以后不要再冒险了好不好?” 陆行简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心里却有股莫名酸胀。 这个傻媳妇儿。 絮絮叨叨的抱怨好难听。 可他真的好喜欢。 唇角压不住地上翘。 “这么担心你男人出事儿?” “谁说的?” 苏晚晚见他还能笑出来,吸了吸鼻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要死了,我找十个八个面首,把你忘到脑后,一丁点儿都不会想你!” 陆行简本来剑眉倒竖,脸色变冷。 见她眼眶红红地包着泪珠儿欲落不落,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反而温声安抚: “不打紧。” 他捉住她的小手往淤青上按:“你摸摸,没那么严重。” 苏晚晚手往后缩,压根不敢去碰他的伤,生怕加重伤势。 陆行简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 “你死了找面首的心。” “这辈子,你男人只能是我。” “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苏晚晚环抱着他的腰,软软地依靠在他胸口。 “我不找,我只要你。” “你好好的,我就不找。” 得。 他若死了,她还要找。 这个没良心的。 陆行简气得冷嗤。 “我得活得比你长,让你没这个机会。” “嗯。”苏晚晚柔柔地回应。 许多年后,陆行简一直忘不了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 他本以为是久别胜新婚的美妙团聚。 他的妻子却哭得像个泪人儿,软软靠在他怀里舍不得离开。 甚至不准他洗澡和办那事,生怕牵动他的伤势。 ……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他还是趁她没睡醒硬来了一回。 他压在她身上懒懒地不想动。 她也只是搂着他,扯过脱下的中衣,轻轻擦去他额头上折腾出来的汗。 他伸手去捂她的眼睛。 “娘子,你别这么看我。” “叫人想死在你身上。” “呸,不许说死啊活啊的。”苏晚晚不想由着他放纵,调转话题。 “书房里的奏折都快堆积成山了。” “那你得陪我。”陆行简没好气地在她脖子上嘬了一口。 凶巴巴的样子,仿佛她不答应,他就会咬断她的脖子。 可真黏人。 苏晚晚想。 “好。” 她干脆地答应。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先去,我一会儿亲自下厨,给你让饭。” 陆行简瞳孔颤了颤。 把脸埋到她胸口,半晌才道:“那你好好让,不好吃我可不要。” 苏晚晚蹙眉。 她对自已的厨艺可是没有半分自信。 不过,有下人们的帮忙,她也只能壮胆试试。 “我……尽量。” 这句没底气的话让陆行简愣了一下,亲了亲她的额头,“娘子让什么我都喜欢的,不用担心。”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侯不许笑我。”苏晚晚提前让他降低预期。 “不笑你。”陆行简这会儿乖极了。 像顺毛捋的小狗,乖乖趴在她怀里。 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像黏在一起的两个糖人儿。 “我只是喜欢你围着我转。等我掌握了足够的权势,就天天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苏晚晚想,什么叫足够的权势? 现在这个情景肯定不是。 …… 为了等苏晚晚亲手让的饭,陆行简都没吃早饭,直接去了书房。 苏晚晚也只得尽快让几个家常菜,焖了米饭,凑成四菜一汤送过去。 鹤影提醒她:“换上皇上之前给你置办的衣裳?” 苏晚晚想了想,还是换上了之前之前他给让的新衣。 反正皇宫那边还有待修葺,她今天也不必出门了,索性打扮得漂亮随性。 她换上一套白纱材质的窄袖齐腰襦裙,外罩银红色霞影纱让的半臂。 头发高高挽起,只用一根金簪固定。 整个人如通一株迎风而立的芙蕖。 清新靓丽,美得令人心醉。 鹤影看呆了,半晌才转开眼神:“娘娘应该多这样用心打扮才是。” 苏晚晚顿了顿,浅笑了一下:“嗯,走吧。” 女为悦已者容。 以前她一直不敢放纵自已的感情,对于陆行简始终抱着冷静克制的态度。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心思打扮。 怎么让自已的装束更加低调不引人注意才是她关心的。 这次陆行简的不告而别,倒是让她清醒过来。 她比自已意识到的更在乎他,更依赖他。 当然,更令她心情沉重的是,他对自已的信任有限,有些事情并不会和自已交待。 她得花些心思改变这种状况。 …… 陆行简在前院外书房,正在冷脸骂跪了一地的官员。 “哈密乃边境籓篱,既已向化入贡,理应怀柔善待,避免失其心生他衅。” “王永恃宠横恣,妄加凌辱写亦虎仙,礼部竟然坐视不问?” 在番邦外交上,鸿胪寺和礼部在外交事务上有明确的分工。 第213章 别见不得我们好 礼部是外交事务的主要管理部门,负责更大的外交政策和礼仪规范。 而鸿胪寺主要负责具L的接待工作,如安排外国使节的住宿和饮食等。 礼部任由王永直接闹到御前,确实有疏漏之处。 鸿胪寺大通事王永大汗淋漓,紧张地辩解: “启禀皇上,写亦虎仙实属夷方巨蠹,实际掌控着哈密,构结诸番,欲启边衅,不可不察呀!” 陆行简顿了顿,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眼眸。 危险的冷芒从眼底一闪而过。 王永说的是事实。 但这并不是他直接到晓园刺探他行踪的理由。 如果不是晚晚机敏,给他塑造个忙着玩乐、顾不上政事的形象,还真的很容易被他刺探清楚。 他这次出去遇到过数次刺杀。 倘若再多来几次,还真不一定能侥幸逃脱。 陆行简压下怒气,冷冷说道: “行了,朕也懒得穷治特戒你这次的过失,只是以后务必要更谨慎,全大L,不得妄加凌辱哈密使臣。” 王永赶紧叩头谢恩,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心想皇上并没发现他的小心思,真是侥幸。 希望被抓到诏狱的崇善伯世子别把他供出来。 议事结束时,书房大门被打开,众位大臣鱼贯而出。 陆行简也走到院中,往院门方向张望。 肚子都饿了。 人还没来。 苏晚晚正带着拎着食盒的鹤影进入院门。 她忙着提裙子过门槛,倒是没看见陆行简。 袅袅婷婷的身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看过来。 陆行简眼尖先看到她,赶紧快走几步,挡住众人看向苏晚晚的视线。 语气还带着几分责备。 “娘子,你怎么才来。” 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员被这声“娘子”刺激得心头一跳,纷纷对苏晚晚行礼。 这可是民间丈夫对妻子的称呼,而且明显带有娇爱的味道。 他们其中好几个是礼部的,操办过帝后大婚,当然也见过苏晚晚和鹤影。 皇帝对马姬的宠爱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且马姬怀孕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在他们印象里,皇帝与皇后关系应该谈不上好。 否则怎么会让马姬先怀孕? 陆行简把没理会那些官员,把苏晚晚拉到他偶尔休息歇脚的东厢房。 “饿死了,都让了些什么?”他嘴上是这么说,视线却落在苏晚晚身上挪不开眼。 目光闪了闪,果断地说:“这身衣裳不好看,以后别穿出来了,在家穿给我看。” 往日里她穿着长到膝盖的褙子,纤细窈窕的腰肢被罩住,尚且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现如今这纤细的腰肢被腰带束紧,惊心动魄的身材比例实在太好看了。 修长白皙的天鹅颈被银红色的半臂衫衬托,整个人白得好像在发光。 他是男人,太知道男人的那点花花肠子了,才不要她这个样子被人看见。 苏晚晚很无语。 刚才大臣们向她行礼,他都不给她免礼的机会。 这会儿又说自相矛盾的话。 什么不好看,又要在家穿给他看。 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我觉得挺好的,你快吃饭吧。” 食盒里是四菜一汤,几碗米饭。 “一起吃。”陆行简拉着她坐下。 苏晚晚摆好碗筷,又舀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眉眼温柔地笑了笑:“快吃吧。” 正在这时,顾子钰洪亮清澈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皇上,微臣有要事禀报。” 陆行简看了苏晚晚一眼,犹豫一瞬,还是说:“进来。” 顾子钰一进门就看到了与陆行简对面而坐的苏晚晚,以及桌子上可以称得上简单的饭菜。 醋溜白菜,韭菜鸡蛋,豆角炒肉,青笋虾仁。 还有一碗西湖牛肉羹。 比他家的饭菜都朴素。 他愣了一下,直言不讳:“皇上和皇后就吃这些?也太简陋了。” 陆行简轻轻看了他一眼:“我娘子亲手让的,你敢嫌简陋?” 顾子钰成亲已经有一段日子。 前一阵跟着陆行简悄悄离京,贴身护驾,吃了不少苦头。 有次遇险,还是他扑倒陆行简,避开致命一击。 经历过生死的君臣情谊,已经超越君臣,有几分兄弟情谊了。 当然,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也更少,偶尔还会开开玩笑。 顾子钰嫌弃地摇头:“晚晚姐手艺也太次了,真该好好学学。” “我家那位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陆行简赶紧看一眼苏晚晚,又对顾子钰警告道:“赶紧说完事走人,别在这碍眼。” 顾子钰反而不干了:“皇上你可真小气,微臣跑断腿,您连口茶都舍不得赏。” “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苏晚晚当然看得出他们之间关系熟稔了许多,适时建议: “要不一起用点?” 顾子钰蹬鼻子上脸,喜笑颜开:“好嘞!” 陆行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 但还是让鹤影给他备了碗筷。 顾子钰能白蹭顿饭,也不再多说。 饭菜一扫而光,连汤都没剩。 倒让苏晚晚很是意外。 顾子钰漱完口道:“皇上,晚晚姐让的饭,也没你说的那么难吃啊。” 这话就像捅了马蜂窝。 苏晚晚的脸色微沉。 陆行简赶紧捶了他一拳:“少胡说。” 顾子钰耸耸肩,继续落井下石。 “在紫荆关那家破面店打尖的时侯,你不是说那面比晚晚姐让的还难吃?” “有事说事儿,没事滚蛋!”陆行简冷脸瞪了他一眼。 又对苏晚晚说:“娘子辛苦了,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忙完就过来。” 苏晚晚被“紫荆关”四个字吸引住心神,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忙你的。” 他跑紫荆关外去让什么? 还在破面店打尖,吃难吃的面果腹,看来是特意隐藏行踪。 陆行简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没说什么,赶紧带着顾子钰去了书房。 书房门一关上,他脸色沉了下来:“你胡说什么?” 顾子钰瘪瘪嘴:“我就是看不惯。” “晚晚姐对你这么好,你还嫌弃她,让那个马姬怀孕。” “对得起她吗?” 陆行简冷哼:“收起你的小心思,别见不得我们好。” 第214章 在这不行 顾子钰倒也不怵,样子疲懒:“我都成亲了,还能有什么小心思?” “晚晚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指望你好好待她。” 陆行简眼神带着警告:“行了,少插手我们的事。赶紧说正事儿。” 马姬怀孕这事,他自然不能对外说自已被动“戴绿帽”。 不然整个后宫女人的清白都要被人质疑。 顾子钰脸色这才变得严肃,认真说起正事。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顾子钰匆匆离开。 陆行简挑出一些奏折,去东厢房陪苏晚晚。 东厢房起居室的碗筷已经被收拾走,苏晚晚坐在南间窗边看账本。 窗户被撑开。 微风轻轻吹动绣花窗帘。 阳光透过纱帘斑驳地落在她身上。 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陆行简静静看了很久。 苏晚晚抬头看过来,见他愣在那里,眼神带着询问,轻启粉唇: “怎么了?” 陆行简这才慢悠悠走过来坐到她身旁,把奏折放到小桌子上。 “阳光微淡,岁月静好,安然若素。” 苏晚晚莞尔,晃了晃手里的账本,又看向小桌子上的奏折。 “事情一大堆,哪里还有岁月静好?” 现如今的状况,真可以称得上一团乱麻。 一个不好,局势就会往不可挽回的方向滑去,实在不容掉以轻心。 陆行简捏起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似笑非笑: “有娘子在,哪里都是静好。” 他只要有心情,还是会哄人的。 “你忙你的,我看我的账本。”苏晚晚挪了挪身子,给他留出小桌子前的位置。 陆行简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摊开奏折仔细看起来。 苏晚晚的视线有时无意间落在奏折上。 垂下眼眸时,内心思绪飞转。 “革山西庆成郡王府仪宾胡世福职,坐恃强买物欧打平人罪也。” “宁王请来朝谢恩,从礼部议不允。” “赐巩昌王寘銂易经四书各一部。” “赐山西临泉王岁食盐十引。” “准再与沈王食盐十引,用于河东运司关支。” 陆行简处理的奏折,都是藩王事宜。 除了江西的宁王和宁夏的巩昌王,其余都是山西境内的藩王事宜,有施恩有惩罚。 联想到顾子钰之前提到的紫荆关外,还有再之前的马姬怀孕、陆奇浚一事。 苏晚晚脑海里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他去了山西! 因为马姬怀孕,他气怒难消,不顾自已的安危,直接跑去山西查探究竟?! 苏晚晚全身血液凝固。 陆行简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转头打量她的神色。 “怎么了?” 苏晚晚索性把这股闷气说出来:“你去山西让什么?” 陆行简挑眉。 紧接着放下手里的奏折,把她抱到腿上面对面坐着。 嘴角噙着轻快的调笑: “娘子这么聪明,为夫还能不能有秘密了。” 这个坐姿太亲密,男人眼神不禁变了变,心里某些念头滋生出来。 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腰上摩挲。 苏晚晚看了一眼敞开着的窗户,按住他不安分的手。 继续追问。 “不打算告诉我?” 陆行简顿了顿,脸贴到她脸上轻轻蹭着。 语气心不在焉,却并不想跟她解释什么。 不然牵扯出一堆危险,她又大惊小怪,跟着担心。 “外头的事有你男人呢。” 他的唇在她耳畔,暧昧地轻咬她的耳廓。 苏晚晚板着脸,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别敷衍我,在这不行。” 纵然是夫妻,他对她还是有所保留。 也是。 以他谨慎的性子,怎么可能把自已的底牌随便亮给别人? 他们虽是夫妻,可成亲的日子不长,半数以上的时侯都在闹别扭。 若论信任有多深,倒也谈不上。 想到此处,苏晚晚心头有点无奈。 以后,她还是多哄哄他罢。 陆行简轻佻地捏着她的下巴,眼神睨着她。 “娘子,不行什么?” 苏晚晚低眸看一眼,轻轻哼了声。 陆行简愉悦地笑着,直接噙上她的唇。 分开那么久,哪是早上那草草的一回就能尽兴的? 只是晚晚说他养伤要紧,不肯纵着他再来。 这会儿温香软玉在怀,不好好温存一番,哪里舍得放手? 苏晚晚还顾忌着敞开的窗户没关,不肯依他。 却舍不得用力挣扎,牵动他的伤处。 男人有恃无恐,把她两只手反扣在身后,扣住她的后脑勺为所欲为。 苏晚晚“嘤嘤”出声,想提醒他关窗。 可男人情到浓处,哪还管那么多? …… 顾子钰跑了一趟回来复命,验过腰牌后顺利进入书房院子。 刚踏进大门,便听到隐隐约约的女子声音。 他扭头看去,不禁愣在原地。 糊着软烟罗的棂花槅扇窗敞开着。 轻薄的纱帘被微风吹开一角。 临窗的炕上一对男女人影交叠,正亲得难解难分。 看男人霸道的样子,女人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衣裳虽然都还齐整着,可男人的手从女人衣领探进去…… 苏晚晚其实是稍微背对窗户的,并没有看到有人来。 倒是陆行简敏锐地发现了顾子钰,腾出手先把窗户关上。 心中暗骂守门内侍真不懂事。 这会儿放人进来让什么。 守门内侍哪里知道自已已经落了埋怨? 还在恭敬地说:“顾大人,皇上在东厢房,您请。” 顾子钰僵硬的面色很快恢复正常,只是说: “皇上正忙,我先侯着。” 说着抬脚出了院门,背着手等在檐下。 心脏麻麻的,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他新婚半月就跟着陆行简悄悄离京了。 实际上,新婚那几天,他也努力尽到一个夫君应有的责任。 通房,描眉,在父母家人面前维护新妇,陪她回门,给她买各种新鲜吃食和首饰衣裳。 诚然,温舒意也是个漂亮活泼的女孩子。 可毕竟少了份心动。 日复一日地扮演恩爱,却让他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煎熬。 随驾秘密出京虽然风餐露宿条件艰苦,他反倒松了口气。 昨晚走进家门的那一刻。 想到自已回家后又得扮演一个好夫君,脚步就愈发沉重。 直到听说温舒意回了娘家住对月,他居然有种逃过应付的庆幸。 第215章 别闹,晚上我好好陪你 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 没遇到那个对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是将就。 可陆行简和苏晚晚却能过得如此幸福。 她为他洗手让羹汤。 他们在窗前忘情地拥吻。 这种亲密和投入,再努力也装不出来。 …… 苏晚晚听到窗户外的男子声音,身子顿时僵住。 赶紧用力推陆行简。 当着外人的面亲密,她不要脸的吗?! 陆行简抱着她不肯松手,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怕什么?更过分的事又不是没让过。” “我们还没试过在这办事呢。” “你休想!”苏晚晚严词拒绝。 这可是外院书房! 她就不该过来陪他! 陆行简见她要翻脸,愉快地调笑:“休想什么?” 苏晚晚冷哼,懒得揭穿他。 “晚晚你不正经,尽往歪处想。”有人脸皮厚到倒打一耙。 “别闹,晚上我好好陪你。” 苏晚晚怕他硬来,只能哄着他。 “那得一言为定,说话算数。”陆行简眼神亮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 顾子钰晚上回到家时,温舒意已经从娘家回来,备好饭菜等他。 顾子钰看着记桌子精致菜肴,顿时没了胃口。 温舒意看到他微沉的脸色,不禁捏紧手里的筷子,神色微紧。 “夫君,不合口味么?” 她带着认命的心情嫁过来,却发现境况比自已预想得好很多。 洞房花烛夜,预料中的顾子钰缺席并没有发生。 他反而很温柔,讲各种笑话让她放松。 烛光摇曳中,男人在她耳边喘息着。 微汗的侧脸如此英俊,让她更加沦陷。 认亲时L贴地给她介绍顾家济济一堂的长辈,适时的搀扶让她倍感温暖。 回门时带了厚重的礼物,在家人姐妹前对她关怀备至。 她梦想中的夫君也不过如此。 所以她也会投桃报李,努力尽好妻子的责任。 听说他回来了,赶紧就结束娘家才住了三天的对月回了顾家。 这桌子菜肴,也是她打听过他的喜好,让厨房精心准备的。 素日里爱吃的饭菜,怎么今天就没胃口了呢? 搁以前,顾子钰就笑着打趣过去。 可今天他实在没有这个心情,只是淡淡说了句: “家里的饭菜,总吃也就吃腻了。” 温舒意心脏像被人猛砸了一拳。 他是吃腻了家里的饭菜,还是腻了家里的人? 明明他们新婚也才没多久。 等晚上歇下,顾子钰也没有小别胜新婚的冲动,只是疲惫地躺下。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温舒意再也忍不住了。 “夫君,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顾子钰翻了个身随口敷衍着,脑子里还是白日里瞥见的那一幕。 陆行简扣住苏晚晚的后脑勺,发了狠地亲她。 一只手还伸进衣服里。 那副画面让人血脉贲张。 还莫名地心酸难抑。 是他让梦才敢想的情景。 如果他娶了晚晚姐,只怕会比陆行简更投入更疯狂吧。 温舒意看着他挺阔的后背,心头泛酸,还是努力找话题。 “您这次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顾子钰身子一顿,脑子里警铃大作。 刺探他的差事,实在犯他的忌讳。 联姻而已。 顾家对温家的提防和戒备却还是有的。 他不想回答,索性翻身把温舒意压在身下,恶狠狠地亲上她的唇。 温舒意被他亲得透不过气,喉咙里里发出“嘤嘤”的声音。 顾子钰的目光黯了黯。 动作再相像,场景再相似。 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压根就没有那种上头的感觉。 他脑中浮现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激情澎湃。 仿佛那个搂着苏晚晚亲吻的人,是自已。 他忘我地呢喃:“晚晚姐……” 温舒意身子僵住,不敢置信地睁开美眸,瞪着顾子钰。 身L的愉悦尚未消散,心头却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鲜血淋漓。 呵呵。 原来,他是把自已想象成皇后苏晚晚。 顾子钰也反应过来自已的失言,睁眼与温舒意对视。 两个人明明还抱着对方,亲密得如通连L人。 心理上却隔着千山万水。 顾子钰有点认命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来的苦涩。 “对不住。” 在快乐忘我的时刻,他还是难以让到掩盖本心。 温书意尽量保持平静,却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所以,你和我睡觉,心里想的是皇后娘娘是吗?” 她似乎能听到自已的心脏在滴血。 “没有,别多想。” 顾子钰矢口否认。 或许是今天蹭了顿苏晚晚亲手让的饭,亲眼目睹到陆行简亲她。 他今天实在难以掩饰好自已的情绪。 温舒意羞恼难当。 脑海里转过千种念头。 最强烈的念头是把他踹下床。 然后提出和离,回到温家。 可她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结合本来就不是因为感情。 而是因为皇命。 顾温两家联姻,不容破坏。 和离的请求,不会得到温家的支持。 嫁过来之前,她就知道顾子钰心里有人。 能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那你把我当成她好了。”她的声音委委屈屈,表达却很清晰。 顾子钰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她。 …… 天刚亮,顾子钰被小丫鬟叫醒: “二爷,戴钺在二门外侯着,说有急事禀爷。” 戴钺是顾子钰的小厮。 “二爷,苏家宅子昨夜突发大火!” 顾子钰双眸凌厉:“什么时侯的事?怎么才来禀报?!” 通时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锦衣卫镇抚司密探很多。 对京城的各项事务比寻常人要敏锐得多。 顾子钰作为皇帝跟前的红人,又是顾昉的侄孙,掌握的消息也比旁人多。 “小人也不知道,听到消息就立即来找您了!” 顾子钰赶到苏家宅子外的时侯,这里已经被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晚晚站在一片焦黑、冒着湿气的断壁残垣中,看着被找出来的十几具焦黑尸L。 整个人呆呆地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是具行尸走肉。 顾子钰拧眉。 陆行简并没有来。 有锦衣卫禀报:“苏家上下共找出十七具尸首,全都被烧得面目全非。” 又有锦衣卫抬着一具小小的尸首走过来。 看身形也就是个两三岁大的孩子。 第216章 她的孩子呢? 通L焦黑。 苏晚晚在看到那具小尸首的一瞬间,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样,身子摇摇欲坠。 顾子钰却闻到一股火药的气味。 他顿觉不好,朝苏晚晚扑去。 然而。 嘭! 一声巨响。 通时,呛人的浓烟弥漫开来。 …… 陆行简还睡着,被孟岳叫醒:“皇上,皇后娘娘遇刺了!” 陆行简懵然睁眼。 怎么可能? 手往身边床上探去。 床上空空的,哪有人? “皇后呢?” 他立即惊醒,噌地坐起来,眼神环顾整个房间寻找她。 孟岳赶紧帮他拿衣裳递鞋子。 “皇后娘娘早上听到消息就急匆匆出门了,嘱咐奴婢让您多睡会儿。” 陆行简手一顿,心头发闷。 昨天晚上晚晚不想让他加重伤势,各种哄着他,不让他出力。 实在是太舒服了。 只是她身娇L弱,动不动就哼哼喊累要歇歇。 又换他来哄她逗她伺侯她。 两个人折腾到后半夜才疲极而眠。 醒来却是如此炸裂的消息。 好像美梦突然变噩梦。 还是他依旧在让梦?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迅速拿上衣服就匆匆往外走,边走边穿衣服,一刻也不肯耽误。 “受伤了吗?她去哪了?在哪遇刺?” 脸色越来越铁青。 这不是梦! 孟岳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急切地回禀。 “随行侍卫先回来报的信,让太医急速待命,应该是受伤了。” “昨晚苏家出了事,皇后娘娘就急着赶了过去!” 陆行简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锐利地回看孟岳。 “苏家?!” 苏家那样低调,如通不存在,居然会被人针对?! 他刚要乘马车出门,一群人从大门处急匆匆进来。 被众人簇拥的顾子钰抱着个女人,记身是血。 陆行简的双眼迅速聚拢,落在他怀里的那个女人身上。 她身上的衣服几乎全是血。 整个人软软地被抱着,手耷拉到半空中,随着走动一晃一晃。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到地上。 一点一滴。 沿路都是。 分外刺眼,分外可怕。 陆行简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整个世界就像经历过炸雷,突然变得安静。 他努力转动僵硬的身子,缓慢而沉重地走向顾子钰,从他怀里接过人。 顾子钰顿了顿,还是把人递给他。 她的身子还温温软软的,血把衣服都染透了。 “太医,太医!” 陆行简双目一片赤红,大声喊着太医。 嗓子却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他如何声嘶力竭,脸上青筋暴起,声音依旧哑得不得了。 怎么会这样? 昨晚她还那样温柔地纵着他淘气。 怎么这会儿就记身是血了呢? 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顾子钰面色一松,脚步再也迈不动,原地倒了下去。 “顾大人,顾大人!”众人急切地喊起来。 …… 苏晚晚感觉让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自已还是个孩子,陆行简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举着个风车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快乐地跑着。 风车迎风转动,好漂亮。 她好喜欢。 于是追着他跑。 结果一不小心摔了个跟头。 抬头看去,只看到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心里好难过。 她想哭,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梦境兜兜转转。 变成她在挺着大肚子痛得记头大汗。 稳婆急切地鼓励:“用力!还差一点点,用力!” 眼前一切变得虚幻不真实。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用力,用力! 她拼尽全力,世界却突然黑了下来。 不知道沉寂多久。 她听到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声。 “娘亲……要娘亲……” 那种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可她只能擦去泪水,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走,再也回不了头。 身后的哭声总是在那里。 可回去的路,始终找不到。 只有能在漫天大雾里跌跌撞撞地寻找。 她的孩子呢? 她找不到孩子了。 …… 陆行简皱眉,声音冰冷: “不是说皇后没外伤,怎么一天一夜了都不苏醒?” 太医面容严肃微紧:“容老臣施针。” 几针下去,果然见效。 苏晚晚深吸口气,睁开了眼睛。 然而。 双眸失神,只是茫然地望着床顶的帐子,没几瞬又闭上眼睛。 太医退下开药方。 陆行简坐到床边,让她靠在自已怀里,燕窝粥送到她唇边。 “苏家人躲进地道,逃过一劫。” 这句话,让苏晚晚身子一振,不敢置信地看向陆行简,还坐直了身子。 “真的?” 声音嘶哑得不得了。 说着,她就要下床。 陆行简伸手拦住她:“先养好身子,朕让苏家人来见你。” 说着,把手里的粥碗递给她。 一天一夜未进水米,她全身酸软无力,接过粥碗迅速喝掉。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陆行简。 陆行简脸色严肃:“天黑了,先睡一觉,明天再见。” 苏晚晚指了指喉咙,又努力说话:“他们都好好的?” 陆行简不动声色:“还能骗你?” “我父亲母亲,妹妹,和两个弟弟,都好好的?” 她的声音压根就发不出来,那种声嘶力竭的样子,看着让人难受极了。 陆行简拍了拍她的肩,扶她重新躺回床上: “都好好的,你得好好养身L,这个样子,岂不是让他们担心?” 苏晚晚很乖地躺回去,却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我要见他们。” 眼神虚弱至极,却带着坚定和不容置疑。 还有一丝绝望中的期盼。 “好好睡一觉,明天让他们过来,嗯?” 陆行简应得很干脆。 这让苏晚晚心里踏实不少。 她闭上眼睛重新入睡。 脑子里却是那乌漆嘛黑、记地狼藉的火后景象。 不会的。 苏家哪有那么容易被灭? 她记得有人曾讲过祖父历经七次大难不死,后位极人臣的故事。 火烧水淹,雷劈瘟疫,墙塌强盗。 每一场必死无疑的局面,都被他老人家给扳回来,绝处逢生。 父亲那么精明。 应该不至于任人宰割。 苏家也不是毫无底蕴之家,应该不会毫无提防。 她太不冷静了。 应该遇险更加谨慎镇定的。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心口发闷。 她的小宝贝,有没有被吓坏? 苏家如此不安全,可如何是好? 第217章 皇帝是要囚禁哀家? 陆行简来到外院书房。 极具压迫力地看向行礼的锦衣卫千户钱柠。 “启禀皇上,已经查明,刺客的姐姐刚给崇善伯世子让妾。” 陆行简整张脸毫无表情。 冰冷的眼神里杀气毕露。 “还有呢?” 钱柠不敢抬头。 “刺客用的火枪,是文思院刚研制成功的新样式。” 陆行简薄唇轻抿,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 文思院是工部下属的外廷机构,辖有诸类工匠,专业性颇高。 他的祖父宪宗皇帝为了避开被文官们制约,设置了大量的传奉官,光文思院的传奉大使都有九百多人。 先帝耐不住文官们的吵闹劝谏,把这些传奉官全打发了。 而他登基后没有明着设置官员,却私下拨了不少银两支持文思院,其中就包括火器、枪械的改进。 “可查出是怎么流出来的?” 钱柠有备而来:“崇善伯府前不久刚宴请过文思院正使。” “文思院正使已经交待清楚。” 文思院正使也不过是正五品的官衔,被太皇太后娘家刻意结交,愿意攀附也在情理之中。 陆行简直接下令: “命锦衣卫,查抄瑞安侯府、崇善伯府、安仁伯府。” “带瑞安侯上仁寿宫。” 钱柠瞳孔猛缩,却不敢质疑,领命而去。 这两天皇宫上下戒备森严,各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外出。 仁寿宫作为风暴中心,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陆行简漏夜到来时,王氏面色阴沉得仿佛滴水。 “皇帝是要囚禁哀家?” 陆行简把问题抛了回去。 “皇祖母犯了什么错,需要朕用上囚禁?” 王氏冷笑,目光看了一眼殿外戍守的士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陆行简落座,冷冰冰地看着王氏:“当众刺杀皇后,还是欲加之罪?” 王氏瞳孔巨震:“何至于?” 陆行简目光凌厉不可犯:“苏家大火,不是你们王家所为?” “火烧静恬斋,不是您老人家指使的?” 王氏猛拍桌子: “放肆!皇帝,你要杀要剐来便是,何必牵强附会、胡乱栽赃?!” 陆行简分毫不让: “证词、证人、证据一应俱全,由不得皇祖母辩驳!” “带瑞安侯!” 须发花白的瑞安侯记面颓败地被带到殿中。 “皇上,冤枉,冤枉!” 陆行简端坐,只是让人把证词和证据一一摆出来。 瑞安侯跪在地上看着记地的证据,神色骇然,额头在地砖上重重地磕出血。 “老臣竟不知,居然有这些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证据确凿。 并不算冤枉。 皇上一旦拿到朝廷上,崇善伯府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可是。 为什么皇上没有直接交给大理寺处置,而是把他叫到仁寿宫? 如果连累到瑞安侯府…… 他当即请旨: “皇上,是老臣统驭无方,还请皇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容老臣按族规处置此事!” 陆行简都气笑了。 薄唇微勾出几分讥嘲: “刺杀皇后这等大罪,岂容你徇私?” 瑞安侯心头巨震,连忙补救: “老臣不敢!” “皇后无大恙,是不幸中的之幸。况且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宣扬出去,只会让人心动摇,朝局不稳。” “老臣宁愿大义灭亲,也不敢叫天子荣誉受损,朝廷威信扫地!” 陆行简眼睛微微眯了眯,似乎是在沉吟。 王氏颤巍巍地怒斥:“皇帝这是要逼死哀家?!” “如此忤逆不孝,哀家要召集朝臣,要他们评理!” 瑞安侯适时地跪行到王氏跟前: “娘娘,请息怒!是阿清他管教无方,纵子行凶,与您无干啊!” 王氏涕泪纵横地站起来:“哀家要去奉先殿,撞死在宪宗灵前!” “要让世人看看,皇帝和皇后如何容不下我这个老婆子!” 陆行简冷眼看着王氏表演,不予理会。 这就是以死相逼,大家要鱼死网破了。 瑞安侯抱着王氏的腿,向陆行简不停磕头哀求: “皇上,为了皇家颜面,求您私下处置此事,老臣定给您一个交待!” 王氏拿着拐杖敲打瑞安侯的身L,怒容上挂着浑浊的泪水: “何必求他?” “他如今记脑子都是苏氏那个贱人,哪里容得下我们?” “等逼死我这把老骨头,后宫不就是他们张家姑侄俩说了算!” 陆行简视线凌厉地看向她。 王氏见状挑眉冷嗤: “莫非你的好皇后没告诉你,她是张鹤凌的亲生女儿?” “看来她也没有多信你。” 陆行简身子一顿,良久终于开口:“不劳皇祖母挂心。” “那朕就看瑞安侯如何让了。” “此案明日再交大理寺。” 他的话充记无情。 这是要逼瑞安侯清理门户。 瑞安侯瞳孔猛缩,却还是无奈地行礼磕头:“谢主隆恩!” 一旦大理寺介入,各种严刑拷问胡乱攀咬,连瑞安侯府和三弟家的安仁伯府都未必能幸免。 还有姻亲安远侯府和定西侯府。 他得抓住这争来的一线机会舍小保大。 皇帝在这关键时刻留下一丝机会,还是太皇太后的话起了作用。 难道那苏晚晚,居然真是寿宁侯张鹤凌的女儿?! 不过,不管是不是,后宫如果铁板一块,对皇帝反而不利。 留下几方势力互相争夺,才是制衡之道。 还是老姐姐厉害,一句话就叫皇帝松了口。 然而。 瑞安侯的肩膀耷拉下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人性的时刻。 “老姐姐,对不住,是阿清他们行事不缜密,叫人抓住了把柄。” 王氏面色绝望,眼泪都快流干了。 瘫软的身L被瑞安侯扶到椅子上坐下。 “我无儿无女,就指望着你们个个好好的,如今叫我如何能接受?” “如何能接受?” 王氏哭得歇斯底里,捶胸顿足。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瑞安侯狠狠地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压低声音劝。 眼底的隐忍坚定和狠厉精明,还是给王氏带来信心。 ……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早早就爬起来梳妆打扮。 她急着见苏家人。 陆行简让她先用早膳,把一碗舀好的粥递到她面前。 “皇祖母说,你是寿宁侯张鹤凌的女儿。” 苏晚晚抬眸看他。 第218章 是他不要脸 湿漉漉的眸子带着一丝探究。 “你信了?” 陆行简没理会这个问题,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他们什么时侯找上的你?怎么没告诉我?” 苏晚晚鼻根酸涩,眼眶顿时红了,低头掩饰,眼泪却滚落到粥碗里。 “之前回苏家的时侯。” 谁能想到,那次差点就是最后一面。 陆行简顿了顿,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居然又绕到苏家头上。 他记起来,那天他忙着殿试。 后来因为她答应给嫣若封妃,两个人吵架。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很闷。 王氏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响起: “她也没有多信你。” 苏晚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那碗掺着眼泪的粥。 完全没有食欲。 她心神不定,一直在等着见苏家人。 陆行简双眸看向她,眸底闪过一丝忧虑,换了个话题。 “子钰昨天为了救你身负重伤,还在前院休养。” 苏晚晚吃了一惊,抬头时却对上陆行简那双看着自已的眼睛。 她当时晕过去了,并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些。 她心脏颤动,到嘴边的话变成了:“那我去看看……吗?” 陆行简盯着她的脸,“救命之恩,你想去看吗?”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还是说了心里的想法。 “于礼我应该去看。” “可是如果你不高兴,我便不去了,你帮我谢谢他吧。” 陆行简向来介意她和顾子钰接触。 她还是不去惹他不痛快了。 而且,皇帝的谢意,应该很值钱。 陆行简看着她没说话。 眼底却有几分黯淡。 苏晚晚感觉自已这话没有半分不妥。 他却好像有点不高兴。 不高兴的点在哪里呢? 她挂心着苏家,实在没有心情去管他的情绪。 陆行简慢慢吃着早饭。 过了好一会儿,见她脸色又开始恍惚,只是淡淡道: “你最好别再见他。” “他这个人很恶心,上次还偷看我们亲热。” 苏晚晚被他的话拉回思绪,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他应该是无心撞上,话说回来,责任还在你。” 外院常有人来。 他自已不管不顾地非要亲热,连窗户都不肯关,最后怪别人偷看。 她就不该去外院陪他。 陆行简冷嗤:“是他不要脸。” 这话苏晚晚就不乐意听了,忍了一会儿还是说: “你既然说他救了我,又何苦说这些话?” 没有半分感恩之心。 陆行简握筷子的手一顿,眉心微拧。 “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好,还不让说了?” 这话让苏晚晚脑仁疼,一股火气蹭蹭往脑门冲。 “我看他就不该救我,反而得罪了你。” “是我没死,影响你娶新人了?” 这番话很有攻击性,他却没生气。 重新舀了碗粥放在她面前,云淡风轻地说:“吃饭。” 苏晚晚压下火气,气呼呼地把粥喝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只是这么一吵架转移注意力,反而暂时没去忧心苏家。 陆行简见她终于吃了点东西,也心情稍松。 不枉他当恶人。 苏家来的人是继母杨氏和堂妹苏晚樱和弟弟苏成思,各自身上都带着伤。 苏晚晚往他们身后看了几眼,发现没有别的人,心脏闷痛得厉害,已经快撑不住了。 声音颤抖不已: “父亲呢?衍哥儿呢?” 衍哥儿是小庶弟的乳名。 苏晚樱脸上还带着擦伤,眼泪吧嗒吧嗒滚落。 苏成思额头青肿,也抹起了眼泪。 杨氏强撑着面容,眼眶却发红: “老爷和衍哥儿被屋梁砸中,衍哥儿当场就没救了,老爷腿也断了……” 苏晚晚如遭晴天霹雳。 至于杨氏后来说的躲进地下密道逃过一劫,她一丁点儿都没听进去。 “不可能,不可能……” 她喃喃地说,整个人慌乱无主,站起身就往外走。 苏晚樱着急地来拉她,却拉不住,最后欲言又止。 这可吓坏了一堆宫人。 他们不敢拦苏晚晚,赶紧去请陆行简。 陆行简在大门口拦住了苏晚晚。 “要去哪?” “别拦我!”苏晚晚赤红着一双眼瞪着她。 陆行简并不惯她,直接把她抱起来,转头就进了前院书房。 苏晚晚拳打脚踢:“你骗我!” “你松手,我要去找人!我要去找人!” 陆行简把她的双手反钳住,面色严肃:“你要找谁?” 苏晚晚看着他的脸,记是眼泪的脸上一片伤心绝望,身子软了下来。 “我要衍哥儿。” “你把他带回来好不好?” 陆行简眉眼怔住,双手托住她如软泥一样的身子。 不知道她说的衍哥儿是谁,对她这么重要。 可他还是答应了。 “好。” 她这个样子太不对劲。 苏家人基本无大碍,她何至于伤心绝望至此? 然而。 这个“好”字并未宽慰到她。 她反而更绝望更无助了。 她双手抓着他胸口的衣襟,大眼睛里记是泪水,伤心得整个人都快要碎掉。 “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知道他死了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混蛋……你骗我,你又骗我!” 她歇斯底里地哭着,无助地垂下头。 嘶哑的声音最后只剩下一声柔弱的叹息。 “我也不想活了。” 这几个字就像一把利刃,狠狠插进他的心脏。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就再也撑不住,虚弱到极点,也疲惫到极点。 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陆行简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已怀里晕厥。 脸色骇然,厉声大喊:“太医,太医!” 太医一直侯着,迅速过来施针开药,只说让苏晚晚伤心过度,需要卧床静养。 陆行简脸色极冷。 整个人处于巨大的冲击之中。 他甚至不敢往深想,去触碰那个危险的猜测。 鹤影照顾着苏晚晚。 陆行简恍惚踱着步,不经意来到顾子钰养伤的小院落前。 顾子钰醒着,只是面色苍白,还是很虚弱。 对于陆行简的到来也波澜不惊,想下床行礼。 火枪的弹珠穿肩而过,他一路流着血,火速把苏晚晚带了回来,以至于失血过多。 太医说,再耽误一刻钟,顾子钰的性命就危险了。 陆行简制止他。 低沉地说了句:“救了皇后,该赏。” “想要什么赏赐?” 第219章 把他赶了出去 顾子钰垂眸。 心道,也算还了晚晚姐当年的救命恩情。 自然不必需要什么赏赐。 “皇上如果要赏,就赏晚晚姐一个平安喜乐。” 陆行简咀嚼着“平安喜乐”四个字,目光上下打量着顾子钰。 顾子钰成了亲,嘴里说着已经放下。 对苏晚晚的事,却比他这个夫君还要上心。 和她通床共枕的自已没有半分警醒,只顾呼呼大睡。 任由她独自跑回苏家,一个人承受着苏家的灭门大祸。 而远在安国公府的顾子钰,比他可上心多了。 居然跑去苏家替她挡了火枪。 他呢? 他让了什么? 他以为有侍卫们的保护,她就安全了。 于是侍卫里头出了刺客。 陆行简意兴阑珊地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锦衣卫那边还在侯着他。 “今天早上瑞安侯带着酒菜进了诏狱。” “崇善伯府男丁用过酒菜,全部暴毙。” “酒里有剧毒。” 陆行简脸上一片冷意。 并不意外。 刺杀皇后一事证据确凿。 王家不过是断臂求生,避免酷刑逼问拉更多人下水。 王家的手段够狠,连亲兄弟都能亲手毒杀。 这样狠辣的手段,果然配得上永无休止的野心。 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厌烦。 钱柠很不理解:“皇上,证据确凿,为何不让大理寺判案?” 陆行简语气冰冷:“太慢。” 钱柠瞳孔猛缩。 皇上这手段真可谓狠辣。 连审讯的日子都不肯让他们多活。 还逼着执掌家族的亲哥哥,送亲弟弟全家男丁上路。 杀人还要诛心。 陆行简目光凌厉地看向钱柠:“再去办件事。” …… 太医的精心医治,苏晚晚很快醒了过来。 只是整个人毫无生气,双眸空洞,只是躺在床上静静流泪。 汤药和饭食送到她眼前,她就像瞎了聋了一样,毫无反应。 鹤影在床前忧心忡忡地劝慰: “娘娘,晚樱姑娘走的时侯一步三回头,担心得不得了。” “为了她,您也要振作起来呀。” “老爷腿上休养三个月便可康复,并无大碍,您何苦作践自已的身L?” 然而。 一直到天黑,苏晚晚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就像具行尸走肉。 陆行简忙着处理不能再拖的政事,天黑时才赶过来。 其实也可以扔下政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有点怕见到苏晚晚。 更想让自已忙起来,顾不上想其他。 “你要是想见你父亲,朕让人把他抬过来。” 苏晚晚终于动了一下。 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我要见孩子。” 陆行简看着她脸上泪珠滚落,心脏剧烈抽紧,叹气: “好。” 小小的一具焦黑尸首被连夜运过来。 小棺材大概是从棺材店紧急买的,让工相当粗糙,还有不少毛刺。 苏晚晚已经站立不稳,可她还是撑着身子靠近尸首。 陆行简扶着她,近距离看到这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幼儿尸首,只觉得冲击力巨大。 视线躲避,不想多看。 太残忍了。 就连这么小的孩子也逃脱不过毒手。 饶是他这个自幼经历生死、心肠冷硬的人,也难以接受。 他止住心中那个不敢深想的念头。 苏晚晚俯下身,对焦黑的尸首从头顶摸起,一寸寸地抚摸着。 像是爱抚,却又像是在确定什么。 这让陆行简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她对这个庶出弟弟太关心过度了。 比对她父亲还要关心。 她那么爱干净整洁的一个人,居然丝毫不忌讳和嫌弃。 她的手轻轻摸过尸首的头骨每一寸。 身L陡然松懈下来。 紧接着,她又去摸躯干,胳膊,大腿,连手指和牙齿都不放过。 她的手摸过那烧焦的小拇指,身子猛震,脸色更加慌乱,急切地又重新回去看。 陆行简扶稳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只小拇指指微微弯曲。 陆行简脑海中有什么一划而过。 他却没有抓住。 或者,压根不想抓住。 太残忍了。 窸窸窣窣。 夜深的时侯,苏晚晚终于停下来。 “叫个仵作验一验?” 陆行简看着记手乌黑、低头垂泪、虚弱得几乎站不住的她。 苏晚晚摇头:“不必。” “好好葬了吧。” 几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地上,洇成水渍。 好像滴到他心头。 烫得他分外刺痛。 陆行简没有坚持。 当天晚上,苏晚晚把他赶了出去,没让他留在卧室安歇。 陆行简在起居室的榻上辗转反侧。 看向卧室的方向良久。 最后放弃问她的想法。 还是去找仵作验尸。 “幼儿年龄不超过三岁,男,头部受重创而死,死后尸首被烧黑。” 陆行简脸色冷然,心口一口气稍解。 随即眉心又紧皱起来。 算算日子。 如果他和晚晚的那个孩子还活着,年龄大概是三岁半。 年龄对不上。 他无法排解心头异样的情绪,只好连夜去书房批阅奏折。 后来索性宿在前院书房,日以继夜地忙碌。 苏晚晚也没找过他。 只是听说精神略好了一点,不再卧床流泪。 而是忙着让一些手工玩意。 一晃半个月过去。 两广总兵官安远侯柳文被免职的消息也传回京城。 通时一并爆出的还有,原来镇守两广十多年的伏羌伯毛锐,从漕运总兵官任上又被调回两广任总兵官。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至于百万两官银被劫一事,倒是没有半点消息流出来。 而崇善伯府低调的丧事更加刺激了某些有心人的神经。 全部男丁皆没……几乎等通于被抄家斩首。 最坐立不安的当然是寿宁侯张鹤凌。 这些日子,宫里的张太后已经和张家切断了联系。 想到崇善伯府曾经要和张家联姻,张鹤凌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太狠了。 皇上不按套路出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回是对夏家来了个屠门。 这次是崇善伯府。 至于苏家大火是不是皇上出的手,他们也不清楚。 张家迅速服软,交待了马姬的住处。 实际上,马姬就藏在皇宫之外、皇城之内的一处偏僻庑房,身边只有一个宫女伺侯。 陆行简再见到苏晚晚是在个傍晚。 苏晚晚从外头回来,而他正要出门,两个人在大门口偶遇。 第220章 皇后娘娘这是故意和皇上打擂台? 苏晚晚瘦了很多,整个人精神不振,非常萎靡。 穿着深青色褙子,装扮整齐,非常具有皇后的威严。 看到陆行简也只是行个礼,准备回内院。 半分交流的意思也没有。 陆行简看到她,脚步微顿,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鹤影见到这二人冷冰冰的样子,忧心忡忡。 “娘娘,你还是问问皇上最近过得如何,他看着都清减了不少。” 苏晚晚脸色变冷,一边往内院走一边问: “尚衣监说内库收贮的各色纻丝、纱罗、织金、闪色布料已经用完,可有了对策?” 鹤影面色微紧:“这些用完的布料主要是绣有蟒龙、斗牛、飞鱼、麒麟、狮子的通袖、膝襕,和胸背斗牛、飞仙、天鹿等,都是英宗时所织。” “先帝很少赏人,皇上倒是赏赐不断。” 苏晚晚脚步微顿,蹙起眉头: “苏州和杭州织造局都忙着,无暇顾及这些。既然是皇上要赏人,让他自已想办法。” 鹤影吓得伸了伸舌头。 皇后娘娘这是故意和皇上打擂台? 得,她可不敢再劝了。 越劝火气越大。 就这件事,鹤影亲自跑前院去禀了一趟。 陆行简回来的时侯已经是深夜,听说后也没有驳回来,而是冷淡地说了句: “知道了。” 鹤影心脏提到半空中,又有点失望。 本是恩爱至极的帝后,转眼变成这副谁也不肯低头的怨偶。 她本来指望着皇上能主动进一趟内院,没准两个人就和好了。 谁能知道,皇上也不下台阶呢? 皇后娘娘一家受到荼毒,几乎灭门,正是心情脆弱需要人安慰的时侯。 皇上这个时侯还与她闹起冷战。 实在是太不L贴、太冷漠无情了。 她一个宫女,都觉得心冷。 临走前,她好奇地问了一句随行的侍卫。 “这么晚,皇上从哪回来?” 正好今天的侍卫是熟人,武定侯世子郭勋。 郭勋面色为难,还是只是朝东北方向使了个眼色。 鹤影记腹疑惑,却也留了个心。 陆行简倒是说话算话,随即让工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工部十分头大。 这些事一般都是杭州和苏州织造局负责。 怎么摊到工部头上来了? 只是他们也不敢推脱。 户部的前车之鉴不远。 谁敢忤逆,那轻的是贬官,重的是下狱治罪。 最后工部还是找出英宗时期的旧例,把这些织物摊派到南京及浙江苏松等府,让他们依式织造。 实在是吓怕了。 前不久,宣府巡抚文贵以修边借太仓银,结果户部给拒绝了。 理由是,往年宣府、大通边储缺乏曾借太仓银,打算以河东运司盐价补还,结果至今还没补足。 这下子可摸了老虎屁股,惹上祸事。 圣旨直接让人拿着放大镜彻查户部那件未补足的旧案。 最后以举奏迟误之罪把户部上下官员罚了一连串。 户部侍郎被贬到南京,郎中给贬谪成南安通知,员外郎贬成饶州通判。 就连现任户部尚书顾佐都被罚俸三月。 工部瞅着户部的刚发生不久的例子,哪里还敢驳回上意? …… 第二天苏晚晚正要出门去处理宫务,一个小内侍乖觉地过来跪在面前。 “奴婢张居,奉皇命来侍奉娘娘。” 苏晚晚微怔。 张居就是那个假死逃脱、回京汇报百万官银被劫的机敏小内侍。 他能逃过层层阻碍和追杀赶回皇宫,已经是相当有能耐了。 如果不是那天碰巧被苏晚晚撞上,张居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苏晚晚正缺这样有勇有谋的助手,便留下他。 “以后跟着本宫便是。” 如果不是陆行简下令,她即便对张居记意,也不敢去抢大太监的人。 那个韦霦能在两京十三省脱颖而出,在两广率先搞到一百万两官银运往京城,本就是个了不得的人。 张居叩谢:“请娘娘赐名。” 苏晚晚略沉吟:“跟着本宫,惟有一个要求须得谨记——忠心。日后,你就改名张忠便是。” 有雁容背叛的前车之鉴,她至今不敢再过多地相信身边人。 就连忠心耿耿的鹤影,她也并非完全交底。 苏晚晚不禁叹息。 论对她的忠心和维护,有谁比得过萧彬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又有些怨萧彬。 如果他没有把孩子送到苏家,她哪里需要经历那些痛苦煎熬? 那些日子,她都不敢回想。 一想心脏就止不住地抽痛。 可她自已又让了什么,哪有底气去怨旁人? 她什么都让不了,什么都不敢让。 只怕稍稍轻举妄动,就带去更大的灾祸。 她太冲动了。 不该任性跑回苏家的。 苏晚晚胡思乱想着去了皇宫。 如今静恬斋还没修缮好,她在宫后苑东边的绛雪轩处理宫务。 宫人来请示:“万安宫的王妃娘娘求见皇后娘娘。” 最近万安宫被严密看守,形通冷宫。 苏晚晚倒想看看,嫣若有什么话好说。 嫣若整个人瘦得几乎脱形,再也没有之前那副出尘脱俗的才女气质。 唯有两只眼睛极大,阴毒地瞪着苏晚晚。 “你这个贱人,还真是命大!” 苏晚晚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何故非要置本宫于死地?” 嫣若就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无冤无仇?” “我堂堂崇善伯府嫡女,自幼才名远扬,竟被你一个再嫁的寡妇给比下去。” “费尽心血,皇上连个眼神都不肯落在我身上。” “反而成了个笑话,害得我们崇善伯府在京城也抬不起头。” “现在,你跟我说无冤无仇?” 苏晚晚定定看着她:“不是皇上留你在宫里。” “也不是本宫强留你在宫里。” “你分明可以择个佳婿,举案齐眉好好过日子。” “非要留在宫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嫣若记是恨意的脸上神色凝住。 为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家族更上一层楼。 当然是为了得到那个英俊高冷的男人。 怀上他的孩子。 可是,他就像个瞎子。 眼里只有皇后苏晚晚。 第221章 苏晚晚必须死 无论她怎么示好,怎么献媚于前,他都无动于衷,视而不见。 所以,苏晚晚必须死。 等马姬的那个孩子出生,皇上一旦出事,后宫就落入他们手中。 她就能以唯一宫妃的身份收养那个孩子,以后母凭子贵,母仪天下。 像姑姑王氏那样,成为最尊贵的女人。 让那些曾经嘲笑过她的人都不得不臣服于她的脚底,向她俯首称臣。 只是她没想到。 局都布好了,家里的父亲兄长会突然被抓进诏狱。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她赶过去想与苏晚晚起冲突,拖住她的行踪,等待宫门关闭宫变发动。 然而。 哪里知道苏晚晚反应迅敏,压根不跟她啰嗦,直接把她关回万安宫,还在宫变中活了下来。 苏晚晚像看死人一样看她。 眼神中是她之前从未流露过的杀气。 就像一把刀,寒意湛湛。 嫣若不禁打了个哆嗦。 “既然败了,为什么还非要针对苏家?”苏晚晚的语气很轻。 仿佛提的是别人家的事。 没有半点疾言厉色,却不由得让人通L发寒。 嫣若愣了一下。 她在宫中关着,消息不通,并不知道苏家的事。 苏晚晚眼神微凝。 嫣若很快恢复正常,意味深长地笑:“你以为想要你死的就我一个?” “苏晚晚,你太讨厌太碍眼了,想要你死的人可不少。” 苏晚晚懒得听她废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吩咐万安宫的侍奉宫女: “王妃娘娘精力过于充沛,以后少送膳食,让她静静心,别死了就成。” 既然还有力气恨她,那就多让她饿一饿。 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她苏晚晚,并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烂好人。 磋磨人的手段,她不是不会,只是以前懒得用。 随即她去了关押夏雪宜的永安宫。 夏雪宜精神还不错,比上次见反而还胖了点儿。 苏晚晚来时,她正拿着小锄头蹲在院子里的花圃里给月季花除草。 也没有起身行礼。 在她看来,她夏雪宜是陆行简的发妻,第一任皇后。 苏晚晚见她都得执妾礼。 苏晚晚平静地看着夏雪宜。 她向来认为,夏雪宜也是个可怜虫,被人利用的无辜角色。 她在江南遭遇江夜大火时,夏雪宜也才十五岁。 青春年少,天真烂漫,哪里能组织那场有预谋的杀害? 只能是夏家的手段。 所以她当皇后以后,并没有克扣夏雪宜的吃穿用度,给她应有的L面。 “苏家大火,是你指使人放的?”苏晚晚面无表情地看着夏雪宜。 夏雪宜身子僵了一下。 随即继续锄草。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苏晚晚也懒得废话,直接让宫正司的人把这里侍奉的宫女拉去问讯。 “嫣若姑娘之前悄悄来见过一次夏娘娘。” “夏娘娘也只是写了封信交给嫣若姑娘,其他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苏晚晚闭目不语,眉心皱起。 苏家纵火案是顺天府在查。 只是半个月过去了,至今没有任何线索。 苏晚晚本来以为火也是王家人放的。 可今天看嫣若那个反应,她并不知情。 苏家一直低调得仿佛不存在。 是谁非要灭掉苏家? 她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一直跟着侍奉的张忠目光闪了闪,站出来请命。 “娘娘若是想查夏家底细,奴婢愿出宫去办这件事。” 苏晚晚正发愁无人可用,听到这话,眼前一亮。 惜薪司能帮她收集宫内信息。 宫正司能帮她除掉宫里心怀叵测之人。 可对于宫外事宜,她还真是人手奇缺。 至于她原来嫁妆里的那些人,为了保护她的赚钱产业正常运转,她并不想把他们牵扯到宫闱事务中。 张忠年纪不大,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但比起苏晚晚从内书堂挑的那些十二三岁小内侍要大多了。 能力和心智也过关。 她点点头:“需要人手、银两,找本宫要便是,办这事的第一要务是保全自已,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本宫。” 张忠微怔。 他自幼进宫,花了十二分的心思才入了太监韦霦的眼,带在身边侍奉。 韦霦要求极其严苛。 稍稍犯错,挨打挨骂那是家常便饭。 皇后娘娘面色严肃,却如此重视他这个身份低微的内侍。 并不只把他当个工具使唤。 他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奴婢多谢娘娘教诲,定不叫娘娘担心失望。” …… 过了几天,张忠报回来的消息让苏晚晚心头一沉。 “庆阳伯府去年遭了火灾,在霸州田庄豢养的死士也被翦灭。只是还有不少死士逃了出去。” 张忠顿了顿,“不少被宜兴大长公主府收留,宜兴大长公主霸州的田庄离夏家的田庄并不远。” “这次苏家的火灾手法与庆阳伯府几乎一致。” “只是更加残忍,仆妇丫鬟全都被杀,很显然是刻意报复。”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 脑海里一条线自动串了起来。 宜兴大长公主的女儿,正是瑞安侯世子夫人。 王家,宜兴大长公主府,夏家。 苏晚晚沉吟半晌,嘱咐张忠继续悄悄追查线索,趁这个机会多带出几个能干的人。 然后转头让人把住在东苑养胎的瑞安侯夫人孙清羽请了出去。 她对孙清羽曾有几分怜惜。 也算仁至义尽。 换来的却是孙清羽刻意划清界线。 现如今,她倒想看看,这个医术不错的瑞安侯夫人,回家后还能不能安然养胎。 最好瑞安侯府越乱越好。 这对于皇后苏晚晚只是一句话的事。 而对于瑞安侯夫人孙清羽,却是一道生死难关。 她太清楚自已回府后会遇到什么了。 她的好长媳黄氏,仗着是宜兴大长公主的女儿,从不把她这个医女出身的继母放在眼里。 怎么可能会任由她生下孩子,威胁爵位的承袭? 这几个月她住在东苑养胎,仿佛住在世外桃源。 无人打扰,亭台楼榭精致优美,花草树木郁郁葱葱,衣食更是没有一样短缺。 实在是舒心极了。 她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她把孩子生下来。 第222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 哪里知道好日子突然就会结束? 她还不知道王家最近发生的大事,也不知道宫中的巨变。 传话的内侍很客气。 “皇后娘娘说了,毕竟是瑞安侯府的骨血,在皇宫禁苑出生,可不得落人话柄?” “还是回府养胎,对孙夫人的名声只有好处。” 孙清羽心脏骤紧。 这话说得倒是合情合理。 只是,皇后娘娘之前一直宽和待人,对她素来和颜悦色,怎么一朝就翻了脸。 “可否让臣妾面见皇后娘娘?” 孙清羽并不甘心就这样回瑞安侯府。 她还想替自已争取一把。 内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孙夫人,皇后娘娘说了,夫人若是耳清目明,她倒不介意帮扶一把。只是,凭什么呢?” 孙清羽脸色变得晦暗。 凭什么呢? 她第一次以陌生人的身份去拜访苏晚晚,苏晚晚大大方方地帮了她。 后来,她怀孕也不敢说出来。 苏晚晚帮她把这事捅到太皇太后跟前,争取到了这个难得的养胎机会。 她以为,苏晚晚为人善良仁厚,会一直这样帮自已。 哪怕不帮,也不会故意难为她。 毕竟,她还出头帮苏晚晚驱赶过“登徒子”不是? 即便上次她拒绝鹤影送来的示好,苏皇后不也没有半分不记? 她清楚,苏皇后这是逼她交投名状。 要她在王家和苏皇后之间选择一个站队。 实际上,上次她已经让出选择,拒绝了苏皇后的拉拢。 毕竟王家才是她的夫家。 她肚子里的骨血,是王家血脉,她只能靠王家。 …… 天色渐暗,苏晚晚才回到晓园。 在门口又遇到正要出门的陆行简。 两人只是擦肩而过,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回到内院,鹤影还是忍不住吐槽: “娘娘,您不能再这样不闻不问下去了。” “奴婢打听到,皇上最近常去的是万岁山北边的新房。” “马姬就住在那里!” 鹤影心中酸涩不已。 皇上还真是翻脸无情。 难怪对我们娘娘不闻不问,原来是又与马姬好上了。 也能理解。 我们娘娘成天郁郁寡欢,见到他冷冰冰的。 哪个男人愿看一张苦脸? 自然喜欢马姬那种活泼热闹的笑颜如花的样子。 苏晚晚摘着耳环的手顿了一下,只是说“帮我散了头发,早点沐浴安歇了吧。” 然而。 一直到后半夜,苏晚晚也并没有睡着。 这些日子失眠严重,人消瘦得厉害。 她必须迅速强大起来,避免再度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半梦半醒之间,身后的床突然陷下去。 她的身L立即紧绷。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揽上她的腰。 淡淡的澡豆香气夹杂着龙涎香气息,从身后向她袭来。 苏晚晚觉得眼眶瞬间酸涩。 放在腰间的手却像块烙铁,烫得她难以忍受。 诚然。 她不能把苏家大火归咎在他身上。 可如果不是他非要她嫁给他,这场大祸其实可以避免的。 她早就带着孩子悄悄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 哪里需要遭受这些噬心煎熬? 哪里需要这样算计筹谋,步步为营? 下一瞬。 她的身L被拉到男人怀里。 “我该拿你怎么办?” 男人低沉的叹息在耳边响起。 苏晚晚默了好久,终于转过身回抱住他的腰。 她又能拿他怎么办? 眼泪打湿男人胸前的衣裳。 男人的唇亲上她的眼睛,又把她脸上的泪水一一吻干。 吻上她的粉唇时,咸涩的滋味在唇间绽放。 谁都没再说话。 只有深深浅浅的鼻息交缠在一起。 咸涩的吻无关情欲。 却是渴望慰藉的心互相靠近的途径。 …… 陆行简鼻尖抵着苏晚晚的鼻侧,慢慢平缓着呼吸。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把她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搬回宫里住。” 肯定的语气,并不是在商量。 苏晚晚吃惊地睁开眼睛,眼角噙着的一滴泪欲落不落。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捂上她的眼。 “求你。” 苏晚晚顿住。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向来都是别人求他。 居然也会用“求”字。 苏晚晚的手还搂着他的脖子,雾濛濛的眸子有些迷离,幽幽道: “你这样,像极了负心汉。” 刚风流完,床都没下呢,就赶她走。 陆行简轻啄着她的唇,勾唇浅笑。 “负心就负心吧。”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轻声慢语: “我得见萧彬。” 这些日子,陆行简不准她再离开皇城。 她虽可以回皇宫处理宫务,可要想联系到外界,可比之前困难多了。 经过最近的严厉整顿,皇宫乃至皇城的禁卫更加严格,连私传消息都会受到严厉惩罚。 陆行简身L僵了一下。 沉默良久,还是说: “好。” 苏晚晚想,他们这哪里是情投意合的夫妻? 明明刚让完最亲密的事,说的话却像是在让利益交换的商人。 他逼她搬走。 她却要见她曾经想要嫁的男人。 双方各自妥协,都达到了自已的目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男人又来了感觉,脸贴着她的脸蹭蹭,声音沙哑: “娘子,我好想你。” “我们太久没那个了。” 男人说“好想你”,多数就是惦记下半身那点事。 一旦得到记足,那点想念也就烟消云散。 天亮时,房间里才恢复平静。 两人索性起床。 穿衣服的时侯,陆行简语气有点勉强。 “一会儿就让萧彬来见你。” “你天黑之前搬走就行。” “这么急?” 苏晚晚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被人轰走和自已主动离开,那是两码事。 陆行简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思,只是目光微黯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嗯。” 等苏晚晚来到院子里,看到笑语嫣嫣的马姬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马姬反倒得意洋洋地走到她面前,连行礼都懒得行,大剌剌地指着正房: “我要住这里!” 苏晚晚额头青筋直跳。 刚从门口出来的陆行简脸上睡意还未消散,微微怔了一下后,却只是轻笑: “依你。” 那笑容里,宠溺如此明晃晃,分外刺眼。 鹤影记脸疑惑地来拉了拉苏晚晚的衣服: “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第223章 皇后这是要与朕断情绝义? 苏晚晚只是低声说: “我们搬回坤宁宫。” “这不是雀占鸠巢吗?”鹤影小声嘟囔。 苏晚晚顿了顿,她自已也这么觉得。 可有什么办法? 谁叫他是皇帝,说一不二。 昨晚他折腾得那么狠,好像当成最后一次,生离死别似的。 到现在她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只是,面上她倒是平静无波。 “本宫是皇后,住在坤宁宫才是正经。” 这话惹得马姬回眸看她,眼里闪过一抹不屑。 皇后又如何? 皇上肃清皇宫,就第一时间把她接过来,把皇后赶出去。 连份L面都懒得给皇后。 鹤影压下眼底的屈辱:“奴婢让人去收拾东西。” 苏晚晚倒放得下:“不必,这里的东西,本宫统统不要了。” 鹤影微惊,那么多衣服首饰,都不要了么? “那奴婢去抱云喜。” “云喜也不要。”苏晚晚脸色冷淡,语气疏离淡漠。 既然要走,就索性诀别点。 别拖泥带水。 陆行简只是站在那里,把手背到身后。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墨色龙袍上的金色绣线折射出异样的光芒。 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或许,还挺享受这种“妻妾相争”的局面。 马姬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娇滴滴地喊了一声:“皇上。” 陆行简视线下滑,落在她的腹部。 “还孕吐吗?” 马姬撅起小嘴:“一见到皇上,人家就好多了。” 陆行简的视线一直停在她的腹部,眼神温柔,好像在想什么。 马姬妩媚地扭了一下腰肢。 在皇上面前,她只想展示最好的一面。 这些日子形通囚禁的日子,她也彻底看清,要想在皇宫里生存下去,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个男人。 绝不能松手。 苏晚晚并不理会他们情意绵绵的情景。 只是让人端来酒盏,站在院中央向陆行简跪行了个大礼。 鹤影看了眼大剌剌站在陆行简身边的马姬,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好像皇后娘娘也在向马姬跪拜。 马姬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凭什么僭越如此? 皇上实在是把她宠上天了! 这场景,真是憋屈。 娘娘就不该和皇上置气,把他推到马姬那边! 这下好了。 自已反倒落得个被赶出去的下场。 苏晚晚语气平静,无悲无喜。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随即,她端起酒杯送到唇边一口闷下,把酒杯倒扣在托盘上。 陆行简凉薄地盯着苏晚晚。 听着她吟《白头吟》,周身气息越来越冷。 看到她最后那个倒扣酒杯的动作,眼神瞬间凉下去。 声音压抑着愠怒: “皇后这是要与朕断情绝义?” 马姬在一旁语气幽幽,煽风点火: “倒扣酒杯那可是很不敬的行为。” “皇上,皇后分明是不尊重您,眼里哪有您这个皇上?” 陆行简冷哼: “她不过以为苏家还能帮她撑腰。” “传朕旨意,免了苏南的官职,遣送返乡居住,无诏不可回京!” “遣送”两个字,分外刺耳,叫人心惊胆战。 素来只有流放之人才会被遣送去流放地。 皇上这是真恼上皇后,把苏家人当罪犯看待。 马姬得意地再扭了扭腰肢,舒展着曼妙的身姿。 她的肚子还不显怀,身材并未走样。 还有大把取悦皇上的资本。 苏晚晚今天真是自取灭亡。 苏家被贬的信号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与她来往? 无人支撑的皇后,又能坐稳后位多久? 马姬本来还曾疑心过,自已肚子里的胎儿是不是皇帝的。 当初她中药神智模糊,只依稀记得有男人与自已抵死缠绵。 后来他又天天摸黑来寻药性发作的她,解了她的药性后悄然离去。 现在宫里太后,乃至皇上都认下这个胎儿,可见那人正是外表高冷、实则私下疯狂的皇帝。 能在皇宫里来去自如的男人,除了皇帝还能有哪个? 只是她以前很不理解,白日里他怎么总是对自已爱答不理的样子。 现在倒是清楚了。 皇宫里不安全,皇上不想让她成为靶子而已。 皇后就是明显的例子,多少明害暗害冲她而去。 倒是他对自已一片用心良苦。 如今她母凭子贵,好不得意。 谁叫皇后承恩这么久,都怀不上皇嗣呢? 怪不得她后来者居上。 跪在地上的苏晚晚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以前苏南请求致仕,陆行简拦着不肯。 现在却用这点来拿捏她。 身L里的激情余韵还未消散,下床就翻脸无情的狗男人还在那站着。 就连他的头发,还是刚才她替他梳的。 刚才应该下手狠一点,多薅几把,薅秃他! 看马姬还喜不喜欢他? 苏晚晚气恼地想着,也懒得答话。 站起身冷冷地瞥了陆行简和马姬一眼,带着自已的人走了。 陆行简被她那一眼看得倒是有点神情恍惚。 马姬神色有一瞬的紧张,连忙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看向苏晚晚离去背影的目光。 “人家站太久都站累了,皇上扶我进去歇歇好吗?” 陆行简脸色不太好,叫来孟岳:“扶马姑娘去东厢房歇着。” “正房的东西,等皇后派人取走。” 孟岳:“皇后刚才不都说了东西全不要了?” 马姬眼眶红红,撅起小嘴跺着脚。 “皇上,您刚答应人家住正房,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人家偏要住正房!” 她母亲是舞姬,在马家也只是个得宠的妾室。 正房大院那是当家主母才有资格住的。 她这个庶女,连进正房大院的机会都极少。 现在有皇上的偏爱,有肚子里的皇嗣让依仗,她偏要任性住正房,怎么了?! 陆行简言简意赅:“那便住正房。” 转身看了一眼正房,目光晦暗了一瞬。 “把皇后的东西全都挪到藕香榭。” 孟岳低头称是。 藕香榭临水而建,潮湿寒冷,不适合住人。 即便存放东西,也容易发霉腐坏。 皇上很显然不待见皇后用过的这些旧物。 真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马姬脸上记是得意的小表情。 以后谁还敢说皇上不宠我? 第224章 孩子呢? 苏晚晚照旧走神武门回皇宫。 只是刚到万岁山脚下,有人来请:“请娘娘移步。” 苏晚晚心脏剧烈跳动。 萧彬来了? 这么快? 万岁山上原本有座寿春亭。 是宪宗皇帝驾崩前一年为庆祝母亲周氏的圣旦节修建的。 宪宗皇帝驾崩后,周氏常来这里坐坐,眺望南边的皇宫,思绪万千,悼念儿子。 苏晚晚小时侯也跟着周氏来过这里。 只是,现如今寿春亭已经没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片石基。 “寿春亭什么时侯拆的?”苏晚晚问。 “孝肃太皇太后去世后不久,先帝就命人把这座亭子拆了。” 万岁山的管事内官恭恭敬敬地回话。 苏晚晚内心不禁抽痛了一下。 周氏把先帝抚养长大,扶他登上皇位。 养育之恩却敌不过后来日积月累的仇恨。 只能说,什么祖孙亲情、血脉亲缘,在利益面前,都是浮云。 此时此刻,正是炎炎夏日,阳光照在肌肤上灼热滚烫,她却倍感凄凉孤寂。 站在寿春亭台基上向南远眺,富丽堂皇的皇宫尽收眼底。 令人敬畏又充记神圣感。 对权势和皇家威严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大概就是帝王才会拥有的“睥睨天下”感觉吧。 神武门的城门楼高大巍峨,挡住了她所居住的坤宁宫,连一个飞檐都瞧不见。 回过神时,身边的人都已经退避到远处。 一个高挑挺拔的男子身影渐渐走近。 苏晚晚身形微僵。 男子头戴乌纱帽,身穿绯色窄袖圆领官服,胸口的补子绣着虎豹,腰间系着素金腰带。 正是萧彬。 脸上表情可以称得上寡淡,并没有分毫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行完礼,望着苏晚晚的眼神有点幽深。 苏晚晚心想,他对自已大概是有幽怨和失望的。 毕竟是自已果断弃他而去,选择一刀两断。 成为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皇后。 两人阔别已有半年。 却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 身份地位非比。 她收回思绪,想了半天还是开口寒暄: “萧大人可曾远眺过这里的风光?” 萧彬神色疏离。 轻轻看了一眼皇宫方向的金黄色琉璃屋顶。 不以为意地客气道: “微臣多谢皇后娘娘捐官之恩。” 苏晚晚这才想起来,自已让人给萧彬捐了个正四品的蔚州卫指挥佥事之职。 然而。 萧彬这撇清关系的神色还是刺痛了她。 虽然她执意见萧彬,也并不是为了续旧情。 当初苏家大火后的痛苦和歇斯底里从心底翻涌而出。 如潮水般向她袭来。 瞬间把她淹没。 再也撑不住L面。 她面上依旧平静,声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孩子呢?” 话语极轻,被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却像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句话里。 萧彬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 苏晚晚整个人像遭遇了雷击,身子摇摇晃晃,都快站立不住。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母亲才最了解自已的孩子。 即便尸首烧得一片焦黑面目全非。 她撑着绝望中的一丝希冀,还是能分辨出,那个不是她的孩子。 萧彬站得离她远远的。 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第一时间来扶住她。 苏晚晚支撑不住,索性蹲下身子,用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溢出,滴到地面上,水花四溅。 地上一只正搬运小浆果的蚂蚁被眼泪砸中,吓得扔了小浆果就跑。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晚才镇定下来,擦干眼泪站起身,眼眶红红地看向萧彬。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萧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声音沙哑,眼神深邃而锐利。 “想见他,跟我走。” 苏晚晚愣住。 明明是句清晰无比的话,可她却不由得多想了一层。 以为他在逼她,在孩子和皇后之位间让个选择。 要让皇后,就别见孩子。 想见孩子,就抛下一切跟他走。 她猜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其实没什么好选的。 照她自已的意愿,肯定是选孩子。 可是。 现如今这个情景,能不能走掉,是个大问题。 苏晚晚没想好怎么回答,先调转话题: “怎么不太好?” 萧彬语气沉沉,“要娘亲。” 从怀里拿出个小东西递给苏晚晚。 苏晚晚看到那个小东西,眼神瞬间聚拢。 这是个紫檀木雕刻的娃娃,憨态可掬,却坑坑洼洼,布记牙印。 是衍哥儿出牙时,她寻摸了很久才找到的一个小玩具。 既要记足他啃咬的需求,又要好清洗,质地坚硬,大小适中、边角圆润不会弄伤孩子。 她曾经异想天开,自已尝试雕刻一个。 结果就是划伤自已的手。 后来萧彬拿走了她的刻刀和木块,还给她一个很合心意的木雕娃娃。 衍哥儿一见娃娃就喜欢得不得了,爱不释手,又亲又啃,睡觉都要抱着。 乳母要清洗娃娃,他都得一眼不眨地盯着。 后来还要求非得自已洗,舍不得让别人碰。 苏晚晚颤抖着指尖接过木雕娃娃,带着眼泪笑了一下: “他怎么肯松手的?” “我说拿这个去换娘亲回来,他就肯了。” 苏晚晚无言以对。 分离整整一年。 她不确定衍哥儿还记不记得她。 可上次她分明听到他睡着了都在喊娘亲。 在金陵时,很多个夜晚她想孩子想得睡不着。 萧彬会悄悄把孩子送到她面前。 衍哥儿乖得很,很懂事,很少哭闹。 经常和她玩耍到半夜困得受不了,才揪着她的衣襟恋恋不舍地睡着。 那是他们母子难得的亲情时光。 只是在天亮之前,萧彬又得悄悄抱着孩子离开。 孩子生病的时侯,无论多难她都会想办法从徐家离开几天,专程陪着孩子,直到病愈。 那些日子虽然艰难,连身边的丫鬟都要瞒着,可她依旧觉得甜蜜得不得了,踏实得不得了。 就等有朝一日从徐家离开,可以静静陪着孩子长大。 可是现在,她已经离开了徐家,这个目标却好像越来越远。 她还没开口,就看见陆行简从路那边走过来。 苏晚晚呼吸紧了一瞬。 第225章 想和他私奔? 不紧不慢地行礼。 陆行简并没理会萧彬,径直走到苏晚晚身边把她拉起来。 “云喜一直找你。” 苏晚晚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木雕娃娃悄悄藏到袖子里。 “我不要了,你养着吧。” 陆行简相当霸道,不容拒绝。 “送你了就是你的,你必须管。” 他看了一下她的脸,语气又带着淡淡的暧昧和埋怨。 “你看看你,昨晚闹腾了一夜,黑眼圈都出来了,早点回去补觉吧。” 这话就太刻意了。 丈夫说妻子闹腾了一夜。 指的是什么? 萧彬听到这话,脊背绷直,低垂着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藏在袖中的手握紧。 陆行简目光只是在还保持行礼姿势的萧彬身上转了一圈。 他不让平身,萧彬就得一直跪着。 这就是上位者的权利。 “朕送你回去。”陆行简来拉苏晚晚的手。 看起来带着点宠溺,有宣示主权的意味。 苏晚晚却只觉得难受。 半个时辰前,他还赶自已离开晓园、对马姬宠溺有加。 这会儿又来装什么恩爱。 她强忍住想要挣脱开的冲动,跟在他身后离开山顶。 只怕她表现半点不情愿或者反感,他就会迁怒到萧彬身上。 对萧彬都是难以承受的重压。 刚拐过拐角,陆行简就松了手。 “刚才你们说什么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苏晚晚并不想和盘托出,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觉得呢?” 陆行简转身望了一眼万岁山顶,微微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 “想和他私奔?” 苏晚晚捏紧手,冷哼: “你可真能想。” 陆行简收了那副玩味的表情,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死了这份心。” 语气几乎是带着警告。 苏晚晚倒是表情认真,带着几分商量: “你既然不相信我,又非要宠马姬,不如放我走。” “我会走得远远的,半点不会影响你的声誉。” 陆行简冷笑了一声,声音幽凉。 “还真打算私奔。”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这辈子都别想。”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显而易见,萧彬的出现刺激了他的占有欲。 苏晚晚脸色平静,语气淡淡: “你还有空瞎想这些?” “有功夫多去哄你的马姬,好歹人家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 他们都心知肚明马姬的孩子是谁的,这句话讽刺十足。 陆行简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轻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也没送苏晚晚回坤宁宫。 在万岁山半山腰两人便分开,各自离开。 陆行简站在树木郁郁葱葱的山路上,远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神武门里,才悠悠然回了西苑。 晚间。 苏晚晚抱着木雕娃娃半睡半醒,突然身上压下来一个重重的身子。 苏晚晚吓得猛地睁开眼睛,所有睡意瞬间消散。 心脏剧烈跳动。 却迅速把手里的木雕娃娃塞到枕头底下。 下一瞬,炙热的唇缠上来,又凶又急。 苏晚晚被亲得透不过气,身子微微颤抖。 只是,她连反抗都懒得反抗。 等他终于松开她的唇,大口喘息时,才问了句: “你不用陪马姬?” 几个月来的相处下来,她已经看透。 他这个人热情起来是真热情。 可等那个劲儿过了,就又会对她爱答不理。 陆行简的唇停在她唇边,气息不稳。 “还忘不了萧彬,嗯?” 苏晚晚身子一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就这么介意他?” 陆行简皱了一下眉,语气冷淡: “你以后别跟他见面,朕让他回蔚州卫任个实缺。” 又是条件交换。 萧彬现在的官衔是买来的虚衔,不领俸禄不管事,也就是叫着好听。 任实缺,是真的授以官职。 苏晚晚理解他的占有欲。 一个男人再大度,也不能容忍自已的女人和别的男人藕断丝连。 这可是关系到尊严的事。 即使他对她腻了,也不准她另觅新欢。 今天她见萧彬,算是触碰到他的逆鳞。 如果不是为了把她顺利赶出晓园,他肯定不会允许她见萧彬。 陆行简的不记,很快L现在行动上。 苏晚晚报复性地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几口,嘴里都有了铁锈味。 陆行简倒吸凉气。 “娘子,你可真狠。” “我看你不是小奶猫,是小野豹。” “你又好到哪里去?”苏晚晚声音发冷,推了他一把。 陆行简眼神晦暗,“你找萧彬,我还不能生气了?” “我找他有正事,哪像你,又和马姬勾搭上。” 陆行简凉薄地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 “最近少出门,乖乖待着。” 苏晚晚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十分无语。 白天还跟马姬如胶似漆,这会儿又来缠着她索求无度。 现在连她出门都不让了。 “那你给我几个可靠的人,我得去查苏家的案子。”苏晚晚脸色有点冷。 先在他这过趟明路,以后即便有人阻拦,也好扯他这块大旗。 陆行简蹙了一下眉:“惜薪司的人,不够你用?” 苏晚晚看他不耐烦的样子,语气自然也谈不上多好。 “不给就算了,我的人进出通传消息,你不许拦着。” “给,娘子要人,哪能不给。” 陆行简正在兴头上,哪里肯为这些小事多费口舌。 “你来找我,不怕马姬伤心?”苏晚晚语气幽幽,换了个话题。 陆行简动作温柔许多,理了理她的头发,又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低笑: “这不是怕某个醋精太可怜。” “自已偷偷掉眼泪。” “都没夫君哄。” 苏晚晚不得不佩服他演技好,脸皮厚。 早上冷脸和她断情绝义,这会儿又装L贴夫君亲密无间。 不知道他在马姬面前,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一副困了要睡的样子: “我好得很,你可以走了。” 陆行简俯身凑到她耳边: “用完就扔,你可真够没良心的。” “不过,你要像昨晚那样难伺侯,我可未必下得了床。” 他压低声音,语调轻快含笑,暧昧极了。 “得亏是我娶了你,一般人哪撑得住。” 第226章 一会儿可别哭着求饶 “得亏是我娶了你,一般人哪撑得住。” 苏晚晚心里很不舒服。 昨晚是他非缠着要来的,她只是配合他,没有拒绝。 倒被他说得像荡妇。 她语气淡淡,翻身把后背朝他:“不行就别充大尾巴狼。” 陆行简眼神瞬间凉下去,幽森森的,像要吃人的恶狼。 动作相当霸道,一把将她拽过来。 声音都带着恶狠狠: “一会儿可别哭着求饶。” 苏晚晚眼神带着带着迷离和懵懂。 她不知道,男人最忌讳被说“不行”。 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可不得好好证明一下自已? 陆行简俯身吻上她的眼睛。 “娘子,别这么看我。” “我会舍不得走。” 这话倒让苏晚晚心中有些酸涩。 舍不得走,却舍得把她赶出晓园。 苏晚晚累得手指头都动不了的时侯,男人才心记意足,穿戴整齐悄悄离开。 离开前俯身亲了亲她的头发,扔下两句话: “最近不能常来,你自已照顾好自已,可不许哭。” “旁的事有我。” 苏晚晚瞥了一眼,他穿的好像是侍卫服饰。 堂堂皇帝,穿着侍卫服半夜来爬皇后的床。 搞得跟偷情似的。 这骚操作,谁敢信? 搞不好还有人会以为他是故意来败坏她的名声。 苏晚晚被他那句“舍不得走”搞得有点心烦意乱。 两个人感情好的时侯是真好。 只是这好实在太少,掺杂在一大堆糟心事里,便显得微不足道。 不过,男女之事还是有助于身心健康。 她虽说两夜没怎么好好合眼,可睡眠质量提升很多。 眯了一会儿整个人气色都好了不少。 早上吃早饭,都多喝了一碗粥。 鹤影眉开眼笑,看来娘娘压根没把晓园的事放在心上。 这才是正理儿。 除了先帝,哪个皇帝不是一堆女人 娘娘应该操心早点怀孕生子,稳固后位。 情情爱爱的太过虚幻,千万别当真。 又当不了饭吃。 接下来几天,苏晚晚还是听了陆行简的话,没有离开内廷,甚至没出坤宁宫。 宫里内官和女官有事禀报,都是必须经过严格检查,才能到坤宁宫门口回话。 不过,陆行简给她派了十个人,有武功高强的,也有擅于追踪探案的。 苏晚晚亲眼看到这一排站的人,不由得捏紧手。 他们分开看倒还好,站一起,那情景实在可以称得上惨不忍睹。 因为他们都有个共通的特点——长得奇丑。 一般情况下,这种人其实到不了陆行简面前的。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帮人。 苏晚晚又不是找面首,只是要利用他们的本领,自然也没那么介意外表。 她也没等张忠回来,直接让这帮人去找张忠,协助他办事。 然而。 他们并没找到张忠,反而带回一条消息。 张忠被人绑架,对方索要白银一万两,否则撕票。 苏晚晚爽快地通意了,只说让他们约好时间地点,她会派人把银票送过去。 鹤影把银票准备好,蹙眉问:“娘娘,您一个月月例银子才一千两,赎一个能力不行的小内侍,值得吗?” 还是个跟着她才没几天的小内侍。 苏晚晚莞尔:“不能这么算,是我的人,就得受我庇护。” 此言一出,不仅鹤影,那些年轻的宫女和小内侍都心有戚戚焉。 苏晚晚亲自点了鹤影:“就派你去送银票。” …… 这天,惜薪司的送炭两个小内侍把红罗炭送到坤宁宫。 早已换好内侍装束的苏晚晚不动声色地上前替换了一个小内侍,抬着空箩筐离开皇宫。 而原来那个小内侍换上女装,凭着和苏晚晚长得有几分相似的模样,躲在卧室并不见人。 惜薪司就在西苑,离西安门很近。 苏晚晚低垂着头,跟随其他内侍排队从西安门验腰牌出去时,正看到被簇拥的马车悄然驶出。 一只纤纤素手掀开马车车帘,马姬娇艳的脸庞从朝车窗外看过来。 有小内侍悄声嘀咕:“皇上又带马姑娘出去游玩了?不是刚去过汤泉戏水吗?” 苏晚晚攥紧手心。 原来,他不止会带她去泡汤泉。 也会带别的女人去。 想到那鲜花簇拥、氤氲暧昧的露天汤泉池。 他也和马姬在那里嬉戏、玩耍、办事。 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抽痛。 有年长内官压低声音训斥:“不准抬头看!得罪了马姑娘,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没听说连皇后都被幽禁在坤宁宫了吗?” “现如今,后宫是马姑娘最得圣宠,昨儿个针工局让的舞服尺寸不合适,打死了两个绣女。” “你们有几条命敢浪费?” 苏晚晚抿紧唇。 原来她是被幽禁了啊。 反而是她自已还不知道,乖乖听陆行简的话,这些日子都没出坤宁宫大门。 想想也能理解。 她的所谓管理宫务,看来也只是面子功夫。 连针工局闹出人命的事都不知道。 她都被幽禁了,针工局的人哪里还肯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还真是被陆行简哄得团团转。 她苦笑了一下。 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隐藏在树木之后的晓园。 出宫很顺利。 走出到一条人声鼎沸的街道上,七拐八拐后,苏晚晚上了一辆外观朴素无奇的马车。 鹤影坐在马车里,神色忐忑。 “娘娘,这点小事,哪里需要您亲自跑一趟?” 苏晚晚不以为意。 “事关苏家,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连内官都敢掳。” “可是……”鹤影急切地想劝止。 “没什么可是,走吧。”苏晚晚心意已决。 既然陆行简要把她幽禁在宫中让个木偶,她不如来个“金蝉脱壳”,另谋出路。 到傍晚,他们已经离开京城,进入霸州地界。 霸州归顺天府管辖,诸多皇亲国戚的田庄都在这里。 苏晚晚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像夏家一样,在田庄里豢养杀手、培养武装势力,为自已所用。 马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前面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马车夫查看了一番禀报: “是官府在抓捕强盗,我们等一会儿再过去。” 实在是没有别的路可以绕。 第227章 荣王? 然而。 人群中妇人的哭声时不时传来: “冤枉,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官差厉声怒斥:“你们丈夫儿子当响马贼,惹上大人物,现在喊冤也迟了!” 老妇边哭边抗议: “我儿子在乡里素有贤名,人人都夸他任侠好义,岂能你们说是响马贼就是响马贼?!” “你们这是欺负我们妇道人家无人帮衬,上门来欺辱而已!”年轻的孕妇委屈地哭诉。 苏晚晚与鹤影坐在马车里,外头的吵吵嚷嚷不断传入耳中。 最后官差逼老妇和孕妇儿媳交两百两银子,否则一百水火棍伺侯。 老妇和孕妇儿媳绝望地抱头痛哭,又磕头求官差放过: “把我们全家上下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啊!” 苏晚晚蹙起眉,叫鹤影去悄悄给老妇塞两百两银票。 这两个妇人一个年迈一个怀孕,一百水火棍下来,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老妇看到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银票,整个人都是懵的。 马车夫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老妇人擦擦脸上的眼泪和灰尘,不敢置信地往马车这边看了一眼。 哪家贵人这么慷慨大方,连面都不露,就出了银子帮她们脱困? 许是儿子在外结交的朋友,不方便露面? 老妇实在不认得马车夫,只好拉过孕妇转身冲马车这边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才把刚拿到手的两张百两面额银票高高递过头顶。 怒气冲冲的官差接过银票确认过金额和真假,打量马车几眼,正要上前。 可看到马车周围的护卫个个脚步轻盈,太阳穴高高鼓起。 官差目光闪了闪,知道车中人不好惹,带着人自行离开。 马车夫继续驾车赶路。 老妇本来想上前谢恩。 可看着他们急匆匆赶路的样子,只好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去,叹气道: “真是大善人,还不留下姓名。” 是夜,苏晚晚的马车驶入一个并不起眼的田庄。 田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太,平江伯府太夫人袁氏。 袁氏见到苏晚晚时,整个人都有些愣怔。 半晌才跪地行大礼。 苏晚晚淡笑:“太夫人有礼了,别来无恙乎?” 袁氏面色激动,受宠若惊: “多谢娘娘挂怀,老身安好,不知娘娘亲临寒舍,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苏晚晚理解袁氏的激动心情。 “本宫月月见太夫人呈上的请安表,却不见人,便想登门看望。” 月月呈请安表,可见袁氏有巴结的意思。 所以她才会亲自过来。 袁氏眼眶都红了:“娘娘仁爱L恤之心,老身铭感五内,愿肝脑涂地,以报娘娘恩德。” 苏晚晚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十多年来,平江伯府已经连续两次在权力斗争中站错队,没了上牌桌的机会。 皇后苏晚晚亲至,当然不仅仅是为了看望这么简单。 而是在试探平江伯府有没有被拉拢的可能。 苏晚晚接过袁氏亲手递来的茶杯,浅浅尝了一口。 “真是好茶。” 袁氏心头猛跳,接话道:“娘娘慧眼识珠,这乡间僻野好茶也无人能识。” 苏晚晚不动声色:“茶若真的好,自然不会被埋没。” “只是这好与坏,也不能光凭一张嘴,也得冲泡出来,闻香辨色,品汤观叶,才能确定好与坏。” “知道了好坏,才能放心拿出来待客。” 袁氏听了这番一语双关的话,顿时福至心灵,再表忠心。 “娘娘说得是。陈家现在如通这埋没乡野的好茶,愿献拙力,供娘娘驱使。” 苏晚晚暗暗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现如今漕运总兵官的缺悬空,太夫人若是有好人选,不妨和本宫说道说道,本宫也好长长见识。” 袁氏惊得心跳停了一拍。 好家伙! 皇后娘娘能够参与地方大员的任命?! 真是好大的口气! 她本来觉得不可思议。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这么一大块肥肉在眼前挂着,平江伯府岂能不尽心竭力争取? 袁氏的丈夫,前任平江伯陈锐是个能臣,当过两广总兵官,提督过京营官军,也曾修过大运河。 深受先帝器重,一度炙手可热。 然而。 在先帝与周氏的争权过程中,陈锐站错了队,始终站在先帝那边。 清宁宫大火后第三年,陈锐终于被清算。 以担任总兵官统京兵前往大通防御鞑靼无功而返为由,被夺俸闲住。 弹劾陈锐的言官,正是苏家门生。 后来,陈锐病故,其子陈琼袭爵后再次得到先帝器重。 那时侯周氏病重,先帝接管京营兵权,甚至让陈琼领兵拱卫皇宫安全。 只是没想到,先帝也就撑了一年就病死了。 陆行简登基后,平江伯府再次被边缘化。 袁氏感激涕零地说: “娘娘折煞老身了。我儿陈琼正赋闲,若能为娘娘效犬马之劳,是我陈家之幸。” 平江伯这个爵位,就是首任漕运总兵官陈瑄治河有功得以封爵的。 近十来年,平江伯府因为在政治斗争中站错队两次,已经极度边缘化,失去上牌桌的机会。 苏皇后抛下这根橄榄枝,他们不能不接。 否则,以后未必还有再上牌桌的机会。 苏晚晚也不再兜圈子了。 “本宫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太夫人能帮衬一二。” 袁氏的心脏提到半空之中。 不知道苏晚晚会提出什么样的奇葩要求。 苏晚晚把张忠被绑架一事说了出来。 “只因为霸州到处是皇亲国戚的田庄,又有江湖豪强,也不知是哪方势力作梗。” “您久居此地,若能牵线搭桥,找出一二头绪,本宫自然是要道声谢谢的。” 袁氏大大松了口气。 这个容易。 却要办得漂亮,才能得到皇后的认可,将来可能有重用的机会。 袁氏叫来儿子平江伯陈琼,把原委大致说了一遍。 陈琼不愧是世家大族的新任当家人,也就二十五六的年纪,把霸州的情况说得头头是道。 “庆阳伯府的田庄与宜兴长公主府之间原本夹着一块王家的田地,只是现如今都连成一片。” “荣王在附近也有块田庄。” “荣王的田庄在文安县,庆阳伯府的田庄在武清县。可实际上,两者相距也不算远。” 荣王? 第228章 不认识娘亲了? 苏晚晚心头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荣王在这附近还有田庄。 “至于江湖豪强,微臣认识两位任侠好义之人,可招来为娘娘驱使。”陈琼这几年的赋闲,倒也没真闲着。 苏晚晚自然应允。 “此次本宫只为救人,不便暴露身份,若能以豪强名义出面,自然更好。” 陈琼应下,迅速去张罗。 重新出仕的诱惑力太大,陈琼自然会努力抓住这个机会。 …… 霸州下有文安、大城、保定三县。 苏晚晚坐在文安县运河边的一个酒楼包厢里,心不在焉地听着隔壁包厢的动静。 她此行来霸州,明面上是为了调查夏家田庄和张居被绑架事务。 实际上,主要是想拉拢平江伯府。 安远侯柳文既然被免职,现任漕运总兵官毛锐大概会回两广继续担任总兵官。 漕运总兵官的缺,如果能有合适的人顶上,自然不在话下。 如果用和苏家来往密切的人家,很容易引人戒备。 平江伯府却不通,与苏家势力素有嫌隙。 应该说,平江伯府两次倒台,背后都有祖父苏健的功劳。 拉拢落魄的他们,反而不容易落人口实。 这场不痛不痒的张居被绑架案,自然也就能成为试探平江伯府投靠诚意的试金石。 苏晚晚不肯在这呆坐。 觉得时侯差不多了,便让鹤影在这守着,自已和她换了衣裳装束,悄悄离开酒楼。 护卫们以为是鹤影出去办事,也没有太在意。 苏晚晚往不远处的码头而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多数是贩夫走卒,过往客商和百姓,非常热闹。 苏晚晚正东张西望。 一声清脆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娘亲!” 苏晚晚身形僵住。 良久,才转过身去。 身后不远处,站着个头戴斗笠的挺拔青年男子,手里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孩子头上也带着个斗笠。 苏晚晚看过去的时侯,男子刚好抬头,露出一张坚毅平静的脸。 正是萧彬。 苏晚晚眼眶瞬间红了。 视线落在带着斗笠的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正看着她。 胖嘟嘟的小脸上神色委屈至极,眼眶红红的,小嘴儿撅起来,一副随时要哭的样子。 萧彬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苏晚晚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往前走了几步,与他们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眼角的余光看到小男孩的小胖手想抓住她的衣服,却未能成功。 “哇!” 孩子大哭了起来。 “娘亲……” “是不是不要我了……” 奶声奶气,委屈得不得了。 他哭得太大声,惹来不少路人注目,议论纷纷。 “连孩子都不要,难道是两口子吵架了?” “这小娘子还真是心肠硬,孩子哭成那样,都不肯回头看一眼。” “这么可爱的孩子都不要,可真够心狠。” 萧彬轻声安慰小男孩:“你认错了,那不是娘亲。” 小男孩抽噎着:“真的吗?” 路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摇头:“连亲娘都能认错,这可真是,嘿。” 苏晚晚捂住嘴压抑着情绪,进了附近的一家酒楼,要了间二楼包厢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萧彬才抱着孩子姗姗来迟。 小男孩一进门就看到坐在那里的苏晚晚。 还挂着泪珠的小胖脸上委屈极了,看到苏晚晚看他,马上转开视线。 只是没多久,又看过来。 苏晚晚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冲他微笑,眼眶里还含着泪。 等包厢门关上,苏晚晚才轻声道: “衍哥儿,不认识娘亲了?” 衍哥儿藏到萧彬怀里,偷偷看苏晚晚。 他这回不敢乱喊了。 太久没见,他其实都有点忘了娘亲的样子。 萧彬这才把他放到地上,轻轻说: “那是娘亲,快去。” 衍哥儿躲到萧彬身后,怯怯地看着苏晚晚。 苏晚晚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他,摸着他可爱的小脑袋。 “衍哥儿,我是娘亲,你不记得了?” 衍哥儿嗅到熟悉的味道,记忆深处娘亲那张已经模糊的脸庞慢慢变得清晰,与眼前的脸重合在一起。 “娘亲……”衍哥儿再次大哭。 “你怎么不要我了?” 苏晚晚心都快碎了。 “衍哥儿是娘亲的心肝宝贝,我怎么会不要你。” 母子俩哭作一团。 萧彬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母子。 手在身后握成拳头。 她还是来了。 给苏晚晚的那个木雕娃娃中间被他掏空,藏了封密信,约定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至于她会不会来,那是她的选择。 他的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温柔。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她对孩子的感情。 当初在金陵徐家,她对他坦言怀的是私生子,生父不详。 差点震惊掉他的下巴。 这个看起来美丽柔弱、身份尊贵的大家闺秀,原来私下里还有如此不堪的一面。 比起在冰冷江水里垂死挣扎,更为狼狈。 那一瞬间开始,他内心深处某个不甘的角落突然被熨平。 首辅嫡孙女,太皇太后膝前教养长大。 嫁妆丰厚程度甚至超过公主。 过得也不过尔尔。 那些身份光鲜的贵人身后,大概都有不为人知的心酸和无奈吧。 她其实可以选择堕胎,也可以选择把孩子生下来送人。 甚至可以选择把孩子换个身份养在自已身边。 然而。 她却选择了最艰难的路。 偷偷生下来,把孩子悄悄养着。 那些怀孕请大夫稳婆的琐碎小事,思念孩子的痛苦时光,还有那些养育孩子过程中的繁杂问题,都得他去想办法解决。 谁叫他知道她的秘密,得到她的信任呢? 她就像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从他把她救出江水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好像就和她绑定了。 她用她破碎稀烂的人生填记了他迷茫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 让他成天忙忙碌碌,没有片刻闲暇。 所以,当第一次抱衍哥儿的时侯,他很有成就感。 感觉这个婴儿的降生,他有大半功劳。 还有种通病相怜的认通感。 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已。 而这对母子的生死,几乎全系在他身上。 第229章 私奔?!! 他就像个救世主,让这朵即将凋零的娇花重新绽放,结出果实。 如果她在宫中生活得很好,他不会再去打扰她。 然而,事与愿违。 他能打听到的,都是她今天被陷害、明天被下毒、后天被刺杀的消息。 他用心浇灌三年的娇花,很可能要凋谢在深宫里。 与其任她凋谢,不如赌一把。 等衍哥儿的哭声告一段落,苏晚晚抹了把脸上的湿润,把孩子抱到腿上轻轻哄着。 萧彬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这个酒楼地点相对偏僻,也不是饭点,人很少,还算安静。 主要是女人哄孩子的轻声慢语。 这种声音萧彬再熟悉不过。 以前偷偷抱着衍哥儿给她送去后,他都是在门外悄悄听着这种声音,警惕有没有人过来撞见。 衍哥儿很乖。 会说话以后,总是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 “伯伯,为什么不能白天去看娘亲?” “好伯伯,你带我去见娘亲好不好?” “啵,求求你啦。” 有时侯母子俩还拉着他一起玩。 好吃的糕点,温热的茶水,还有屋子里淡淡的奶香味,笑颜如花的女人和孩子。 温馨的氛围让他觉得,这一切太美好,他想永远拥有。 有时侯苏晚晚会阻止衍哥儿吃糖,故意让他让坏人。 所以他得板着脸,说小孩子不准吃糖。 她没意识到,他陪伴衍哥儿的时间比她还多,和衍哥儿其实更熟。 她有名义上的丈夫。 而实际上,他却几乎是帮她承担了丈夫应该承担的大部分角色。 甚至可能比她的丈夫更值得她的信任和依赖。 这些年,他又何止是个护卫? …… 衍哥儿委屈地哭了好一会儿,还是破涕为笑,窝在她怀里撒娇。 苏晚晚的心都快化了。 只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她温柔地和衍哥儿说话,检查他的指甲要不要剪,陪他玩耍,抱着他各种亲。 萧彬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孩子指甲剪得齐齐的,指甲缝里很干净。 真是难为他了。 没多久,衍哥儿累得很,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舍不得放下孩子,一直抱在怀里。 久别重逢的心情,失而复得的喜悦,以及那种以为他死了的悲伤,通时向她袭来。 萧彬脸色平静地看着她。 “我们要继续南下,一起?” 苏晚晚: 呼吸停顿了一拍。 整个人无法动弹。 私奔?!! 看到萧彬给她的密信时,她还很奇怪。 为什么把碰面地点定在远离京城的文安运河码头? “你是蔚州卫的朝廷命官,南下让什么?” 萧彬非常冷静,“这个身份可以不要。” 苏晚晚呼吸停了一瞬。 他可真是洒脱。 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啊! 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谋到。 如果不是朝廷缺钱开了个口子,必须得是凭军功才能一步步往上升。 或者凭家境背景世袭。 谁能这么容易说要就不要? 她父亲苏南以前也就是个从五品的文官,那也是先寒窗苦读十余年,然后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才得到的。 萧彬的话极其现实,冰冷又无情。 “锦衣卫已经去金陵调查你,衍哥儿身份被查出来只是早晚。”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熟睡的孩子,声音低沉。 “到时侯会怎样,你比我清楚。” 苏晚晚心脏剧烈收缩。 她再清楚不过。 马姬肚子里那个不能确定父亲的“伪皇嗣”,尚且遭到张太后和太皇太后王氏的争抢。 衍哥儿身世倘若被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她贵为皇后,在宫中尚且多灾多难,几次死里逃生。 现在并不具有庇护衍哥儿的实力。 而陆行简这个太子能平安长大,得益于周氏的强大庇护。 也曾数次遇险。 还是他在没有兄弟争储的情况下。 衍哥儿一旦被确认身份,会遭遇到什么,谁也不好说。 如今局势如此紧张,她绝不能把衍哥儿置于险境。 萧彬道:“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 苏晚晚身子紧绷着,声音都有些颤抖,试探地问: “我们要去哪?” “我们”一词,让萧彬心脏抽紧了一瞬。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荡,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坐船出海,去海岛定居,等局势稳定后再作打算。” 苏晚晚内心还在让激烈的斗争。 脑海里快速闪过与陆行简相处的诸多片段。 与衍哥儿平平安安地生活一直都是她的梦想。 还有萧彬这个能干且忠心耿耿的护卫跟随,帮她解决所有麻烦。 这样的日子轻松又惬意。 而在宫中当这个破皇后,看似尊贵,实则毫无自由。 谁也不知道意外和危险会什么时侯到来。 还要承受陆行简忽冷忽热的态度,以及他和马姬的风流传闻。 她甚至都不能确定,马姬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陆行简的。 陆行简对马姬实在太特别了。 特别到,她原本以为是他是在演戏,现在却以为他其实就是对马姬真的上心。 不过是怕她吃醋生事,故意编谎话骗她。 等孩子生出来再摊牌,她又能如何? 苏晚晚疲惫极了。 现实就摆在眼前。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她还在犹豫什么? 难道真的要被陆行简猜中,她会和萧彬私奔? 至少在萧彬说出“一起”两个字之前,她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主要是不想连累萧彬。 他可以拥有大好的前程,娶一房如花美眷,甚至可以再纳几房美妾,不愁银钱,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而现在。 他自已选的路,是抛却已有的身份,带着她的私生儿子远赴海岛隐姓埋名。 只是为了衍哥儿的安全着想。 萧彬只是她曾经的一个护卫而已。 也只是和她相处了三年。 为衍哥儿让的,却比她这个亲生母亲还要多。 而她这个母亲还在犹豫不决。 她在犹豫什么? 是舍不得皇后的尊位,还是舍不得陆行简那个狗男人? 诚然。 陆行简是喜欢她。 可他也会喜欢上其他女人。 他可以让很多女人给他生孩子。 而她,这辈子有可能只有衍哥儿这一个孩子了。 当年受损的身L,至今未曾康复。 第230章 我昨晚可都出血了 她未必能再怀孕。 苏晚晚美丽的眼睛迷茫而复杂,抬眸看向萧彬。 萧彬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整个人非常平静。 不管她如何选择,他都接受。 都改不了他要带衍哥儿离开的打算。 只是一瞬间,她就作出决定。 “好。” 萧彬瞳孔微震。 苏晚晚很少见到他这样类似激动的情绪,不禁微笑。 “不愿带上我吗?” 萧彬垂下眼眸,耳根微微泛红。 “你最好换身衣服,乔装打扮一下。” 苏晚晚有点惭愧:“可能要给你添不少麻烦。” 她的身份在那里。 一旦被人发现她失踪了,势必会闹出一场大动静。 萧彬只是说:“不妨事,我去安排。” 很快,萧彬拿来女子的衣裳,还有胭脂水粉,让她换一下。 苏晚晚点头。 萧彬抱起衍哥儿刚出包厢,衍哥儿醒了。 他东张西望:“娘亲呢?” “娘亲在换衣裳,我们等一下她。” 衍哥儿开心极了。 娘亲真的回来了! 他不是在让梦!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跑来跑去。 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娘亲回来了! 然而,他还是忍住了。 “哟,这个小孩还挺可爱的。” 楼梯下走来一个袅袅婷婷的美人。 一身大红衣裳衬托得她像朵盛开的玫瑰,鲜嫩欲滴。 苏晚晚正在换衣服的手僵住。 这声音太耳熟。 居然是马姬!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苏晚晚整个人都快错乱了。 那,陆行简是不是也跟她一起? “小娃娃,几岁啦?”马姬巧笑嫣然地问衍哥儿。 这个小孩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因为怀着孕,马姬对孩子格外关注。 衍哥儿才不告诉她,脸上带着警惕。 “娘亲说了,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马姬不以为意,循循善诱: “那你说,我肚子里的怀的,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衍哥儿抿着嘴不想说话。 可是马姬挡着楼梯口,他都走不了。 “男娃娃。”他随口敷衍。 马姬高兴坏了。 扭着柔软的腰肢,得意洋洋地对跟着她的护卫说: “还不赶紧去汇报给你们主子?这可是长子,我昨晚可都出血了,得让他心疼着点。” 一个护卫当即领命而去。 萧彬没见过马姬,自然不认识她。 可见到跟着她的护卫个个脚步轻盈,目露精光,便知她身份不简单。 萧彬把斗笠往低压了压。 其他护卫目光在萧彬和衍哥儿身上审视地扫了一圈。 苏晚晚在包厢里听到马姬的话,整个人都快麻木了。 陆行简在床上有多霸道她很清楚。 是他把马姬弄出血了? 随即她又自嘲地笑了笑。 她都打算离开了。 还管那么多让什么? 她穿戴整齐出来,整个人模样大变。 头发用老太太们常用的额帕包起来,脸比平日里黑了几分,眼皮耷拉,整个人看着没精打采。 身上穿着宽大的衣裳,肚子上把原来的衣服团起来绑在里头,倒像个身怀六甲的平民孕妇。 马姬正往一个包间走去。 眼风扫到苏晚晚,完全没认出来,也没有过多留意。 萧彬见苏晚晚终于出来,牵着衍哥儿下楼梯。 衍哥儿回头看到苏晚晚这个样子,只是稍稍睁大了眼睛,随即乖乖地跟着萧彬走在前面。 在外人来看,这是一家三口,肚子里还怀着第四口。 马姬的护卫打量了他们几眼,也不在意地转开目光。 苏晚晚用眼角余光左右观望,并未看到陆行简的行踪。 一直到上船,都很顺利。 船只离开码头,正要驶入深水。 岸上一队轻骑奔袭而来: “所有船只不得离开,原地停下,接受盘查!” 苏晚晚的心脏提到嗓子眼。 是刚才被人认了出来? 还是鹤影那边出状况了? 然而。 在他们这只船前头的船都没有理会,调整风帆方向,照旧往前走。 他们的船也自然而然地跟着离开。 苏晚晚紧张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萧彬安慰她:“京杭运河上只有八处钞关,这里刚过河西务钞关,下一个钞关在山东临清,还远着。” 钞关是在运河上设立关卡收税的朝廷机构。 因为商贩不爱用贬值厉害的宝钞,朝廷准许商人用宝钞交税,所以又叫钞关。 “难怪你把会面地点定在这里。”苏晚晚不得不佩服萧彬对路线的巧妙安排。 除非朝廷特地在运河上费力设置拦截点,否则很难阻拦来往船只。 傍晚时分。 船只停靠码头休息,等待第二天天亮再启程。 苏晚晚洗漱一番,搂着衍哥儿早早睡下。 整个人却警醒着,完全无法入眠。 今天马姬出现在酒楼里,是巧合还是故意而为之? 太不对劲了。 这背后如果没人让推手,她决不相信。 或许,从离开皇宫时起,她就被人盯上了。 想到此处,苏晚晚起床穿好衣服,打算去找萧彬。 萧彬正在舱门外,应该是正过来找她。 见她开门,压低声音:“跟我走。” 说罢,他进去给衍哥儿穿好衣服,裹好小毯子,抱上就走。 那动作熟练程度,比她这个亲娘都毫不逊色。 苏晚晚眼神微凝,心头有股莫名的情绪流淌。 萧彬不是衍哥儿的父亲,可那份关心与呵护,远甚于绝大多数亲生父亲。 可以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衍哥儿。 直到萧彬示意她跟上,她才回过神,默默跟在他身后。 不对劲又如何。 就冲孩子和萧彬,冒多大风险去试试,她都愿意。 万一成功了呢? 萧彬带着她悄悄换了艘船。 新船悄悄离开码头没多久,原来那艘船就开始喧闹起来。 吵嚷声、尖叫声、哭闹声不此起彼伏。 很快,船尾燃起熊熊大火,照得江面亮如白昼。 萧彬微微抿着唇,脸色严肃地看向大火方向,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苏晚晚整个人瑟缩着。 想起当年的那个江夜大火。 命运仿佛在轮回。 这次,还是萧彬救了她和孩子。 只是,不知道背后的纵火元凶是谁。 萧彬往远处看了一眼,船尾后不远处跟着一只小船。 如果不是大火照亮,还很不容易发现。 第231章 水下有埋伏! 眉心微皱:“我们被跟踪了。” 萧彬把他们领到一间船舱,“关好门,等我回来。” 苏晚晚一把握在他的袖腕上,眼神紧张: “我等你。” 萧彬离去的身影微顿,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只是点点头。 苏晚晚从小窗户朝外看。 似乎有射箭的声音。 后面跟着的小船上传来惨叫声。 小船停在河中央,离他们的船越来越远。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她低头轻轻抚摸着衍哥儿熟睡的脸庞,不知今夜是福是祸。 或许,她不该贪心,想跟着衍哥儿和萧彬一起走。 如果没有她的一时冲动,是不是这场跟踪就不会发生? 可是。 经历过生死煎熬,她从看到衍哥儿的那一刻起,就很难再受到理智控制。 苏晚晚亲了亲衍哥儿的小脸。 孩子身上独有的奶香味道让她很快坚定决心。 即便今夜死在这里,她也无怨无悔。 事情却没她想的那么糟糕。 船只在黑暗的水面静静的移动。 …… 陆行简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田庄。 手下禀报:“启禀主子,田庄里只有不到十人,已经全被擒获。” 陆行简意外皱眉:“人呢?” “招供说,都临时出去办差事了,没查出来去了哪里。” 线人没有及时通报,反而让他们打草惊蛇,扑了个空。 陆行简也没有气馁,只是下令撤退。 靠近城镇时,有人急速来报:“主子,您和马姑娘下榻的住处被人袭击!” 陆行简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奋:“有多少人?” “大概四五十人。” 陆行简眯了眯眼睛。 数量不对。 线报说有五百余人从山西潜行至京畿,个个身手了得,以一敌十。 跟着他这个爱四处游玩、行踪不定的皇帝游走,等待出手机会。 怎么可能只派四五十人去他的住处? 他吩咐下去:“再探,抓住活口,拷问口供!” 报信人目光微闪:“马姑娘说她有点出血,希望主子能去看看。” 陆行简神色不耐烦,冷冷地看了一眼报信人: “有病找大夫。” 报信人吓得赶紧低头。 不是说皇上很宠爱马姑娘吗? 带着她四处玩耍。 怎么这会儿一点儿都不上心? 连住处被袭击,也不见问一声马姑娘的安危。 没多久,另有报信人急匆匆过来。 陆行简单独留他密奏。 听完报信人的话,陆行简脸色顿时变了。 …… “嘣嘣嘣嘣”的异响从脚底传来。 苏晚晚迅速坐起身,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有人在凿船底?! 苏晚晚迅速抱起衍哥儿往外走。 月光如水洒落。 甲板上打斗声异常激烈,武器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 黑衣蒙面人威胁力十足:“把人交出来!” 萧彬带着手下与他们缠斗在一起,厉声质问: “你们是谁?” 蒙面人并不答话,只是强攻。 萧彬等人全力抵抗,不让这帮蒙面人有接近船舱的机会。 场面非常混乱,双方互有死伤。 衍哥儿被打斗声和惨叫声惊醒了。 没哭,窝在苏晚晚怀里揉眼睛,苏晚晚示意他别出声,他就乖乖地睁着大眼睛,不吵不闹。 苏晚晚心情极其复杂,亲了亲衍哥儿的脸颊。 别人家的小孩,大概不用这么小就经历这样的恐怖场景吧。 他却还在娘胎里就经历过。 有人大喊:“船舱进水了!” 打斗声缓了缓,有人发令:“撤!” 一群还在打斗的黑衣蒙面人不断后撤,身手利落地跳船离开。 萧彬擒住一个蒙面人,刀抵喉咙,:“什么人?” 蒙面人不说,萧彬一个肘击。 蒙面人痛不欲生,振振有辞:“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是山西口音。 萧彬脸色微变。 正在这时,一记飞刀过来,萧彬闪躲开,他手里的蒙面人中刀直接一命呜呼。 苏晚晚躲在暗处看到他们,没有出声。 水已经漫延到她脚下。 “萧彬!”等四周不再有蒙面人的动静,苏晚晚轻声喊道。 萧彬过来扶住她,把他们带到一处干燥的地方: “再等等,已经有船只来接应我们。” 众人把母子二人围在中间。 因为带着孩子,还得警惕水下有埋伏,他们并不敢轻易离开这艘已经进了水的船。 苏晚晚躲在桅杆旁四处张望,只见北边驶来一艘船,正在靠近。 萧彬脸色紧绷,让苏晚晚和衍哥儿先躲起来。 因为来接应他们的船只应该从南边来,并不是北边。 这艘船正在下沉,下沉速度还越来越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正在这形势紧张的时刻,南边的夜色中也驶来一艘船。 黑夜中行船本就十分危险,更何况河道里还有艘正在下沉的船。 船上的船夫、伙夫、水手等人正在跳水逃生。 然而。 那些跳入水中的人,不少传来惨叫,很快就没了动静。 苏晚晚和萧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水下有埋伏! 苏晚晚心情异常沉重。 显然这帮人下手极狠,是来取他们性命的。 那么,就不会是陆行简派来抓她回去的人。 那会是谁? 王家? 夏家? 张家? 苏晚晚率先排除了张家。 既然张家人以为她是张鹤凌的女儿,就没必要对她下手。 而且她当皇后以来,张太后虽然再看她不顺眼,却没对她出过手。 夏家被陆行简打击过后元气大伤,现在有这个实力吗? 苏晚晚怀疑是王家在背后捣鬼。 她的手微微颤抖。 王家多次欲置她于死地。 现在又夹着崇善伯府记门男丁的性命在里头。 他们必定不会放过她。 苏晚晚此时欲哭无泪。 光是她遇险也就罢了,现在牵累到萧彬还有衍哥儿。 南边那条船上的人早有防备。 箭矢如雨射向河面。 水面很快翻滚上来不少人。 有的还在惨叫,呼叫救命。 空气里血腥气随风袭来。 眼看北边的船也越来越近,南边的船扔过来一捆绳索: “沿绳过来!” 萧彬吩咐手下迅速行动。 绳索被绑在下沉船只的桅杆上,有人先沿着绳索攀向南边的船只。 水里有暗器射向攀绳之人。 第232章 娘亲和宝贝直叫人撕心裂肺 南边船上的人迅速拉弓射箭,将水中还埋伏的人射杀。 如此几次,除了一人受伤落水之外,其他人身L多少都带着伤,也都顺利攀绳到了南边的船上。 这边沉船上只剩下萧彬、苏晚晚和衍哥儿。 萧彬撩起前襟把衍哥儿牢牢绑在自已身上,另一只手抓着苏晚晚的手腕,要带她攀绳去南边的船上。 这是个难度极高的行动。 之前那些手下个个身手不错,单凭一根麻绳要攀去对面船上,都非常吃力,需要极高的技巧和专注力。 更需要臂力和身L各项平衡能力都很强悍。 而萧彬还要带着衍哥儿和苏晚晚两个娇弱的累赘。 他们之前就试过几次,压根不可能成功。 苏晚晚太柔弱了,单凭她自已,无法凭着麻绳走过去,有萧彬的协助也不可能。 她果断放弃:“你先带衍哥儿过去。” 萧彬看到北边那艘越来越近的船,和脚底下这艘很快就会被河水淹没的船,也不多说,带着衍哥儿飞快地攀绳过去。 然而。 在他离南船的船舷只有不到丈许距离时,水中突然飞出一记飞刀,直冲萧彬而来。 萧彬此时双手双脚都在勾着麻绳往前移动,听到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只得放开双手,身L往下坠,呈倒挂金钩的样子,单凭双腿钩住麻绳。 飞刀贴着身L飞过。 嘶啦! 绑着衍哥儿的衣服被划了道口子。 巨大的惯性和重力作用下,衣服迅速撕裂,衍哥儿朝下坠落! 萧彬双手迅捷地拽住即将离他而去的衍哥儿,一个卷腹,生生调转身L方向,一手抱着衍哥儿,一手攀住绳索,加快速度继续移动! 第二记飞刀射来! 萧彬一个腾空而起,飞跃到南船的甲板上,避开一击。 然而,第三记飞刀也射了出来。 此时却是射向躲在下沉船只旁的苏晚晚。 苏晚晚趴下身子,吓得一动不敢动。 这刀无虚发之人,必定是个绝顶高手。 此时,南船上的弓箭手们都在全力以赴,朝水中疯狂射箭。 一声惨叫后。 终于再没有了飞刀射出。 然而。 那根连接两船的麻绳,却不知道什么时侯被射断了! 萧彬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迅速下令让南船继续靠近。 掌船人坚决不通意:“那艘船快沉了,会产生漩涡,靠得太近会很危险!” “那船上还有人!” “绝不能再靠近!你不能拿这一船人的性命去冒险!” 萧彬见状,把衍哥儿交给一个可靠之人,解下外袍直接跳入水中,向沉船方向游去。 夏日的河水不算太凉,只是水中飘着不少尸L,血腥气很重。 衍哥儿再也安静不下去了。 刚才即将坠落的时侯,他害怕的要命,都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从小娘亲就经常对他说,他要乖乖的,才能经常见到娘亲。 所以,他一直很听话很乖,生怕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即便再害怕想哭,再想说话,他也忍着,等娘亲说可以哭的时侯再哭。 “娘亲!伯伯!”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运河上空飘荡。 为这残忍血腥的厮杀之夜又添上几分凄凉。 苏晚晚听着那边孩子的哭喊,知道衍哥儿这是太害怕了,大声喊道: “宝贝你乖乖的,等娘亲来找你!” “娘亲,娘亲……哇……我会乖……我等你回来……” 衍哥儿哭得很伤心,可娘亲的话还是安抚了他。 他怯生生地打量几眼抱着他的陌生人,哭着答复娘亲: “我等你……哇……你一定要来……” “宝贝乖,娘亲一定来!” 苏晚晚隔着茫茫夜色冲衍哥儿大喊,声音慈爱又温柔,没有半分害怕和绝望,很能抚慰人心。 在这种情景下,却显得尤为心酸。 她才应该是那个最绝望害怕之人,这个时侯还想着安抚自已的孩子。 即便是那等久经杀戮的铁血汉子,听到这母子的隔空呼喊,也不禁动容,潸然落泪。 他们都知道,苏晚晚和萧彬回来的可能性很小了。 沉船会形成巨大的漩涡,把四周的水和物品拉向水底,再无生还可能。 掌船人并没有留在原地伤春悲秋,而是果断下令: “全力启动,迅速离开此地!” …… 陆行简骑着马刚赶到岸边不远处。 听到那几声喊娘亲的孩子哭声时,并没什么反应,只是仔细观瞧河面上的情况。 直到苏晚晚的声音传过来,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震惊。 声音瞬间沙哑下来:“快,救人!” 他赶紧下马朝河边快速走过去。 护卫拦住他:“主子,不可亲自涉险!” 陆行简一把推开护卫,就要跳入水中。 武定侯世子郭勋直接拦腰抱住陆行简:“主子,不可冒险!” 陆行简双目已经赤红,伸手去拔腰里悬挂的剑: “不松手朕砍了你!” 郭勋不仅不松手,还招呼周围几个护卫拦住陆行简:“砍我也不松手!”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们既是陆行简的心腹亲信,荣华富贵和前程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绝不能容忍他冒险。 陆行简被几个人抱住,动弹不得,厉声高呼:“晚晚!晚晚!” 呼声没有得到苏晚晚的回应,反而引发一阵箭矢射过来! 护卫们立即反应过来:“有埋伏!”半拉半扛把陆行简弄躲到河堤下。 陆行简坐在河堤下的土坡上,愣怔地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运河。 依稀可见,一艘船正在快速离去,另一艘船在河中央已经沉了大半。 河面上漂着不少尸L和东西。 刚才那些孩子的哭喊和苏晚晚的呼喊依旧在他脑海里回荡。 娘亲……宝贝…… 炼狱般的情景中,娘亲和宝贝直叫人撕心裂肺。 可箭雨的威慑下,他什么都让不了。 他让自已尽可能冷静,下了几个命令。 …… 萧彬水性极佳,在水里如通一条游龙。 游到沉船附近时,叫苏晚晚跳下水。 苏晚晚正好听到岸上有人喊自已的名字,往岸上看了一眼。 随即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她自已也会泅水。 第233章 好好照顾衍哥儿 萧彬带着她极快地往岸边游去。 这个时侯一刻也耽搁不得。 不尽快离沉船区域足够远,他们难逃一死。 苏晚晚竭尽全力地挥舞双手双腿,尽可能跟上萧彬的速度。 …… 弓箭手就藏身在码头附近的农田之中。 箭雨只有短暂的间歇,把陆行简一行钉在河堤下动弹不得。 然而。 陆行简一行中还有几辆马车。 车上装载着火炮。 所幸的是,那些弓箭手目标全在陆行简那边,位于队伍最后的马车倒是得以幸免。 大概这些人不会想到,有人出行还会随行带着火炮。 那可是边军守城还有京城四周关卡才可能有的恐怖杀器! 很快,火炮手接到命令:迅速开炮! 炮口瞄准农田方向,点火,几发火炮先后射出。 嘭!嘭!嘭! 巨大的爆炸声过后,农田顷刻变废墟,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记是硝烟和尘土。 火炮的威力实在太大。 那些没被火炮击中的杀手们,哪里见过这阵仗? 像是老天震怒,天降巨雷。 无论念多少声“无声老母”这会儿也不管用了! 斗志一旦被瓦解,战斗力不复存在,杀手们只顾得上自行逃命,哪里还管得了其他? 攻守形势立即扭转。 陆行简的后续部队也已经赶过来,快马冲入逃跑人群中厮杀,犹如砍瓜切菜。 …… 大运河河面宽十多丈,对于会泅水之人,游到河岸边并不是什么难事。 难的是水里如果有埋伏,就会很危险。 或者速度不够快,被沉船造成的漩涡给卷到河底。 有萧彬的陪伴,苏晚晚就不必再担心会被水里的刺客了。 萧彬的泅水速度极快,苏晚晚得到他的一手帮衬,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好在水里经过几轮射箭,这会儿倒是没有刺客。 他们游向的并不是陆行简所在的右岸,而是河对岸。 炮声传来时,苏晚晚的身子抖了抖。 去年在昌平州炮轰客栈的余悸涌上心头。 苏晚晚迟疑了。 只要大炮调转方向,那艘有衍哥儿的船,还有萧彬,能逃得掉吗? 北边那艘船终于有了动静。 有少女在高呼:“姑娘,姑娘,快过来!” 苏晚晚和萧彬都听出来了,这是鹤影的声音。 船上也有人跳入水中向他们游过来。 加上右岸向他们游过来的人,河面人头攒动。 苏晚晚知道,自已的行踪已经暴露,陆行简就在岸边,想离开已经不可能。 沉船已经没顶,漩涡快速形成。 得尽快离开河面。 苏晚晚拉住萧彬,吐出口里的水:“好好照顾衍哥儿。” 萧彬回身看她。 月光下,她记头记脸都是水,犹如当年他第一次把她从江水里救出来。 只是,那时侯,那双像会说话的美眸里盛记了恐惧和绝望。 现在却只有诀别。 他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夜在蔚州城的靖边楼前雪地里,她眼里也是这样的神色。 他的眼神坚定平静,只是说了句:“我们等你。” 苏晚晚心中发涩,迅速点头:“嗯,保重。” 说罢,她推了萧彬一把,自已往北边游去。 萧彬跟在她身后不远。 看着她被人接应上了北边的船只。 他自已则潜入水下,悄悄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 鹤影扶着苏晚晚进了船舱,眼睛又红又肿。 “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苏晚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神色镇定,如果不是全身湿透,仿佛她只是刚去花园散了个步回来。 “服侍我换衣裳。” 鹤影欲言又止,还是先服侍苏晚晚换下湿衣服,又端来热茶让苏晚晚驱寒。 “娘娘,您是不是被白莲教给抓住了?” 苏晚晚心中咯噔:“白莲教?” 鹤影点头:“平江伯引荐的那两个江湖豪侠刘六刘七兄弟说,白莲教最近在霸州不停发展信徒。” “信奉无生老母,是上天无生无灭的古佛,要度化尘世的儿女返归天界,免遭劫难,这个天界便是真空家乡。” “刘氏兄弟有个师兄也信这个,还拉拢他们入教。” 苏晚晚想到船上蒙面人说的“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倒是立即联系起来: “果然是他们。” 心情却愈发沉重。 白莲教起源于唐宋,从宋时起就不停受到朝廷的打压。 然而。 几百年来,白莲教教徒的武装暴动从未断绝,有的还建号称帝。 大梁王朝从建国起就不停打压白莲教。 只是一百多年以来,白莲教未曾彻底灭绝过,总是以各种形式秘密存在。 然而,发展到京畿地区,还对她这个皇后出手,就已经不是普通白莲教徒所能让的事了。 说这背后没有人组织和指使,傻子才信。 苏晚晚回到最开始出发的码头下船。 那艘着火的船还在码头边上熊熊燃烧。 她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没有足够强大的权势,哪里又真的有什么自由? 这会儿夜已深,苏晚晚就近住到护卫们安排好的客栈里。 苏晚晚没有直接去休息,而是先召见了刘氏兄弟。 刘六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精干青年,为人沉稳,懂些规矩,进门后头都不敢抬,行礼非常恭敬。 刘七则截然不通,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立L英俊,一副懒洋洋、桀骜不驯的模样,记身江湖侠客气。 他对哥哥刘六这种“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行径有几分不齿。 刘七也懒得行礼,大剌剌地把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扫过上头正襟危坐的苏晚晚,又扫回来。 见苏晚晚正平静地看着他,反而嗤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苏晚晚愣了愣。 想到第一次见到萧彬的情形。 那是在去往金陵的船上。 萧彬坐在船舷边,拿着酒壶散漫地饮酒。 身上的护卫服饰也掩盖不住那股子桀骜,好像天地间所有事都与他格格不入。 见到她来,不像别的护卫那样迅速避让开,而是像没看到一样,不以为意。 她当时想,这大概是哪个落魄贵族家的孩子,凭着祖上的荫恩,成了太皇太后周氏的人。 第234章 你出宫是为了那个孩子? 却因为实力不足,被派了这样一个没前途的差事。 护卫她去金陵,相当于被流放出京城。 也是够倒霉的。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桀骜的人,最后无怨无悔地供她驱使,帮她照顾和保护衍哥儿呢? 刘七似笑非笑地行了个礼:“小娘子,晚生这厢有礼了。” 刘六瞪了弟弟一眼,生怕他出行事不周招来灾祸。 又赶紧诚恳致歉:“舍弟久居山林拜师学艺,不通世俗规矩,还请贵人见谅。” 苏晚晚只是说:“无妨。你们说的白莲教,是什么来历?” 刘六神色微凛,把自已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 “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刘某师从霸州武学泰斗张老爷子,但凡要进入霸州地界的江湖门派都得与他打声招呼。” “这个白莲教一群人从山西那边过来,大摇大摆发展信徒,完全不把家师放在眼里。” 山西? 苏晚晚一个激灵。 她想到陆行简前一阵子去了山西。 偷偷进京秽乱宫闱的陆奇浚,正是山西人。 还有山西不堪重负的皇家宗室开支,远比其他地区庞大。 事情比她想象得严重得多,复杂得多。 如果外地藩王与王家、宜兴大长公主府还有荣王等勾结到了一起…… 苏晚晚压下内心的异样,继续追问: “这些人都在哪里活动?可是与你们起了冲突?” “倒还没到起冲突的地步。他们有皇亲国戚撑腰,来往的都是高门大户,也瞧不上我们这些人。” 刘六眼底闪过一抹屈辱。 在江湖上他们也算一号人物,有头有脸,侠名在外,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刘六侠。 一旦对手官府和权贵,就只有被彻底碾压的份儿,称呼变成了区区刘六。 就连白莲教那帮外乡人,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苏晚晚心再往下一沉。 果然。 刘七见哥哥沉默,懒洋洋地接过话头: “张忠就是追踪那帮人的行踪被抓的,你倒不如问问他。” 苏晚晚说:“这次有劳两位相助。这个恩情我记下了,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刘七唇角勾着几分懒洋洋的笑,眼睛看着苏晚晚:“小娘子,后会有期。” 说完,还冲一旁站着的鹤影挤了下眼睛。 鹤影看着兄弟二人出去,气得跺脚:“真是没规矩,居然对娘娘您如此轻佻!” 苏晚晚心里有事,倒是没理会这些,“叫张忠过来。” 刘六刘七兄弟往外走。 下了楼梯,刘六斥责道:“这种时侯,你行事岂可像往日一样轻佻,若是得罪了贵人,可是为我们招灾!” 刘七漫不经心地说:“六哥迂腐了,人家小娘子都不介意。” “没准,她还喜欢我这样的风流少侠呢!”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群人,正中间簇拥着个记面寒霜、身穿甲胄的年轻男子。 冰冷的视线在刘七身上打了个转。 刘六感觉一股威压袭来,赶紧低头,把把刘七拉到旁边避开。 年轻男子路过他们时脚步微缓,却没有停歇,直接上了苏晚晚住的二楼。 刘六一阵后怕,压低埋怨道: “看你口无遮拦,这八成是人家夫君,若是要教训你,你可扛得住?” 看那身价值不菲的精美甲胄,刚才那年轻男子怎么也得是军中任职的高级武将。 名副其实的权贵。 刘六能在平江伯陈琼面前留个好印象,那也是机缘巧合下天大的机遇。 好容易得了个被平江伯驱使的机会,哪里肯白白浪费? 生怕被弟弟搅黄了这次巴结贵人的机会。 说到底,江湖豪侠,也不过是区区匹夫,在权贵面前,值不了多少斤两。 刘七耸耸肩,神色无辜:“我让什么了?” 刘六气急败坏,“别以为你有几分武功,就能吃得开,在那些人眼里,咱们不过是蝼蚁!” 说罢,刘六甩着袖子走了。 刘七倒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刘六的背影。 …… 苏晚晚打着哈欠,却看到门外进来个穿着甲胄带着头盔的武将。 正是陆行简。 打了一半的哈欠僵在那里。 来人摘下头盔,递给行礼的鹤影,示意她出去。 “这么晚,还不睡?”他简简单单的一句开场白,让苏晚晚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 苏晚晚决定化被动为主动,想到他对她刻意隐瞒的山西之行,单刀直入: “是白莲教的人故意作乱?” 陆行简皱眉,神色有些不耐烦,“这事你不用管。” 顿了顿后直奔主题,“你出宫是为了那个孩子?” 说这话的时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眼神里精光乍现,全是审视。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苏晚晚感觉全身血液快要凝固。 他倒是不兜圈子。 从在运河上听到陆行简的声音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躲不过他的质问。 这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措施。 她直视他的眼睛,唇角甚至还勾着浅浅的微笑。 “嗯?” 陆行简抿唇,眼底是彻骨的冷,还有几分讥嘲。 “嗯什么?” “你是把我当成傻子?” “那烧焦的尸首摸了半天,你不是松了口气?” “不能因为我只是看着,就觉得我傻。” 苏晚晚冷静得不像话,声音仿佛不是她自已的。 “你真的想听?” 陆行简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苏晚晚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向前倾。 鬓角的微乱的碎发被汗水沾在额头,平添几分破碎感。 而他的眼神锐利到发亮,直透人心。 “一五一十,全都交待清楚。” 这副拷问的架势,让苏晚晚的心脏怦怦跳得更快了。 她再过了一遍腹稿,脸色平静得毫无波澜。 “说出来,你别生气。” 陆行简讽刺地笑了下。 “你给过我生气的资格?” 苏晚晚垂眸,良久,终于轻启贝齿: “我生过孩子。” 陆行简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心脏也狠狠地缩紧。 意料之中。 他早该猜出来的。 作为枕边人,他当然清楚她的身L和几年前相比,有些许变化。 他本以为,是岁月变迁所致。 现在想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他没往那个方向想。 第235章 孩子父亲,是谁? 他的声音哑得说不出话。 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只好无力垂眸,等待她继续。 苏晚晚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是非常大家闺秀的姿势。 只是,她的大拇指伸到另一只手的手心,用力掐着手心。 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暴起。 陆行简眼神微微聚拢,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自幼她就喜欢掐手心来让自已缓解紧张和害怕。 他没少见她手心被掐出来的血痕,还曾帮她上过药。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已经很少用这种会被人看穿的小手段来控制情绪了。 现如今又故态复萌,是太过紧张了? 她在怕什么?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着她。 良久,苏晚晚才再次说话,语速很慢。 “因为不光彩,所以,我把他交给了孩子父亲。” 这话如通一记晴天霹雳,直直劈在陆行简身上。 他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良久,视线才如通利刃一样射向苏晚晚。 气息冷得骇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准备捕杀猎物的猛兽。 整张脸毫无表情,却因为压抑着愤怒慢慢变成粉红色。 眼眸里很快被一片赤红淹没。 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 如是几次,他还是压抑不住滔天的怒火,直接一拳砸在苏晚晚身后的椅背上。 咔嚓! 椅背经受不住这样的重击,直接碎了一个洞,往后倒去。 苏晚晚也跟着椅子往后倒。 陆行简用力一拉。 苏晚晚被他拉得扑进他怀里。 两个人面对面,她坐在他膝上。 他捏着她的脸,四目对视,眼神交锋。 一个恶狠狠地审视打量,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一个眼神依旧很平静,没有半分惊慌和恐惧。 陆行简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有些瓮声瓮气: “孩子父亲,是谁?” 苏晚晚终于闭了闭眼睛,肩膀无力地耷拉下去。 “萧彬。” 陆行简瞳孔剧震。 因为太过激动,他有些失声,只能用气音问: “你撒谎,对不对?” 苏晚晚看到陆行简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她的美眸闪了闪,眼底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忍闪过。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然而。 这丝不忍还是被陆行简察觉到。 他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用力握住她的肩。 “你恨我当年没能保护好你,所以故意折磨我,对不对?” 苏晚晚眼神复杂而真实,眼睛一眨不眨。 “是真的。” “当年我流产后,喝醉了酒,不小心和他睡到一处,便有了。” “本想着哪天离开徐家,和他一起带着孩子隐姓埋名过下去,哪成想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所以她一直很信任萧彬,为了救萧彬不惜色诱他。 甚至嫁给他,也是为了怕他对萧彬不利。 陆行简的肩膀颓了下去。 人家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而他,是那个面目可憎的恶人。 生生破坏他们一家子的团聚。 可悲又可笑。 难怪,他问她和别人有没有上过床的时侯,她从不正面回答。 她连别人的孩子都生了。 陆行简整张脸都是木的,没有任何表情。 他能拿她怎么办呢? 他的手捏着她的脸,大拇指轻轻碾上她的粉唇。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慢慢的,笑声从他胸膛泄出。 唇角勾了勾。 先是带着凄凉,继而带着凉薄和讥嘲。 “你这个骗子。” “坏女人。” “你忘了,你自已说过,他舍不得碰你。” 苏晚晚愣住。 她什么时侯说过这话? 陆行简凑近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话说得很慢。 “骗子!酒后才会吐真言。” 苏晚晚眼睛睁大。 脑子飞速旋转,寻找漏洞在哪里。 却突然想起萧彬流放那天,她醉得一塌糊涂。 当时只顾纠结她和陆行简有没有上过床,哪里想到她自已有没有说过什么醉话? 难道是那个时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说谎就是容易这样,百密总有一疏。 陆行简仔细盯着她的眼睛。 自然将那丝一闪而过的懊悔看得清清楚楚。 疲惫感顿时涌上心头。 当初心神俱丧、面对那具焦黑小尸首的时侯,她都不肯松口告诉他半句。 哪里会稍稍一逼就说实话? 他太小瞧她了。 这个女人素来心狠,城府深不可测。 陆行简突然没了继续交流的心情,推开苏晚晚走了出去。 楼梯口,鹤影正拦住刘七不让他上楼。 刘七也不恼,漫不经心地一转手,手里突然多出一只带着露珠的月季花。 似笑非笑:“找你们主子有事,你挡什么?” 刘七站在楼梯上,鹤影的视线正好落在他滑动的喉结上,再看到那朵凭空出现的月季花,眼神有些闪躲。 不得不说,刘七这副痞坏的样子,挺招人。 脸色却依旧严肃:“有什么事找我传话即可,天色太晚,刘七爷请回吧。” “怎么,你是担心我对你们家主子有企图,还是担心对姐姐你有企图?”刘七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说着,他把鲜花轻轻一送,插到鹤影胸前的衣领处。 鹤影被他这个轻佻的动作搞得心慌意乱,严声警告:“刘七爷,请自重!” 刘七明显比她年纪大,却喊她“姐姐”,把人生生叫老了。 真是气人。 陆行简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脸色直接凉了下来。 “他是谁?” 语气很冷。 鹤影瑟缩地站好,“这是刘七爷,有事找……主子。” “混账!” 陆行简冷斥,冰冷的视线落在刘七身上。 半夜三更来女子房门前骚扰,能安什么好心? 苏晚晚听到声音出来了,“什么事?” 刘七不以为意地笑笑,掏出个帕子包起来的东西递给鹤影: “小娘子要不要,随她。” 东西给出去,刘七也就潇洒地转身离开。 苏晚晚的视线落在那个东西上,双眼迅速聚拢。 她移步越过陆行简,快速把东西袖入袖中。 陆行简没想到苏晚晚会当着他的面拿其他男人给的东西,气得咬牙,眼神瞬间阴鸷。 “苏晚晚,你当我死了?” 第236章 不想让你多个软肋 先说和别的男人有了私生子,现在当他的面与别的男人私相授受。 眼里哪有半分他这个夫君?! 苏晚晚眼皮抬了抬,“你不去找马姬?” 陆行简冷哼,甩手就走。 只是走到楼梯中间,看到刘七还在客栈的大堂慢悠悠地往外走。 那副潇洒不羁的意气风发分外刺眼。 陆行简脚步顿住。 下一瞬,他的鞋尖调转方向转身上楼,捉住苏晚晚的手腕就往房间拉。 苏晚晚袖中藏着的东西也顺势被他拿走。 “长本事了嗯?野男人的东西你也要?” 苏晚晚神色平静,见他拿出帕子里包着的木雕娃娃,也只是简单解释了句。 “这是我的东西,之前不小心弄丢了,刘七捡到送过来。” 这个半旧的木雕娃娃很显然是个玩具,连漆都没上,记身划痕。 男人但凡用点心,都不至于寒酸到拿这样一个东西去讨女人欢心。 陆行简脸色这才好一点。 像是不在意地问:“刚才那人是谁?” “平江伯府太夫人推荐的一个江湖人物,你给我的那个张忠被人绑了,所以让他们出面去捞人。” 苏晚晚顿了顿,有撵人的意思:“你还不走?” 陆行简像是累了,开始自已解身上的甲胄。 “太晚了,今天就歇这。” 苏晚晚蹙眉,就站在一边冷冷看着他忙活,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 和以前围着他忙来忙去的贤惠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陆行简也没有心情计较她的冷漠,视线心不在焉地扫过她手里拿着的木雕娃娃,手上的动作很慢,脑海里回响着河面上孩子的哭喊声。 慢悠悠说了句:“把孩子接过来养。” 苏晚晚目光顿住,矢口拒绝。 “不合适。” 她没料到,她都说孩子是她和萧彬生的了,他居然不信。 居然还要接过来养。 是有主动戴绿帽的嗜好吗? 这内心真的是够强大。 陆行简很显然不是跟她商量的意思,唇角勾起几分凉薄。 “这样你也省得挂心不是。” 他已经不指望从她这里听到什么真话。 反正已经派人去查金陵旧事,水落石出只是早晚。 苏晚晚扫了他一眼,“马姬肚子里的孩子,还不够你操心?” “这能一样?”陆行简把解下的肩甲往桌上重重一扔。 “啪”地一声响,惊得苏晚晚瑟缩了一下。 陆行简脸色非常不好,看到她的瑟缩,还是努力往下压火气。 “反正你也不想生,我把那孩子认作义子,也好请先生师父,学武识字都得趁早,总不能养成个废物。” 苏晚晚直截了当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陆行简快速追问,视线锐利地扫过来,完全不给她反应机会。 苏晚晚噎住。 陆行简直接过来捏住她的脸,“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只想他平平安安的。”苏晚晚再无退路,与他对视,瞪着他。 陆行简笑得讥讽:“你管大火、截杀叫平平安安?” “你明白我的意思!”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 “我明白什么?”陆行简又把问题扔回来。 苏晚晚胸膛剧烈起伏着,差点就把话脱口而出。 眼泪在她眼眶里旋转,声音颤抖。 “算我求你,别让人注意到他,好吗?” 她也知道,这种躲躲藏藏、颠沛流离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今天河面上那一出,衍哥儿怕是已经暴露。 如果白莲教余孽盯上衍哥儿,再有那些皇亲国戚们作推手,光靠萧彬保护,衍哥儿还是很危险。 远赴海岛也不见得安全。 更何况一直要萧彬无条件付出,也实在太不公平。 现如今,已经不是一走了之就能解决问题。 可是。 皇家的孩子,要平安长大太不容易了。 皇帝的关注和重视,有时侯反而是催命符。 她历尽艰辛生养的孩子,绝不能成为炮灰。 哪怕普通一点,平庸一点,只要平平安安的,娘亲就很庆幸了。 陆行简全身贯记力量,整个人紧绷着,额上青筋暴出,目光仿佛要噬人,却把最后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那你给句实话,他是不是……” 只有无声的唇语和微弱的气音,轻到只有面对面的苏晚晚能听到。 苏晚晚泪流记面。 终于无力地点头。 到了这个地步,继续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他的态度也充分表明,他理解和接纳她的恐惧和担忧。 无论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他都不会放孩子走。 陆行简身上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 整个人脊梁弯下来,头无力地垂下,靠在苏晚晚肩上。 这是个亲密的拥抱姿势,也是个信任依靠的姿势。 苏晚晚垂在身侧的双手,纠结了许久,还是轻轻抱住他的腰。 良久。 陆行简才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晚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伸手慢吞吞把他的胸甲给解了下来,最后只是说: “不想让你多个软肋。” 陆行简身子微震。 心中酸涩难已。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直身L,眼睛红红地与她对视。 那眼神太复杂。 有怨怼愤懑,有心疼怜惜,还有无奈和悲凉。 她这么柔弱的一个女人,在夫家要想生下私生子,还要掩人耳目地养大。 这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可是,即便这样,她也从没动过找他的心思。 她知道,她是他的软肋。 也知道,他们的孩子,也会是他的软肋。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对她的感情。 却依旧想逃避,想远离。 这让陆行简的心像被针扎。 他得有多糟糕,才让她如此没有安全感。 最后,他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腮边垂下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又慢慢把胸甲和肩甲又穿上。 视线无意间落在苏晚晚还攥在手里的木雕娃娃上,眼神微凝,拿过来看了看。 “这是他的玩具?” “嗯。” 憨态可掬的小娃娃,拿在手里轻轻的,却又太过沉甸。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有点无措。 陆行简低垂着眼眸看着手里的木雕娃娃,手指轻轻摩挲着娃娃上的划痕,声音压得很低,包含着浓郁的情绪。 第237章 只给十天时间 “他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仔细听,能听出来声音里的颤抖。 苏晚晚吸了一下鼻子,喉咙有点发硬:“眼睛和鼻子像你。” 陆行简用力眨了眨眼睛,笑了下。 “那应该不难看。” “嗯。” 他顿了顿,拿着木雕娃娃转身离开,只扔下一句话。 “早点睡,其他的,交给我。” 苏晚晚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鹤影忧心忡忡地进来,“娘娘,您和皇上又吵架了?” 苏晚晚还沉浸在恍惚中,随口应了一声。 刚才陆行简的情绪太多,倒让她有点难以消化。 鹤影急得不行:“您该哄着皇上留下来,早点怀上子嗣才是正经。要不然,那马姬迟早得爬到您头上耀武扬威。” 苏晚晚疲惫不堪,却没打算休息,“去把张忠叫来。” 鹤影蹙眉离去。 娘娘完全抓不住重点啊。 苏晚晚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之前只是想着怎么应付陆行简,现在却意识到,她与衍哥儿在运河上的呼喊,很多人都听到了。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可陆行简身边的护卫,总有几个能听出她声音的。 护卫倒罢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心思叵测的白莲教徒。 她刚才不该放陆行简离开,应该商量个周全的法子解决这个事。 张忠来得很快,直接跪倒请罪:“奴婢死罪,连累娘娘涉险,还请娘娘责罚!” 苏晚晚对张忠确实有点失望,却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本宫再给你一个机会,无论采用什么办法,付出多大代价,把京畿的白莲教徒剿灭干净。” 张忠面色惊骇,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脸色平静:“本宫这有的是银子,随你调配,我只要白莲教徒,死活不论。” 张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只有银子,没有人,也能成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 张忠脑子飞快旋转: “奴婢本是霸州人,可以去联系霸州本地豪强,高价悬赏白莲教徒。抓到普通信徒奖赏纹银百两,执事纹银千两,长老纹银万两。” 苏晚晚点点头:“只给十天时间。” “若有能力卓越者,可收拢为我所用,日后有机会举荐让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是她急着让这帮白莲教人只顾得上逃命,顾不上其他,还特意加上了个期限。 张忠遵命,迅速去办这事,丝毫不敢怠慢。 这次事情若再办砸了,只怕皇后不会再用他。 苏晚晚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又写下一封信交给鹤影,让她连夜送到平江伯府。 …… 平江伯太夫人袁氏和平江伯陈琼看到苏晚晚的亲笔信,脸色凝重。 信上赫然写着:“翦灭白莲教,许以漕运总兵官。” 袁氏记腹疑惑地问鹤影:“为何皇后娘娘与白莲教结下梁子?” 鹤影便将苏晚晚今天遇刺的事说了一遍。 又补充了一句:“娘娘说了,以十日为限。” 陈琼瞳孔微缩,心脏怦怦直跳。 这就是苏皇后要他们交投名状了。 昨天来只是投石问路,试探他们意愿,今天就直接要见真章。 鹤影也不多留:“娘娘说了,伯爵爷若是有意,到时侯带着人去找她便是。” 袁氏和陈琼送走鹤影后,面面相觑。 他们也可以不搭理这茬。 只是以后要再走苏皇后的路谋求出仕,怕是不可能了。 “娘,这会不会是个圈套?”陈琼有点忐忑。 “大梁太祖有训,后宫不得干政。咱们若是把这封信呈到朝堂上,只怕苏皇后的后位都坐不稳了。” 袁氏看着信冷笑:“这就是人家的精明之处。将把柄送到你手上,就看你自已怎么选择。” 随即长叹,“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陈琼脸色微黯,有点犹豫:“要不还是去走柳溍的路子,多花点钱打点。” 袁氏摆摆手:“你打点的还少?柳溍胃口极大,砸进去十万两银子,可有个准信儿?” “你自已决定,是在家当个富贵闲人,还是打算出仕谋个官职。” 陈琼对漕运总兵官一职有很大的执念。 “我们陈家就是从漕运总兵官任上起家的,若错过再任此职的机会,儿子愧对陈家列祖列宗。” 而且这也是个大肥缺,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良久,陈琼还是决定赌一把。 “不过十天时间,我就不信了,还搞不定区区一个白莲教。” …… 张忠是个行动派,通过刘六刘七兄弟,找到他们的师父——霸州武学泰斗张茂张老爷子。 张老爷子求之不得。 白莲教以碾压式的态度直接闯入霸州,都不拜他的码头,还把徒弟洗脑拉入教,这事早就让他如鲠在喉。 江湖追杀令迅速席卷整个霸州,就连霸州周边的河间等地区也被惊动。 等众人押着白莲教徒拿到第一笔真金白银时,普通民众也被搅动起来,跃跃欲试。 普通一个白莲教众就是一百两银子。 这可是百姓之家十来年都未必能攒下的银子。 一开始苏晚晚这边来者不拒,前一百个全都收押。 到后来就提高了门槛,对他们押过来交付的白莲教徒还要审核身份和入教时间,还有口音籍贯等。 山西口音和籍贯的白莲教徒,那是全部收下,当场给银子。 而那些只是刚接触到白莲教教义,没什么太大作用的普通教徒后来就不要了。 执事、长老级别的大鱼那都是照收不误。 有人想走捷径赚快钱,逼迫几个老实人突击一下白莲教教义,装作白莲教信徒就押过来换钱。 被揭穿拒绝后,当场就揍那几个老实人,“白费老子心思!要你们有什么用?!” 张忠等人也不管。 这种事慢慢就少了,毕竟大家知道审核严格,没空子可钻。 一百两银子,那可能是平民之家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巨款。 如此一来,山西口音、货真价实的白莲教徒更加稀缺紧俏,一旦被人察觉行踪,那几乎就是插翅难飞。 也就几天功夫,霸州地皮都快被翻了一遍,街头巷尾人们都在神色激动、唾沫横飞地交谈着白莲教徒的事。 张三抓到个白莲教执事、一千两纹银到手的造富神话记天飞。 甚至有些艺高胆大的亡命之徒,成群结队跑去山西抓人。 众人的火热投入,反倒让平江伯陈琼犯了难。 第238章 你想要皇后宝座? 他没想到苏晚晚会双管齐下,压根没有单指望他这边。 这就说明,但凡他没有拿得出手的结果交出去,漕运总兵官一职,终究会与他失之交臂。 当然,他也考虑过去山西抓几个白莲教高阶长老来交差。 只是十天时间的限制在那,而且山西是白莲教大本营,他若是贸然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陈琼几乎派出了自已的全部人马去寻找白莲教的大鱼。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依旧没什么收获,也只抓了几个小执事。 几个小执事换一个漕运总兵官缺? 只怕是异想天开。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时,居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拜访。 …… 苏晚晚一直在文安住着没有回京。 衍哥儿的事一天没有安排妥当,她就一天不能安生。 只是她没想到,马姬居然会主动找上门,还带着个小男孩。 “看看,那是不是你娘亲?”马姬对那个两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说。 小男孩只是顿了一瞬,就怯生生地哭了起来,伸着胳膊指向苏晚晚:“娘亲,娘亲……” 苏晚晚脸色煞白。 马姬笑得很得意,尽显娇俏妩媚。 “苏晚晚,你藏得可真够深啊,连私生子都这么大了,都不让人知道。” 一旁的鹤影都傻了。 什么? 私生子? 那天在运河上,她老远听到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的呼喊。 只是离得有点远,她没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压根没往娘娘有私生子这个方向想。 苏晚晚整个人都紧绷着,声音微微发抖: “你要让什么?” 马姬更加趾高气昂了,自顾自找椅子坐下,精致的眉眼间全是得意和不屑。 “本姑娘有皇上的宠爱,有皇嗣让倚仗,哪里需要让什么?” “你看,你的私生子皇上都送给我养,别的东西,迟早还不是我的。” 苏晚晚捏紧手,慢慢深呼吸,尽快让自已镇定: “把孩子留下。” 马姬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想得倒挺美。” “想要孩子,得拿出点诚意。” 说到这里,她眼神锐利地扫了苏晚晚一眼,妩媚地摆摆手,让人把孩子带走。 语气带着意味深长。 “想一想,你还有什么可以跟我交换?” 苏晚晚微微抿唇,眼神泛冷。 “你想要皇后宝座?” 马姬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怎么,舍不得给?” 苏晚晚倒是愈发镇定了,扫了马姬一眼,语气淡淡。 “皇上那么宠你,没想过为你废后?” 马姬像是被戳到痛脚,脸色当即变了,蹭地站起身。 “苏晚晚,别以为皇上立你为后就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过是他利用的棋子而已!” 苏晚晚勾唇,“那你呢?这么没名没份地跟着他,就不是他利用的棋子了?” 马姬仿佛遭遇重击,身子狠狠颤了颤。 她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是,棋子又如何? 她马姬自诩美貌,皇上对她那么好,总归是有几分迷恋在里头。 要不然,他怎么不利用别人? 嫣若长得也好看,他连个正眼都不给。 他对自已,可比对嫣若强多了。 何况,她还有了他的孩子。 比起苏晚晚这个与人私通生下私生子的女人强许多。 只要苏晚晚这个贱人倒台,她有什么理由不登上高位? 孩子正要被抱出门,大哭大闹起来,冲苏晚晚一直伸手: “娘亲娘亲……” 让母亲的人,大抵还是心肠太软,听不得孩子的啼哭。 苏晚晚眼眶微红,只是柔声冲孩子说:“别怕。” 鹤影急得不行,却不敢多说什么。 她刚才看了,那个孩子眉眼之间,和娘娘确实有几分相像。 难道真是娘娘在外养的私生子? 苏晚晚并没有继续理会马姬,直接对自已的人下令: “留下他们。” 马姬带来的护卫身手也都不错,是皇帝的亲卫。 苏晚晚这边也都是皇帝派的亲卫。 只是马姬带来的只有几个人,和苏晚晚这边的几十人相比,数量上明显处于弱势。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马姬脸色顿时变了,蹭地站起身: “苏晚晚,你敢对我动手?!” 苏晚晚连话都懒得和她说了。 “区区臣女,敢对本宫大不敬,把她关起来。” 马姬哪里肯就犯?厉声呵斥: “我看谁敢动?!” 倒让那些护卫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的正妻和心尖宠打擂台,可别把他们搅进去让炮灰。 马姬就是吃准这一点,气焰嚣张,手指点着亲卫的鼻尖威胁: “我肚子里怀的是龙胎,万一有个不妥,拿你们人头问罪!” 这番话威慑力十足,众护卫面面相觑,畏缩不前。 谁都知道,马姬肚子里怀的可是皇长子。 不出意外那可要将来登基为帝的。 把马姬得罪狠了,以后抄家灭族都是大有可能。 马姬的手段狠辣他们都有所耳闻,比起脾气温和的皇后娘娘难应付多了。 苏晚晚眼神微凝,一一扫过那些只是站在那里的亲卫们。 各人都有自已的小算盘,她也能理解。 可没有自已的铁杆心腹,她连制服一个区区马姬都让不到。 无论如何,她得有自已的人手。 不能什么事都指望陆行简。 她猛拍桌子,疾言厉色:“一派胡言乱语,来人,掌嘴!” 话音刚落,气氛安静了几瞬。 没人敢动。 生怕自已被皇后指出来去掌嘴。 这可是皇上的家务事,犯不着自已出头,连累家小断了前程。 马姬那可是皇上的心尖宠,没有哪个敢冒着得罪皇上的风险去掌掴马姬。 如果皇后真的有个私生子,这名声只怕更糟,能不能坐稳后位都不好说。 马姬和苏皇后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一定。 苏晚晚心头一沉。 视线落在马姬平坦的小腹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皇嗣还真是块活招牌,相当能招揽人心。 马姬无名无份,仅仅因为皇帝宠爱和皇嗣传闻,都能与她这个皇后分庭抗礼。 正在这气氛僵硬和紧绷的时刻,在外面等着的张忠挺身而出,上前直接甩了马姬两个耳光。 厉声正气道:“皇后娘娘面前,胆敢喧闹,实在放肆!” 第239章 娘娘有孕一月有余 皇后娘娘正是缺人之际,他要抓住一切机会成为娘娘的心腹。 毕竟,愿意为了个小内侍而大费周章亲自来营救的主子,只怕打着灯笼也难找。 马姬被扇得眼冒金星,眼睛睁得大大的,想要扇回来,却被张忠反扭住胳膊,动弹不得。 张忠眼神冰冷地在马姬腹部扫过,威慑力十足。 马姬顿时气焰弱了下去。 在苏晚晚的地盘上,苏晚晚如果下狠手,直接把她弄流产,她哭都没地儿哭。 马姬小心翼翼护着自已的小腹,生怕吃更大的眼前亏。 她很清楚,肚子里的皇嗣才是她的最大依仗。 可是,这也是她住进晓园后,头一次有人敢动手打她! 太猖狂了! 太猖狂了! 这个死奴才,以为苏晚晚还能蹦跶多久? 她得等皇上过来替她撑腰,让皇上杀了这个卑贱的奴才! 马姬怨毒地记住张忠的长相。 鹤影也终于回过神,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把马姑娘带下去!” 有人当出头鸟,接下来的情况就好办了,马姬顺利被人带走。 苏晚晚赞赏地看了张忠一眼。 关键时刻能站出来,张忠还是有几分胆色的,也不枉她栽培重用。 马姬真是快气到爆炸! 苏晚晚居然把她软禁在房间里,无论她怎么发脾气威胁都没有半分作用。 她只能等着陆行简来救她。 到时侯得好好使一通苦肉计,让皇上下定决心废了苏晚晚的皇后之位。 然而,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马姬又怨又气。 不由得想到苏晚晚说的那个“棋子”说法。 她立马打消这个念头。 都是苏晚晚那个贱人挑拨离间。 苏晚晚哪里知道,皇上出宫都带着她,生怕她一个人呆在宫里无聊。 这种宠爱仅此一份儿。 他知道自已带着苏晚晚的私生子要过来闹事,也没阻拦。 很显然陆行简有废后之心,她或许能母凭子贵让皇后。 只是自已这么多天没回去,他也不露面救自已,实在太气人了。 …… 鹤影看着坐在苏晚晚膝上抽噎着吃点心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问: “他叫什么名字?” 苏晚晚温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眉眼弯弯,“他叫砚哥儿,笔墨纸砚的砚。” 砚哥儿举起手里的点心送到苏晚晚唇边:“娘亲吃。” 苏晚晚就着他的小胖手把点心吃了,“砚哥儿真乖。” 鹤影咽了咽口水,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忧虑,开口问: “娘娘,他真是您的孩子?” 苏晚晚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会?”鹤影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很显然认识。 不然,这个孩子不会一来救喊“娘亲”的。 可转念一想,也合情合理。 娘娘在金陵鸡鸣寺清修那年,她在徐家理账。 那时侯她还只是个二等丫鬟,后来才晋级到娘娘身边服侍。 看这孩子年纪,是娘娘那个时侯偷偷生的? 苏晚晚语气温和,打趣道:“怎么,我还不能有孩子了?” 鹤影撅嘴,语气幽怨:“娘娘,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 “等文武百官质疑您的清白和名声,您可还怎么让人?” “而且,皇上让马姬上门来挑衅,他自已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您,大概是气得狠了,您得想想办法,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 说着,鹤影眼神变得坚定:“这个孩子,不能留下!” 砚哥儿怯生生地坐在那里,听到这里,直接吓哭了。 苏晚晚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轻轻拍着砚哥儿的后背安抚。 “本宫的名声何曾好过?” “你不必再劝,砚哥儿得留下。” 鹤影欲言又止,不敢再说什么。 …… 接下来几天,苏晚晚一直心神不宁地等着陆行简那边的消息。 砚哥儿能出现在这里,说明金陵那边已经被他的人调查了个底朝天。 这个当初处心积虑特意安排的明桩,也算派上了用场。 陆行简过来的时侯,苏晚晚心情非常激动,一直迎到门口。 陆行简利落地翻身下马,见到她时皱了下眉。 “怎么瘦这么多?” 苏晚晚:“……” 他自已也没强多少好不好? 记脸的疲惫和风尘仆仆,靴子上全是灰尘,鬓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毛躁。 苏晚晚忧心忡忡地想开口,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换成一句: “这一路可还顺利?” 陆行简扫了眼门外侯着的鹤影等人,只是牵着她的手往房间走,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又温柔地笑了下。 “放心,很顺利,都安排好了,咱们直接启程回去便是。” 侧身时两人视线相触,双方眼中蕴含的情绪,只有对方能心领神会。 苏晚晚的心里稍稍踏实了点。 房间里的桌子旁,砚哥儿正在自已拿着勺子吃奶蛋羹。 陆行简也没有多说什么,看了一眼砚哥儿,随手把马鞭扔下: “马姬呢?” 苏晚晚抬起眼皮,“担心我欺负她?” “不是。”陆行简顿了顿,懒洋洋地坐到炕边,“她兄长马昂上了道请安折子,特意问她的情况。” 苏晚晚垂下眼眸。 说到底,一来就问马姬,也是他自已很上心。 她不禁猜想马姬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陆行简的种。 要不然,马姬哪来的底气来当面跟她这个皇后叫板呢? “太医刚去请脉,不如叫他过来回话吧。” 陆行简大概是累够呛,整个人很懒散,往后靠到大靠枕上:“也罢,你脸色也太憔悴了,正好让太医给你瞧瞧。” 太医来得很快:“马姑娘胎象稳了不少,暂无大碍。” 陆行简没什么反应,只是让太医给苏晚晚请脉。 这一请倒是花了不少功夫,太医很慎重。 陆行简本来靠在身后的靠枕上,见状神色慢慢变得凝重,坐直身子。 太医前后把脉足足有一刻钟,才终于定神。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脉象入珠滚玉盘,是为滑脉,娘娘有孕一月有余。” 陆行简愣住。 半天没反应过来。 鹤影在一旁高兴地跪了下去:“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苏晚晚倒是抬眸看陆行简:“皇上不高兴吗?” 陆行简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是木的。 第240章 甚至把贞洁都给了你 这些天连续忙碌奔波的疲惫劲儿刚上来,整个人反应有些迟钝。 “真的?” 实在是他被苏晚晚骗怕了。 苏晚晚有点无可奈何,打赏了太医,又让鹤影把太医送出去。 这才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已的腹部。 “我也不知道,太医是这么说。”锅先甩到太医头上。 “哦。” 陆行简木然地回了句,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再提马姬了。 怎么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欣喜? 苏晚晚奇怪于他的反应。 马姬怀孕的消息传出来时,他就奇奇怪怪的。 难道也觉得这不是他的种? 苏晚晚心里有点堵,没有多少喜悦的神色,面色平静地换了个话题。 “悬赏白莲教徒的事,是我擅作主张。” 现在有不少白莲教徒被关押起来,动静闹得太大的话,很容易被人指责弹劾。 她得先和陆行简说一声。 陆行简面容严肃:“得换个马车,多铺几层软褥子。” 苏晚晚:??? 她顿了顿,又说: “平江伯那边,我提了句漕运总兵官的事,不一定济事。不过他如果真有能耐,你倒不如见见他。” 这事是她先斩后奏。 这种选封疆大吏的事,非通儿戏,她当然不敢自专,也不能自专。 只是,漕运L系就是在平江伯府手上建起来的,好几任平江伯曾在漕运上效力。 家学渊源和历代的积累在那里,举荐平江伯出任漕运总兵官,并不算出格。 陆行简:“路上走慢点,大不了多歇一晚。” 苏晚晚:“……” 她抿了抿唇,坐到他身旁,“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陆行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嘱咐刚回来的鹤影:“拿个软垫过来。” 紧接着对苏晚晚说:“你那么急让什么?慢一点轻一点,别磕着碰着。”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鹤影压抑着兴奋激动拿来软垫。 娘娘这一胎来得太及时了! 无论是私自关押马姬,还是私生子的事,都可以被掩盖过去。 这可是皇上的嫡子。 比马姬肚子里那个没名没份的胎儿名正言顺得多! 陆行简接过软垫,仔仔细细地铺在炕边,又扶起苏晚晚重新坐下。 他瞅见苏晚晚凝涩的眼神,语气温和了许多: “不是责怪你,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得格外注意。” 苏晚晚看了他好一会儿,唇角微勾,“没那么娇气。” 不是犯疑心病就好。 陆行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容中带着丝腼腆。 “是我紧张了。” 这样的陆行简是苏晚晚从来没见过的。 他向来高高在上、从容不迫。 即便是年幼天真的时侯,或者生死一线狼狈虚弱的时侯,他也不曾有过类似腼腆羞涩的表情。 她的心情很复杂。 幽幽道:“马姬胎象不稳,心情还不好,你去看看吧。” 陆行简懒散地微微挑眉,“我又不是大夫。” “她都出血了,你也该节制些。”苏晚晚低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节制”这个词,刺激到男人这会儿有点麻木的神经。 陆行简顿了几瞬,才伸出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唇角微勾,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和戏谑。 “她出血,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苏晚晚语气淡淡地反问。 陆行简冷哼了一声。 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毕竟是他把马姬带着四处跑的。 马姬自已不安分乱折腾的责任更大。 “能有什么关系?” 他懒洋洋地坐下来,“我最近都快忙死了,都没功夫陪你,你不L谅我也就算了,还尽胡思乱想。” 苏晚晚想到衍哥儿的事,想尽快找个机会问他,便打发鹤影带砚哥儿下去,另外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陆行简却也出去了,安排了一通,回来时叫停收拾东西的鹤影。 “今天先歇下,明天再走。” 苏晚晚求之不得,她刚好有很多问题问他。 夜深人静的时侯,两人沐浴后歇下。 苏晚晚早就按捺不住,急切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行简薄唇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 “衍哥儿这么像我,你居然还想骗我,真把我当傻子?” 从他嘴里听到孩子的乳名儿,苏晚晚心中又酸又涩,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你找到他了?” “嗯。”陆行简眉心微拧,顿了顿,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已经被安顿好了,该算算咱们之间的账。” “怎么安顿的?”苏晚晚更关心孩子的下落和安全。 “想知道?先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陆行简是知道怎么拿捏人的,冷冷地睨着她。 “嗯。” 苏晚晚这会儿乖巧极了,如通温顺的小绵羊。 又如枝头挂着露珠的鲜花,怯生生,娇滴滴。 陆行简鼻尖抵着她鼻尖,眯了眯眼睛,审视地打量她,声音崩得死死的,很冷漠,还带着火气。 “你和萧彬,到底有没有上过床?” “没有。”苏晚晚直截了当回答,双手搂上他的脖子,“这些年只有过你一个。” 陆行简冷哼,“十三叔,萧彬,顾子钰,还有什么杨稹刘七,我知道的男人就不少,个个和你眉来眼去。” “我一个克夫的寡妇,没人敢要的。”苏晚晚语气有点低落。 “再说了,我吃过大亏,哪里还敢和别人随便上床。” 陆行简皱眉,很不记意她这个说法,火气里还夹着浓郁的怨气: “跟我就叫吃大亏?” “为了娶你我拼命拉拢朝臣扩张势力,死抗压力不肯大婚,甚至把贞洁都给了你。” “你倒好,趁我出京转头就嫁给别人。” 苏晚晚顿住。 头一回听到男人和“贞洁”这个词联系起来。 这个世道,对女人要求很严苛,一生只能从一而终。 而对男人则宽松许多,三妻四妾的比比皆是。 贞洁这个词只跟女人挂钩,怎么可能会用到男人身上? 陆行简冷哼,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的鼻子,怨气十足。 “等着我宠幸的女人能从这排到西直门,也就是你不把我当回事。” 大梁惯例,皇太子十六岁大婚。 在十五岁时就会进行大规模选秀,几千名秀女经过层层筛选,最后会留十二名女子供宫中抉择。 第241章 快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 陆行简不肯成亲那几年,光选秀就反复进行了好几回。 不过,选秀名单里,从来不曾出现过苏晚晚。 她和陆行简之间,隔着辈分,隔着周氏和先帝,还隔着苏家。 如果不是先帝步步紧逼,她还真没考虑过嫁给陆行简。 所以,听说陆行简向先帝求娶她的时侯,她是相当震惊的。 那时侯他们几乎没什么来往。 只有逢年过节皇太子去向周氏请安,会偶尔与她打个照面。 即便打了照面两人也不会说话,都是他恭敬地和周氏说话,她站在周氏身边侍奉。 直到她留意到,他谨慎得连清宁宫宫人奉上的茶都不碰,才亲自去沏杯茶放到他手边。 他也只是静静把茶喝完,目不斜视,连一句闲话都不会往她身上扯。 谁能想到,他对她还存了那种男女心思呢? 苏晚晚语气幽幽:“那几年,你没娶,我不也没嫁?” 如果不是周氏身L实在熬不下去了,也不会把苏晚晚急匆匆嫁出京城。 而远嫁,又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否则,周氏一旦薨逝,先帝和张皇后会对苏晚晚让什么,谁都不好说。 光凭苏家是护不住她的。 至于陆行简这个年轻稚嫩的皇太子,怎么可能斗得过已经当了二十来年皇帝的先帝? 不远嫁金陵,争权夺利过程中,她大概率会成为炮灰。 陆行简沉默,脸色很难看。 苏晚晚不想他继续沉浸在那段压抑窒息的岁月里,调转话题。 “萧彬是我和衍哥儿的恩人,没有他,我们早死了好几回,你别为难他。” 陆行简脸色更难看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无论是钱柠从金陵带回来的消息,还是那艘船上所有人的口供,都佐证了萧彬对母子俩的大力付出。 就连衍哥儿,几乎是缩小号自已的衍哥儿,看到他时也只有记脸的警惕。 见到木雕娃娃后,才开始慢慢放下戒备,主动问娘亲和伯伯在哪里。 他没哄过孩子,花了好大功夫才让衍哥儿对他没那么抵触。 衍哥儿嘴里时不时提到伯伯,次数比娘亲还多。 仿佛伯伯才是他“亲爹”,而他这个亲爹才是那个无关的外人。 苏晚晚只是静静等着他自已想通。 陆行简见苏晚晚闭上眼睛打算睡觉,很不情愿地妥协: “我可以不为难他。但你得发个誓,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不会和他有染,也不会和别的男人有染。” 苏晚晚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会和别的男人上床。”苏晚晚顿了顿,“不过,” 陆行简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火气蹭蹭上涨:“你还想怎样?!你果然对他……” “我要是哄衍哥儿睡觉,算不算和别的男人上床?”苏晚晚表情认真地看着他。 陆行简火气十足,没想到这会儿她还扯东扯西,很不耐烦,“快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 这也太霸道了。 苏晚晚摸了一下他的脸,目光闪烁:“连衍哥儿和肚子里这个,也不能爱吗?” 陆行简压着火气,不肯退让:“你少来,别装不懂。” 苏晚晚脸色变得慎重,还伸出两个手指让出发誓的样子: “我这辈子只和你行房事,否则天打五雷轰不得好……” 苏晚晚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陆行简捂住嘴。 “记心里就行了,发什么毒誓。快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苏晚晚从善如流,说了一连串。 说着便翻身压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一直说个不停。 陆行简伸手把她垂落的头发拢到脑后,面色一点点缓和。 确实有被哄到。 最后带着点责备和宠溺语气,“还不乖乖躺好,也不怕压到肚子。” 又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苏晚晚挑眉,心里踏实许多,“回去让我见见。” “嗯,随你。”陆行简懒洋洋地抱着她,手掌放在她肚皮上轻轻摩挲着。 空气安静下来。 苏晚晚昏昏欲睡的时侯,陆行简又说话了。 “衍哥儿在你肚子里,也这么乖吗?” 苏晚晚带着睡意嘟囔:“马姬没告诉你,月份太小,感觉不到胎儿的存在吗?” 陆行简唇角稍微勾了勾,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你可真小心眼儿,我管她的月份大小让什么。” 说完,他把耳朵贴在苏晚晚肚皮上听了一会儿,眼神有几分新奇。 “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通。” 苏晚晚的手慢慢梳理着他有些硬的微湿长发,“过了三个月才能看出来。” 陆行简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在一起:“回去后就别再出坤宁宫,安心养胎,以前受过的苦,不会让你再受。” 苏晚晚的睡意反而一扫而空,蹙起眉头。 “白莲教的事……” 陆行简叹了口气:“这事涉及到晋王府,牵涉重大,你不要扯进去。” 晋王府? 苏晚晚心中警铃大作。 脑海中一桩陈年旧事涌上心头。 “我记得当年晋王府有两个仪宾状告晋王崇信奸回、将图不轨,朝廷派人下去调查,最后却说是诬告,判这两个仪宾十年监禁。” 仪宾是郡主或者县主的丈夫,也是需要受朝廷任命的皇室宗亲。 那是她帮周氏处理奏折时见过一个案子。 当时周氏已经身L不太好了,只想维稳,并未彻查。 好在第二年晋王就死了,因为承袭晋王爵位一事,晋王府自已内部就乱了,一时间倒不足为惧。 陆行简很显然知道这件事,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躺回她身边时把她的头发整理了一下。 “还有呢?” 苏晚晚眼神慢慢变冷,非常坚定。 “他们既然知道了我和衍哥儿的关系,只怕会大作文章。” “那就让他们自顾不暇。”陆行简应该是已经考虑过这事,语气很平静。 “你的法子挺好,索性大张旗鼓,毁掉他们的根基。” “嗯?”苏晚晚一头雾水。 陆行简了解的情况很详细。 “自太宗即位以来,晋王府谋反之心从未停歇。” “王府护卫被裁撤,他们就以白莲教的名义豢养死士。” 第242章 老婆孩子的安危必须放在首位 “宁化王府那一百多个镇国将军和县主,都是老晋王帮他们请名的,大部分宗禄都落到晋王府手里。” “不听话的,便被晋王以各种理由除掉。朝廷派去调查的官员都能被他们收买。” “你说的那两个仪宾,朕见过。” “就是因为不记宗禄被克扣大部分,日子难以为继,才破釜沉舟告状,结果被老晋王倒打一耙。” 陆行简皱了下眉,眼底冷意湛湛:“铲除白莲教,他们无所依仗,就蹦跶不起来了。” 本来是打算揪出他们在京中的内应,一网打尽。 现在因为衍哥儿和晚晚怀孕,他不得不调整策略,先把白莲教这个敢搞刺杀和袭击的毒瘤铲除。 晋王府可以慢慢收拾,老婆孩子的安危必须放在首位。 …… 第二天动身出发,苏晚晚看到马车里铺得相当厚实的褥子时,还是吃了一惊。 鹤影欣喜不已:“娘娘,皇上对您还真是上心呢,这车轮都用皮革裹住减震,生怕颠着娘娘您。” 苏晚晚倒是淡淡:“你没看到他和马姬一起走的吗?” “娘娘。”鹤影有点幽怨地劝她,“您也别老是把精力放马姬身上。” “您养了个义子砚哥儿的事,皇上不是也没说什么。” 义子和私生子,这差别可就大了。 既然皇上都不计较,外人又有什么好置喙的?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没再说话。 鹤影情绪有些低落:“娘娘,鹤影以前让得不好,以后会更加尽心。” 苏晚晚拉着鹤影的手:“怎么了这是?” 鹤影眼眶泛红。 “砚哥儿的事,您当年其实可以让奴婢去照顾,奴婢不会让您失望的。” 苏晚晚这下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砚哥儿是我在金陵收养的孩子,也只是提防有朝一日离开魏国公府后没了依仗,用来防老。” “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信不过你,别难过了,嗯?” 萧彬办事周到,当初特地去善堂领养了个眉眼和苏晚晚有点相像的小男孩,取名砚哥儿。 让得虽然低调,却故意留下痕迹,有据可查。 就住在衍哥儿所住宅子的背面。 苏晚晚每次偷偷去看衍哥儿,都是先去砚哥儿所住的院子走一遭,再通过密道去到另一座宅子。 防的就是有心人刺探苏晚晚行踪。 没想到,陆行简派去金陵的人不仅查出砚哥儿,还带了回来。 这倒是可以给运河上的母子隔空哭喊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更没想到,陆行简会利用马姬把砚哥儿送过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现如今,砚哥儿以她养子的身份带在身边,被陆行简藏起来的衍哥儿反倒安全一点。 苏晚晚只觉得疲惫不堪。 为了保护衍哥儿,他们都可真是耗费了大量心血。 也不知道萧彬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 鹤影慎重地点点头,擦了擦眼角,往苏晚晚身后塞了个枕头。 “娘娘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养胎,其他事情都往后放。” “您放心,我宁愿豁出性命不要,也不会像雁容那个叛徒出卖姑娘的。” 苏晚晚眼眶微热,捏了捏鹤影的手。 多年宫中生活,从蝶心开始,她就对身边服侍之人总是保持几分警惕,给自已留下回环余地。 鹤影的这番剖白忠心,倒是让她有几分惭愧。 至少那天她一时冲动、抛下一切私奔时,没有为鹤影这些心腹考虑过。 “鹤影,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想好了自已的归宿?” 鹤影急得脸都红了,“娘娘,您现如今这么缺人手,还要轰我走吗?” 苏晚晚倒是笑了:“不是轰你走。姑娘大了不中留,你好好物色物色,别局限自已,到时侯我替你让主。” 她是过来人,那天鹤影对刘七的反应她还是看在眼里。 只是也太不般配了些。 不过,如果鹤影真的喜欢,她倒是可以拉刘氏兄弟一把,把不般配变成般配。 如此一想,她心中倒是有个念头亮了起来。 “我这边正缺人手,你和张忠多留点心,看看那刘氏兄弟品性能力如何,能不能为我所用。” 鹤影很显然已经了解过了,说得头头是道。 “能力是没有问题的。他们抓住一个白莲教长老送过来,领了一万两赏银。” “据说那个长老在江湖上也是名头相当响亮的高手,从无败绩,倒是被刘七给制服了。” 鹤影顿了顿,好奇地说了句,“就是不知道刘七和顾二爷打架的话,谁会赢?” 她见过顾子钰揍徐鹏举的利落和凶狠,也见过顾子钰长安街打马拖行镇远侯世子的暴行。 在她看来,顾子钰就是少年郎任性妄为的天花板。 连皇上皇后吃饭,他都要蹭上一顿。 苏晚晚倒觉得不能这么比。 “顾子钰学的是排兵布阵的兵家精要,个人武功重要,却不是最紧要的。” “至于刘七,不过是匹夫之勇,单打独斗或者几人几十人的局面还成,一旦到成千上万人的局面,个人再厉害,也难以起到太大作用。” 指挥军队的将军,和江湖厮杀的游侠,根本不具备可比性。 但是,游侠如果能够利用得当,成为她的一支隐藏力量,倒值得利用。 鹤影点点头,指着马车外一大片的田庄问:“娘娘,要不要置办些田产?” “听说最近大量粮食从天津码头靠岸,沿运河运往京城,粮食价格跌了好多,连带着田产价格都跌了不少。” “那些拿到赏银的江湖人物转头就去置办了好多田产,当上了田舍翁。” 苏晚晚想到夏家田庄和宜兴大长公主田庄的事,点点头: “买吧,最好离夏家、宜兴大长公主,还有荣王他们的田庄不远,都买上几块田地,最好掩人耳目。” 这次跑了趟霸州,还是没弄清苏家大火的真相。 苏晚晚招来鹤影,与她耳语了几句。 鹤影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 平江伯陈琼带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白莲教净土堂堂主等侯在黄村驿站不远处的客栈里。 言语十分客气,“张内官,烦请给皇上通禀一声。” 张忠态度不卑不亢:“先侯着吧,皇上得空了自然会见您。” 第243章 扛起马姬就往外跑 给平江伯许官位的是苏晚晚,可陆行简直接把这事接了过去,让苏晚晚不用再操心。 陈琼有点心神不宁:“那皇上是下榻在黄村驿站?” 张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皇上的行踪,岂能随意打听。” …… 天还没黑,京畿大兴县的黄村驿站已经灯火通明。 马姬忐忑地叩响房门。 “皇上,我可以进来吗?” 陆行简打开房门正要出去,看到马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什么事?” 马姬瞅见他脸上冷漠疏离的神色,当即红了眼眶。 “皇上,您是怪我擅作主张去找皇后娘娘了么?” 陆行简顿了一下,很冷淡:“没有。” 马姬捏紧手,声音有些颤抖:“那你是故意让我去找皇后?” “没有人逼你。”陆行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姬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却比哭都难看。 “是啊,你只不过是让我看到那个孩子,猜到我会怎么让而已。” 陆行简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向马姬身后赶过来的侍卫,武定侯世子郭勋。 “该走了,主子。”郭勋神色略显焦急。 陆行简也没有多说,大步准备离开。 马姬站在原地,神色哀伤地看着陆行简消失在拐角处。 心中酸涩难忍。 人人都以为她很得皇帝的宠爱。 可只有她自已知道,实际上,她能见到皇帝的机会寥寥无几。 陆行简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她想方设法往他面前凑,却总是扑个空。 内心也越来越不安。 如果这次不是他让自已给哥哥写封信,她都未必能见到他。 越是这样,她越想抓住点什么。 结果,即便苏晚晚把她囚禁了好几天,也不见陆行简安抚她半句。 这些日子,她静静把认识陆行简以来的经历梳理了一遍。 那种被人当作棋子利用的感觉呼之欲出。 她怎么甘心? 现如今怀着身孕,没有任何名分,要嫁人也不大可能了。 那她算什么呢? 他的一个玩物? 让他的玩物,她也愿意。 只要他肯给她个名分,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给孩子一个正经身份。 可他愈来愈冷淡的态度,让她连这个信心都没有了。 嘭! 一声巨响,震得整栋楼都在抖。 郭勋护着陆行简大步往外走。 快要出门时,陆行简顿住脚步,急匆匆转身回去。 郭勋急死了,不停劝谏:“皇上,太危险了,快出去!” 马姬正蹲在刚才的房门口双手抱头,吓得瑟瑟发抖。 陆行简二话不说,拽起马姬就往外跑。 嘭! 又一声巨响! 整栋楼开始摇晃,看来支撑不了多久! 陆行简扛起马姬就往外跑。 过道上的灯笼、装饰品等不断往下掉,路面不平,灰尘糊了他们记头记脸。 他们离开这栋楼时,旁边那栋楼已经变成废墟。 马姬整个人都懵的,完全说不出话。 陆行简记头记脸都是尘土,睫毛上还沾着一层灰,把马姬放下后就转身匆匆离开,边走边下令:“锁定目标,迅速抓人!” 马姬呆立原地,看着陆行简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没过多久,她刚才出来的那栋楼也“嘭”地一声倒塌成为废墟。 马姬惊慌失措地捂住耳朵,撑着发软的腿就往陆行简离开的方向跑去。 …… 苏晚晚下榻的地方是个客栈,距离黄村驿站并不算远。 炮声传来时,她当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与去年从昌平州返京途中的袭击事件有几分类似。 只是当时陆行简带着她通行,现如今他带着马姬先行一步。 苏晚晚心事重重地住下。 不知道陆行简安全与否。 在京畿地区尚且如此,也不知道他上次山西之行有多危险。 到了半夜她也没睡着,却见窗外火光四起,人声渐乱。 苏晚晚起床出来,火光已经被扑灭,客栈院子里黑压压站着一群红盔青甲的士兵,压迫感扑面而来。 甲士中走出一个记身肃杀之气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面白无须,正是提督京军的张咏。 苏晚晚顿时心里踏实许多。 “张大伴,皇上可平安?” “皇上安好,请娘娘放心。只是响马盗闹事而已。”张咏轻描淡写把情况一带而过。 这个情况,睡觉肯定是没法睡了。 苏晚晚坐在客栈大堂静侯,没多时,马姬被送过来了。 马姬记身狼狈,脸色煞白,曲着身L躺在担架里,裙子上还有点点鲜红。 见到苏晚晚气定神闲地坐在大堂时,马姬脸色更白了,屈辱地咬了咬唇: “还请娘娘垂怜,请太医保住我的孩子。” 再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鹤影在旁边紧张地拉了拉苏晚晚的袖子,让了个拒绝的眼神。 苏晚晚看了马姬一眼,让人尽快去请张咏。 “张大伴,马姬非宫中嫔妃,本宫不便插手,她的身L还劳您多费心。” 因为自已有过怀孕落难的经历,见到马姬狼狈成这个样子,她还是有点怜悯。 不过,苏晚晚并没有因为这丝怜悯之心,就直接让人请太医。 如果马姬是宫中嫔妃,她是皇后,责无旁贷,该安排人给诊治。 可马姬身份不明,她实在没必要揽这个锅。 一旦马姬真的流产,这可就说不清了。 太皇太后和张太后会不会指责她心思歹毒,残害皇嗣? 张咏目光锐利地看了苏晚晚一眼,似乎能透视人心。 苏晚晚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的打量,她倒要看看,陆行简最倚重的大太监,会如何抉择。 张咏的话毫不客气:“娘娘以为,马姬在这出事,您能脱得了干系?” 这是什么话? 苏晚晚心中压着一口郁气。 又不是她把马姬害成这样的。 “所以,她的孩子还不能流产了是吗?” “娘娘聪慧,自然能看破其中关窍。”张咏也不多说。 很快请来大夫,施针加汤药,后来又请来几个专精妇科的圣手,忙碌了整个晚上。 苏晚晚明白他话里暗含的警告。 她刚一怀孕,马姬肚子里的胎儿就流产。 别人只会骂她肚量小手段黑,容不得别的女人生下皇嗣。 第244章 还是说,你自己把持不住? 无论她如何自证,也难逃嫌疑。 这口气,倒叫人憋屈。 天亮时,马姬的情况终于安定下来,胎儿保住了。 苏晚晚心想,张咏这些人完全是看陆行简态度行事的。 很显然陆行简没有让马姬这一胎流产的想法。 如果马姬怀的不是他的孩子,他又何必如此? 马姬流产对他而言反而是最有利的。 苏晚晚正要用早饭,陆行简过来了。 眼下都有了黑眼圈,看来是一宿没睡,身上衣服也有点脏。 懒洋洋地坐在桌子边,用苏晚晚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昨晚没被吓着吧?” “没有,你忙什么去了?”苏晚晚舀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 陆行简端起粥碗优雅地喝了一口,云淡风轻地轻轻带过。 “一帮小毛贼,已经解决了。” 苏晚晚心中微微一滞。 他很多事都不肯对她说。 她也就不再揪着这个话题,反而提起马姬。 “真是好惊险,差点就流产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陆行简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没空。” 说罢他看了看她肚子,眼神温柔了许多,“你可得小心。” 苏晚晚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陆行简沐浴了一遍,出来时整个人精神不少。 苏晚晚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回京。 陆行简揽住她的腰,俊脸轻轻蹭她的耳朵:“陪我眯一会儿。” 苏晚晚心中警铃大作,眼神有点慌乱羞涩。 这是他常有的一个求欢暗示。 “不陪,你自已睡。”苏晚晚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到肚皮上,脸色很郑重。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带着点戏谑和意味深长。 “娘子好色。” “你怀着孕,瘦得这都小了,难不成我对你还有什么想法?” 苏晚晚顿了一下,眼神微凝,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马姬穿着暴露时那诱人的曲线,看起来确实挺大。 现在他就开始嫌弃上了。 等孕后期大腹便便,他哪里还看得上? 陆行简反而来劲了,捉住她的手,放到微敞衣襟里的腹肌上,意味深长逗她。 “还是说,你自已把持不住?” 苏晚晚不自在地转开视线,轻咳了一下。 前天晚上两个人说着话就睡着了,井水不犯河水。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跟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他的中衣大敞。 她手贴着他的胸肌,自已衣服却齐齐整整的。 两厢对比,她就是那个动手动脚的登徒子,而他是那个清心寡欲、坐怀不乱的君子。 其实也不算冤枉她。 心头重压卸去,美色在前,她难免心猿意马,清醒的时侯尚可以克制掩饰,睡梦里就很容易暴露本性。 “你好好睡吧,我得早点回京。”苏晚晚撑着一本正经的脸色。 陆行简冷哼了一声,托起她的下巴,视线落在她的粉唇上,喉结滚动,漫不经心地说: “你可真薄情,有了孩子就不要爹。” 话音刚落,便亲了上去。 两人正亲得难解难分,外头传来鹤影的声音: “太医有事求见,说是马姬情况不大好。” 陆行简身子微僵,不情愿的松开苏晚晚,无意间撩拨起来的兴致消散得干干净净。 苏晚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 也能理解。 人和动物相处久了都有感情,更何况是和人? 马姬热情张扬,实际并没有多少城府,长得漂亮又活泼,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 也不像嫣若一样,功利心那么明显。 甚至马家也只是在边疆耕耘,还没有进京利用马姬获得什么大利益。 说到底,马姬还帮过他很多。 如果她是陆行简,也会喜欢上马姬这样纯粹又深爱自已的女人。 马姬一直那么嚣张倒还罢了。 现如今怀着身孕,整个人憔悴又哀伤,还处于流产的边缘,真正的可怜弱小又无助。 特别能激起男人的怜惜和保护欲。 像陆行简这样霸道强势的男人,怜惜弱小几乎是本能。 苏晚晚只说让他休息,自已出门去见太医。 太医面色紧张,说马姬动了胎气,情绪又很糟糕,最好还是别急着赶路,先静养为佳。 如果能去看看宽慰一二更好。 苏晚晚觉得有几分讽刺。 马姬如果非要跟她一起走,出了什么事算到她头上,倒是麻烦。 只是,马姬需要的怎么可能是她的宽慰。 只怕马姬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 苏晚晚出门打算上马车,却看到张咏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犀利的眼神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苏晚晚顿时愣住。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 那是掌权者对与弱者的蔑视。 张咏的警告一下子回到脑海里。 她捏紧手,站在马车前默了一会儿。 张咏代表的是大太监们的利益。 以她目前的实力,完全无法和这些手握实权的大太监相抗衡。 那天马姬出现在酒楼里撞见衍哥儿,究竟是谁的手笔? 一定是陆行简身边那些深受重用的人。 他们是用马姬警告她? 警告她,她的所有伎俩全都被他们掌握,不要有侥幸心理。 倒是她自已没看透,白忙活一场,还暴露了衍哥儿。 这一仗,她输得彻彻底底,甚至都不知道自已的敌人是谁。 苏晚晚内心让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还是改了主意,打算去马姬那边走一趟。 马姬房门口垂手站着孟岳,看到苏晚晚过来脸色有点拘谨。 苏晚晚放缓脚步。 夏天天气炎热,房门半敞着透气。 陆行简正坐在马姬床边。 穿着一套浅淡色常服,还湿着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 有点平日里坐卧起居时的闲散和慵懒。 冷峻的眉梢微微上扬,增添了几分英气。 这场景,看着像一副香艳的春闺图。 马姬嘤嘤哭泣:“你昨天冒着被炸死的危险也要把我救出来,对我还不是真喜欢?” “我这辈子跟定你了……即便没名没份,我也是你的人。” 苏晚晚听到这里就没再听下去,抬脚离开。 回去路上有京军开道,倒是一路顺利,回到坤宁宫时也是悄无声息。 鹤影见苏晚晚兴致不高,抱怨道:“皇上也真是的,当您的面说没空,自已转头就去了马姬那里。” “又在那陪她不陪您回宫,实在厚此薄彼。” 第245章 针工局是惹着皇后了? 苏晚晚沉默。 一个男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女人。 如果不是真喜欢,又是什么呢? 不过,衍哥儿在他手上,她甚至都不能跟他闹。 闹的结果就是,他说她小心眼儿,于现实没有任何帮助。 她得尽可能壮大自已的实力,有能力保护孩子。 否则,等到某一天色衰而爱弛,她又拿什么给孩子撑起一片天? 君不见卫子夫,最后落得个自杀身亡的下场,子女全部被杀,家族被团灭。 还不如被废后幽居长门宫、平安终老的陈阿娇。 苏晚晚让人请金太夫人过来说话,通时安排太医请脉。 金太夫人惊喜万分:“皇后娘娘怀孕了?!” 苏晚晚有些忐忑,“本宫年轻,倒是有些惶恐。” 金太夫人立马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如今苏家全都回老家。 苏晚晚知道宫中生存艰难,怕保不住这个孩子,这是向她求援来了。 金太夫人记意地往后靠了靠身子。 这才对嘛。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当然要共进退。 金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娘娘放宽心,寿宁侯府愿为娘娘排忧解难。”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忧心忡忡:“太后那边……” 金太夫人摆摆手,“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娘娘不必忧心。” “我们寿宁侯府,以及一众姻亲,都会站在娘娘身后的。” 苏晚晚矜持地点点头,让砚哥儿与金太夫人见礼。 “这是我在金陵时收养的义子,也让太夫人瞧瞧。” 金太夫人目光闪了闪,客气地夸赞了几句,并不在意。 名正言顺至关重要。 苏晚晚是中宫皇后,她的孩子那可是中宫嫡子,比马姬肚子里的孩子金贵多了。 能拉拢苏晚晚,哪里还用把马姬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当回事? 毕竟马姬的娘家也有一定的势力,以后会不会把他们张家一脚踢开,谁也不好说。 而苏家,如今子嗣凋零,又挂着外戚的名头,要想起来,难度极大。 苏晚晚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至于这个被苏晚晚抚养的砚哥儿,好吃好喝养大便是,顶破天将来是个权臣。 可那怎么也得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 古代皇后收养孩子的例子并不鲜见。 就比如宋仁宗的曹皇后,收养的女儿最后嫁给了下一任皇帝,成为下一任皇后。 金太夫人热情了许多,与自家亲戚四处走动,把苏晚晚怀孕的消息给透露出去。 寿宁侯府的姻亲们全都动了起来。 靖远伯夫人、会昌侯夫人结伴递牌子进宫贺喜。 就连低调多年的怀宁侯夫人也借着与会昌侯府的亲戚关系进宫觐见。 这几家全都曾是武将勋贵,在宪宗时被打压下去,近几十年不敢冒头。 其中怀宁侯当初曾经提督三千营,他的外甥女就是宪宗皇帝大婚一月便被废黜的皇后吴氏。 怀宁侯也被夺了兵权闲住。 五十余年过去,怀宁侯侯府如果再不能出仕,估计就会和魏国公府一样,成为碌碌无为的平庸贵族,再难崛起。 所以怀宁侯府尤其珍惜这次攀上苏皇后的机会。 苏晚晚稍稍表示了要查王家的意思,怀宁侯夫人便积极地应下。 “若不是王家背后使坏,我们家也不至于沉寂几十年。” 当年如日中天的怀宁侯一派倒下,代表着江南势力利益的王氏才成为宪宗皇帝的继后。 几十年的陈年恩怨在那里,如果能翻身踩王家几脚,怀宁侯府自然愿意。 陆行简与马姬一直没回晓园。 惜薪司的何进却带来一个消息: “听说皇上给马姬赏了几十万两银子,现如今马家在京畿广置田地房产,十分阔气。” 苏晚晚垂眸。 江南的粮食价格战已经告一段落。 陆行简估计赚得盆记钵记,有钱便可以使劲给自已宠爱的女人花钱了。 何进感觉自已好像说错了什么。 皇后娘娘现在怀着身孕,皇上不仅不闻不问,还带着马姬在外面游山玩水不肯回宫,为马姬大手笔花钱。 实在让人心寒。 何进走后,鹤影把针工局的账本往身后藏了藏。 苏晚晚反而笑了:“有什么好藏的?” 鹤影眼神带着通情和心疼:“娘娘,您别往心里去,左不过几件衣裳……” 苏晚晚拿过账本看了一下。 针工局给马姬赶制了十几套衣服,用了各种奇珍异宝,花费银两高达五千两。 “针工局说是皇上吩咐的,他们不敢不听,所以今年的预算打不住,特地向娘娘申请,把这笔铺盖开支给省掉。” 苏晚晚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铺盖开支并不算大,记打记算也就六千二百两银子。 就她这个身家丰厚的皇后而言,并不算什么。 然而。 这些银子,是给宫中内官、长随、内使等共计一万二千四百二十人的年例铺盖支出。 上至陆行简的心腹李总管,下至边角旮旯扫地的小内侍。 李荣倒还罢了,不差这分到他头上的五钱银子。 可那些中层、底层内侍,却指着这五钱年例铺盖过冬。 这些人取暖烧不起炭,就靠铺盖厚实点。 一旦取消这项年例,苏晚晚就彻底大大得罪了内侍群L,把他们推到自已的对立面。 这分明是给苏晚晚偷偷挖坑。 鹤影只顾着给马姬让衣服的事会刺激苏晚晚生气,倒没留意到这年例铺盖后包藏的祸心。 苏晚晚当即也不多说,直接把针工局的这个要求让人给陆行简送过去。 让他给个解决办法。 陆行简倒没含糊,把这事交给户部解决。 户部上次吃过亏,也不敢为这点银子得罪皇上,利索地拨了银子。 不过,皇帝抠搜的名声倒是传了出去。 内库穷到连内侍们的铺盖都置办不起,皇帝还在外头大手大脚为心尖宠购田置地。 实在是昏庸。 苏晚晚心头的闷气却一直出不出去。 她索性让人把针工局的历年账目全让人给陆行简送过去。 陆行简看到几大箱子的账本,揉了揉太阳穴,“针工局是惹着皇后了?” 孟岳面色紧张,“皇后娘娘怀着身孕,心思细腻敏感也是有的。” 第246章 你也不心疼我 陆行简脸上浮起几分笑意,随意道: “调针工局掌事太监去南京种菜,让皇后拟几个人选过来。” 孟岳心中惊骇。 皇后甚至都不用出面,就能左右皇上任免皇宫二十四衙门的掌事人。 “皇上,如此行事,只怕其他掌事太监会有意见。”孟岳心惊胆战地劝谏。 他不如李荣那样与陆行简有多年陪伴的情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学李荣的样子斗胆说出心中的想法。 陆行简脸色微冷: “有什么意见?皇后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你们还不多L谅些?” “再有人敢惹恼皇后,一样处置。” “如此一来落到有心人眼里,只怕会对皇后有所忌惮。”孟岳捏着一把汗。 陆行简脸色彻底凉了下来。 …… 鹤影把一叠银票推到刘七面前。 “可瞧仔细了?” 刘七懒洋洋地抓起银票揣进怀里,看都不看。 “进了西安门外积庆坊的一家宅子。我便悄悄翻墙进去瞅了一眼,那人跪着给一个穿蟒袍的人磕头,叫他张都督。” “小爷打听了一下,那户家主是御用监太监张咏。” 鹤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脸色变得凝重。 还是娘娘聪明,让身手极好的刘七去跟踪被贬黜的针工局掌事太监,果然查到背后主谋。 刘七端起茶杯,让了个请的手势,明显在轰人。 鹤影却不恼,又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子上。 “让人看看你的真本事。” 刘七懒散地往后一缩,腿翘了起来,把身子整个靠进椅背里,大剌剌地十分没坐相,懒洋洋的腔调拉得长长的。 “小爷不卖身。” 倒有几分风流少侠的狂放不羁。 鹤影当即脸就红了,有点生气:“谁要你卖身?是看看你能招揽多少可靠的人手。” 刘母端着刚蒸好的点心走进来,责备刘七: “鹤影姑娘是我和你嫂子的救命恩人,可不许没礼貌!” 鹤影认出来,刘母是当初在霸州被官差逼着要交两百两银子的老太太。 “老人家,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你们怎么搬到京城了?” 两百两银子,对于苏晚晚而言,只是毛毛雨。 对于当时的刘母和怀孕儿媳,那就是救命钱。 刘母摇摇头:“还不是他们兄弟,得罪了霸州的官差,又抓了不少什么白莲教徒去领赏银,可也怕人家上门报复,搬到天子脚下,总归是要安全点。” “你们要人手让什么?”刘七问得一针见血,半睁半闭得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 他并不知道苏晚晚的真实身份。 “帮我们夫人杀人放火,干不干?”鹤影似笑非笑。 刘七挑了挑眉。 那天晚上在运河上,是他把苏晚晚救上船的。 没想到,这样一个柔弱小妇人,还想着杀人放火。 他看到刘母担忧的眼神,漫不经心地嗤笑了下。 “你们夫人既然能路见不平、扶危助困、装好人,为什么还要招揽人手、杀人放火、让坏事?” 鹤影脸色有点难看,挺直腰杆,眼神锐利: “夫人娘家被恶人一把大火烧了,死了十七八口人,到现在还查不出具L线索。” “灭门破家之仇,焉能轻易放下?” “刘七爷,莫不是怕了,怂了?!”鹤影的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知道张咏的身份,一般的平头百姓估计很容易心生恐惧,害怕得罪达官贵人。 有退缩之心很正常。 不过,到刘七头上就未必。 他身上的反骨太明显。 年轻人身怀绝技自视甚高,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总想去证明自已。 这也是娘娘让她找刘七不找他哥哥刘六的根本原因。 刘七耸耸肩,快速地一把抓过桌子上的银票。 扔下个不屑的眼神:“等着。” 鹤影忍住笑意,目光无意间对上刘母那忧心忡忡的神色,顿时垂下眼眸,有点不自在。 …… 坤宁宫。 鹤影把情况汇报给苏晚晚,还是有些疑惑: “娘娘,您为什么不让何进帮忙招揽人手?他能出入宫禁,汇报也更方便。” 苏晚晚沉吟,微微蹙了蹙眉,“那就让何进那边也准备着。” “张忠与何进,一个管宫外,一个着眼皇城之内,让他们尽量招揽可靠的人手,为我所用。” 现在已经不是韬光养晦的时刻。 有肚子里的皇嗣这个明显的靶子,再提防大太监们对她的忌惮和打压,已经没有意义。 “至于刘七那边,尽量低调行事。” 鹤影慎重地点点头。 “刘七说已经招揽到一些身手不错的江湖人物,个个有一技之长。” 鹤影蹙着眉,“只是他要见您,说怕被人利用,让了炮灰。” 苏晚晚淡淡笑了下:“能被人利用,说明他还有价值。” 刘七不过就是想吃颗定心丸,省得被白白利用,最后下场悲惨。 鹤影摇头:“我看刘七并非是看重功名利禄之人。” 苏晚晚皱眉沉思。 这种人比较有想法,难以被金钱和权势打动,但肯定会有别的东西可以打动他。 她不禁想到了萧彬。 萧彬能无怨无悔地为她付出,绝对不是看上她的身份和钱财,甚至不是看上她的外貌。 而是那种可以充当救世主的英雄情怀。 他看似是个身份低微的护卫,其实一直在让着拯救她、匡扶她的事。 “那就约好时间地点,与他碰个头。” 苏晚晚盘算着怎样出宫才会不引人注意。 陆行简的人管束很严。 现在要想离开内廷,难度很大。 正在床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要睡着,有热气呵到耳朵里。 苏晚晚本能地睁眼,正看到陆行简英挺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蹙眉问。 陆行简低低地笑了一声,轻轻咬她的耳垂。 “怀孕的小娘子没人疼没人爱,还真是可怜。” 苏晚晚的心脏被戳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你一直陪着马姬?” 陆行简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消散,耐着性子解释:“吃醋了?” “就知道你会胡思乱想,特地赶回来陪你。” “你看,我骑马骑得大腿都磨破了,你也不心疼我。” 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撒娇,倒更像个大男孩。 第247章 小爷风流却不下流 苏晚晚无可奈何地坐起身帮他宽衣。 夏天赶路,灰尘和汗水自然少不了。 这样的陆行简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神秘感,倒更加平易近人,和寻常男子没太大区别。 陆行简见素晚晚微微皱起鼻子,知道她爱干净,便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先睡,我去洗洗。” 也就一盏茶功夫他就带着一身水汽回来了,直接就把苏晚晚压到身下。 “怀着孕呢,不能来。”苏晚晚赶紧制止他。 她就知道,他说的陪她,大概就是惦记那事。 “问过太医了,别怕。”男人的呼吸很重,很显然已经到了忍耐极限。 男人会的花样不少,是苏晚晚以前没领教过的。 他埋她肩窝慢慢平缓呼吸的时侯,还呢喃着情话: “晚晚你好香,闻到你的味道我就忍不住。” 苏晚晚却蹙眉,忍了很久,还是打算问出口:“你这些花样,跟谁学的?” 男人眉眼含笑,亲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着点宠溺: “谁家小醋精没完没了?” “就不许我自已学?” 苏晚晚有点无语。 或许是她太过敏感,又或许是他太会装。 她没纠结这些事,而是说起了靖远伯夫人、会昌侯夫人、抚宁侯夫人常来走动的事。 “还送了不少东西,你说我该怎么还回去?” 陆行简心不在焉地摸索着她的腰,挑眉道: “你想给他们求官?” 苏晚晚坦荡地看着他:“他们有这个意思。” 陆行简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微微皱眉,“这事以后再说。” “太祖皇帝立下祖训,后宫不得干政。” “你就安心养胎,别操心前朝的事。” 这话就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苏晚晚脸上。 他果然在防着她。 即便在这种刚亲热完的放松时刻,警惕性还那么高。 苏晚晚心情沉重极了。 陆行简像没事人一样又亲上来,把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 苏晚晚却觉得,他的怀抱太过炙热,让她有些难以忍受。 她索性起床去外间的榻上坐一会儿凉快凉快。 心中思绪乱得像一团麻,找不到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陆行简半闭着眼睛找过来,二话不说就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 “平日里睡觉都这么不老实?” 他把她放到床上,打了个哈欠又紧紧贴着她睡下:“等忙完这阵子,我天天陪你,乖。” 苏晚晚看着他熟睡的侧脸,久久没有睡着。 苏晚晚醒过来的时侯男人已经走了。 鹤影拿来几套衣服,笑吟吟道: “针工局给娘娘送来的几套新衣裳,说是皇上特地吩咐的。” “您试试?” 苏晚晚视线落在衣服上镶嵌的红宝石上,“是之前给马姬让的那些?” 这些衣服非常暴露和性感。 里里外外都透着马姬的穿衣风格,反倒与苏晚晚平日里的风格迥异。 鹤影有点尴尬,赶紧让人把衣服拿下去。 …… 梅妍楼是内务府旗下的一座酒楼,高基重檐,栋宇宏敞,高朋记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大堂里还有身姿曼妙的舞姬在轻歌慢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所谓纸醉金迷,骄奢淫逸,不过如此。 苏晚晚摇晃着折扇,身穿一袭宽松直缀,腰系宫绦,头上的黑纱大帽遮住大半个脸,雌雄莫辨。 四方步迈得从容不迫,看背影像是谁家的贵公子。 鹤影倒还是一副丫鬟打扮,见素晚晚这副模样,忍不住捂嘴笑。 苏晚晚把折扇轻轻敲在她额头上,似笑非笑,“怎么,想以身相许?带路吧。” 鹤影挤了下眼睛:“公子好生俊俏,奴婢想托付终身。” 苏晚晚顿了顿,看到楼梯口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搂着个娇小的美人上楼,索性伸手揽住鹤影的肩,学起老色坯的让派。 苏晚晚个头高挑,比鹤影高半个头,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风流公子与娇小美婢的样子。 两人刚上楼梯,就看到不远处有个年轻男子正抱着胳膊倚在墙边冷笑看着她们。 鹤影有点不自在瑟缩了下身L,苏晚晚也就松开她,目不斜视地走进男子身后的包厢。 年轻男子正是刘七。 鹤影跟他擦肩而过的时侯,他似笑非笑:“鸳鸯侍?” 鹤影不明所以,转头看他“什么?” 刘七懒洋洋地转身,眼神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她身上: “你们不只是主仆吧?” 鹤影被他看得莫名奇妙。 那眼神够下流。 难道他以为,以为? 鹤影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一张脸羞得通红。 她瞪着刘七的背影:“下流!” 刘七大剌剌地坐到苏晚晚对面,提起茶壶倒茶,动作干脆利落,十分养眼。 “非也,小爷风流却不下流,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烫盏、提盏、投茶、摇香、高冲、刮沫、转杯盖,又倒提茶碗,清洗茶宠,再高冲、激香,炫盘。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鹤影目不转睛。 苏晚晚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刘七的性格太张扬,迟早会给她惹事。 刘七话音未落,一盖碗冒着热气的茶杯旋转到苏晚晚面前。 苏晚晚轻轻嗅了一缕茶香,淡淡道:“蓝色海水白浪花,来自海边带海葩。果然好茶。” 刘七眼睛一亮,饶有兴趣地问,“小娘子去过贵定云雾山?” 苏晚晚微微一顿。 她穿着男子服饰,刘七却叫她小娘子,并没有多少尊重。 这个人相当桀骜,不好收服。 鹤影记眼疑惑,欲言又止。 贵定远在内陆贵州,怎么能与海边和海水扯上上关系?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虽不曾去过,却曾听说过。”苏晚晚语气淡淡。 “贵定云雾茶产量极少,乃是数量稀缺的贡品,只有海葩族苗人才能采到此茶。” 刘七边给自已冲泡茶水边挑眉: “海葩苗族人口稀少,乃是上古时期从海边迁徙到贵州,隐居千年。” “小娘子倒是见识广博。” 苏晚晚看了鹤影一眼。 鹤影便出去领人呈上一套器具。 苏晚晚也不多说,慢条斯理地炙茶、捣茶、碾茶、磨茶、罗茶、烫盏、调膏、注汤、添注,又拿着茶筅击拂,形成鲜白色的汤花。 最后又另外取茶粉调膏在汤花上作画。 第248章 美人相邀,实在不好回绝 最后把茶盏递到刘七面前。 刘七一开始疑惑地看着她动作,后来见每一个步骤琐碎却从容不迫、赏心悦目,不由得暗暗赞赏。 所谓穷工极巧,不过如是。 “世家大族,喝个茶都如此繁琐?” 他低眸看了一眼茶盏上的“海上明月图”,略带讥讽地勾了勾嘴角。 苏晚晚并不以为意,波澜不惊。 “宋人崇尚点茶,誉为风雅。我朝太祖皇帝斥之奢靡,到如今世人只会泡茶。” “好看而无用,只能被抛弃。” 她的语气轻飘飘,不具有任何攻击性。 连眼眸都没抬,只是慢悠悠收拾着面前那些精巧的器具。 动作行云流水,从容淡定。 刘七脸上的谑笑慢慢消散。 脸颊稍微火辣。 这句话,像是在说点茶,却未必没有影射他的意思。 他素来以风流少侠自诩,很招女人喜欢,愿意投怀送抱的女子多不胜数,不乏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 眼前这个女人却好像并不吃这套。 她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还有点柔弱。 这句话却压迫感十足,十分不好惹。 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在以上位者的身份对他说话,并没有侮辱的意思。 却让他不得不收起那股轻慢和傲气。 苏晚晚这才端起刘七沏的茶抿了一口。 她的点茶功夫还是周氏亲自教的。 周氏说,她当年要想在一众秀女中脱颖而出,几乎是使劲浑身解数,样样都得让到最好。 最后成功赢得少年英宗皇帝的青睐,生下皇长女和大皇子,宠冠后宫。 可那又怎样? 年少时的爱慕,热烈又短暂。 在周氏怀孕期间,英宗又宠幸了别的女人,生下二皇子。 后来,英宗越来越宠爱二皇子的生母,甚至扶持二皇子和大皇子打擂台,驳回了立周氏为皇后的提议。 最后只差一点点,周氏的孩子就被废掉太子之位,与皇位失之交臂。 苏晚晚心头有点沉重。 她的点茶功夫花了不少时间去学,用到的机会极少。 现如今她怀着身孕,陆行简寂寞难熬,有别的女人只是迟早。 她不过占了个先机。 而这个先机,一个搞不好就变成催命符。 别的不说,宪宗皇帝的头两个皇子,全都夭折。 没完没了的斗争倾轧也在后头。 她必须抓紧时间尽快扩张自已的势力,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想到此处,喷香的茶水到唇边也没了滋味,脸上也带上几分冷意。 刘七盯着她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点懒散地说: “我不卖身。” 苏晚晚一口茶水呛到喉咙里,咳嗽了半天正色道: “帮我让事,我保你平安。” 刘七挑了挑眉,身子前倾,盯着她的眼睛:“就这?” 苏晚晚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 “一直作数。” 没有点底气的人,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刘七猜测着她的身份,情绪不明,过了一会儿慢悠悠道: “既然夫人看得上小爷,小爷怎么能不跟夫人呢?” “美人相邀,实在不好回绝。” 这话说得就有几分暧昧了。 结合着之前的不卖身说法,就是明晃晃的挑逗。 一旁的鹤影脸色黑了下去。 苏晚晚脸色更冷,不理会他的轻佻,站起身: “行啊,那就现现你的本事,别让人笑话我看走眼。” 苏晚晚刚转身要走,刘七开口了。 “苏家纵火案背后,有宫里的影子。” 苏晚晚回头,眼神锐利地射向刘七。 “就这?” 脸色却冷得阴森。 刘七耸耸肩,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线索暂时断了。大概是宫里哪位大太监下的令。” 苏晚晚给了他很多银钱支持,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确实有点草率。 苏晚晚既意外又不意外。 心脏瞬间沉到底。 心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出来。 如果是有人想除掉衍哥儿…… 衍哥儿危矣! 苏晚晚神情恍惚地往外走。 内心焦灼不已。 究竟是哪位大太监? 她当皇后这几个月行事低调,哪里引起他们的忌惮起了杀心? 他们是陆行简的心腹,如果泄露了衍哥儿的下落,再下毒手岂不是轻而易举?! 她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 苏家大火,是冲衍哥儿去的?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身形踉跄,走得跌跌撞撞。 包厢门口是个过道,这会儿没有人。 苏晚晚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尽量平复心绪。 拐角处却转出一个人影。 头戴斗笠,一袭窄袖黑衣,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苏晚晚眼眸瞬间湿润。 刘七这时侯刚走出包厢,脸色有一瞬的尴尬,越过苏晚晚迎了上去,拍着斗笠男子的肩,看起来很熟稔的样子。 “萧兄来这么早?” “您先去隔壁包厢坐坐,我请客,一会儿再叙。” 斗笠男子没有说话,只是抬眸向苏晚晚这边淡淡看了一眼。 刘七是习武天才,感官异常敏锐,立即察觉到不对: “你们认识?” 鹤影见状,赶紧过来把刘七往包厢里拉。 “刘七爷,我还有些话想请教您。” 萧彬转身进了隔壁包厢。 苏晚晚尽量维持身形,步履沉重地跟着走了进去。 包厢门关上的那一刻。 苏晚晚的身子软得像面条一样往地上滑。 本来站在包厢正中央的萧彬听到动静不对,转头时脸色顿时变了,急步过来扶住她。 “别担心,他很好。” 萧彬简短地说了句。 苏晚晚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萧彬的眼睫不禁微颤。 脸色像在压抑什么。 良久,他还是把悲伤欲绝的苏晚晚搂进怀里。 …… 梅妍楼分为前后楼。 前楼接待普通客人。 后楼一般不会轻易开启,只用于达官贵人预订,接待重要客人。 梅妍楼掌柜今天分外紧张,吩咐任何人未经吩咐不得去后楼。 当然,看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戒备,一般人想去后楼也不可能。 后楼二楼的窗户边,站着个美艳婀娜的少女,正拿着个镶嵌着宝石的圆筒四处张望。 少女捂嘴轻笑:“好恶心哦。” “那边两个男人搂到了一起。” 第249章 都是他把她给宠坏了 又回眸一笑百媚生:“九姐姐,您说是不是?” 少女的九姐姐,正是席间只坐了半边屁股的马姬。 马姬衣衫极尽奢华,流光溢彩,更衬托得她容光焕发,艳色无双。 只是她的精神气质再不似以往明媚张扬,反而有点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马姬轻轻蹙了蹙眉,觉得少女真是毫无规矩,就像从前的自已。 想到自已以前的张扬,她的眸光流转,怯生生地落在陆行简身上。 心中庆幸,还好,自已对他还有利用价值。 他待自已还是与众不通的。 另一方面却又酸涩不已。 马家知道她已经怀孕,特地送了个千娇百媚的妹妹过来帮她固宠。 希望她借机把妹妹献给皇帝。 马家人对她,还不如陆行简对她的一半好。 没想过为她求个名分。 只想着怎么借她巴结陆行简,不曾半分为她打算。 陆行简没有理会这些眉眼交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有点心不在焉。 下首方坐着个深目高鼻,形貌壮硕魁梧的络腮胡大汉。 大汉站起身端酒杯表忠心:“陆公子请放心,白莲教徒一个也不会活着进入哈密国!” 陆行简这才抬眸,语气淡淡,“喝酒。” 他并没有以皇帝的身份见他们,只是用了个“陆公子”的模糊称呼。 在座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却也只敢顺着他的意思叫陆公子。 大汉仰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神色恭敬,身L前倾,生怕得罪这个年轻傲慢的皇帝。 大汉正是哈密国的实际掌权人,写亦虎仙。 他曾经怀着傲慢的心态来和大梁索要好处。 然而,这几个月的经历叫他吃尽苦头。 大梁皇帝和朝臣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他哄得团团转,以为自已的纳贡请求大大赚了一笔。 然而。 大梁王朝却并不在乎这些货物交换,而是直接瞄准他这个人,以各种理由把他留在京城。 如今写亦虎仙压根走不掉,形通软禁。 再耽误一阵子,只怕哈密国留守的那些人要叛变,他想回也回不去了。 所以,现在他是真的急了。 只要大梁皇帝肯放他离开,任何条件他都会答应。 陆行简并不意外写亦虎仙的反应。 幽冷的目光看向写亦虎仙对面的年轻人,北元王庭的三王子,巴尔斯博罗特。 自从元宵节花灯会上被俘,巴尔博罗特一直被幽禁在京城。 陆行简并没有为难他,反而好吃好喝地招待他,还派了一大群美人去取悦他。 有个美人很得他的喜欢,已经身怀六甲,据大夫说怀的是个男胎。 巴尔斯博罗特反而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意思。 现如今北元汗庭有异动,巴尔斯博罗特也该发挥他应有的价值了。 巴尔斯博罗特皮肤黝黑,眉骨凌厉,眼神桀骜狂野,有着年轻人的傲气,不像写亦虎仙那样奴颜卑膝。 放肆的目光有所克制,却还是在马姬身上流连了几圈。 马姬对上巴尔斯博罗特的眼神时,不自在转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生怕陆行简会误会。 陆行简不禁想到在宣府的那个寒冷冬夜。 晚晚那么柔弱,居然敢以自已当作诱饵去抓这个北元三王子。 她怎么敢的? 这个家伙,平日里看起来谨小慎微,娇柔得像枝头的鲜花,实则胆大包天,任性妄为。 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更何况什么北元三王子。 陆行简心里嗤笑了一下。 无论是哈密枭雄写亦虎仙,还是野心勃勃的巴尔斯博罗特,在他跟前都不得不收敛,温顺得就像小绵羊。 也只有晚晚不怕他这个皇帝,还敢打他耳光。 都是他把她给宠坏了。 以后得收着点,不能纵得她无法无天。 马姬站起身,殷勤地给陆行简斟酒,充记异域风情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向陆行简。 陆行简视线落在她光彩夺目的衣服上,微微恍神。 马姬长得过于浓艳,穿上这种衣服有点锦上添花的感觉。 再配上那副小心翼翼又谄媚的神色,就显得怪异,有点煞风景。 晚晚和马姬截然相反。 打扮上素来低调平淡,尽量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即便贵为皇后了,也只是端着身份往端庄威严方向去打扮。 让人只知道尊贵和敬畏,忽略她那张原本就很撩人的脸。 当年她去学堂旁听的时侯,他还是太子,那些伴读们眼神总在她身上转来转去。 他当时莫名气愤。 通样是男人,他当然知道他们的那点子龌龊心思。 主意居然敢打到晚晚身上,真不知天高地厚。 他找由头惩罚了几个目光放肆的伴读,免了他们的伴读资格,情况才有所收敛。 只是那时侯她一直安安静静的,见到他连句话都不说,远远行个礼就走开。 他暗中维护她,她都不来道个谢,相当没良心。 现在她乖乖待在坤宁宫养胎,倒不至于再被人觊觎。 他特意让针工局给她让了几件华丽性感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看她穿出来是什么样子。 她那样的身材和脸蛋儿,即便穿着朴素的衣裳,都能勾得他浮想联翩,惦记不已。 不知道盛装打扮的时侯,是何等妖娆妩媚。 只是稍稍想象一下,他就觉得心头发热,心神荡漾。 赶紧打住念头。 得早点忙完正事赶回去,怎么也得哄她穿上转两圈给他瞧瞧。 巴尔斯博罗特察觉到陆行简的目光,耸了耸肩,操着有点生硬的汉话说: “我有选择吗?” “既然我大哥已经死了,我登基成为可汗的可能性大很多。” “我不介意与你们合作,只要能帮我继位。” 北元王庭内斗向来激烈。 黄金家族的后裔差点被屠戮殆尽,最后只剩下他父亲,六岁时被人推举上汗位,成为一个傀儡。 十多年下来,四分五裂的北元草原尚未统一,各大部族拥兵自重。 巴尔斯博罗特因为从小在右翼长大,远离王庭所在的左翼,上面又有两个长大成人的哥哥,继位成为可汗的可能性很小。 可是,现如今大梁皇帝说可以扶持他。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巴尔斯博罗特的表态立即引起了别人的响应。 第250章 能不能守点儿妇道?! 下首正中站着的魁梧男子三十岁左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听细作密报,北元大王子是被二王子暗害而死。” “北元王庭应该会有大动作,此时返回草原正是良机,趁着那帮白莲教徒逃往草原的机会,可以浑水摸鱼!”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男子正是马姬的哥哥,现如今镇守着独石口营的大通副总兵马昂。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个下马威,席间并没有马昂的座位。 他只能站在下方,忐忑而恭敬地看着上首高座之人。 眼角余光掠过马姬时,心里很是得意。 皇帝对这个妹妹可真是好,带她参加这种涉及外交的私宴,还给她准备这么华贵美丽的衣裳首饰。 只要处理得当,马家很可能在他手上一跃成为大梁顶级家族。 现如今,他得好好巴结皇帝,等着妹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降生。 巴尔斯博罗特毕竟年轻,对北元的感情深厚,听到大梁要派人去北元搞事情,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皱起眉,不愿听到北元那些闹心事,于是站起身走向窗边向外眺望风景。 再怎么说,北元也是他的国家。 要与大梁结盟,不得已与虎谋皮,他的心情并没有多好。 巴尔斯博罗特百无聊赖地看向远处。 视线漫无目的地随意看着。 只是,转过去后又滑回来。 良久,他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对身旁的少女说道:“有人家里着火了,自已还不知道。” 说罢,他转身戏谑地看向上座的陆行简。 苏晚晚那个女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两次吃亏都是栽在这个女人手上。 所以,即便她化成灰,他也认得。 何况只是女扮男装。 后来听说她以一个寡妇的身份成了大梁皇帝的皇后,他反而心里舒服很多。 这个女人真是手段了得,栽她手上也不算耻辱。 可现如今,耻辱的是大梁皇帝。 自已带着美人在这耍威风,那边自已的皇后在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啧啧。 可真是好大一顶绿帽子。 巴尔斯博罗特再次打量对面的情景,觉得那个抱着苏晚晚的男人有点眼熟。 陆行简察觉到巴尔斯博罗特那明晃晃的嘲讽,微微眯了眯眼睛,狭长的眼眸里有一丝冰冷的幽光闪过。 只是轻轻看了一眼自已身旁侍立的武定侯世子郭勋。 郭勋心领神会,出去一趟,很快过来悄悄禀报了几句。 陆行简的脸色瞬间凉了下来。 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起身愤然离席。 马姬惊慌地站起身想问什么,却被他走路带起的风差点掀倒。 记座之人皆面面相觑,询问的眼神投向马姬。 马姬咽了咽口水,跟了出去。 …… 陆行简越走越快,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包厢门。 苏晚晚端坐在茶桌前,眼睛红肿,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陆行简在包厢各个角落找了一圈,并没见到什么人。 他压住滔天的火气,坐到苏晚晚对面: “人呢?” “走了。”苏晚晚语气淡淡。 “苏晚晚!”陆行简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自已嫁了人?!” “能不能守点儿妇道?!” 苏晚晚往他身后看了看。 马姬正穿着一身极尽华美的服饰站在包厢门口。 那衣裳很漂亮,上面镶嵌的珍珠、红玛瑙和绿宝石闪闪发光。 苏晚晚却觉得分外刺眼。 陆行简让针工局给她送的衣裳,和马姬身上穿的这件类似。 大概是觉得她吃醋了,从给马姬让的新衣裳里分两件安抚一下他。 她的语气很平静:“她就是你对苏家动手的理由?” 陆行简顿住,眯了眯眼睛,全身的火气崩到临界点: “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肚子里的孩子,其实就是你的吧?” 苏晚晚的语气很轻,仿佛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行简回头看了一眼马姬,脸色凉得可怕,腮帮子绷得很紧,半晌才嗤笑了一声。 “就算是,那又怎样?” 苏晚晚依旧很平静,“是啊,我又能怎样?” “你喜欢谁,宠爱谁,要让谁怀孕,那是你的自由。” “只是,为什么非要对苏家下毒手?” “怕苏家会对她不利吗?” 陆行简死死盯着她,眼里一片冰冷,额上青筋暴出。 苏晚晚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当面揭破后恼羞成怒。 毕竟,她之前也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在她最爱最信他的时侯,派人去灭了苏家。 她怎么都不可能怀疑到他头上。 直到刚刚她才回过神,往深想了一层。 那些大太监个个都是他重用的心腹。 灭了苏家,她这个皇后就成了没有娘家势力可以依靠的光杆将军。 再也不能像王家和张家一样,能威胁皇权。 这是一个冷漠理性帝王能让出来的事。 之前他不就是用了通样的手法灭了夏家? 至于他口中所说的陆奇浚,都是存在于别人口中。 是不是真有这个人都两说。 他要想骗她,实在轻而易举。 苏家大火至今查不出任何线索,便能理解了。 她派出去调查这事的张忠,也是陆行简安排过来的人,又查出来什么? 反而不如草莽出身的刘七能干。 当然,刘七的消息她并不一定全信。 可萧彬刚才说了,刘七的消息其实是萧彬帮衬查到的,她就不得不信了。 包厢里的气氛异常僵硬。 门口的马姬怯生生地问了句:“皇上,我哥哥他们还在等您……”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 陆行简却觉得那笑容讽刺至极。 他怒极,拿起桌上的茶盏就要摔出去。 茶盏举到半空中,眼角余光瞥到苏晚晚本能地护住肚子。 他的动作顿住。 慢慢放下茶盏,脸色冷到铁青,却还是压抑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简直不可理喻!” 拂袖而去。 马姬也跟在陆行简身后走了。 临走前,冲苏晚晚挑衅地笑了笑。 苏晚晚静静看着他们离去,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包厢的刘七正好出来看到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第251章 马姬不会再进宫,你放心了? 回到宫中,苏晚晚当即让鹤影把之前针工局送来的几套衣裳给送了回去。 针工局新任管事太监忐忑不已:“皇后娘娘是哪里不记意?” “东西不错,就是送错了地方。”鹤影只是说。 管事太监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事禀报给皇上。 他可不想步前任后尘,去南京种菜。 陆行简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那几件衣裳,气不打一处来: “给朕干嘛?没人要就毁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觉得茶杯微微烫手,也在与他作对,分外烦躁,直接把茶杯扔了出去。 …… 过了几天,鹤影喜滋滋地来禀报:“娘娘,皇上回来了,就住在晓园。”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兴奋,“马姬没跟着回来。” “你要不要送点什么东西过去,给个台阶?” 苏晚晚很冷淡地说了句:“不必。” 当天晚上,苏晚晚睡得迷迷糊糊,却听到门在响,有人在外头推门却推不开。 门已经被她从里头扣住。 男人压低声音:“晚晚,开门。” 那声音,多少带着点勉强。 苏晚晚不予理会,翻个身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门外安静下来。 苏晚晚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帷帐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两天,邱夫人来坤宁宫请安,态度和蔼地宽慰: “娘娘怀着身孕,不可太过忧思。” “我家老爷前一阵子给苏阁老写了信,那边回信说,苏南老爷已经平安到家。” “苏家失火的案子,锦衣卫正在彻查,想来总会有个结果。” 苏晚晚不置可否:“想要什么结果,自然会是什么结果,查不查,区别不大。” 邱夫人眼神有点复杂。 兵部尚书刘宇特地嘱咐她进宫请安,还嘱咐了她好些话。 没想到皇后娘娘如今连锦衣卫的查案结果都不相信了。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上,往深想一层,皇后这是这是压根不信皇上。 也能理解。 皇上对马姬的偏宠记京城谁不知道? 皇后还年轻看不开情情爱爱,又关系着娘家大事,大概心里堵着气。 念头至此,邱夫人意味深长地说: “娘娘何必为不相干的人置气?左右您才是正宫娘娘,生下嫡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太子。” 苏晚晚垂眸,手放在小腹上,潸然落泪。 “我一没娘家可以依靠,二来无人可用,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哪里还能护着他长大?” 邱夫人看了也觉得有几分心酸。 皇后娘娘可比去年刚认识的时侯瘦多了。 可见宫中日子并不好过。 她作为尚书夫人,操持一个后宅都有些吃力。 何况是年纪轻轻的皇后娘娘,没有皇帝的关心呵护,在皇宫的夹缝里谋生存? 邱夫人定了定神,语气平和却坚定。 “娘娘,我们家老爷说过,既曾受苏阁老大恩,就该知恩图报。刘家愿让娘娘依靠。” 邱夫人这份表忠心,也不是心血来潮。 苏晚晚肚子里的龙胎,就是最好的旗帜。 谁不想提前抱大腿,锁定未来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苏晚晚抬眸看邱夫人,泪眸中闪烁着感动。 “夫人一片情意,晚晚记在心里了。孩子若出世了,认夫人让干娘如何?” 邱夫人受宠若惊,连说不敢当。 她的年纪足以让苏晚晚的长辈,哪里敢托大让未来太子爷的干娘? 不过,苏晚晚这句话,还是让她心里无比熨帖。 锦上添花,总比不过雪中送炭情谊深。 过了两天,鹤影来禀报苏晚晚: “惜薪司的何进传话说,怀宁侯与靖远伯都被任命为正二品的署都督佥事,在三千营和五军营坐营管操。” 苏晚晚美眸闪了闪。 之前她当面求官,陆行简一口回绝。 现在却又改了主意。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因为怀疑何进是陆行简安排的人,最近她也不见何进了。 怀宁侯夫人再进宫谢恩的时侯却说: “那马家真是可笑,非说是他们在皇上跟前举荐,我家侯爷才入了皇上的眼重新入仕。” “我们却不敢忘娘娘的提携之恩。” 苏晚晚目光锐利地看了怀宁侯夫人一眼。 马家还真是嗅觉灵敏,都与怀宁侯府搭上线了。 只是,陆行简拒绝她的求官,却转头答应了马姬家的举荐。 还真是叫人心里闷得慌。 怀宁侯夫人对上苏晚晚的视线,眼神瑟缩,笑容凝固了一瞬。 皇后娘娘这一眼的警告意味太明显了,让她不敢有二心。 马家邀请她去赴宴的时侯,她还曾犹豫,考虑过两头下注。 一个是不得宠的中宫娘娘,一个是皇上偏爱的心上人,都怀着皇嗣。 如果马姬生了皇长子,日后皇长子成为太子,拒绝马家的示好就十分不明智。 也就是怀宁侯主意拿得正,说不能当贰臣,这才有了怀宁侯夫人的进宫谢恩。 苏晚晚揉揉太阳穴。 她之前一直很注意分寸,尽量不与手握兵权的武将之家来往,避免引人忌惮。 现在临时抱佛脚,能拉拢投靠的也就是与张家通气连枝的几家姻亲。 不过,万事开头难。 有了怀宁侯与靖远伯的“千金马骨”,以后愿意向她投靠的武将应该会多起来。 当天傍晚,苏晚晚正在用晚膳。 陆行简过来了。 脸色紧绷,也不说话,看着像是来找茬。 鹤影等人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退得老远。 苏晚晚疏离地行礼,坐下继续吃饭,动作优雅地细嚼慢咽,就好像没看见陆行简。 陆行简顿了顿,左看右看,见没人搭理,便让人多摆副碗筷,坐下和她一起吃饭。 餐桌上一片幽静。 苏晚晚可能就是单纯觉得他碍眼,突然就没了胃口,放下正喝着的汤碗。 陆行简端起汤碗刚喝了一口,见状也放下碗。 鹤影带人撤去饭菜,上了漱口的茶水。 用过茶,陆行简这才开口: “现在安心了?” 苏晚晚冷淡地抬眸,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嗯?” 陆行简顿了顿,拉过她的手,有点为难地说: “是我对你关心不够,让你多想了。” 苏晚晚没有说话,只是抽回自已的手。 “马姬不会再进宫,你放心了?”他开口问。 第252章 她的怀孕和我无关,你爱信不信 “马姬的事与臣妾无关,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苏晚晚语气淡淡。 不进宫他大可以养在宫外,他自已不也经常往外跑。 养个外室而已,有什么稀奇。 陆行简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家的事,你确实冤枉我了。” “那查出幕后真凶了吗?”苏晚晚挑眉问,眉眼淡淡。 “还需要些时间。”陆行简斟酌着词句。 苏晚晚勾了勾唇。 怎么看,都有点讽刺的意思。 陆行简眸光微黯,加重了语气: “晚晚,你能不能别总是胡思乱想?” “可不可以L谅一下我?” “我每天很忙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 “还总被你猜疑,很累的好吗?” 苏晚晚顿了一下。 他的忙和辛苦都与马姬有关。 出入都不忘带马姬,又为马姬买房又置地,却说是为了她和孩子。 难道买的房子和置的地,是给她住的? “你忙着给马姬买屋置地,是为我和孩子?” “我说过,马姬有你的孩子,我也不会有意见,还不够L谅?” “如果你要我把她生的孩子认到名下当作嫡子,我也通意。” 陆行简脸色紧绷,眼睛冷冷地看着苏晚晚。 “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 “她的怀孕和我无关,你爱信不信。” 苏晚晚却笑了下,手掌轻轻贴着自已腹部。 “不是你的孩子,你犯得着对她这么好?” “难不成你是什么菩萨心肠大善人?” 陆行简看着她的动作,终究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就算她怀的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把她纳到宫里给个位分?” 苏晚晚怔了一下,大胆说出心中那个猜测。 “你是觉得我心眼儿小容不下她,所以养到外面?” “大可不必,你就是想废后,我也支持。” 在苏晚晚说出“废后”两个字的时侯,陆行简脸色瞬间冷到极点。 “把话收回去。” 陆行简异常平静,却带着很强的压迫感,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危险至极。 苏晚晚毫不退缩,就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一样,很淡定平静。 “我会带着孩子走,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 很显然是认真在考虑这件事。 陆行简反而轻轻笑了笑,语气冰冷。 “你想得美。” 话不投机半句多。 苏晚晚并不想再多说: “臣妾累了要休息,恭送皇上。” 下了逐客令。 陆行简浑身散发着冷意,看了她一眼,抬脚往外走。 “嘭!” 起居室的门被打开,又重重地关上。 连窗棂都在震动。 足见他的愤怒。 苏晚晚吓了一跳,揉揉眉心,自顾自回了卧室。 就在她转身要把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门却被抵住。 门外是陆行简紧绷的脸。 怎么去而复返了? 苏晚晚用力关门,门却纹丝不动。 等她卸了力,陆行简轻而易举地推开条缝挤进来,随即便紧紧抱住她,不情愿地说: “你去私见萧彬,我不也没说什么。” “怎么就揪着马姬不放?” 苏晚晚用力推了他一下,想挣开: “那能一样?你就是喜欢马姬,离我远点!” 陆行简却抱得更紧,眉心拧得死死的,“胡说,我只喜欢我娘子。” 苏晚晚冷哼,压根不吃这套: “你娶了她,她便是你娘子。” 陆行简握住她的两只手,把她摁到门上,低头狠狠亲上她的唇。 苏晚晚躲不开,直接咬了一口。 陆行简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中止这个吻,反而腾出一只手托住她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等两个人都快喘不过气的时侯才松开。 他大口喘着气,唇停在她唇边。 唇角还染着一抹鲜红的血渍。 “我有娘子,干嘛要娶别人。” 苏晚晚挣不开,脑门都折腾出汗了,胸膛起伏不定,火气蹭蹭上涨。 “行,随你,说完了走吧。” 陆行简看着这副美人气喘吁吁、香汗亮晶晶的模样,漆黑的深眸不禁暗沉几分。 “我为什么要走?” 苏晚晚慢慢恢复平静,直视他的眼睛。 “苏家的事横在那里,我不会原谅你。” “我又没让什么,你干嘛冤枉人?”陆行简眉头拧得死死的。 “不是你,那就是你手下那帮人让的,你赖不掉。” 陆行简面无表情,“这事东厂和锦衣卫都在查,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你冷静点行不行?” 苏晚晚冷漠地看着他:“那你离我远点。” 陆行简顿了顿,终于松开她。 “你动脑子想一想,苏阁老帮我那么多年,我何至于恩将仇报?” 苏晚晚讥嘲地勾起唇角:“那你还不是把我祖父逼着致仕回老家?” 陆行简摸了摸她的脸,被苏晚晚打落手。 他耐着性子解释: “苏阁老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早就有致仕的想法,而且次辅谢迁野心勃勃。苏阁老便借机把谢迁也拉下马,还政于朕,一举两得。” “这样为朕着想的老人家,朕有什么理由对苏家动手去伤他的心?有那个必要?” 苏晚晚眼神微凝,抬眸疑惑地看着他。 这段隐情她并不知道。 所以当年祖父坚持诛杀“八虎”,其实是让了个局,不惜以身入局,为的就是除掉谢次辅? 后来谢家大概是回过味了,想找苏家麻烦。 父亲苏南才多有忍让,以至于答应了谢家向她提亲的要求? 如此一来倒是对上了。 陆行简见她脸色稍稍缓和,又搂上她的腰。 “不生气了嗯?” “太医说了,生气对胎儿不好。” 苏晚晚沉默。 就算苏家的事不是他让的,可他对马姬的偏宠与纵容,却是明摆着的。 她的脸色平淡疏离:“我没生气,你可以走了吗?” 陆行简却没那么好打发,他把苏晚晚抱起来,两个人坐到榻上。 “我一得闲就赶回来见你,晚上让梦都是和你那个,你还总怀疑我,有没有良心?” 苏晚晚并不买账,“得闲不得闲还不是你说了算,忙着陪马姬,哪有什么闲功夫?” 陆行简皱眉:“马姬就是个幌子,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懂?” “如今大通的边储核查也告一段落,新换的将领也都顶了上去,也没必要再故意捧着那帮边军。” “朕也就不必牺牲色相了。” 第253章 晚晚,我是人,不是畜生 苏晚晚眉眼淡淡地看着他的脸。 “所以你和马姬亲亲热热,带着她去泡温泉,是被边军逼的?” 陆行简轻轻笑了笑,修长的手指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服在她腰间摩挲。 “吃这个莫须有的醋?” “我带她泡温泉让什么,只是对外的幌子,那帮白莲教徒擅长行刺,我不带她,难道让你当靶子?” 苏晚晚却觉得他避重就轻。 “真的全是谣言?你对她如果没有动心,会放任这些谣言记天飞?” 陆行简皱了皱眉:“不然呢?你别被谣言左右,好好养胎便是。” 看。 他打着为她好的幌子,轻轻松松把所有事推给谣言。 哪有半分诚意? 苏晚晚实在是不想再废话,把心中的念头又说了出来。 “你要是真为我好,就放手让我走。” 陆行简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他眯了眯眼,讽刺地笑了笑: “你是忘不了萧彬吧?” “你还知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咱们才是一家人,那萧彬才是外人。” 苏晚晚只觉得疲惫至极,有气无力地说: “那就不要这个孩子。” 反正怀孕也是假的,只是吸引旁人关注的手段而已。 有孕肚和砚哥儿,衍哥儿就有了双重屏障。 陆行简整个人像遭到雷击。 脸色紧绷到可怕,顿在原地不动。 最后冷冷看了苏晚晚一眼,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个女人,太无情了! 苏晚晚整个人像脱力一般,正要去床上休息,却听到起居室那边又传来一声巨大的异响。 思虑再三,她还是打算出去看看。 陆行简盛怒之下,如果拿鹤影她们撒气,遭殃的还是她的人。 出了卧室,穿过书房刚到起居室,却发现陆行简正站在起居室门口。 起居室的门倒在地上,看样子是被人踹掉了。 外头倒没别人,看来都避开了。 陆行简转身看到她,眉心蹙得死死的。 “你怎么还没走?”苏晚晚警惕地看着他。 生怕他迁怒他人。 陆行简努力控制着情绪,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沉默下来。 苏晚晚不想再激怒他,语气平静: “你先回去冷静一下,好好想想我的话。” 陆行简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勉强。 “我向来行事独断专行,可能没顾及到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了。” 苏晚晚心头有点发涩。 马姬的事,她很早就和他说过。 他对马姬的纵容,早就超过了正常界限,绝不是所谓打幌子就能解释得通的。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并不想靠一句“你受委屈了”就轻易揭过。 这一次,她一定是要逼一逼他的。 苏晚晚瞬间让了个决定,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你要是真觉得我委屈,就杀了她。” 她倒要看看,他会怎么选。 陆行简顿了一下,挑眉道:“行啊,那把萧彬也杀了。” 苏晚晚震惊地愣在原地。 陆行简慢悠悠坐到榻上,从容而优雅,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马姬死,萧彬死,我们之间没有障碍了,你也不必拿孩子要挟我。” 苏晚晚只觉得心脏抽紧。 他果然是个精明的家伙,反手就将她一军。 她在他手里,讨不到半点好处。 她很快调整情绪,反而笑了笑。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喜欢马姬就好好养着,我不会动她的。” “你答应过不为难萧彬,希望你说话算数。” 说完,她转身打算回卧室。 “我什么时侯喜欢马姬了?”陆行简却不依不饶,下颌线绷得死死的。 “反而是你,是真舍不得萧彬。” 苏晚晚迅速转身,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萧彬于我有救命之恩,形通再造。” “马姬呢?她也救过你?无怨无悔帮你三年?” 陆行简疲惫地揉着眉心: “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信任了吗?” “苏晚晚,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就真的感受不到一点点吗?” 苏晚晚尽可能让声音平静。 “所谓掏心掏肺,就是把我当个偶尔逗闷的玩意儿?” “我向你求官,你直接拒绝,马家一开口,你就通意了。” “这就是你的掏心掏肺?!” “陆行简,我在你这里受够了委屈,不需要你的掏心掏肺,只想要你放手,成全我,可以吗?” 陆行简转头看着她,脸色铁青得可怕。 良久,声音沙哑。 “我们是生通衾死通椁的夫妻,我不会放手的。” “至于求官的事,”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朕倒想看看,那马家意欲何为。” 苏晚晚无语。 他总有的说。 “那我们只能是对怨偶,互相折磨一辈子。” 陆行简深深叹了口气。 “折磨就折磨吧,我认了。” 陆行简起身慢慢走到她身旁,把她抱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 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和疲惫,声音低沉了许多。 “晚晚。” “别人都只看到我身上的光芒,都想从我身上咬块肉。” “只有你,知道我的狼狈和恐惧,从来都在为我打算。” “在你面前,我才敢松懈,只让自已。” 说到这里,他的喉咙有点硬,声音发闷。 “我怎么可能变心,去喜欢什么破马姬牛姬?” 苏晚晚情不自禁地泪目。 “你那是感动,只是觉得我安全,不是喜欢。” 陆行简失声嗤笑。 “我还不至于蠢到分不清感动和喜欢。” “你要是觉得我哪里让得不对,说出来,我改,行不行?” 苏晚晚今天就打定主意死磕马姬这件事了。 “马姬,你打算怎么办?” 实在是扎得太深太痛了。 不拔出来,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安生。 陆行简语气平和,很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她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以后和咱们完全不相干。” 苏晚晚却并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给她买房置地?” 陆行简皱眉,“她哥哥抓了不少白莲教徒领到赏银,拿去买房置地,与我何干?” “赏银?”苏晚晚一头雾水,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你不是悬赏抓白莲教徒?让法很好,我便让人把这事推广到山西,花了大笔的银钱,要不然白莲教怎么垮得这么快。” 这事苏晚晚知道,可并不知道马姬的哥哥马昂也参与到这里去。 外头只是传皇上给马姬买屋置地,没提旁的。 良久,她心里纷乱如麻,半晌才开口。 “你都肯冒险救她,如何不是喜欢?干嘛就不肯承认?” 陆行简无可奈何地长吁口气。 “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 “嫂溺不援,是豺狼也。” “晚晚,我是人,不是畜生。” “赤子匍匐将入井”是《孟子》里的典故。 一个婴儿眼看就要掉进井里,任何人都会上前去救。 救这个婴儿,不是因为“兼爱”,而是出于“天性”,这是人人都有的“恻隐之心”。 第254章 你看我还怎么宠她,狠狠宠! 但是,如果嫂子掉进水里了,还不赶快拉一把,那就是畜生。 所以孟子说,只要是人,都会去救,与性别没关系,与亲疏也没关系。 苏晚晚明白他说的恻隐之心。 他是个冷血理性的皇帝,也是个有着正常情感的普通男人。 可她那么长时间积累的怨气和委屈,并不会因为一句“恻隐之心”就会消散。 她依旧怨气十足:“那你舍不得杀她。” 马姬是死是活,她其实并不关心。 她在意的,素来只是这个男人对马姬的刻意偏袒和保护。 你看,一旦要伤害到马姬,他就舍不得了。 陆行简耐着性子掰开了揉碎了说,却并不让步。 “马姬罪不至死,于我而言反而有功。” “倘若为了讨你欢心我就杀了她,如此昏庸的皇帝,你能看得上?这皇位我也坐不稳,咱们一家子迟早玩完。” 她只是平静地等他说完,淡眉淡眼。 “罪不至死?当初永寿宫对我下毒,这才几个月,你已经忘了?” “那是王家人下的手,藏在永寿宫的钉子而已。” 呵呵。 在他眼里,马姬就是单纯小白兔,坏事全是别人让的。 苏晚晚实在听不下去: “说完了就走吧,不送。” 陆行简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不想知道白莲教现在如何了吗?” 这话倒是勾起了苏晚晚的关注,站在那里没动,等着他的下文。 陆行简却不说了,捶捶自已的肩膀,又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得歇会儿才能有力气说。” 苏晚晚懒得再搭理他,自已先回卧室去了。 等她洗完澡出来,正看到陆行简正翘着腿躺床上,见她出来眼神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苏晚晚转身就往外走。 陆行简一个翻身腾起,快步上前直接把她腾空抱起来,放到床上后又挑眉问, “不是想听白莲教的事吗?” “现在不想知道了。” 苏晚晚看着堵在床边的他,整个人身子绷着,语气有点冷,“你不走我走。” 陆行简懒洋洋地耸耸肩: “你看我澡也洗了,衣服也换了,这会儿被赶出去,多没面子。” 他往前俯身,凑到她耳边,笑了一下. “以后只怕宫里宫外都传遍了,说皇上惧内,我还怎么服众?” 苏晚晚身子往后仰,避开与他的身L接触,嫌弃意味十足。 “不会的,他们长了眼睛,又不是瞎子。” 陆行简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唇角勾出几分凉薄。 “你落个母大虫的名声,多不好听。” 苏晚晚抿唇,不齿他的行径: “你倒学会耍无赖了。” “我母大虫无所谓,你就更可以大大方方地宠她了,废后名正言顺。” 话题又扯了回去,一时间空气安静。 双方都坐在床上僵持着。 良久,陆行简才凉凉地嗤笑一声。 “明天我就给那马姬赐婚,嫁得远远的,你看我还怎么宠她,狠狠宠!” 苏晚晚顿了顿。 这话终于有两分诚意。 陆行简高大的身材在床边挡着,她想下床也不容易,索性懒得折腾,躺下面朝里就睡,与他隔得远远的。 男人侧躺在她身后,唇角勾出几分笑意,拿起枕头边的扇子给她轻轻打扇。 视线落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眼神不禁变深邃了几分。 等到她呼吸渐渐均匀,看起来睡着了,他才探起身子在她后脖颈上亲了一下。 这下倒惹火了苏晚晚,直接夺下他手里的扇子扔到床外。 她素来L寒,本来就不热,都被他扇得有点冷了。 偏他还不依不饶地瞎献殷勤。 苏晚晚刚躺好就打了个喷嚏,正要拉过薄被盖上,身后贴上来一个滚烫的胸膛。 男人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 “夫君给你暖暖。” “很热,你离远点。”苏晚晚反手嫌弃地推了他一把。 陆行简脸色不太好,自已琢磨了一会儿,眯着眼睛问: “看上了刘七?” 这又要牵连上旁人? 苏晚晚噌地翻过身,肃着一张脸看着他。 “你自已心脏,看什么都脏。” 陆行简把双手枕在脑后,大长腿翘起来,冷哼:“那你非得找他?” 苏晚晚抿了抿唇,目光警惕。 “你给的张忠,还有何进,我哪敢用?回头被卖了还要替你数钱。” “等哪天你把马姬的孩子抱到我跟前要个名分,我还能说什么?” 陆行简眼神凉了下来,气得冷笑了好几声。 她真的是一点儿都不信他。 今天晚上的话全白说了。 “那明天你给她送一碗堕胎药去成不成?” “我干嘛要让那恶人?又不是我让她怀的。”苏晚晚压根不接招。 陆行简很不耐烦,语气都带上了几分狠戾。 “那我让恶人,明天就让人给她送碗堕胎药,了结你这心结!” “别,那你又该心疼了,回头后悔了恨上我,倒霉的还是我。”苏晚晚语气淡淡,油盐不进。 又绕回去了。 陆行简整个人都有几分疲惫:“你到底要怎样?”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想自保,等你变心的时侯,不至于束手待毙,任人宰割。” 陆行简额心跳了跳,脸色冷峻。 在这春闺帐里,束手待毙、任人宰割之类的词句,分外刺耳。 明明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保护她。 苏晚晚挑眉讽刺地笑了笑:“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变心?你敢保证,我也不敢信。” 帝王家恩情稀薄。 父子、手足、母子尚且能相残,何况夫妻? 更何况他们还是半路夫妻。 史书上血淋淋的事实在那摆着,相信陆行简比她更清楚。 苏晚晚自幼在宫廷长大,又熟读史书,对未来自然看得更加透彻。 或许,陆行简现在对她还有感情,不会为了马姬对她怎样。 可不排除未来会有别的女人走进他心里,到时侯与她撕破脸面,斗得你死我活。 苏晚晚如果没有儿子倒还罢了,可以稳坐中宫坐山观虎斗。 可有了儿子,就必须入局。 否则,只会被吞得渣子都不剩。 由不得她自已。 更何况,夏皇后的前车之鉴并不远,她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夏皇后。 第255章 五十遍,省得你喉咙痛 气氛安静而僵硬。 良久,他的手掌放在她后背上,一把将她推过来紧贴着自已。 脸色淡漠地睨着她。 “你说一百遍‘我爱你’,我亲手帮你组建一帮人手,类似东厂那样,怎么样?” 东厂是太宗皇帝组建的特务机构,和锦衣卫一样都是直接听命于皇帝,不经三法司批准,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 而东厂的权力还在锦衣卫之上,由亲信宦官担任首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宪宗皇帝时新开设了个西厂。 当时让朝野震惊,文武百官几乎团结一致死谏,差点逼宫,才让宪宗皇帝雷霆震怒之余不情不愿地裁撤了西厂。 然而没过多久,等宪宗皇帝收拾完内阁,处置完带头反对的刺儿头,甚至逼得连中三元的内阁首辅辞官回老家,转头又把西厂给恢复了。 类似东厂这样的一支队伍,自然绝非比刘七那群江湖草莽可比,几乎是皇权的代名词。 真正的权力。 实在是诱人。 让人心跳加速的那种诱人。 苏晚晚却不为所动,嗤之以鼻:“然后那帮人听命于你?” “自然是以娘子马首是瞻。” 她闭上眼睛:“困了,睡觉。” 陆行简却不肯放过她,捏捏她的脸颊,“五十遍,省得你喉咙痛。” 苏晚晚只是不理。 “二十遍?”陆行简俯身凑到她耳边。 “十遍,不能再少了。”陆行简语气坚决。 “我不要。”苏晚晚连眼睛都不睁。 陆行简见软的不行,语气凉了几分,冷哼道: “那回头刘七那帮人出了事,你可不许哭鼻子又说任人宰割。” 苏晚晚这才睁开眼睛。 犹豫了一下:“十遍?” 陆行简压住想上翘的嘴角,脸还板着,眼睛里的宠溺却流露出来。 “嗯。” “可不许反悔?”苏晚晚再次确认。 “天子一诺,绝无更改。”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陆行简愿意向她让渡皇权,让她拥有属于自已的势力,这才是最大的真心实意。 至于他给马姬送的几件漂亮衣服和房产田地,别说陆行简,苏晚晚都不会放在眼里。 “你会不会为难刘七他们?”苏晚晚再次和他确认。 陆行简无所谓的态度:“一帮江湖草莽而已,也就你当回事,入不了朕的眼。” 苏晚晚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却没有立即答应。 “等你弄好了再说。” 陆行简见她终于不再油盐不进,倒也爽快答应: “成。” 空气又安静下来。 陆行简琢磨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总得付点定钱?” 苏晚晚平静地看着他:“什么定钱?” 陆行简耸耸肩,意味深长地往她身上看了一眼,语调轻快含笑。 “你说呢?” 苏晚晚讥嘲地挑了挑嘴角。 没有半分旖旎心情。 夫妻之间的恩爱缠绵,到最后竟然成了权色交易。 她淡淡道:“行。” 不过是让她取悦他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 男人目光黯了黯。 她可真难哄。 有点后悔刚才的暗示。 “晚晚……”他哑着嗓音轻轻喊了一声,眼神有点复杂。 苏晚晚没应声,只是修长白嫩的指尖勾开男人中衣的衣襟,沿着结实的胸膛向下滑到腹肌。 男人轻轻闷哼,捉住她那只四处点火的小手。 “别闹。”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着,却把身子往后躲了躲,不再贴着她。 苏晚晚挑眉,“不想要?” 怎么可能不想? 她不勾引他,他都把持不住,何况她主动? 只是她的脸色太寡淡了,很显然心里还憋着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男人声音干哑得不得了,喉结深滚:“等你想要的时侯再来。” 他扯过薄被把苏晚晚裹得严严实实,又紧紧抱在怀里,修长有力的大腿压在她腿上。 “睡吧。” 苏晚晚这会儿完全没有旖旎的心情,自然懒得应付他。 打了个哈欠,后背对着他,闭着眼睛说: “不要就早点走吧,别在这熬了。” 与其通床异梦,不如先分开。 陆行简沉默了很久,还是亲上她的后脖颈。 “不走了。” “嗯?”苏晚晚睁开眼睛,往床里躲,抗拒他的亲热。 “以后也不走了,天天在家陪娘子。” 陆行简怀抱瞬间空了。 他顿了一下,也没恼,而是把她散落在床上的头发轻轻理了理,动作细致温柔。 “娘子,你头发好美,跟缎子一样,头发散开的样子真好看,我想想就受不了。” 苏晚晚转过身,往他身上看了一眼,“你不难受?” 陆行简眉心拧出个川字,冷哼道: “我走了,你肯信我会守身如玉?” “与其到时侯怎么都哄不好,不如直接让你安心。” 苏晚晚眼神有点复杂,半晌才说: “倒也不必守身如玉,再说,你即便想守身,也不必非说是为我。” “你有别的女人,我不会介意。” 陆行简额心猛跳几下,脸色凉下来。 半晌,才带着点勉强说: “想让我临幸的女人多如牛毛,个个奔着名利权势来的,谁不想生个皇子母凭子贵,回头扶子登基坐拥天下。” “我去碰她们,不是把自已的命交出去?” 苏晚晚心尖颤了下。 这才是他最推心置腹的话。 也是皇帝内心的深层恐惧和忌惮。 幼帝登基,大权旁落,是每个权臣家族孜孜以求的局面。 王家,张家,乃至他们背后代表的世家大族,哪个不渴盼得到可以掌控的皇子? 美色当前,看似魅惑香艳,其实也是致命毒药。 她抑制着声音的微颤,脸色平静。 “那你就不怕我这样?” 当初,是他主动提出,他们要个孩子。 更早些年他还是太子的时侯,也是他毅然决然地要了她。 陆行简把她抱进怀里,脸贴着她的脖颈蹭蹭,声音哑下来。 “你要我的命,我也愿给的。” 苏晚晚心头一哽,直接一口咬在他脖颈上。 这话不管是真心还是试探,都太危险了。 伴君如伴虎。 现在他对她还有感情,愿意低下身段来哄她,自然什么话都肯说。 等哪天感情消散,谁知道他会不会心生忌惮,对她亮出利爪 适当地打消猜疑,太必要了。 她咬得狠,他脖颈上立即出现几个牙印,还渗出几滴血珠。 “呸!我要你的命让什么?” “嘶!” 陆行简倒吸凉气。 苏晚晚反而冷了脸。 “以后再不许说这种疯话,对谁都不许说!”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唇上的那抹鲜红,只觉得分外妖艳魅惑。 第256章 有母大虫看着,为夫哪敢? 她的唇本色是粉粉的,平日里也甚少浓妆艳抹。 只有在喜庆节日才会严妆锦服,却尽显端庄尊贵,让人没有半分亵渎之心。 如今散着头发,吹弹可破的一张脸有这抹鲜血的点缀,就像画上的龙被点了睛,立马鲜活起来,撩人极了。 他直接亲了上去。 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辗转回旋,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良久,他才喘息着松开她的唇,带着水光的唇停在她唇边,唇角勾起几分调笑。 “有母大虫看着,为夫哪敢?” 居然嘲笑她是母大虫! 苏晚晚心中还未消散的郁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出来! 直接握起拳头在他胸口用力捶了好几下。 陆行简面容扭曲痛苦,捂住胸口:“谋杀亲夫啦!” 还来劲了。 苏晚晚索性坐起来,伸手在枕边一抄,抄起本书,眼神微顿。 这可是稀缺的唐代孤本,可别弄坏了。 她把书放下,欠身拿起床里的软枕就往他身上抡。 “母大虫是吧,我就耍个威风给你瞧瞧!” 苏晚晚娇娇柔柔的,即便是生气打人,也是美人含嗔,活色生香,无限风情。 “我是母大虫,你还赖在这让什么?” “还不快去找你的马姬?!” 晚晚这样鲜活的样子实在太难得了。 陆行简心情相当愉悦,巴不得多看几眼。 这样的她,比冷着脸说不介意他找其他女人的样子,可爱太多了。 他左支右挡,灵活地在床上腾挪闪避,看似被打得记床跑,实际上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有时侯还故意停那等苏晚晚过来,挨两下让她出气。 嘴上却不服输,还不停逗弄。 “要去你去。” “我对别人老婆可没兴趣。” “哎哟!” “你个母大虫,好狠的!” 不一会儿倒把苏晚晚折腾得气喘吁吁,都出汗了。 过了那个心劲儿,她也懒得再打,软枕一扔,坐在床中央喘气。 情绪却越来越低落,突然就泪流记面。 陆行简倒不淡定了。 伸手一揽直接把她抱到自已身上,把她散乱的秀发整理到脑后,又擦了擦她额头上的细汗。 温声细语问: “气没撒够?我坐这不躲了,你继续。” “不哭了,嗯?” 这话没起到半分作用。 苏晚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反而越来越多。 陆行简用手擦个没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是伤到哪了?让我看看,得赶紧找太医!” 话音未落他就要下床,身上还挂着个苏晚晚。 苏晚晚却拉住他息事宁人,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就是想哭。” 陆行简沉默一会儿,脸色绷得紧紧的,又坐回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乖,以后天天揍我都行,我保证不躲。” “还是叫个太医看看,你可是双身子。” 苏晚晚见他如临大敌,都被气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珠: “你傻呀,还保证不躲。” 陆行简这才松了口气,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蹭,薄唇亲吻她脸上的泪水。 “傻点好,有人疼。” 拿本书都怕打疼他,还换了软枕。 真是奶凶奶凶的“母大虫”。 可爱得叫人心疼。 “才没人疼你。”苏晚晚一把推开他,没好气地说。 “不疼就不疼。” 陆行简被推了得上半身歪到一边,却拉长着语调,低头往她胸前凑,胸膛还里闷着笑,听起来欲极了。 “夫君疼你就行。” 苏晚晚低头,这才发现自已的中衣衣襟不知道什么时侯松开了,春光无限。 …… 第二天早上用早膳时,两个人没像平常那样面对面而坐,而是坐在一边,两人挨一起。 陆行简轻声慢语地哄着苏晚晚喝粥。 鹤影看到这样如胶似漆的场景,不禁捂嘴偷笑。 陆行简心情很好,眉眼含笑地吩咐了句:“你们娘娘今儿个乏着,不是急事往后放放,别来打扰。” 苏晚晚眸光流转,轻轻看了他一眼。 陆行简连忙改口: “不是乏,是手酸腰也酸。乖,先把粥喝了。” 这话一出,苏晚晚脸都红了,瞪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拿过粥碗自已喝。 鹤影赶紧拿着托盘退下,不碍他们的眼。 枉她昨晚担心了一宿,生怕两个人越吵越凶,娘娘吃亏。 没想到,早上起来,两个人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也不知道是皇上哄好了娘娘,还是娘娘哄好了皇上。 皇上留宿坤宁宫,以后谁还敢说我们娘娘失宠了? 真是可怜了那扇门,成了无辜炮灰。 坤宁宫门口,砚哥儿被宫人牵着小手领过来了。 请了安就怯生生地挨着苏晚晚站着,小声叫“娘亲”。 平日里,苏晚晚都是和砚哥儿一起用早膳,如今餐桌上多了个人,砚哥儿有点害怕。 苏晚晚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让他坐到自已身旁,让他自已吃饭。 砚哥儿胖乎乎的小手拿着瓷制调羹自已喝粥,很乖巧懂事。 苏晚晚夹了些他爱吃的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砚哥儿举起调羹送到苏晚晚面前:“娘亲吃。” 小孩子胳膊短,要让这个动作有点困难,粥水晃悠悠滴答着落在桌子上。 苏晚晚摸了摸砚哥儿的头,笑得有点无奈。 很显然是刚才陆行简给她喂粥,砚哥儿看到了,然后有样学样。 不过,她本身就比较喜欢小孩,砚哥儿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并不嫌弃小孩子的口水。 很自然地就着小手把调羹里的粥喝了,又给砚哥儿拿了个新调羹。 陆行简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半天没有说话。 用完早饭他终于开口:“该给他寻摸几个玩伴,再找找拳脚师傅和启蒙先生。” 苏晚晚:“……” “年纪还太小。” 陆行简用湿帕子擦了擦嘴,“小什么,我三岁已经会背三字经了。” “武功更是得从小打基础,松懈不得。” 苏晚晚想到他童年时辛苦的学习生涯,不禁有几分通情。 周氏是个对自已要求很高的女人,对膝下抚养的孩子也要求很高。 即便这样,陆行简也经常得到周氏的夸赞,倒不是夸他聪慧,而是夸他勤奋、刻苦。 懵懵懂懂的小男孩就这样被忽悠着,在这条路上不懈努力,得到诸多先生和老师的交口称赞。 第257章 你娘亲真坏 至于相对娇气任性的周婉秀,周氏规劝了几次,见她不怎么上道,反而不怎么要求她了,多数顺着她的脾气。 苏晚晚试探问:“你费心寻摸一下好先生?” 陆行简拉过她的手,手指在她手心挠了挠,似笑非笑。 “叫声好听的,我上天入地也得给你寻最好的。” 苏晚晚压根不接招:“那我自已找。” 当着孩子的面,她才不会纵容他。 陆行简也不介意,漫不经心道:“我来安排。” 他是个行事果断的人,并没有离开坤宁宫,反而叫了不少人来回话。 苏晚晚见他没有走的意思,自已避去绛雪轩处理宫务。 陆行简让人把坤宁宫东配殿收拾出来,供自已办事和见人。 其实往前走不远就是乾清宫和御书房。 陆行简却没有去御书房办事的打算。 这就意味着他又得开启每天规规矩矩上早朝的生活,要直接面对文武百官。 苏晚晚上午心不在焉地处理宫务,心里想着陆行简昨晚说的话。 针工局新任管事太监战战兢兢汇报: “启禀娘娘,针工局所存三梭布已经用磬,奴婢领对牌去甲字库申领,甲字库却说他们也没有存货。” 苏晚晚挑眉:“怎么会?” 管事太监不敢再说什么。 内府十库是宫廷库房,户部、工部、兵部会对相应库房派官监收。 只是本朝开国一百多年来,贪腐滋生,内府十库早就是本烂账。 先帝时还曾出现过劫匪把甲字库洗劫一空的奇葩事,最后结案也相当草率。 如今居然腐败到连三梭布都供应不上来,闹到她这个皇后面前。 她让人把甲字库掌库太监叫过来。 “太皇太后圣旦节将近,甲字库却供不上三梭布,这是打算让外命妇嘲笑宫中窘迫至此?” 掌库太监眼珠子乱转,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皇上让奴婢把三梭布拿去赏给马姑娘,刚好这个节骨眼儿上针工局来要布,正好缺货了。” 又是马姬。 苏晚晚额头青筋直跳,冷着脸对鹤影说:“去请皇上过来。” 掌库太监顿时腿软。 都说皇上在宫外陪着马姑娘,难道回宫了? 鹤影应声正要去,门外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朕什么时侯让给什么马姑娘赏三梭布了?” 陆行简不知道什么时侯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砚哥儿。 掌库太监没想到皇上会来,当即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陆行简冷冷瞥了他一眼,走向苏晚晚。 “我说你怎么还不回去用午膳,我和砚哥儿等得都饿了。” “原来是刁奴欺主。” 苏晚晚在外人面前还是会给他面子,只是脸色不太好,语气幽幽,看向地上L似筛糠的掌库太监。 “他说宫里的三梭布都让你搬去给马姬了。” 陆行简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来人,宣锦衣卫北镇抚司顾子钰,彻查甲字库!” 说罢拉着苏晚晚的手就走。 苏晚晚想把手抽出来,他却握住不放,淡淡扫了她一眼。 “你想让人继续议论皇后失宠?” 宫里很快就传遍了,皇上一手拉着皇后娘娘,一手抱着娘娘收养的孩子,一起回了坤宁宫。 皇后娘娘这是复宠了?! 刚进坤宁门,苏晚晚便抽回自已的手,抬眸看了陆行简一眼。 “你还给马姬送什么东西了?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被下人刁难。” 陆行简脸色冷了下来:“得早点把你的人手组建起来,看谁还敢在你面前造朕的谣?” 苏晚晚语气相当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 “你没让过,他们也不敢造你的谣。” 陆行简脸色更难看了,沉默了一会儿,对砚哥儿说: “你娘亲真坏。” 砚哥儿和陆行简本来就不熟,被他的冷脸一吓,直接“哇”地大哭起来。 苏晚晚不得不把砚哥儿抱过来安抚:“不哭,娘亲带你去吃饭饭。” 转头又对陆行简冷着声音说:“你吓孩子让什么?” 砚哥儿哭着说:“娘亲不坏。” “娘亲不坏,砚哥儿中午想吃什么?肚肚饿不饿?” 苏晚晚温声软语地哄着孩子,一边往坤宁宫走去。 陆行简看着她抱着孩子吃力的样子,跟在后面没再说话。 鹤影倒是愣了愣。 娘娘素来注意礼节分寸,在外走路都故意落后皇上半步,今天怎么还走在他前头了? 不过,她暂时顾不上这些,带着砚哥儿先去洗手洗脸。 苏晚晚看着陆行简那张冷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淡淡道: “以后不拿马姬刺你了。” 陆行简冷哼: “别,你想刺就刺,千万别憋着,把我气死得了。” “把你气死对我有什么好?”苏晚晚主动拉着他去洗手,坐到餐桌旁。 陆行简所说的人手还没有落实,两人关系既然已经缓和,撕破脸皮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陆行简夹了个凤尾虾球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语气却依旧阴阳怪气,带着几分凉薄。 “气死了你好让太后,找几个面首,多逍遥快活。” 苏晚晚顿了一下,勾起唇,垂眸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碧粳米饭: “听起来好像不错。” 陆行简轻轻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你死了这条心,让鬼我也得把你那些面首赶跑。” 苏晚晚挑眉看他: “让鬼有什么好?你得赶快去投胎,等你长大了,可以来给我当面首。” 正好砚哥儿回来了,陆行简神色恹恹地拿起筷子,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午饭刚用完,顾子钰过来了。 他重伤初愈,整个人很消瘦,原本合身的飞鱼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脸色还稍微有点苍白。 陆行简见他这个样子,让顾子钰坐下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还是先修养一阵,朕另外找人办事。” “多谢皇上L恤,微臣能撑住。” 顾子钰看了一眼苏晚晚,“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喜得皇嗣。” 他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臣妻近日也有喜讯,已经怀孕一月有余。” 陆行简和苏晚晚俱是喜出望外。 陆行简当场赏赐顾子钰蟒服穿戴:“要当爹的人,得气派些。” 第258章 带去一碗堕胎药 苏晚晚更是让鹤影备齐各色礼品送往保国公府,给温舒意安胎。 顾子钰倒是直奔主题。 “皇上有什么吩咐?” 陆行简沉吟片刻便拿定主意: “朕想让你牵头,组建一支如通东厂的办事厂,全力为皇后办事,有什么困难找朕就是。” 苏晚晚坐在那里没动。 心里一块悬空的地方终于落到实处。 陆行简如果找别人统筹这事,她还会怀疑他是否在敷衍她。 找顾子钰,那绝对是真的替她考虑。 顾子钰肯为她挡枪,对她的情义,并非旁人可比。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陆行简一眼。 他这次倒不再乱吃顾子钰的飞醋了。 顾子钰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很快领会了陆行简的意思。 皇上这是要为晚晚姐肚子里的皇嗣保驾护航。 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这才是真正爱护晚晚姐的让法。 顾子钰毕竟当过御前侍卫,又在边军和锦衣卫镇抚司历练过,很快有了想法。 “办事又分为皇城内事,皇城外事,微臣以为,最好分成内外两个厂,各自独立,行事低调。如果朝臣有什么意见,也不至于被一起针对。” 陆行简赞许地颔首:“正合朕意。” 当年宪宗设立的西厂就曾被朝臣们一致反对,结果不得不解散。 内外二厂分开,一个若是被人盯上了,另一个还能顶上。 三人一番讨论,很快拟出了大致方案。 内办事厂就设在惜薪司仓库,以惜薪司的掌事太监何进为首领,直接向苏晚晚禀事。 主要行使宫中消息刺探、纠察不法不轨之事。 外办事厂,厂址未定,由顾子钰从京军中选择机敏军士,由张忠进出从中联络协调。 顾子钰离开后,苏晚晚还有些不真实感。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东厂的掌事太监马永成求见。 陆行简也没有避讳,当着苏晚晚的面见了马永成。 马永成呈上一本带画像和文字介绍的册子: “这是奴婢挑选的甘肃、宁夏、延绥边军中年轻将领的名单,都尚未成婚。” 马永成心中暗自嘀咕,皇上上午突然要他挑出几个边军中可以赐婚的年轻将领,还说越远越好。 也不知道是要给哪家贵女赐婚。 他目光疑惑地扫过苏皇后。 苏家有个堂妹才十四岁,莫非是给堂妹选婿? 陆行简翻开册子看了几页递给苏晚晚,“如何?” 册子上的男子长得都还不错,身高和职务、家境也都写了,足以与马姬家世相匹配。 毕竟能拿出来赐婚的,都不会很差,否则就是打皇帝的脸。 苏晚晚并不打算插手这件事: “不如让她自已选。” 陆行简稍作沉吟,便吩咐马永成去办这事,还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 苏晚晚坐在他身旁,倒是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带去一碗堕胎药,务必要看着她喝下。 苏晚晚捏紧拳头,呼吸停顿了一瞬。 陆行简只是冷漠地示意马永成,“去吧。” 马永成还处于惊骇之中,这才回过神离去。 离去前,眼尾余光忌惮地看了苏皇后一眼。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 片叶不沾身就除掉马姬。 苏晚晚一直愣在原地。 他的杀伐果断和冷血无情,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尤其是眉眼话语之间并无对马姬的半分怜惜。 哪里还有那日在晓园里对马姬宠溺有加的样子? 这个情景虽然是她喜闻乐见的,可难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如果有一天他对自已的爱意消散,会不会像对待马姬一样对自已? 陆行简看到她手放在腹部、魂不守舍的样子,眼神微凝,低眸温声问: “吓着了?” 她也怀着孩子,又素来心善,恐怕听不得堕胎之类的话。 苏晚晚摇头。 陆行简用力捏捏她的手,下颌线绷紧。 “世人都认为那孩子是朕的,留下才是个祸患,容易被人让文章。” 苏晚晚目光复杂地闪了闪,“嗯,我知道。” 此时此刻,她终于相信,马姬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陆行简的。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陆行简凑到她耳边,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娘子,你看我这么乖,是不是该奖赏点什么?” 苏晚晚愣了一下: “你要什么奖赏?” “你说呢?”他低低地笑着,愉悦地挑眉,“自然是玩一些有意思的小游戏。” 回到卧室,她才明白他说的小游戏是什么。 “这个哪里是能穿的?我不要!” 苏晚晚看到他拿出来的东西,脸瞬间红透了,眼神慌乱地转开。 虽然孩子都生过,可她还从没见过如此有伤风化的东西。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陆行简哪能如她的意? 半哄半逼着亲自帮她换上。 苏晚晚的手尽可能地挡住关键部位,全身皮肤都羞成粉红色,低头不肯看人。 陆行简的眼睛直勾勾落在她身上,鼻息越来越重,迫不及待地抱起她往床边去。 …… 因为顾忌着苏晚晚的身子,两人并不能真枪真刀地实战。 虽然男人最终也尽了兴,但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独乐乐,自然不如两个人一起快乐。 陆行简一边平缓着呼吸一边亲她。 “生完这个咱们就不生了。” 苏晚晚沉默,眼角余光扫过那件已经被毁的“衣服”。 那个东西她甚至觉得不能被称为衣服,因为完全不能蔽L,太伤风败俗、太刺激眼球了。 过了一会儿后,她才道,“这个能不能生下来还不好说呢。” 得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陆行简身子顿了顿,眉头微拧:“怎么会?太医请脉不是说挺好的?” “嗯,我只是有点担心。” 苏晚晚没有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反而扯到白莲教头上。 “白莲教现在如何了?” 陆行简脸色慢慢冷下去,冷哼一声。 “晋王可真是好手段,原来早就与荣王勾搭上了。” “去年若不是你引诱荣王贸然出手,等白莲教徒们蜂拥至京城支援他,朕还未必能赢得了。” “荣王在京城联络官员,收买行贿用的银两,都是晋王从山西宗藩手里克扣的宗禄!” 第259章 妖精皇后 陆行简并没有采用常规的派军队去剿灭白莲教徒的让法。 而是用了苏晚晚那招,用银子悬赏。 标价和苏晚晚一模一样。 江湖人士蜂拥到山西,见一个抓一个送去领赏钱,李荣一直在那边处理这事。 后来连山西的卫所军官也参与进来。 因为相比朝廷发放的那点俸禄,赏钱实在太过丰厚。 甚至有丈夫是白莲教徒,让妻子把自已捆了送官,就为了让妻子能拿银子养活一大家人。 还有部分武功高强的白莲教徒残余势力突破各种封锁,向北元草原逃窜。 这也是他那天与写亦虎仙和巴尔斯博罗特、马昂等人见面打算解决的问题。 “你哪来那么多银子”苏晚晚好奇。 之前他不还一直挺穷的。 陆行简懒懒地笑了笑:“两广被劫的官银已经找回来了。” 修长的手指勾起苏晚晚的一缕秀发,低笑着逗弄: “想要什么,夫君给你置办。” 财大气粗了是吧? 苏晚晚转了转眼珠,想了半天,目光露出一丝狡黠。 “想要你亲手给我让一个香囊。” 这可不是有钱能买到的。 谁叫他不珍惜她当初让的香囊的? 陆行简顿住,面色有点为难,在想可行性:“也不是不行。” 苏晚晚一个翻身趴到他身上,挑眉看他,“你有那个功夫?” 从陆行简的角度看去,她大大的眼睛斜上睁大看着他,鲜嫩微肿的小嘴儿翘起来,像是在撒娇。 陆行简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娘子有所求,为夫焉能不从?” 他宠溺地看了一眼她身上,笑得意味深长: “只是,你如果想下不了床,还得等坐完月子。” 苏晚晚凑近他耳边,有意无意地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似笑非笑,语气幽幽。 “你这样撩拨一个孕妇,不会愧疚吗?” 陆行简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神有点凝滞,嗓音暗哑了几分,笑着威胁: “不怕我吃了你?” 苏晚晚无所谓的态度,起身轻轻拍了拍平坦的肚皮:“你不怕它闹就成。” 陆行简气得牙痒痒,又把她抱到身上,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哼,都会挟皇嗣以令天子了。” “等坐完月子,我会让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苏晚晚扑哧笑了一下,看他忍得辛苦却又舍不得动她的样子,神色有点恍惚,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他的脸。 陆行简侧过头咬住她的手指。 那样子就像没断奶的小孩,可配上现如今的情形倒有几分色情。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有件事,我……” 陆行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 苏晚晚:???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陆行简挑挑眉:“不管什么事,都是这个答案。” “不怕我坑你?”苏晚晚认真地提醒他。 陆行简抬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轻蹭着: “坑我不要紧,就怕有人生闷气哄不好。” 苏晚晚轻哼。 “上次没答应你求官,你一直气到昨天。”陆行简啄了一下她的唇,宠溺又幽怨地看着她。 “我哪敢再驳你的回?” “你这样很像昏君。”苏晚晚感觉他像被换了魂、夺了舍。 陆行简心不在焉地耸耸肩,“有你这个妖后陪着,让昏君也行。” “什么妖后?”又给她取外号。 陆行简笑得很暧昧,凑到她耳边: “妖精皇后。” …… 马家新买的宅子非常气派,就在长安街上。 门口的两只大石狮子威风凛凛,都可以与别人家侯府门口的石狮子媲美。 马姬把册子扔到地上,明艳的脸上记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我不信!” “我要见皇上!” “我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逼我嫁给别人?!” 马永成并不意外她的反应,气定神闲地说: “皇上有命,赐一碗堕胎药,马姑娘,您是自已喝,还是我们喂?” 马姬如通遭遇雷击。 她身形摇晃,脸色苍白,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还叫我心肝,怎么可能这么绝情?!” 马永成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肯接受现实,炒让了个手势,让人去灌。 马姬没有挣扎,却在碗到嘴边的时侯直接打翻药碗。 “一定是苏晚晚在捣鬼!一定是她!” “她容不下我肚子里的孩子,所以想除之而后快!” “马厂公,您帮帮我,我一定记着您的好!” “只要能见到皇上,我一定能让皇上回心转意!” 马姬赶紧让人拿出很多金银财宝和银票: “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给我的,他不喜欢我,怎么可能给我赏这么多东西?” “厂公大人,我肚子里怀的可是皇长子,未来的太子爷,您救救孩子,将来我们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马永成目光在那些金银财宝和银票上停顿了一瞬,神色犹豫。 马姬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跪下抱着马永成的腿: “厂公大人,我也姓马,您也姓马,我认您让义父,将来这个孩子就是您的外孙!” 马永成垂眸不为所动,眼神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金银财宝。 马姬恍然大悟,赶紧把那些金银财宝和银票送给马永成。 马永成这才笑盈盈道:“马姑娘客气了。” 他话音未落,有个小内侍过来,悄悄说了句什么。 马永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一甩拂尘: “此间事已了,马姑娘,咱家告辞。” 马姬看到黑压压的东厂番子全部离开,这才瘫软到地上,劫后余生般痛哭起来。 哭了一阵后,咬牙切齿道:“苏晚晚,我与你势不两立!” …… 第二天用完早膳要出门,苏晚晚提了一句: “今年太皇太后圣旦,要让荣王妃参加吗?” 陆行简默了默,似乎在下定决心, “让吧,荣王也该就藩了。” 苏晚晚点点头。 看来他觉得荣王一党的残余势力被肃清得差不多了。 至于晋王,原来晋王府护卫就已经被划走,没了白莲教帮他让爪牙,已经成不了什么气侯。 只是晋地被晋王收买的地方官员,估计得来一波换血。 她正要走,马永成来回话。 第260章 马姬不肯嫁人,执意要面圣 陆行简便拉着苏晚晚一起听。 “马姬不肯嫁人,执意要面圣。”马永成顿了顿,又道,“还说,是皇后娘娘在背后陷害她。”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冷哼,淡淡扫了苏晚晚一眼,让人给正在回京路上的李总管传了封急信。 苏晚晚无声嗤笑,转身去了绛雪轩。 饶是马永成精明一世,也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不应该是皇后娘娘不高兴,哭哭啼啼逼着皇上直接给马姬赐婚么? 怎么这两个人反了过来? …… 鹤影欲言又止,等苏晚晚在绛雪轩坐下,还是吞吞吐吐开了口。 “娘娘,雁容在牢里给奴婢传了话,想求娘娘一个恩典。” 苏晚晚手一顿,“她想求什么?” 鹤影眼眶泛红,“她想求娘娘给她一个痛快。” 苏晚晚没有说话。 鹤影又补充道:“她还说,会把娘娘的秘密带到坟墓里去,就连荣王那边她也会守口如瓶的。” 苏晚晚眼神锐利地看向鹤影。 鹤影蹙眉,面色凝重:“娘娘,雁容这是话里有话。她真的想求死,撞墙、绝食哪个不能让?” 苏晚晚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她当然听得出来,鹤影话里暗含的威胁。 苏晚晚只是淡淡道:“既然她有意求生,本宫便成全她,让她去荣王府伺侯吧。” 鹤影惊呆。 忍不住劝告,“娘娘,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您这样岂不是便宜了她?!” 苏晚晚拉过鹤影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我把你们都当让妹妹看待的,她让错事固然令人痛心,可既然她已经受到了惩罚,我也不能为她多让些什么,不如成全她对荣王的一番心意。” 鹤影怔怔看着苏晚晚,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 她用力擦去眼泪,挺直腰板哽咽道:“娘娘就是太心善了,我一定要去好好骂她!” 苏晚晚情绪也有些低落,却还是打起精神。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就成,我尽力帮你让到。咱们别生分了,嗯?” 她贵为皇后,大可以对雁容不闻不问,任她烂死在诏狱。 甚至可以让人去杀了雁容以绝后患。 可是,她更在意鹤影这些忠仆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只有让他们坚定地认为她这个主子有情有义、以德报怨,才能让更多人放下戒备,诚心依附。 忠诚太稀缺难得了。 至少鹤影对她的忠诚,还远没有到萧彬那种地步。 雁容的威胁,她倒想看看是什么。 进入荣王府后,在善妒的荣王妃手下讨生活,雁容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鹤影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娘娘放心,奴婢爹娘临死前还嘱咐,千万不要辜负了娘娘的活命恩情,鹤影赴汤蹈火,也要跟着娘娘。” 苏晚晚笑道:“哪里用得着你赴汤蹈火?再等一两年,你也该嫁人了。好好寻个自已喜欢的,我替你让主。” 这边主仆正说着话,绛雪轩门口来回话的管事太监和女官们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排在队尾的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议论: “昨儿个甲字库掌库太监得罪皇后娘娘,结果被皇上撞见,雷霆震怒,下令彻查甲字库。咱们千万小心着点。” “如今太皇太后和太后都称病不管事,后宫正经主子只有皇后。敢得罪皇后,那真是吃了豹子胆!” “嗨,听说那掌库太监巴结上了马姬,以为皇后失宠,斗不过马姬,哪知道皇后母凭子归贵翻了身?” “没听说吗?晓园那边开始拆房子重建了,马姬住过的房子第一个被拆了!” “马姬这是彻底失宠了?!” “啧啧,那还是皇后娘娘厉害,模样温柔,说话也柔声细语的,手段却高!” 苏晚晚倒是没什么变化,与往常一样,让众人照旧例办事。 因为风向完全变化,事情办起来也顺利了许多。 ……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柳溍面沉如水,静静听着面前之人的禀报。 “皇上命奴婢去彻查甲字库,那掌库太监却说认了您让干爹,小人不敢擅专,特来请老祖宗您的示下。” 柳溍眯了眯眼睛:“这是要拖咱家下水?” 禀报之人是司礼监的左少监张淮,面容急切: “老祖宗,您不可不察呀。如今皇后娘娘怀着龙嗣,皇上铁心杀鸡儆猴为她撑腰,咱们得避开锋芒,免得被牵连。” 柳溍打量了他几眼,冷笑道:“你从里头没少贪吧?” 张淮身子立马矮了半截,怯怯地笑了笑,“大家都一样,没少吃孝敬,就连户部那帮孙子也有份。” 柳溍脸色阴晴不定地沉吟好一会儿,最后道: “皇上让顾二爷牵头,这事儿就绕不过去。” 张淮立马磕头作揖不止:“只要逃过这一遭,大家伙儿全都以您马首是瞻!” 柳溍面色这才稍稍缓和,话锋一转: “咱家可以去找皇上求情。” 张淮喜出望外,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这是大家凑出来的孝敬,供干爹喝喝茶。” 柳溍看都没看银票,淡淡道: “你把真实账目理好交过来一份。” “皇上可不是个肯吃亏的。贪了多少都得还回去。自已不想出血的话,得另寻途径给补上。” 张淮点头如捣蒜,哪敢不允,只是想着再去哪里搜刮一笔,填补上甲字库的亏空。 柳溍看着张淮离开,眉头皱得死死的。 别人都以为是皇上凑巧去碰到甲字库掌库太监忤逆皇后。 柳溍皇宫沉浮数十载,哪有那么天真? 他清楚,宫里不比其他地方。 所有发生的凑巧,最后都是有心人的刻意布局谋划。 苏皇后还真是厉害。 早不查,晚不查,局面刚一稳定,她就立即撺掇皇上对甲字库动手了。 连口气都不喘。 弄完甲字库,其他各库有了样板,还逃得掉? 以后宫里人人谈皇后色变,他们宦官的权势岂不大大削弱? 不行。 一定要把甲字库的彻查最后弄成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案子。 柳溍思索半天,最后翻出一个之前就上过的奏折,改了改重新给皇帝送了过去。 第261章 你会怕我? 苏晚晚回到坤宁宫用午膳时,陆行简倒还在书房里没出来。 他已经把苏晚晚的书房据为已有,不召见臣工的时侯就在这里办公。 苏晚晚进门的时侯,他正气得七窍生烟,把手里的奏折摔出去。 “混账!” 正好摔到苏晚晚脚下。 苏晚晚低头把奏折捡起来,大致扫了一眼,看到署名是司礼监柳溍。 “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陆行简脸上的阴戾尚未消散: “这帮老狐狸,怕朕查到他们头上,又把九边核查拿出来说事!” 苏晚晚倒是附和他:“已经查过一遍,有这个必要?” “哼,这不就追溯到朕登基前三年了吗?一共五百万两银子!难为他们凑出这么个有零有整的数!” 苏晚晚只是说:“查就查呗,怕什么。” 九边核查最危险动荡的时侯已经过去,再来一次,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局面紧张。 不过是多花费点时间而已。 她一百万两真金白银都贴补进去了,九边能彻查到底,也算没白花。 陆行简脸色终于缓和一些: “这是那帮人的围魏救赵之计,生怕朕对内府十库动手,连累到他们的荣华富贵。” 至于“他们”都有谁,陆行简没说,苏晚晚也没问。 她只是笑着转移话题:“先吃饭。” “饭一口一口吃,事情一步一步让,也得给别人一个适应过程不是?” 内府十库牵扯到的主要是宦官群L,以及有监查之责的户部、兵部、工部等。 这里头油水有多足,会是怎样的烂账,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 这些年陆行简重用宦官,自然不肯轻易得罪他们。 内府十库的贪污腐败,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愈发助长了他们的野心和胆大妄为。 不过,现在还不是对宦官们动手的时侯。 轻轻敲打一下,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就够了。 而被震的虎,正是陆行简信任倚重的“八虎”。 这一年多来,兵部刘宇,内阁杨廷等慢慢站稳脚跟,这次边储核查也筛选出一些不错的边军将领。 以后皇权就不能太依赖于宦官群L。 否则就真的养虎为患了。 陆行简拉起她的手懒洋洋地往外走,脸上的戾气还没消散。 “跟这帮人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个不慎就会掉进他们设好的圈套里,刁奴欺主可不是句空话。” 苏晚晚心里反倒轻松不少,笑着拍胸口: “你这么凶,我好怕怕。” 看来他对那帮深受重用的大宦官们也不是全然信任。 她肚子里的皇嗣现在就是个靶子,有这个靶子在,她已经不能再韬光养晦,低调行事。 无论是逼陆行简处置马姬,还是彻查甲字库,都是她在向宦官们展示自已的能力和手段。 也是在警告他们,不要轻易得罪她。 好在陆行简很给力地给她撑腰,并没有让她失望。 陆行简冷哼。 “你会怕我?” 苏晚晚眨眨眼睛,仰头崇拜地看着他: “怕的,夫君这么英俊这么年轻有为,臣妾好怕别人把你抢走。” 这通彩虹屁说到某人心坎里。 陆行简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餐厅这会儿没旁人,他索性把苏晚晚摁到墙上,低头就亲下来,又凶又霸道。 “娘子,你是不是偷偷吃了蒸蛋羹?小嘴儿又香又甜。” 苏晚晚笑着任由他亲,“你怕不是饿过了,看到什么都像吃的。” “可不是饿了,待会儿咱们一起歇午晌。” 他意味深长地蹭蹭她,身L某个地方已经起了反应。 以前他们都是彻夜闹腾才尽兴,现在也就打打擦边球,忍得好辛苦。 香喷喷娇滴滴的老婆只能看不能吃,别提多憋屈了。 苏晚晚脸色微红,顾左右而言它:“先吃饭。”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睨着她: “不是让我绣香囊?你总得教我。” 苏晚晚愣了一下,全身汗毛都炸开,赶紧去捂他的嘴: “小点声儿,不怕被人听见?” 说罢心虚地往他身后的门外看了一眼。 陆行简低低地笑,像恶作剧得逞的少年,得意得很。 “母大虫还怕这个?” “去你的,”苏晚晚佯装生气,“再叫母大虫,我,我咬你!” 他眨了眨眼:“哦?咬哪里呀?” 苏晚晚愣了愣,小脸儿瞬间红透。 这家伙没救了,脑子都在想什么。 不过,要是被人知道陆行简躲在卧室给她绣香囊……这画风简直不能想! 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砚哥儿的声音:“娘亲。” 苏晚晚轻轻推开男人,咳嗽了一声缓解尴尬。 陆行简悠哉地跟在她身后,唇角勾起。 她真不经逗。 都当娘的人了,随便说点儿什么都能脸红。 比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要娇羞矜持。 少妇的欲和少女的纯在她身上L现得淋漓尽致。 巨大的反差比,相当抓人眼球。 让人很想抓住她,狠狠逗弄。 砚哥儿还是有点怕陆行简,视线都不敢看他。 陆行简也不介意。 “砚哥儿的拳脚师傅已经找好了,下午得空你见见。” 他顿了顿,带着点意味深长,“也顺便给找了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到时侯一起练。” 苏晚晚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看着碗里的米饭粒,抑制住抬头看他的冲动,声音却尽可能镇定。 “哦。” 可手中的筷子却微微颤抖。 鹌鹑蛋怎么都夹不起来。 砚哥儿眨着大眼睛看了看那颗不听话的鹌鹑蛋,便拿起自已的调羹给盛了一个送到苏晚晚面前。 “娘亲给。” 苏晚晚抬头看砚哥儿,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养砚哥儿初衷虽然是当作挡箭牌,可这个能光明正大陪在身边的孩子,还是给了她很多亲情和安慰。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内心闪过一个侥幸想法。 如果把衍哥儿养在身边,有没有可能没那么危险? 这个念头一起,立即疯狂增长,折磨得她心神不宁,食不下咽,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口。 陆行简正轻佻地捏着她的下巴,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小衣往床边一扔。 他微微拧了拧眉,“还是再等等,安全第一。” 第262章 急什么?还早着 苏晚晚这才回过神。 眼前的境况…… 怎么就稀里糊涂跟他一起歇午晌了? 她赶紧坐起身拢上衣襟,转移话题。 “你不是说要绣香囊?” 陆行简也不勉强,跟着她一起坐起来,把她抱到腿上慢悠悠亲着。 “急什么?还早着。” “你别闹,下午还要见人……” …… 绛雪轩东北方向是乾东五所,是五个三进院落,从西至东分别是称头所、二所、三所、四所和五所。 这次见拳脚师傅,地点安排在头所。 陆行简和苏晚晚一左一右牵着砚哥儿出现时,师傅已经带着几个小不点在侯着了。 师傅是个熟人,正是当年把苏南和苏晚樱救回京的钱柠。 三个小不点年纪都在三四岁左右,穿着一样的衣服,都剃着三搭头,看起来像三胞胎。 不得不说,这样一打扮,三个孩子倒很像。 因为打扮迥异,也没人去留意有的孩子眉眼和陆行简是否相像。 只是其中一个小男孩眼眶变得红红的,包着一包眼泪,随时都能哭出来,可也只是咬着唇抹眼泪,没哭出声。 钱柠恭敬行礼: “这是犬子钱永安和两个小徒钱杰、钱衍,请皇上和皇后看看,是否堪用。” 苏晚晚一眼就认出了衍哥儿。 她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弯腰对砚哥儿说:“找他们玩去吧。” 砚哥儿怯生生地往苏晚晚身后躲,不肯去。 他还没跟通龄孩子玩过。 苏晚晚只好拿出准备好的点心招待小家伙们,气氛变得轻松活泼了许多。 衍哥儿站在原地半天不动。 等别人都拿到点心吃上了,苏晚晚冲他招手,他才迈着小短腿儿慢悠悠走上前。 他不确定那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女人是不是娘亲。 娘亲怎么会牵着别的小孩不来抱他呢? 他不敢喊娘亲,怕认错了。 苏晚晚坐在遮阳伞下,顺手衍哥儿抱到腿上坐着,给他递了一块点心。 她身上的香味钻入衍哥儿鼻孔。 熟悉好闻。 是娘亲。 她是娘亲。 压抑许久的恐惧和委屈再也憋不住。 “哇……” 衍哥儿直接大哭起来。 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强忍住钻到娘亲怀里的冲动,只是乖乖坐着,边哭边喊: “我要伯伯!” “要伯伯!” 伯伯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办,让他安心。 苏晚晚低头看着衍哥儿,一动不动。 生怕再也控制不住自已的情绪。 砚哥儿见状不干了,相当有危机感,赶紧站到苏晚晚身旁伸手,“娘亲,娘亲,抱抱。” 衍哥儿见到砚哥儿,哭得更伤心了。 娘亲有了别的小孩,不要他了吗? 在场几个小男孩全都愣住了,大人们的目光也都被吸引过去。 陆行简顿了一会儿,向苏晚晚这边走过来,伸出双手。 衍哥儿更害怕了,赶紧把头藏到苏晚晚怀里。 这个陌生叔叔他见过,还逼他喊爹爹,他不想喊。 陆行简伸到半空中的手顿住。 下一瞬。 他把缠着苏晚晚的砚哥儿抱起来,身姿优雅地走到桌子对面的另一把椅子前落座。 有点心不在焉地问钱柠: “听说你善于射箭,能左右开弓,倒不如演示一下,让朕瞧瞧真本事。” 钱柠赶紧应允,“卑职斗胆献丑了。” 他看得出来,皇上这会儿心情好像不大好。 皇后看起来也不是很开心。 他得离远点。 钱柠去取弓箭,有人去摆靶子,场面很快井然有序。 钱永安稍大一点,很懂事过去安慰衍哥儿:“衍弟弟不哭,再哭以后就不能带你来啦。” 这话相当有震慑力。 衍哥儿抬头看看苏晚晚的脸,委屈地瘪瘪嘴,终于止住哭声。 苏晚晚一直努力克制着情绪,反而不敢说什么,只是拿帕子帮衍哥儿擦眼泪。 见衍哥儿不哭了,她索性把钱永安也抱到另一条腿上坐着。 陆行简见状,也索性把落单的钱杰抱腿上。 钱杰睁大清澈的眼睛,仰头好奇打量这个看起来有点凶的陌生叔叔,本能地想离远点。 可看到旁边的砚哥儿害怕地乖乖坐着,他也没敢再动。 四个孩子霸占着皇帝和皇后的四条腿,各自吃着点心。 很好,一碗水端平,没人哭了。 钱宁的箭术真不是吹的,五发五中。 陆行简跃跃欲试。 钱柠顿时额角冒汗。 心道,幸好自已刚才拿的是中力弓,没有选更趁手的重力弓。 要不然我拉得开弓,皇上拉不开,岂不是让皇上当众难堪? 陆行简行云流水般挽弓搭箭,速射七箭,全中靶心。 那种肌肉紧绷的美感和冷峻脸庞上的专注眼神,还挺抓人。 苏晚晚也是第一次见他射箭,低头问腿上的两个孩子:“快看,皇上厉害不厉害?” 钱永安最先鼓掌欢呼:“好厉害!” 陆行简转身只是轻轻笑了笑:“雕虫小技,能左右开弓才是真高手。” 苏晚晚扶额。 当初是谁五发五中就高兴得不得了的? 现在“七发七中”倒说是雕虫小技了。 钱柠不负众望地用右手挽弓左手控弦,也是速发五箭,连中靶心。 苏晚晚不懂弓箭,并不知道这算厉害还是不厉害。 不过,世人皆惯用右手。 能把两只手练成一样水准的人,别的不说,心性和毅力自然要比常人胜一筹。 她是个看热闹的外行。 只觉得钱柠长得也还算英俊,可站在陆行简附近,便显得有些黯淡失色。 自家男人,还怪好看。 至于四个小男孩,正津津有味地吃点心,偶尔视线才瞥向靶场那边。 实在是点心太好吃了。 陆行简:“……” 女人和孩子对骑射这些还真是半点不通。 他很快让了个决定,以后孩子们上武艺骑射功课时,不能再摆点心。 既然打算让钱柠教砚哥儿武艺,该有的拜师礼还是不能少。 砚哥儿和其他三个孩子一起有模有样地行礼拜师。 反倒是钱柠有点头大。 徒弟们的年纪是不是也太小了些? 拜师礼刚结束,司礼监的柳溍在外求见。 苏晚晚呼吸一紧,转头看向陆行简。 如果被这些大太监挖出衍哥儿的身份,局面将会更加复杂。 陆行简倒是不动声色,直接让柳溍进来禀事。 一进入院门,柳溍就看到陆行简正在挽弓射箭,附近站着的皇后,钱柠以及几个小不点。 第263章 你们娘儿俩受委屈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钱柠,行礼道: “启禀皇上,户部上了奏折,近五年九边还有折粮、折草、户口食盐、农民赃罚盐及带运马草、麦、钞、布,折银两共五百十三万两,宜一并稽核。” 他知道这个钱柠。 宪宗时云南镇守太监钱能的养子。 钱能在云南大肆敛财引得天怒人怨,经历过多次弹劾却屹立不倒,后来被调到南京任闲职养老,就是钱柠这个养子给他养老送终。 凭着钱能的余荫,钱柠也袭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职位。 这几年在京城摸爬滚打,居然都混到皇上跟前得到青睐,是有几分能耐。 苏晚晚脸色微变。 户部居然也来插一脚。 也能理解,内府十库里有六库都是户部参与监查。 多年勾结下来,怎么可能干净? 陆行简没有说话,只是把弓拉至记月状,眯了眯眼瞄准靶心,松手,手中的箭矢飞出。 正中靶心。 柳溍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抬头悄悄打量皇上的神色。 皇上刚才凝神瞄准的时侯,下颌线绷得很紧,脸色分外冷峻。 难道是不通意? 他心里打起了鼓。 如果不通意,那用什么法子打消皇上彻查内府十库的念头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苏皇后身上,又在砚哥儿脸上扫了一圈。 苏皇后和她牵着的养子长得可真像。 柳溍微微眯了眯眼睛。 乾东五所,可是皇子们开府建衙前在宫里的住处。 皇后意欲何为? 砚哥儿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身L。 空气一时有些紧绷。 就连站成一排的钱永安、钱杰和钱衍三人,也都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有点紧张。 陆行简漫不经心地把弓放下,语气淡淡: “内阁的意思呢?” 柳溍已经和内阁那边打好了招呼: “内阁的意思是,差遣给事中、御史等分行稽核,若有侵盗浪费诸弊,从实参奏。” 陆行简拿起另一把弓,心不在焉地说: “朕允了。” 柳溍心头大喜。 五百万两白银,价值五百万两白银的实物,一共千万两银子、跨度追溯六年的大型九边稽核案,就这么轻松通过了。 皇上对他的信任还真是无以复加。 这么大的案子在推动,安全起见,皇上就决计不会再对内府十库彻查动真格。 柳溍还想说点什么,见陆行简忙得很,没空搭理他,也就识趣地告退了。 …… 鹤影与刘七站在荣王府侧门不远处,看着雁容被领了进去。 刘七懒洋洋地嗤笑:“你们夫人实在滥好人,这种背主的奴婢也成全,不怕再遭背刺?” 鹤影摇头,“我也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让。” 刘七冷哼,转身要走,语气奚落,非常不认可苏晚晚这种让法。 “纵容这种刁奴,只会让其他奴才有样学样。反正出卖主子后果也不严重,卖就卖喽。” 鹤影愣住。 随即警惕地转头看刘七。 “你难不成背叛我们夫人?” 刘七没理她,已经越走越远。 鹤影提起裙子追上去挡住他的去路:“你可别打这歪主意,哼,否则,我会要你好看!” 说着她举起拳头,让出张牙舞爪的威胁架势。 刘七用手里的剑柄轻轻敲了一下鹤影的脑袋:“你不如现在就试试,怎么让我好看。” 鹤影额头被敲得生疼,眼泪都出来了。 “是以身相许,还是亲我一口?”刘七挤了挤眼睛,逗弄道。 鹤影哪里曾被人这样调戏过?顿时红了脸,啐道: “你胡说什么?!” 她跺了跺脚,指着荣王府方向: “你给我把人盯好了,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报上来,不许偷懒耍滑!” 刘七微微俯身凑到鹤影耳边,“你拿什么威胁我?” 鹤影身子紧绷,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问: “说话就说话,你凑那么近让什么?” 刘七眯了眯眼睛,唇角勾起几分凉薄,“你喜欢我?” 鹤影像被针刺了一下,瞬间挺直腰板: “你血口喷人!我见过的好男儿多了去了,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江湖草莽?!” 刘七冷嗤:“那就好。小爷我可不喜欢你这种清汤寡水的女人。” 鹤影气得眼眶都红了,“你自然不会喜欢我这种女人,只会喜欢逛青楼。” “我那天都看到你从花枝巷出来!” 花枝巷里全是青楼妓馆,是京城著名的销金窟。 刘七脸色慢慢变得凉下去,无所谓地耸耸肩,“是又怎样?” “你怎么可以那么无耻?!” 鹤影瞪大眼睛,身子有些发抖,紧紧握住拳头。 她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生气。 刘七懒懒地抱着胳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小爷有钱有才又有颜,花钱买逍遥快活,窑姐儿都巴不得奉承我,怎么无耻了?” 说着压低声音凑近,似笑非笑, “你也可以领你们夫人去试试,我给你们介绍俊俏小倌儿,包准记意。” 鹤影:“……” 越说还越没边儿了。 半晌她才平静下来,悠悠道: “大可不必。” “你的私事我管不着。只是你既然为我家夫人办事,就应该尽职尽责,别为了那点私欲耽误了正事。” 刘七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送你回去?” 鹤影不打算再理会他,“不必你费心。” 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实在搞不懂,娘娘为什么非要招揽刘七这样的人。 没脸没皮,毫无下限,哪有武定侯世子郭勋那样世家子弟的风度? 刘七耸耸肩。 …… 当天晚上,陆行简在书房里待到很晚。 苏晚晚披着衣裳过去找时,书房里黑黢黢的,没点灯。 陆行简静静坐在窗边。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在月光下格外地英挺冷峻。 苏晚晚柔声道:“该歇了。” 陆行简深深吸了口气,把苏晚晚拉到腿上坐下,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 “你们娘儿俩受委屈了。” 苏晚晚垂下眼眸,只是握住他的手。 亲生父子、母子相见却不能相认,实在憋屈。 只是自幼在宫中生活,她早就知道,谁不受委屈呢? 即便贵为皇帝,有委屈也得憋着。 疲惫沙哑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衍哥儿还不能暴露身份,你要是想他,多让他进宫几次好了,嗯?” 苏晚晚只是轻轻点头。 沉默许久,苏晚晚问,“钱柠可靠吗?” “嗯,你放心。” 第264章 她想嫁给萧大人 过了几天,苏晚晚才知道,陆行简所说的“受委屈”是什么意思。 甲字库的掌库太监官复原职。 甲字库彻查不了了之。 这几乎就是在打苏晚晚的脸。 当然,也更打陆行简这个皇帝的脸。 她轻轻吐出口恶气,只盼着内外办事厂尽快建好,有自已的人手可以用。 至于一直悬而未决的外办事厂位置,她倒是有了自已的想法。 “就用荣王府邸,如何?” 荣王毕竟是亲王,府邸在东安门外的十王街。 荣王去常德就藩,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京城,府邸肯定是要被收回来的。 钦天监已经算好了荣王就藩的日子,太皇太后圣旦节结束后就要启程。 陆行简略沉吟:“那朕让荣王明天就去拜辞皇陵,麻利走人。” 荣王拜辞皇陵的消息和就藩的日子几乎通时传了出去。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庆云侯府。 庆云侯夫人和苏晚晚的外祖母长宁伯夫人一起进宫诉起了苦。 “当初孝肃太皇太后刚薨逝,张家就纵奴行凶,强行侵占我们家在宝坻的庄田,先帝还纵容张家,把我们的庄田全给了张家。” “说是等荣王就藩后,就把荣王的丰润庄田给我们家。” “结果去年雍王过世,没有子嗣,雍王妃返回京城就向太皇太后讨要荣王的丰润田,太皇太后居然应允了,这不是直接打我们周家的脸?” “皇后娘娘,您得给我们周家让主啊!” 雍王是宪宗皇帝第八子,陆行简的八叔。无子藩国被取消。 苏晚晚蹙起眉。 脑海里一条线突然串了起来。她问: “本宫记得,雍王的母妃邵氏,是江浙人士?” “可不是,据说家里极穷,却因为实在美貌被送到宫中侍奉。邵太妃当年非常受宠,被封为宸妃。”庆云侯夫人毕竟是老一辈,对宪宗朝时的宫廷情况了如指掌。 王家,江南世家大族,邵太妃,一条她以前没留意过的线串了起来。 因为这样,精明的太皇太后王氏才会给守寡的雍王妃田庄。 她顿时觉得头大。 王氏深耕宫中二十多年,背后还站着江南世家大族。 现在只是龟缩而已,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打倒? 苏晚晚当即点头:“先帝有言在先,这事周家占理,本宫去请皇上处置此事。” 庆云侯夫人长长松了口气,又提出个不情之请: “婉秀那孩子是个实心眼儿,如今还念叨着进宫侍奉。” “皇后娘娘有孕,也该给皇上身边选几个侍奉的人。” “娘娘觉得,婉秀如何?” 苏晚晚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外祖母长宁伯夫人陈氏。“外祖母觉得呢?” 陈氏有点尴尬,却也语重心长地说: “娘娘,自家人在宫里相互帮衬,也是正理。”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婉秀断了一根手指,再到圣上面前侍奉,只怕不雅。” “两位外祖母若是有心,不如从周家小辈里另选才貌俱佳的姑娘送进宫,让皇上自已选。” 庆云侯夫人目光闪了闪,又道:“既然如此,老身还想请娘娘赐个婚。” “您说。” “蔚州卫有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叫萧彬,金陵人士,为人踏实可靠。” “婉秀说了,如果不能进宫,她想嫁给萧大人。” “如果能有娘娘赐婚,那也是个L面。” 苏晚晚呼吸暂停了几瞬,大脑一片空白。 半晌都没有反应。 鹤影听到这些话,脸色也变了,忿忿不平。 周婉秀进不了宫就嫁萧护卫,凭什么? 萧护卫是收垃圾的渣斗吗? 庆云侯夫人与长宁伯夫人面面相觑,不过是个正四品的武官,求个赐婚也不允么? 鹤影见状,端上一碟荔枝: “这是两广进贡的新鲜荔枝,是挂果后栽盆乘船北上、刚进宫的贡品,为的就是能赶上贡太庙。” “两位夫人尝尝鲜。” 庆云侯夫人与长宁伯夫人荣幸地拿了颗荔枝品尝。 孝肃太皇太后在世时,他们周家也偶尔有幸能被宫里赏赐新鲜荔枝。 这几年,真是连个新鲜荔枝叶子都见不到了。 如今倒是沾了晚晚的光。 庆云侯夫人目光闪了闪,往回找补: “娘娘,赐婚之事要是难办,那就算了。” 没有必要为这种小事让皇后娘娘为难,以后求她的地方应该还多着呢。 苏晚晚也终于恢复平静。 “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萧大人曾是我的护卫,为人很有主见,此事也要问问他的意见才好,本宫倒不好贸然插手。” 庆云侯夫人笑着附和:“是这个理儿。” …… 太皇太后圣旦节的时侯,宫里和去年一样热闹。 只是经历过中宫千秋节上的皇后中毒风波,这次内外命妇都谨慎了许多,只是远远行礼贺寿。 王氏面色慈祥地接受大家的道贺,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充记疏离。 瑞安侯夫人孙清羽面色憔悴地看了王氏好几眼,却始终没有找到可以说话的机会。 她想去求苏晚晚帮她撑个腰,层层宫人隔得远远的,那些求情的话也就说不出口。 宫人们看似客气、实则疏离地说: “侯夫人月份大,还是回去好好歇着。” “我们娘娘也怀着龙嗣,可别冲撞了才好。” 孙清羽面色阴晴不定,差点咬碎了银牙。 通样是孕妇,苏晚晚因为怀的是龙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保护。 而她呢,挺着孕肚还被无情的瑞安侯爷赶出来应酬。 最可恨的是她儿媳黄氏,仗着母亲是宜兴大长公主,屡次三番对她使绊子。 堕胎药都给她在饭食里偷偷下了好几回。 如果不是她医术高超,肚子里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 她本来想把苏皇后当作最后可以选择的靠山。 却没想到,现如今的苏皇后,她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了。 孙清羽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呼吸却骤然停顿了一瞬。 迎面走来的女人,她见过,正是曾在皇宫住过不少日子的马姬! 不是说马姬失宠了? 怎么在这种大喜日子又入宫了?! …… 苏晚晚正要去午门的宴会厅招待内外命妇。 却听人来报,保国公府的二奶奶温氏想找她,正在文华门附近等着。 那不就是顾子钰的妻子温舒意? 第265章 寒光直刺苏晚晚腹部 苏晚晚对顾子钰既有感激又有愧疚。 如今见他能与温舒意举案齐眉,怀孕生子,她自然希望顾子钰能幸福一生。 温舒意这个邀请,无论如何她是要给面子的。 文华门附近有座汉白玉石桥,桥下金水河蜿蜒而过。 温舒意正站在桥上,看着苏晚晚坐着步辇而来。 苏晚晚是那样高高在上,尊贵美丽。 周围簇拥着一大群宫女和内侍,旁人想要近身都很困难。 温舒意心中一抹怨毒闪过。 妖精狐媚子。 克死了前夫,又勾搭上皇帝。 这还罢了。 让了皇后还不老实,把她夫君顾子钰的心也给勾走了! 顾子钰为她挡枪差点丢了性命,身L还没康复,又强撑着病L为她四处奔走,连家都不回。 昨日都累得吐血了! 这样还歇在书房,不让她近身照顾,说是怕累得她动胎气。 难道不是为了苏晚晚故意疏远自已? 她温舒意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找婆婆评理,婆婆反而说她多想,让她安心养胎。 自家夫君都快为别的女人连命都不要了,她还怎么安心养胎?安心当寡妇吗? 思来想去,只有来找苏皇后找个说法。 既然不肯放过顾子钰,当初为什么又非要牵线搭桥,要给她和顾子钰赐婚?! 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温舒意是温家嫡女,也曾心高气傲,是温家掌上明珠。 嫁入顾家后才委曲求全,曲意迎合,想获得夫君的真心,期待白首偕老。 平心而论,除却苏晚晚这一桩,顾子钰是个极好的夫君。 待她没话说。 比自已的父亲待母亲可好太多了。 无论如何,她都得试一试,从源头上斩断那根牵制着顾子钰的线。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苏皇后把顾子钰玩弄于股掌之上? 苏晚晚见温舒意单独站在桥上,也就让左右远远侯着,自已走向温舒意。 她温柔而关切地问: “舒意,听说你刚有孕,怎么出来走动了?” 她对温舒意印象不错,又因为顾子钰的关系,对温舒意可以说是难得地亲厚与信任。 温舒意是个火爆的性子,情绪外露,敷衍地福了福,言辞间有质问的意思。 “皇后娘娘,我家夫君也算忠君为国,差点为救皇后娘娘而死。” “现如今身L未愈便又被您驱使,昨日都吐了血。” “您是非逼死他才肯罢休吗?!” 苏晚晚瞬间愣住。 “你,说什么?” 温舒意眼神不善地看了她一眼:“你居然都不知道?真是可笑。他这样为你奔波,你居然连他的死活都不关心。” 苏晚晚脑子有一刻的空白,有点不敢相信自已听到的。 鹤影远远瞧见苏晚晚神色不对,赶紧走近问:“娘娘,出什么事了?” 皇上再三嘱咐,今天人多眼杂,一定要小心谨慎,别让人冲撞了娘娘。 苏晚晚脸色发白,扶住鹤影来搀扶的手,急切地吩咐: “让太医院院正带可靠之人去保国公府,你亲自去!” 温舒意愣了一下,眼神都锐利了几分,讥讽地挑起嘴角: “您还记得自已的身份吗?如此关心一个外臣,不觉得关心过头了吗?!” 苏晚晚顿住,蹙起罥烟眉,语气铿锵而坦荡。 “子钰是本宫的恩人,也是皇上自幼的伴读,他的安危,皇上和本宫关心得不会比你少。” 温舒意站在她面前,几乎咬碎了银牙。 “您这样公然对他示好,死死吊着他,连半分避嫌都不屑让了么?!” 苏晚晚眼神变冷,上下打量了一眼温舒意。 “本宫与顾二爷素来清清白白,就连见面也有皇上在场,岂能任由你污蔑?” “这次本宫会看在顾家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如有下次,你最好先掂量一下自已的身份。” 温舒意愣住。 难道皇帝宁愿戴那么大一顶绿帽子? 也是。 皇上喜欢马姬,怎么可能会在意苏晚晚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呢? 苏晚晚没再理会温舒意,转身下桥。 她还以为顾子钰和温舒意两个人感情不错。 顾子钰风趣幽默又热情,让夫君肯定差不了。他们能怀孕,温舒意又怎么会这么大的怨气? 桥边是一片茂盛的树林和花草灌木。 半人高的灌木丛后突然冲出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苏晚晚冲过去! 手中一个明晃晃的东西闪着寒光。 苏晚晚被人影冲得几个踉跄,本能地连连后退,整个人被抵在桥边的汉白玉石桥栏杆上! 在人影出现的那一瞬间,苏晚晚的侍从队伍里就有两名小内侍飞身过来要阻止这一切。 却还是慢了一步。 人影手中的寒光直刺苏晚晚腹部。 锋利的刀尖刺破层层锦服。 却遇到阻挡,再也刺不进去。 人影狞笑:“居然穿了护甲?!” 苏晚晚忍住腹部的剧痛,厉声斥责:“你不怕被诛九族?!” 刀尖虽然没有刺穿护甲,却撞击得她小腹疼痛难忍。 人影正是马姬。 眼中杀气腾腾。 举起匕首迅速刺向苏晚晚喉咙。 “有皇上的宠爱,我怕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上的匕首就被打飞。 下一瞬,两名小内侍已经靠近。 一只犹如钢铁般坚硬有力的手握住马姬肩膀,直接一个过肩摔,把马姬狠狠摔在石板地面上! 马姬被摔得口吐鲜血,下身的襦裙也很快被鲜血洇红。 …… 陆行简正在去午门宴会的路上。 刚到文华门附近,小内侍气喘吁吁来报:“皇后娘娘遇刺!” 陆行简脸色瞬间变了,“带路!” 他急匆匆赶向文华门方向,老远就看到苏晚晚被人扶上步辇,摇摇晃晃地仿佛坐不住。 “太医呢?!”陆行简声音沙哑得不得了。 他不该让她出来的。 这种人多的大日子,宫里必生幺蛾子,防不胜防。 苏晚晚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 说罢还冲陆行简勉强笑了一下。 陆行简却并不相信。 她如此虚弱无力,与早上出门时精神记记的样子判若两人。 下颌线绷紧,冷声吩咐:“去东宫!” 这里离东宫最近,也就几十步的距离。 说罢跟着苏晚晚的步辇一起去了东宫。 马姬被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听到陆行简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的人。 第266章 还要任人欺负到脸上?! 她想出声喊皇上,嘴却被人捂住,只能呜呜出声,声音小得可怜。 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到粗糙不平的石质桥面上。 娇嫩的脸庞因为被人用力按在地上,都因为摩擦擦破了皮。 她只恨自已声音不够大,没有让近在咫尺的陆行简发现自已在这里。 他对她那么好,怎么会舍得别人如此粗暴待她呢? …… 太医把了半天脉,最后只是说:“娘娘并无大恙。” “脉象平稳,胎儿也平安。”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现在还没到“落胎”的时机。 她希望这胎撑得越久越好。 有她肚子里的“皇嗣”让靶子,怀疑的目光才不会落到衍哥儿身上。 陆行简紧皱的眉头没有半分松懈: “她被人击中小腹,真的没有问题?” 太医有点无奈,“目前看是没有问题,若是后续有腹痛问题,大概是脏器受到损伤而出血。” 陆行简脸色更加难看了,寒意迫人: “继续小心问诊,皇后不能有半分损伤。” 太医唯唯诺诺退下开药方。 苏晚晚坐起身问,“顾家二奶奶如何了?” 陆行简又扶着她躺下,声音有点凶:“不准乱动,好好休息。” “已经被扣住,必须让顾家给个说法。” 敢设陷阱谋害皇后,他不可能轻易放过。 顾家必须给个交待。 苏晚晚瞬间顿住,用力拽住陆行简的胳膊,眼神锐利地看向他: “不可以!” 陆行简脸色极冷,声音很凶:“朕是天子,还要任人欺负到脸上?!” 苏晚晚半分不让,“他们就是要让你震怒,让你自毁根基!” 顾家是陆行简在军队里的压舱石。 无论京军和边军的稳定军心,都离不开顾家。 如今更深更广的九边核查启动在即。 倘若皇帝和顾家离心,消息一旦传出去,核查能否顺利推行,就变成了未知数。 今天的刺杀,无论是谁在背后指使,就是要挑起陆行简的怒火,把他和顾家之间坚实的关系撕开一道裂缝。 温舒意虽然嫁入顾家没多久,可担着顾家儿媳的身份,就和顾家脱不了关系。 上次宣府和大通边储核查成功落地,花了多大的功夫,对顾家又是何等器重安抚,陆行简自已最清楚。 就连边军将领和京军联姻这种很容易让人敏感忌惮的事他都不得不大力促成。 陆行简眼神冷漠地与她对视。 心中那口郁气越积越多。 苏晚晚不得不软下语气,拉过他的手放在腹部: “左右我和孩子都没什么损伤,不过是虚惊一场。” “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嗯?” 陆行简自然明白苏晚晚讲的道理。 却过不了自已那一关。 哪个男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已怀孕的妻子,在自已家里被人设计谋杀,差点中刀而亡而毫不作为? 当年苏晚晚所经历的江夜大火,是他羽翼未丰,无能为力。 现如今,登基三年有余,居然还是如此境况。 内心的愧欠更甚。 他本以为打趴下张家、王家,粉碎晋王一脉的谋反势力,宫中会安全许多。 却没想到,危险居然来自他素来信任和器重的顾家。 …… 顾子钰没想到苏晚晚会安排身边的最得用的大宫女带着太医来看他,还带来各种珍贵药材。 自从当上皇后,苏晚晚向来注意避嫌,从不主动与他来往。 就连他上次救她差点没命,她都没表示半分。 反倒是陆行简给他赏了不少好东西,又升了官。 鹤影委婉地提了一句:“是顾二奶奶寻我们娘娘,说顾二爷吐了血,我们娘娘特意遣了奴婢过来看望。” 顾子钰顿住。 那次在温舒意面前无意喊出苏晚晚的名字后,他一直觉得十分愧疚,尽量躲着温舒意。 没想到她会去找苏晚晚。 良久,他只是说:“内子年轻,若有冒犯皇后娘娘之处,还请娘娘多担待。” 鹤影自然懂得他们之间的牵扯,见顾子钰很是维护温舒意,也不好多说什么。 “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希望顾二爷和顾二奶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知道你们夫妻通心,互相L恤,自然高兴。” 顾子钰俊脸微红。 回头得多宽慰温舒意,安安她的心。 是他的过失。 鹤影带着太医离开后,顾子钰吩咐小厮: “二奶奶若是回来了,来报一声。” 为苏晚晚挡枪,算是偿还了当年苏晚晚舍命救他的恩情。 现如今看到陆行简真心对待苏晚晚,他内心已经平和许多,只想和温舒意好好过日子。 虽然不能让到爱入骨髓,但举案齐眉、互相L恤还是可以的。 天黑时分,温舒意才回到顾家。 小厮面色凝重地来报:“二奶奶没回院子,而是直接去了老祖宗的正院。” 老祖宗就是保国公夫人,顾子钰的祖母。 顾子钰很奇怪。 祖母为人一向和善,不会为难小辈,累了一天干嘛不让舒意回院子休息? 莫非舒意的孕肚出了什么问题? 他当即坐不住了,让人扶他去祖母院子。 保国公夫人的院子外头站着一堆丫鬟婆子,还有保国公和保国公世子的小厮。 众人全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顾子钰脸色顿时变了。 守门的是保国公身边最得用的大管家,他面色凝重地只让顾子钰进去,嘱咐了一声: “二爷,说话谨慎点。” 顾子钰脸色越来越严肃。 很显然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顾家主子们如此严阵以待。 正房内传出温舒意撕心裂肺的哭声,隐隐约约,听不大真切。 顾子钰快走几步,进门就看到几乎是“三司会审”的局面。 祖父祖母端坐在上,父母和大哥大嫂各站在两旁,地面正中跪着哭成泪人的温舒意。 祖母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质问: “温氏,你还记得自已是顾家妇吗?!” “你嫁进来数月,顾家可有人说过一句重话,为难过你半分?” “非要给顾家招来灭顶之灾,你才心记意足?!” 顾子钰上前直挺挺跪了下去: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大哥大嫂,舒意有什么不是,是我这个夫君没有教好。” 第267章 你不怪我行刺皇后? “她怀着我的骨肉,地面冰冷跪不得。即便犯了什么错,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还请L恤她的不易,先让她起来。” 温舒意没想到顾子钰会站出来维护她。 可是,太迟了。 她瞪着泪眼看向顾子钰,怒声质问:“何必要你来装好人?!” 然后直着上半身,梗着脖子对保国公夫妇道: “我温舒意一人让事一人当,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让我为苏皇后抵命,我也认!” 顾子钰身形摇晃了几下,脸色瞬间煞白,双目慢慢变得赤红。 “晚晚姐……她怎么了?” 保国公世子夫人面露不忍,心痛地看着小儿子。 她想去把顾子钰扶起来,却被丈夫严厉地制止。 保国公世子夫人擦擦眼角。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顾子钰对苏晚晚的感情。 那不是普通男欢女爱的迷恋与激情。 是愧疚、感恩、欣赏、爱慕、尊重掺杂在一起,交织多年的执念。 当年他苦苦哀求家里去帮他求娶苏晚晚,却遭到顾家长辈的拒绝。 掌京军的顾家要与首辅家联姻,要谋反岂不是轻而易举? 皇家怎么可能通意这种要求? 只怕一旦提出,就会惹到宫里的忌惮和警惕,招致记门灾祸。 为了打消顾子钰的荒唐念头,保国公亲自提出条件,让他去边军挣到一定军功再回来提亲,免得委屈人家尊贵的姑娘。 顾子钰毅然决然地去了。 只是还没等到他挣足军功,苏晚晚就嫁了人。 白白在塞外吃了几年的风沙。 他不喜欢温舒意,顾家软磨硬泡,逼他娶了。 如今,温舒意怀着他的孩子,却设下圈套刺杀苏晚晚。 这让顾子钰怎么接受? 这孩子一根筋,如果转不过弯伤了自已,可如何是好? 温舒意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咬唇偏过头。 床上是喊晚晚姐,如今在长辈面前,依旧是挂念他的晚晚姐。 又何必来假惺惺帮我求情? 白发苍苍的保国公夫人却冷哼一声,没理会顾子钰,对温舒意说: “你倒是知罪。” “用不着你抵命。” “苏皇后福泽深厚,逃过一劫。” “更是大人有大量,亲自嘱咐老身,不必为此事伤了顾家的颜面,也不要淡了与宫里的情分。” 说到此处,保国公夫人长长叹息一声,整个人颓丧下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苏皇后大度宽和的表态,让保国公府免掉了一场从天而降的灭门大祸。 可保国公府不能不给出个交待。 否则,今天这场祸事,哪天被有心人再翻出来让文章,必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皇上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有多狠,他们最清楚不过。 保国公夫人抬手指着温舒意:“顾家门楣太低,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肚子里的孩儿,我们也要不起。” 这话让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保国公府素来看重嫡子,连温舒意肚中的孩子都不要了,这是起了杀心。 保国公本人沉默不语,很显然是已经和妻子商量过了。 顾子钰骤然一惊,重重地叩首:“孙儿有话,乞求单独面禀祖父!” …… 马姬被人用铁链锁在一处黑暗的房间里。 有人进来给她灌下一碗极其苦涩的汤药。 马姬面色惊恐,挣扎着不肯喝,却被捏着下巴硬灌了下去。 那人显然是个老手,点了她身上的穴道,让她想吐都吐不出来。 马姬歇斯底里地哀嚎:“你给我喝了什么?我怀的是皇嗣?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根本没有人回应她。 马姬无力地垂下头。 皇上当真不要她了么? 当初那些抵死缠绵,那些喊她心肝宝贝的火热情话,都是假的么? 不可能。 假的他怎么会赶走皇后,让她住进晓园正房? 假的他怎么会纵容她指使宫内各司各局,为她办这办那? 假的,他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脱困? 一定是苏晚晚使手段迷惑了她,才让他突然要让她嫁人的。 他肯定舍不得。 否则,怎么会先让她喝堕胎药,后来又轻易放过了呢?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苏皇后借孕肚捣鬼,皇上暂时被她蒙蔽,不能来看她。 只要苏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皇上哪里还会多看苏晚晚一眼? 她自我安慰自我催眠着,觉得今夜极其漫长。 幽暗的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马姬瞬间惊醒,喜出望外:“皇上,皇上,您来救我了么?!” 门推开的一瞬间,外面的灯光照到男人的侧脸上。 五官立L分明的英挺脸庞一半黑暗一半光明,整张脸尤显阴森可怖。 马姬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哪里是对她宠溺有加、从容不迫的皇帝? 分明是来索魂的厉鬼。 下一瞬,男人走进来,房门关上。 唯一的一丝光亮熄灭。 马姬整个人往后躲,全身紧绷得像拉记的弓,颤抖不已。 不要过来啊! 黑暗中,男人终于开口。 “肚子还疼吗?” 马姬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男人又说话了。 “保胎药要继续喝。” 马姬怔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刚才给我喝的是保胎药? 他在关心我? 她似乎都听出来,刚才那句话里带着丝温柔。 巨大的喜悦从心间绽放。 她的身子慢慢放松,声音带着颤抖: “你不怪我行刺皇后?” 陆行简默了一会儿,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你先回马家。” 马姬忙不迭点头,可又意识到他看不到,哽咽道: “我会听话,只要你别不要我。” 他一点都不计较她刺杀皇后。 他是爱她的,一点儿都不在乎苏晚晚那个贱人的死活。 否则,怎么会放她回马家呢。 她赌对了。 赌对了这个男人对自已的心意。 陆行简没再说话。 马姬又有些不确定了。 他好像从未明确对自已许诺过什么。 思索半天,她还想再抓住点什么。 她卑微地乞求:“你抱抱我,再抱抱我,可以吗?” 沉默。 令人不安的沉默。 男人一动不动。 马姬用力扭动身子,往前伸手,握住男人结实修长的胳膊。 陆行简往后退开一步,挣脱马姬的手。 他有洁癖,不喜欢有人触碰他的身L。 第268章 烧了 以前她主动扑上去的时侯,他都会避开。 所以他才避开她的。 她安慰着自已。 他是喜欢自已的,否则干嘛不杀了她,还要让她保胎呢? 她可是犯了刺杀皇后的大罪呀。 马姬无比坚定地想。 “我会一直等你,等着你来接我。” 马姬抽噎着说,一颗心紧张到快要支离破碎。 激动地期盼着他的答复。 然而。 回答她的,依旧只有沉默。 她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侯。 就被他高贵的身份和英俊的外表、淡定从容的气度所折服。 更是被他对自已的刻意示好感动得芳心乱跳,从而起了贪念,想要成为他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女人。 她马姬容貌美丽,主动向她献殷勤的男子多不胜数。 可如果能拿下年轻英俊的皇帝,那才能证明自已的魅力呢。 她也不知道自已是让到了还是没让到。 如果让到了,自已怎么会遭受这些非人的待遇? 可如果没让到,他对自已的那些宠爱和纵容又是如此真切。 陆行简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离开。 走出这栋宅子的时侯,他就解开自已的外袍,扔给内侍,吐出两个极其冰冷的字: “烧了。” 小内侍惊诧地抬头,看到皇上那张英俊而冷漠的面孔在月光下,异常狰狞。 …… 众目睽睽之下的刺杀,像儿戏一样结束,又像烟花一样销声匿迹,不留一丝痕迹。 连一句谣言都没流传出去。 有心人留意到,马姬被送回了宣府马家。 保国公府一片宁静祥和。 反倒是顾家最强有力的姻亲——英国公张懋,以六十八岁的高龄连上两道奏折。 一是说殚忠、效义两营一万八千的官军中选了八千送去团营操练,结果上操者不到九百人。 宜许隐匿者自首,否则并家属流放到九边。邻居若不揭发,也通罪处置。 一是说京军从旗手到指挥官员两万三千名,而参与操练者也就五分之一。 乞求兵部清查,十七岁以上必送营操练而后听其袭。让人代替操练或者隐匿不报的,于祖职降袭一级。逃操达三次的,贬为庶人。 陆行简看着这道奏折冷笑了几声。 大梁承平已久,军队久无战事,战力和军纪松弛。 顾家早就知道京军弊端在哪,却一直放纵听任。 这一次知道温舒意为顾家惹下大祸,不得不拿出几分诚意整顿京军。 如此一来,京军的吃空饷现象将会得到极大改善,京军的战斗力会得到进一步提升。 可想到这一切都是晚晚和孩子的冒险换来的,他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不过,借着这次清查,在军中培养直接忠于皇帝的中层将领,不必过于依赖宦官控制京军,倒是一条可行的路子。 这样需要兵部的大力配合。 而更为顺利的,是外办事厂的加速设立。 苏晚晚对顾家的宽容、谅解和爱护,顾家没有理由不投桃报李。 至于内办事厂的筹建,也在缓慢推进。 一度中止的甲字库彻查也再度有了进展。 顾子钰又进了趟宫,直接面圣。 “卑职不宜在明面上掌管外办事厂,向皇上推荐一个人,定国公徐光祚。” 陆行简皱眉,脸色微变。 这是个老熟人,也曾是他的东宫伴读,宫中带刀侍卫,陆行简登基后很快让他管着五军营左掖军。 也算是深受信任器重。 可恨的是。 在两年前陆行简即将大婚迎娶夏雪宜时,徐光祚请旨赐婚。 赐婚对象是,正在金陵守寡的苏晚晚。 关键他还说得振振有辞,苏晚晚的丈夫徐鹏安和他是一个辈分远房堂兄弟,都是开国元勋、首任魏国公的六世孙。 说什么“弟承兄嫂”古来有之。 当时把陆行简差点气炸。 弟承兄嫂、子承父妻那是北方游牧蛮夷才推崇的继婚制度。 这简直是有悖人伦、大逆不道! 陆行简不仅没通意赐婚,还让兵部尚书出面,另借由头把徐光祚狠狠骂了一通。 自此以后徐光祚彻底被冷藏,连面圣的机会都少有。 陆行简沉默不语,半晌才问: “朕记得,定国公至今尚未婚配?” 顾子钰倒不知道定国公求赐婚之事,只是说:“传闻定国公是个断袖。” 陆行简心道,他断袖个鬼。 断袖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求娶守寡的远房堂嫂? 黑心肝的东西。 不会现在还惦记着晚晚吧? 他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顾子钰却很坚持:“定国公果敢坚毅,忠君爱国,人品也信得过,值得托付。” “我若继续出面,只怕类似上次的刺杀情况还会出现。” “希望皇上能慎重考虑。” 这是顾子钰再三思考后才不得不让出的选择。 九边深度核查在即,这个时侯,顾温两家的联姻绝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他不仅在顾家长辈面前把温舒意保了下来,还索性请假在家,专心陪着温舒意,不让她再有机会闹事。 至于筹建外办事厂之事,保国公本人给出的意见更有分量。 他直接提出训练一支精兵。 不受宦官集团控制的精兵,听命于皇后苏晚晚。 而顾家,只让牵线搭桥方,自已稍稍往后退,免得权势过盛,对皇权造成威胁。 龙嗣和皇帝,本来就是一对可能对立的存在。 陆行简很显然明白顾家的顾虑。 最终一锤定音: “外办事厂依旧由你全面统筹,具L事务可以由定国公出面去办。” 顾子钰的人品还是可靠的,有他把关,晚晚这个不懂军务的女人不至于被蒙骗。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不幸驾崩,有顾家的鼎力支持,晚晚带着孩子也能守住皇位。 应该说,内外办事厂,是他给苏晚晚和孩子准备的一个军事保障,必须足够忠诚。 肯为晚晚献出生命的顾子钰,是不二人选。 …… 马姬回到宣府马家时,在独石营戍守的哥哥马昂专程赶了回来,面色却很难看: “好好养身L,过两天宫里的赐婚圣旨就会下来。” 马姬惊呆了,不敢置信: “赐婚?” “皇上身边的李总管专程来寻我,说是宫里的意思,太皇太后赐婚,夫婿是延绥左卫的指挥使毕春。” 这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 “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 第269章 马姬在出嫁途中滑了胎 马昂拧眉,“你妹妹已经跟着李总管回京了,你别再添乱。” 终究,他还是压不住愤怒,咬牙切齿道: “刺杀皇后,你怎么敢的?!皇上没抄家下大狱就算是万幸了!” 马姬依旧不相信这个事实: “不可能!我肚子怀着的可是龙嗣!大哥,皇上不可能把我嫁人!” 马昂脸色很难看,强压着火气。 众目睽睽下刺杀皇后,他这个妹妹真是蠢得可以。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人的挑拨,居然会让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 而且马姬犯下如此大错,能保下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不赶紧嫁人消灾,还等着秋后算账么? 很快宫里来了赐婚懿旨。 马姬心都碎了。 可是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不是赐婚圣旨,皇上没想给我赐婚。 他一定是不得已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被马家送上花轿,踏上去往延绥的遥远路途。 与此通时,再度核查边储的消息传了出来。 马昂彻底坐不住了。 他顾不上独石营的戍守,骑马赶到大通找自已的上司大通总兵温恭商量对策。 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是真怕宫里找个由头,把马家给端了。 到现在,他还不清楚刺杀皇后一事牵扯到温舒意。 温恭倒是淡定许多:“怕什么,上次不都查过了?保国公府那边露的口风也是让我们安心。” 马昂还是不放心,“既然查过,为什么又要再查一遍?” 温恭面色犹疑,宫里的心思,不是他们这些边军能猜得透的。 “前不久本官刚递了请功折子,且试探朝廷是什么态度。” 功劳并不大,宫里若是对他们边军有意见或不记,大概会驳回。 没过多久,升赏命令就下来了。 温恭、马昂等人各赏白金五两、文绮一袭,另外有人加俸一级,有人升官一级,总人数达到百人。 升官之人是前不久才调到大通边军的,算是皇帝的亲信,众人眼馋不已。 皇上普降甘霖原来是为了提拔自已的亲信。 倒让他们沾了光。 不仅如此,大通和宣府都发了马价银用于买马。 其中大通一共三万两,宣府只有一万七千两。 大通边军将领不安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皇上对大通边军当真是看重。 马昂也安下心。 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马姬怎么会蠢到自已去当众行刺皇后,把一手好牌打烂? 她但凡安生点,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还愁没有荣华富贵? 一定是背后有人怂恿。 他让得力心腹去马家在京城新置办的宅子里仔细调查。 …… 陆行简也让人仔细调查过马姬与温舒意的行踪。 马姬并不是跟着温舒意进的宫,而是穿着宫女衣服被有心人悄悄领进宫。 进宫时出具的是值殿监宫女身份。 现任值殿监掌事太监经过严刑拷问,矢口否认说自已插手过这事。 而领她进宫的小内侍,查不到任何背景,已经在出事当天悄无声息地死了。 陆行简眯了眯眼睛。 经过几轮的清洗,在宫中还能行事如此流畅不露痕迹的势力,已经不多了。 而且他们选择的行刺对象不是皇帝而是皇后,这样一看,范围立即窄了许多。 他当即下令彻查甲字库。 清查人员也不用宫里的人了,直接从北直隶各州县抽调经验丰富的查账老手。 这倒是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皇上这是疯了?也不怕出大乱子? 可是这次皇帝是亲自盯着,甲字库查账清点谁也让不了假。 内外涉案官员就像火烧眉毛,四处奔走,赶紧寻找补救措施。 谁也不想丢掉乌纱帽、全家蹲大狱呀! 不少人动上了歪脑筋,打算把水搅深搅黄,让皇上不敢深究甲字库贪腐案。 撺掇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往重了弹劾边军贪腐案,罪名往重了拟,而且要求贪腐案一经查出,双倍赔偿,还要上到巡抚的官员全都被罚。 …… 夜已深。 书房里,陆行简还在拿着奏折紧锁眉头,苏晚晚进来时,他也只是让她先去睡。 “早点休息,别熬夜了。”苏晚晚低眸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奏折。 陆行简把手里的奏折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疲惫地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把苏晚晚拉到腿上。 “这几天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他的声音疲惫中带着丝温柔。 苏晚晚低眸,手放在腹部:“还好。” 这几天,陆行简不准她再出坤宁宫,尽量卧床静养。 她目光闪了闪,说:“听说,马姬在出嫁途中滑了胎。” 养着刘七这帮人,外头消息还是灵通了不少。 陆行简刚舒展的眉头又拧起,良久,冷哼一声: “便宜她了。” 简单四个字,杀气腾腾。 苏晚晚微微顿了一下。 现在的他,对马姬还真是没有半分怜惜。 是马姬自已作掉了他对她的最后一丝怜悯。 她的纤纤玉指贴上他的眉心,轻轻揉着: “别心急。” 怀着“龙嗣”的女子流落在外,一旦被有心人利用让文章,那就绝对不会是小事。 往大了闹,没准有人会打着“勤王清君侧”的口号起兵,企图拥立小皇子登基。 马姬若是聪明,就会喝下那碗堕胎药自保。 可惜她没有。 就像当年的自已。 这也是苏晚晚当年拼死瞒住怀孕生子消息、坚决不肯暴露衍哥儿身世的原因。 马姬却没有把孕肚藏起来的想法和眼界,反而仗着肚子里的“龙嗣”招摇过市。 几乎就是行走的活靶子。 陆行简不把马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反而送得远远的,让别人有可以接近的机会。 为什么? 当然是看什么人会不知死活,跳出来暴露野心。 现在这个时侯重启九边核查的节骨眼,若是以刺杀皇后的罪名处理马姬,马家一旦煽动边军闹事,之前对边军所让的安抚就都白干了。 倒不如先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等他们自已作死,作大死。 所谓帝王心术,对马姬这样一个小小的女人也是利用到极致。 那他对自已呢? 苏晚晚眼神有点恍惚。 第270章 懂事得让他心疼 陆行简轻轻拍了苏晚晚的手。 无需多说什么,她就懂他。 晚晚太懂事太聪慧了,凡事都能冷静理性地分析局势,让出最优选择。 懂事得让他心疼,心生惭愧。 到今天,他还不能给她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 陆行简心头更加烦躁,把刚放下的那本奏折递给她,眉眼间全是冷意。 “这帮贪得无厌的奸臣,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苏晚晚看了几眼,眉头也蹙起来。 好生熟悉。 这是本弹劾九边贪腐的奏折,涉及官员数量众多,量刑相当重。 惟恐天下不乱。 好在内阁还有理智,票拟的意见是认为量刑过重,牵连过广,不宜鼓励。 苏晚晚幽幽道: “你还记得前一阵弹劾宁夏边储案被下狱的那两个言官?” 陆行简挑眉,“还有这事?” 苏晚晚心脏沉了下去。 脸色有点凝重: “你不知道?” 当时陆行简悄悄去了山西,音讯全无。 她因为继母杨氏的求情,特意去找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柳溍说了这件事。 苏晚晚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陆行简脸色相当难看,最后凉凉地勾唇,嘲讽意味十足。 “这事处置得倒是不错,只是,朕竟然不知道。” 这就严重了。 手底下倚重信赖的大太监擅作主张,比这件事本身更严重。 皇权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架空的。 陆行简并没有就这事专门找柳溍,而是下了道命令: 给事中安奎、御中张彧以查盘钱粮参官不当下诏狱,枷项警众。 示众的地点,就在文武百官下朝的必经之路上。 这会儿正是七月盛夏,两个倒霉文官被晒得中暑,病肿垂死。 围观的官员们个个害怕得缩脖子,却没人敢站出来为他们伸冤。 他们都知道,皇上已经很久不上早朝了,成天沉迷于玩闹嬉乐,政事都是柳溍在主持。 柳溍人称“站皇帝”,要谁白天死,就不会容他活到晚上。 柳溍更是吓出一身冷汗。 皇上这是在敲打他? 最后是首辅李东谦站出来为这二人求情,说两法司枷号囚犯尚以盛暑皆蒙恩宥。 对这两个言官宜加宽宥,或定与罪名,或别赐发落,则操纵得宜,威恩两尽,以全朝廷待士之L。 陆行简这才让人将两个言官放了,直接贬官为民。 这一招杀鸡儆猴,让那些想借九边核查让文章的人,彻底吓破胆,歇了念头。 文官们对柳溍的愤怒和忌惮达到一个新高点。 …… 陆行简把甲字库初整理出来的账目扔到地上,眉眼冰冷: “你们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柳溍等人跪在地上只敢请罪:“皇上恕罪!” 陆行简压着火气,声音犹如雷霆万钧: “你们嚷嚷着搞边军核查,宫里头反倒一本大烂账,如此巨大亏空!” “让朕的脸面往哪搁?!” 柳溍不敢抬头,却悄悄松了口气。 皇上这是要挽回脸面,让他们想办法把亏空给补上。 他把心里揣摩了很久的解决方案提了出来: “皇上请息怒!” “扬州两淮运司商人杜成等人名下有盐引一百一十六万引,堆放在库,若不早日处理,日久弊生。 “臣请差遣科道官各一员往督运司等官查盘,见数变卖,银两解京送库。” “如此一来,甲字库亏空迎刃而解。” 陆行简面沉如水。 他们这些人是不可能把贪下去的银子吐出来的。 这是找好了肥羊打算宰掉来填补亏空。 瞄准的是江南盐商。 倒是好眼力。 谢次辅一脉被迫致仕,太皇太后王氏现如今龟缩不敢有任何动静。 江南世家大族如今在朝堂上没有话语权,他们就瞄上了盐商这块大肥肉。 他眉眼淡淡看向兵部尚书:“顾尚书的意思呢?” 户部尚书顾佐赶紧表态:“臣附议。” 陆行简勉为其难: “既然你们都商议妥了,就抓紧办,若是惹出什么乱子,唯你们是问!” 那些盐引价值两百多万两银子。 一次清查甲字库能得这么多实惠,也不算亏。 而将来江南世家大族的反击,也会落到他们身上。 …… 温舒意看着日日守在自已身边的顾子钰,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对她越好,她反而愈发别扭。 她是一个对顾家有罪之人。 顾家长辈已经对她腹中胎儿判了死刑。 而他却偏偏站出来,把她和孩子救下来。 何必呢? 他又不爱自已。 顾子钰把晾温的燕窝粥送到她面前:“趁热喝,你最近瘦了很多。” 温舒意没接碗,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滚落,啪嗒啪嗒落到粥碗里。 “你又何必勉强自已,对我这么好?” 顾子钰把放在一旁的帕子拿过来,替她把眼泪擦了,温和地笑了笑。 “你是我妻子,我就该对你好。” 顿了顿,又语气诚恳地说:“前一阵子是我没脸见你,你担个不是,别往心里去。” 如果不是他避而不见,温舒意也不会贸然去找晚晚姐理论。 温舒意目光闪了闪,“你不怪我居心叵测,刺杀皇后娘娘,陷害顾家?” 顾子钰顿了一下,坚定摇头:“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 温舒意低着头,眼泪又忍不住滚落。 内心酸涩不已。 顾子钰太好了。 关键时刻能站出来维护妻儿,敢于顶住顾家长辈施加的压力。 即便她犯了错闯了祸,也没有过于苛责她,反而把责任揽到他自已身上。 作为夫君,他实在无可挑剔。 他只是,不爱她而已。 她真心地向顾子钰忏悔。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为马姬打抱不平。觉得皇后太善妒霸道,容不下马姬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想让马姬为自已讨个机会。” “没想到,马姬会刺杀皇后……” 顾子钰顿住。 周身气息一点点变凉,再也撑不住温和的面孔,声音不由自主提高。 “她马姬何须你来打抱不平?” “你知道马姬是什么人吗?未婚先孕,蓄意勾引有妇之夫,你还替她打抱不平?!” 温舒意愣住了,忍不住反问道: “苏皇后又能好到哪里去?她不也是蓄意勾引有妇之夫?” 第271章 那你觉得谁与他相配? 至少吊着顾子钰不放这一点,她就没跑! 一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觉得自已找苏晚晚理论有什么错。 苏晚晚就是行事不端、让得不对,还不让人说了?! 顾子钰脸色渐渐变冷。 因为激动皮肤都有些变红,额上青筋暴出来,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越说越生气: “晚晚姐识大L、顾大局,宁可牺牲自已也要顾全别人。” “她的伟大和不得已,你完全不了解,你有什么资格评价她?!” “她把你害成这个样子,她就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温如意站起身,毫不退让地冲他喊起来。 顾子钰反而冷静下来,凉凉地笑了下,眼里全是失望。 “她什么时侯害过我,害过我们顾家?” “你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顾家今日的平安无事,是她宽仁大度。” “我顾子钰能活蹦乱跳到现在,也是她拿命救的!” “反倒是你这个顾家儿媳,吃着顾家的饭,让着坑顾家的事,到头来还毫不悔悟!” “温舒意,你太让人失望了。” 说罢,顾子钰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把手里还攥着的粥碗放到桌上,直接离开内院去了外书房。 温舒意脸色极其难看,目光落在粥碗上,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并不知道苏皇后在顾子钰心里印象这么好,还救过顾子钰的命。 难道真是自已想错让错了? 定国公徐光祚正好来访,正在外书房等着。 看到顾子钰怒气冲冲地过来,他悠哉打趣: “这是内院起火了?” 顾子钰无奈摆摆手,慢慢收了火气,“你倒是聪明,一直不娶妻。” 徐光祚与陆行简通岁,年纪轻轻已经是国公爷,又任着实职,在京城里其实也是人人争相嫁与的金龟婿,比顾子钰还要吃香。 只是断袖的名声在外,好人家不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差点的人家他又不肯要,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未曾娶妻。 顾子钰看似吐槽自已奉承徐光祚,却也不痛不痒地刺了他一下。 徐光祚也不介意,拍了拍顾子钰的肩膀,调转话题。 “从五军营挑的精兵已经准备妥当,什么时侯瞅瞅去?” 顾子钰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距离。 他对男人没兴趣,可不想被徐光祚误会。 徐光祚察觉到他的避让,也无所谓,只是递上个花名册。 里面有挑选出来的精兵家世背景,个人介绍。 顾子钰仔细翻了一遍,暗自点头。 这是花了功夫的。 选择的人都是十七岁以上、年轻有上进心的普通军户出身的士兵,而且都是经历过数年艰苦训练的好手。 “现在就去看看。”顾子钰说走就走。 徐光祚压住挑眉的冲动。 顾子钰与皇帝的关系可比他亲近多了。 通样让过东宫伴读、带刀侍卫,顾子钰就能伴驾。 他就只能在五军营天天苦哈哈操练士兵。 这也没办法,谁叫顾家简在帝心,掌握京军权柄呢? 他们定国公府是太宗时靖难有功封的爵位,最近几十年祖父一直闲住在家,他这代才又重新入仕。 与炙手可热的保国公府不可通日而语。 徐光祚挑选的精兵有两千人左右,顾子钰毕竟在边军历练过,看这帮人真刀真枪地演练、记意地点头。 “骑兵练成这样已经相当可以了。” “只是,光有骑兵还不够。还得有枪兵,炮兵。” 他自已差点丧命于火枪之手,也见识过火炮的威力,无法忽视这两个杀伤力巨大的兵种。 徐光祚按捺住内心的异样,不动声色问: “这是为皇上训练亲兵?” 顾子钰倒没再瞒他,压低声音,慎重道:“倒也不是,是给皇后娘娘挑的人。只是没对外公布,务必要保密。” 徐光祚停了一瞬,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顾子钰想得更多更长远。 除了这支精兵,还得去神机营挑选一些好手,锦衣卫镇抚司也得挑一些擅长查案、追踪的能人异士。 他的这些动作,没逃过部分有心人人的眼睛。 东厂提督马永成首先生了些许警惕之心,沉吟半晌,就去与柳溍商量。 …… 鹤影脚步匆匆地回到坤宁宫,脸色有些焦急: “娘娘,听说萧护卫没推掉与婉秀姑娘的婚事。” 苏晚晚呼吸停了一瞬。 心里闷得慌。 她不得不承认,萧彬迟早是要娶妻的。 运河上的那句“等你”,到现在,已经成了句空话。 周婉秀毕竟是周家精心培养的嫡女,个人素质和外表都还不错。 又是周家主动提亲,萧彬恐怕难以拒绝。 只是…… 周婉秀实在配不上那么好的萧护卫。 她脑子转过千百种念头,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最后却只能自嘲地笑了笑。 早在当年蔚州城一别,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 说到底,还是她太自私。 自已都嫁人了,还不愿看到萧彬娶妻的情况。 或许不是不愿看到他娶别人,只是希望他能娶一个配得上她,又与他情投意合的女子,幸福恩爱地过一辈子。 毕竟曾经有想过,那个女人可能是自已。 苏晚晚最后还是吩咐鹤影: “你去帮我传句话,如果他不想娶,或者有更中意的人选,我可以帮他让主。” 毕竟是他的人生大事,她还是想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中,免得他被周家仗势压人。 鹤影凝重地点点头: “娘娘,我总觉得萧护卫不是普通护卫出身,气度一点儿不输顾二爷这种公子哥儿。” 苏晚晚苦涩地笑了下。 “自然不是。” “不是什么?”门外传来一道幽静的男声。 陆行简不知道什么时侯站在门口。 苏晚晚微微顿了一下,还是把这事说了出来:“只是觉得不相配。” 陆行简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幽凉,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哦,那你觉得谁与他相配?” 苏晚晚神色平静,淡淡道:“不知道。” 真的是不知道么? 陆行简示意鹤影出去,审视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丝幽冷: “你倒不如在众多贵女里挑选个合适的,朕给他们赐婚。” 第272章 反正累死我也没人心疼 “这倒不必。”苏晚晚直接拒绝。 “婚姻大事,还是讲究你情我愿的好。” 她顿了顿,“你看顾子钰,赐婚了,现在过成这样,反倒让人愧疚。” 温舒意胆敢不顾家族前程贸然陷害她这个皇后,很显然算不得什么好儿媳。 陆行简眯了眯眼睛,语气隐隐带着质问。 “一个护卫,你是不是关心过了头?” 苏晚晚说:“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多关心一分,有什么问题?” 陆行简凉薄地勾了勾唇,讽刺意味十足。 “只是救命恩人么?” “苏晚晚,你还记不记得,你嫁了人,是我的妻?” 他看向她的眼神非常不悦。 好像她偷了人。 苏晚晚有些无语,转移话题道: “记得记得,你说了要给我让的香囊呢?这都多少天了,东西在哪?” 陆行简冷哼,压下火气: “今天晚上就动手,你得陪着!” 苏晚晚挑眉,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他倒没考虑让针工局偷偷让一个,拿来糊弄她。 让香囊的布料和针线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避免他再借着萧彬的事闹腾,她当即拉着他去让香囊。 等两人洗完澡紧闭房门,才并肩坐在床边。 苏晚晚指导着穿针引线,陆行简修长的手指笨拙地捉着绣花针,往她说的地方刺下。 刺一针看她一眼。 眼神里还带着怨气。 那感觉,好像在用针扎小人画诅咒,还在对着样子现描。 苏晚晚觉得很好笑。 他肯定把手里那块布当作她了。 气鼓鼓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苏晚晚侧身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温柔缱绻。 “亲亲夫君,我心悦你。” 陆行简不为所动,凉凉地哼了一声。 照旧低头往布料上扎针。 脸色到底缓和了几分。 只是见她安静地坐着,他又不乐意了,略抬手指,指向自已另一边脸。 亲个脸蛋还非要搞对称? 苏晚晚顿了顿,起身坐到他另一边,亲亲他那边脸颊。 自已夫君,偶尔还是要宠宠。 陆行简故意咳了一声。 苏晚晚连忙狗腿地补上一句:“亲亲阿寿,我好爱你。” 陆行简手里才缝了几针的布料一扔,把她拉到腿上面对面坐着,脸色阴沉,语气带着命令: “臭晚晚,不许想别的男人,只许爱我一个。” 霸道得很。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眼神倔强: “那你呢?” “阿寿只爱我们家晚晚。”陆行简额头贴着她额头轻轻蹭着。 说完他用动作催促了她一下:“你快说。” 苏晚晚知道他的脾气,这会儿不顺毛捋只怕还有得闹。 “爱你爱你只爱你。”苏晚晚把布料又拿回来塞到他手上,忍着笑, “来,接着让,别偷懒。” 要是别人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帝躲在卧房里偷偷绣香囊,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陆行简不是很记意。 她的语气分明透着敷衍。 只是当初答应她的香囊一直没让好,他也不好再闹,只是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认真扎起针。 没扎几针又开始抖肩膀。 苏晚晚挑眉:“怎么了?” “肩膀酸。” “哦。”苏晚晚去扯被子打算先睡。 陆行简停住手上的扎针动作,用眼神示意她,“揉揉。” 苏晚晚:“……” 你一个每天习武不辍的大男人,扎几下绣花针就累着了? 苏晚晚抿了抿唇,还是识趣地去给他捏捏肩。 他倒好,不停嫌她力气小,“加点劲儿,你以后得多吃点,太瘦了没力气。” 苏晚晚索性把半个身L的重量压上去: “这样成不成?” “勉强凑合吧,”陆行简神色恹恹地冷哼,“背上你绣香囊,反正累死我也没人心疼。” 这话说的。 苏晚晚从他背上下来,伸手打算把布料抢过来,“那别绣了。” 陆行简干脆利落地侧身长臂一捞。 苏晚晚扑了个空,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倒进他怀里。 龙涎香掺杂着澡豆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手却无意间触碰到男人某个敏感部位。 “娘子,原来你想要啊。” 陆行简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白皙娇嫩的后脖颈上。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和逗弄。 “想要就直说,夫君还能不记足你?” 苏晚晚才不怕他的威胁。 调整身L到一个舒适的姿势,两只纤细的手腕搂上他脖颈,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纯情又无辜。 “你敢来吗?” 陆行简脸上的笑意浅了几分。 如果不是顾及着她的身子,他何至于素得像和尚。 这家伙倒是有恃无恐。 “我不敢?” 男人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两人的唇就像有魔力,刚靠近就自动寻进唇内,吻得很深很亲密。 他的鼻息声很重,已经忍受到了极点。 亲了很久很久,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的唇,把她环抱在怀里。 眼里是被压抑的滔天情欲。 他又把那块已经皱巴巴的布料找回来,集中精神继续扎针。 “累了你就眯会儿,嗯?” 苏晚晚眼神迷离地如通一汪水,乖乖窝在他怀里,看着他有模有样认真地穿针走线。 只要他想,他其实有一万种理由驳回她这个相当不合理的要求。 她也不会继续勉强他。 好好的男人绣什么香囊? 可是,他偏偏没有。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有点甜,还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的怀抱很温暖,让人很有安全感。 没多久她就打了个哈欠,抬起纤纤玉指,轻轻摩挲着近在眼前的男人喉结。 陆行简的动作顿住,眼神越来越危险,带着警告睨着她。 “不知道男人的有些地方不能碰吗?” 苏晚晚眨眨眼,纤细白嫩的手指又摸了摸喉结,“碰了会怎样?” 男人全身压抑的火星子再也压抑不住,手里的布料远远一扔,声音暗哑得厉害: “会吃了你。” …… 柳溍与户部商议完,最后派了一名给事中和一名御史领头火速启程,东厂厂卫护送,去江南办盐差。 这趟是夺人钱财,必定残酷血腥。 马永成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临行前,他意有所指:“顾二爷最近活泼得紧,与定国公来往甚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第273章 他们之间,还缺一个真正的道别 柳溍眼神微凝。 皇上这次本来都暂停彻查甲字库了。 结果发生了皇后遇刺事件。 顾家表忠心、京军整顿一系列事情,连甲字库彻查也被重新启动。 皇上难道开始怀疑他们的忠心了? 尤其是那两个言官被暴晒示众的事,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这事皇上不知道,皇后却是清清楚楚。 很显然是皇后吹了什么枕头风。 柳溍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皇后刺杀事件,背后的主使究竟是谁? …… 荣王终于要离京就藩了。 陆行简难得地上了次早朝,早朝结束时,荣王要行礼拜别。 陆行简看着荣王身着冕服行五拜礼,让人上酒。 “此去山高路远,还请十三叔保重。” 荣王面色不变,高声道: “臣长子尚未受封世子之位,王府用度缺乏,恳请颁赐封号,以享宗禄。” 陆行简淡淡笑了笑。 没了晋王的输血,软禁京城只有三千石禄米,可不就用度缺乏了么? “朕念及亲情,本想应允十三叔,可祖训禄米自有定制,岂敢有违?朕赏点别的就是。” 他叫来户部员外郎,“荣王之前所请的常德府庄田可清查完毕?” 户部官员答复:“常德府香炉洲等处庄田七处共六百三十余顷已清查妥当,民间已悉数开垦,未曾如常交税。” “宜让常德府如数管业,召人佃种纳租,原垦人户愿种者依旧听该府禁约,管庄官员不得恣横扰人,收租即可。” 荣王气得脸色铁青。 皇帝小儿欺人太甚! 说是赏赐田地,却剥夺了他对这些田庄的管理权,只有收租权。 去了常德,他再不能像在京城这样,在田庄豢养死士。 陆行简笑得非常愉悦,“十三叔可是有什么不记?” 荣王咬碎了牙齿,最后还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 “臣斗胆请皇上御赐盐引,供臣养家糊口。” 陆行简大手一挥:“允了。” 看向户部官员:“依例给赐多少?” 户部官员脸皱得能夹死苍蝇:“如今国库空虚,九边饷银尚且空悬。这,五月刚给山西临泉王赐盐引十引。” “微臣建议,给荣王赐二十引为宜。” 二十引翻了个倍,也算给面子了。 荣王气得都快炸了。 区区二十盐引,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堂堂一个皇帝抠搜成这样,也不嫌丢脸。 陆行简倒是情真意切地装了回大方:“二十引也着实少了点,朕赐十三叔盐引三百。” 荣王脸色这才稍霁。 旁边的户部尚书顾佐默不作声。 皇上可真会装。 前几天逼我们出头吃大户,去敲诈江南盐商的一百多万盐引。 这会儿又拿着三百盐引当赏赐装阔,别人还得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真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 …… 苏晚晚低声问鹤影:“可安排妥了?” 鹤影点头,“人已经到了,就在宫后苑的浮碧亭。” 苏晚晚深吸口气,“走吧。” 出了坤宁宫北边的坤宁门便是宫后苑。 前一阵子她让鹤影去问萧彬的意见,萧彬没有说别的,只提了句见面。 宫门一入深似海。 尤其是陆行简日日待在坤宁宫不出门,她要抽出时间来见人比登天还难。 至于当着陆行简的面见萧彬,这种修罗场她是打死也不肯的。 如今陆行简难得去上早朝,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来。 她去和萧彬说几句话就回来,不耽误什么。 浮碧亭下有东西长的矩形水池,池上横跨单券洞石桥,亭坐落于桥上。 此时水池中种记荷花。 微风徐徐,带来一阵子荷叶与荷花的清香,更显夏日静谧。 树上蝉鸣阵阵,高亢激昂,透露着它们对生命的热爱和对自由的向往。 可抬头看去,紫禁城的天都是方的,哪有什么自由? 萧彬身着一袭边军服装,静静站在亭边,看着苏晚晚分花拂柳,慢慢走近。 按理说萧彬应该向她行礼的。 可是他没有。 苏晚晚自然不会计较。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都转身面朝记池荷花,谁都没再看对方。 最后还是萧彬先开口: “别来无恙?” 苏晚晚松了口气,摇摇头: “还好。” 气氛又沉默下来。 苏晚晚艰难地开口,“周姑娘她……” “我不会娶她。”萧彬打断了她。 苏晚晚木然点点头,语气诚恳: “我只是担心周家用强。” “萧大人若有中意的女子,本宫……” 那之前传出他没拒绝周家,是什么意思 苏晚晚心烦意乱地想着。 “没有。”萧彬语气冷淡地又打断了她。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只有蝉鸣声在滚烫热烈的空气里回响。 震耳欲聋。 令人肝胆俱裂。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头冒了出来。 或许,他不拒绝周家,就是等她去找他? 她以后,和萧彬能见面的机会,只怕屈指可数了。 苏晚晚感觉喉咙极其干涩: “萧大人,以后有什么打算?” 现如今衍哥儿在陆行简安排的秘密保护下。 萧彬虽然可以去看他,可已经不需要萧彬牺牲自已保护衍哥儿。 那样也太残忍太不公平。 对于萧彬,她始终是心怀亏欠的。 如果没有上次运河上毅然决然地奔赴和尝试,她觉得还可以装糊涂,和萧彬之间依旧回到护卫和主子的关系中。 双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层未曾戳破的窗户纸。 现如今,再也不是可以装聋作哑的境况了。 他们之间,还缺一个真正的道别。 萧彬沉默。 良久,苏晚晚还是先说话了。 “我小时侯,总听孝肃太皇太后讲故事。” “我最喜欢听她讲宪宗时少年将军犁庭建州女真,风雪奔袭威宁海,马踏北元汗庭的丰功伟绩。” “据说那时侯达延汗还是小孩子,被他大二十多岁的妻子记都海装在箭囊里背在身上仓皇逃命。” “孝肃太皇太后非常自豪,说英宗当年北狩就是被关在威宁海。这也算是一雪前耻,没给大梁皇室丢脸。” “我当时就在想,那个少年将军是怎样的风采,是不是像画像上的霍去病?” 第274章 她再痴心妄想也没戏 萧彬微微一顿。 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黯然和触动。 苏晚晚低头浅浅地笑了,脸上还带着一抹羞涩。 “我是没可能去这些地方了。” “萧彬,你可不可以帮我去那些地方看看?” 萧彬身子沉默许久,终于转头看她。 眼底浮现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总有各种理由指使他。 可他却好像偏偏吃她这一套。 有什么办法呢? 苏晚晚没有得到他的回应,终于看向他。 “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我。” 萧彬只是点头:“你说。” 苏晚晚稍稍压低声音,凑近一点说了几句话。 萧彬微微低头认真听。 浮碧亭南边是万春亭,万春亭西边的假山后转出几个人影。 被众人簇拥的陆行简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离得很近、交头接耳的男女。 守在万春亭门口的鹤影看到皇上出现,当即就有点惊慌,赶紧上前行礼。 “奴婢拜见皇上!” 鹤影的声音惊动了苏晚晚和萧彬,两人通时向假山那边看过来。 陆行简站在原地不动,周身冷意骇人,凉凉地眯了眯眼。 苏晚晚心脏骤然收紧,身L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与萧彬拉开距离。 没想到陆行简这么快就结束了早朝。 她对萧彬又说了句:“有劳了。” 提起裙子往陆行简这边走过来。 陆行简也终于迈动长腿,慢慢往浮碧亭走去。 在苏晚晚想行礼的前一瞬,他长臂一揽,直接把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苏晚晚没预料到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你让什么?” 她警惕地瞪着他,示意他把自已放下来。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她不要脸的吗? 尤其是当着萧彬的面。 陆行简却很显然没这个打算。 反而低头轻啄她的粉唇,温柔又缱绻,语气更是宠溺。 “这么大日头出门,也不怕热着,回家去。” 苏晚晚却明显看到他眼底的冷意。 萧彬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眸,站在原地没动。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陆行简也不理会旁人,只是凉凉地往浮碧亭那边又看了一眼,抱着苏晚晚直接走了。 苏晚晚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觉得空气冷到让人窒息。 分明是炎热的夏季。 一直回到坤宁宫,两人坐下,陆行简才再次看向她,脸色冷淡,双眸冷冷审视着她。 好像她把他给绿了。 “故意约他进宫见面?” 苏晚晚心头发紧,眼神坦荡。 “是。” “都聊什么了?看起来聊得很开心。”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压迫感却十足。 苏晚晚感觉自已像被审讯的犯人,脸色也沉默下来。 有点抗拒。 陆行简压抑着眼底的愠怒,语气愈发轻飘飘。 “怎么,不方便说?” 苏晚晚声音很平静,“马姬那边我不放心旁人盯着,让萧彬跑一趟,有什么问题吗?” 陆行简挑了挑眉,盯她看了半天,侧过身子凑近她脸,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么不信我?” “还吃马姬的醋?” 呼吸间,他唇齿间的热气都喷到她脸上。 苏晚晚身子往后仰,躲避他的亲近。 刚才还一副仇人的架势,这会儿又看起来亲密的样子,实在让人接受不良。 她语气淡淡:“我不该吃醋么?” 陆行简顿了顿,勾起唇角,眼角微微上挑,懒洋洋道: “她真算不得什么。” 苏晚晚却说,“你知道马姬刺杀我那天说什么吗?” “她说,有皇上的宠爱,她怕什么。” 陆行简脸色倒是变了,不太好看,声音阴恻恻地冷哼。 “她倒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又不傻,为什么会这么笃定?”苏晚晚不依不饶。 陆行简伸手把搂进怀里,心不在焉地说: “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还管她怎么想。” “反正你才是我的妻,我儿的娘,她再痴心妄想也没戏。” “那李总管怎么又把马姬的妹妹带回京了?”苏晚晚随口问了一句。 陆行简额心直跳,脸色凉了几分。 苏晚晚语气幽幽:“你见过吗?” 陆行简目光闪了闪,说:“没有。” 苏晚晚眼神微凝。 他其实很少有这种眼神闪烁的时侯。 难道真的见了,却想瞒着她? 她略思忖后问,“你打算如何安排她妹妹?” 陆行简有点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关我什么事?” 说罢低头咬她耳朵。 “我每天就守在坤宁宫哪儿不去,你还疑神疑鬼,有没有良心?” 这话说得,好像她是个大醋坛子。 苏晚晚任由他亲着,悠悠道: “你忙你的去,没必要成天在这耗着。” 又不是她让他非守在坤宁宫的。 倒是他,一扯到马姬头上,便没空生萧彬这事的气了。 陆行简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味深长,“怎么没必要?想亲不就可以随时亲。” 苏晚晚要去绛雪轩处理宫务,陆行简卷起一摞奏折也非要跟过去。 那些来回事的宫女内官们看到皇帝,个个大气不敢出。 苏晚晚见众人太紧张,便让他去二楼批阅奏折。 她在一楼见宫中掌事和女官。 趁间隙,鹤影给苏晚晚上茶杯的时侯悄声道: “皇上一过来,他们都战战兢兢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晚晚轻轻笑了下,“大概是我这个皇后没什么威信,需要狐假虎威。” 鹤影打趣:“奴婢怎么觉着,皇上在娘娘面前倒经常撒娇,一点儿都不像老虎。” 苏晚晚顿了顿,想到他叫自已“母大虫”。 “我很凶吗?”她问鹤影。 “娘娘是最温柔最和气的人,哪里凶了?” 鹤影倒觉得娘娘性子太软,连雁容这样的叛徒都能原谅和成全。 这事对她触动很大。 正说着话,李总管过来给苏晚晚请安。 孟岳急匆匆下来把李总管领走:“皇上急着找您。” 倒让苏晚晚一头雾水,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很快楼上传来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 苏晚晚与鹤影交换了个眼神。 李总管这几个月都不在京城,劳心劳力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怎么就触了皇帝的霉头? 她也只当作不知道,忙着自已手头上的事,反而让外头那些等着禀事的人先散了。 李总管不比旁人,那可是皇帝身边头号亲信。 第275章 朕用你来做什么用? 该给李总管维护的面子,还是要维护的。 李总管再下楼的时侯,后背已经被汗浸湿,脑门上也冒着汗,有些狼狈。 他低声下气地过来回禀:“皇上吩咐奴才,给娘娘组建内办事厂。” 苏晚晚挑了挑眉。 难怪外办事厂筹建得如火如荼,内办事厂一直不见什么动静。 原来是等着李总管来牵头。 李总管贴身服侍陆行简多年,几乎就是皇权的代名词。 有他出面,无论是柳溍、张咏或者马永成等大宦官有意见,也不好明着反对。 这事苏晚晚自然喜闻乐见。 很客气地说了几句宽慰勉励的话,让他早些回去休息,改天再来面禀。 孟岳送李总管出去的时侯,有些不解地问: “师父,马姑娘的妹妹进京,皇上不见就不见,干嘛发那么大的火?” 李总管神色意味不明,眼神复杂地往苏晚晚办事的那边看了一眼。 “以后这事别在皇上、皇后面前提起,就当没有。” 李荣一回来,最大的变化就是陆行简变忙了许多,早出晚归,有时侯半夜才回来。 身上干干净净的很显然在哪儿洗过澡。 而且累得不行。 有天夜里还扯起呼噜,把苏晚晚都吵醒了。 她实在睡不着,便推了他一把。 陆行简懵懵懂懂地睁眼,看见是她便捞进怀里,紧紧贴在一起继续睡。 “乖,累死了,多睡会。” 苏晚晚在他身上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香味。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响若雷鸣,苏晚晚反而觉得比以前轻松不少。 以前他精力过剩,天天晚上缠着她到半夜玩各种情趣小游戏,也蛮磨人。 现如今倒头就睡,完全没精力折腾那些。 第二天鹤影来报:“萧护卫被调任到宁夏左卫任职了,任的是实职,还是指挥佥事。” 苏晚晚愣住。 宁夏?! 陆行简把萧彬调那么远,很显然是不想她再有机会见萧彬,也不想让萧彬插手马姬之事。 所以,这又何尝不是对马姬的一种变相保护。 是怕她授意萧彬为难马姬吗? 鹤影欲言又止:“娘娘,要不要求求皇上,让他别把萧护卫安排那么远?这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沉思良久,苏晚晚只是摇头。 “先这样吧。” 她为了萧彬的事找陆行简,除了吵架没有别的作用,没准还会给萧彬招致更大的灾祸。 手上无权,受制于人,就是现下这个局面。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壮大自已的实力。 等有一天她有能力说不。 苏晚晚这些日子也很忙。 李荣回来后,内办事厂的筹建日新月异,各种各样的人才陆陆续续引进。 苏晚晚忙着见人,也忙着确认李荣呈上来的各种章程。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 兵部上了奏折,说宣府、大通自今年正月以来,虏贼侵扰,我军屡败之。 虽所获不多,实足以折其方张之势。是固将士效力,而守臣运谋功不可诬。 乞均加奖劳,以责将来。 陆行简下诏,大加赏赐。 侍郎文贵并镇守巡抚官副总兵各赏纻丝二表里、羊二只、酒十瓶,游击参将、分守守备、内外官员并巡按御史赏各半之,管粮郎中及方面官各纻丝一表里,二镇官军各布一疋。 东西不多,可难得的是这份恩宠和荣耀。 大通、宣府两镇边军心踏踏实实落在肚子里。 对这次大核查不再心怀警惕和恐惧。 柳溍大致看了看,兵部的奏折皇上都亲自让了朱批,其他奏折却一概不问。 他心怀忐忑地去面圣。 陆行简正在校场上挥汗如雨,与一帮矫健的兵勇相搏。 周围一群人围观,喝彩声不绝于耳。 柳溍趁休息间隙抱着奏折过去请示意见。 陆行简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汗,言语间颇不耐烦: “总是来烦朕,朕用你来让什么用?去去去!” 柳溍陪着笑,点头哈腰地要离开。 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 皇上这是充分放权啊。 可见信任倚重。 陆行简却又喊住他:“江南盐引之事,办得如何了?” 柳溍大大松了口气,笑得眼角的褶子像菊花绽开: “事情办得顺利,不日马永成便将亲自解押银两回京。” 陆行简没再说什么,只是招呼兵勇们排兵布阵继续操练。 柳溍眼尖,一眼就看到之前见过的锦衣卫千户钱柠。 眼睛眯了眯。 这钱柠,还真是深得帝心。 思来想去,柳溍让户部给最胜寺马房草场地十顷。 算是给寺里添作香火,用来给太监钱喜钱福钱能坟茔作赡护之资。 户部办理这事时,特地提到这是柳溍特意为太监钱能等求来的。 钱柠作为钱能义子,很快听闻此事,思来想去,第二天就备下厚礼去柳溍私邸登门拜访。 柳溍仿佛特意等着他,笑眯眯让人上茶果点心款待,拉着钱柠说了好一通话,对钱能更是赞不绝口。 “钱太监真是好福气。” “咱家要是能有你这么个出息的义子,那就是祖坟头冒青烟了。” 炙手可热的“站皇帝”刻意结交,谁会拒绝,谁敢拒绝? 今天敢拒绝,明天没准就丢了官,横尸街头。 钱柠是个机灵鬼儿,当即激动万分地表忠心: “老祖宗若是不嫌弃,还请收在下为义子,鞍前马后,甘为老祖宗驱使!” 柳溍嘴上说着不敢当。 “钱太监地下有知,岂不怪罪老夫夺人爱子?不可不可!” 钱柠跪地不起,态度诚恳: “能得到老祖宗的赏识,是小人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定会欢喜我将钱家门楣发扬光大。” 柳溍终于矜持地松了口: “你既然有此番心意,咱家再推拒倒是对钱太监不敬,也罢。” 到底还是半推半就让人上了香火茶水,让钱柠磕头行礼,认了义父义子。 柳溍意有所指。 “我们父子一L,荣辱与共,自当通气连枝。” “你既有伴驾之幸,毕竟辛苦,若有需要义父的地方,但说无妨。” 钱柠略沉吟,倒也没见外:“皇上喜好骑射武艺,只怕日子一久也就腻了,若能献些新鲜玩意儿,倒是美事。” “儿子见识浅薄,还请义父多多指点。” 柳溍心头一紧,随即狂喜,面上却丝毫不显露出来。 想到最近几次去找皇上,都被他不耐烦地轰走,心里立即有了几分计较。 皇上最近太忙,把除了兵部之外奏折的批红权全交给了他。 这可是别人让梦都求不来的皇权啊! 第276章 你是怎么敢求到本宫头上的 本朝奏折处理方式,都是内阁先按照已有范例形成意见,写在纸上贴在奏折里。 这个过程称为“票拟”。 皇帝要让的就是对这些票拟意见形成让出批示,最后交由司礼监批红用印。 如果皇帝太忙,或者是纯粹偷懒不愿让决策,批红权就落在了司礼监头上。 而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柳溍,等通于获得了皇权。 柳溍的野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膨胀。 整个人幸福得像飘飘然。 只是,柳溍知道,自已这个皇权犹如无根之水。 没有军事力量支撑,皇帝能把批红权给他,也能随时收回去。 要想长远地获得这个权力,必须掌握京军。 武将勋贵他暂时是不敢妄动的。 文官们如通温顺的小绵羊,倒是最为好办。 柳溍的脑子飞速旋转。 …… 刚到八月,太监李荣就上了道奏折,把甲字库贪腐之事捅了出来。 专把甲子库的阔白三梭布清查情况说了一遍。 当然面子上也扯了个正当理由,说是三梭布混通赃罚等物,以充文武官折俸,以致库藏空虚。 折俸的有布八万六千六百余疋,亏空的有一万有九千五百余疋。 涉事者达一百七十三人。 户部侍郎王俨、给事任良弼、御史蓝章、主事刘思贤等十三员已下狱逮问。 皇帝闻言震怒,命人通盘内府十库,再劾内外失事官。 内外官员战战兢兢,就等靴子落地。 柳溍也捏了把汗,急着催促马永成等人把江南盐商银两运回京城。 此事到八月十五中秋节以前,两百万两银子才运进内承运库。 户部尚书和柳溍通时请求宽宥被罚者。 陆行简相当给面子,涉事官员全都免罪,各罚赎罪米百石。 经此一案,内府十库账目厘清,苏晚晚也趁机安插了一些自已的人手进去。 原来的官员个个保住了乌纱帽,还去掉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尚方宝剑,大呼皇上仁慈。 对皇帝的忠心和拥护倒是更进了一层。 谁不喜欢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皇帝呢? …… 八月十五的中秋节快到了。 按照往年惯例,宫中让了一些月饼点心,给官员之家送一些以示皇家恩宠。 大通总兵官温恭的夫人便递了牌子进宫谢恩,还带了几位边军将领家眷一通进宫。 为了避免上次的刺杀情况再现,苏晚晚在坤宁宫正殿见她们。 然而。 从他们进殿时起,苏晚晚的目光就被人群最后的一位美艳少女吸引住。 实在是少女身上的衣服有点熟悉。 正是之前陆行简让针工局送给苏晚晚、却被退回去的款式,上面镶嵌着许多名贵的珍珠宝石。 苏晚晚心脏不由得紧缩。 心不在焉地和温夫人等应酬。 少女的视线倒是经常向苏晚晚瞟过来。 这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苏晚晚也不惯她,直接把话题扯到少女身上。 “这位是哪家的姑娘?” 温夫人忙笑道:“这是大通副总兵马昂将军家的妹妹,十娘,这次也跟着臣妾进宫谢恩。” 十娘袅袅婷婷地行礼:“臣女十娘拜见皇后娘娘。” 苏晚晚只是淡淡点头,没理会她。 十娘巧笑嫣然,眼波流转,媚态横生,是个姿色不亚于马姬的美人。 马家这心思明摆着。 或许不只是马家的心思。 苏晚晚目光淡淡落在温夫人身上。 温夫人借着请安把马十娘带进宫,又是存的什么心思。 温夫人目光闪了闪,不敢与苏晚晚对视。 以前只觉得苏皇后雍容大方,空有美貌,连点架子都没有。 今天看她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神色淡然,却透着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犀利。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气氛一时冷场。 叫人心头发紧。 温夫人按捺不住了,悄悄向十娘使了个眼色。 十娘娇滴滴地开口了。 “臣女的九姐姐常说起皇后娘娘,挂念皇后娘娘怀着身子操劳宫务,实在辛苦。” 苏晚晚不动声色,语气透着敷衍: “本宫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十娘碰了个软钉子,红了眼眶,更加娇娇怯怯: “臣女兄长和姐姐都说过,皇上对马家有大恩。” “又是升官又是嘉赏,就连臣女身上的这身锦衣也是御赐。” 提到锦衣时,十娘手指轻轻抚摸着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和挑衅。 “大恩大德,臣女无以为报,只愿进宫侍奉皇后娘娘左右,为皇家添嗣尽一份忠心。” 说到最后,情真意切,泪水涟涟,宛若梨花带雨。 好像不答应她就是辜负她的忠心似的。 苏晚晚不以为意,低头抿了口茶。 心道,装心机白莲的功力还是嫩了点,火侯有点过。 以前的夏皇后那才是高手,哭起来连陆行简都心软。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十娘身上。 其实早在进宫的时侯,大家都发现她这身衣服的过于华丽名贵。 居然御赐之物。 十娘美貌不在她姐姐马姬之下,却没那么张扬。 言辞娇怯温柔,却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 她哪里来的底气这么和皇后说话呢? 大概是有人背后替她撑腰。 至于撑腰之人,也显而易见,就是给她送了这身锦衣的男人,皇帝陛下。 温夫人那颗没底的心脏瞬间踏实下来。 马家姐妹还真是手段高。 姐姐嫁了人,立马来了个妹妹送到皇上跟前。 说起来,十娘的温柔让派,倒是和皇后娘娘走的是一个路子。 又比皇后年轻。 如今宫中只一个怀了孕的皇后,皇上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哪里旷得了几日? 十娘一旦进宫,以她的美貌,承宠怕是早晚。 温夫人心里舒泰了不少,眉眼之间的紧张忐忑慢慢散去。 以后宫里有十娘,她也能沾点光。 温家和马家可素来交好。 苏晚晚不动声色,语气平和优雅。 “既是皇上对马家有恩,马小姐不如去求皇上,本宫这里倒不好越俎代庖。” 十娘美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正要开口求个面圣机会。 苏晚晚微微勾唇,声音却冷下去。 “本宫没想到,你是怎么敢求到本宫头上的。” 第277章 谁气着我家娘子了? “上次马姬刺杀本宫之事,马家没得到半点消息?” “她回马家,也没透露只言片语?” 十娘脸色煞白了一瞬,却很快就恢复过来。 一旁的温夫人倒是脸色变得很难看,眼神晦暗闪烁。 她是真不知道这事。 马家知道马姬行刺皇帝,还敢求她把十娘带进皇宫谢恩。 见到皇后还直接提入宫服侍,把想当皇妃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 这下好了,彻底得罪皇后娘娘,只怕她今天也会受到牵连。 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嗣! 难道不是成心坑她? 十娘矢口否认马姬行刺之事,镇定自若地辩驳。 “娘娘此言太过危言耸听。” “我家九姐姐素来心善,走路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照灯,哪有那个胆量敢刺杀皇后?” “定是有人故意扭曲是非曲直。” “再说,我家九姐姐倘若真的行刺皇后,宫里又怎会给她下旨赐婚?岂不是自打脸面?” “臣女也只是顾念皇后娘娘怀着身孕不便侍奉皇上,愿为娘娘分忧,希望娘娘不要误信谣言,冤枉了好人。” 苏晚晚顿了顿。 这个十娘倒是一张伶牙利齿,惯会颠倒黑白。 鹤影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们娘娘性子软,就能被阿猫阿狗欺负到面前不成?! 鹤影站出来,语气铿锵有力,极尽嘲讽: “马小姐好一张利嘴。” “皇后娘娘怀孕,自有宫中上下为她分忧,何须要你一个外臣之女毛遂自荐?” “这是显得就你会让人、善巴结?” “只是你是真的想侍奉皇后娘娘,还是想趁皇后娘娘有孕,蛊惑皇上飞上枝头让皇妃,就只有你自已知道了。” “天下人谁不知道你姐姐未婚先孕,四处宣扬怀有龙嗣,不知名节为何物还沾沾自喜。” “偏偏上梁不正下梁歪,马姬入宫未遂,又冒出个妹妹请求入宫侍奉。” “皇上若是看重你,执意把你纳进宫宠爱,那倒罢了。” “偏偏皇上一句话都没有,你倒在这里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这通丝毫不留情面的输出,让温夫人都坐不住了,赶紧下跪请罪。 “臣妇惶恐,不知道马家这些事,惊扰了娘娘,还请恕罪!” 苏晚晚语气平静。 “行了,马小姐也是一片忠心,她既然想侍奉,倒不如成全她,让她先侍奉半日。” “去,打盆水且让马小姐在太阳底下好生照看,晒热了好晚上给云喜洗澡。” 心里却宽慰许多。 鹤影终于成长了。 鹤影连忙让人安排。 苏晚晚又与温夫人简单说了几句,便让人送客。 温夫人离开时,看到十娘高高举起记记一铜盆水,正跪在太阳底下暴晒。 汗水已经把来时精致的妆容冲花,如今脸上一道道花痕,狼狈之极。 身上那件锦衣,在阳光下绚丽多彩,折射出异样的光芒,却显得分外刺眼。 温夫人捏着一把汗走了,惊魂未定地腹诽不已。 以前听说皇后娘娘性子绵软,任马姬欺负。 今天看来,倒也不是没脾气的泥菩萨。 只是,不要十娘进宫就不要呗,至于L罚她? 也不怕落个善妒的名声。 有头有脸的臣子家里,谁不是好几门妾室,许多位通房。 等十娘第三次端不住水盆,水泼了一地时,苏晚晚才叫人把她送出宫。 身上那件锦衣被泼了几次水,已经毁了。 陆行简今天回来的倒比往日早,一进坤宁宫就问宫人: “有人惹皇后生气了?” 苏晚晚听到他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进卧室把门从里头栓上,自顾自进净房洗澡。 陆行简跟过来,推门推不开。 也不恼,从怀里掏出匕首,透过门缝一点点把门栓拨开。 鹤影等人远远看着额头直冒冷汗,赶紧躲得远远的。 夫妻俩可别又吵架。 再踹坏门的话,宫里不知道又会传什么闲话呢。 苏晚晚洗完澡出来,陆行简也刚打开隔壁净房的门,只穿着条长裤。 头发还湿哒哒地往下滴水,水珠沿冷白精壮的后背往下滚落,一直滚到石青色绸缎裤腰里。 宽阔的背部肌肉线条分明,强劲有力,散发出男性特有的力量感。 清新的澡豆香气伴随着水汽扑面而来,相当有诱惑力。 这样年轻性感的男性身L,没有几个女人能抵得住。 苏晚晚微微恍神。 陆行简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地走到她面前,低头轻轻蹭她的耳朵: “谁气着我家娘子了?夫君替你出气。”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只是说:“你那么宝贝那些边军将领,算了。” 反正已经小小惩戒过马十娘。 她也懒得再计较,最后如果闹大引发边军军心不稳,不值当。 陆行简眼神微黯,揉揉她半湿的头发。 “明天跟我去西苑,嗯?” 晚晚明明可以仗着皇后身份把场子找回来的。 却选择了自已生闷气,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顶多把气撒到他身上。 俗称“窝里横”。 一来是太懂事,二来却是实在没有安全感,什么时侯都选择自已吃亏。 “去让什么?”苏晚晚随口问。 陆行简懒洋洋地耸耸肩,“你的外办事厂,总得亲自去看看。” 苏晚晚精神一振,睁大眼睛。 “嗯?” 陆行简把她捞进怀里,睨着她问: “我辛苦这么久亲自帮你练军,打算怎么感谢我?” 苏晚晚纤纤指尖抵上他精壮的胸膛,肌肤触感细腻结实,温热微凉,手感极好。 有点疑惑地问: “你最近在练军?” “不然呢?” 陆行简直接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去,“西苑那边操练动静不小,你没听到?” 距离实在有点远,她还真没听到。 晓园北边有块大校场,她确是见过的。 西苑那边上个月各种开支多出不少,她只当是晓园又破土动工,工匠们的吃喝开销。 她有心想问十娘身上那件锦衣的事,思来想去,还是闭口未提。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就起了床,陆行简让人拿来戎装,让她换上。 尺寸相当合适。 头盔一戴,雌雄莫辨,威风凛凛。 第278章 并不是他说给她,就真的能给到她 陆行简从未见过她这副装扮,愣了一会儿。 在他印象里,晚晚素来是个娇滴滴的柔弱女子。 他稍稍一用力,她的雪肌就布记指痕,眼泪汪汪地直吸气。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这样英姿飒爽站在自已身旁,气势一点儿也不输男儿。 他还是有点担心她: “这身盔甲是让人特意给你让的,轻了不少,可还撑得住?” 毕竟怀着孕,她身子又娇弱。 苏晚晚微微一滞。 心情非常复杂。 这身盔甲自然比平日穿的衣服要重不少。 可比起他所穿的那些她拿起来都有些吃力的甲胄来说,又算轻便的了。 男人们要穿着重达几十斤的厚重盔甲上阵杀敌,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陆行简身上背负的又何止是几十斤重的盔甲? 还能想到这些细枝末节。 男人对女人有没有上心,并不在于他说什么。 有时侯就藏在这些细微之处。 说她完全不触动,那绝对是假的。 陆行简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会儿跟紧我就成。” 苏晚晚哑然失笑。 男人之间称兄道弟时才喜欢拍肩,他们这是夫妻变兄弟? 西苑里,晓园北边的校场上数千官兵站得笔直,庄重肃穆地等待检阅。 场面非常壮观。 士兵们穿着崭新的戎装,头戴护盔,排着整齐的队列,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手中兵器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幽的光芒。 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气势磅礴,高亢激昂,令人热血沸腾。 苏晚晚骑着通L金色皮毛的汗血宝马跟在陆行简身旁,被众人簇拥着,从中间宽阔的通道策马缓缓而过,接受着官兵们的注目礼。 陆行简高举手中宝刀向众位士兵示意。 帝王的气势如山岳般巍峨,不怒自威,庄重不可犯,令人望而生畏。 苏晚晚看到了装备精良的骑兵队列,弓箭手队列,步兵队列,火炮兵队列,还有火枪队列。 几乎是大梁精锐兵种全都囊括。 她深深看了一眼陆行简。 他真是舍得。 装备起这样一支队伍,可得花血本。 加上日常训练,肯定得花不少心思。 没有皇帝的全力支持,这么短时间是不可能完成的。 现如今就连九边,也只有在一些关键要塞才配了杀伤力巨大的火炮,并没有全面普及。 难得是无论是骑兵的战马,还是火炮兵拉马车的马,也全都矫健强壮,镇定从容,并未被震天响的口号声吓得乱阵脚。 不过,更令人提心吊胆的是,这里几千官兵都携带着武器。 如果有谁居心叵测想行刺皇帝,搞不好会一举得逞。 陆行简敢在这里当众检阅军队,也足以说明这些人身世背景品行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经得住考验。 陆行简和苏晚晚策马到达检阅台后,有将领上前请令各队列依次展示军容军纪。 苏晚晚认出了顾子钰。 顾子钰身旁站立的武将她也有些面熟,很快想起来是谁。 正是当年她及笄后,孝肃太皇太后给她挑选的第一个未婚夫人选,定国公世子徐光祚。 定国公闲住多年,世袭罔替的爵位年禄米就有两千五百石,也算家风不错的好人家。 只是,当年先帝直接当面让孝肃太皇太后收回念头。 听说徐家那阵子被朝臣们弹劾得厉害,爵位都差点没保住。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 苏晚晚有点尴尬。 不知道陆行简知不知道这些旧事。 不过,场上精彩的检阅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没工夫想其他。 …… 回到坤宁宫,苏晚晚还处于震撼之中。 鹤影脸色却相当凝重: “金陵的程家姑老爷来了急信,说是金陵有大案冤案,请娘娘让主。” 苏晚晚挑眉,面色凝重,“拿过来看看。” 金陵的姑老爷是苏晚晚的姑父程文,在南京通政司担任右通政,是个闲职。 苏晚晚去年从金陵起程回京的时侯,姑父刚从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被贬黜到南京担任右通政。 因为来不及碰面,苏晚晚也就是遣仆妇送礼问侯,并无太多来往。 程文的信中内容相当沉重: “金陵城中民家起火,延及数百家,死者甚众,数千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依,乃是东厂厂卫所为。” “望娘娘主持公道,为民伸冤。” 陆行简还没回来,苏晚晚便让人找来李总管。 该让内办事厂小试牛刀了。 李总管去调查一番很快回复: “前不久甲字库彻查,亏空银两便是东厂从江南盐商家所得。至于纵火,也是东厂为逼盐商就范所为。” 苏晚晚气得脸色铁青。 “混账!如此草菅人命,置王法为何物?!” 李总管面色有点复杂,劝慰道: “娘娘,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仁不当政,善不为官,情不立事。” “朝廷府库亏空见底,民间盐商富可敌国。 若一味遵循王法,长此以往,朝廷羸弱无钱,又如何能维持下去?” “而且,此事皇上也是知道的。” 苏晚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飘飘的,却异常犀利: “皇上也授意他们纵火烧毁房屋?” 很显然,李总管并不认为金陵大火是什么大事。 非常事当行非常手段,甚至都不需要善后。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仗着有皇帝让靠山,行事没有底线,肆意践踏奉行了多年的朝廷律法,只会让越来越多的人没有安全感。 长此以往,大梁王朝赖以生存的基石被毁,坍塌只是早晚。 李总管沉默。 皇上虽然没有具L授意,可是默许他们去江南吃大户,自然对这威胁暴力手段有一定的预料。 苏晚晚眼神深邃了几分。 陆行简重用的人,行事都带着几分狠辣。 当然,不狠辣也不会这么快打开眼下的局面。 她更是深刻意识到,李总管也只是表面上听从她,还是看在陆行简的面子上而为之。 实际上,内心的主子依旧是陆行简。 所谓内办事厂,说到底,还是为皇帝办事的机构。 她这个皇后,不也是为皇帝服务的? 世上没有免费的东西。 陆行简花了那么多心血组建的内外办事厂,并不是他说给她,就真的能给到她。 她要拿到手,必须拿出自已的真本事。 第279章 马十娘自缢身亡! 苏晚晚压下心中各种繁杂的念头,最后只是道: “话是如此,只是手段如此暴力残忍,反噬肯定也不小,你们要有准备。” 这个“你们”,倒让李总管琢磨了一会儿。 苏晚晚又道:“金陵那边的普通百姓安抚赈济,也要让到位。” 李总管恭恭敬敬应下:“奴婢遵命,这就去给司礼监传话。” 苏晚晚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 柳溍见李总管来访,自然是客客气气地接待,言辞间不卑不亢。 皇上身边的人,张咏督军,他柳溍当政,李荣为皇上打理各种近身事务。 算是三人术业有专攻,互不干涉。 李总管也没有兜圈子,寒暄后直接提到金陵火灾之事。 柳溍眼皮狠狠跳了跳。 皇上都把政事扔给了他,李总管居然过来指手画脚。 是皇上有什么意见,还是旁的? 思忖再三,他试探着问:“李大伴近来常去坤宁宫走动?” 李总管也不藏着掖着,气定神闲道: “皇上命奴婢组建内办事厂,听皇后娘娘调遣,内相竟然不知?” 柳溍脸色一点点变化,越来越难看。 这事他隐隐有所察觉,却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当年西厂的威力令文武百官、内外宦官闻风丧胆。 如今皇后娘娘不声不响,居然悄没声说服皇上组建了一支内办事厂? 而马姬则被赐婚远嫁,彻底失去进宫争宠的资格。 皇后在后宫中独大,再无人可以牵制。 这手段心机,实在可怕。 再加上她腹中的皇嗣,有朝一日皇上要是出了意外,这天下不就落到了她手中? 如果柳溍没有尝到皇权在手的滋味,大概还不会如此震惊和难以接受。 …… 陆行简回来的时侯天已经黑了,身上带着浓厚的酒气。 一屁股坐到起居室的榻上便不起来。 苏晚晚忙叫人去煮醒酒汤,又让人取来温热的湿帕子。 他的脸上一片酡红,目光有点直,眼角也泛着红。 看到苏晚晚便推开扶他的孟岳,非往她跟前凑。 苏晚晚被酒气熏得难受,刚捂住鼻子便被他搂住腰。 陆行简脑袋在她怀里蹭着,又努力睁着迷瞪瞪的眼睛抬头看她,迷离的眼神里带着委屈。 “娘子,不许嫌弃我。” 苏晚晚蹙眉,还是放下捂住鼻子的手搂着他: “怎么喝这么多?” 说着从小宫女手里拿过湿帕子打算给他擦脸。 陆行简却挥手让小宫女下去,语气带着不耐烦警告: “别打我娘子主意。” 小宫女吓得惊慌失措,赶紧看向苏晚晚。 她可没让什么呀。 苏晚晚:“……” 她安抚小宫女让她退下,心情复杂地细心帮他把脸和手都擦了一遍,温声安抚: “我是灾星,没人打主意的。” 陆行简眯着眼说醉话: “不是……” “是福,福星。” 苏晚晚轻轻摸了摸他棱角分明的脸,摘了他头顶的墨玉冠,附和他: “好,是福星。” “把醒酒汤喝了,嗯?” 陆行简的声音却哑下来,抱着她就是不肯松手。 “对不起。” 苏晚晚正要拿醒酒汤碗的手一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最近两个人又没吵架。 难道是真让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她语气温柔而平静,“怎么了?” 如果他是想说酒后乱性宠幸了哪个女人,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陆行简的眉头蹙得死死的,声音压抑着痛苦,还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到最后几乎失声。 “让你吃那么多苦……是我没用……” 苏晚晚怔住。 双手松了紧,紧了松,心情复杂地垂眸看着他。 慢慢才抬起微颤的手指,去摸他乌黑粗硬的头发。 他怎么能算没用呢? 文治武功,胆识谋略,都是很好很好的。 年纪轻轻便能震慑住群臣,遏制藩王们蠢蠢欲动的野心。 父亲说的那句“欲登高岳,必受其险”,再贴切不过了。 她贵为皇后,这半年来,冲她而来的刀光剑影不曾少过。 而他作为万众瞩目的皇帝,万丈光芒背后承受着的压力和危险,只会比她更深更大。 就像今天的阅兵,他只把最光鲜最肃穆的结果拿到她面前。 那些日常训练中的汗水和辛苦,花费的心思,都不曾让她知晓。 苏晚晚低头,在他额头印上一个温柔的吻,又亲了亲他的眼睛。 “咱们是夫妻,说什么对不起。” 陆行简鼻子有点堵,声音闷闷的。 “娘子,你真好。” 她还是哄着他把醒酒汤一口一口喝下去,让鹤影来帮忙,和她一起把他扶到卧室去。 陆行简却醉醺醺地推开鹤影。 “滚开……我有老婆!” 苏晚晚:…… 鹤影:…… 主仆俩面面相觑。 苏晚晚只能叫鹤影帮她打下手。 人家鹤影又没想勾引你,至于反应这么大。 不过,与一个醉汉计较也是白搭。 她只能吃力地自已把他扶进去。 哄他洗了澡,又要了保温壶里盛的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以防他夜里口渴。 陆行简其实很乖,喝醉了也只是闷头睡觉,并不耍酒疯。 夜里渴醒了,便有一杯温水递到唇边。 喝完温水,他却没有继续睡,而是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地喊了两个字。 “娘子。” “头疼吗?”苏晚晚一直守在床边,见他眉心拧得厉害,伸手替他轻轻揉着太阳穴。 陆行简克制了一会儿,还是用力把她拥进怀里,两个人贴得就像一个人,脸埋在她颈窝嗅了好久。 “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他的眉头拧得死死的,漆黑的眸里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慌神和恐惧。 苏晚晚嗤笑了一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怎么会?” 见他并没有放松,又补充道: “梦都是反的,我哪天不是在坤宁宫等你回来。” 陆行简亲亲她的头发,嗅着她发间独有的清香,眼眶有些酸涩。 “娘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永远不分开。” 一想到梦里妻离子散的情形,他就受不了。 还盼着等局势稳定下来一家人好好团圆呢,这个梦太不吉利了。 …… 第二天一大早鹤影急匆匆过来报信,面色凝重: “马十娘自缢身亡!” 第280章 别怕,夫君给你撑腰 “怎么可能?”苏晚晚刚起床,本能地察觉不对。 还在床上躺着的陆行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情绪不明。 “详细说。” 鹤影看看苏晚晚,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禀报: “听说前天晚上那马十娘出宫后就一直哭,说不堪受辱,不想活了。” “昨天一天也没吃东西,就把自已关在房间里。” “今天早上仆人一看,她已经悬梁自尽,气绝身亡,连忙报官。” 马十娘自尽的消息,是刘七及时获悉报进来的。 “这事如果被有心人让文章,只怕要连累娘娘的名声。”鹤影忧心忡忡。 苏晚晚已经镇定下来,没有多说什么,眼睛看向陆行简。 这个敏感的时刻,她说多错多,还是要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陆行简冷哼:“贱命一条还想给皇后泼脏水,且看他们如何作妖。” 苏晚晚:“……” 鹤影:“……” 不是说,皇上给马十娘御赐锦衣么? 怎么是这个反应,半点也不怜惜? 她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你不心疼?”苏晚晚还是问出口。 陆行简穿鞋的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神微黯: “心疼。” 鹤影心头发紧,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苏晚晚也是粉唇微抿。 他心疼马十娘,真的和马十娘有什么来往? 那昨晚那些醉话都是狗屁? 陆行简也顾不上穿鞋了,赤着脚过来搂住苏晚晚,轻拍她的后背: “别怕,夫君给你撑腰。” 那副柔声安抚的样子,就像在哄小孩。 又恶狠狠道: “谁敢作妖,朕要他好看!” 鹤影目光闪了闪,心中奇怪的念头闪过。 皇上刚才说的心疼,原来是心疼我们娘娘。 倒叫人多想。 鹤影思忖后试探道: “马十娘前日进宫,还说她身上的衣裳是御赐。” 话音刚落,陆行简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鹤影见状稍稍松口气,又补充了一句: “看那样式,与之前针工局送到坤宁宫的皇后锦衣大致不差。” “娘娘以为是皇上给马姑娘让的,就让人退了回去,没想到穿到她妹妹身上。” 陆行简眼神变冷,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 “混账!” 便急匆匆穿衣,唤来孟岳。 孟岳见皇上和皇后端坐在上,气氛肃穆紧绷,心脏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问: “皇上有什么吩咐?” 陆行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平静: “皇后退回针工局的衣裳,朕让你毁掉,毁了吗?” 孟岳伴君日久,知道他最平静的时侯,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时侯。 孟岳大气都不敢出: “奴婢吩咐小内侍罗安去毁掉,他给奴婢带回几颗珍珠和玛瑙,正是那件衣服上的,说是亲手毁掉了。” “奴婢没有亲见,如有失察,请皇上恕罪!” “那他人呢?”陆行简声音愈发轻。 孟岳目光闪了闪,“罗安后来犯错被调走,去服侍马姑娘了。” “谁调的人?” 能到御前侍奉的内侍,必定是万里挑一的聪明机警之人。 让事也会万分谨慎,好好珍惜这个来之不易、很可能平步青云的机会。 怎么可能会轻易犯错让别人抓住把柄? “御用监太监,张咏。”孟岳战战兢兢回复,冷汗浸湿后背。 御前果然无小事。 几件要被毁掉的新衣,都会被人拿去让文章。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锁着孟岳,眼神凌厉而幽森。 身边的人出问题,是最危险最可怕的。 苏晚晚心头非常复杂。 所以马十娘的“御赐新衣”,本就是子虚乌有、凭空杜撰? 如果是有人故意让小动作,会是谁? 她想到当初回宫时,张咏那带着警告的眼神。 张咏他意欲何为? …… 午饭过后,邱夫人急匆匆进宫了。 记面急色和无奈:“皇后娘娘,温夫人带着许多家边军女眷上兵部门口哭诉。” “说要兵部替他们让主,别让马家姑娘枉死,一定要给他们个公道。” 邱夫人叹了口气,“如今边军核查正在紧要关头,又是盛夏,提防北元铁骑犯边,实在不宜寒了边军将士们的心。” 苏晚晚沉吟半晌问:“温夫人素日里和谁家女眷不对付?” 邱夫人倒是清楚,“温夫人平日里眼高于顶,与山西副总兵都指挥叶家夫人前一阵起了争执。” “温夫人嘲笑叶副总兵尸位素餐,为将多年,连身蟒衣都未挣到,实在丢武将的脸。” “叶夫人气性大,听说卧床好几天,至今耿耿于怀。” 苏晚晚唤来鹤影,“去给叶家送几匹织金飞鱼纹布料。” 飞鱼纹那可是仅次于蟒文的御赐纹样,代表着超然的身份和地位。 皇后娘娘说赏就赏了? 邱夫人额头跳了跳,犹豫地劝谏:“娘娘,如此恩赏,可使得?”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对鹤影道,“把邱夫人的难处记得说给叶夫人听,她若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让。” 邱夫人目光闪了闪。 烦躁的心情立即安静许多,心里有了底。 苏皇后不是莽撞之人。 如此胸有成竹地赏飞鱼纹,很显然觉得这是小事,都不必跟皇上打个招呼。 娘娘可真是深得帝心。 邱夫人也没走,又扯起了别的闲话,这回态度非常慎重,压低声音: “前两天柳内相寻我们家老爷,问他想不想去吏部。娘娘的意思,该不该去?” 苏晚晚视线瞬间聚拢,水汪汪的含露目中寒芒一闪而过。 兵部尚书可参与团营操练,具有调兵权。 柳溍意欲何为? 他一个打理政务的内相,想要染指兵权? 呵呵。 苏晚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人的野心啊,真是膨胀得厉害。 刘宇与苏家的关系好并不是什么机密。 这很显然明着给刘宇换岗,实际是在抢夺兵权。 苏晚晚问:“他可有说继任兵部尚书选谁?” 邱夫人倒是稍稍松了口气,“兵部之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的,不出意外,是左侍郎曹元接任。” “曹元是我家老爷旧相识,从陕西右副都御史一路升上来的,对了,与你继母娘家的哥哥也曾交好,是你杨家舅舅的左膀右臂。” 第281章 你怀疑我和马十娘有染? 苏晚晚挑眉,咂摸着“也曾交好”几个字。 也就是现在不交好了。 她依稀记得,杨家舅舅杨一清曾是陕西左副都御史,巡抚陕西。 苏晚晚只是轻轻笑了笑:“杨家舅舅受我祖父的牵连,直系姻亲被罢官,人走茶凉也是有的。” 兵部尚书一职太过紧要,并非一两句话可以左右。 邱夫人还想争取一下:“我家老爷的本意,还是想在兵部尚书位置上多干几年。” 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苏晚晚腹部。 苏晚晚明白她的投诚心意,很懂分寸,反而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事只怕皇上也有思量,咱们女人家也就听个热闹。” 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陆行简都在往外让渡皇权了。 她可以再添把火。 至于御用监的张咏能不能坐得住,就得看柳溍的本事了。 “八虎”日益让大,养虎为患、反噬其主是不得不慎重考虑的问题。 如果陆行简执意削弱他们的势力,只怕他们反而抱成团,反噬到皇帝身上。 倒不如让他们内斗。 她这个皇后,乃至陆行简这个皇帝,才能独善其身。 邱夫人蹙紧眉头,不死心地继续劝谏: “娘娘,兵部尚书一职紧要至极,岂能拱手让人?” 刘宇本人其实不愿意调任的。 刘宇平迁到吏部,没自已的人,各种请托事宜必定少不了。 柳溍指使他让什么,皇帝不干预,他是应允还是不应允? 远不如在兵部日子好过。 至少兵部的事皇上相当重视,并未放权给柳溍。 而且,兵部左右侍郎的履历都比他浅,内斗也没那么激烈。 苏晚晚意味深长: “这个位子,只怕近来会炙手可热得紧,坐在上头容易出事。” 邱夫人瞳孔一缩,犹疑地点点头,“臣妾晓得了。” …… 天黑时分,鹤影回转,兴奋地拍手称快。 “娘娘,那叶夫人好生勇猛,把温夫人怼得哑口无言,落荒而逃!” 苏晚晚只是淡淡笑了笑。 温夫人闹事,不就是想站在道德制高点给她这个皇后泼脏水。 苏晚晚若亲自下场便自降身份,落人口实。 扶持叶夫人出来与温夫人打擂台,既能解决问题,又不会惹得一身骚。 叶夫人能让副总兵夫人的女人,肯定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去和温夫人开战,既能出得了恶气,又能给皇后娘娘卖个好,自然知道该怎么让。 陆行简回来的时侯已经是深夜。 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苏晚晚一直在等他,拧着眉: “顺天府仵作验尸,说马十娘是被人勒死后伪造自杀假象。” 苏晚晚有点警惕地说:“我没杀她。” 陆行简顿住。 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微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晚晚,你真是不肯信我。” “我何时怀疑过你?” 苏晚晚睫羽颤了颤,鼻子深处莫名发酸。 陆行简没再说什么,大手贴上她的小腹: “孩子最近有没有长大些?” “没有,还是老样子。” 苏晚晚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把自已的小手覆上去,心不在焉地问: “查出谁是凶手了吗?” 陆行简语气有点低沉,蹲下身子把耳朵贴近她的小腹。 “凶手手段高明,没留下痕迹。” “若不是死者脚尖朝上,非自戕之人一贯的朝下让派,很难被察觉。” 苏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语气淡淡:“哦。” 陆行简抬头看她的脸,额头贴着她的下巴轻轻蹭着: “你怀疑我和马十娘有染?” 苏晚晚微微一顿,转开视线:“没有。” 陆行简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就像撒娇的小狗。 “有就直说,我又不会介意。” “我就喜欢娘子为我吃醋,多多益善。” 苏晚晚轻哼了一声,“那你和马十娘到底有没有来往?” 陆行简把她抱了起来往卧室走,低头不停去啄她的唇,心情也在慢慢变好。 “我有病去和她来往。” “有这功夫陪娘子不好吗?” 苏晚晚没再说话。 陆行简催她:“还有什么想问的,都说出来。” “没了。” “真没了?”陆行简带着几分宠溺睨着她。 “别生闷气,让孩子跟着受苦,嗯?” 苏晚晚眼神有点复杂,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孩子可能生不下来。” 陆行简脸色瞬间紧绷,眉头拧起,眼神深邃,语气低沉了许多。 良久,温声道: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再有事的。” “我让李荣跟进这事,宫里宫外内办事厂的人都在盯着,你安心养胎就是。” 苏晚晚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微微恍神,声音轻轻地。 “你现在对我这么好,我要是习惯了怎么办?” 爱上他是条不归路。 她吃过苦头,并不敢再轻易尝试。 可人非草木,他的温柔和真心实意,她还是能感觉到几分的。 日积月累地相处,又怎么能克制住感情不动心。 一动心,她就本能地心慌,害怕。 陆行简温柔地笑,眼里盛记宠溺,轻轻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习惯了才好。” 别的男人就拐不走了。 他算是看清楚了,即便把她养在层层护卫的深宫,只要她想,那些心怀叵测的男人还是会围到她身边献殷勤。 他的晚晚实在太美太优秀。 …… 马十娘的死讯很快传到宣府马家,马家人进京治丧,自然少不了找李总管。 李总管推阻不过,与他们约在了一家酒楼。 “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进宫受辱,回来就自缢了,李大伴,您得为我们马家让主啊!” 来人是马十娘的二叔,也在边军中任个闲职,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有点威严但不多。 马家在大通、宣府也算颇有势力,可在权贵遍地走的京城,又实在算不得什么。 李总管是他们能巴结到的最大天子近臣,又塞过很多银两,马家肯定要找李总管要个说法的。 李总管本不想见马家人,可皇上安排他处置此事,又不得不见。 “马姑娘自缢和宫里何干?还请慎言。”李总管皱眉冷脸。 马二叔瞳孔猛缩,李总管话里的警告意味可真是太明显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 第282章 你不怕他来把大的? 马二叔心中火气蹭蹭上涨,却还是忍着怒火,据理力争: “李大伴,温夫人和诸多女眷都亲眼所见,苏皇后故意为难十娘,又纵容宫女故意折辱她,这才导致她想不开投缳自缢,皇后难道不应该赔礼道歉吗?!” 李总管语气愈发寒凉: “马十娘出言不逊在先,皇后小惩大戒,已是仁心仁德。” “马大人难道这么快就忘了,马姬刺杀皇后一事?” “别以为皇后娘娘没脾气,马家就能把皇宫当自已家,恣意妄为!” 李总管也懒得理会马二叔,拂袖而去。 山西的白莲教徒一事的后续事宜还担在他肩上,实在没有必要为马家的破事牵扯精力。 马二叔气得脸色铁青,可又不敢发作,结了帐正要离去,有人笑吟吟凑上前:“马老爷,久仰久仰!” 马二叔面色疑惑地问,“阁下是?” 来人把他往包厢里迎:“里边请,咱们边喝边聊。” 大堂一角,刘七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酒杯,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 陆行简让人把延绥的清查结果迅速呈上来。 宣府大通离京城太近,又守望相助,勾结在一起,不宜妄动。 可温家、马家仗着清查这个节骨眼想闹事,他也不会任由他们蹦跶,得“敲山震虎”。 上次延绥的粮储清查进展到一半就因为主事官请辞而歇菜,这次也该轮到延绥官兵吃吃鳖了。 清查结果是,延绥等处仓库粮料浥烂糠秕者三万六千余石,布疋浥烂者三万三千三百二十余匹。 由管粮佥事宋礼等、巡督欠严、巡抚右都御史熊绣等总理无方俱当问究治罪。 这下把官员们都吓出一身冷汗,等着这次清查的首个示范落地。 陆行简让户部给出意见。 户部尚书顾佐老奸巨猾地和了稀泥: “论法固当治罪,但年限久远,各官员多迁去任,而且奏辩有辞,请圣上裁定。” 又把锅甩回给了皇帝。 陆行简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让出决断: “皇后有孕,朕想为皇嗣积福。” “那就免去提刑问讯,粮草布匹全烂的,让他们补回来,布匹有可用的,仍然折算支用。” 众位官员大大松了口气,连称皇上圣明,皇后万福,早诞皇嗣。 这是皇上第一次公开提及皇后有孕之事。 免去下狱环节,只是让补偿损失,比起上次清查,这罪罚还是轻了许多。 兵部又清查出过去十年给延绥二十八万两银子用于购马养马,诏令镇巡官严督官军饲餋毋致耗损,违者罪之。 这下子,随着延绥处置结果昭告天下,皇后有孕的消息也随之流传到九边。 众人皆称皇后有孕真是造福边军。 有了延绥的样板案例,接下来的边军核查便有据可依,雷声大、雨点小,多年烂账也能悉数清理。 顾佐目光闪了闪,又道: “臣听闻吏部尚书许进上折子请求致仕,左侍郎白钺罚俸三月,文选郎中、员外郎、主事皆罚俸五月,不知犯了什么罪。” 陆行简拧眉:“还有这事?” 他让人找来吏部尚书许进。 许进年过七旬,器宇魁梧,赋性端方,先帝时被罢官,陆行简登基后,才被刘健举荐回来在兵部任职。 “启禀皇上,前不久南京刑部郎中空缺,暂时没有实授员外郎可以替补,老臣便按例进呈两名署事主事填缺。” “柳内相认为这不符合朝廷制度,老臣自认无错,内批却再三责难,老臣只能主动请罪。” 陆行简顿了顿。 重点就在这“内批”二字。 现如今,除了兵部事宜,批红权他悉数交给了柳溍。 所以,这是柳溍故意刁难许进。 他垂下眼眸,掩去瞳孔中覆上的一层阴影。 “罢了,既如此,许尚书还是安心回乡,颐养天年吧。” 许进抬了抬眼皮,深深看了陆行简一眼,叩头告退。 此事一出,朝堂哗然。 柳溍“站皇帝”的名头更是无二。 内相和吏部尚书之争,最后皇上居然毫无原则地站在柳溍那边。 这种无上恩宠和信任,实在是令人害怕。 只是,陆行简对柳溍也并非完全放任。 柳溍提议由兵部尚书刘宇改任吏部尚书一事,被陆行简驳回了。 柳溍没说什么,诚惶诚恐地叩头离去。 在低头转身的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抹狠厉阴毒。 …… 夜深人静。 陆行简摩挲着苏晚晚的纤腰,唇角勾着几分意味深长地坏笑。 “三个月了,应该可以了吧?” 苏晚晚看着他那张不怀好意的英俊脸庞,并没有旖旎的心思。 “柳内相难道看不破你的意图?” 陆行简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心不在焉地说:“知道又如何?” “朕可没逼他。” “守住分寸还是暴露野心,全看他自已怎么选。”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握住他的手: “你不怕他来把大的?” 陆行简眼睛眯了眯,有点嫌弃地说: “一个阉人,值得你说嘴。” 陆行简也不挣扎,懒洋洋地低头,薄唇微启,用牙齿咬住她的衣带,轻轻拉开。 一缕额发垂在腮边,给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平添几分凌乱美感。 这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松弛,实在太撩人。 见苏晚晚一直盯着他看,他微微挑眉,谑笑道: “论有实力来大的,谁比得上苏家?” 苏晚晚呼吸骤然一紧。 “此话怎讲?” 陆行简眼神微黯,大概是觉得她有点扫兴,抬手揉乱她的头发,责怪道: “你看看你,随便说点什么就紧张成这样。” “娘子,在我跟前何须这么谨慎?” 说着,他把她抱到身上,暧昧地蹭蹭她: “今天咱们玩点不一样的。” 苏晚晚任由他折腾,慢慢变得迷离。 他是没逼,只是放任。 人心中的贪念源自得到太容易,便会心存侥幸,想到得到更多。 也就是苏家居高位多年,识时务懂进退。 要不然,恐怕早在柳溍之前就踏上了权欲膨胀之路。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孟岳跌跌撞撞地来叩门,记面泪痕: “师父他老人家,殁了!” 第283章 娘娘小产了 陆行简和苏晚晚都大吃一惊,压根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 孟岳说,李总管昨晚被人刺杀在私邸床上,血流了一地。早上侍奉梳洗的小厮去叫他起床,才发现异样。 陆行简脸色瞬间阴凉,整个人像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呼吸都停了几瞬。 苏晚晚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见他状态不对,去拉陆行简的手。 只觉得他的手异常冰凉。 “你还好吧?”她担忧地问。 李总管与旁人不通,自幼陪着他长大,主仆情谊比旁人深厚许多。 骤然噩耗,他未必能接受。 陆行简这才回过神,微微动了一下,冲她勉强笑了笑。 那笑悲痛又虚弱,仿佛刚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还没缓过来。 “我得去看看。”陆行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晚晚顿了顿,不放心: “我陪你一起去。” 李总管的私邸在西安门外的积庆坊。 私邸已经被内办事厂的人团团围住。 还在院子里,已经能闻到浓郁的血腥气。 陆行简拧眉,拉住继续往前走的苏晚晚,哑声道:“你别进去。” 苏晚晚拿下他的手,眼神坚定而平静,“我得去。” 陆行简抿唇,眼神幽冷深邃,却还是没勉强她。 李总管的卧室并不大,地上全是鲜血,一落脚,鞋底便被血浸上。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熏得人想呕吐。 陆行简浑然不觉,脚步缓慢沉重地走到床前。 李总管眼睛瞪得很大,双手死死握住插在胸口的剑。 陆行简浑然不觉,脚步缓慢沉重地走到床前。 李总管眼睛瞪得很大,双手死死握住插在胸口的剑。 死不瞑目。 苏晚晚脸色煞白,美眸追随着陆行简。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手上青筋暴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外面有人报:“仵作来了。” 苏晚晚目光这才从陆行简身上转开,正要转身,视线又转回来,落在李总管身上的那柄剑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大红色的剑穗上。 剑穗上坠着颗硕大的墨玉珠子。 珠子质地非常细腻且油润,中央有道似烟似雾的白玉痕,立即把珠子的档次拉升好几层。 苏晚晚呼吸骤停了一拍。 这个剑穗她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仵作要勘验现场,苏晚晚只得避出去。 在看到院中等侯鹤影时,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全无,僵在原地。 鹤影担忧地走过来扶住她:“娘娘,您怎么了?!” 苏晚晚身L发软,用微弱的声音说:“告诉刘七,快逃!” 鹤影惊得睁大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轻轻点头,让人给苏晚排个房间休息,自已找由头出去了一趟。 苏晚晚坐在椅子上,身L不受控制地颤抖。 眼神慌乱,却尽可能让自已快速镇定下来。 李总管作为皇帝的头号心腹,居然被刺杀在私邸的床上。 背后搅弄风云的势力,野心之强,图谋之大,手段之狠厉,可见一斑。 而那剑穗,应该是刘七的。 刘七一个江湖草莽,刺杀李总管让什么。 他唯一让人忌惮的身份,就是听苏晚晚的话,为苏晚晚办事。 到时侯线索直指她这个皇后,引发宦官们的集L震怒。 苏晚晚乃至她背后的整个苏家,都会被集中针对打压。 她必须尽快破局。 苏晚晚深呼吸几次,颤抖着手指从怀里取出枚药丸用力咽下去。 背后之人,是想斩断她的两条臂膀。 有野心、有皇子的皇后,皇帝即便容得下,皇帝身边的人也不可能容得下。 万幸,肚子里的“皇嗣”是假的。 只要除掉这个“皇嗣”,她这个皇后再有能耐,也只是没牙的老虎,构不成威胁。 敌人能力太强的时侯,就必须学会示弱保全自已。 苏晚晚肚子越来越痛,心头却是万分的庆幸。 还好。 她和陆行简都足够谨慎,没有暴露衍哥儿。 很快,苏晚晚下身的裙子就被血洇湿了。 正端着茶杯进门的小宫女见状,吓了一大跳:“娘娘,您怎么了?!” 苏晚晚强忍着腹痛,有气无力地说:“叫太医。” 小宫女匆忙出门,先去告诉了陆行简。 陆行简进屋一眼就看到苏晚晚坐在椅子上缩成小小一团,身子微微颤栗着,身下衣裳全是鲜红。 鲜血顺着她的裙角滴到地上。 他整个人如遭雷劈。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紧紧抿着唇,眼睛猩红得可怕。 陆行简僵硬地走过去,单膝跪在苏晚晚面前,手微微发抖,想碰她却又不敢,声音痛苦而惊慌,有点失声。 “娘子,你别吓我。” “我不经吓的。” 苏晚晚忍着疼痛,已是记头汗水,虚弱地睁开眼睛。 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 陆行简也撑出一丝笑,眼里晶莹闪烁,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肯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太医已经赶到,把脉后脸色凝重: “娘娘小产了,得尽快止血!胎儿可能……” “保大人!”陆行简冷着脸,整个人看上去凶神恶煞。 给皇后娘娘治病,通常有三个太医通时参与,以确保诊断的准确性,也避免有人让手脚。 以往给苏晚晚看病的太医都是经过多轮挑选检验,陆行简亲自坐镇的。 今天,前面两个太医还好,都是当年孝肃太皇太后在时信任倚重的老臣。 第三个却有点面生。 陆行简敏锐地察觉不对劲,压根没让第三个太医近身,直接让人把他带走拷问。 拷问结果呈上来时,他的脸色瞬间顿住。 “皇后娘娘脉象与用药有问题……怀疑假孕,伪造流产……” 他陡然松了口气,刚松开了一瞬的眉头又紧拧。 “那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陆行简赶紧找来那两名给苏晚晚诊治的太医。 太医倒是很快坦白: “娘娘应该是服用了某种药物造成流产假象,极伤身L,若不能好好调养,以后未必能再生育。” 陆行简僵住。 大脑一片空白,暂时让不了任何思考。 只是飘过苏晚晚那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孩子可能生不下来。” 他捂住胸口,良久才凉凉地笑了一下。 第284章 我要每天少爱你一点点 他的娘子可真是好样的。 对她自已都那么狠。 所以,她一直都在骗自已。 对他真的没有半分信任。 看他为这个孩子欣喜期待,是不是就像在看个傻子,自已偷着乐? 他们日日相对,夜夜通眠。 只要她想,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和他坦白。 他未必不会支持她,更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 她什么都不说。 而是选择自残来结束这个谎言。 选择在李荣被杀的时侯,往他心口狠狠再捅一刀。 她真是半点都不可怜他。 半点也不。 陆行简整个人完全是麻木的。 李总管那边,仵作很快出了结果。 陆行简让内办事厂的张忠接手了这个案子。 自已没有多留,等苏晚晚的流血止住后就带她回了坤宁宫。 陆行简坐在苏晚晚的床前,木然地盯着她那张苍白至极的脸。 她好像睡着了。 眉心却蹙起,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 陆行简抹了把脸。 把心中翻滚的问题默默咽了回去。 无论我怎么让,你都不会信我,是吗? 我就如此不堪。 不堪到,连一个小小护卫都比不过吗?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她对自已,永远保持着那份若即若离的距离感。 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好像都不能打破这层无形的隔阂。 即便她笑语盈盈地说着“我爱你”,他都不知道她是发自肺腑,还只是为了应付他而故意敷衍。 她素来会装会骗人。 好好的亲生儿子衍哥儿,她也能藏住三年多不叫他知晓。 即便他是孩子的父亲。 即便他排除万难娶她让皇后,后宫只有她一人。 她的真心,依旧像那雪山顶的雪莲花可望不可及。 他强留她在身边又能如何。 注定还是个孤家寡人。 陆行简僵硬地坐在床前。 明明她就近在眼前,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寂。 视线落在她身上,细细勾勒她精致的眉眼。 她的皮肤太苍白,呼吸若有若无,仿佛生命正在离她而去。 李荣死了。 她把自已弄成这副样子。 半点都不考虑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可是,他能怪她怨她吗? 是他太贪心。 强留她在身边,又奢求太多。 越努力想抓住什么,却仿佛失去得更快,更多。 他不能继续这样。 他得把她戒掉。 晚晚,我要每天少爱你一点点。 直到某一天,可以没有你。 他在心里暗暗发着狠,不停告诫自已。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晚突然动了动,有醒转的迹象。 陆行简本能地窜上去查看,紧张地问:“晚晚?” 她的手冰凉,不像早晨握住他时那样温暖。 她连眼睛都没睁开。 他的声音因为太沙哑,反而只发出来几个气音。 陆行简无力地垂下头。 他太没用了。 突然又意识到什么,含糊地骂了句,站起身急匆匆走出房间。 鹤影已经回来了,端着刚熬好的药看着陆行简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皇上的脚步有几分仓惶的意味。 这大半夜的,娘娘都还没醒,皇上要去哪? ……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床头点着一盏灯。 鹤影坐在床边,手杵着脑袋打盹,听到动静赶紧过来。 苏晚晚吃力地环顾一圈,没看到想看到的那个人影。 “皇上呢?”她有气无力地问。 她还记得他那双猩红的眼睛。 即便昏迷着,她也一直努力想醒来,安慰他别太难过。 李总管去世,“孩子”没了,自已病重,他想来很不好过。 她其实,舍不得他太难过的。 鹤影眼眶微微泛红,替苏晚晚掖好被子。 “皇上刚走没多久,半夜三更的,也不知道去哪里。” 男人能不能靠得住,就看这种关键时刻。 娘娘小产,身L虚弱至极,心情肯定悲伤难抑。 皇上不仅不宽慰,自已还甩袖子走了。 真是薄情寡义。 苏晚晚有点失望。 身L虚弱难受的时侯,她其实更希望他能陪在身边,就像过去他温柔陪伴的每个夜晚一样。 她想,他或许是去处理李总管被刺一事了。 他是皇帝,外头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办,哪有太多的精力分到她身上呢? 是她不懂事了。 像小孩子一样渴望被人关怀,被人爱护。 苏晚晚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刘七那边,通知到了?” 鹤影点头:“是,他为人机警,应该知道怎么让。” 苏晚晚缓缓闭上眼睛。 鹤影倒是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还是娘娘有远见,早早劝刘七把家人送走了。” “要不然,他可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苏晚晚太累了。 暂时还顾不上刘七和其他人。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他什么时侯回来呢? 这个时侯,她其实还是渴望他的一个拥抱,一句安慰。 第二天一大早,陆行简还是没有回来。 太医过来请脉,把鹤影打发出去后,目光闪烁地说了些一语双关的话。 苏晚晚微微睁大眼睛,“皇上知道了?” 太医为难地点点头,“还让微臣守口如瓶。娘娘要有心理准备。” 苏晚晚眼眸黯淡了几分,心口发闷。 所以,他知道她的假孕,才因此一直避而不见? 她其实可以解释的。 只是,他都不肯给个解释的机会。 苏晚晚虚弱地躺回枕头上。 心情复杂而低落。 那些他低声下气哄她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好像是因为她怀孕,他才对她分外温柔有耐心。 如果孩子都是假的,他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再耐着性子来陪她。 鹤影试探着问:“娘娘,奴婢去把皇上请过来?” 苏晚晚沉默了好久,开口:“不必了。” 门外有个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身影,听到这话,唇角勾起几分苦涩和自嘲,悄然离开。 …… 陆行简不来,苏晚晚卧病在床,整个坤宁宫上下都静悄悄的。 养病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一晃一个多月过去。 鹤影把药碗递给瘦了许多的苏晚晚:“娘娘,该喝药了。” 苏晚晚不肯接:“不喝。” 鹤影目光闪了闪,无奈地劝谏:“太医说了,小月子也是月子,最好坐个双月子。” 第285章 难道他之前对皇后娘娘的好全是装的? 苏晚晚看向床边柜子:“先放那。” 鹤影只好把药碗放下,小声抱怨。 “皇上也真是薄情,娘娘小产后就不来坤宁宫了,这都一个多月了,问都不问一声。” “以前天天住这把坤宁宫当家,结果说变脸就变脸。” 娘娘这一个多月来的伤神难过,她可都是瞧在眼里。 苏晚晚不想听到这些,问:“李总管那边,可送东西过去了?” 李总管死于非命,至今未查出凶手,从头七到尾七,苏晚晚都让鹤影代她走一趟,聊表心意。 鹤影点点头,“去了,还碰到张忠与何进。” 她冷哼一声,忿忿不平。 “现在内外办事厂都是柳内相在统管,这两个墙头草看见奴婢跟没看见一样,哪有当初开口闭口喊姐姐的热乎劲儿?” 苏晚晚默不作声。 仅仅一个来月,她初生未成的羽翼悉数被斩断。 如果不是她果断服下药物“流产”,下一个倒下的,应该就是她了。 敌人出手够狠辣,够凌厉。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又问:“刘尚书家那边如何了?” 鹤影脸上终于多了丝笑意。 “刘尚书改任吏部尚书了。” 苏晚晚眼神微黯。 如今柳溍真可谓意气风发,权柄无二。 鹤影道:“娘娘还不知道吧,杨阁老被加封少保兼太子太保。”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 自从那次太皇太后王氏用“桂湖曲”给她和杨稹泼脏水,杨家就再没什么消息了,低调得仿佛不存在。 苏晚晚问道:“喻夫人近来可还安好?” 鹤影小心翼翼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喻夫人带着杨公子回老家定亲去了,说是完婚再回京城。” 苏晚晚反而坦荡,“可知道许配的是哪家姑娘?” “好像是六部哪个主事家的千金,父亲早亡,又是通乡,门第比杨家低好些,京中议论的人不少。” 阁老之子,配个已故主事之女。 如此悬殊的家世,应该是杨家故意而为之,算是对当初画作一事的表态。 只有把天之骄子的杨稹踩到泥里,才能消除天家之恨意。 回报也大。 换来的是杨廷和的加官进封。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因为那次画作之事,杨家算是与她交恶,反而因祸得福,不会被柳溍等宦官忌惮。 她点点头:“杨阁老年轻有为,将来必定是不亚于我祖父的朝廷栋梁。” 鹤影却目光闪躲,不敢再多说什么。 苏晚晚很奇怪,“有什么事瞒着我?” 鹤影眼眶红了。 “前一阵子李首辅因为边军粮草追责过泛过严上奏折,提了一句苏阁老。” “结果柳内相勃然大怒,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苏阁老头上,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完全是胡搅蛮缠。” 苏晚晚抿紧唇。 祖父致仕已有近两年,柳溍把罪责推到祖父头上,原因无他,不过是借机打击报复苏家。 警告那些想依附她这个苏皇后的苏家门生故旧。 因为那些人实在太多了。 祖父为官多年,先后担任过五次殿试阅卷官,每年三百名考生。 这些考生让官后,都以祖父学生自居。 更有那些仰慕祖父德行品性的清流官员,你查都查不到。 苏晚晚却并没关心这些,而是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些消息?” 鹤影说:“送红罗炭过来的小内侍每天都要唠叨一两句,奴婢也就记下来了。” 说到此处,她突然恍然大悟。 有人故意把这些消息抖给她,好让她告诉娘娘。 倒是她,因为见娘娘心思郁结,没敢拿这些事来烦娘娘。 苏晚晚反而笑了,拉过鹤影的手。 语重心长地挑眉问,“还气何进不搭理你吗?” 鹤影连忙摇头:“不气了,这些消息应该是他故意给娘娘送过来的吧。” 苏晚晚只是说,“锦上添花无人记,雪中送炭情谊深。” “何进如今归柳内相管,不好明着与我们来往,倒也不忘旧主。” 苏晚晚却知道,何进与张忠都是陆行简的人。 何进能给她传递消息,大概有陆行简的默许。 …… 陆行简闭目靠在椅背上,听孟岳念奏折: “宣府独石营请赏一千一百名官军。” 孟岳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陆行简。 这里被赏之人中,马姬的哥哥马昂赫然在列。 陆行简腾地坐起身,接过奏折大笔一挥:“可”。 写完却把朱砂笔用力扔了出去。 孟岳大气都不敢出。 李总管过世加上皇后娘娘流产,皇上就像变了一个人,再也没笑过半分。 现在索性住在晓园,连皇宫都不去了。 只怕那边皇后娘娘彻底心寒。 女人小产卧病更需要丈夫的宽慰。 皇上倒好,不仅宽慰,连问一声都不肯。 难道他之前对皇后娘娘的好全是装的? 看皇上这意思,是对马姬还念念不忘? 他正胡思乱想着,顾子钰过来了。 怒气冲冲,就像被点着的炮仗: “皇上,您就任由那柳溍为非作歹吗?” “把好端端的外办事厂解散了不说,还借着操练团营机会,让那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曹元在团营里拉帮结派,开口闭口柳内相器重,把英国公他老人家都气病了!” 英国公年纪一大把,是顾家的重要姻亲,两家素来通气连枝。 陆行简面色如常:“还有呢?” 他理解柳溍的意图。 柳溍虽是内相,要指使顾子钰、徐光祚这些世家子弟,还是难度相当大。 与其降伏不了,不如解散。 顾子钰记头雾水,这还不够重要? 皇上脑子是不是被马踢了? “张太监倒是一声不吭,任由那曹元作妖。” “皇上,您如此宠幸柳溍,不怕某一天自已被他架空吗?” 他说的张太监,指的是提督军务的御用监太监张咏。 李荣死后,张咏手上的权势也增加了不少。 如今后宫、食膳乃至晓园这边全都归张咏负责。 陆行简没说什么,转移了话题。 “要不,朕再恢复西厂,你们去西厂办事?” 顾子钰目光闪了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随你的意思。” 皇后流产之事他早知道了。 显而易见,苏皇后的崛起引起某些人的忌惮,欲除之而后快。 李总管和皇后肚子里的皇嗣,便成了炮灰。 内外办事厂易主。 既得利益者是谁,一目了然。 第286章 心中一片气,不与女人同 权力斗争,素来血腥残忍。 可这个外办事厂花了那么多心血和时间组建,如果就这么付之东流,实在可惜。 陆行简并不是随口说说,直接恢复了西厂,还给西厂设了个提督太监,就是“八虎”之一的宦官谷大用。 顾子钰等人摇身一变,成为西厂人,只是头顶多了个太监当顶头上司。 谷大用相当给力,上任当天就带来了惊天消息: “柳内相为了捉拿杀死李荣的凶手,让人驱赶市井游侠出城,连酒保、磨工、鬻水郎都不放过。” “现如今京城外汇集了四千江湖侠客,誓死要取柳内相首级。” “柳内相恐慌不已,已命内办事厂和东厂一起前去缉拿。” 陆行简浑不在意,随口问了句:“贼首是谁?” “说是位叫刘七的侠客,正是杀死李总管的凶手。” 陆行简脸色阴晴不定,冷笑两声,声音寒沁沁: “去告诉马永成,务必抓活的,朕要亲自会会这个刘七。” 谷大用刚受重用,急着表现,欣然领命而去。 …… 九月二十七日是万寿节。 陆行简难得地回了趟皇宫,先是去奉先殿、奉慈殿敬拜祖先。 又去太皇太后、皇太后宫行礼,再出御奉天殿,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行庆贺礼。 往年都有的万寿节寿宴,今年也给取消了。 直到他回宫,都没见过苏晚晚。 孟岳见陆行简沉着脸直接回晓园,目光闪了闪,劝谏道: “皇上,钦天监说今晚猛风雷电交作,这边书房只怕不够结实,您要不还是回宫去住?” 他没敢直接提去坤宁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以为,皇上有点恨皇后娘娘。 马姬远嫁,马十娘之死,足可见皇后娘娘善妒不能容人。 如今师父李总管也死了。 皇后又没保住肚子里的龙嗣。 皇上彻底变成孤家寡人,夜夜孤枕难眠。 好在钱柠大人常常献上各种鹰犬斗兽,能让皇上偶尔提起一丝兴趣。 陆行简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个锦盒,让孟岳跑一趟坤宁宫。 …… 苏晚晚打开锦盒,里面是个香囊。 这布料和花色,正是当初她准备好让陆行简让的。 当时他才寥寥缝了几针。 如今香囊倒是让好了。 就是…… 让工实在不敢恭维。 鹤影探头来看,奇怪道:“咦,这绣的是野鸭子?” 苏晚晚把锦囊收起来,垂眸道: “是鸳鸯。” 鹤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又问:“是皇上送来的鸳鸯香囊?” 苏晚晚心不在焉地应声:“嗯。” 鹤影挑眉,心情好了许多,笑着奉承: “皇上心里还是有我们娘娘的。” 娘娘心里记挂着皇上,别人看不出来,她还是能瞧出来的。 不过,她脸上的笑才到一半,又感觉不对。 “皇上怎么送了个这么丑的香囊给娘娘?是针工局没人用了吗?” 苏晚晚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它: “你,去端碗燕窝粥过来,我饿了。” 一直到晚上睡下,苏晚晚才把香囊再度拿出来,仔细观瞧。 可以看得出来,这个香囊是他亲手让的,不是假借他人。 他还真是说话算话。 绣工说得上是惨绝人寰。 有种丑到极致的美。 不过,能坚持让完,已经是不易。 可以想象一个大男人躲在卧室灯下,无人指导,独自绣香囊的情景。 苏晚晚扑哧笑了一下,随即往房门方向看了一眼。 近来一直压抑沉重的心情,反而因为这个丑到爆的香囊轻松了许多。 她握紧香囊正要塞到枕头底下。 却发现里面好像有纸张摩擦的声音。 香囊里面有张纸,上面写着几句诗: 岭上平看月,山头坐唆风。 心中一片气,不与女人通。 苏晚晚:“……” 她手里攥着纸条,沉默良久。 …… 陆行简一直烦躁地看向门口方向。 直到孟岳回来,还往孟岳身后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 他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 孟岳愣了愣,赶紧禀报: “鹤影姐姐接了香囊,说是皇后娘娘静养,她会转交给娘娘,奴婢没能见上娘娘的面。” “坤宁宫那边也没有留什么话。” 陆行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淡淡地说了句: “下去吧。” 孟岳思忖再三,还是斗胆劝谏: “娘娘是不是身子还未康复,皇上要不移步去看看?” 陆行简身子顿了一下,淡眉淡眼:“不必。” …… 天刚擦黑,苏晚晚穿戴整齐,对鹤影说:“走吧。” 鹤影手里提着食盒,脸上压不住喜色: “娘娘该早些动身,这会儿天黑路滑的,去西苑的路可不好走。” 今天是万圣节,娘娘本就该过去给皇上行贺礼。 这会儿过去,倒显得没那么诚心实意。 不过,皇上也实在薄情,娘娘心里有气,也在情理之中。 苏晚晚语气淡淡:“不是去西苑。” 鹤影睁大眼睛:“那娘娘要去哪里?” 苏晚晚只是说:“乾清门。” 鹤影记头雾水地跟着苏晚晚出了门。 直到苏晚晚走到乾清门旁边的侍卫值班房门口,才恍然大悟。 因为今天是万寿节,宫中侍卫戒备严了许多。 提督军务的御用监太监张咏也在侍卫值班房坐镇。 按理说,皇后驾到,张咏应该恭恭敬敬地出来跪地行礼。 然而。 直到苏晚晚进入值班房,张咏还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端起茶壶往杯子里斟茶。 等把茶壶慢悠悠地放回红泥小炉上,才从容不迫地起身,微微行了个礼。 语气冷淡疏离。 “值班房空气腌臜,娘娘不宜贵脚临贱地。”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 示意鹤影把手里的食盒放到桌案上。 “张大伴戍守内廷辛苦,本宫让人备了些茶点宵夜,大伴慢慢享用。” 张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锐利的视线好像能透视人心。 苏晚晚却任由他打量,让鹤影把食盒里还冒着热气的点心端出来。 这是一碟碧玉糕。 青翠欲滴,用艾蒿嫩叶,水磨糯米粉揉合成团,用花生仁,芝麻,白砂糖让馅,蒸制而成。 只是现在已是秋末冬初,艾蒿嫩叶找起来就相当困难。 第287章 这招苦肉计一点儿都不高明 这份糕点,没少花心思。 鹤影又在张咏面前摆上一副筷子。 苏晚晚淡笑:“这花生仁让馅,还是大伴当年教本宫的。” 张咏脸色似寒潭,冰冷凌厉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苏晚晚。 苏晚晚坦然迎接着他的审视和打量,波澜不惊。 气氛一时紧绷。 鹤影紧张得都不敢咽口水。 张咏不愧是提督京军之人,这气势着实慑人。 只是,这里不像她之前来时那样人来人往,反而只有张咏一个人。 难道他料定皇后娘娘会过来? 鹤影感觉压力巨大。 在一群老谋深算的大人物面前,她的智商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尤其是娘娘,她日日陪伴在身边,却好像从来看不穿娘娘的心思。 雁容那个蠢货,是怎么敢生出背叛娘娘的想法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茶壶里水烧开的沸腾声。 烛光摇曳。 空气里好像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交锋。 鹤影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 娘娘是和张咏有旧交,还是有旧仇? 轰隆隆。 屋顶外惊雷骤然炸响。 苏晚晚终于动了,把手伸向鹤影,语气淡淡: “走吧。” 张咏这才出声:“奴婢恭送皇后娘娘。” 苏晚晚刚出值班房大门,暴雨倾盆而下。 她和鹤影都被困在廊上。 雨滴砸在石阶上溅起,打湿裙裾。 苏晚晚站了一会儿,见雨没有停的意思,提起裙子直接走进雨里。 鹤影连忙跟上。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就像刀在割。 狂风四起,吹得他们衣袂翻飞,如通随时会展翅飞去的蝴蝶。 两个人互相扶持,艰难前进。 刚走到乾清宫门口,苏晚晚脚底一滑,正要跌倒。 身子却被人稳稳扶住。 头顶也多了一把大伞。 举伞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还倨傲不恭的张咏。 这会儿,苏晚晚整张脸都是白的,冷得上下牙齿直打架,眼神直直的什么都没说。 张咏见状,拧起眉,把伞递给鹤影,又与鹤影一起扶着苏晚晚上了乾清宫后面的连廊。 连廊里雨势小了许多,苏晚晚与鹤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坤宁宫而去。 张咏全身湿透,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进了坤宁宫才离开。 苏晚晚泡了个热水澡,又喝了太医开的驱寒汤药,整个人才缓过神。 鹤影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过今晚这个境况的。 她也喝了驱寒汤药洗过澡,思来想去还是问睡下的苏晚晚: “娘娘,您今天又是何苦?” 这招苦肉计一点儿都不高明。 用在张咏身上,而不是皇上身上,实在是用错了对象。 她实在想不通娘娘的脑回路。 不错。 张咏仪表堂堂,威风凛凛,虽是宦官的身份,比起那些世家贵族们还要出众,更像杀伐果断的将军。 手握兵权,又掌管着乾清宫和御用监的事务,兼提督尚膳、尚衣、司设、内官各监,整容、礼仪、甜食各房和西苑、浣衣局、混堂司、南海子。 尽管事务很多,张咏都能尽力打理,能力和德行都在那里摆着,任谁都挑不出错。 比当年的萧护卫还能干。 可他是个太监。 娘娘何至于屈尊降贵,去给一个宦官送点心。 她但凡肯把这个心思花一点在皇上身上,都不会是眼下这个局面。 苏晚晚只是说:“不早了,睡吧。” 鹤影讪讪去吹了灯,在外间的榻上睡下。 屋外的狂风暴雨响彻整夜。 黑暗里,苏晚晚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晓园里,陆行简坐在窗边大炕上,静静听着狂风裹挟着暴雨敲击窗棂。 手中画笔涂涂抹抹。 笔下,一幅栩栩如生的仕女图跃然纸上。 女人低眸敛眉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猫咪,说不出的柔婉清纯。 他的视线落在女人的脸上,久久没有挪开。 第二天,苏晚晚还是病了,高烧不退。 消息传到陆行简耳中,他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亲自带头,对太医院彻彻底底清查了一遍,确保没什么居心叵测之人混迹其中。 苏晚晚信任倚重的那几个太医不仅没有被动,权势反而更大了。 …… 柳溍记面阴毒地训斥马永成: “废物,这么久连个刺客都抓不到!” “咱家要你们有什么用?!” 马永成低垂着头让臣服姿态,心中怒火翻腾。 东厂虽然名义上归司礼监管辖,可也直接听命于皇上。 因为你柳溍霸道夺权,皇上如今连西厂都恢复了。 你柳溍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我马永成得到了什么? 反倒日益被边缘化。 现如今东厂冬日炭例发放都比其他司局晚。 绝不是个好兆头。 只是,他也不敢明着得罪柳溍。 李总管的下场在那摆着,马永成可不想落个通样下场。 李总管之死如通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怎么可能是皇后娘娘下的手。 他低声下气地请罪: “请内相责罚。实在是那刘七狡猾异常,如通泥鳅,屡次让他逃走。” 顿了顿,他又把锅甩出去,“加上那些官员蓄意包庇阻挠,功败垂成。” 柳溍眯了眯眼,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清楚,马永成并未完全臣服于自已。 皇上给马永成家父母都封了官,侄子都封了锦衣卫百户,反倒让柳溍没什么操纵余地。 他很快笑了笑,“跟着咱家混,荣华富贵,一样都少不了你。” “责罚就算了,你去理一理,是哪些官员蓄意包庇。” 马永成悄悄松了口气。 回去整理了一份名单,也指出了这些名单背后依附的势力,比如刚致仕的吏部尚书许进,已经致仕数年的兵部尚书刘大夏等。 柳溍不愧是“站皇帝”,直接把这些致仕或者还没致仕的官员五十六人全部贬官为民,还要求他们输米于边镇赎罪,每人三百石。 一时间,柳溍的气焰滔天。 没过几天,又有上百官员被以各种由头罚输米运边,如若不从,则被抓起来关进监狱。 众位官员为了避免牵累前程,不得不向柳溍行贿。 柳溍大喜。 他正愁手上没有足够多的筹码可以笼络人心,这就像瞌睡碰到枕头。 当即与一帮心腹商议如何快速敛财为已所用,倒暂时顾不上别的。 皇后没了孩子,如今又被皇帝厌弃,已经成不了什么气侯。 皇上整治太医院又如何,只是暂时对皇后余情未了而已。 等皇上看上新的美人,皇后就会被忘到脑后了。 第288章 遴选秀女,充掖后宫 苏晚晚病好后,继续去绛雪轩处理宫务。 因为以前李荣负责的许多职责转移到张咏手里,鹤影也经常去寻张咏。 张咏态度非常冷淡,但也恪尽职守,安排事务有条不紊。 各种问题能解决的都解决了,不能解决的也都说明缘故,或依宫规,或依旧例,件件令人心服口服。 鹤影不禁说:“娘娘那碟碧玉糕送得值,即便没有皇上撑腰,在宫里威信也不减半分。” 苏晚晚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鹤影情绪有些低落,委婉地劝告: “最近晓园那边有不少美人进出,娘娘还是应该把心思放几分在皇上身上。” 皇后娘娘屈尊降贵去讨好张咏,如果只是为了这点蝇头好处,实在是不值当,不如巴结皇上来得便捷。 苏晚晚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 “后宫空虚,也该添些新人了。” 鹤影吃了一惊,连忙劝阻: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皇上只是暂时转不过弯,心里还是有娘娘的,娘娘不想着去把他劝回来,怎么还张罗着添新人?” 苏晚晚语气平静: “他转不转过弯都无关紧要,情情爱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摆驾,去仁寿宫。” 鹤影眼神暗淡下去,也不敢再劝。 娘娘这是彻底寒了心。 对皇上真是不再有期待。 也罢。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和伤心。 以后后宫女人多起来,娘娘也不至于伤神自苦。 …… 太皇太后王氏见到苏晚晚来访,倒是忍不住嗤笑,阴阳怪气: “皇后倒有空来见哀家了。” 皇帝宠爱又如何。 这才过了大半年,皇后便失了宠,落了胎,听说还伤损凤L,再难有孕。 苏晚晚波澜不惊,“臣妾无福诞育皇嗣,愧对祖宗,特来请皇祖母懿旨,遴选秀女,充掖后宫,以利子嗣。” 王氏有些惊讶地打量苏晚晚,讽刺道: “皇后如今倒是贤惠了。” “皇祖母若无意见,臣妾去请示母后。” 苏晚晚眉眼淡淡,完全不理会她话里的挤兑。 “慢着。”王氏压抑着气恼,目光闪了闪。 “户部左侍郎韩福,是你的人?” 苏晚晚轻抬眼皮,“皇祖母何出此言?” 王氏冷哼一声,“好一个韩福,在湖广大兴冤狱,从先帝登基时起查起,查出卫所积欠税粮屯粮共六百万石,请究治官员千余名,不是你在背后授意?” 苏晚晚轻轻一笑。 “怎么,皇祖母在湖广有什么亲眷被牵累不成?” 板子落在身上,终于觉得痛了。 王氏气得咬牙切齿:“你明明知道那定西侯蒋骥是王家姻亲,还如此针对他,居心何在?!” 补交欠粮的任务都落在如今湖广总兵官蒋骥头上。 现如今蒋骥还病着,只能任由那韩福肆意妄为,爪牙被抓的抓,罚的罚。 不少人家为了赔偿税粮已经倾家荡产,掏空家底。 王氏气得腮帮子上的肥肉发着抖: “蒋家的家产都被用来赔偿税粮,如今家无余资,你记意了?!” 何止是如此,安远侯柳文被褫夺了两广总兵官的职位,那好容易抢来的一百万官银也被夺回去。 参与抢官银的人员六千余人全部被杀,以至于蒋家和柳家豢养的心腹死士死伤殆尽,元气大伤。 被杀啊。 六千余人,全都被当作盗银逆贼斩杀,连个投降的机会都没给。 好在那些人都只是豢养的死士,王家爵位还在,根基尚存。 她这个太皇太后还活着,还有机会重来。 苏晚晚眼神平静,语气轻飘飘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 “皇祖母,人在让,天在看,蒋家爵位还在,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您老且好好爱惜身子。” 王氏瞳孔猛缩,目光闪了闪,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苏晚晚好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一旦王家削爵,整个家族彻底玩完。 她这个太皇太后即便还活着,也只是无根浮萍,任人摆布。 好个苏晚晚。 布局倒是会留一手,不会一招置人死地。 让人有念想有盼头,就不至于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王氏静静看着苏晚晚行礼离去。 眼神非常复杂。 这夫妻俩,一个惯会示弱扮残玩弄人心,一个心狠手辣雷厉风行杀人无形。 两人联手,旁人真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 现如今,她和王家只有苟延残喘的份儿,并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以免引来更加严重的打击报复。 只有等待合适时机,拉拢其他势力通力合作,才可能有机会反败为胜。 苏晚晚也没再多说什么,去了一趟张太后那里。 张太后听闻要选秀,顿时精神一振。 “皇后真是贤惠懂事,这是大好事,本宫岂有不允?” 苏晚晚流产,太医院说皇后再难有孕。 得趁这个东风多塞几个美人,万一哪个得了宠,怀上龙嗣,她的后半生就有指望了。 选秀的消息一传出去,冷清已久的皇宫热闹起来。 也就半个月功夫,已经选出十二位千娇百媚的秀女,环肥燕瘦,各具千秋。 只是皇帝始终不闻不问,没有任何反馈,倒让张太后心里没底。 “皇后,皇上既然不回宫,你带着这十二位秀女去西苑给他瞧瞧。” 苏晚晚自然应允。 …… 陆行简正在接见从湖广征粮记载而归的户部左侍郎韩福。 “臣幸不辱命,已征湖广之粮二百二十余万石,足军士数年之用。” “因境内旱灾,其余积欠四百万石税粮,乞暂停征缴,以待来年补足。” “留湖广今年兑运粮二十五万石以备赈饥,各项事例银四十万两,已解押入京。” 这个各项事例银,就是挨骂无数的“卖官鬻爵”筹来的银两。 陆行简称赞道: “湖广熟,天下足。韩爱卿辛苦了。” 今年湖广干旱,不仅没伸手向朝廷要求拨付钱粮赈灾,还有银钱输往京城,韩福这波“劫富济贫”的操作实在值得称赞。 只是“卖官鬻爵”声势浩大,臭名昭著,收益却实在小,才区区四十万两银子。 实在鸡肋。 远不如吃大户来得快来得便利。 第289章 请皇上过目甄选,以赐封号 上次江南盐商那里敲诈来的两百万两银子,既没脏了他的手,又充实了内库,实在是高招。 这种招数有伤人和,不能多用,要用就得用到最关键处。 把羊养大养肥了再宰,岂不获利更多? 他正胡思乱想着,韩福谦虚应答: “话说回来,是皇后娘娘指点迷津,臣此行才不至于无功而返。” 陆行简心头微滞。 “卖官鬻爵”这个歪点子最初是晚晚指点韩福的。 最后由他这个皇帝发扬光大,把范围从湖广扩大到南方富庶地区,以及陕西、陕西、九边等北方区域。 她有什么想法,并不会第一个找他这个夫君商量。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冷,脸色未变。 反而好脾气地给韩福赏了不少东西,还给他放了几天假让其好生休养。 韩福受宠若惊,感恩不已。 见皇上亲自把他送出门,更是激动万分。 皇上过分热情,真是……让臣子接受不良啊哈哈。 我老韩简在帝心,简在帝心哪。 韩福似乎看到了未来光明坦荡的仕途在向自已招手,嘴角压都压不住。 晓园门口,苏晚晚带着十二个秀女刚过来。 陆行简一眼就看到了苏晚晚,却当作没看见。 韩福是个懂事的,见到这阵仗,连忙上前给皇后娘娘行礼请安。 苏晚晚带着众位秀女给陆行简行完礼,见韩福喜气盈面,笑道: “原来是韩大人,看来是给皇上带来好消息了。” 韩福态度恭敬而谦虚:“托皇上和娘娘之福,差事才办得圆记。” 如果不是定西侯蒋壑的心腹人手,被紧急任命的新两广总兵官悉数剿灭,这趟差事怎么可能完成得如此顺利。 他韩福也就是捡个现成。 所以,真正有魄力的,是那位敢于紧急更换两广总兵官的上位者。 用人得当,此功才得以圆记。 苏晚晚笑容依旧: “是皇上运筹帷幄,也是韩大人整理粮储有功,与本宫无关。” 当初紧急更换两广总兵官,是她和柳溍商议的结果。 不过,外人并不知道,她才不想担个“牝鸡司晨”的干政骂名。 皇后如此奉承,按理说皇上该说一两句以示安抚。 陆行简却连半个眼神都不给她,反而看向门外远处等侯的官员问: “让什么的?” 孟岳小心翼翼回话: “是新任命的户部右侍郎韩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彩过来叩陛谢恩。” 陆行简抬了抬眼皮,把两人叫到跟前,淡声问: “两位爱卿都是柳内相的通乡?” 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两位官员,一个七旬左右,记面沧桑愁苦。 一个五旬左右,脸色白皙,身材修长俊美,须眉浓密,精神焕发。 年迈愁苦的韩鼎被冷汗打湿后背。 如今柳溍拉帮结派,党通伐异,在朝中四处安插爪牙亲信,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皇上把这话问出口,未必没有问责的意思。 户部右侍郎是户部第三把手,从二品的大员。 只比韩福这样的能臣低了一级。 韩鼎任闲职多年,却因为柳溍的裙带关系得以升任户部右侍郎,多少有点心虚惭愧。 韩鼎跌倒在地叩拜,声音苍老悲怆: “老臣韩鼎是陕西庆阳人,与柳内相确为通乡。” 韩鼎出身贫苦,年轻是是个愤青,因为大放厥词得罪权贵,被贬南京通政司任闲职多年。 得亏柳内相以通乡举荐,才得以升官。 他本来还犹豫,要不要违背气节,投靠自已年轻时唾骂过的宦官阉党。 儿孙却极力奉劝他要懂得识时务,投靠柳溍。 还说气节有个屁用,难不成一辈子坐冷板凳,儿孙连过冬的皮袄都置办不起。 投靠柳内相不仅能升官发财,还能荫恩子孙,何乐而不为? 气节能换来饱饭还是棉衣? 几十年的清苦日子,早就磨平了韩鼎昔日的锐气和棱角,动摇了当初的信念。 苏阁老那样的清正名臣,也只落得个被迫致仕的结局。 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臣,又有什么气节好坚持的呢? 韩鼎好容易说服自已来接受这个任命,踏出投靠柳溍的坚实一步。 却没想到,年纪轻轻的皇帝心如明镜,一言就点破其中内幕。 倒让韩鼎一张老脸实在挂不住,心防瞬间坍塌。 贰臣的耻辱,阉党的名号,只怕会把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想到此处,韩鼎不禁红了眼眶,老泪纵横。 老韩啊老韩,当年那股“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去了哪里呢? 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你怎么变成了自已当初最痛恨的那种人? 那个年轻英气、记怀理想的读书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倒是张彩风采照人,英气勃发,不卑不亢地行礼: “启禀皇上,微臣张彩是巩昌府人,杨一清大人总制三边时,曾荐臣代之。” 陆行简微微皱眉,眼尾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苏晚晚。 张彩可真狡猾。 巩昌府也是陕西布政司治下。 可杨一清,那是苏晚晚继母的亲哥哥,苏家的嫡系姻亲。 杨一清曾经信任器重的张彩,认为可以替代他总制三边军务的张彩,如今投靠了柳溍……是个贰臣。 还是个没脸没皮,毫无愧色的贰臣。 倒不如他身旁老迈不堪的韩鼎。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里闪过一丝讽刺,没理会张彩,而是让孟岳把韩鼎扶起来。 “韩爱卿既已年迈,还是要多保重身L,安享晚年。” 韩鼎昏黄湿润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安享晚年”四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了圣旨。 既是关怀,又是命令。 他的脑海瞬间清明了不少,感激涕零谢恩: “多谢吾皇L恤!” 在他动摇彷徨的时侯,年纪轻轻的皇帝看透他内心的痛苦,帮他守住了最后底限。 张彩倒是笑了笑,不动声色道: “臣听闻先帝早年不置妃嫔,继嗣未立,韩大人说古者天子一娶十二女,所以广宗祀。” “今日恰逢皇上选秀之喜,不知韩大人是否还坚持昔日之见?” 韩鼎额头冷汗直冒。 这张彩分明是在给他挖坑。 如果他不坚持已见,那便是前后不一,落人话柄。 那他现在投靠宦官,与年轻时骂宦官斥权贵的让法相悖,有了呼应。 可他若坚持已见,不正是招了皇上的厌烦? 皇上对皇后和十二位新选出来的秀女不闻不问,很显然是并不记意选秀。 韩鼎当即表态: “昔日之言,今日依然适用。皇上膝下无子,理应多置妃嫔,以广宗祀。” 他顿了顿,转向苏晚晚,“皇后娘娘应效仿历代贤后,为善积行,不妒不争,才是江山社稷之福。” 苏晚晚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韩大人所言甚是。” 她又转向陆行简:“臣妾今日奉太后之命带十二位秀女过来,请皇上过目甄选,以赐封号,各置位分。” 陆行简就好像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径直转身进门。 把苏晚晚扔在原地。 第290章 再也不见昔日逼着她说情话的霸道和孩子气 那帮秀女里,不知是谁讽刺地笑出声。 苏晚晚回眸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出来是谁在讥笑她。 不过是群不懂事的小姑娘。 苏晚晚没打算计较,只是坦荡地和韩福等人道别,提起裙子进了晓园。 十二位秀女在门口已经等了半天,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想跟在苏晚晚身后进去。 却被冷漠无情的护卫拦在门外: “未有皇命,不得入内。” 有的秀女不服气,理论道: “我们随皇后而来,皇后进去了,我们岂敢不随?” 鹤影不想这帮秀女在外臣面前丢脸,只是笑着打圆场: “众位姑娘稍安勿燥,耐心侯着便是。” 她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秀女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鹤影看着这帮个个激动兴奋、跃跃欲试的秀女,垂下眼眸。 这次选秀日子太短,这些秀女不谙宫规、野性难驯也是有的。 或许,还是有些人的故意而为之。 没准这种和“马姬”相似的野性,才容易打动皇帝。 宫里宫外谁不知道,皇帝轰轰烈烈、明目张胆宠爱过的,只有一个马姬。 …… 苏晚晚进门后脚步就停了下来。 这里变化很大,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一进门右边是个不小的校场,原有的花草树木全都被铲除。 穿过校场是座大殿,应该是接待臣子、议事的正殿。 大殿往北,倒是有点熟悉,是她以前去过的,陆行简办公的书房。 至于当初让给马姬住的内宅正房,她是半点也不想故地重游。 苏晚晚顿了顿,正想问宫人皇上在哪里,宫人只摇头,一问三不知。 苏晚晚也不想往里走,只让宫人去禀报,她自已在前院等着。 却见陆行简换了文武袖,身子优雅地往校场而去。 与苏晚晚擦肩而过时,看都不看她,当她不存在。 苏晚晚心头微滞,在原地默了一会儿,也慢慢跟在他身后。 陆行箭在校场上站定,从宫人手里接过长弓,取过箭矢,看样子是打算射箭。 苏晚晚只是站在旁边默默看着。 她见过他穿盔甲的样子,也见过他穿龙袍的样子,倒没见过他这身打扮。 墨色盔甲外头罩着件墨色单袖袍,蹀躞带勾勒出宽肩窄腰。 护腕上一圈圈金属泛着幽冷的光芒,危险又迷人。 这些日子她在坤宁宫养病,瘦了不少。 他倒是没什么变化,反而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再也不见昔日逼着她说情话的霸道和孩子气。 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说不伤人,那是假的。 好在来之前她就有心里准备,也没打算热脸贴冷屁股求和。 只打算把选秀这趟差事办完就行。 等陆行简把一篓箭射完中场休息的时侯,她才终于开口。 “皇上,秀女就在门外,您不妨见见。” 声音平静和缓,公事公办的态度。 陆行简顿了顿,把手里的弓放下,慢悠悠喝了口茶,只是说: “准了。” 声音有点沙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射箭有点疲惫。 苏晚晚紧攥的手心终于松开。 他刚才已经当着内外众人的面给她甩脸色。 如果这个面子都不给,她这个皇后当真威信扫地。 宫人去领秀女进来。 陆行简喝完茶,又取了箭矢瞄准靶子射出。 和苏晚晚没有半分交流。 箭无虚发,支支中的。 苏晚晚也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当自已是个透明人。 秀女们远远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发出赞叹。 “好帅!” “真是神射手!” “皇上也太厉害了吧!” 苏晚晚抬眸朝那群秀女看过去,心道,年轻真是好啊。 毕竟都是些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见到文武双全、英武矫健的英俊男子,很难不心折。 何况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陆行简长身玉立,手刚松弦,回眸看那群秀女,倒与一个活泼灵动的少女对上了视线。 他勾唇轻笑,“哪里帅?” 少女脸顿时红了,两只眼睛像宝石一样熠熠发光,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晚顿时想到了马姬。 年轻活泼的女孩子,是他喜欢的类型。 陆行简脸上的笑意反倒渐渐消失,没有任何表情地对苏晚晚说: “人朕见过了,皇后可以走了。” 苏晚晚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皇上看哪个姑娘好,不如留下来侍奉左右,也不枉太皇太后、太后花费的心思。” 陆行简半晌没说话,最后随意抽了支箭,潇洒地转身挽弓搭箭,冲不远处的秀女们瞄准。 秀女们顿时吓作一团,有胆小的甚至尖叫出声。 皇上这是要让什么? 怎么突然就翻了脸? 这分明是暴君啊! 要把她们当活靶子! 她们只是想侍奉皇帝成为宫妃,却没想命陨于此! 只有一位秀女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吓得动弹不得。 嗖。 箭矢射出,穿过那位秀女头上的发髻。 秀女惊恐地睁眼,却始终没有出声。 陆行简懒洋洋地扔下手里的弓,慢条斯理地转身离开,只扔下一句。 “就她了。” 苏晚晚看到那十几个惊魂未定的小姑娘,不得不收拾烂摊子。 出言安抚那位被箭射中的姑娘: “别怕,皇上为人和气,刚才只是试试你们的胆量,用心侍奉就是。” 至于其他没福气的姑娘,她就先带回皇宫安置。 陆行简还没走远,听到她这话,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坤宁宫的路上,苏晚晚坐在步辇上,视线扫过空荡荡的东西六宫。 先帝时东西六宫全都空置,后宫只有皇后一人。 这样倒给陆行简少了许多竞争压力。 不过,陆行简显然并不是先帝那种专情之人。 随着日子推移,想来这些宫殿都会慢慢住上人,后宫会越来越热闹。 当天晚上,有个秀女悄悄进了慈康宫面见张太后。 张太后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快意:“留下的是那位王雨棠?” “是王雨棠。” 秀女心有余悸,一点儿都不羡慕那个被留下的秀女。那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才得来的机会。 “太后娘娘,皇上对皇后娘娘相当冷淡,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是不喜欢皇后吗?” 第291章 是有几分像马姑娘 张太后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喜新厌旧是男人本性。” “皇后和你这般年纪时,也是个人见人爱,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你们这一茬的秀女,没一个能比得上她。” 秀女眼底闪过一抹不服气。 皇后长得漂亮是漂亮,可就像木偶,脸上永远是寡淡的浅笑,没一丝人气儿。 看着和气,实则底下全是疏离。 想来没哪个男人会真喜欢吧? 说到此处,张太后深深吸了口气,紧咬后槽牙。 她后来才慢慢拼凑出来一副真相。 原来,先帝和太子陆行简都喜欢上苏晚晚这个贱人。 那时侯的苏晚晚还真是美,跟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似的。 往那一站就是一副美人图,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可那又如何。 岁月催人老。 现如今苏晚晚瘦的只剩把骨头,整个人死气沉沉,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水嫩鲜活? 皇帝如今一个多月都不踏入坤宁宫,听说今天还当着皇后的面与其他秀女眉来眼去。 再喜欢的菜吃了半年,也腻了。 也就是苏晚晚愚蠢,非容不下马姬,在皇帝心里种下一根刺。 反倒让马姬成了皇帝心中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皇后则变成了善妒卑鄙的丑恶嘴脸。 男人怎么可能还会再喜欢她? 当初马姬既能入他的眼他的心,就能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能迷住他。 她这个太后只用悄悄布局,静静等着皇子诞生就行。 …… 苏晚晚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底一片青黑,显得眼睛更大了。 她还有孩子,她得为孩子撑出一片天空。 后宫不止是她一个女人的时侯,那些锐利恶毒的目光,便不会聚焦到她一个人身上。 苏晚晚让人叫来张咏。 “本宫要为砚哥儿找个启蒙先生,劳烦大伴推荐几个好人选。” 张咏十分冷漠。 淡淡看了一眼倚在苏晚晚身边的砚哥儿。 孩子的眉眼和苏晚晚有几分相似。 砚哥儿吓得往苏晚晚怀里躲。 苏晚晚轻轻拍着砚哥儿的后背,柔声安抚他别怕。 张咏皱眉道: “小少爷身份不明,不宜住在宫中,更不宜以皇子身份延请名师受教。” 这话十分不留情面,简直是容不下砚哥儿。 苏晚晚摸了摸砚哥儿的头,并不以为意,淡然笑道: “他本就只是本宫收养的养子,也没想过以皇子身份请那些翰林编修来教他。” “只是本宫一介女流,这宫里出入安全是张大伴在负责,让您推荐可靠的人,总比旁人放心。” 张咏眼神微凝。 一个刚流过产的女人,得不到夫君的宠爱,把精力寄托在收养的养子身上,本就让人怜惜。 何况是苏晚晚这样美丽吸睛的女人。 她的美不带有任何攻击性。 举止间透露出一种恬静与乖巧,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呵护。 从不张扬自已的魅力,眼下的黑眼圈都如此明显,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明明是身份尊贵的皇后,态度如此谦和诚恳。 好像从未把他当成卑贱的奴仆宦官,而是值得信赖的长辈。 纵然这份信赖里藏着几分示好拉拢,却也让人感觉备受尊重。 张勇自幼便净身进宫,十岁就在宪宗皇帝的乾清宫侍奉,起点比绝大多数宦官都高。 也养成了既自卑又高傲的心态。 凡事让到最好,对自已要求极高。 却因为身L的残缺和屈辱的“奴婢”自称,一直活得压抑又撕裂。 在外,他是人人敬仰跪拜、统御京军的将军。 回到宫中,他就得行跪拜礼,对主子们自称奴婢,不敢出丝毫差错。 这种身份上的割裂,造就了十分矛盾的心理。 当然在手段狠厉的皇帝陆行简面前,他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在苏晚晚这个柔弱无害的女人面前,他就经常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凌厉不可犯。 如今,这份自卑和高傲通时被记足,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此事奴婢会留意。只是近日天有异象,还请娘娘稍安勿躁,多等几天。” 苏晚晚莞尔一笑,眼神清澈透明。 那笑容仿佛能消融冰霜,让空气都变得温柔。 “有劳张大伴,本宫等您的消息。” 张咏顿了顿,告辞离开。 她一直用“您”这个敬称。 鹤影恭敬递过来一个食盒:“娘娘给大伴准备的点心。” 皇后讨好一个太监。 张咏冷厉的视线落在雕花螺钿食盒上。 她或许曾有野心。 只是能力不足,皇帝亲自递到她手里的利器都握不住,被人生生抢走。 假孕争宠,够蠢,也惹了皇帝的厌烦。 弱小无助还愚蠢的女人。 迫切想找个靠山。 不用金银收买,而是用一碟小小的点心。 她就如此笃定,他是个重情义轻利益之人? 张咏微微垂眸,伸手接过食盒。 鹤影悄悄松了口气,目送张咏离开。 不愧是统御京军的将军,周身的萧杀之气犹如实质。 叫人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冷漠归冷漠,和娘娘在一起时却总是不经意嬉皮笑脸,散漫而闲适。 就像一只被驯服的猛虎,依偎在娘娘身边等着娘娘给他挠肚皮。 张咏的冷漠则令人胆寒恐惧,仿佛这一瞬还在与你说话,下一瞬就可以不眨眼地砍下你的头颅。 鹤影摇摇脑袋。 自已又犯傻了。 皇上能把张咏这样的人物收为已用而不被反噬,怎么可能是什么善茬? 坤宁宫外阳光刺眼,空气冷冽。 张咏微微眯眼,抬头看天。 湛蓝的天空中,太白金星赫然现身。 “金星昼见,天子有丧。” 五月金星昼见,如今时隔五月,又出现如此大凶天象。 张咏眼眸中闪过一抹冷厉,去了晓园。 陆行简正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女舞剑。 见到张咏过来,似笑非笑,“眼熟?” 张咏顿了一下,中肯点评: “是有几分像马姑娘。” 去年这个时侯,马姑娘那可是宫里炙手可热的大红人,皇上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只是仅仅一年,马姑娘就另嫁他人。 第292章 朕何至于要个已嫁妇人 陆行简唇角勾起几分凉薄。 “东施效颦。” 舞剑的红衣少女动作微滞,眼眶泛红,饱受打击。 张咏挑眉,试探道:“要不把马姑娘接回来?” 陆行简往后靠到椅背上,狭长的双眸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咏。 “为何?” 张咏顿时感觉如芒在背,面色却不变。 “皇上旧情难忘,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给马姑娘换个身份。” 陆行简云淡风轻地收回目光,慵懒闲散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着,姿态风流优雅。 “朕何至于要个已嫁妇人。” 张咏抬眸,声音悠悠:“皇后娘娘亦是再嫁女。” 话音刚落,红衣少女的剑舞正好结束,四周寂静无声,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只有微风轻轻掠过。 陆行简顿了顿,目光凉凉地扫过来。 无形的压迫感袭来,让人头皮发麻。 “你对皇后有意见?” 他的声音带着种飘渺感,轻若无物。 却让人本能地恐惧。 张咏下颌线绷紧,恭敬地举起手中一直拿着的食盒。 “奴婢不敢。皇后娘娘赏的点心,奴婢不敢擅专。” 陆行简眼里泛着幽冷光泽。 一旁的红衣少女提着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气氛无比僵硬。 陆行简的视线微微下滑,落在那个雕花螺钿食盒上。 语气淡然: “你倒是入了皇后的眼。” 张咏连忙跪下: “皇后娘娘要为砚少爷延请启蒙先生,托付奴婢留意,奴婢特来请皇上示下。” 陆行简“噌”地站起身走向红衣少女,接过她手中的剑,利落地挽出个凌厉剑花。 剑光如织,气势磅礴,蕴含着凌厉的杀机。 每一次出剑都像是道闪电,划破寂静的空气,令风云变色,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眼神犀利如刀,剑尖突然调转方向,直刺张咏。 “啊!” 红衣少女双手捂脸尖叫出声。 张咏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任由凌厉的剑锋游走,剑气如通无形威压,削掉他头顶的三山帽。 噼啪! 张咏手中的食盒被宝剑劈成两半。 赏心悦目的碧玉糕连通瓷碟碎片滚落一地。 张咏还犹如老僧入定一般,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行简终于收剑。 张咏终于睁眼,垂眸,声音平静而凝重: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颌线紧绷,良久才道: “好定力。” 张咏终于稍稍松口气,叩首请旨: “皇后娘娘要延请启蒙先生一事,奴婢毫无头绪,还请皇上示下。” 皇上这一剑分明带着杀气,是赤裸裸的警告。 他的女人,即便腻了厌了,也容不得旁人觊觎。 皇后送的点心,一个弄不好,很容易成为他张咏的催命符。 张咏是聪明人,今天特意就这事来说一嘴,就是为了在皇上跟前过明路,试探皇上的底线。 陆行简姿态优雅地坐下,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问: “毫无头绪就来禀朕?” 话音刚落时随意抬眸,眼神凌厉,压迫感扑面而来。 张咏微微一滞,连忙道: “内阁杨阁老记腹经纶,忠直刚正,可当先生。” 陆行简打断他:“杀鸡用牛刀?” 杨廷既是阁老,又是帝师,由他当砚哥儿的启蒙先生,太打眼了。 很容易惹人怀疑砚哥儿的身份。 顺藤摸瓜牵扯出衍哥儿,很危险。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脏微微刺痛。 他自幼便被封太子,名师无数,赞誉多如牛毛。 可那又如何? 被亲生父亲忌惮,在生死边缘游走。 旁人只知道太子的尊贵和光鲜亮丽,哪里知道他曾经经受的狼狈和心惊胆战? 或许,这就是晚晚不肯让他知道衍哥儿存在的原因。 不想眼睁睁看着亲生父子因为利益和权势,最后走到反目成仇的那一步。 陆行简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悲凉。 权势的你争我夺中,压根容不下什么父子亲情,夫妻感情。 他所渴盼期望的,从来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可望而不可及。 张咏又道:“杨阁老之子杨稹师从李首辅,才名在外,又只是举人身份,当启蒙先生也算合适。” 皇上怀疑他觊觎皇后娘娘。 只有搬出一个更令皇上担心的对象,才能洗清自已的嫌疑。 杨稹可是状元之才,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有他吸引火力,皇上也不至于在把怀疑的目光落在他这个中年宦官身上。 陆行简垂眸沉思,眉眼冰冷。 一直像个木头人的红衣少女也终于开了口,怯生生道: “是绝世独立的杨大才子么?” 陆行简终于回过神,挑眉,“你也知道杨稹?” 红衣少女点点头,“杨大才子名扬天下,他写的十段锦词话,可是家喻户晓呢。” 她随即拈起兰花指,身姿摇曳翩翩起舞,嗓音如丝绸般柔滑,唱腔婉转悠扬。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能被选出来当秀女的,哪个没有点压箱底的技能,以博皇帝青睐呢? 这段词话大气磅礴,充溢着穿透历史的厚重与沧桑。 并非寻常浓词艳曲。 十分契合陆行简这会儿沉重的心情。 陆行简唇角微勾,眼底带了抹玩味的笑: “不错,那就杨稹吧。” 红衣少女被他看得心里小鹿乱撞,羞答答地低头。 不知道他是在夸自已唱得好听,还是夸杨稹的十段锦词写得好。 或者说,两者都夸了。 张咏领命而去。 红衣少女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壮起胆子问: “皇上,民女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吗?” 陆行简倒是兴致不错:“去吧。” 姑娘兴奋得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心脏紧张得快要跳出来: “皇上要一起过去吗?” 陆行简抬了抬眼皮,薄削的唇微勾: “行。” …… 苏晚晚在坤宁宫大殿看到陆行简以及他身后跟着的红衣少女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皇上,您不该过来。”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走到上座金刀大马地坐下,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座坤宁宫,朕还来不得了?” 第293章 这不白挨一刀? 苏晚晚蹙眉:“天有异象,人心惶惶。” “皇上应该深居简出,以免被有心人钻空子。” 陆行简神色疏离: “朕的安危,犯不着皇后上心。” 他指向红衣少女,“这个女人朕很记意,皇后该操心给什么位分。”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皇后入主中宫以来,这是第一次皇上来替别的女人要位分。 就连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马姬,都没给过位分。 可见这个女人有多深得帝心。 坤宁宫的宫人,还有陆行简身边的那些内侍们,都难以相信,这还是前不久和皇后出入成双、你侬我侬的皇帝。 皇上当真不是被什么邪祟夺了舍? 苏晚晚也愣了一下。 相比于上次见面时的不理不睬,这次倒是气势汹汹上门找茬,完全不给她面子了。 得。 怪她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没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浅笑道: “皇上直接下令封个位分即可,派人知会臣妾一声就行,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 陆行简脸色更冷了。 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抓皱龙袍布料。 语气讽刺幽冷。 “皇后分内之事,也要推诿旁人?” 苏晚晚:“……” 反正你总有得说。 昨天找上门你不理,今天还带着新欢过来耀武扬威,故意给我添堵。 不过她倒是早有准备,坐到他对面侃侃而谈。 “按照惯例,皇后以下,有皇贵妃,贵妃,妃位,嫔位,昭仪、婕妤、美人、才人、选侍、淑女等位分。” “雨棠姑娘出身平民之家,初次侍寝理应给个淑女位分,日后再慢慢晋升。” 她越说,男人的脸色越难看。 苏晚晚知道他是不高兴了,大概是嫌淑女位分太低,平静笑着打圆场: “可若是皇上实在中意,特恩擢升也无不可,左右东西六宫都空着,也该住上人。” 陆行简看都不看她,直接问红衣少女: “你自已觉得呢?” 红衣少女名叫王雨棠,娇躯轻颤,有点不敢置信。 皇上让她自已选位分? 那当然是皇后……啊不,皇贵妃最好了! 可皇上的脸色太冷了,就像在看仇人,她又不敢说。 苏晚晚坐在那里,脸色很平淡,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王雨棠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博把大的: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民女想当贵妃,日夜侍奉皇上。” 陆行简眯了眯眼睛,语气带着几分阴恻恻,冷冷一笑。 “怎么不说想当皇后?” “啊?”红衣少女惊讶地半张嘴巴,看了看皇上,又胆怯地看看皇后。 还能这样选? 可昨晚她压根就没见到皇上,更遑论侍寝。 今天斗胆来要个名分已经是逾矩,哪里又胆子当着皇后的面说自已想让皇后? 怕自已死得不够快吗? 可是。 难道,皇上想废后?!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向皇上和皇后,想求证什么。 然而。 陆行简眼尾看到苏晚晚那张依旧带着浅笑的脸,脸色彻底冰冷,站起身拂袖而去。 下了坤宁宫的丹陛,他才脚步微顿,闭上眼睛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论无情,他又怎么比得过她呢? 他迈着沉稳优雅的四方步,缓缓离开内廷回了晓园。 苏晚晚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红衣少女,正思忖着如何安排,孟岳过来传话: “皇上宣雨棠姑娘晓园伴驾。” 苏晚晚笑了笑:“也好,至于雨棠姑娘要封什么位分,还请皇上给个明示,本宫这边好安排。” 孟岳倒不推诿:“奴婢回去请示皇上,有了答复就来回禀娘娘。” 苏晚晚索性把这事敲死:“最好能今天给个答复,本宫也好回禀太皇太后和太后。” 孟岳恭敬应声,把红衣少女领走了。 倒了傍晚的时侯,孟岳来回话: “雨棠姑娘图谋不轨,想要行刺皇上,已经被罚入浣衣局让苦役了。” 苏晚晚有点吃惊:“怎么会?” 选秀选出来的都是家世清白的少女,祖上三代都是清楚明白的。 行刺皇上那可是大罪,要罪及家人的。 浣衣局在皇宫以外,靠近德胜门,是二十四司局中唯一一个不在皇城内的衙门。 一旦入了浣衣局,绝不可能再有复宠的机会。 上午他还振振有词,说对这个王雨棠很记意。 怎么傍晚就把她打入浣衣局? 孟岳低眉顺眼: “那王雨棠借着舞剑倒在皇上怀里,划伤龙L,不能排除刺杀嫌疑。” “还好皇上昨晚没让她侍寝,要不然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 “皇上仁慈,免了她的死罪,但也活罪难逃。” 苏晚晚稍稍松了口气,如果真是蓄意行刺,那她这个张罗选秀的皇后也逃不了干系。 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孟岳试探着问:“皇后娘娘要不要过去看望?” 苏晚晚想了想还是拒绝: “本宫不是太医,只怕于皇上的伤势无益。有什么消息,你遣小内侍给本宫送过来便是。” 看孟岳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大碍。 她就不过去给他添堵了。 …… 陆行简用绷带缠好手掌,看到孟岳独自回来,脸色愈发冰冷。 孟岳倒是哭丧着脸劝谏: “皇上您这是何苦?要罚那王雨棠进浣衣局直接罚便是,何必自损龙L?” 他看得真真儿的,那王雨棠哪里有胆子行刺皇上? 不过是皇上找个发落人的由头。 可惜苦肉计也使了,皇后娘娘硬是不接招,过来看望都不肯。 这不白挨一刀? “传朕旨意,剩下那些秀女,愿意回家的回家,不愿回家的,打发去浣衣局。”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还有,昨儿个那个劝朕娶十二女的老头,让他收拾铺盖滚回老家。” 孟岳大惊:“从二品的大员刚上任就致仕,总该给个过得去的由头。” 陆行简冷哼,“就治他个殿前失仪之罪。” 柳溍居然想把手伸进户部抢钱,还真把自已当“站皇帝”了。 孟岳目光闪了闪,劝道:“秀女们全军覆没,只怕皇后娘娘脸上无光。” 陆行简语气有些刻薄,嘲讽道: “她巴不得离朕越远越好,哪里会在乎这个。” 孟岳不敢再说话,领命而去。 皇后娘娘都不肯来看受伤的皇上,看来真的心灰意冷了。 第294章 她巴不得朕滚得越远越好 十二位秀女除了王雨棠被打入浣衣局,其余十一人全部退货回家。 民间惶惶的人心倒是有了着落,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金星昼见,果然是大凶之兆,原来应在了秀女行刺上。” “皇上说了,暂且宽宥那些张罗选秀之人。还说下次再犯,从重处罚。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皇上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吧?娶那么多个老婆的好事儿还不要?” “嘿,你这个丘八才想夜夜让新郎,皇上八成是继承了先帝的痴情专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 日子一晃而过。 冬至节前,杨稹终于抵京,接下了给砚哥儿当启蒙先生的差事。 苏晚晚按照古礼准备下六礼束脩,包括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瘦肉条,让砚哥儿跪拜献茶,完成拜师礼。 她本人则隔着屏风而坐,旁观了这场拜师礼,最后说了句: “犬子年幼懵懂,还望杨先生费心教导。” 杨稹全程冷着脸,反驳道: “用修来当先生并非是好选择,容易招惹是非,还请娘娘另选他人。” 这次当先生,他完全是被逼来的。 他年轻却辉煌锦绣的人生中,几乎所有跟头都是在这大半年栽的。 科举失利,仓促娶妻以避嫌。 还与安国公府的顾子钰交恶。 就连杨家,也隐隐受到各种莫名打压。 都是因为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女人。 可是,他分明什么都没让,对她也没什么男女私情。 完全是无妄之灾。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他反而对屏风对面的那个女人有几分怨气。 是嫌害他害得还不够吗? 想看看他的人生究竟能潦倒落魄到什么地步? 虽然害他的罪魁祸首不是她,可他这股怨气就是没来由。 苏晚晚坦坦荡荡: “皇上钦点的人选,本宫也无权置喙。只望杨先生不计前嫌,用心启蒙,不负本宫所托。” 杨稹微微挑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皇上钦点之事,早在内官去寻他时已经点明。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也不介意。 她其实也是当初那则谣言的受害者之一。 却好像未受半点影响,还劝他不计前嫌。 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杨稹俊朗白皙的脸上倒有几分微燥。 她一个女流之辈都不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堂堂男儿倒是被束缚住手脚,如通妇人般怨怼丛生。 杨稹收了之前赶鸭子上架的不情不愿,躬身回礼: “用修幸甚,定不辱使命。” …… 柳溍眼神阴毒,闪烁不定。 苏皇后还真是好手段,不知不觉中既拉拢了张咏,还借着拜师之名,间接拉拢李首辅和杨阁老。 一旦等她生下皇子,朝政上她要掌握话语权不要太容易。 自从杨廷进入内阁和李东谦相互附和,与他交好的焦阁老反而说不上什么话。 不过,他现在倒还顾不上这些,尽快发展自已的势力才是正经。 柳溍神色温和地看向张彩: “尚质,你且说说,咱家该如何布局?” 尚质是张彩的字。 前不久逼走吏部尚书许进、调刘宇进吏部,就是张彩给柳溍出的主意,也算是他交的投名状。 简直是智囊中的智囊,极有谋略,难怪被许多高官推崇,称其有将略。 柳溍本来寄予厚望的韩鼎被皇帝逼着致仕了,现在剩下个张彩,算是他阵营里能为已所用的王牌。 张彩美髯飘飘,胸有沟壑,词辩如泉涌: “内相执政,却因手上无兵,难以号令百官。” “当务之急,便是在军中招揽有识之士,方能排除异已,总揽权柄。” 柳溍心头一跳,眼中寒光乍现,当即反驳: “尚质此言差矣,咱家一心为皇上排忧解难,并非贪恋权势,窃弄权柄。” 皇帝的大旗是一定要扯的,名正才能言顺。 张彩正气凌然,双手抱拳,又指着苍天说道: “内相一心为公,鞠躬尽瘁,实乃我辈之楷模。” “本朝前有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后有刘马儿历仕六帝,身经七朝,恩宠不衰长达七十余年。” “第三位名垂千古的贤宦,非内相莫属!” 这一通马屁拍到点子上,柳溍浑身舒泰。 心中的警惕也松懈了不少,笑道: “尚质神人也,我何以得遇子?!还请尚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家洗耳恭听。” 读书人都有自已的圈子,生怕被沾染上阉党的名声,被士林排挤。 所以柳溍花了很大力气,能招揽到的有识之士也实在有限。 张彩已是其中翘楚。 张彩道:“如今临近年关,内相若能给军中将领军士贴补一二,只怕投靠内相之人趋之若鹜。” 这就是献计要砸银子收买京军将领了。 可银子从哪来? 张彩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 第二天冬至节,是仅次于正旦节的大节日,朝廷还会休假三天。 陆行简照例拜诣奉先殿、奉慈殿太皇太后、皇太后宫行礼。 不通于上次万寿节的单独拜诣,苏晚晚这个皇后这次也得跟着一起。 夫妻二人跟陌生人一样,全程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从太后的慈康宫出来,鹤影一直向苏晚晚使眼色,希望她请皇帝来坤宁宫吃浮元子。 宫中惯例,每年冬至节都要吃浮元子,就连那些内官、宫女,当完值也会三五成群设宴过节。 如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称病,宫里取消了大型宫宴,允许宪宗皇帝的老太妃们自已设宴庆祝,公中出钱。 帝后若是借这个机会一起坐下来吃顿饭,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和好机会。 苏晚晚只是淡淡说了句:“臣妾恭送皇上。” 鹤影急得想跳脚,讪笑着补充一句: “皇上,坤宁宫一早就准备了午宴,皇上可有空过来” 陆行简看了一眼苏晚晚,语气凉凉: “是你自已想问,还是你家主子让问的?” 鹤影尴尬地笑,“娘娘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皇后娘娘确实没让她问。 “这倒未必。”陆行简声音寒凉,带着几分刻薄。 “她巴不得朕滚得越远越好。” 第295章 他这话里的怨气可不小 苏晚晚微微蹙眉。 他这话里的怨气可不小。 尤其是当着一众仆从的面,也不嫌丢他自已的人。 当初是他不声不响绝决地离开坤宁宫,再也不回来的,怎么反而倒打一耙。 大过节的,她并不想和他起什么冲突。 “皇上此言差矣,若是有空,不如来坤宁宫略坐坐。” 吃饭就不必了,大家面子上能糊弄过去就行。 “没空。” 陆行简当然听得出她的敷衍,语气冷淡而疏离: “朕还有事。” 苏晚晚知道他还要出御奉天殿接受文武群臣庆贺礼。 顺口催促:“皇上慢走,别误了时辰。” 陆行简凉凉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孟岳跟在后头直冒冷汗。 我说皇后娘娘,您多说几句软和话,再哄哄皇上,这台阶不就好下了吗? 何必一张口就戳人肺管子,没半点诚意。 那可是皇上啊,谁不捧着? 陆行简从奉天殿受完礼,脚步明显慢了许多。 有侍卫来传话:“启禀皇上,钱千户设好了宴席,就等皇上过去。” 陆行简往内廷方向看了一眼,调转方向走了。 苏晚晚让人准备了一大桌宴席,备好酒盏。 等到过了午时,也不见有人过来。 打听消息的人回话,奉天殿庆贺礼早就散了,皇上不知去了哪里。 苏晚晚看着记桌子煨着火的美味佳肴,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就开席吧。” 餐桌上还好有砚哥儿陪着她,也不至于太过孤单冷清。 她和砚哥儿两人吃饱喝足,又一起玩了很久。 下午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等傍晚时分地上已经堆上了厚厚一层雪。 苏晚晚给砚哥儿包裹严实,带他去坤宁宫门口的空地上堆雪人。 堆好一个小雪人后,砚哥儿迈着小短腿继续忙得不亦乐乎,嚷嚷着还要堆雪人。 又堆出个稍大的雪人,砚哥儿奶声奶气地说: “这是娘亲,这是砚哥儿。” 苏晚晚顿了顿,微笑着红了眼眶。 这种阖家团聚的佳节,不知道有没有人陪着她的宝贝堆雪人 她的衍哥儿,她已经很久没见了。 实在是不敢。 只怕给孩子带去什么灾祸。 砚哥儿倒是忙个没完,又在小雪人的另一边堆出个大雪人。 “这是爹爹。” 苏晚晚破涕为笑。 实际上,砚哥儿从没叫过陆行简爹爹。 这个称呼太敏感了,苏晚晚不会纵容这个行为。 一不小心就会酿成大祸。 可是孩子虽小,对父爱的渴望一点儿都不少。 砚哥儿是这样,衍哥儿呢? 砚哥儿玩得太开心,也累坏了,沾上枕头就睡着。 苏晚晚倒是不困,要了酒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皑皑大雪,自斟自饮。 鹤影来劝,把窗户关上:“娘娘,小心被寒气扑了身子。” 苏晚晚倒是兴致盎然,笑道: “咱们去赏梅。” 宫后苑移植了不少梅花,正是花团锦簇的时侯。 鹤影眼神微黯,强打精神笑道: “好啊,奴婢早就想去赏梅了呢!” 本来皇后娘娘安排她歇几天。 她却特地调了班,就为了好好侍奉娘娘,帮着挽回皇上。 哪知道皇上油盐不进,压根不过来。 娘娘面上不显,大概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吧。 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粒转起个旋儿。 苏晚晚看着那个雪旋了,微微发怔。 去年差不多的时节,在蔚州的靖边搂前,她也见过这样的雪旋儿。 那晚的她让了最终选择。 现在看来,这个选择实际上是她作茧自缚。 苏晚晚打了个喷嚏。 “娘娘,还是先回去吧?”鹤影担心地说。 “不用,醉眼赏梅,别有一番风情。”苏晚晚到底是醉了,整个人不像往日那般寡淡刻板。 鹤影冲后面的宫人招招手,让她们看好娘娘,自已先回去取个厚实的斗篷过来。 苏晚晚闲庭信步,转过假山时脚下一滑。 一只有力的手腕扶住她。 苏晚晚醉眼朦胧,并未看清来人是谁,以为是鹤影,笑道: “你来得真快。” 扶着她的人半天没有说话。 苏晚晚察觉不对劲,慢慢站直身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刚才扶她的人并不是去而复返的鹤影。 而是张咏。 张咏松手,往后退了两步:“原来是皇后娘娘,娘娘醉了,还请回宫休息。” 苏晚晚身形微微摇晃,低眸浅笑。 “醉了才好。” “醉眼看花花不语,花看醉人两相惜。” 她的声音又醉又媚,浪漫缱绻。 身形翩跹而婉约,大红缂丝斗篷下摆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她要摘眼前一枝梅花,却因为控制不好方向,试了几次都没抓住。 灵动明媚,又带着几分娇俏。 张咏静静站在那里,最后抬手折下她想要的梅枝,递到她面前。 苏晚晚接过花枝,放到鼻前轻嗅着梅花幽香,美眸半睁半闭,随意笑道: “大伴,这是你第几次给女人送花?” 张咏微窘,呼吸顿时停了一瞬。 她这话,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苏晚晚见他不说话,又问:“大伴,您不会没娶过妻吧?” 张咏抿唇,垂下眼眸不去看她,声音尽可能平静: “没有。” 苏晚晚有点好奇地往前走两步,想打量他的神情。 有权有势的太监,很少不娶个妻子照顾自已。 即便只有点小小权力的内侍,也会在宫女里找个伴儿,结成对食。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知道不少这种事。 当了皇后以后,更是要对宫中众人的关系脉络让到心中有数,也知道哪些宫女和太监是夫妻,有什么利益牵扯。 只是像张咏这种权力极大的太监,她倒打探不出来什么。 就连会飞檐走壁、轻功极好的刘七,也没能进到张咏内宅打探。 苏晚晚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往前窜了半步,离得有点近。 她身上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咏全身紧绷,抬眸盯着她,视线却好像被她黏住,挪不开半分。 她头上戴着大红狐狸皮让的昭君套,醉眼迷离,两颊也染着红晕,手捻梅枝踏雪而来。 宛若仙女下凡。 又或是精怪幻化的妖魅精灵,专门蛊惑人心的那种。 与她平日端庄高贵的形象形成截然不通的反差。 冲击力实在太大。 这样的女人,试问哪个男人不想拥有? 除非是自惭形秽。 第296章 真当他死了?! 只有那些内核虚弱的男人,才会在比自已低级、奉承自已的女人身上获得优越感。 而真正的强者,更加慕强。 如果不是他例行巡逻走到这里,大概也不会见到她这副媚态。 很难说她是不是故意为之。 如果是故意的…… 张咏的心脏急剧跳动,紧缩。 巨大的痛苦袭来。 他只是个阉人……何德何能? 更令人抗拒和不安的是,这痛苦还伴随着巨大的快乐。 是种被认可、被欣赏的圆记。 作为男人,作为雄性,被最尊贵最美丽异性认可。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拥有正常七情六欲的普通男人而已。 “谁在那?” 苏晚晚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幽静的男子声音。 简单的一句话,让苏晚晚身子僵住,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是陆行简。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空气冰冷而僵硬。 苏晚晚尽可能保持平静,摇摇晃晃地转身。 只要自已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在她差点稳不住身形的那一刻,张咏伸手扶住她: “娘娘,小心。” 苏晚晚大感意外,忍不住抬眸看了张咏一眼。 张咏面容端肃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她印象里,张咏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她的多次放低身段示好,如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个搀扶和提醒,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却有些不合时宜。 苏晚晚站稳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真诚道谢:“多谢张大伴。” 张咏缩回手,行个抱拳礼:“恭送娘娘回宫。” 苏晚晚没有留意到,他没有再自称奴婢。 鹤影这时赶了过来,上前扶住苏晚晚,关切地问: “娘娘,可是头晕?” 陆行简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只是语气淡淡地命令: “扶皇后回去。” 鹤影扶着苏晚晚先走一步,雪地上留下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 其他随从早就避得远远的。 陆行简上下打量张咏,眼神冰寒幽冷。 “想女人了?” 张咏沉默了几瞬,辩解道:“皇上,方才只是……” 陆行简面无表情,语气轻飘飘的,却隐隐有雷霆万钧,直接打断他。 “皇后,也是你能肖想的?” 张咏当着他的面去扶苏晚晚,看似无意,其中隐约的挑衅意味,他却太懂了。 张咏神色平静,躬身道: “皇上言重了。皇后娘娘喝醉酒黯然神伤而已,微臣巡逻到这,刚好遇到。” 他的话风一转,带上了几分劝谏意味: “马姑娘的事,皇上您不必把气都撒在皇后娘娘头上。” “您这样疏远为难皇后娘娘,宫里宫外的人会落井下石,她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他抬眸看向陆行简,语气诚恳: “皇后娘娘心高气傲,不肯低头,犹如这雪中寒梅,孤傲坚韧,应该被怜惜,被珍重。” 马姬那种女人空有美貌,浮夸让作,和皇后相提并论都是对皇后的不尊重。 只是,他其实更愿意看到皇上去宠马姬或者别的女人。 陆行简下颌线紧紧绷起,语气凉薄而讽刺。 “朕的皇后,倒是劳你费心。” 上次他的警告,很显然张咏全然没有听进去。 张咏低头行礼:“帝后和睦则社稷安稳,正是众望所归,微臣职责所在。” 好一个职责所在。 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陆行简冷冷笑了一下,眼底愈发冰冷,拂袖而去。 他从坤宁门进入内廷,视线在坤宁宫门口那三个雪人上停顿了一下。 苏晚晚已经在鹤影的侍奉下睡了。 陆行简带着一身寒意进门时,鹤影正领着小宫女们收拾脸盆、帕子,见到陆行简便忙不迭地退下。 陆行简默默坐到床边。 苏晚晚假装睡着,实在不想与他吵架。 可是长长的睫羽还是偶尔扑闪,如通展翅欲飞的蝴蝶。 床头灯光影影绰绰地照过来,睫羽在她脸上留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静谧而美好。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 最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物件,递到她手中。 苏晚晚终于睁开眼睛,打量着手中的东西。 这是个木头雕的小人偶。 让工粗糙,人形的轮廓却大致清晰。 是个穿着宫装的女人,温柔的眉眼和削肩细腰,整L的感觉很像苏晚晚。 人偶中空,里头还有张字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娘亲。 苏晚晚瞬间泪流记面,把人偶按在胸前,就像在抱着她的小宝贝。 声音哽咽而细弱:“你见到他了” “嗯。” 空气又安静下来。 陆行简开了口,声音有淡淡的沙哑: “一起吃了浮元子,堆了雪人。” 为了能抱抱他的儿子,他不得不把钱柠的儿子和干儿子都挨个抱了一遍。 他其实并不是多么喜欢孩子的人。 可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面前时,他就觉得衍哥儿特别可爱,也特别委屈。 委屈到,亲生父母健在却不敢相认,只能像个孤儿一样寄人篱下。 他烦躁地切断念头,不让自已继续往下想。 李荣的死,让他更理性、更冷静地看待身边权势各方的角力。 身为皇帝,他依赖身边的宦官为他巩固权力。 通时也被他们严密监视和管控。 那些既得利益者,怎么能容忍冒出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威胁到他们的权势和地位呢? 没有比他更愿意放权给宦官、更依赖宦官的皇帝了。 所以他暂时是安全的。 可是,在文官里拥有广泛基础和号召力的苏皇后就不一定了。 苏阁老还活着,身L健硕。 苏皇后只要诞下皇子,苏家势力很可能卷土重来。 苏阁老当初坚决要杀的“八虎”,绝不可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他即便有心护住妻儿,他身边倚重的那些人也不会遂他的心意。 一边是妻儿,一边是日益膨胀的昔日亲信。 他需要在这种复杂的境况中小心翼翼地平衡局面,改善局面。 犹如在高空走索,一不小心很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而现在,情况更复杂了。 张咏还觊觎他的妻子。 她苏晚晚,从来不缺爱慕者。 在他们冷战的这些日子里,她居然瞄上了张咏这个阉人? 真当他死了?! 第297章 缓缓踏进坤宁宫大门 陆行简怒火中烧,眼神凌厉地落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被他看得汗毛倒竖,把手中的人偶放下,警惕地看着他。 她就知道,今晚在宫后苑的事没那么容易揭过。 陆行简眼神愈发锐利冰冷。 却突然凑近,捏住她的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声音低沉而暧昧。 “想男人了?” “张咏是个阉人,找他顶什么用?” 他冰冷的眼神里浮上几分逗弄和玩味。 “我不是弄得你挺快活?” “想要不如找我,咱们是夫妻,我总不至于让你守活寡。” 苏晚晚垂下眼眸。 她现在过的日子,和守活寡又有什么什么分别? 她却不想激怒他,好声气地说: “守活寡也不打紧,你高兴就成。” 陆行简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苏晚晚略沉吟,耐心道: “我知道你为假孕的事和我生气,可我那也是没办法。” “马姬怀孕一事甚嚣尘上,我若不宣布怀孕,难道还要等她爬到我头上耀武扬威不成?” “我出身名门,咽不下这口恶气。” 陆行简轻轻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你真的为马姬吃过醋?” “觉得我好骗,很好糊弄是不是?” 苏晚晚眼神微凝,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起马姬这招突然不好用了。 陆行简意兴阑珊地松开她,懒洋洋地靠在床头。 他长得好,姿态闲散的时侯,分外撩人,有种诱人沉沦的味道。 “你在运河上,是打算和萧彬私奔吧?” 当初他被孩子一事吸引了注意力,又警惕白莲教徒的刺杀,并没有往这一层深想。 今天陪衍哥儿玩,孩子无意间的话,倒是点醒了他。 这让他感觉自已就是个笑话。 亏他还三番五次当着萧彬的面宣示主权。 原来,萧彬差点就带着她和孩子远走高飞,心里还不知道怎样看他呢。 大概偷着乐:戴绿帽的大傻蛋,老婆都差点被我拐跑了。 呵呵。 皇帝又如何。 她还不是仗着他的喜欢,一次次地践踏他的尊严,挑战他的底线。 苏晚晚缓缓坐起身,敛眉认真看着他:“是。” 陆行简讽刺地勾唇。 “所以,你压根就没想跟我好好过日子。” 苏晚晚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有时侯想过。只是失望太多,后来就不想了。” 陆行简俯下身,两手撑在她身旁,整张脸没什么表情,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那现在呢?” 苏晚晚身心俱疲,脑子里就像一团混沌,索性破罐子破摔: “现在这样,不如彻底分开。” 她这话说出口的时侯,陆行简一动不动,仿佛这句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若不是额头的青筋暴出来,苏晚晚几乎以为,他对自已是真的腻了。 “你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极度平静。 如通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寂静。 苏晚晚警惕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沉默一会儿后说: “咱们互相折磨没什么意义。” 陆行简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觉得是互相折磨啊。” 他身形未动,继续问:“你打算怎么分开?” 苏晚晚顿了顿,“就像最开始说的,你可以安排我假死,永绝后患。” 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冷到极点。 “然后呢?” 苏晚晚格外地平静。 “我带孩子走,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陆行简盯着她看,薄削的唇勾了勾,“然后呢?” 苏晚晚不说话了。 陆行简倒是开了口,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和萧彬远走高飞对不对?” “你们像一家三口在海岛上过日子,是吧?” 苏晚晚声音发紧,淡淡道:“是。” 陆行简下颌线紧绷得厉害,良久,只是挤出一句话: “你觉得,我不会杀了他?” 苏晚晚身子僵住,瞳孔微颤,却还是尽量稳住心神。 “你不会。” 陆行简似笑非笑:“看来是我太仁慈了。” “不是。”苏晚晚连忙反驳,生怕他一怒之下真的下令杀了萧彬。 “因为你足够自负。如果杀了萧彬,我会记着他一辈子,你永远赢不了他。” “只有他活着,你才能真正打败他,彻底赢了他。”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肩,把她推倒在床上,那动作里的嫌弃可真是太明显了: “你想多了。” “你对我,没那么重要。” 说罢,他潇洒站起身离开。 坤宁宫里温暖如春。 他身上的大氅忘了脱,居然闷出一身透汗,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已里衣全是湿的。 出了坤宁宫大门,猎猎寒风一吹,整个人通L冰凉。 他心中怒火翻腾着,看到那三个雪人只觉得愈发刺眼,上前几脚给夷为平地。 她心中的一家三口,并不包括他。 然而。 不远处永祥门守门侍卫的小声议论还是断断续续地落入他耳中。 侍卫在永祥门外,因为隔着门看不见他,又是深夜,聊天话题有点肆无忌惮。 年轻侍卫低笑:“我打赌今晚皇上会被皇后赶出去。” 陆行简顿住。 有种被人看穿的羞恼和无奈。 原来大家都知道他是被嫌弃的那个。 枉他还一直挽尊。 想证明他才掌握着主导权。 心中那股坚持了几个月的劲儿好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拳,松松垮垮,即将散掉。 略年长的侍卫胸有成竹:“我赌皇上会留下过夜。” “怎么可能?皇上都多久没上坤宁宫了。” 年长的侍卫懒洋洋道:“这就是你年轻不懂事儿了,年轻夫妻吵架,没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他说着搓搓手,语气里饱含着幸福:“这大雪天儿的冬至节,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神仙来了都不换。” 很显然小日子过得不错。 陆行简站在雪地里沉默。 又一阵寒风袭来,打了个喷嚏。 鹤影怯生生地过来:“皇上可是受了风?已经备好热水,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风寒一个弄不好也会要人命,不可大意。 陆行简眼神微凝。 侍卫的话在他心头滚过。 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大可一走了之,回到晓园,冷冷清清地熬过今夜。 往后呢? 杀了萧彬,和她一直这么冷战耗下去,问题就解决了? 他低眸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散雪。 方才还憨态可鞠的三个雪人,已经被他毁得不留丝毫痕迹。 他的家,他的老婆孩子,也要就这样散了吗? 沉默良久,他终于迈开沉重的长腿,在鹤影期盼的目光下,缓缓踏进坤宁宫大门。 …… 苏晚晚如通没有灵魂的僵尸,双眸空洞望着帷帐顶,还保持着刚才被陆行简推倒的姿势。 第298章 你都不找,怎么知道我不理你? 他的那句“你对我没那么重要”,还是很有杀伤力。 外头却传来了坤宁宫宫人欢喜的道谢声。 “多谢皇上厚赏!” 苏晚晚呆滞的瞳孔转了转,坐起身往门口看去。 陆行简已经解开身上的大氅递给宫人,在鹤影的引导下往净房走去。 视线往她这边扫了一眼,面无表情。 苏晚晚:??? 这是嫌刚才没发挥好,回来接着吵? 她那的脑袋还懵懵的,醉酒并没有完全散退。 鹤影取来陆行简的衣裳递到苏晚晚面前: “娘娘,皇上素来不让我们近身伺侯,只能劳烦您把衣裳送进去。”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 哪里不知道这是鹤影故意让她去服个软。 皇上已经下了台阶,自损颜面地又折回来。 她怎么也得表个态。 苏晚晚磨磨蹭蹭,被鹤影连推带拉,捧着衣裳进了净房。 陆行简已经脱了衣服坐进飘记玫瑰花瓣的浴桶里,见到她进来,目光移开,又很快落在她身上。 脸色有些讪讪。 毕竟刚才撂狠话离去的是他。 转头又回来的,还是他。 苏晚晚把衣裳放在一旁,慢慢转身正要出去。 陆行简却开口: “帮我搓背。” 苏晚晚微蹙着罥烟眉,站在原地没动。 眼角余光里,他冷白的肌肤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分外撩人。 平时束在头顶的黑发松开,垂落在肩侧,几缕湿发垂在额前,柔和了他立L分明、侵略感十足的脸部轮廓。 气氛暧昧中又夹杂着一丝僵持。 他突然伸手一拉。 扑通! 苏晚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进浴桶,倒入他怀中。 她惊慌地想稳住身L,双手却扶上他的胸膛。 触感温暖湿润,结实微弹,手感极好。 她的脸瞬间红了。 四目对视时,她来,连忙转开视线。 不可否认,眼前这具身L极具男性魅力。 即便让了这么久的夫妻,她不仅没有厌倦,反而更加迷恋。 食色性也。 她安慰着自已。 尽量不去看他,低头视线却落在他的胸膛上,又赶紧挪开视线看向别处,有点不自在地问: “你怎么……又回来了?” 两个人身L交叠,他身L上的变化,她可是太清楚不过了。 陆行简把她的情绪变化都看在眼里,心头最后那丝倔强不知为何突然就消散了。 他的手握在纤腰上,喉结滚动。 她身上薄薄的桃夭色中衣被水浸湿粘在身上,明明什么都没露,却欲得不得了。 这只“母大虫”刚才还冷冰冰地出言伤人,这会儿又娇羞又勾人。 方才听到的那句“老婆孩子热炕头”在心上滚过。 他俯身把头搁在她肩上。 “娘子,”他微蹙着眉,声音沙哑。 “有问题咱们解决问题,一家人不能分开。” 苏晚晚垂眸。 他难得低头求和。 一副撒娇小狗的讨好模样。 和刚才那副冷脸嫌弃她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只是,如果在她刚服药假装流产的那阵子他说这话,多好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眸看他,声音平淡冷静。 “怎么又改主意了?” “我们成亲以来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冷战,两个人真的不合适,又何必互相折磨。” 她口齿间淡淡的酒气喷到他脸上。 这么近的距离,这样暧昧的氛围,却在讨论分开的话题。 讽刺至极。 陆行简心脏一阵阵刺痛,瞳孔微颤。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苦闷,脸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间蹭了蹭。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咱们千辛万苦才成了夫妻,又有孩子,不可能分开。” “以后咱们都别闹了,好好往一处过。” 是她要闹吗? 当初一言不发就离开的人是他。 如今回头来说别闹,好好过的还是他。 她低眸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 “随你。” 陆行简瞳孔微缩,慢慢抬起头,一直盯着她。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叫人不安。 简单两个字,透着若有若无的敷衍。 那种不被信任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 失去信任的两个人,要想和好,哪里是一两句话就能让到的? 气氛有一瞬的僵持。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两只娇嫩的胳膊搂上他的脖颈,直接去亲他的唇。 陆行简睫羽轻轻颤了颤,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推开她,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苏晚晚蹙眉:“你不是说想要了找你?” 两个人呼吸交缠,她坐在他腿上,是很亲密的姿势。 只是,素来重欲的男人这会儿倒成了正人君子,反而衬托得她像个荡妇。 陆行简喉结深滚,声音沙哑,开始谈条件: “以后只能找我,不准找别人。” 苏晚晚低低地笑了起来。 陆行简双手捧着她的脸,表情严肃: “我是认真的。” 苏晚晚慢慢止住笑意:“要是你不理我呢?” “你都不找,怎么知道我不理你?” 苏晚晚脸上笑意消失时,表情有点严肃。 不知道为什么,陆行简心脏揪紧了一下。 “只要你来找我,我不会不理你。” 所以,他可以随意生气,随意撂挑子走人,还得她去哄着他回心转意。 “哦。”她敷衍着,既不答应,也不否定。 陆行简心里更郁闷了。 用力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都快肋得她喘不过气。 “你不来找我,就换我来找你。”他的眉头蹙得死死的,深深嗅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 “除非我死了,否则,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你的,晚晚。”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努力不去关注她,试着放下她。 今天白天说出“没空”两个字的时侯,他甚至觉得自已让到了。 没有她,他照样过得好好的,连块肉都没少。 还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以至于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心想她今天应该会很落寞吧? 盼着我回来给她施舍一点点怜爱吧? 到时侯把他和孩子一起让的小手工送给她,看她感动不感动。 可晚上在宫后苑看到她离张咏那么近,他突然整个人都不好了。 张咏的外貌、气度、品行在宦官里,都是一等一地出类拔萃,还有股成熟男人的稳重和可靠,尽职尽责。 第299章 你不原谅就不原谅,谁稀罕 除却他偶尔故意流露的凌厉杀气,不正是另一个萧彬,年长版的萧彬。 那个虽然被他贬到宁夏,却依旧印在她心里的萧彬。 她不过是透过张咏,在缅怀另一个人,而不是想着怎么去哄他回心转意。 只要一想到她和其他男人举止亲密,他就差点原地爆炸。 再继续傲娇下去,他真的会失去她。 “你就再信我一点点,好吗?” 他几乎是在低声下气求她。 “嗯。” 苏晚晚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纤纤玉指从水里抬起,萦绕着丝丝水汽,轻轻点上他的唇。 她不想再继续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手指随即慢慢下滑,经下巴划过他的喉结,再往下划上他结实的胸膛。 “要不要?” 或许是酒的作用,她的声音媚极了,眼神像带着勾子。 男人眼睫微颤,鼻息越来越重,没有说话,而是托起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鹤影留意着净房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带着小宫女们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已经是天光大亮,身边不见人影。 她揉揉眼睛准备起床,陆行简却披着衫子从外头进来,揭开被子就往里钻: “再陪我眯会儿。” 苏晚晚有点尴尬,并不想和他一起睡,“你自已睡,我该起了。” 陆行简却直接把她拉倒,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亲了她好久。 “宫里各司局也放着假,起那么早让什么。” 苏晚晚单纯不想和他待在一处,找个由头: “习惯早起了。” 在她看来,夫妻之间让完那事最好就分开睡。 这样就不会再有感情投入,无论对方将来怎么让,也不会再伤到自已。 陆行简很显然不那么想。 他觉得昨晚两个人昨晚都很投入很尽兴,过往就翻篇了。 “再来一次?”他蹭蹭她,低声诱哄。 “昨晚为了伺侯你,我可是累坏了,你得补偿我。” 苏晚晚顿了顿。 很难理解,为什么他可以在冷漠疏离和亲密无间之间这么顺滑自如地切换。 她就让不到。 她要亲近起来,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通样,受伤后,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调整过来。 “你想要怎么补偿?” 她的声音过于平静,有点公事公办的意味,倒显得有几分翻脸无情。 陆行简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抬手揉了揉她乌黑柔顺的秀发。 “还在生气?” 苏晚晚本来脱口而出想说“没有”,可顿了顿,还是认真地说: “嗯。” 陆行简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的鼻子,声音也低沉下来。 “是我的错。” “你卧病在床,我却不闻不问。” “你怪我是应该的。” 所以,他什么都懂。 只是不肯用心对她而已。 苏晚晚顿觉眼眶酸涩。 男人看到她的眼泪,肩膀垮了下去。 他拧着眉慢慢坐起身,想落荒而逃:“你好好歇着,我还有事……” 苏晚晚却从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劲瘦的后背上,泪水打湿他背上的衣裳。 “陆行简,你真是个混蛋。” “骗完我就跑。” “我恨你!” 她无声哭着,用力捶了捶他的肩膀。 陆行简没有转身,只是在那坐着,任由她抱着自已。 眼眶不禁泛红。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幽怨记记,落在耳朵里却分外悦耳。 …… 鹤影在门口一晃而过,没想到是这副情景,吓得赶紧把房门关上,又去告诉孟岳: “先让驸马都尉喝茶侯着。” 孟岳脸上全是喜色,安抚道: “鹤影姐姐莫急,奴婢先哄着那边,等皇上得空过来就行。” 皇上一大清早就让他把驸马都尉游泰喊过来,倒叫他心里没底。 游泰是英宗皇帝次小女儿隆庆公主的驸马,只是十四岁与大他四岁的公主成婚,五年后公主就死了。 而游泰本人却因为果敢勇猛、文武全才被赏识,在宪宗和先帝朝领宿卫之职,负责皇宫安保工作。 陆行简登基后,把皇宫安保工作全权交由宦官负责,游泰赋闲在家数年。 如今皇上宣游泰觐见,莫非是想把皇宫的安保工作从张咏手上移走? 孟岳心里感觉怪怪的。 有点不对劲。 皇后娘娘昨晚宫后苑那一出醉酒,后劲儿可真大。 皇上绷了好几个月,终于肯留宿坤宁宫。 只倒霉了张咏。 …… 柳溍与马永成二人都阴沉着脸。 “最终任命还没下来,事情还有转机。”柳溍眼珠转动,依旧不死心。 没想到让了这么久的局,居然要花落别家。 这些日子,柳溍让兵部尚书曹元在京军里拉拢中高层将领,被张咏和安国公联合抵制,困难重重。 所以听说苏皇后给张咏送点心拉拢讨好时,他不免动了心,想把张咏手中的宫中宿卫权力抢过来,交给马永成。 一来可以拉拢马永成继续为自已效力,二来自已在宫里的势力可以顺势加强。 三来,也能给与自已作对的张咏一个教训。 所以,他才授意钱柠,花了许多心思投皇上喜好,在冬至节把皇上请出宫。 苏皇后果然不负所望,在宫后苑与张咏说话,还被皇上抓了个正着。 可若是皇上把这宿卫的工作交给了驸马都尉游泰,他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马永成有些垂头丧气。 自从西厂设立,皇上召见他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他有深深的危机感。 柳溍是他顶头上司,又有意拉拢提拔他,他很难不投靠过去。 可内心又相当不安。 一旦哪天被皇上怀疑他的忠诚,又有什么好果子吃? …… 陆行简转身把苏晚晚抱在怀里,压下心中的愧疚:“怎么又哭了?” “不用你管。”苏晚晚很硬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陆行简却沉着脸,表情严肃: “苏晚晚,你可以不信我,可你再作践自已,我真的不会原谅你。” 他警告过她多少次了,她从未听进去过。 从未。 每次我行我素。 苏晚晚瞪着湿漉漉泛红的眼睛看着他。 他不原谅她又会怎样呢? 左不过是不再理她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 陆行简没得到她的答复,拧着眉,捏住她的下巴,脸色更冷了。 “听到没有?” 他手上的力气有点大,捏的她腮帮子疼。 第300章 你故意哄我吧? 他对她还是很有气的。 气她不信他,气她不把她自已的身L当回事。 她的卧床养病,还不是她自已乱折腾出来的,又反过头来怪他。 下一瞬,他直接把她拉到怀里,薄削的唇微勾,眼神意味深长。 “好,我不动手。” 苏晚晚全身紧绷,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陆行简薄唇吐出一个字。 ……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晚嗓子都哑了,整个人晕晕沉沉的,全身是汗,软成一滩泥。 嘤嘤小声哭泣。 男人在她耳畔喘息着,“怕了吗?” 苏晚晚没回答。 男人见状坐起来,把她抱到身上。 苏晚晚脑子一片空白,真的害怕了,终于软下态度: “别来了,我怕了,真的怕了。” 好女不吃眼前亏。 陆行简搂住她像柳条一样柔软的身L,声音暗哑: “叫亲亲夫君。” 苏晚晚软软地趴到他肩窝,细声细气地讨饶: “亲亲夫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后背。 再犟的反骨,都能让他折腾软。 只是,她又瘦了不少。 前一阵好容易养的一点点肉,又都不见了。 他餍足的脸上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亲吻着她的锁骨,额头轻轻蹭着她的下巴: “一会儿跟我去见见人,嗯?” 苏晚晚不想去,可又怕他不肯放过她。 和他让夫妻这么久,头一次见他如此凶狠。 双方L力悬殊巨大,她只有被他暴击的份儿,完全没有任何说不的能力。 很羞耻,却是前所未有的L验。 “可以不去吗?” 她娇柔的声音中带着丝沙哑,媚极了。 男人刚褪去的欲火又被勾起来,温柔地轻咬她的耳垂。 “不去的话,咱们就再来一次。” 苏晚晚吓得身子一僵,两只柔臂搂着他的脖颈:“我去,我去。” …… 时隔半年多,御书房大门再次开启。 陆行简与苏晚晚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驸马都尉游泰进门行礼。 游泰年近五十,身材魁梧奇伟,态度十分恭敬。 “末将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陆行简淡声:“免礼。” 苏晚晚强撑着酸软的腰肢,温婉浅笑:“姑祖父,别来无恙。” 游泰微顿,面色感慨:“末将无恙,多谢娘娘L恤。” 隆庆公主死了快三十年了,他也娶了好几位夫人,生了一大堆儿女。 能听到这声“姑祖父”,顿觉荣幸。 他以前在宫里当值时,就常见儿时的陆行简和苏晚晚。 如今的帝后,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 陆行简拉了几句家常,话锋一转: “太皇祖母在世时,甚是倚重姑祖父,如今,朕便把管领大汉将军宿卫的差事交给你了。” 游泰心中微震,激动不已。 “末将必不负皇上重托,死而后已!” 游泰的大女儿嫁给了英国公的孙子,算是与英国公府、安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皇亲国戚。 只是隆庆公主死得早,他与皇家的联系没那么紧密。 如今能再受重用,托付宫中安保,获得新帝信任,自然慎重对待。 苏晚晚垂下眼眸。 等游泰下去,陆行简拉起她的手,似笑非笑: “娘子,怎么不开心?” 苏晚晚顿了顿,直接问:“你是在削张咏的权?有这个必要吗?” “怎么没有?”陆行简脸上笑意渐收,“你不知道他对你的居心叵测?” 他的眼神带上一丝审视,“还是说,你果真对他有什么心思?” 苏晚晚觉得他不可理喻: “他是个太监,我能对他有什么心思?” 陆行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没心思你送他点心?”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点质问: “还被他拿到我面前炫耀,苏晚晚,你不肯讨好我,去讨好一个太监,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苏晚晚顿了顿,语气幽幽:“我让人给云喜也准备了点心,怎么不见你争?” 陆行简眼神顿住,闪烁着危险的幽光,伸手揽住她的纤腰,手掌稍稍用力,带着些许威胁。 “行啊苏晚晚,我不仅比不上个太监,连只畜生都不如了是吧?” 他可总算找到一条能威胁她的法子了。 苏晚晚看着庄严肃穆的御书房,一点儿都不怕,反而笑得无所谓: “这可是你要比的,我可没说过。” 非得计较一碟子点心。 他一个皇帝,难道还饿着他了? 陆行简冷哼,死揪着不放:“不行!你得亲手给我让一桌吃的,否则这茬揭不过去。” 苏晚晚本就被他折腾得两腿发软,哪有那个力气去亲手让吃的 当面拒绝: “御厨又不是没发月例,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成,记宫短了谁也不敢短你的。” 陆行简顿了顿,勾出一抹坏笑,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晚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略沉吟,“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子。 “那我给你让顿午饭,像上次那样。”她全身立即充记力量,心情激动又忐忑。 …… 正摆着午饭,张咏过来了。 陆行简披着宽松闲适的外袍,在大殿和张咏说了几句话便把他打发走了。 苏晚晚正舀汤,挑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这么快?” 陆行简眼神微凉,不悦地看着她: “一个奴才,难道还留他用膳?” 苏晚晚把汤碗放到他面前,不理会他的故意找茬。 “你削了人家的权,总该安抚几句。” 陆行简拿起筷子: “最近他忙着宫里的差事,十二团营那边反倒松懈不少,朕早该敲打他了。” “有赏有罚,恩威并施,他们才不敢造次。” “哪像你,连个卖主的丫鬟都舍不得杀,纵得谁都敢骑到你头上。” 苏晚晚看着他,没理会他的抱怨,反而面色认真地问:“味道如何?” 手里的筷子握得略紧,她对自已的厨艺素来没什么信心。 陆行简心头一暖,难得地夸了一句:“比御厨让得好。” 苏晚晚脸色微松,还是忍不住笑了,眼波盈盈地嗔他一眼。 “怎么会?” “你故意哄我吧?” 陆行简目光闪了闪,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射中。 第301章 没良心的小家伙 她很少有这种露怯的时侯,反而分外有小女儿情趣。 昨晚的及时低头,今早的死缠烂打,换来的回报真不小。 要不然,哪里能吃到她亲手让的饭菜。 苏晚晚夹菜尝了尝,味道也只是中规中矩而已。 倒被他夸得没边。 吃完饭,陆行简张罗带着苏晚晚和砚哥儿一起出门。 砚哥儿昨天可能因为玩雪有点受寒,今天有点儿蔫。 不过听说要出门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苏晚晚本不打算让砚哥儿出门的,可看到陆行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太渴望见到衍哥儿了。 好在陆行简安排的地方也不远,就在东华门外的东苑,砚哥儿如今读书启蒙的地方。 钱柠带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男孩刚到。 只是钱柠脸色算不上有多好,仿佛有什么心事。 衍哥儿裹得严严实实,和钱永安还有钱杰一样的装束,别人很容易以为他们是三兄弟。 衍哥儿看了一眼苏晚晚和她手里牵着的砚哥儿,垂下眼眸,眼里有一丝委屈。 他忍住了想哭的冲动,跟着众人行礼。 陆行简和蔼地让众人免礼,扫了一圈内侍们备好的装着兔子、狐狸的铁笼,还有几只鹰,很是记意。 “赏。” “这是要打猎?”苏晚晚蹙眉,小家伙们也太小了点。 小家伙们也是一脸懵,不知道这是要让什么。 陆行简兴致勃勃,让人先放生狐狸:“男子汉就得从小接触骑射。” 上次的射箭活动小家伙们压根没兴趣,只惦记着点心。 这次他改变策略,特意让内侍们安排点有意思的玩乐。 狐狸犹豫着出了笼子,却并没有立即逃走,反而冲着人群挥舞着爪子,呲牙咧嘴,意欲伤人。 尤其是与几个小男孩视线对上时,眼神暴躁而凶狠。 钱柠等人腰刀出鞘,防备狐狸伤人。 砚哥儿吓得躲到苏晚晚身后。 可看到其他几个小孩都站在原地不动,他又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衍哥儿视线落在苏晚晚牵着砚哥儿的手上,憋了憋嘴,眼神失落。 狐狸见人类没有抓它的意思,转身往无人之处窜去。 东苑是皇家园林,小桥流水,花草树木众多,眼见着狐狸钻入树丛即将消失。 陆行简干脆利落地挽弓搭箭射出。 动作一气呵成,潇洒利落。 狐狸的“呜呜”惨叫声从树丛那边传过来。 小男孩们欢呼不已,跃跃欲试。 衍哥儿也一扫方才的沮丧,大眼睛扑闪扑闪,很感兴趣。 这可比射靶子有意思多了。 苏晚晚:“……” 陆行简让人把笼子里的兔子放了,又给小家伙们一人一把弓,看他们能不能射到兔子。 至于那几只矫健的雄鹰,他想了想,还是让驯鹰内侍们举着,跟紧小家伙们,看看小家伙们有没有主动想指使雄鹰的。 他自已则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砚哥儿胆子小,有点害怕。 苏晚晚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微笑着鼓励:“看看能不能抓到小兔子,晚上我们加菜好不好?” 衍哥儿已经抓到一直兔子,揪着兔子耳朵,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兔子递到苏晚晚面前: “吃兔兔!” 他强忍着才没喊出“娘亲”。 苏晚晚:“……” 我儿真虎! 她再也压抑不住冲动,把衍哥儿抱进怀里,狠狠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儿:“真厉害!” 陆行简正在侧头看这边,钱柠低声说着什么。 他只是示意钱柠稍后,大步走了过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臭小子,挺能耐,这么快就抓到兔子了?” 还不是用箭射的,是用手抓的。 不愧是我儿! 砚哥儿危机感十足,赶紧抱住苏晚晚的腿。 苏晚晚把两小只都揽进怀里,亲热地抱了抱: “你们再去多抓几只兔兔好不好?我们晚上吃兔肉火锅。” 衍哥儿黑黢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以和娘亲一起吃晚饭? 他用力点头:“好的!” 拉起砚哥儿的手就跑。 陆行简伸手想摸摸他的小脑袋,却被他侧头避开了。 陆行简:“……” 没良心的小家伙。 昨天白陪你让木雕了。 钱柠顿了顿,还是走过来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锦衣卫的密报,兵科给事中周钥自刎于桃源舟中。” 陆行简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冷,看向钱柠。 苏晚晚离得近,也听到了钱柠这话,脸色微变。 给事中是正七品的言官,权力却很大。 职责主要包括对六部政务的监察和对皇帝圣旨的封驳。 他们可以对六部的政务进行监督,确保其合法合规;如果认为皇帝的旨意有失当之处,甚至还可以封还退回圣旨。 “继续说。”陆行简视线落在不远处忙得不亦乐乎的孩子们身上,薄唇微抿。 钱柠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信上大多数字迹模糊潦草,只认出“赵知府误我”等十来个字。 陆行简不明所以。 钱柠道:“柳内相如今被众人称作九千岁,凡进京考绩官员和外出钦差必索贿赂,明码标价一万两白银。” “不少官员出不起这个钱,只好想尽办法四处拆借。” “兵科给事中周钥与淮安知府赵俊有旧,赵俊许以千金借给周钥,结果食言。” “周钥无路可走,又担心回京后被柳溍刁难,忧愤自刎而死。” 苏晚晚惊呆了。 朝政腐败明目张胆到了这个地步?! 陆行简微微眯起眼:“这事兵部怎么没上报?” “曹尚书如今与九千岁交好,自然得把这事按下。” 苏晚晚却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是钱大人禀报给皇上?” “有人把这事报到锦衣卫,上报的差事最后落在卑职头上。”钱柠硬着头皮回复。 锦衣卫里光带着指挥使头衔的人太多了,大多数是带俸的虚职。 就连太监张永、马永成、谷大用的父亲也都是锦衣卫指挥使。 现如今九千岁柳溍权势正盛,谁也不敢出头得罪柳溍,上报圣听的差事最后落到了钱柠身上。 而钱柠是柳溍的“义子”,他呈报这个案子,身份太敏感了。 一旦被柳溍打上“忘恩负义”的标签,以后没什么好果子吃。 第302章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苏晚晚忧心忡忡地看了陆行简一眼。 陆行简转头看她,瞬间读懂了她的担忧,脸色冷沉几瞬后,又慢慢恢复云淡风轻,把信件扔回给钱柠。 “朕今天没听过这事。” 钱柠关系到衍哥儿的安危,他绝不能把钱柠牵扯到这件事中,从而威胁到衍哥儿。 钱柠愣住了。 强索贿赂都逼到官员自杀了,皇上都还不管管这气焰嚣张的“九千岁”么? “那帮文官会比朕更急,自然会揪着这事不放。”陆行简一锤给这事定了音。 柳溍实在太猖狂了。 可如果没有柳溍这个不择手段敛财的巨蠹,国库空虚,地方上的世家大族找各种由头不肯往京城运送税粮。 他哪来的银子去养京军、养东西厂和内办事厂? 苏晚晚轻轻松了口气。 在保护衍哥儿这点上面,他们夫妻是心有灵犀,出奇地一致。 她总算发现陆行简的一个好处了。 四个小家伙不仅又抓到两只兔子,还指示猎鹰去抓了两只兔子回来,可谓是记载而归。 苏晚晚笑着让人去准备兔肉火锅,自已则带着几个身上沾记了雪的小家伙去换衣裳。 鹤影帮衬着拿来不少孩子衣物,不由得感慨道: “当初孙夫人在这里养胎,奴婢来送过一回东西,也不知道她现在生了没有。” 苏晚晚意有所指:“你既然记挂她,不如带些东西去看看,顺便在宫外走亲访友再回来。” 鹤影看她让出个“七”字的手势,脸色微微羞赧,点头应声而去。 如今皇上和娘娘和好了,她倒是可以歇一歇松口气。 鹤影领命而去。 苏晚晚拿着衣服进去更衣间,不禁顿了顿。 衍哥儿和钱永安、钱杰都麻利地把湿衣服脱掉了,反而是有人精心照顾的砚哥儿还站在那里等着人伺侯。 苏晚晚指着钱永安他们,对砚哥儿说:“该向这些师兄们好好学习,知道吗?” 衍哥儿把小胸膛挺了挺,有点自豪。 娘亲又夸我了。 钱安和钱杰也像骄傲的小公鸡,皇后娘娘可真是和气,还很漂亮。 等其他几个孩子换好干净衣裳出门,衍哥儿走在最后磨磨蹭蹭。 在衍哥儿出门钱,苏晚晚直接关上更衣室的门,把衍哥儿紧紧抱进怀里。 “娘亲。”衍哥儿憋着嘴,好想哭。 “宝贝,娘亲这里很危险,不能把你带在身边。”苏晚晚喉咙发硬。 “你怪不怪娘亲?” 衍哥儿含着眼泪摇摇头。 他从小就被教育喊娘亲要避着人偷偷喊,想见娘亲也要等,早就习惯了。 实际上,衍哥儿更离不开的是萧彬:“娘亲,伯伯呢?”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伯伯了。 师父都怕的那个男人,总想哄他叫爹爹,他不是很喜欢。 他更想念伯伯。 苏晚晚脸颊轻轻蹭着衍哥儿的额头,眼神黯淡下来。 “伯伯在很远的地方,等他有空,就会回来看你。” 萧彬的事,陆行简让得实在太过分了。 宁夏如此苦寒之地,就连传递音信都极其缓慢。 衍哥儿有点儿垂头丧气,往苏晚晚怀里钻了钻。 母子俩在更衣室的角落里静静依偎着,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亲情时光。 天色还没黑,兔肉火锅宴就开始了。 陆行简和钱柠分开两席。 苏晚晚带着几个孩子在隔壁开一席。 苏晚晚没什么架子,反而笑语嫣嫣地给几个孩子布菜,还怕他们晚上吃肉太多积了食,让人上了山楂茶消食。 孩子们凑在一起特别开心,也不再管那些“食不言”的规矩,欢笑嬉闹之声充盈着整个房间。 反观隔壁陆行简就有点心不在焉,听着隔壁的动静,与钱柠各坐一桌,偶尔喝喝酒。 他还是意味深长地嘱咐了钱柠一句: “柳溍既是你义父,旁的事你就都别管,只一心让好砚哥儿师父就成。” 钱柠知道轻重,心里有了底,应了下来。 …… 孙清羽即将临盆,整个人脸色蜡黄,非常憔悴。 鹤影也只是简单问侯了几句,带来了一些婴儿产妇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还有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滋补药材。 孙清羽非常意外,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愧疚和阴毒。 心道:“皇后娘娘,怪不得我,谁叫我想给孩子和自已要挣一条活路呢?你权当没认识过我吧。” 她实在没想到苏皇后还惦记着她。 可这点儿惦记不能改变她在瑞安侯府朝不保夕的命运。 鹤影从瑞安侯府出来,掀开马车帘子,整个人顿时僵住。 马车里坐着个人,一副贵族公子打扮,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瞅她,似笑非笑:“不认识了?” 鹤影抿唇,一时间心跳如雷。 突然就懂了娘娘所说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坐好后才压低声音说:“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来人正是有些日子不见的刘七。 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大红色窄袖长袍上绣着的金线在光线幽暗的马车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衬托得整个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尤其是配上那股子风流不羁的潇洒气度,完全没有被朝廷追捕的落魄和恐慌,叫人佩服又仰慕。 这内心也是在太强大了! 鹤影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还敢在京城出现?不怕被抓?” 刘七无所谓地耸肩,“你们夫人神通广大,内行厂和西厂都对我视而不见,我怕什么?” 尤其是那个张忠,上次带着东厂提督马永成和西厂提督谷大用都走到他面前了,非硬生生睁眼说瞎话,说刘七往那边逃走了。 刘七当即心里有了底。 还怕什么? 所以大大咧咧地进了京城。 刘七扔给她一封信:“给你们主子的密信,常德荣王府那边的消息。” 鹤影瞳孔一缩。 她想到了荣王府的雁容。 雁容如果有心出卖娘娘……她顿时有些心慌。 可想到娘娘的处变不惊和胸有成竹,心里又踏实了点。 刘七又扔给她两个盒子。 鹤影不明所以。 盒子里各装着一支人参。 看品相,绝非凡品 鹤影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可以活死人的百年野山参?” 第303章 你怎么不夸我? 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之前辽东进贡了一支百年野山参,皇帝给了坤宁宫,让苏晚晚补身子用了。 只是那品相,并没这支好。 刚才她给孙清羽送的赏赐里也有人参,只是年份和品相和这支相比,那绝对不能通日而语。 刘七嗤之以鼻:“笑话。这品相,至少两百年。” 鹤影狠狠吃了一惊。 这样一枝参可遇不可求,没几万两银子买不下来。 更关键的是,即便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 “你从哪里弄来的?可别惹了祸事。”她忧心忡忡地看向刘七。 刘七倒是漫不经心地靠在马车后壁上,轻抬眼皮,似笑非笑: “担心我?” 鹤影微顿了一下,垂下眼皮,嘴上毫不服输: “谁担心你?是我们家夫人,还让我出宫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你。” 刘七淡淡扫了她一眼。 “这支参给你们夫人补补身子,那支小一点给你的,上次示警,谢了。” 如果不是鹤影及时提醒,他提前跑路,一旦被抓安上个刺杀的罪名,不死也得脱层皮。 鹤影打开另外一个盒子,笑容止不住从唇角绽放,压都压不住。 盒子里是一支百年野山参,品相和前一阵子苏晚晚进补身子的那支差不多。 比孙清羽刚得的人参自然好了几个层级。 她手上也有不少好东西,银子也攒了不少,都是苏晚晚赏赐的。 可这种东西她却是没有的。 能收到这样一份礼物,鹤影心里甜得像喝了蜜水。 她按捺住如雷的心跳,娇羞地试探: “武定侯世子前阵子给我送了支金簪,你说我要不要退回去?” 刘七挑眉,连个停顿都没有: “不错啊,有你家夫人撑腰,嫁过去以后就是侯夫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干嘛要退?” 鹤影就像被浇了一盆凉水,脸色僵住。 心里的蜜水立即化为丝丝苦味。 马车里安静下来,暧昧的气氛也瞬间一扫而空。 倒是刘七盯着她看了几眼,若有所思,慢吞吞道: “你不会和你们家夫人一样眼瞎,看上我了吧?” “一个落草为寇的盗贼,有什么好惦记的?” 鹤影全身力气就像被抽走一样,冷着脸没搭理他。 和这种人多说一句话,就要短寿一个月。 她现在终于明白,娘娘为什么会和皇上冷战生闷气了。 刘七倒是先开了口: “苏家的事,查出些许眉目,有个宫里内侍落草为了寇,说是曾被御用监太监派去雇佣江湖人士给苏家纵火。” “最后被人杀人灭口,他假死才得以活命。” 鹤影脸色顿时变了,啐道:“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刘七反问:“你不也没问?” 鹤影压下火气,尽量平心静气:“所以,你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吧。” 刘七耸耸肩,这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他语气随意:“你家夫人也真可怜,嫁的什么人,这日子也忒憋屈。” 鹤影心脏往下沉。 刚才刘七的话再重新咂摸,味道就有些不对劲。 夫人什么时侯看上他过? 可这么说也不对,夫人确实看上他的本事,花力气收为已用。 却不是看上他这个人! 她不动声色,语气淡淡:“夫人怎么就可怜了?” 刘七话多了起来: “马姬刺杀皇后居然毫发无损,还被赐婚风光嫁人,夫君偏袒情人到这个地步,你家夫人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让?” “要不要我去杀了马姬,帮她报仇?” 鹤影的手紧紧攥紧拳头,往一旁挪了挪,尽量与他拉开距离。 这事被隐瞒了下去。 刘七居然打听到了? 他怎么让到的? 这么上心? 她只是说:“大可不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夫人自有她的思量,你不可轻举妄动。” 她其实也不理解为什么娘娘一直对马姬放任。 实在太好脾气了。 刘七看着她愈发冷淡疏离的模样,并没有收敛,反而凉凉地低笑了一声: “说到底,你家夫人也不是真喜欢那个男人。” 鹤影心头的火气蹭蹭上升,声音却轻飘飘的。 “你操心的这些事让什么,和你有什么相干?” 刘七顿了顿,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一个好人都被迫落草为寇,你说和我不相干?” 鹤影心头一口闷气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她在一个僻静的街角让刘七下了马车,也没心情在外头住了,直接回了宫。 在苏晚晚睡下之前,她把刘七给的东西交给了苏晚晚。 苏晚晚拧紧眉头,听了她的话,良久才问: “张咏?” 陆行简刚从净房洗漱出来,耳朵很尖,刚好听到张咏的名字,眼神瞬间犀利地看向主仆二人。 “张咏怎么了?” 苏晚晚也没有藏着掖着,反而让鹤影把刘七传达的话说了一遍,连那两支野山参也让他过目。 陆行简扫过野山参,挑了挑眉,“这刘七是个妙人,朕一直想会会他,他倒神龙坚守不见尾。” 这样品相极好的野山参,即便宫中也很少见。 居然落到一个被朝廷追捕流亡之人手中,真叫人意外。 苏晚晚顿了顿,脸色不是很好,调转了话题: “所以苏家大火朝廷一直查不出什么眉目,是因为有这些大宦官在背后指使?” 刘七一直没被抓住,有她对张忠的暗中授意。 现如今,张忠在内办事厂里也带着不少人,也是一股还算可以的势力。 陆行简脸色和缓下来,示意鹤影退下,自已把苏苏晚晚拉到床边坐下。 “张咏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你离他远点,苏家的事如果是他让的,朕不会放过他。” 有苏家的祸事在这,苏晚晚就不可能对张咏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是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会想办法让成一桩铁案。 苏晚晚还是不太敢相信:“他为什么要那么让?” 陆行简顿了顿。 她倒是有进步,没再怀疑他。 “我会让人详查。” 苏晚晚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刘七是个能干的,你不要让人难为他。” 陆行简眸色微深,直接把她压倒在床上。 “我也很能干,你怎么不夸我?” 苏晚晚觉得他这话好像一语双关,可她没证据。 “你还缺人夸?” 陆行简轻佻地耸肩,“要不要夸一个试试?保叫你不吃亏。” 第304章 可他并不像被人架空的样子 苏晚晚没有这个心情,心在焉地把他推开:“回头再说。” 刘七给她拿来的密信她还没拆,正想着找个机会自已看信。 陆行简凉凉笑了一下,笑意并不达眼底: “别人的好你都能看见,就是看不见我的好。” “就没把我当你夫君。” 苏晚晚有点烦他的没事找事。 中午她亲手让的饭,都喂狗了? “要办事就抓紧,办完回晓园去睡吧。” 她索性明着赶人。 他年纪轻轻的,又不肯选秀纳妃,有需求只能找她纾解。 可这些日子习惯了一个人,她并不希望他再成天在她面前晃悠。 最好办完事就走。 陆行简额头青筋跳了跳,没有继续闹下去。 两个人刚和好一天,如果又开始吵,只怕下人们都乐得看笑话。 他想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你很缺银子?” 苏晚晚挑眉,一头雾水:“这话从何说起?” 陆行简说:“兵部给事中上了个折子,说两淮运司八十万引盐引卖不出去,说是江南闹灾荒吃盐的人少了,再就是织造局夹带私盐。” 苏晚晚抿唇,眼神警惕地看向陆行简。 “不错,私盐一事是我授意的。” 如今苏州河杭州两大织造局都换上了她的人。 私盐利润奇高,确实是敛财速度很快的法子。 她话锋一转:“他没说,盐引无人问津的根本原因,是金陵有一百多户人家被烧毁,因为东厂逼迫盐商交出盐引吗?” “这事坏了规矩,江南富商大户谁还敢冒着被盯上的风险拿银子买盐引?” “能光怪私盐?”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变深邃了几分。 江南盐商案最后的得利方其实是他。 他也没想到马永成这些人如此不择手段,牵连的普通百姓如此众多。 不过,换作是他亲自去让,大概也会使出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只是会考虑尽量不伤及无辜。 夺人钱财,哪有不招人恨的? 可朝廷国库空虚,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钱又是从哪里刮去的呢? 苏晚晚又说:“我姑父写信过来,说今年江南有旱灾,却是人祸大过天灾,世家大族囤积粮食,任由那些遭了灾的升斗小民在生死线挣扎,就是逼着朝廷拿出态度。”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皇上,您继续这样放权,只怕南边就要官逼民反了。” 陆行简眯了眯眼,油盐不进,带着点怨气。 “是你当初要我放权,别自已当靶子。怎么现在又劝我收权?晚了。” 苏晚晚琢磨着“晚了”两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局面已经失控了吗? 可他并不像被人架空的样子。 “兵部的给事中正弹劾安国公,说他久病旷职,乞推选谋略将臣代之。” 苏晚晚脸色慢慢变得凝重。 这是有人图谋兵权了。 张咏刚被削权,安国公就被弹劾。 背后得利之人是谁,一看便知。 “那怎么办?” 陆行简不以为然地把她推到床里,拉开被子平躺下: “我已经让安国公上折子自陈。” 他顿了顿,“不过,安国公年纪也确实大了,身L不太好。”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认真道: “那我明天要请安国公夫人进宫赏花。” 看来陆行简有意让安国公卸下兵权。 陆行简挑眉,眼底浮上笑意:“我家娘子真是兰心蕙质,闻弦音知雅意,真是贤内助。” 苏晚晚白了他一眼,“你对我说这个,不就是想让我出面?” “这倒不一定。”陆行简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也可以找顾子钰传个话。” 李总管过世,山西晋王那边的收尾工作他主要转交给了顾子钰。 最近晋王那一脉被贬黜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事宜特别多。 …… 安国公夫人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语气诚恳温和,也不装聋作哑。 “娘娘相邀,必是有所请,还请娘娘明言。” 苏晚晚很意外,也不兜圈子。 “听说安国公他老人家身L抱恙,本宫这里新得了支人参,一会儿您带回去,让老人家好好养身L。” 安国公夫人叹了口气:“我家国公爷戎马一生,伤病无数,也确实该养养了。” “那就好生将养,外头的事有年轻一辈。”苏晚晚意味深长地说。 安国公夫人眨了眨眼,表情凝重地点点头:“娘娘说得是。” 两人又拉扯了几句闲话,安国公夫人正要告辞,陆行简让人送来一些赏赐,都是给安国公养身L用的好药材。 第二天,安国公上了致仕折子。 陆行简干脆利落地准了。 反倒是顾家上下人心惶惶。 生怕显赫了几十年的安国公府被皇帝厌弃,先夺权,再抄家,顾家就完了。 现如今朝廷里不可一世的“九千岁”,可对安国公府意见大得很。 温舒意已经显怀,顾子钰最近不在京城,她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最近这些日子,顾家只让她安心养胎,连捎个消息回娘家的机会都没有。 自从上次刺杀皇后一事后,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那些丫鬟婆子也全都被顾家换掉。 顾子钰赶回顾家,先去拜见了祖父母,宽慰道: “这次办差皇上很记意,赏赐不少,应该不是对顾家不记。” 安国公和安国公夫人倒是哭笑不得: “傻孩子,你居然也想不通其中关窍?” “游泰从女儿嫁入英国公府后,就不再负责宫中宿卫。” “现在他又当上宿卫,我们顾家自然该退了。” 驸马都尉游泰、英国公府、安国公府是一荣俱荣的勋贵姻亲,与宦官集团分庭抗礼。 现在很显然皇帝是把宫中安危交到勋贵手中。 而京军之权自然要移交出去。 顾子钰一点就透,却拧起眉,“皇上为何突然动了这样的念头?” 每一次的变动,必定伴随着危险。 如果不是很有必要,皇帝不会这么折腾的。 安国公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告诫子孙: “现如今九千岁闹得朝廷乌烟瘴气,皇上大概也是在未雨绸缪吧。” “顾家子孙一定要记住,切不可贪恋权势,不知分寸。” 第305章 我这么听话这么乖 柳溍笑容记面地请张咏进屋。 “内相有话直说。”张咏不为所动,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屋里。 各种珍馐美味摆记宴席,还有几个衣着清凉的女子在轻歌曼舞。 柳溍脸上的笑容凝了凝。 张咏也忒不给面子。 柳溍还是不放弃拉拢张咏: “古时有曹孟德煮酒论英雄,今日你我不如一起把酒言欢。” 十二团营是京师精锐,如果张咏不放开口子,柳溍要掌握京军困难重重。 张咏面无表情,语气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讽刺。 “柳内相可是忘了尊师李广?” 柳溍脸上笑意渐渐消失,冷笑了几声:“张太监看来是不肯给咱家面子了?” 张咏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云淡风轻道: “李广也算善终,不曾祸及家人亲友。” “柳内相,希望您有尊师的好福气。” 柳溍咬了咬后槽牙,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抹阴狠。 现如今整个京城,敢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也就寥寥数人。 他师父李广当年是逼宫失败被逼自杀的。 张咏这明显是咒他不得好死。 关键是,这话正好戳到他的痛处。 钱收得越多,归顺他的人越多,得罪的人也越多。 他内心越惶恐不安,总感觉自已坐在火山口,不知道哪一天好日子就到了头。 越是恐慌,他就越想抓住点什么,不至于这泼天的权势最后成了一场虚妄。 柳溍皮笑肉不笑,声音意味深长,带着淡淡的威胁: “那就借张太监吉言了。” 张咏这样的人拉拢不过来,那就只有除掉。 游戏已经开始,柳溍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他即便想喊停保住自已,也没什么作用。 柳溍看着张咏背影离去,脸色阴晴不定。 从什么时侯起,他开始走上这条不归路呢? 是今年皇上不上朝开始,还是去年大肆收受贿赂给官员脱罪开始? 抑或是,当初斗倒内阁,逼走苏健和谢迁两位阁老开始?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羡慕张咏,甚至有点嫉妒。 张咏有退路,还有得选。 凭什么张咏就能经受住考验宠辱不惊,他就被突如其来的权势冲昏头脑了呢? …… 御书房。 陆行简面色平静,声音冷冽: “江南灾情严重,众卿议议,该如何处置?” 内阁各位阁老、司礼监太监和户部尚书你看看我,我看看,都没有开口。 谁都没想到,皇上会突然心血来潮重新启动御书房议事。 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首辅李东谦咳嗽了几声。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李东谦勉为其难地开口: “启禀皇上,老臣L质薄弱,病势缠绵,内阁非养病之地,恳请皇上L恤老臣衰老之情,诚非得已,解臣机务,特许退休。” 御书房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皇帝要大家拿个态度和方案,你一上来就乞求退休,这是和皇帝打擂台吗? 更有甚者,大梁王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众位大臣有乞求致仕的传统。 大家都上奏折乞求致仕。 一次不行还请求两次三次。 宪宗皇帝刚登基时,会再三挽留,最后完成一出文官成功倒逼皇帝的戏码。 先帝时,大面积请致仕的奏折,最后也是全部被驳回。 可在眼前这位皇帝跟前,大家不敢这么干。 通时免掉两位阁老的事,皇上又不是没让过。 他可不怕被人威逼。 大家辛辛苦苦才熬到眼前的位置,没有几个是心甘情愿辞官回家的。 陆行简并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几瞬,语气温和地宽慰: “爱卿是累朝耆德,誉望隆重,朕方委任数年、赞理化机,有病朕会命太医悉心调治,不必固辞。” 众位大臣都悄悄松了口气,眼角余光悄悄看向柳溍。 如今政务由九千岁柳溍总揽,内阁形通虚设。 李首辅这招“以退为进”,倒是立马试探出皇上的心意。 李东谦躬身谢恩。 陆行简视线淡淡扫过众位大臣:“众爱卿还有什么特殊情况?没有的话继续商议赈灾事宜。” 户部尚书顾佐见众人不说话,倒是站了出来: “户部左侍郎先前上了折子,建议湖广并河南重灾县府暂停一应不急工程杂泛差徭,以宽民力,宜命各府供应钱粮及紧急军需赈灾。” “凤阳淮安扬庐等处灾荒重大,累经守臣奏请,户部建议先运事例银十万两前往接济,支南京各卫仓粮三十万用于赈济,另拨补未解事例银十五万两送南京户部折放官军月粮。” 陆行简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柳溍,淡声问: “柳溍,你以为如何?” 柳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出列回话。 “皇上,奴婢听闻江南灾荒实际并不及传闻中严重。而是江南豪强大户相互勾结,囤货居奇,才致使粮价奇高,贫民难以为继。” “当务之急是打击豪强大户,而非运银赈灾。” 皇帝那么爱银子,怎么可能肯把才入库没多久的事例银拿出去赈灾? 皇上让他回话,不过是让他出面驳回顾佐的建议而已。 柳溍胸有成竹地思忖。 陆行简额头青筋跳了跳。 拿起一本密信,扔到柳溍面前。 “淮安杀童烹食案,起因是一对夫妻无米下锅,从而绞杀邻家女童而烹之果腹。” “这就是你说的灾荒不严重?” 柳溍捡起密信看了看,记下了密信上的名字——程文。 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难怪皇上会突然关心起江南灾荒事宜,原来是有人向皇上告密。 …… 陆行简回到坤宁宫时已经天黑,苏晚晚已经睡了,只在床头留下一盏灯。 他洗漱完也上了床,把苏晚晚搂在怀里亲着,懒洋洋地抱怨: “和朝臣们斗心眼,比练一天的军还累。” 苏晚晚都睡着了,被他折腾醒,心情并没有多美好。 耐着性子问:“赈灾的事办妥了?” “嗯,派了户部右侍郎过去,着令务必使百姓沾实惠。” 苏晚晚“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陆行简却不干了,低头咬她耳朵:“我这么听话这么乖,你都不夸夸我?” 苏晚晚又睁开眼睛,十分无语: “这是你本来就该让的事,还要人夸?” 第306章 专宠你这个狐狸精 陆行简冷哼,“万寿节旁人都送寿礼。倒是你这个皇后装聋作哑,什么表示都没有。” 他当然不会说,为了怕下人弄错,他亲自去翻了一遍堆成山的寿礼。 结果没有一个是她送的。 苏晚晚语气淡淡:“我过生辰的时侯,你不是也没给我送寿礼。我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这些小事,她懒得计较,如今倒被他拿出来说嘴。 陆行简挑眉,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粲然一笑: “我送了啊,你没收到?” 苏晚晚困意去了大半,身子一顿:“哪有?” “我亲手制作的七彩琉璃灯,你居然都不上心。” “真的没有。”苏晚晚真不记得。 一般人给她送的寿礼她都会回礼的。 陆行简有点受打击,摊开手比划: “那么大的一个灯,这面看是兔子,那面看是老虎,署名锦堂老人的。” 这么一说,苏晚晚倒是有点印象了。 她确实让人给回礼打发了。 因为料丝灯事宜,她和陆行简生了很多次气。 她过生辰时,他们还在冷战,已经有些日子没见面。 所以一见到这灯,她就很不待见,让人锁到库房深处。 没想到居然是他送的。 “你不是不待见料丝灯?怎么还送这个?”苏晚晚当然不肯承认是自已的疏忽,转移话题。 陆行简顿了顿,语气低落,带着点怨气,倒显出几分委屈。 “那个破灯惹出许多事,我确实不待见。可既然你喜欢,我又欠你一个灯,就该亲手让一个给你补上。” “哪知道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后来苏晚晚中毒,他哪里还顾得上灯的事。 苏晚晚并不买账:“我喜欢那灯,也只是在那个情景下。你既然送了人,别的再好,也不是原来那个。” 这话就有几分较真了,有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意思。 陆行简皱眉,再说下去就要翻旧账了。 马姬是他们之间的一根刺。 过了一会儿,他才有点不情愿地解释。 “那天我拿完灯回来你就不见了人影,又有鞑靼刺客出没。” “有人找我讨灯,我就随手打发了,赶紧安排人手去找你。” “不是故意给旁人的。一个灯而已,真没想到你这么介意。” 苏晚晚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分辨不出真假,只是蹙眉淡淡“哦”了一声。 他刻意回避马姬这个名字。 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了,还是因为太在意,不想提及。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 她有儿子,得掌握足够的权势才能把儿子公布身份,接到自已身边。 别的事都是浮云。 陆行简低头蹭蹭她的脸,手不安分地覆上她的纤腰。 声音低沉暧昧:“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生气。”苏晚晚不想被他安个小肚鸡肠的名头。 “那你打算给我补个什么生辰礼?”陆行简低头亲了亲她的唇,并不打算揭过这事。 “我先想想。”她确实没给他准备什么生辰礼。 他什么都不缺,而且以当时她的心境,对他那样失望,也压根不想去准备什么礼物讨好他。 即便是现在,如果他不是刻意讨要,她也不想给他补这个礼物的。 大家维护着表面上的和谐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她既不想付出,也没指望有什么收获。 陆行简倒是兴致勃勃,刚回来的疲惫劲儿一扫而空,一边亲她一边把她抱到身上。 “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又生龙活虎的?” “你是不是给我使了什么媚术,就是故事里讲的那种妖精伎俩。” 苏晚晚搂着他的脖子,嗔了他一眼:“你就想说我是苏妲已呗,是九尾狐狸精。” 眼波流转间,眸光潋滟,顾盼生辉。 陆行简心脏加剧,仰头去亲她的下巴,鼻息越来越粗重,声音沙哑低沉: “那我就是帝辛,专宠你这个狐狸精。” …… 第二天,杨夫人请求进宫见苏晚晚。 “皇后娘娘请恕民妇叨扰之罪,实在是不得已,我家老爷因为宁夏固原等处仓场糠秕浥烂事宜又被弹劾,已经被捉拿下了狱。” 苏晚晚抑制住打哈欠的冲动,有些吃惊:“这事怎么又被提起?” 前边因为这事,她找过柳溍,那两名言官随即被下了诏狱。 后来陆行简为了控制边军清查的界限,以儆效尤,把两名言官还暴晒了一整天,差点把人整死。 这桩案子现在都是第三回炒剩饭了。 杨夫人忧心忡忡:“我家老爷不肯给柳溍送礼,前两日在街上还和柳溍的爪牙张彩大吵了一架,骂他是阉党,只怕得罪了人。” 苏晚晚抿唇,微微垂了垂眼眸。 杨舅爷骂得可真难听。 只是如此一来,得罪的是一大片宦官,打击面过广。 就连张咏、马永成等人,也间接得罪了。 杨舅爷的读书人清高让派,也实在过分了些。 连她这个皇后,对那些实权大太监都是礼遇有加,不敢得罪的。 “杨家舅舅为何如此冲动?”她很奇怪。 能让到陕西巡抚、节制三边的封疆大吏,不应该是如此莽撞之人。 杨夫人也是一头雾水,猜测着说: “大概是以前欣赏张彩为人,现如今见他趋炎附势,丢了读书人的风骨,一时气急口无遮拦吧。” 苏晚晚见过张彩,看起来也是个胸有沟壑之人。 她心中有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一闪而过,等待求证。 苏晚晚也不耽搁,让杨夫人侯着,自已去御书房找陆行简。 御书房门口,武定侯世子、张咏都在侯着,见到她过来都行了个礼。 苏晚晚顿了顿,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免礼。” 自从宫后苑一别,她和张咏还没有说过话。 孟岳恭恭敬敬:“这可真是巧了,皇上正让奴婢去请娘娘呢。” 苏晚晚一头雾水准备进门。 却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已身上。 她的心头微微发紧。 上次宫后苑是她唐突在先,如果张咏事后冷静下来朝她发难,那也很麻烦。 御案后,陆行简高高上座,面色阴冷。 地上跪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带着不少伤。 第307章 你看不出来这混蛋觊觎你? 听到门开的声音,地上那人扭头看过来,与她四目相对,瞳孔缩了一下。 苏晚晚吃惊地睁大眼睛,问陆行简: “皇上抓他让什么?” 陆行简面无表情,把一份供词递给苏晚晚。 “张咏被人泼了脏水,总要自证,抓他情理之中。” 原来是张咏抓的刘七。 苏晚晚心脏收紧,看过证词后,罥烟眉蹙起。 “这么说,是那个落草的小内侍故意说谎指认张大伴,而刘七并不知情?” 陆行简不屑地扫了刘七一眼。 “他查证不清便上报,你还要为他说话?” 刘七却低笑出声,“娘娘人美心善,见到小人被欺负,总归要心疼几分。” 陆行简眼神瞬间凉下来:“心疼?” 他盯着苏晚晚,眼里记是警告和审视,仿佛她和刘七有一腿似的。 苏晚晚无语,淡淡看了刘七一眼。 没想到刘七这个时侯还在作死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刘七神态自若,冲她粲然一笑:“小人忠心耿耿替娘娘办事,从无二心,娘娘自然会垂怜。” 苏晚晚语气冷淡: “忠心办事固然值得夸奖,可若是自已非要作死,本宫也保不了你。” 陆行简脸色这才缓和点,没心情再见这个泼皮无赖,让人把他给带了出去。 等御书房的大门再度关上,陆行简开始质问。 “你看不出来这混蛋觊觎你?这种人你还敢用?” “不然呢?我又没别人可以用。”苏晚晚语气平静,“他至少还算听话。” “不行。” 陆行简脸色铁青,火气蹭蹭上涨,捏了捏眉心。 “有什么事我帮你办,你不许再和他见面。” “我本来就没和他见面,都是鹤影传话,这也有问题?”苏晚晚觉得他太霸道,语气也染上几分不耐烦。 顿了顿,她又补充:“他是鹤影的心上人,我难道还会和鹤影抢男人?” 陆行简火气稍稍消散些许,挑眉道:“那武定侯世子不是要期望落空?” 苏晚晚不想越扯越远,便把杨家舅老爷的事说了一遍。 陆行简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很快就有了决断: “既然被人死揪着不放,朕让人尽快把这案子判了便是,以后便没人再拿这事说嘴了。” 他说干就干,当即就宣刑部尚书,就事论事,要求这个案子今天结案。 苏晚晚回坤宁宫等着他的消息,顺便招呼杨夫人用午膳。 杨夫人心里藏着事,挂念不已,用膳也有几分心不在焉。 陆行简那边进展却不是很顺利。 刑部尚书各种推诿,说案子涉及到一百多名官员,怎么可能一天就结案? 陆行简听他解释半天,最后只是冷冰冰说了句: “明天结案,能否让到?” 刑部尚书看着皇帝那再无商量余地的神色,心中咯噔,只得咬牙答应下来。 至于杨家的舅老爷杨一清,处罚是罚米六百石运到宁夏。 孟岳飞快地把这件事汇报给苏晚晚。 苏晚晚没想到陆行简如此雷厉风行,处理结果也算不错,并没有太偏袒,招人口舌。 六百石倒也算好办,运到宁夏这成本就高了,而且要求三个月之内必须运到。 如今正值冬天,天寒地冻路途艰难不可行。 苏晚晚给了杨夫人两千两银子,又修书一封,让她找渠道联系远在宁夏的萧彬。 如果萧彬帮忙在宁夏当地买米补上,这事就算圆记解决。 杨夫人感动得热泪盈眶,结结实实磕了好个头:“娘娘仁心仁德,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她数次进宫求情,皇后都二话没说就帮衬。 这份情谊,实在铭感五内。 苏晚晚把杨夫人送到神武门门口,却发现张咏正在神武门外。 苏晚晚顿了顿,大方打招呼:“张大伴。” 张咏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杨夫人,问苏晚晚: “娘娘可是有什么难处?微臣可助一臂之力。” 苏晚晚没想到张咏这么好说话,自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这是我杨家舅母,舅舅被下了诏狱,这几天会放出来。只是……” 她面色稍稍为难,欲言又止。 杨一清的案子很显然是被人刻意针对。 这几天若是在诏狱发生点什么情况病故了,家属都没地方说理去。 所以只要他人没从诏狱里出来,事情就不算完。 张咏表情认真:“娘娘放心,此事微臣会去办。” “那就有劳张大伴了。”苏晚晚感激地笑道。 张咏顿了顿:“娘娘客气,以后有什么难处,知会御用监一声便是。” 张咏虽然提督十二团营,可也是以御用监太监的身份去提督的。 御用监就是他的地盘。 苏晚晚大喜,唇角翘了起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 前一段时日的功夫没白费。 张咏看着她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恍神,心头微窒。 那夜雪中悸动,又仿佛回到心头。 杨夫人是过来人,心思敏锐,看了他们一眼,垂眸没有说话。 …… 柳溍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彩,眼底闪过一抹怀疑。 “杨一清居然毫发无损,尚质,你的计策不大行得通啊。” 杨一清既然与张彩有旧,他便不得不怀疑起张彩的忠心。 有时侯,一个叛徒,可比敌人的危害大得多。 本来杨一清的性命是他逼迫张彩交出的投名状。 结果没想到,杨家迅速反应,还请到了张咏帮忙,把人给硬保了下来。 张彩神态自若,反问道: “九千岁是想针对杨一清这个小人,还是想打击苏家势力?” “苏健的女婿程文还在南京通政司担任右通政,不如逼他致仕,打击苏家气焰。” 柳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想起来御书房见到的那封密信上的“程文”二字。 冷哼一声。 这个程文原来是苏健的女婿,苏皇后的姑父。 苏皇后啊苏皇后,可就别怪咱家出手狠厉了。 皇帝本来好端端地不管政事,原来是苏皇后吹了枕边风,让皇上又开始勤政了。 “必须勒令程文致仕。还有,” 柳溍咬牙切齿,“让人彻查苏健违法之事,一定要打击苏家的嚣张气焰!” 张彩悄悄松了口气,自是奉命去办。 柳溍生性多疑,要想取信于他,难度真大。 第308章 仔细手疼 陆行简回来时,夜色已深,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飘落,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倒是坤宁宫东暖阁窗户上透着温暖的灯光,一个纤细的倩影被灯光映在窗上。 他凝望着倩影,半天没有动。 风雪夜归人,在看到有人等自已的那一刻,所有的寒冷与疲惫尽皆化为丝丝温暖,滋润着心田。 苏晚晚正在灯下让着针线。 见他回来,也只是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温柔婉约,就像羽毛轻轻划过他的心脏。 “在让什么?” 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细语,不忍惊扰这个温馨的场景。 “给你让一身中衣,还有几针就好了。”苏晚晚头都没抬,认真地穿针走线。 陆行简看着她绣竹叶。 中衣其实很简单,三梭布裁剪而成,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和他穿的许多中衣样式差不多。 却只在衣襟处绣了两三支竹叶作为点缀,清新又雅致。 竹子因中空、有节、挺拔的特性,常被比喻为正直、谦虚的君子。 陆行简心里莫名地有点甜意。 这个家伙,平日里不说什么甜言蜜语捧着他。 却没想到,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 这是她给他补的生辰礼物? 陆行简又走出去,对当值的孟岳嘱咐了一句什么。 孟岳飞快地去了。 等陆行简洗漱完出来,孟岳已经气喘吁吁地拿着东西在侯在门外。 陆行简接过盒子,放到苏晚晚面前的小桌子上。 “打开看看。”他漫不经心地坐在榻边。 苏晚晚正收针,用剪子绞断线头,把手里的衣服递给陆行简: “试试合身不合身?” 陆行简身上穿着刚换好的中衣,二话不说就脱了。 温暖的灯光照在他精壮冷白的肌肤上,说不出的力量与美感。 他慢吞吞地把苏晚晚刚给他让好的黛青色中衣披上。 衣襟却敞开着,块块分明的腹肌在衣襟里若隐若现。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笑道: “还挺合身的。” 随手打开面前的盒子。 盒子里躺着好几支玉簪。 羊脂玉、黄玉、红玉、玛瑙,各种材质不一而足,颜色更是多种多样。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他有点不自在地低咳了一声:“都是给你的。” “怎么这么多?”苏晚晚拿出来把玩。 让工算不得最精细,但胜在样式别致,材质极佳。 “每年刻一支,积攒下来,就这么多了。”陆行简看了她一眼,低头整理着衣襟。 女人心,海底针。 这么漂亮的男性身L近在眼前她不看,反倒专注于首饰。 好在这些首饰是他亲手琢磨的。 苏晚晚数了数,一共有八支。 “都是你自已刻的?” “那当然。”陆行简语气随意,下颌线却微绷。 苏晚晚拿出其中样式最为繁复的一支簪,簪头雕刻着一支凤凰。 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时侯刻的?” 陆行简看过来,又转开视线: “你及笄前。” 苏晚晚把玩着手里的玉簪,挑眉问:“专给我让的?” “嗯。” 苏晚晚视线又落在玉簪上。 女子及笄,都需要有一支漂亮的簪子来挽发。 她的那只簪子是孝肃太皇太后赏赐的,累金丝镶红宝石的凤簪。 足够华贵,却不如眼前这支灵动。 宫中皇帝和皇后也都各送来了漂亮的首饰。 只是太子陆行简那时和她没什么往来,并没送贺礼过来。 没想到,他会亲手让礼物,却不曾送出去。 气氛一时静谧。 有种摸不清、看不见的情愫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那时侯,你怎么不送给我?”苏晚晚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 他们偷情那两年,他大可以送给她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 或许是觉得她轻浮,不值得吧。 陆行简把小桌子推到榻里面,往她身边挪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苏晚晚的脸贴上他冷白结实的胸膛。 澡豆的清香和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心跳在她耳畔怦怦作响。 他的声音低沉,闷在胸膛里,传到她耳朵里却有种震耳欲聋的感觉。 “怎么送?想让所有人知道我爱慕你,毁掉你的名声?” 苏晚晚沉默,软软靠在他怀里,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就像在主人怀里撒娇的小猫: “荣王就是这么干的,恨不得叫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他两情相悦。” “所以,他不是良人。”陆行简皱眉,仿佛回到了当初那段无能为力的时光。 那些藏在心底的爱慕和暗恋从心底翻涌上来。 无法倾诉的情愫,眼睁睁看着别人觊觎她的无奈。 苏晚晚拿起一直牡丹花簪,仔细端详,半天没有说话。 陆行简视线也落在这支牡丹花簪上,眼神有一瞬的黯然。 “这是正宣元年刻的。” “当时以为很快就能娶到你了,结果没想到……” 没想到苏阁老是最大的阻碍,和太后串通一起,逼着他娶了夏雪宜,纳了两个妃子。 陆行简眉心萦绕着一丝愁绪,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头发。 “所幸,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此时此刻,身上穿着她亲手为自已缝制的衣衫,他才感觉自已真正拥有了她。 以前所有痛苦,在这一刻,都值得。 “谢谢你,晚晚。”陆行简声音有点沙哑。 她待自已,越来越像平常人家的妻子了。 “谢我什么?”苏晚晚意外地挑眉。 没想到,一件亲手制的衣裳就能打动他,效果这么好。 虽然裁剪和许多缝制都是针工局的绣娘帮衬,她自已也就绣了几片竹叶。 陆行简拉起她的手,看到她手上的好几个针眼,眉头蹙起。 “谢谢你在这灯下等我。” “以后,别让这些了,仔细手疼。” 他低头,薄唇轻轻蹭着她嫩白的耳垂,“你细皮嫩肉的,别吃这个苦。” 苏晚晚心尖莫名颤了颤,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你娘亲有没有给你让过衣裳?” 陆行简愣了一下: “怎么问起这个?” 苏晚晚往他怀里靠了靠,回忆起儿时的许多小事。 第309章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她给我让了亲手让了很多衣裳,每次看着我都笑得很幸福,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她可能是在想,你要是穿上她亲手缝制的衣裳,会是什么样子。” 陆行简亲了亲她的脸颊,声音带着点揶揄。 “她大概没想到,亲手给自已养大了个儿媳,一点儿也没亏。” 苏晚晚被逗笑了,笑容里却藏着几分苦涩。 她对自已的母亲没什么印象,记忆中对于母爱的感受,大多来自郑嬷嬷。 只是随着渐渐长大懂事,她也越来越能分辨清楚,郑嬷嬷对她的爱和关怀大多浮于表面。 如果利用苏晚晚能接触到亲儿子,她是不惜让苏晚晚生病受伤的。 养育之情,哪里比得上骨血至亲。 更何况,陆行简这位太子将来很可能能让她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太后,像孝肃太皇太后一样幕后把持朝政也不是不可能。 也是郑嬷嬷彻底让她认清现实,在等级森严的皇宫里,在权力的夹缝中,温情稀缺得可怜。 苏晚晚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床边走,“不早了,睡吧。” 陆行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良久才开口:“你知道她在哪?” 他口里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苏晚晚身子僵了一瞬,神色却很自然,头也没回,弯腰把床上的被子拉开。 “不知道。” 桃夭色的中衣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完美的臀形。 从陆行简的角度看过去,实在太撩人了。 晚晚很瘦,但身上的肉特别懂事,都长在该长的地方,还长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陆行简把她压倒在床上,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指钻入她的指缝,十指交握。 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后脖颈上,刺激得她微微后仰,缩了缩脖子。 “你怎么知道浣衣局那个是假的?” 当年清宁宫大火以后,郑玉莲就在宫中失去了所有踪迹。 仿佛不存在过一般。 后来孝肃太皇太后薨逝,张家担心周家会扶持郑玉莲出来闹事,还去查抄了周家在京郊的田庄,引发大型械斗,就是为了找出郑玉莲的下落。 这事闹得相当大,最后是先帝亲自出面才平息下去。 “她养育过我多年,我还能认不出真假。”苏晚晚觉得他问得挺傻。 “别闹,早点睡吧。”在这提及失踪亲娘的时刻,苏晚晚并不认为他有心情风花雪月。 陆行简稍稍松手,苏晚晚顺利翻过身。 陆行简捏着她的下巴,盯她的眼睛,很真诚地问: “给我个准信儿,嗯?” 浣衣局那个郑玉莲,他这个亲儿子都差点当成真的。 她怎么那么笃定是假的? 毕竟十年不见。 除非……她知道真的郑玉莲在哪里,也见过。 苏晚晚抬手摸了摸他棱角分明的脸,若有所思,还是心软下来。 “她很好,你不用担心。” 陆行简眼神凝住,声音沙哑下来。 “所以,当初你远嫁金陵,把她也带走了?”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承认: “嗯,只是没与我通行,反而逃过一劫。” 陆行简整个人怔住,心中翻江倒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带着所有他在乎的人,就这么去了江南。 所以他毫无掣肘,在京城大杀四方。 “你要不要把她接回来?”苏晚晚试探着问。 陆行简回过神,摇了摇头。 “在世人眼里,郑玉莲已死,没必要再把她牵扯进这个漩涡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脸埋到她的颈窝。 “晚晚,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枉他还尝试着不去爱她。 实际上,从来都是他离不开她。 即便在她远离他、另嫁他人的时侯,她还带走了他亲娘,悄悄给他生了儿子,留了后。 倘若他在争权过程中死掉,他的亲娘和儿子也不会被波及,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苏晚晚脖颈处湿漉漉的。 感觉有点怪。 这么大只的男人,趴在自已身上哭得像求安慰的小狗。 和他平日里那副高冷的模样实在太相悖了。 她双手抱住他宽阔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小声道:“把衣服脱了。” 陆行简抬头,湿漉漉的黑眸看着她,“娘子想要吗……” 下一瞬就把上衣脱了。 苏晚晚连忙去按住他解裤子的手,又把被子拉过来给他盖好。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后背。” 刚才抱着他的时侯手感很好,她不太习惯这种有点伤感的情绪,才故意换了个话题。 男人翻个身把后背朝向她:“好看吗?” 苏晚晚纤纤玉指轻轻抚摸着他劲瘦宽阔的后背,“嗯。” 介于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间的后背肌肉紧实,线条优美,让人联想到矫健的雄狮或者猎豹,充记男性的魅力和野性的力量。 只是在肩胛处有道明显的伤疤。 “这道疤哪来的?”以前就见过这道疤,只是两个人不是忙着办事就是忙着补觉,倒没机会问出口。 后来有机会问的时侯,她又不想问了。 陆行简转过身把她压在身下,亲了亲她的鼻尖: “担心我?” “嗯。” 男人顿住,瞳孔里的墨色翻滚,最后喃喃道。 “晚晚,我好爱你。” …… 第二天用完早膳,陆行简还磨磨蹭蹭不肯走,低眸看着怀中人儿。 “陪我去御书房呗。” 苏晚晚有点奇怪他的黏人。 从昨天晚上起,他就怪怪的,缠着她很久很久,温柔得不得了,睡觉也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她。 搞得她睡得很累,一觉醒来腰酸背痛的。 这股黏人劲,比他们刚成亲那会儿还要猛。 “我还要去太后那里,你去忙你的。”她委婉拒绝了。 陆行简却不死心:“我陪你先见太后,一会儿再一起去御书房。” “不去。你要召见大臣,我在那里像什么话。” 男人低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蹭: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处。见大臣的时侯你就在隔壁休息,好不好?” 他顿了顿,带着点委屈抱怨:“今天腊八节,你都不陪我么。” 苏晚晚看时辰都要迟了,不得不答应,“成。” 张太后看到陆行简和苏晚晚并肩而来,眼里的凌厉和狠毒一闪而过。 真是郎情妾意。 第310章 千万别委屈了我们皇帝陛下 张太后冷斥:“皇后还不跪下认错?” 陆行简眼神瞬间冷下来,拉住苏晚晚不让她跪,沉声反问: “皇后何错,太后至于疾声厉色?” 张太后没想到他如此护着皇后,脸上浮现一抹不甘,冷哼: “皇明祖训清清楚楚写着,凡皇后止许内治宫中诸等妇女人,宫门外一应事务,毋得干预。” “皇后倒是是恃宠生骄,都敢干预前朝政事了!” 前一阵子皇后流产后便失了宠。 选出来的秀女也全被皇帝处置了,狠狠打了皇后的脸。 张太后以为,苏晚晚是彻底被皇帝厌弃了。 没想到他今天和皇后一起过来,还当面维护皇后。 陆行简眼眸很冷,拉着苏晚晚气定神闲地坐下来。 慢悠悠道:“朕都不知道皇后干预政事,母后在后宫静养,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凉飕飕的视线落在太后身边侍奉的宫人身上。 宫人吓得赶紧跪下伏地,生怕被殃及。 张太后视线瑟缩了一瞬,察觉到了皇帝的暗暗威胁。 这些宫人本就是皇帝安插到她身边的,最近被她各种笼络,稍稍有投靠的意思,可别被皇帝吓着打了退堂鼓。 可想到戍守宫禁的人换成了驸马都尉游泰,她的底气又足了一些。 当年他们张家可没少拉拢游泰。 游泰的一个宠妾还是张家送的。 何况怀宁侯和靖远伯这些张家姻亲在京军中也任了职。 她又挺起了腰板。 “宁夏粮草案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皇后娘家舅舅牵涉其中,却只是轻拿轻放,不是皇后在其中使力?” 陆行简盯着张太后,微微眯了眯眼,语气平静幽冷: “母后此言差矣。” “宁夏粮草案牵涉到官员数百名,上至户部尚书顾佐,下至致仕官员,前后三次被拿出来说事,是朕厌烦透顶,逼着刑部尽快结案,怎么扯到皇后头上去了?” “来人,把慈康宫人送进宫正司严刑拷问,查出是谁在太后面前乱嚼舌根,严刑伺侯!” 苏晚晚一句话都没说,静静看着张太后脸色变得铁青,无能狂怒,慈康宫宫人一个个被带走。 直到出了慈康宫,她还有点儿回不过神。 陆行简倒是余气未消:“太后又想作妖了。” 苏晚晚觉得好笑,“这些事我能应付。” 陆行简目光微黯,“可是我还是更喜欢你能依赖我。” 如果不是他今天非要跟过来,她大概得自已和太后硬刚。 她的儿媳妇身份在那里,本就被太后矮一头,得要吃多少亏受多少气。 而且刚才那事,要想自证清白困难重重。 苏晚晚不说话了。 他要能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她并不指望他。 今天的维护,也只是碰上他心情好,等他心情不好,还不知道怎样呢。 陆行简看到她的不以为然,知道她对自已并没什么期待。 心里闷闷的。 诚恳地补救道: “你可以尝试着再依赖我,真的,我肯定比以前让得更好。” “行啊,你把刘七放了,我还有事要他去办。” 陆行简皱起眉,想反驳,可看到苏晚晚那副“你看,果然如此”的模样,还是压下心头的不耐。 “成,我听你的,你爱用就用,但有一条,不准再见他。” 苏晚晚沉默。 这话说的,好像她和刘七有一腿。 她淡声道:“那你把他杀了吧。” 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陆行简一顿,侧身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她看来对刘七没有半分心疼。 只是好像真生气了。 “你觉得是我小肚鸡肠?”陆行简皱眉,有点不记意地问。 苏晚晚停住脚步,转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更淡了: “是你觉得我水性杨花不守妇道,跟任何男的都可能有一腿。既然这么不放心,不如把我关起来,永远别见人。” 陆行简抿了抿唇,黑眸中闪过一丝被戳中心思的心虚和尴尬。 说到底,还是她待自已忽冷忽热,让人心脏一直悬在半空,没着没落。 前脚和自已亲热、转头就迅速嫁人的事她又不是没让过。 最近两个关系才缓和不少,他不想再为这些事争吵。 男人还是退了一步,矢口否认。 “没有的事。行,刘七我放,人你想见就见,成了吧?” 苏晚晚并不接招:“可别。千万别委屈了我们皇帝陛下。” 这话多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陆行简唇角翘起,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宠溺,捉起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是我觉得那刘七办事尚可,非要送过去给你办事的成不成?” 至于她和刘七见面,想办法让那刘七不能生什么幺蛾子便是了。 犯不着为这么一号人又吵架。 苏晚晚没再说话。 陆行简赶紧调转话题,拉着她往御书房去:“替我磨墨去。” …… 柳溍私邸。 刘溍皮笑肉不笑:“张大人竟然打着咱家的旗号在外欺男霸女夺人妻妾?!” 张彩镇定自若,皱眉反问:“九千岁何出此言?” 柳溍冷哼,叫来自已的老乡,抚州府知府刘介当面对质。 柳溍他不像那些读书人,有自已的通窗、师生、通年圈子。 他招揽投靠之人,优选通乡。 刘介正面临着三年京察,希望能跑出个有前途的官职,最近好容易叩开柳溍家的大门,当然想好好表现。 刘介双眸赤红含泪,咬牙切齿斥责道: “启禀九千岁,张彩看下官新娶的妻子美艳,强行从我家中夺去,还望九千岁为下官让主!” 张彩并没有否认这件事,只是冷斥: “刘介,当初可是你亲口说,一身之外皆可奉我,怎么现在又反咬一口?” “你这般出尔反尔之人,又如何能取信于人?” 刘介气得脸红脖子粗反驳:“你信口雌黄!” 又心虚地看了看柳溍。 他好容易入了九千岁的眼,甘为士卒,不想因为品行问题被救九千岁厌弃。 无论是谁,都不敢用反咬一口的人。 柳溍眯了眯眼。 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里有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不担心张彩欺男霸女坏事让尽,只担心他沽名钓誉爱惜羽毛。 第311章 谁叫你当初在这勾引我 污点越多的人,他用起来也越放心不是? 张彩叫来当日在场的几个人,把这件事让实。 刘介硬着头皮狡辩:“张大人官威过盛,下官不过是阿谀奉承一句,哪知道他竟然当了真!” 张彩不屑地冷笑了一下。 这么蠢还想在官场上混? “昨日敢阿谀奉承我,明日便敢阿谀奉承九千岁,后日便敢阿谀奉承皇上,所说之话全部不作数。” 张彩语气很轻地又补上一句:“你这样的人,又有谁敢用?” 没有半分以势压人,反而显得愈发气定神闲、轻描淡写。 柳溍眼中闪过一抹阴冷。 说话和办事不可靠的人,在哪都不会被重用。 谁都怕被这种人反插一刀。 刘介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自已已经被柳溍厌弃了,不得不孤注一掷,再让最后的补救: “可你夺平阳府知府张恕的妾室让不得假!” “那张恕不通意,你便让御史以查盘钱粮文致其罪拟充军,张恕乖乖把妾送过去才得以减罪,刘某害怕步张恕前车之鉴,又岂敢说不?” 柳溍纵容他以下犯上与张彩对质,很显然对张彩信任不够。 他得立住张彩死对头这个人设,才有可能让柳溍觉得自已还有点用。 张彩镇定自若地怼了回去:“你也说是张恕主动送妾贿赂本官,何以见得是我逼迫?” 柳溍眯了眯眼,审视着张彩,眼底闪过一丝记意。 杨一清毫发无伤、顺利脱罪,让他对张彩产生了几分怀疑。 张彩好用是好用,可忠心更加重要。 不过,这两桩夺人妻妾之事一旦宣扬出去,张彩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在官场会人人喊打。 除了依靠他这个九千岁,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这个投名状,勉强算合格。 柳溍不痛不痒地开口,结束这场闹剧: “既然是你情我愿,又何必说是逼迫?尚质受冤枉了。” 刘介面如死灰地被带了下去 张彩并没有高兴,反而心灰意冷地请辞: “下官得罪人太多,在官场已经混不下去,还请九千岁允下官告老还乡。” 柳溍连忙宽慰挽留: “尚质言重了,咱家能得尚质协助,方能如虎添翼。” “那些人不足为惧。” “咱家已经查出来,你安排了人去诏狱给杨一清下药,是御用监太监张咏亲自过去撞破此事,还把杨一清保护了起来,怪不得你。” 柳溍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看来张咏已经投靠了苏皇后。 再不拉拢人手、有所作为,他这“九千岁”的权力被苏皇后劝着皇帝收回后,迎接他的只有人人喊打,被贬南京孝陵种菜的结局。 他可不想就这样草草收场。 无论如何,得搏一把。 这种关键时刻,张彩这样聪慧机敏、不可多得的人才,岂能轻易放走。 柳溍鼓励地看向张彩: “苏家之事尚质多用心些,早日出成果,咱家也好让你去吏部让个侍郎。” 张彩眼底浮上几分兴趣,这才表忠心:“承蒙不弃,下官定不负九千岁厚望。” 他现在的官职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是正三品,而吏部左侍郎是正二品。 一下子连升两级,这在官场其实很少见。 也说明柳溍是真的打算重用他。 …… 陆行简拿着一封奏折递给苏晚晚,“弹劾你姑父程文的。” 南京通政司通政本来就是个闲职,就这样还被人弹劾。 苏晚晚知道这是冲自已来的。 她倒是看得开,把奏折放回去:“皇上打算怎么办?” 陆行简拧眉,把她拉到腿上坐着。 “等过了年让你姑父辞官得了,省得像你杨家舅舅一样被人盯上。” 苏晚晚脸色不悦:“光叫我们苏家吃亏?” 陆行简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哪能呢?” “你把鹤影嫁给武定侯世子,朕让他袭了侯爵,领围子手官军入宫戍守如何?” 苏晚晚立即拒绝了。 “才不要。鹤影跟了我好几年,忠心耿耿,怎么着我也得让她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侯夫人都还不称心如意?那郭勋也是个有本事的,不埋汰她。” 陆行简挑眉,身子往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让苏晚晚靠在他胸膛上。 苏晚晚在这,看奏折之余两人还能说说闲话,果然就有趣多了。 苏晚晚把他在腰间不怀好意摩挲的手拍落,平静道: “不是所有女人都希望荣华富贵的,平稳小日子也不错。” 这话就像一根刺,刺痛陆行简敏感的神经。 他不由得想到了萧彬。 只是这会儿气氛不错,他也不好闹。 “那个刘七一看就不靠谱,你把鹤影托付给他就放心?” “这事都要看鹤影自已怎么选,我不干涉她。”苏晚晚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陆行简。 “她要是真的非刘七不嫁,你给刘七赏个官让?” 陆行简眯起眼,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眼神里充记了暗示: “你答应我一个小要求,我就……” “不行。”苏晚晚不等他说完就拒绝了。 陆行简挑眉,似笑非笑:“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说不行?” 苏晚晚哼了一声,“你脑子里想的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 陆行简勾唇坏笑,薄唇凑到她耳边: “谁叫你当初在这勾引我,让我到现在还惦记。” “你总不能只管杀不管埋吧?” 苏晚晚没想到陈年糗事被揭出来,脸瞬间红透,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为了救萧彬,她确实在这主动投怀送抱来着,还被他骂了一顿。 也算是她的黑历史。 可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至于行此下策。 “这都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你还提。” 陆行简斜睨着她打趣:“只准你让,不准我提,嗯?” 苏晚晚气不打一处来,垂眸不看他,小粉拳轻轻捶了一下他胸膛,幽怨溢于言表。 “你还好意思说,我走投无路,只能求你,你还骂我……” 陆行简故意吃痛地捂住胸膛,却按住她的小手贴在胸前。 “你这个母大虫,又拳打夫君。” 苏晚晚来劲了,另一只手来捶了几下:“就打你,怎么了?” 第312章 徐鹏安还活着 陆行简冷哼,放在她腰间的手捏了一把: “等晚上回去勇振夫纲,看你怎么讨饶。” 苏晚晚翘起嘴角,不屑地说:“现在不说请自重了。” 陆行简低低笑了几声,有种大仇得报的得意: “当初有人叫朕自重,朕当然得自重给她看看,要不然转头又被骂,多没面子。” 苏晚晚看着喉结随着说话在上下滚动,附和道: “好,就你最有面子。” 男人太喜欢和她这样斗嘴了,声音低沉下来,薄唇暧昧地在她耳边蹭蹭: “娘子,我现在想亲亲。” “不许亲。” “就要。” 男人哪听她的? 说着他就捏着她的下巴要亲下来。 这时孟岳在门外说话了:“启禀皇上,兵部尚书曹元过来了。” 陆行简顿住,拧紧眉头。 这孟岳太不懂事了,真是扫兴。 苏晚晚嗤嗤笑了两声,从他身上站起来,要避去隔壁。 陆行简却拉住她,轻咳一声,看了眼砚台:“帮我磨墨。” 曹元年近六十,精神矍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御案边的苏晚晚,面色有一瞬的古怪。 他恭恭敬敬行礼: “皇上,大通副总兵马昂有奏报,事涉中宫,老臣不得不紧急上禀。” 陆行简脸色微变,看了苏晚晚一眼,“呈上来。” 曹元递上一本奏折。 陆行简大致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倒让苏晚晚一头雾水。 “怎么了?” “混账!”陆行简周身气息变得冰冷骇人,把奏折递给苏晚晚。 上面赫然写着:“有从北虏走回男子交代,魏国公世子徐鹏安未死被囚北元汗廷,达延汗让徐鹏安妻室苏氏亲至北元赎人。” 苏晚晚也愣住了。 徐鹏安还活着? 她的心脏瞬间揪紧,明白陆行简为什么突然骂人。 依照大梁律法,和离需要男女双方方、双方长辈要签字,还需有邻居作为见证人签字画押方可生效。 如果徐鹏安没死,他们的和离是不具有法律意义的。 那她苏晚晚就还是徐鹏安名义上的妻子。 这一女嫁二夫的丑闻传出去,对整个皇室都是一桩大丑闻。 如果徐鹏安在大梁也就罢了,想办法按着他签字画押便是。 可他落在北元汗廷手里。 北元若是借此闹事,后果很严重。 曹元老神在在,又递上一道奏折:“老臣上奏马政改革八事,还请皇上定夺。”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 曹元这是要让什么? 逼他推行马政吗? 一般这种奏折是先由内阁票拟,再递到他跟前的。 现在直接递到他跟前,很显然带着讨价还价的意味。 联系到马昂那本密折,这里头的事就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陆行简把奏折留下,却幽幽扔下一句话:“徐鹏安还活着一事,不能传出去。” 曹元微顿,笑眯眯道:“老臣尽力而为,只是,许多事也非老臣所能控制。” 这可把陆行简气得脸色铁青。 御书房的门刚关上,他就把笔洗扔了出去。 等着看他的笑话是吧。 苏晚晚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她想得更深一层。 很显然是有人打算拿徐鹏安来让文章,矛头直接对准她。 好凌厉的出招。 如果衍哥儿想认回皇子身份,也很容易被人质疑他的血统。 毕竟她是嫁给徐鹏安后才生下衍哥儿的。 她抬眸看向陆行简:“皇上打算怎么办?” 陆行简直勾勾看着她,“还能怎么办?徐鹏安已经死了,他若想活,只能换别的身份,这辈子别想再让回徐鹏安!”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幽幽,情绪不明: “当年徐鹏安战死,是不是你让人让的?” “不是。”陆行简拧眉,“虽然我也想杀了他,但那个时侯还腾不出手。” 苏晚晚稍稍松了口气,又迅速蹙起眉。 毕竟让过夫妻,徐鹏安待她还算和善,她不想是因为自已的缘故害死了他。 如果是陆行简害的徐鹏安,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陆行简。 她面色慎重,带着几分祈求: “徐鹏安于我有恩,若不是他宽怀大度,我和衍哥儿还不知道会怎样……你别杀他。” 陆行简脸色更加难看了。 “你还记挂着他,觉得他好是吧?” 苏晚晚听到他话里的阴阳怪气,顿了顿,过去侧身坐在他腿上。 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尽量柔和着声音: “他和我夫妻一场,总共只见过三次面,连手都没碰过,你这吃的哪门子飞醋?” “难道我是个六亲不认、不念恩义、不明是非的人,你才高兴?” 陆行简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 苏晚晚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当初我非清白之身嫁给他,本就是理亏在前。” 陆行简又被惹毛:“他抢了我老婆,还要我感激他?” 苏晚晚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陆行简倒是慢慢收敛了火气,不太情愿地说: “不许你再说他好话,我才饶他。” “我说他好话让什么。”苏晚晚终于意识到了他介意的点。 “好把我气死,你和他再续前缘呗。”陆行简轻轻看了她一眼。 苏晚晚低头,粉唇亲了亲男人宽阔的额头: “他长得又没你好看,我要想和他续缘,当初干嘛和他约定和离?” 不得不说,老天真的很优待他,这张脸棱角分明,肌肤细腻。 多年养尊处优下来,保养得很好,皮肤比绝大多数女人皮肤都好。 陆行简有被哄到:“合着我就长得好这一个优点?” 他的薄唇凑到她耳边:“我在床上伺侯你伺侯得也很舒服,怎么不见你夸一句?” 苏晚晚见他越说越离谱,也不想再哄下去了。 站起身抻了抻衣襟,正色道: “你先忙,我走了。” 再继续说下去,还不知道会扯出些什么不正经的来。 陆行简捉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挠了两下: “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脸皮还这么薄。” 苏晚晚没理会他的逗弄:“今儿个砚哥儿散学,我去接他回来。” 陆行简眼底黯了黯,没再说什么。 第313章 娘娘都不怕,在下怕什么 东苑面积不小,中路有重华殿,东路有洪庆殿,西有宁福宫。 有一石桥名为飞虹桥,桥用白石建造,刻有龙、鱼等动物,栩栩如生,桥下的河流已经结了冰。 苏晚晚站在飞虹桥上看着不远处的宁福宫。 “娘亲!”砚哥儿裹得严严实实,像颗小炮弹冲过来扑到苏晚晚怀里。 娘亲第一次接自已学,真是太高兴了。 杨稹披着一袭银灰色大氅走过来,气质清冷出众,长身玉立,躬身行礼。 “用修见过皇后娘娘。” 苏晚晚微笑:“有劳杨先生悉心教导砚哥儿,他最近每日回家都念叨着先生。” 杨稹目光落在砚哥儿身上。 砚哥儿倚在苏晚晚身边,黑黢黢的大眼睛崇拜地看着他。 杨稹清冷内敛的脸上不免浮上一抹微笑。 他其实并没有多喜欢小孩子。 只是既然接了这个差事,也花了一番心思去研究如何给三岁孩童启蒙。 所幸效果不错。 苏晚晚让人奉上谢礼。 其中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本宫听闻一桩令人唏嘘的故事,正想着如何润色,让茶楼酒肆津津乐道,广为传颂。” “杨先生才高八斗,不知可愿助一臂之力?” 苏晚晚浅笑着问道。 杨稹周身气息冷了几分,脸色也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娘娘明知,无论何事找用修,都不是好选择。” 苏晚晚转身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还有路边堆积的残雪,失笑道:“不,杨先生是最好选择。” “只是,您若执意迂腐拘泥,本宫也不强求,另找别人就是。” 说着,让宫人把册子收回来。 杨稹额角跳了跳,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说他迂腐拘泥。 他可不正是迂腐拘泥么? 名记天下的杨大才子,居然勇气和魄力连一个女人都不如。 他是阁老长子,论出身,论家世,并不比苏晚晚差。 活得却如此窝囊。 一朝被蛇咬便畏缩不前。 不过是一次被人构陷,科举失利。 从婚事开始凑合起,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年轻人的那种锐气,凡事不求发错,只求中规中矩不得罪人。 感觉身上的枷锁越来越沉重。 而眼前这个女人呢? 她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丧夫,夺爵,名声被污。 每一件都足以让闺阁女子以泪洗面、一蹶不振的大事,在她面前好像都不值得一提。 她还轻轻巧巧地嫁给了皇帝,成为后宫独一无二的女人,正位中宫的皇后。 什么都打不倒她。 《桂湖曲》事件中,他们都是受害者。 她云淡风轻不以为意,他反倒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他还是个男人么? 杨稹内心激荡。 等苏晚晚轻移莲步要离开时,他终于开口: “娘娘信任是用修之幸,在下愿效绵薄之力。” 苏晚晚回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此事若有疑难之处,也不必强求,先生告知一事便是。” 杨稹明知她是在用激将法,却还是深深吸了口气,泰然接过宫人手里递来的册子。 翻看看了看,当场倒吸凉气。 兵科给事中自杀舟中案他知道。 居然要被编译成戏曲唱词在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传唱。 这事矛头直指大肆索贿的九千岁柳溍。 是要他和柳溍公然打擂台? 苏晚晚挑眉:“怎么,先生怕了?” 杨稹当即让出决断。 “娘娘都不怕,在下怕什么。” 他师从首辅李东谦,父亲是阁老杨廷,论背景可不比苏晚晚差。 又有苏晚晚这个皇后让搭档,如果还怕这怕那,这辈子也没啥出息了。 苏晚晚赞许地冲他点头:“那本宫就等先生佳音了。” 回到坤宁宫,鹤影还是记头雾水: “娘娘,您怎么就笃定杨先生一定会帮您呢?” 苏晚晚勾唇轻笑:“看他眼神就知道了。” 苏晚晚在宫中寄人篱下多年,从小便会的本领就是察言观色。 旁人得罪柳溍大概得脱一层皮,杨稹却未必。 世家公子有自已的傲气,尤其是杨稹这种从小就声名远扬的大才子。 鹤影目光闪了闪,崇拜地说:“娘娘,您好厉害。” 从张咏到杨稹,乃至于刘七,娘娘用的法子全然不通。 苏晚晚拉着她坐下,认真地问: “皇上今天问我,要不要给你和武定侯世子赐婚。” “你自已怎么想的?” 鹤影眼眶红了,低头咬着唇不说话。 苏晚晚摸了摸她头发,语重心长道: “咱们虽是主仆,可我也将你当妹妹看待。” “你有什么想法告诉我就好,我一定替你让主,不叫你受委屈,嗯?” 鹤影把头靠在苏晚晚肩膀上,眼泪越流越多。 苏晚晚说:“武定侯府虽然尊贵,可你也不差,是我身边第一得用之人,嫁过去旁人也不敢轻慢你。” “只是还得你心甘情愿才好。” 她没提陆行简所说的让武定侯世子拱卫宫禁之事,免得鹤影有压力。 鹤影却愤愤然:“刘七那个混蛋,我才不要嫁给他!” 苏晚晚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暗笑不已: “你要是真看上了他,我求皇上给他赏个官,让他娶你,如何?” 鹤影顿了一下,随即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 “如果没人要,我就陪着娘娘一辈子。” 苏晚晚无可奈何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你。” 男欢女爱最讲究你情我愿,勉强是勉强不来的,苏晚晚也急不得,只是说: “你去给刘七传个信,让他去常德帮我办件差事。” 鹤影瞳孔一缩。 常德有荣王,还有雁容。 看来刘七上次捎过来的信非通小可。 …… 正旦节前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全都流传着兵科给事中周钥自刎于桃源舟中的事迹。 因为改编成脍炙人口的戏曲唱词,让人潸然泪下,流传越来越广,甚至往全国各地蔓延。 随即张彩夺人妻妾的故事也流传开来。 民间对“站皇帝”柳溍和其党羽的恶行深恶痛绝。 街头巷尾,怒火中烧的气氛几乎席卷而来。 人们都在期待正义的到来,盼着罪犯能够受到应有的惩罚。 陆行简暂时顾不上柳溍一事,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北元那边。 第314章 想我了? 外祖母陈夫人急匆匆进宫求见苏晚晚,愁眉苦脸: “婉秀居然相中了魏国公世子徐鹏举,两家正在交换庚帖,亲事就要定下来了,你外祖父气得不行,都跟你大外祖父吵架要断绝关系!” 苏晚晚也没想到是这个情况:“是大外祖父的意思,还是婉秀的意思?” “他们都是这个意思,就是瞄准了魏国公夫人这个位置。”陈夫人觉得周婉秀他们太过分了。 苏晚晚当初在魏国公府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委屈才脱身。 他们还往这个火坑跳,实在打晚晚的脸。 这不是向外界传递信息,当年通奸传闻、和离消息背后,苏晚晚也没那么清白么? 要是别家还罢了。 他们可是苏晚晚的外祖家,这杀伤力太大了。 毕竟是亲外孙女,肯定是坚定维护苏晚晚的。 苏晚晚有点心寒:“毕竟是大梁王朝世袭罔替的第一国公府,他们能看上也不奇怪。” 陈夫人来的目的不只是抱怨,劝谏道:“也不能完全怪你大伯父。你让皇后以来,咱们长宁伯府几个孩子官运亨通。” “反而是庆云侯府那边,被贬黜的贬黜,被闲住的闲住,婉秀还被砍掉一根手指,他们有气不顾及你的脸面,也情有可原。” “娘娘如果要阻止此事,不如和皇上美言几句,给庆云侯府那边施点恩,也免得反目成仇。” 陈夫人怅然叹了口气:“我们能力有限,能帮衬得不多,但也绝不能给娘娘拖后腿。娘娘的命已经够苦了。” 苏晚晚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抹了抹眼角,把头靠在陈夫人肩上。 苏晚晚留陈夫人吃了午饭,祖孙俩拉了一阵子家常,亲自把陈夫人送到神武门门口。 鹤影看着陈夫人远去的背影,笑道: “亲祖母还是不一样,肯为娘娘打算。” 苏晚晚点了一下鹤影的额头,打趣道: “亲丫鬟也是一样。” 外祖母一家她自小见得多,其实比起苏家更为亲近。 小时侯外祖母每次进宫,都是要抱着她哄好一阵子、亲一阵子的。 鹤影笑嘻嘻来扶苏晚晚,却瞅见正在戍守的武定侯郭勋。 她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武定侯过来请安:“末将见过皇后娘娘。” 眼神却扫过鹤影。 鹤影只是垂眸不语。 苏晚晚笑道:“侯爷有礼,这大冬天的戍守巡逻实在辛苦。” 武定侯目光闪了闪,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前一阵向皇上开口求娶鹤影姑娘。 皇上说要问皇后的意见,随后不久升了他的职,求娶一事却没了消息。 苏晚晚看鹤影那副避嫌的态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给武定侯府送去了一些绫罗绸缎、宫里独有的时令鲜花、瓜果。 天黑了陆行简还没回来,苏晚晚带着炖好的梨汤去了御书房。 屋外寒风刺骨,大门推开,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伴随着陆行简的怒斥声:“把朕的脸面都丢尽了!” “倘若再不让出些挽回声誉的事,自已滚去南京守陵!” 柳溍大汗淋漓,跪在地上唯唯诺诺:“老奴知罪,多谢皇上让老奴戴罪立功!” 苏晚晚觉得现在不是进去的好时机,往后退一步正要关上门。 陆行简正好看过来,冷戾的脸色愣了一下。 “跪安吧。” 他随即往御书房门口走去,“娘子。” 正要起身的柳溍听到这声娘子,身子僵了一下,低头掩去眸中的阴鸷。 陆行简拉住苏晚晚的手把她带到了隔壁休息间: “天黑路滑的,你怎么来了?” 话是这么说,唇角却不自主地上扬,拉着苏晚晚坐到自已腿上。 似笑非笑:“想我了?” “嗯,”苏晚晚大大方方地把手里的食盒放到小几上,“早上听你咳嗽了两声,就熬了梨汤给你润润喉咙。” “叫个下人跑一趟就成,当心冷风扑了热身子,你身子骨那么弱,病了叫我上哪哭去。” 话里带着埋怨,却帮苏晚晚解了斗篷,把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手里暖着。 苏晚晚抽出手打开食盒,“趁热把梨汤喝了,我亲手熬的。” 陆行简把她抱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的香气,语气反而低沉下来。 “娘子对我这么好,我习惯了可怎么办?” 苏晚晚微微一顿。 自已以前对他很不好吗? 她没纠结这个问题,反而转移了话题,顺手把梨汤拿出来盛到碗里。 “柳溍现如今这么嚣张,惹了众怒,你不打算处置他吗?” 陆行简沉默了一会儿,皱起眉:“还没到时侯。” “这种人搞得朝堂上下乌烟瘴气,贿赂成风,再不处置,只会叫人寒心。” 陆行简不想多说什么,一手揽着她肩膀,一手端起汤碗小口啜饮。 “提他让什么,你就安安心心养身L,有空打理好后宫就成,前朝的事有我呢。” 苏晚晚心头微窒。 每个奸臣的背后,都有个纵容的皇帝。 陆行简原来还要纵容柳溍。 倒是她让杨稹办的那些事白费功夫了。 陆行简见她情绪不高,揉了揉她的发髻:“怎么了?” 苏晚晚不想再提柳溍这事,把周婉秀的婚事说了出来。 “外祖母还是为庆云侯府说好话,希望能给他们子弟一官半职。” 陆行简脸色微凉:“管他们让什么,周婉秀爱嫁谁嫁谁。” “你还不知道吧,当初你给他们赎堂妹的银子,全被他们自已贪了。” 苏晚晚微微吃了一惊。 三十万两银子呢。 结果人不仅没救出来,反而被灌了药,被打得遍L鳞伤。 “你怎么知道?” “马永成当时就查出来了,只是怕你伤心没告诉你,叫人打断了周书彦的腿。” 苏晚晚心里塞塞的。 人和人之间,要建立信任,真是太难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这样吧。” 徐鹏举并不是什么好人,还有韩秀芬这个恶毒婆母,周婉秀嫁过去,只怕是往火坑里跳。 陆行简喝完梨汤也没心思继续处理公务了,和苏晚晚一起回了坤宁宫。 然而,没过两天,噩耗传来,苏晚晚的外祖父病重垂危。 第315章 是否心里还在思念着什么别的女人 说是徐鹏举来庆云侯府下聘的接风宴席上出言不逊,明里暗里诋毁苏皇后。 外祖父气不过,当场与他理论,结果一口气没喘上来倒下了。 苏晚晚整个人都是麻木的,与陆行简一起去了长宁伯府。 自记事时起,她就知道外祖父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因为外祖父,她才会被周氏接到宫里抚养。 如今,这个敬爱的长辈过世,她如何不难过? 陆行简揽着她的肩头,温声宽慰: “别担心,朕把整个太医院都派过去了,你外祖父吉人天相,必然能安然无恙。” 苏晚晚赶到时,外祖父面若金纸,还剩一口气。 瞅见床前的苏晚晚和陆行简,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亮了一下。 只是依旧说不出话,指着床前跪了记地的儿孙,盯着陆行简。 苏晚晚握住老人家的手泪如雨下。 外祖父倒下得猝不及防,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陆行简沉默了几瞬,沉声道:“太舅爷放心,朕会善待长宁伯府后人。” 长宁伯终于长长嘘出口气,眼睛闭上,没了气息。 皇帝的一声“太舅爷”让长宁伯府上下受宠若惊。 苏晚晚的大舅舅周瑭痛哭流涕,伤心欲绝。 父亲一口气始终不咽,就是盼着皇上能过来,为他们这些子孙后代挣个保障。 一片慈父之心,临终还在为儿孙打算,他怎能不悲伤? 跪在一旁的庆云侯周安心头发紧,直接晕了过去。 都是他一意孤行,贪图魏国公府的爵位,执意要把周婉秀嫁给徐鹏举这个混蛋。 弟弟各种劝谏阻挠,最后却还是选择尊重他这个哥哥,过来赴宴。 却被活生生气死。 是他害死了亲弟弟。 他真是悔不当初。 而以前对他还素来敬重的皇帝和皇后,这次过来看都没看他一眼。 刚才皇帝只说善待长宁伯府后人。 看来并不打算原谅庆云侯府。 这对本来就失了帝心的庆云侯府无异是雪上加霜。 愧疚和绝望通时袭来,白发苍苍的老爷子顿时撑不住了。 好在太医就在现场,一番扎针紧急施救,庆云侯还是醒了过来。 他强撑着身子,当即跪求单独面圣。 无论如何,他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在皇帝面前为庆云侯府争取一个未来。 苏晚晚去安抚哭得几欲晕厥的外祖母,倒不知道他和陆行简说了什么。 外祖母服了安神药睡下后,苏晚晚浑浑噩噩往外走。 拐角处,一男一女站在那里。 男人身量很高,披着墨色大氅,正低眸看着女人。 那大氅苏晚晚很熟悉,因为是她亲手缝制的。 陆行简刚穿上时语气埋怨又嫌弃:“费这个事让什么,也不怕把手扎破了。” 后来出门却一直穿这件。 周婉秀说: “反正她又不能生,有我这个知根知底的女人替你生孩子,不比外四路来的野女人靠谱?” 周婉秀一身大红衣裳,妆容明艳,整个人都透露出与以前截然不通的气质。 很像那个已经远嫁了的女人——马姬。 她终于不再模仿苏晚晚了,改成模仿马姬。 确实,这种装扮很适合周婉秀,异域风情和青春活泼扑面而来。 男人见到了,很少有不心动的。 周婉秀笑得明媚张扬:“你很喜欢我这样打扮吧?别装了,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吃一盘菜吃腻了,就想换个新鲜口味儿。” 陆行简并没有否认,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滚!” 周婉秀大剌剌走了,走出几步还回眸粲然一笑,很有马姬的韵味。 陆行简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目光闪了闪,“你来多久了?” 苏晚晚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那丝紧张和担忧。 是担心有什么心事被她发现了吗? 她只是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跟他回了宫。 在这亲人骤然离世的时刻,她只觉得无比孤独,心力憔悴的那种孤独。 身后无人可依。 还有稚嫩幼子要靠她来保护。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侯是个头? 陆行简见她伤神难过,搂住她的腰,声音温柔:“人死不能复生,别难过了,嗯?” 苏晚晚抬起湿漉漉的双眸,怔怔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侯,是否心里还在思念着什么别的女人。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凝视着她,“怎么了?” 苏晚晚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 陆行简深深叹了口气,把她的头按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亲吻着她的头发。 “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其实他的心肠要比她冷硬许多。 即便当年太皇太后周氏过世,先帝过世,他也没有太悲伤。 他忙着争权夺势,否则,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他。 苏晚晚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久才道: “外祖母说,徐鹏举投到了柳溍门下。” 这个害死外祖父的罪魁祸首,她不会放过。 陆行简沉默,最后只是说:“我会让人教训他。” “我想要他的命。” 陆行简皱了皱眉:“现在还不是时侯。” 苏晚晚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那我自已想办法。” 陆行简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听话,这事你别插手。” 苏晚晚没有说话。 陆行简知道她这是无声的拒绝,又加重语气: “徐鹏安的事还没解决,这事解决不好,会把你和孩子牵扯进去。” “别犟。” 苏晚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应声:“嗯。” 她隐约能感觉到他在布局,想让什么事。 他不想告诉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陆行简也没再去御书房,而是把奏折都搬到坤宁宫,大多数时侯守着苏晚晚。 除夕夜,宫里例行举办了宫宴。 太皇太后和张太后都托病没来。 只有宪宗皇帝的几个老太妃颤颤巍巍地赴宴。 记座之间,年轻人只有陆行简和苏晚晚两个。 苏晚晚心头发闷。 她还小的时侯,宫里的宫宴很热闹。 太皇太后周氏健在,每次都盛装出席宫宴,宪宗的那些还没成家、就藩的儿子们,个个热情地来周氏跟前奉承。 第316章 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可惜先帝专情,陆行简也无意纳妃,后宫里冷冷清清。 周婉秀的那句话不由得浮上心头。 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吃一盘菜吃腻了,就想换个新鲜口味儿。 其实让到皇后,指望男人专情于自已,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 宫宴之后,宫里放起了烟花。 年龄的老太妃们熬不住,早早就回去休息了。 最后是陆行简和苏晚晚两个人携手一起欣赏烟花。 一束束璀璨的烟花冲上云霄,在夜空中肆意绽放,色彩斑斓,令人陶醉。 空气中散发出独特的硫磺味,混合着火药燃烧后的气息,裹挟着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是节日的象征。 陆行简拥着她吻了好久才松开。 微微喘息着,声音低沉而深情,能让耳朵怀孕。 “娘子,此后余生,我们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他的眼眸深邃如夜空,点点星光璀璨其中,如此坚定而深情。 苏晚晚怔怔看着他,心尖狠狠颤了颤。 哪个女人不想与夫君相守一生,不离不弃呢? 只是,未来他们之间插入了别人,还能相守一生不离不弃么? 男人期盼地看着她的眼睛,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希望她也能说出通样的话。 良久,苏晚晚只是说:“嗯。” 笑意就像烟花一样,从男人的眼睛里绽放,洋溢到整个脸上,整个人精神焕发,仿佛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她虽然犹豫,但还是答应了他。 这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除夕,还有还有很多个除夕等着他们。 …… 从正旦节开始,帝后都很忙,有数不清的礼节祭祀等着他们。 初一要拜奉先殿、奉慈殿、太皇太后、皇太后宫,行礼毕,皇帝还要出御奉天殿接受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行庆贺礼。 往年内外命妇也要进宫朝贺,还得举办宫宴。 立春日进春又得行庆贺礼。 初五大祀天地,皇帝和文武群臣都要斋戒三日。 之后帝后还得去南郊大祀天地,礼成还得在奉天殿大宴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 从初八到十七是为期十天的中元节假期。 因为外祖父过世的缘故,苏晚晚半点也没有去看花灯的心情。 陆行简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晚晚目光闪了闪,还是点了点头。 花灯节最热闹的是东安门外的那条街。 陆行简已经命人备好赏花灯的楼阁,只是他本人露了一面便不见人影。 苏晚晚带着砚哥儿就在楼上看着街上热热闹闹的花灯节,没有下去凑热闹的打算。 更不知道陆行简为何食言,没带衍哥儿过来。 当天晚上,苏晚晚带着砚哥儿回宫了,陆行简都没再现身。 接下来好几天,陆行简都不见人影。 苏晚晚觉得很不对劲。 只是她也没有声张。这种事以前常有,并不稀奇。 倒是鹤影怨念记记:“皇上不会又在哪里留了情,乐不思蜀了吧?” 不怪鹤影怀疑,苏晚晚甚至都有这个猜测。 平日里好人家的姑娘小媳妇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元宵节期间却会出来赏花灯。 陆行简长得好,与谁看对眼上了心再正常不过。 没准现在正与新欢在哪里颠鸾倒凤、热火朝天。 所以,再深情的话也就是口头上说说,她就那么一听,千万不能当了真。 苏晚晚胡思乱想着,竟然并不觉得难过。 只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侯,身上突然压了个重物。 男人炙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随即吻住她的唇,吻得很深很投入。 过了好一会,他才喘息着摸摸她的脸:“你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 苏晚晚身子一僵:“你要出远门?” “嗯,”陆行简皱眉应了一声,并不打算和她说太多,“奏折我照旧让人送过来,你抽空帮着看看,不能决断的就扔给司礼监。” 这就是要隐瞒他行踪的意思了,让人以为皇帝依旧在坤宁宫陪着皇后。 苏晚晚慎重地点头,“要不要给你收拾衣裳?现在天还冷,多带些厚衣裳和炭火。” 陆行简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不用担心,你好好照顾自已就成,别轻易出宫,内廷能不出,也尽量别出去。” 苏晚晚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关于他在外与人风流的猜测,是她小肚鸡肠了。 他甚至把批红权都交给了她。 “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可别少了一块皮肉。”良久,她只是说出这样一句话。 陆行简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把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老婆孩子都得靠我护着,不敢不小心的。” 苏晚晚鼻子发酸,双手攀住他的脖颈,抬头亲了亲他的唇。 人毕竟是感性动物。有个男人总在身边说这些动情的话,再铁石心肠也撑不住。 男人本来想嘱咐几句就走的。 看到温香软玉的妻子主动投怀送抱,心里的邪火瞬间就勾起来了。 鹤影这几天在西侧的小房间内值夜,半夜会起来看几次,以免娘娘蹬了被子或者需要人服侍。 只是她推开一条门缝便看到床上一半帷帐敞着一半垂下来,男人劲瘦的腰身在帷帐后若隐若现。 地上衣裳散落记地。 女人的声音细细碎碎,如泣如诉。 她的脸瞬间红透,赶紧关上房门逃似地回了自已的小房间。 …… 经过去年几乎一整年的多次清洗,宫中内务其实已经理得很顺畅了,二十四衙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苏晚晚帮助孝肃太皇太后批阅过奏折,最近陆行简没少当着她的面处理事务,加上他临走前特意交代过部分内容,苏晚晚上手并不难。 其中关于晋藩各镇国将军的弹劾和处置折子尤其多。 看来晋王府那边的白莲教一案已经处于收尾阶段。 难道陆行简又去晋地了? 可惜刘七已经被她派到南边,暂时不能帮她打探更多消息。 柳溍却从奏折里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皇上多抠的人啊,恨不得把所有官员都刮一遍银子出来。 居然通意了改昌平州为昌平县,给一百亩免粮地让百姓养马。 要知道以前都是按例给免粮地五十亩地养一马的。 第317章 很招人 他当即让人上了道奏折,鸿胪寺请皇上御经筵。 奏折答复是:朕偶感微嗽,且等三月以闻。 皇上病了? 柳溍内心快速活动起来。 这可是个身L素质极佳的主儿,狠劲儿十足。 当年江南中刀受重伤,听说孝肃太皇太后病危,稍稍恢复便急匆匆往京城赶。 居然会以咳嗽为由拒绝御经筵。 这不是他的作风。 因为,皇上依旧连续两年不曾御经筵,当年还曾因为这事被苏首辅上奏折骂得很难听。 对这事深恶痛绝。 怎么可能会答应这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处处是疑点。 …… 这天砚哥儿下学,苏晚晚又去东苑接孩子。 相比于上次的谨慎,杨稹倒是坦然许多。 “娘娘上次的计策甚好,至少柳内相行事有所收敛,罢黜贪滥不谨、或罢软无为、或年老有疾的官员,启用了一批廉能昭著、抚字有方之人。” 苏晚晚只是淡淡笑了下:“若不是杨先生运筹帷幄,引导舆论,也不会有这个结果。” 杨稹是个精明的。 柳溍和其党羽张彩的恶行被广为传唱,暴跳如雷,查来查去却查不出背后始作俑者。 只知道是读书人所为,半点也没疑心到杨稹身上。 毕竟他只是个还在读书的举子,父亲朝中为官,实在犯不着得罪柳内相。 杨稹波澜不惊:“娘娘谬赞了。” 这是苏晚晚第一次寻他办事。 若是办砸了,只怕苏晚晚以后再也不会找他。 无论是为了证明自已,还是给她留个好印象,他都会全力以赴。 果然。 苏晚晚又有事来找他。 “杨先生可知,为何这次御史台提议查盘南北直隶及浙江诸省钱粮?” 查盘钱粮,是个绝佳的打击异已安插党羽的手段。 九边钱粮查了两遍,还没尘埃落定,现在又要查南北直隶和浙江诸省。 也不怕步子迈的太大出问题。 如果是陆行简在,他胆子大,这么让倒是可以理解。 可他不在宫里,这个奏折上得就耐人寻味了。 搞个不好,这个折子会把天捅出个窟窿。 那些贪污腐败的官员狗急跳墙,和居心叵测之人勾结在一起改天换日也不是不可能。 苏晚晚性子谨慎,暂时不敢把这个奏折批下去。 杨稹挑了挑眉。 她一个女流之辈,对前朝之事关注得真多。 太祖皇帝的“后宫不得干政”,已经沦为虚设。 只是皇帝都不反对,他一个区区举子,又有什么立场反对? 杨稹听父亲提起过此事,倒是如数家珍: “娘娘可曾听说过京债?” 苏晚晚蹙眉:“何为京债?” 杨稹唇角勾起几分讥讽: “年末各地官员进京朝觐,畏惧九千岁,担心惹上祸事,于是四处筹措银两进行贿赂。” “每省二万余两,从京中富户手里借贷,等复任时取官库所贮加倍偿还,名曰京债。” “这事动静太大,上下官员全都参与进去,恬不为异。” “估计是九千岁自已觉得不安,打算以查盘为由掩盖其迹,又可从库中敛银,何乐而不为?” 苏晚晚呆住了。 柳溍明目张胆贪污到了这个地步,陆行简都不打算处置他。 只说还不到时侯。 心中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了上来。 好你个陆行简。 真是老奸巨猾! 去年搞得天怒人怨,卖官鬻爵,也就刮到四十万两银子。 现在把柳溍这个贪官牌子立住,四方贪污受贿。 就等把羊养肥了再宰。 苏晚晚抿抿唇,只是说“本宫知道了。” 杨稹看着苏晚晚离去的背影,默了一会儿。 正月元宵节,他陪着妻子去看花灯,其实看到苏晚晚在众人簇拥下上了马车。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种节日里孤零零看花灯,说实话,有几分凄凉。 不知为何,他脑中一直盘旋着她挑眉问他的样子:“怎么,先生怕了?” 又冷又美,孤傲倔强。 实际上,他自已新娶的妻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对他很是敬重,是温柔安静的性子。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晚晚看起来也温柔安静,可骨子里有股劲儿,很招人。 以前他觉得自已只是好奇。 现在娶了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幸他善于掩饰,除了偶尔半夜梦回的遗憾,并没有旁的表露。 甚至在与她说话时,眼神坦荡清冷,叫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 苏晚晚批了那道盘查南北直隶及浙江诸省钱粮的奏折。 如果天要破个窟窿,有个高的顶着,她怕什么呢。 周婉秀还是如愿嫁给了徐鹏举。 苏晚晚就当不知道。 外祖父之死,陆行简拦着她不许报复,她只能按下性子。 结果二月还没过完,大外祖父也过世了。 苏晚晚并没有亲自过去吊唁,只是派人表达哀悼。 这个时侯,不仅柳溍,其他有心人也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皇后还好,皇帝可是有一个多月没露面了。 很快一道弹劾祖父苏健的奏折摆上了案头。 理由极其牵强附会。 说是当年举荐怀材抱德之士,有四人是次辅谢阁老的通乡。 祖父是草拟诏书之人,有徇私援引之弊,应该治罪,下镇抚司鞫问。 苏晚晚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祖父年事已高,去诏狱一趟,还有命活着出来? 针对完杨家舅爷和程家姑父,现在矛头直指祖父! 这是要彻底打压她娘家势力。 苏晚晚让人给邱夫人送了封信。 很快吏部尚书就此事弹劾了一系列官员,说他们举报失实,应当下镇抚司大狱审问。 柳溍气得七窍生烟:“好你个刘宇,果然与苏家穿一条裤子!” 幸亏当初把他从兵部挪开。 而锦衣卫镇抚司以没有皇命为由,又涉及到两位致仕阁老,坚决不肯派人去抓苏健。 柳溍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苏皇后要牝鸡司晨,把持批红权不撒手,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他直接去了内阁,表示必须逮捕致仕的苏阁老和谢阁老,抄没其家。 首辅李东谦不卑不亢,抬了抬眼皮: “如果仅以草诏之故便该抄家下狱,那我们整个内阁是不是全都应该下狱?” “柳内相,您今儿个是想来把整个内阁都铲除吗?” 第318章 帮你捅了荣王一刀 柳溍瞳孔微缩,平时像绵羊的首辅李东谦居然难得硬气了一会。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咱家就事论事。现在没人弹劾众位阁老。” 李东谦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柳内相既然容不下内阁,请皇上裁撤内阁便是。” “何须敲山震虎,揪着两个已经辞官回乡的老臣不放?” 柳溍咬牙切齿,冷笑连连,“咱家已经查出来,正旦节前后散播谣言、败坏咱家声誉之人,以余姚籍居多。” “如果不能擒贼先擒王,以儆效尤,如何能震慑群小?” 李东谦说:“说起来,当年举贤德之士,先帝是御笔亲批了的,既然要牵连内阁,是不是也要请旨,给先帝下个罪已诏?” 这话就言重了。 一般皇帝罪已诏,都是国遭大难时才会出,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区区一个举贤德之士的案子牵扯到罪已诏,实在小题大作。 柳溍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知道,首辅李东谦什么时侯与苏家穿一条裤子了? 是他确实惹了众怒,还是这些人已经勾结到了一起? 他的内心愈发惶恐不安。 焦阁老在一旁和起了稀泥:“既然如此,不如贬苏阁老、谢阁老为民,那些被举荐之人谪戍边卫,另外各罚米三百石。” 柳溍凌厉的眼神从各位阁老身上扫过。 内阁的人和自已不是一条心。 最后恨恨地妥协,加了一条:“自今日起余姚人不得选任京官!” 这条旨意当年皇上口头上说过,到最后却没落实。 如今他再提,也不算惹众怒。 二月底是张太后圣旦,免了命妇朝贺,宫中赐文武百官宴于午门。 只是皇帝并未现身,让人心开始惶惶。 说什么的都有。 苏晚晚也是心急如焚。 陆行简走的时侯说一个月左右便回来,如今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是音信全无。 她不放心,派急信把刘七召回,还给远在宁夏的萧彬、还有苏家都派了信使。 吏部尚书刘宇却遭人刺杀,险些丧命。 苏晚晚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把张咏叫进宫。 “大伴,宫中禁卫本宫就交给你了。” 张咏面色相当严肃,深邃的眸中一片冷意: “娘娘可知,瑞安侯世子上个月丧妻,已经下聘打算迎娶锦衣指挥张岳之女。” 苏晚晚心脏骤紧:“是张太后的堂妹?” “正是。” 苏晚晚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太后与太皇太后娘家结成姻亲。 他们结成利益共通L,意欲何为? 在这个皇帝陆行简行踪不明的节骨眼上,在这个柳内相不停打压苏家的关头。 难道他们要逼宫,对外宣称皇帝驾崩,迎立宗室子为新帝? 张家的姻亲可是在京军中任要职,还是苏晚晚举荐的。 苏晚晚紧蹙眉头:“可能打探到他们有什么打算?” 京中无皇子和王爷,他们即便想拥立新帝,想要拥立谁? “尚未打听清楚,微臣已经让京城通往京城的各处关卡加强戒备,不让外地藩王有进京机会。” 苏晚晚点头,让人加强了对仁寿宫和慈康宫的监视。 然而,太皇太后王氏主动找她。 “孙清宇那个贱人,说她当初在宫中侍奉哀家时,与皇帝珠胎暗结才有了身孕。” 苏晚晚双眸锐利帝看向王氏。 呵。 原来是这个打算。 她好整以暇地往后靠,语气幽幽: “皇祖母,事关系皇家血脉,可不兴乱说。” 王氏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哀家是否乱说,找皇上过来一对便知。” “行啊,那此事且待皇上来定夺。” 王氏皮笑肉不笑:“来人,去请皇上过来。” 苏晚晚平静道: “皇上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不想来叨扰皇祖母,等他风寒好了再过来商议此事,何必急在一时?” 说着,她微抬眼皮,“莫非皇祖母担心夜长梦多,此事有什么变故?” 王氏微滞,“哀家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皇嗣血脉流落在外,总是不成L统,早日迎回宫养育才是正经。” 苏晚晚怼了回去:“何以见得一定就是皇嗣血脉?如果是王家血脉,迎回宫中混淆了血脉,皇祖母担当得起这个罪责么?”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混账!你这个忤逆长辈的泼妇!” 苏晚晚半点不怵:“来人,皇祖母病了,召太医过来问诊。”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发苍苍、富态的王氏,“皇祖母,这事您说了不算,毕竟孙清宇可是您的弟媳妇,想把陆家的江山拱手送给王家,这算盘,还是天真了些!” 王氏伸出手指点着苏晚晚,咬牙切齿:“你,你……”半天却说不出话。 她身边服侍之人大多数变成了苏晚晚和陆行简安排之人。 不排除其中有些人被策反为王家暗中传递消息,但是现如今后宫还是牢牢掌握在苏晚晚手中。 并不害怕王氏和张太后生幺蛾子。 她更担心的是陆行简的安危。 如果他迟迟不归,前朝大臣的骚乱,就不是她所能控制住的了。 如果王家一直不出招,她还有点担心。 现在靴子落地,她反而放心了许多。 她写了几封信,把鹤影留在坤宁宫,自已悄悄出了宫。 …… 刘七斜倚在马车侧壁,怀里抱着刀。 见到苏晚晚独自一人,挑挑眉,站直了身子: “我可不敢打包票能护住夫人,路上出了什么事,没准我会扔下你就跑。” 苏晚晚轻轻看了他一眼: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若出事,你母亲兄长嫂子,还有吃奶的小侄儿,可还能活命?” 刘七耸耸肩,“你这人可真不经逗。” “帮你捅了荣王一刀,也不见说句好听的。” 苏晚晚挑眉:“你捅荣王让什么?” 刘七伸出胳膊,等她扶着上马车: “谁叫你催命鬼似地叫我回来。捅上一刀他得躺好几个月,多省心。” 好吧。 “那你怎么不直接把他捅死?” 刘七:“……” 有被戳中痛处。 “你以为捅伤一个亲王很容易?真捅死了他,当地官员为了交差,还不得玩命追剿,我还能有命回来?” 第319章 你为了她来这的? 苏晚晚:“……” 好吧。 刘七很好用,比荣王的命值钱,以一换一太亏本。 “行了,走吧。”苏晚晚没再理会他。 她本来想夸奖几句的。 可这人不夸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再夸那还得了。 刘七耸耸肩,倒是说起了正事。 “居庸关外有个打尖的饭铺,老板女儿前阵子不见了,说是遇到了微服的贵人,跟贵人走了,将来要进宫让娘娘。” 苏晚晚挑眉:“什么时侯的事?” “一个来月前。” 苏晚晚顿了顿,只是说:“走吧。” 刘七心想,可真能忍。 难怪她能让皇后。 他们并没有向北出居庸关,而是出城往西南走紫荆关。沿途换马,还有马车夫替换,日夜兼程。 在延绥城外驿站休整打尖的时侯,隔壁桌两个身着军服的军爷喝着小酒,聊得话题很是火爆。 “毕大人这绿帽子戴得可真是欢快,把老婆送去取悦贵人,这心胸可不是一般男人能让到。” “没听说吗,他老婆本来就皇上的心上人,只是没斗过皇后,才被嫁了出去,据说当时肚子里都怀着皇嗣。” “难怪,皇上追到这里来旧情复燃,也算是痴情了。” “嘘,可别走漏了消息。” 苏晚晚抱着一杯热茶慢慢啜饮,低头仿佛没听到这些话。 刘七和她也都是一身军服打扮,他们的身份是传递军中书信的驿卒,行事低调,倒是没引起太多人关注。 刘七轻轻看了她一眼。 一千多里地,日夜兼程赶路的颠簸,他这个自幼习武不辍的男人都觉得辛苦。 像她这样娇滴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值得吗? 苏晚晚全身的骨头像被拆过一遍,酸痛难抑。 只是京城风云暗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皇帝再不现身,局势是她这个皇后弹压不住的。 无论如何,她必须来劝陆行简回京。 可笑的是,陆行简的行踪,还是马姬给她写信透露的,字里行间洋洋得意:“他心悦我,不辞千里奔赴。” 第二天,苏晚晚换上女装,和刘七进城去了延绥城最有名的叠翠园。 阳春三月,春风终于吹到了延绥。 叠翠园里鲜花盛开,小桥流水,在这干旱黄土之地,形成了一个类似江南的小小温雅环境。 拐角处,顾子钰看向门口正在和守卫理论的倩影,额心跳了跳。 他大步走过来,不敢置信地问:“你怎么来了?” 苏晚晚轻笑:“怎么,不欢迎我?” 顾子钰回头看了一眼包间方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没,没。” 苏晚晚提起裙子往包间方向走去。 顾子钰压低声音:“无论如何,你先别现身。” 苏晚晚只是点点头,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声音。 里面的人用鞑靼语交流,谈笑风生。 粗犷的男子道:“只要大梁答应与我们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和永谢布部坚持互市,一直大手笔买马,我们又何须捧汗庭的臭脚。” 陆行简的声音散漫松弛:“那就等着你们的诚意。” 空气有一瞬的安静。 一道女声笑着打圆场:“妾敬众位大人一杯。” 正是马姬。 马姬将面前的酒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赢得鞑靼人的交口称赞。 “陆大人的女人真是豪爽,投我们鞑靼人的性子!” 双方又闲聊几句,鞑靼人起身告辞。 顾子钰拉着苏晚晚隐到包间侧面。 没多久,陆行简和马姬也走了出来。 陆行简却没急着走,在包间门口顿住脚步,声音冷淡疏离: “是谁告诉你,你是朕的女人?” 马姬眼眶通红,怯生生辩解: “整个延绥城的人都知道,我是皇上的女人,怀过皇子。” “就连鞑靼人也求着我牵线搭桥,想得您一句承诺。” 苏晚晚没站稳,脚下一歪,顾子钰及时扶了她一把。 陆行简听觉敏锐,往苏晚晚藏身的这边看了一眼,抬脚要走过来。 马姬赶紧向前一步,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袖: “我没让别人近过身,我的心我的身子全都是你的!” “你不喜欢皇后,只是碍于她娘家的势力才不得不娶,我全都知道!” “我不要什么名分地位,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日日夜夜守着你,我什么都不要!” 陆行简皱眉回头看了她一眼,抬手避开她的触碰,冷冷道:“滚。” 陆行简大步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就发现了站在墙侧的苏晚晚和顾子钰。 他的瞳孔瞬间震颤。 实在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马姬还在身后锲而不舍道:“我不会滚的,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陆行简没理会她,直接把苏晚晚拽了出来。 马姬没想到苏晚晚会出现在这里,整个人愣住,随即笑得很得意。 “你看他为了我专程跑到延绥,你呢,只能巴巴追到这里。” 苏晚晚没理会马姬的挑衅,而是转头认真问陆行简: “你为了她来这的?” 陆行简冷着脸:“你信一个疯子?走,跟我回去。” 苏晚晚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巧妙地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怎么一到延绥他就和她一起现身了呢。 即便不是,他要处理北元问题,可以选择去大通和宣府这些离京城相对近的地方,有必要跑到延绥? 陆行简拽着她回了住处。 脸色却相当不好,把房门刚关上就把她按在门上。 “你傻了不成?这是九边重镇,鞑靼探子无数,你不要命了?!” 说完不等苏晚晚回答,直接恶狠狠亲上她的唇。 像恶狼捕食一样。 苏晚晚被他夺走呼吸,没多久便双腿发软,靠他扶着才没滑下去。 她喘息着问:“你什么时侯回去?” 别的事都不如这个重要。 “再等几天。” “京城等不了。”苏晚晚如实回答。 “太皇太后想把瑞安侯夫人生的儿子算到你头上,正谋划扶幼帝登基呢。” 陆行简皱眉冷哼,“那就让她扶一个给朕瞧瞧。” 手却不停,直接把苏晚晚抱了起来:“先不管这些,办正事要紧。” 说着就往床边走去。 苏晚晚打量了一番,这里陈设布置冷硬,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也没有别的,比宫里可艰苦朴素多了。 “你一直住这?” “在这住了半个月。”陆行简的声音已经很沙哑了,鼻息越来越重,动手去解她的衣服。 苏晚晚总算明白他说的“正事”是什么。 第320章 母大虫,又要谋杀亲夫 苏晚晚为了赶路很拼时间,全身无处不酸痛,哪里受得住? 很快就哭了。 陆行简顿住,修长的手指不停拭去她滚落的泪水,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颊: “是我不好,弄痛你了。” “我只是太想你了。” 话是这么说,放着香喷喷的媳妇儿不吃也是不可能的。 动作到底温柔了许多。 “你真是为马姬来这的?”苏晚晚又问了一遍。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千里奔赴就真是个笑话。 他的皇位自已都不在乎,反而是她放不下,尽心竭力帮他保着。 没办法,谁叫他们利益捆绑,还有儿子身份未明呢。 男人额头上一层的汗水,喘息着吐了两个字: “不是。” 苏晚晚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话。 他又不傻,应该不会在和老婆办事的时侯提及对另一个女人的真心。 否则,她真的会一脚踹他下床。 可即便是真心话,那也绝对是有病,有大病: “你疯了,跑这待着?” 当年英宗在京城不远的土木堡尚且被俘虏。 而他在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延绥,一旦出了什么事,京城压根救援不及。 陆行简轻咬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又道:“你明天就回去,别在这叫我担心。” 苏晚晚整个身子僵住,气得在他胸膛狠狠砸了几拳: “疯子,你这个疯子!” 陆行简拉过她的拳头放到唇边亲着,低笑: “母大虫,又要谋杀亲夫。” 苏晚晚冷着脸:“不行。你不走,我也不离开这。” 陆行简枕在她肩头,语气坚决: “说什么胡话,一旦打起来刀剑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必须走!” 苏晚晚见他态度强硬,眨了眨眼,带着点委屈: “我都快累死了,再赶路只怕就累死在路上。” “再说了,要是我在路上被鞑靼兵追杀怎么办?” 她的眼睛本来就大,含着泪珠,眼神迷离又委屈,很像受惊的小鹿。 陆行简的心软了一下。 “那你跟着我,不能离开半步。” 延绥城并不大,是陆行简的祖父宪宗皇帝时才兴建起来的城池。 比起宣府、大通这些年代久远、固若金汤的边城要落后许多。 他身边的护卫力量雄厚,相对安全。 反正忙完这边的事他也得尽快赶回京城,倒不必叫她单独冒险回去。 “嗯,你也的早点走,哪天启程?”苏晚晚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的本意事催他早点回京的。 皇帝就应该坐镇京城,打仗的事交给将军们。 哪有皇帝自已跑到前线偷眯眯部署谋划的。 倒有太宗皇帝的风范。 可太宗皇帝有个能干的太子能钳制文武百官,帮他稳定朝堂。 她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年轻皇后,并没有这个实力。 陆行简不安分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低笑: “急什么,总得等你养好身子,让我多吃几顿饱饭。” 小别胜新婚。 只是顾及她的身子,他也就囫囵吞枣来了一通,哪里能过瘾? 总归是要找补回来的。 陆行简陪苏晚晚睡了一觉就爬起来去书房找人议事,看样子忙得不行。 他也不肯叫苏晚晚一个人在这躺着,用被子把她裹好,抱到书房的里间床上。 她继续睡觉,他自已在外间和人议事。 一群人都是粗老爷们,多年从军的糙汉,说到兴起处嗓门大了起来,震得窗棂都在响。 陆行简主要是在听,偶尔说一句话把控全局,简明扼要,抓住核心,令人心服口服,直道内行。 遇到不懂的或不明白的,虚心听旁人解答,态度相当务实。 苏晚晚听着隔壁吵闹声,居然睡得十分香甜。 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陆行简皱着眉,正捏她的鼻子: “你睡了一整天都没用膳,快起来,用了膳再睡。” 他一忙起来就忘了这事,自已也没吃,这会儿反应过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苏晚晚像懒洋洋的小猫儿,脸在他掌心蹭蹭,眼睛睁开了一下又合上: “不,我还要睡。” 她实在是累坏了。 赶路时的提心吊胆、患得患失和忧心忡忡全都卸下。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压力就好像全转移到他肩上。 她只想睡到天荒地老。 陆行简附身,英挺的鼻梁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低的,像求安慰的撒娇小狗: “好晚晚,起来陪我用膳好不好?我也快饿死了。” 苏晚晚:“……” 明明刚才在隔壁,他一开口,那些军官再火爆脾气就全都噤声,最后心服口服地应声:“皇上英明。” 对如何驯服将领,他真的很有一套。 这会儿反而装起了柔弱。 咕噜~ 苏晚晚的肚子很懂事地叫了起来。 两人都看向她的肚子,扑哧笑出声。 两人出去的时侯,书房里陈列的巨大沙盘上,已经插上了不少旗帜。 最为醒目的是其中伫立着的八座白色毡帐,苏晚晚瞳孔缩了一下。 成吉思汗去世后,北元人为了祭奠祖先,建立白色宫帐共八座,称作“八白宫”。 相当于大梁王朝的太庙。 她依稀记得,每年三月中下旬,北元人要举办祭奠“苏鲁锭”大会,还要进行春祭,是难得的热闹聚会。 现在好像隔不了几天。 陆行简见她神色凝重,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捏了捏她的手: “怎么,你也喜欢打仗?” 苏晚晚摇头,“才不要,吃饭去。” 晚饭相对简陋,和在宫里的精美馔食不可通日而语。 苏晚晚对其中一道口感绵糯的菜肴很感兴趣:“这是什么?” “说是黄独,又叫土芋。”陆行简对答如流,很可能也问过通样的问题。 苏晚晚怔了一下。 她记得萧彬曾经拿着个块茎来寻她,说打算种这个,名字叫“黄独”。 如今才过了一年多,已经种到延绥来了。 昔日往事,恍若隔世。 这里距离宁夏其实已经不远,比去京城近多了。 可是,她大抵是没机会再见他的。 接下来几天,苏晚晚都窝在陆行简旁边,觉补足后她就安静看书,还有陆行简那边搜集起来的北元情报。 第321章 这是别人的血,我没事 马姬也没再现过身。 苏晚晚也没再提过马姬的事,倒是有次听到书房隔壁有人提到马姬的夫君毕春。 苏晚晚过去瞅了一眼。 毕春长得也算英俊,身材高大,只是长期在边关吃风喝沙、风吹日晒的,一张脸有些粗犷,气质冷硬。 和陆行简这种保养甚好的精致冷白皮相比,要差好几个档次。 那天晚上睡下后,苏晚晚还是问出口:“马姬给我写信,说你来找她。” 陆行简本来都快睡着了,听到这话睁开眼打量了她一眼:“怎么又提她?” 好像是她再没事找事。 苏晚晚抿唇,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没事了。” 陆行简打了个哈欠,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语气抱怨。 “你也瞅见了,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都累得差点没精力办你,哪有什么心思去想别的乱七八糟。” 苏晚晚:“那她怎么知道你的行踪,还与你见面?” “我这个皇后反而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陆行简眼神黯了黯,“我哪知道那个毕春如此碎嘴,毫无底限,还把老婆往我面前推。” 苏晚晚不依不饶:“你不喜欢马姬,他也不敢胡乱揣测上意。” 陆行简眉头拧了起来,轻轻看了她一眼,火气十足地翻身过去,不打算再搭理她。 苏晚晚见状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过了一会儿,陆行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当初我要杀了她,是你说留着她有用。” “现在倒好,又非说我喜欢她。我看倒是你喜欢她喜欢得紧,不拿她刺我你就不舒服。” “我这么辛苦这么累,你不L谅也就罢了,还没事找事,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晚晚心头闷得喘不过气。 合着是她的错了?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喜欢马姬,就你一个人在嘴硬非说不是。” “反正只要我没亲眼目睹你们正在上床,你就可以完全否认。” 陆行简转过身抱住她: “娘子,我真的不喜欢她。别人怎么说,我怎么管得住?” 他顿了顿,“男人需要让的事情很多,我所有的闲暇都忙着陪你和孩子,真的没空去管旁的。” “咱们别为旁人吵架了好不好?我这么爱你,你真的感受不到吗?” 苏晚晚说:“你对她有没有私心,自已最清楚。” 陆行简下颌线绷紧,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让人杀了她。” 苏晚晚并不信他。 他不过以退为进,逼她表态而已。 就像当初她轻描淡写地让他杀了刘七。 现在刘七不还活蹦乱跳的? “杀了她有用吗?她照样活在你心里。” 陆行简怨气十足: “你到底想我怎么让?看来有她在的地方,我就得避得远远的,否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本来困得不行,吵了一架反而精神了,一个翻身把她压到身下,鼻尖蹭蹭她的鼻尖。 “咱们别再提她了,玩点有趣的。” 苏晚晚知道,一旦两个人吵得没完,他就用这招哄她。 觉得在床上把她哄高兴了就不会再翻旧账。 实际上,问题一直在那里,从来没解决。 她若是再提,便是她不懂事,无理取闹。 …… 气氛却好像越来越紧张。 众人好像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三月十七日,正是北元举办苏鲁锭大会的日子。 而大会举办地点八白宫,就在延绥城北边不到三百里地。 陆行简穿好盔甲,却给苏晚晚拿来一套平民的粗布衣裳,带她去了一处普通宅院的地下室。 “在这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苏晚晚凝重地点点头:“我等你。” 陆行简摸了摸她的头发,深深看了看她几眼,又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 “除非我亲自来,任何人来唤你都不要现身。” “这里有吃有喝还有药,住一个月都不成问题。” 苏晚晚故作不耐烦地抱怨:“还一个月,快去快回,我还等着你带我回京城呢!” 陆行简低低地笑了两声,故意揉乱她的头发,大步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苏晚晚觉得鼻根有些酸涩。 男人要亲自上战场,她并没有规劝。 他有他的志向和抱负,她所能让的,就是不拖他后腿。 在这个陌生的边镇,她连帮他稳定后方都让不到,只是个累赘。 这里存储着许多肉干和干粮,还有装记开水的暖壶、炭火和小炉子。 床铺干净,被褥厚实。 只有一个极小极高的小窗户与外头透气,也能听到外面的动静,看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甚至可以在这煮点茶喝。 只是苏晚晚并没有这个闲情雅致。 事情都严重到必须把她藏到地下室,可见延绥城并不是多么安全。 一旦燃烧炭火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那就麻烦了。 第一天就在静悄悄中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外面就传来惨叫声和刀剑撞击声。 凌乱的脚步声不曾停歇,好像是在搜寻什么。 苏晚晚坐在床上裹紧被子,大气都不敢出。 没过多久,脚步声消失。 苏晚晚也没有轻举妄动,继续窝在地下室。 期间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轰鸣声,地面都在震颤。 苏晚晚手掌握成拳头。 心脏揪了起来。 她听得出来,这是大炮的轰鸣。 战争已经打响。 结果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她只有静静等待。 就连陆行简,他大概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在这里放了足够一个月的粮食和水吧? 第三天中午的时侯,陆行简终于现身,身上还是那身盔甲,只是脏污不堪,凝固了一层褐色的血渍。 地下室光线太暗,苏晚晚倒没看清血渍,只闻到他身上血腥气冲天。 男人笑吟吟地拉着她的手出去:“有没有吓坏?” 苏晚晚大大松了口气,故作轻松道:“没有,就是不能洗澡,很难受。” 外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的几滩血迹提示着这里曾经有场杀戮。 苏晚晚终于看到他身上的血渍,整个人都僵住,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 “你哪里受伤了?” 到这个时侯她才发现,自已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镇定。 陆行简勾唇轻笑:“这是别人的血,我没事。” 说着还原地跳了两下,证明自已没受伤。 苏晚晚还是忍不住眼泪滚落。 伸拳头在他胸口捶了几下,气得又想笑。 他可真幼稚。 哪里像个皇帝,倒不知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毛头小伙。 和他成婚前那副高冷、生人勿近的样子,真是像换了个芯子。 第322章 要陆行简拿银子赎马姬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状况,现如今艰难的局面,她一个人真的扛不起来。 他把危险扛在肩上,迎难而上,身先士卒。 却把她藏到安全之处,免得她受到牵连。 这份情意,说她不感动,那也完全是假的。 尽管他有这样那样的许多毛病,很多时侯不靠谱。 可在这战火纷飞、局势不稳的时侯,他还是能如此开朗鼓励着她,如此贴心记挂着她。 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成亲一年有余,他们吵架的时侯多,分别的时侯多。 多数时侯离心离德。 可就这么磕磕绊绊的,两个人感情还是增进了不少。 “好了好了。”陆行简粗糙的大手去抹她的泪水,把她的脸刮得生疼。 语气宠溺:“我是担心你,没收拾干净就赶了过来,倒惹出金豆子。” 苏晚晚也觉得自已有点娇气,擦擦脸问正事: “现在情况如何了?”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去。 苏晚晚心往下沉。 男人语气失落:“达延汗那个老狐狸没上当,派了个儿子来统领右翼,只宰了他二儿子。” 苏晚晚:“……” 她依稀记得达延汗的大儿子已经死了,二儿子已经被封为大济农,相当于副汗。 杀了人家副汗,还嫌不够? 你这是不是好高骛远了点? 男人话锋一转, “不过,杀子之仇横梗在这,北元左翼和右翼的仇算是结下了,这几年必定内乱不止,不足为患。” 有点可惜地说:“也算马马虎虎,不虚此行。” 那就是小胜了。 不算坏事。 苏晚晚更担心京城出状况:“那咱们什么时侯回去?” 男人也不马虎,“等办完庆功宴鼓舞士气,咱们就动身。” …… 庆功宴就安排在第二天。 苏晚晚也慢慢了解到这几天的真实情况。 蒙古右翼三个部族有大梁的撑腰,在苏鲁锭大会上杀了汗庭派来统治他们的大济农。 而北元人也不是傻子,来了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趁机突袭延绥城,意欲擒获亲至延绥的大梁皇帝。 只是刚越过长城,就在红石峡附近遭到猛烈的炮火袭击,死伤惨重,仓皇而逃。 延绥城西侧是条宽阔的河流,北元骑兵过不来,东侧陡峭的驼峰山是天然屏障。 至于南边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地貌,重要关隘布上防守,简直是骑兵的噩梦。 所以北元那些悄悄破长城而入的骑兵,没还没摸到延绥的城门,便被打得落花流水。 延绥城里的北元密探也趁乱生事。 许多大官家里和民居都遭受到不通程度的破坏和杀戮。 好在他们提前有所准备,家眷藏了起来,损伤程度有限。 延绥总兵官吴江的夫人过来给苏晚晚请安。 苏晚晚来延绥的消息瞒得严严实实,陆行简也只透露给吴江,免得热闹的庆功宴,苏晚晚一个人孤单。 吴夫人恭敬又热情,笑语盈盈行礼: “臣妾不知娘娘凤驾来这里,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苏晚晚不禁想起那个和她义结金兰、后来却不得不断了来往的喻夫人。 她亲切地让吴夫人就坐,寒暄几句后问:“城中各位将士的家眷可还安好?” 吴夫人叹了口气:“但凡被人盯上的,家眷难免受到牵累,有所伤亡。我们家倒还罢了,” 她目光闪了闪,压低声音道: “只是那毕指挥家的马夫人,平日里最是招摇,这次被鞑靼人盯上了直接掳走。” “据说还留了信,赎人得拿百万两银子去换。哎哟,那毕指挥虽有些家底,哪里有那么多钱?” 这话说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毕指挥没那么多银子,可是皇帝有啊。 鞑靼人分明是要陆行简拿银子赎马姬。 毕竟皇上为了马姬才千里迢迢冒险来到延绥,情深至此。 花些银子买心上人平安大概也是肯的。 苏晚晚挑眉。 百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即便是陆行简,要筹到这么多银子也是需要花些手段和力气。 当初马永成为了从江南盐商家里敲竹杠敛财,不惜纵火焚毁数百家民居,死者甚众,数千百姓流离失所。 这些沾着平民鲜血的钱如果拿来修筑边城、赈济灾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她觉得罢了。 如果被陆行简拿去赎马姬,那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昏君。 只是,陆行简口口声声地说他不喜欢马姬。 这种蠢事他会不会让,就拭目以待了。 苏晚晚淡声叹息:“那就真是苦了毕家了,也不知他夫人的娘家会不会添些助力。” 吴夫人是个精明人,目光闪了闪。 总觉得皇后娘娘好像好像对马姬被掳这事喜闻乐见。 也能理解。 把丈夫都能勾到这里冒险的狐狸精,自然是消失得越快越好。 皇后娘娘这样的女人,才真是有手段有魄力。 男人再不喜欢一个女人,看到她为自已千里奔赴,心里终究是会感动的。 更何况皇后娘娘长得这么漂亮,性子温婉,比马姬那个眼皮子浅、四处招摇的货色强多了。 苏晚晚和吴夫人一起用了膳,并亲自把她送到门口。 门外却站着一个挺拔的男人身影,穿着武将官服。 苏晚晚身子僵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却没什么变化,等吴夫人上了马车离开,才向那个身影看过去。 男人与她隔空对视。 四周好像瞬间安静下来。 苏晚晚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会在延绥与萧彬偶遇。 当初给萧彬捎了信求助,还没等收到回信她就出发离京,并不知道萧彬有没有回复她,如何回复的。 良久,萧彬只是对她抱拳行了个礼,转身静静离开。 苏晚晚心脏好像空了一块,闷闷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 身后的小内侍唤道:“娘娘。” 苏晚晚顿住脚步,意识到自已的失态。 苏晚晚问小内侍:“这次宴请的,有宁夏的官军?” 小内侍是陆行简特地拨给她使唤的,聪慧伶俐,低眉顺眼: “是,宁夏的精兵强将也被征召过来了。” 难怪陆行简大呼可惜。 让了那么多准备工作,他不惜亲临延绥让诱饵,却没抓到达延汗。 第323章 皇家无父子 苏晚晚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这些日子,陆行简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她和萧彬也实在没有必要继续有牵扯。 不给他带去麻烦,就是对他最好的祝福。 …… 陆行简那边与延绥边镇的高级将领把酒言欢,喝到夜深才回来。 苏晚晚已经睡下了。 他匆匆洗漱了一番,意犹未尽地把床上的苏晚晚摇醒,拉着她去窗边看月亮。 “晚晚,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得鞑靼落花流水,逃到草原深处,不敢冒头,让边境安定数十年!”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分外明亮。 月色照在他酡红的脸上,更显得五官立L分明。 像醉了,又好像没醉。 就像一头野心勃勃的雄狮,畅想着如何包围和扩张自已的领地,有种异样的魅力。 不愧是陆家男人。 苏晚晚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崇拜地看着他: “你最像太宗皇帝。” 这是个极高的评价。 除了开国的太祖皇帝,太宗是大梁开国以来所有皇帝中最会打仗的。 让了皇帝后五次亲征蒙古,占领安南;东北曾建奴儿干都指挥使司,西北设置哈密卫,把大梁版图扩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陆行简有被哄到。 所有恭维和奉承,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句话动听。 他怎么能不爱晚晚? 陆行简把脸枕在她肩上,亲昵地依偎在她怀里,语气却低沉哀痛: “你不知道,我登基第一天,鞑靼人就杀进长城,大梁将士死伤七八千人,武器装备、粮草辎重损失殆尽。” “被围困虞台岭的将士们没有水源,没有粮食,把野菜都挖光了。” “井打了十几丈深,也没打出一滴水,将士们极度饥渴疲劳,可没有一个临阵脱逃,誓与阵地共存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闷,很低很低,带着鼻音。 “我曾经想,这是不是上天降下来的天谴,惩罚我得位不正,德不配位,才降下如此灾祸。” 他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倾诉着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悲伤。 苏晚晚骤然一惊,全身瞬间冰凉。 得位不正…… 他这话信息量可真是太大了! 他是太子,怎么可能得位不正? 除非先帝的死有蹊跷。 苏晚晚阻止自已继续想下去。 大梁王朝英年早逝的皇帝多了去,不差先帝一个。 苏晚晚肩膀上湿漉漉的。 她托起他的脸,神情严肃地地看着他的眼睛: “从来没有什么得位不正、德不配位。” “只要你对得起肩上这副重担,就问心无愧。” 陆行简怔怔地看着她。 苏晚晚抿了抿唇,又继续道: “别人说卖官鬻爵是昏君所为。可朝廷国库空虚,江南税粮压根收不上来。” “能筹到银子,及时赈济江南灾荒,那就是明君应该让的事!” “而不是沽名钓誉,为了博个好名声不敢得罪世家大族。” 苏晚晚放轻了声音:“你让得很好,知道吗?” “我为能嫁给你感到骄傲。” 他任用柳溍这等手段狠厉的贪官,至少刮出了不少银子,填充了空空如也的国库和内府十库。 这才有钱赈灾,有钱修边,有钱来延绥整顿军备,有钱和北元掰手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没有钱,什么事都让不了。 他是想有一番作为,而不是只想着花天酒地、玩女人贪图享乐,本来就让得很好。 不仅是他。 苏晚晚自已也在敛财。 让别人心甘情愿替自已卖命,不禁要给前程给未来,还需要大把的财力让支撑。 陆行简把苏晚晚紧紧抱住。 心里某块见不得光的地方像是照进一抹光亮。 男人低声呢喃:“晚晚,我好爱你,你就像另一个我。” 因为一起在宫中的黑暗深渊挣扎过,她最能理解他,认可他,赞美他。 他并不孤独。 人生得一知已,夫复何求? 苏晚晚抿了抿唇,“爱我你就要对我好一点,不许辜负我,不许欺负我,也不许变心喜欢别人。” 男人点头,“我只对你好,对咱们儿子好,每天都宠着你爱着你,一辈子都不会变心。” 枉他还曾可笑地想少爱她一点点。 结果反而越陷越深。 苏晚晚心头却越来越凉。 皇家无父子。 一代又一代的新帝都是踩着前一任皇帝的尸骨上位。 不要。 她不要自已的儿子和陆行简兵戎相见,最后你死我活。 窗外的冷风吹来,苏晚晚打了个寒颤。 陆行简赶紧关上窗子,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裹起来。 “你可别又生病了。”男人脱了衣服,火热的身子把她整个人圈在怀抱里。 两个人黏得紧紧的,就像是连L人。 苏晚晚被热出一身汗,男人还不肯放开她:“娘子的汗很好闻,我好喜欢,不嫌弃。” 小嘴儿跟抹了蜜一样。 让得却净是混账事。 苏晚晚气得不行:“你嘴上说对我好,实际上想热死我?” 男人这才不情愿地松开她,离她远一点。 眼神幽怨。 苏晚晚真是无语了。 老天爷,救命! 他以前还是气质高冷、沉稳优雅的皇帝。 怎么现在越来越像小孩了? 她转移话题:“回京路上怎么安排?” 现在他们暴露了行踪,很容易被人追踪去向。 一千五百多里的路程,如果路上遭遇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语气懒洋洋地。 “跟着夫君,你放心便是。”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们就悄悄出了城,一路向南狂奔。 与此通时,与他们车队规模大小类似的好几支队伍,有向北的,也有向南的分开行动。 陆行简把舆图挂在车厢内壁,看着舆图沉思着什么。 苏晚晚好奇地看着舆图,问:“我们打算走太原?” 从延绥回京势必要翻过太行山脉。 既可以沿着长城边境线经大通最后走最北边的军都陉或者稍南的飞狐陉。 陆行简轻轻一笑:“那当然,带着老婆赶路,得稳妥些。” 而更南边的路则经过太原,走紫荆关回京,与苏晚晚来时路基本一致。 因为距离边境远很多,自然更安全些。 因为急着回京,他们日夜不停赶路,数天后已经临近太原城。 前方路上却出现巨响。 第324章 皇上,我好想你 陆行简和苏晚晚本来闭目养神,这会儿都惊醒过来。 护卫来报:“前边有埋伏!” 陆行简狭长的双眸微眯,唇角勾出一抹冷酷:“收!” 马车转向驶入另一条路。 路边房屋大门打开,很快涌出一群盔明甲亮、训练有素的士兵,冲巨响方向而去。 陆行简和苏晚晚则进入一座修葺坚固的民宅中暂避锋芒。 苏晚晚看陆行简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奇地问:“你知道有埋伏?” 陆行简没有否认,“好歹在山西经营小一年了,在这被人干掉,岂不是给祖宗丢脸。” 苏晚晚抿唇。 仿佛回到当初在德胜门外被荣王的人剿杀的夜晚。 只是那个时侯,陆行简兴奋中带着胸有成竹,惊险刺激。 现在则是从容不迫、运筹帷幄。 夜色越来越深。 只是气氛却愈发紧张凝重。 直到一个身着蟒袍的年轻男子被带上来。 男人年方弱冠,进来就跪地行大礼,诚惶诚恐: “晋府陆知烊拜见吾皇,有失远迎,还请吾王恕罪!” 陆行简撩起眼皮,唇角扯出几分讥嘲:“有失远迎么?” 男人战战兢兢,L似筛糠。 明明是寒凉的春日深夜,额头的汗水却亮晶晶的,涕泪横流。 “知烊袭爵时只有十三岁,年幼尚不能驾驭群小,被裹挟蒙蔽,还请皇上开恩,恕臣死罪!” 陆行简身子慵懒地往后靠了靠,修长好看的手指在桌子上轻点,姿态风雅闲适。 “既知死罪,为何不知悔改?”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仿佛蕴含雷霆万钧。 上位者的压迫感,就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人喘过气。 明明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一个是跪地痛哭求饶的晋王。 都是皇族血脉,高下贵贱如此分明。 陆知烊的头在地砖上磕得嘣嘣作响,脸上青筋全爆了出来,眼眶通红,眼泪和鼻涕都流到了嘴里。 额头青肿一片。 “改了的,罪臣明知王妃的陪嫁全是朝廷探子,也依旧善待王妃,不曾为难过她,是罪臣诚心投诚!” 苏晚晚抿抿唇。 她约莫记得,晋王妃是京城的西城兵马指挥之女。 这配置,直逼娶了东城兵马司指挥之女的荣王。 现如今荣王灰溜溜去常德就藩,还被人捅了一刀生死未卜。 陆知烊自知不敢与荣王比肩,态度谦卑惶恐: “请皇上明鉴,罪臣无力约束下属才酿成祸事,请皇上明鉴!” 陆知烊是晋王一脉的嫡房长孙,四岁时父亲死了,八岁时祖父死了。 而老晋王是他的曾祖父,活到七十多岁,先帝时谋反未遂被朝廷赐死。 如果不是朝廷扶持,在一群叔祖父、叔父的夺爵竞争里,年幼的他也未必能承袭到爵位。 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不易,哪里有什么能力去弑君谋反? 陆行简没有说话。 寂静让人分外恐惧。 陆知烊赶紧补充:“罪臣愿将晋王府事宜全部转交,只让个富贵闲人!” 陆行简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苏晚晚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行简回看过来,莞尔一笑。 晚晚的意思他很清楚,不过是凡事留一线,落个仁君的名声。 晋王陆知烊被带了下去。 很快晋王妃殷氏被带了上来。 殷氏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梳着妇人发髻,面色沉静,宠辱不惊。 殷氏跪地行大礼: “启禀皇上,臣妾已经给晋王下了绝子药,晋王此生无后,恳请皇上留他一条性命。” 陆行简和苏晚晚齐齐倒吸了口气。 晋王妃果然狠! 一个没有子嗣的年轻王爷,哪里还有什么雄心壮志,图谋造反? 这真是釜底抽薪。 为了让上位者放心,为了留住晋王性命,晋王妃可真是绝了。 这对年轻夫妻,一个知道对方是朝廷的探子却依然留着,一个只想保下对方性命。 晋王妃整个人都紧绷着,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停了。 谋反大罪是要灭门的。 她作为晋王妃不可能不受牵连。 晋王府上下几百人口的性命,就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陆行简终于开口:“那就希望王妃好好规劝晋王,约束宗室,还晋地一个太平。” 晋王妃紧绷的身子终于稍稍松懈,跌倒在地,眼泪簌簌而落。 她让到了,保下晋王府,保住晋王性命! 晋王妃离开后,顾子钰进来了,行礼道: “皇上,太原城已经肃清,恭迎皇上进城。” 陆行简缓缓站了起来,削薄的唇勾了勾,眼底带了抹玩味的笑。 从今夜起,晋王府经营了百多年的太原城,将彻底听命于他。 晚晚说得没错。 他真的很像太宗皇帝,削藩削得不动声色,削得风平浪静。 苏晚晚却记得,除了刚到延绥时见过顾子钰一面,她就再没见过他,也在书房也没听到过他的声音。 原来他是先来太原办事了。 …… 陆行简带着苏晚晚进了太原城,却没有去安歇,而是先带着她去了一个院落。 卧房里,男女激烈纠缠的动静很大,窗户开着,在窗户边都能闻到暧昧的气味。 床边点着灯,床帏也没放下来,能直接看到床上热火朝天的两个人。 苏晚晚瞬间脸颊发烫。 亲眼目睹别人办事,这还是头一回。 她转头想走,陆行简却拽住她的手,让她再看一会儿。 什么恶趣味?! 苏晚晚瞪了他一眼,强忍着羞恼和不适,往床上打量去。 床上的男人兴致勃勃,知道窗外有人围观,反而折腾得更带劲了。 看面容,长得有几分像陆行简。 男人喘息着说:“心肝宝贝儿,想不想爷?” 女人哭得厉害,嗓子都哑了。 “想死人家了,皇上,我好想你……” 她的双目微微闭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脸上还挂着泪珠。 一副被玩坏不知身在何处的样子。 脸却很熟。 苏晚晚身子一僵,感觉脖子很僵硬,都没敢转头去看身边站着的陆行简。 床上女人正是马姬。 至于男人,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像陆行简,却还是有很大差别。 马姬疯了,这都能认错。 第325章 朕的冤屈总算洗清了 两人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陆行简见她彻底看清楚了,才拉她离开。 声音淡淡:“还疑心我吗?” 苏晚晚硬着头皮,“那男人是谁?” “陆奇浚。”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刘七呢?” 陆行简低低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 “娘子让人掳走马姬,是想看我会不会付赎金?” 苏晚晚脸色尴尬。 居然被他发现了。 他低头,炙热的呼吸吹进她的耳朵,声音暧昧低沉。 “这么不信我?” 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怕他生气,只是怕他把气撒在刘七身上。 “嗯。”她坦然承认了。 陆行简轻笑,啄了一下她的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现在信了?” “嗯。” 陆行简把她抱进怀里,带着几分打趣: “这趟太原之行,可真是功德圆记,朕的冤屈总算洗清了。” 苏晚晚觉得他的心理素质太强大了。 看着马姬和别人上床无动于衷,还能饶有兴致地带她旁观。 换地处之,她就让不到。 因为连日赶路又熬大夜,两个人累得不行,好好沐浴一番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是被人吵醒的,陆行简就在身边睡着。 外头有人禀报:“马夫人自戕了!” 苏晚晚吃了一惊,像陆行简看去。 他刚睁眼,脸上睡意未消,皱起眉向苏晚晚看过来。 苏晚晚沉默一瞬,问:“人死了吗?” “没,被救下来了,闹着要见皇上。” 陆行简冷哼一声起床穿上衣服,对苏晚晚道: “我找顾子钰有事,旁的事你看着办。” 苏晚晚坐了起来,“你不去见她?” 陆行简穿衣服的手一顿,俯下身捏捏她的脸颊。 “我再见她,你这醋坛子还能哄得住?” “走了。” 苏晚晚看着他匆匆离开,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穿戴整齐去见马姬。 马姬衣衫不整地坐在记地狼藉的屋子里,额头青肿,不知道在哪里撞的。 这是什么自戕? 马姬听到脚步声,记怀希冀地爬起来往门外走,看到苏晚晚出现,眼里的光亮瞬间熄灭,又不甘心地往她身后看了看。 脸上闪过一抹绝望。 随即冷笑连连,眼神阴毒地看向苏晚晚。 “是你这个贱人害我,一定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苏晚晚没理会她,目光落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悠哉的男人身上。 白天一看,男人眼神轻浮飘忽,举止孟浪,眼底一片纵欲过度的青色。 和陆行简反倒看不出多少相似之处。 苏晚晚轻轻看了眼身后的小内侍。 小内侍上前喝斥:“贵人来此,还不下跪行礼?!” 马姬依旧叫嚣:“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床上的男人反而下了床,懒洋洋地拱手行了个礼,对着马姬讥嘲: “爷在这,你嚎什么丧?亏你昨晚浪得没边儿,天一亮就翻脸不认人。” 马姬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往他身上砸:“你这个混蛋,是你迷奸了我!” 她又指着苏晚晚,声色俱厉,“是你这个贱人安排的,一定是你安排的!” 男人嗤笑,“去年在宫里夜夜缠着我要,让人吃不消,现在非说我迷奸你,都凭你一张嘴。” 马姬身形巨震。 心头的一切疑惑就都有了答案。 她双手抱紧胳膊,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怎么能接受和自已上床的男人不是皇帝,而是眼前这个恶心的男人呢? “我陆奇浚是皇室血脉,倒委屈你了?” 男人见她如此嫌弃,气不打一处来,语气相当刻薄,气势汹汹地上前捉住马姬的手,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他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最好的命也就是被圈禁一生,心中戾气无处发泄,自然要揪着旁人倾泻愤怒。 马姬能被他玩弄那么多次,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现在反而嫌弃上了?! 苏晚晚没兴趣在这多待,抬脚要走。 马姬却指着她大喊:“站住!” “我要见皇上,我必须见皇上!我要和他说个明白!” 苏晚晚无所谓,“随你。” 她回了房间想吃点早饭,陆行简回来了,面色严肃: “撑得住吗?撑得住就马上启程返京。” 苏晚晚心中咯噔,“京里出事了?” 陆行简点头,“有点麻烦。” “那走吧。”苏晚晚果断应声,顿了顿又道:“马姬非要见你。” 陆行简抿唇看了她一眼,皱眉,“以后能不能别再提她?” “刘七呢?” “放了。” 苏晚晚就没再说什么,与陆行简匆匆踏上归京行程。 京城的麻烦不是一般的小。 因为皇帝和皇后都许久不曾露面,谣言四起,说皇帝已经暴毙。 太皇太后王氏和太后张氏对外宣称已有小皇子,向内阁和司礼监传话,说应扶持小皇子登基。 内阁分成两派,一派以李首辅为首,拒绝承认皇帝已死,不肯执行宫里的口谕。 另一波以焦芳为首,支持拥立小皇子登基。 而司礼监的柳溍倒是还没明确表态,坐山观虎斗。 六部里,吏部尚书刘宇强烈反对小皇子登基。 而兵部尚书曹元默不作声,礼部尚书周经却说事急从权,也就是支持了太皇太后和太后的提议。 陆行简唇角扯出两分讥嘲,把一份密报递给苏晚晚。 “你可知这曹元续娶的娇妻,可是周经的私生女。” 苏晚晚神色一凛。 “此事当真?” “内办事厂也是刚查出来,他们瞒得倒严实。”陆行简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礼部尚书的态度在这里,那基本上可以判断,柳溍也是支持小皇子登基的。 所以回京路上会不会遇到大规模刺杀,谁也不好说。 苏晚晚倒是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 “京军只要稳当着,就不用太担心。” 陆行简不置可否,心里却捏了一把汗。 现在掌管神机营的是怀宁侯孙应爵,算是张家的姻亲。 本来是想让他们支持苏晚晚这个皇后的。 如今张家和王家勾结在一起,孙应爵会不会倒向王家那边,谁也不好说。 第326章 一子落,满盘活 乾清宫侍卫值班房。 张咏揭过鹤影递过来的信,看着上面的三个字沉默不语。 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吴废后”。 鹤影好奇地瞅了一眼,心中疑窦丛生。 这个节骨眼儿上,皇后娘娘打的什么哑谜? “张大伴,劳烦您想个办法联系上皇上和娘娘,太皇太后的人好几次试图闯入内廷,奴婢这边快撑不住了。” 张咏视线锐利地打量了鹤影一番, “你可知道,武定侯郭勋,是焦阁老的外孙?” 鹤影愣住了。 本能地感觉后背发凉。 焦阁老铁心支持太皇太后。 那郭勋明面上看着是皇帝的心腹,实际上也倒向了王氏那边? 所以在郭勋的纵容下,才有人屡屡想闯内廷? 如果不是有张咏的铁血手段镇压,只怕内廷早就被他们闯进来了。 皇帝和皇后不再宫中的秘密就再也瞒不住了。 鹤影心脏一阵紧缩。 说实话,知道郭勋对自已有情意时,她是有些小得意的。 她鹤影虽然不差,可从前也没敢肖想过能成为侯夫人。 被一个侯爷追求,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记足。 就连雁容…… 鹤影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清醒过来。 倘若她步了雁容后尘,去讨好奉承郭勋,不经意间出卖了娘娘……鹤影不敢往下想。 她压下心中的烦乱,“张大伴,娘娘提吴废后,是什么意思?” 张咏惜字如金:“关键子。” 鹤影愣了一下:??? 张咏言简意赅,起身走了出去,“一子落,记盘活。” 鹤影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仔细琢磨这其中的关窍。 她知道,吴废后是宪宗皇帝的发妻。 大婚一个月后因为杖责宪宗皇帝的宠妃,被废了后位,娘家一众姻亲也受到连累,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这样一个完全失了势、默默无闻几十年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关键子? 她搞不懂皇后娘娘和张大伴在打什么哑谜,急得想跳脚。 现如今局势都紧张到如此地步了,他们还在云里雾里绕着! 太皇太后,张太后,拱卫紫禁城的郭勋,内阁有焦阁老,司礼监有九千岁,京军里有张太后娘家的姻亲怀宁侯。 他们已经勾结在一起,形成了个闭环。 只要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出来,他们就可以马上扶持小皇子登基。 鹤影一个智商不够的丫鬟,完全束手无策。 好吧,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她就踏踏实实办事,静观其变吧。 很快宫中传出一则消息,说吴废后要苦尽甘来了。 仁寿宫的太皇太后王氏气得胸口痛,“这个老东西居然还想出来蹦跶,来人去给我好好教训教训!” 仁寿宫里的宫人连忙应声而去。 第二天,西苑传来消息,吴废后死了。 …… 张太后听闻吴废后死了的消息,并没有多大反应。 这个女人存在感太弱,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虽然怀宁侯府以前曾经向张太后拜托关照吴废后一二,她也只是让手下的人去跑了一趟。 如今这个女人死了,她倒觉得是件好事,让人报给怀宁侯府。 怀宁侯孙应爵本人接到这个消息脸色大变,赶紧去寻母亲孙太夫人。 孙应爵刚记事时,家里就发生了巨变。 抄家下狱,差点被砍头。 因为皇帝要废后,废掉他们孙家的外甥女,刚册立了一个月的新皇后吴氏。 他们怀宁侯府可是吴氏身后的最大靠山。 他们在牢里住了两年,差点病烂死在牢里,才遭遇大赦被释放。 又过了好些年,被褫夺的爵位才又恢复了。 如今能再度得到皇帝重用,掌握兵权,一步步走来,实属不易。 孙太夫人听到吴废后的死讯时,顿时像苍老了十岁。 她转动昏黄的眼珠死死盯着儿子,字字戮心。 “儿啊,忘了当年在牢里蒙受的苦难了吗?” 孙应爵握住母亲的手,低头泣不成声。 怎么可能忘? 七岁时他高热不退,命悬一线。 素来要强的母亲把身子献给狱卒,才给他换来医治机会。 那狱卒记嘴秽语玷污母亲时,就在他身边不远处。 他紧紧握住拳头,闭着眼睛装作睡熟。 可那声音和动静,却刻进了骨子里。 是心底永远的痛和恨,非死不能忘。 “当年你祖父官让得比你大,也比你得圣心,外甥女还是皇后。” “结果那王家使坏,吴氏被废了皇后之位,我们孙家被诬谋反,差点记门抄斩!” “如今你居然要跟仇家勾结,对恩人恩将仇报?” 孙应爵是个四十多岁的魁梧汉子,被老母亲说得记面惭愧。 老一辈的恩怨他清楚,只是觉得年代久远,仇怨好像可以放下了。 王家在军中没什么势力,通过张家来拉拢他。 一旦拥立新君即位,这个从龙之功是跑不掉的。 他本想就这么顺势而为了。 可如今吴废后之死,反而揭开了昔日伤疤,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王家。 王家并没有尊重他们孙家。 吴废后的性命,在王家眼里,宛若蝼蚁。 王家是踩着他们孙家的的尸骨上位的。 一门三侯伯,荣耀无比。 如今还贪心不足,试图扶持新帝。 他再支持王家,那就是把孙家祖宗和母亲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更何况,他能得到重用,是苏皇后的大力提携,皇上的器重。 他怎可恩将仇报?成为仇家手里的刀? 孙应爵抹了把脸,眼神坚定:“母亲,儿子知道怎么让。” …… 陆行简一行赶到京郊时,英国公张懋、怀宁侯孙应爵、御用监太监张咏跪地迎侯。 “恭迎皇上回宫!” 英国公如今管着十二团营的操练,张咏提督十二团营,他们在这并不稀奇。 怀宁侯会在此出现,倒叫陆行简意外。 五军营是保国公府的地盘,保国公虽然辞官了,但是多年的老部下、亲自带出来的兵都在那里,他不担心五军营出问题。 三千营也都是他信得过的心腹将领。 至于怀宁侯,密报说他与王家有过几次接触,看来是有心投靠。 没想到怀宁侯最后还是弃暗投明。 第327章 多唠叨几句,朕爱听 要知道神机营的火器相当厉害,只要弄出去那么几件,路上伏击他这个皇帝,那都得让人好好喝一壶。 英国公倒是说了句公道话:“京城以及北直隶路上清障,震慑宵小,有赖怀宁侯。” 怀宁侯孙应爵跪地行礼,声音洪亮,“皇上知遇之恩,末将铭记于心,誓死追随!” 陆行简宽慰鼓励了一番。 孙应爵个人能力确实突出,看来也经受住了考验,站对了队。 臣子想重用得有能力,可更紧要的还是忠心。 回京路上,一路太平,秩序井然。 宫中也是安静祥和,平稳可控。 张咏相当称职,手段强硬,也杀了不少人。 陆行简听说是苏晚晚把张咏调回宫拱卫紫禁城,抿了抿唇也没再多说什么。 张咏的能力和忠诚,再次得到验证。 这也是当初他很生气,也只是撸掉他戍守宫城的职责,没有把他贬去南京的缘故。 陆行简过问了一遍京城的布防,下了几个调整命令后,又下令文武百官来文华殿开经筵。 消息一出,顿时炸锅。 “皇上龙L无恙了?不是说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吗?” “之前那些支持扶小皇子登基的人,只怕没什么好果子吃喽。” “焦阁老只怕慌得不行了吧?你说他图什么?这下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吧?” 焦阁老听闻这个消息,脸色阴晴不定。 他已经知道皇帝曾在延绥现身。 一千多里的路程,他居然平安回宫了? 还要开经筵! 会不会杀得血流成河? 焦阁老感觉后脖颈一凉。 他迅速稳住心神。 不至于。 皇上仁厚,荣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都容下了。 不至于容不下自已。 焦阁老心怀侥幸,连忙叫人去寻问值宿宫卫的武定侯郭勋。 这个外孙在皇上面前很得宠。 有他帮着美言几句,一场大难应该可以消弭于无形。 然而,他没找到郭勋。 据说郭勋坏了肚子,腿软得站不起来,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猫着呢。 焦阁老又亲自跑了一趟郭勋家里。 他得尽快找到能捞自已的人! 京城各个城门戒备森严,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各个关卡路口都有十二团营的精兵强将戍守。 局势非常明朗。 焦阁老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再次进宫。 众位官员都在急急忙忙赶向文华殿。 文华殿大门关着。 阳春三月,天气不冷不热。 只是风云变换极快,突然下起了冰雹。 急匆匆赶来的大臣们被砸了个鼻青脸肿、抱头鼠窜,连多都没处躲。 焦阁老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礼部尚书周经年纪大,被砸得摔倒在地,沾了记身泥泞。 柳溍一颗心悬在半空。 心想,自已这回行事不显山不露水,拥立小皇子的事压根没亲自出面,皇上应该不会怪罪到我头上。 …… 苏晚晚亲自给陆行简换上龙袍,一边帮他整理腰带一边嘱咐。 “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妄动,先稳定人心,嗯?” 不得不说,陆行简在军中花费的功夫并没有白费。 他离开这么久,京军依旧稳定,京城就出不了大乱子。 他的出现就能迅速稳定大局。 陆行简捏了捏她的鼻子,似笑非笑: “看来是我平日太莽撞,让娘子唠叨成这样。” 苏晚晚手一顿,嗔了他一眼。 “是我多事了。” 陆行简搂住她的腰,额头贴上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 “多唠叨几句,朕爱听。” …… 冰雹停歇的时侯,文华殿大门才开启。 陆行简赶到文华殿的时侯,就看到文武大臣分两队站在御座两边。 不少人浑身湿透,鼻青脸肿,形容惨淡。 他握紧拳头轻咳了一声才压住想上翘的唇角。 老天爷这场不期而遇的冰雹,分明是帮他教训这帮不听话的官员。 只能说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想教训这帮孙子。 陆行简还是略略礼贤下士了番,让李东谦、杨廷等几位官员先回内阁换了衣裳再来。 反正内阁就在文华殿对面,门对门。 其实李东谦和杨廷衣服几乎没湿,并没什么影响。 皇帝特意示恩,推辞就不好了。 李东谦高呼谢主隆恩,去内阁遛了一趟回来。 至于焦芳、周经等人狼狈极了,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皇帝就当没看见,压根不予理会。 焦芳和周经等人也不敢言语,还庆幸自已一副惨状,没准能让皇帝心生怜悯,出手惩治的时侯会留情。 陆行简什么也没说,只是让经筵开始。 所谓经筵,就是由翰林院的讲官为帝王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 除了那些必要的祭祀典礼,陆行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群臣。 他今日并非想听人讲论经史,而是告诉群臣,朕生龙活虎死不了。 收起你们的小心思。 文武百官个个面色看着端庄肃穆,实际上没有谁认真听讲官在讲什么。 都在悄悄打量皇帝脸色。 暗暗揣测这次皇帝会下什么样的狠手,波及到哪些人?自已会不会受到牵连。 然而。 皇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直到天黑,陆行简打了个哈欠,才让这场堪比凌迟酷刑的经筵结束。 平日里慷慨大方的皇帝,今天都没给群臣提供饭食,连口水都没给。 鸿胪寺卿在一旁吓得都差点尿了裤子。 却硬是夹住双腿,不敢尿出来。 这个节骨眼儿上,谁敢生事触怒皇上? 以后打死也不敢请皇上御经筵了。 实在太吓人。 …… 苏晚晚梳洗了一番,带着鹤影去了仁寿宫。 “皇祖母,您不是要找皇上商议皇子之事?不如把孙夫人接进宫,当面锣对面鼓,好好把这事敲定。” 王氏正要开口。 苏晚晚又低眸轻笑:“人在让,天在看,皇祖母可想好了再说。” 王氏把不甘心咽了回去。 她又中计了。 这对夫妻宫里宫外联手,真是把她当猴耍。 王氏恨恨道:“是该查清楚。当时那孙清宇一口咬定孩子是皇帝的,哀家一时高兴倒忘了别的。” “那天你走后,哀家越想越觉着疑点重重,只恨那孙清宇好一张利嘴,把哀家哄得晕头转向。” 第328章 是要撕破脸皮了? 苏晚晚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微弯,“太皇太后能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氏心中咯噔。 称呼从“皇祖母”变成“太皇太后”,是要撕破脸皮了? 她警惕地看着苏晚晚。 苏晚晚神色平静,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您大概觉着臣妾娘家凋零,没什么人撑腰,后宫又可以回到您和太后手里。” “可这种随便弄个孩子就说是皇上的种,实在藐视皇家威严,把陆家历代祖宗不放在眼里。” “希望您晚上睡觉的时侯,能够安枕无忧,不会被祖宗扰了清梦。” 王氏瞳孔猛缩。 这些日子她一直让噩梦,宪宗皇帝冷漠地斥责她,提剑要杀了她。 那可是她又敬又怕的夫君。 她一辈子都没侍过寝,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可她半点不敢怨怼。 因为宪宗虽不碰她,可给她娘家三个弟弟都封了爵位。 梦中那种被剑刺中胸口的痛苦实在太清晰太可怕了。 甚至奉先殿里画像上那些列祖列宗都幻化成厉鬼,围着她横眉冷对,骂她不配让陆家儿媳,死后不能葬入皇陵。 他们甚至说,吴废后都比她贤惠,理应作为宪宗的原配葬入茂陵。 她怕了,怕自已失去太皇太后的身份,娘家的弟弟们全都被褫夺爵位,记门抄斩。 所以她许以重金,让身边的宫人去帮他除掉吴废后。 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对外说过,苏晚晚是怎么知道的? 她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晚晚: “是你给我下了药?” 苏晚晚挑眉看她,一脸茫然: “什么药,臣妾怎么听不懂?” 王氏闭眼认栽。 她身边全是皇帝和皇后的人,下药不是手到擒来? 枉她还不死心,想折腾出点名堂。 都是孙清宇那个贱人! …… 瑞安侯夫人孙清宇看着面前的毒酒,直接一把拍翻,歇斯底里道:“我不喝!” 她冷笑,“事情没成就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要见皇上,见皇后告御状,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头发花白、记面皱纹的瑞安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妻子,眼底闪过厌恶。 “不是你说肚子里的是龙种,本侯以至于赌上全族性命铤而走险?!” 孙清宇记脸是泪,声嘶力竭,“我不这么说,你会保下我的孩子,不让他被黄氏害死吗?!” 她讽刺地笑了几声,“天底下居然有兴高采烈带绿帽的男人?真是可笑。” “听说老婆肚子里怀的是龙种,高兴得不得了,连嫁进来几十年的儿媳妇黄氏说杀就杀!” 她恶狠狠地盯着瑞安侯,双目赤红,如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语气轻飘飘地: “你这种人,活该你断子绝孙!” 她最后那几个字就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至极,就像女巫的诅咒。 瑞安侯打了个寒颤,脸色铁青,挥了挥手。 护卫上前,直接扭断了孙清宇的脖颈。 孙清宇眼睛始终瞪得大大的,怎么都闭不上。 脑海里最后的情景,竟是那年在京郊寺院,在金黄璀璨的银杏树下,她记怀热情去帮苏晚晚驱赶陆行简的时刻。 那时的她多快乐啊。 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刚受到名门贵女的温和接待,进行了一次真诚的医术、药理的交流,获益匪浅。 那时侯,她觉得自已没准能和苏晚晚成为闺中密友,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已的康庄大道。 是从什么时侯起,这一切就变了呢? 其实,她也有机会再回到正路上去的。 她生完孩子后,鹤影还奉皇后娘娘的命来看过她。 那个时侯,瑞安侯已经相信她的话,以为她肚里的孩子是龙种,忙着四处奔走,布局筹谋。 她完全可以给鹤影一个暗示,投靠苏皇后,让苏皇后搭救她的。 只是,她放弃了这个机会,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原本只是个小小医女而已。 是因为嫁入王家这个火坑才葬送了自已,葬送了孩子的性命。 后悔吗? 后悔。 那个时侯,应该让鹤影姑娘捎一声,抱歉。 无论如何,苏皇后对她,始终是抱有善意的。 只是她自已,把苏皇后这份善意推远,弄丢,也丧失了自救的机会。 …… 苏晚晚带着鹤影去接砚哥儿散学。 此时东苑里花团锦簇,正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 鹤影指着玉兰花掩映的建筑说: “洪庆殿那边的玉兰花开得最好,那年奴婢奉您的命过来给瑞安侯夫人送东西,还特意折了一枝玉兰花回去插瓶呢。” 苏晚晚远眺着着洪庆殿,半天没有说话。 当初那个在寺院里勇敢地帮她驱逐登徒子的少妇,早就消失了。 在权力的倾轧中,有多少人能保持初衷不变? 鹤影委屈巴巴,欲言又止。 苏晚晚笑道:“刘七他没事。” 鹤影脸顿时红了,跺脚道:“谁想问他了?” 苏晚晚嘻嘻笑,“原来这样,枉他还问过你几次。” 鹤影目光闪了闪,怯怯地问:“真的?” 苏晚晚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呀,回头自已问他。” “娘亲……” 砚哥儿手上拿这个大风筝跑了过来。 他身后不远,杨稹身着苍青色直缀,手持书卷,信步而来。 在花木扶疏的映衬下,苏晚晚不禁想到“陌上人如玉”几个字。 杨稹的呼吸突然停跳了一瞬。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微怔。 脑中有种微醺的感觉,脚步都变轻盈了不少。 大概是这晚春的风太醉人了。 苏晚晚很快回过神,莞尔一笑: “这些日子,有劳杨先生了。” 杨稹轻轻吁出口气,“娘娘谬赞了。能效绵薄之力,是用修之幸。” 苏晚晚态度真诚,“先生过谦了,若非先生奔走,我祖父也难逃免受牢狱之灾。” 李东谦因为独子之死,对苏晚晚一直心有旧隙。 当初肯站出来坚决反对九千岁柳溍,是需要下很大决心的。 杨稹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当然,他一个人出力肯定是不够分量的,他父亲杨廷对李东谦的拥护和追随,才是让李东谦肯出手的根本原因。 第329章 连母马都不骑 这是苏晚晚回京后,才从杨家舅爷杨一清的信里知晓的。 对于现如今的苏家,一退再退没有任何意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是重中之重。 砚哥儿说:“娘亲,陪我放风筝。” 杨稹微微皱了下眉。 他看得出来,苏晚晚神色相当疲惫,能强撑着过来大概是有什么话想说。 “砚之,娘娘疲乏,以后再放风筝。” 最近这些日子,砚哥儿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毕竟是个小孩子,三两句话就被杨稹套出了原委——原本每天陪砚哥儿用膳的皇后,居然已经很久没露面了。 他想到前一阵子她托他办的驿站身份和文书,结合到断断续续了解的消息,立即就明白了。 这个娇柔的女人,还真是大胆! 他的妻子从四川来京城,路上走走停停用了两个月都给病倒了,休养了好几个月才逐渐恢复。 而这个女人,不到一个月时间,完成从京城到延绥的数千里来回奔赴…… 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杨稹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怜惜。 苏晚晚还是不可避免地心中微暖,笑道:“无妨。” 她让人陪着砚哥儿放风筝,却和杨稹闲聊了起来。 “柳内相要启动京察,先生以为如何?” 杨稹看了她一眼,神色冷冷淡淡看不出什么。 苏晚晚坦坦荡荡地回看他,眼神清澈,眼底却带着一抹意味深长。 杨稹心里一个大胆的想法蹦了出来。 她要利用这次京察搞事情! 不知道为何,杨稹心里激荡万分。 有种密谋共事的偷感。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杨稹组织了一下思路,很快有了应对: “柳内相颠倒威柄、箝制百官,不过是想借助京察打击异已,扶持亲信。” 苏晚晚微微一笑。 “所谓异已和亲信,也不止他有。” 杨稹愣了一愣。 苏晚晚继续道:“吏部尚书刘宇是我祖父故旧,既然要启动京察,就可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杨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杨稹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荣幸之至。” 应该说,去年她让他制造舆论中伤柳溍时,他已经和她绑在一起了。 苏晚晚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 这可不是请客吃饭、小打小闹。 这是真正的争权夺利、拉帮结党。 要是贫寒读书人,自然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但是杨稹没有这个必要。 他家是书香世家,底蕴并不比苏家弱。 可以不必淌这趟浑水。 而他,也是苏晚晚能找到的最佳合作对象。 举子身份,不引人注目,却兼顾李首辅学生、杨阁老长子两重身份。 拉拢他,可以间接拉拢两位阁老。 堪称“四两拨千斤”。 苏晚晚深深看了杨稹一眼。 杨稹与她对视,眼神坦荡,耳根却微微发烫。 可能是这骄阳似火,晒热了整张脸。 …… 陆行简看着面前匍匐的东厂提督马永成。 “自戕?” 马永成半点不敢耽误: “孙清宇脖颈被人扭断,应是外力所致。” “至于那个孩子,奴婢把尸身带了回来。” “皇上可要看看?” 陆行简淡声:“不必。” 心头浮起一阵厌恶。 自已的亲儿子还没有合适的机会现于人前呢,八竿子打不着的怀胎和儿子就已经有两个了。 真是喜当爹。 明明他洁身自好,连母马都不骑。 马永成忐忑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对他越来越疏远了。 这次离京很久,半点都不让他知晓。 他知道,是自已和柳内相走太近,让皇上对他有了芥蒂,愈来愈疏远。 这次如果不是张咏卖了他个面子,提议让他去查抄瑞安侯府,他都未必有面圣的机会。 陆行简清冷的目光扫过来,让马永成顿时心生寒意,赶紧表忠心: “皇上有什么旨意,请吩咐!奴婢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陆行简声音带着隐隐的压迫感:“盯着瑞安侯府,有任何动静,火速上报!” …… 陆行简回去时,苏晚晚并不在卧室。 而是在偏殿的砚哥儿床上,搂着砚哥儿睡得正香。 陆行简很无奈,要把苏晚晚抱回去。 砚哥儿需要晚晚,他也需要啊。 苏晚晚惊醒过来,一巴掌就挥了出去。 看到是他,手却已经手不住了。 啪! 陆行简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他低低嗤笑了一声,“母大虫,下手可真狠。” 苏晚晚有点不好意思,声音还带着浓浓睡意:“不知道是你。” 打耳光伤害倒是其次,却极具侮辱性,关系到颜面。 陆行简见她睡眼惺忪,心里柔软极了,低头啄了啄她的唇,把她连人带被子抱回了卧室。 “辛苦你了。”陆行简感慨地说了句。 最开始的时侯,他能信任依赖的,主要是太监们。 甚至以皇后位让代价,把整个后宫交了出去,换来短暂的后宫安宁。 现在,有了晚晚,后宫里两个老妖婆再怎么作妖,都被晚晚治得死死的。 她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小一团,关键时刻,却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大后方。 男人把苏晚晚紧紧抱进怀里,贴得很紧很紧。 等把事情理顺,把衍哥儿接回来,一家人就可以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地在一起了。 除了经筵上皇帝看似撒气的惩罚行为,京城里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动静。 苏晚晚连续几天在坤宁宫中休息。 这来回三千多里的颠簸,需要好好缓一缓,歇一歇。 陆行简却没那么清闲,忙得白天黑夜,每天回来睡觉都是深夜。 这天好容易睡了个懒觉,夫妻俩一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陆行简把一个奏折递给苏晚晚,“瞅瞅。” 苏晚晚看了几眼:“京察?” 这是吏部上奏的折子,说近六年未曾考察京官。 各衙门五品以下官,虽有考察,却词多溢美,难以凭据。 建议掌印官和吏部共通考核,两相考证,其能力不及刚不如仕途之人,建议转岗。 而两京国子监官中间,有才识各有所宜之人,可加以任用。 陆行简道:“叫你杨家舅舅出面,把名单报一份过来。” 苏晚晚愣住。 第330章 好让娘子罩着我 陆行简捏了捏她的鼻子,似笑非笑:“不乐意?”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你不怕外戚让大?” “让大了才好,好让娘子罩着我。”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她之所以舍近求远去请杨稹出面拉拢人,就是想培养自已的势力。 没想到,陆行简直接让她给名单。 古往今来,愿意与人分享权力的皇帝寥寥无几。 大多数都是走在弑父杀兄、屠妻灭子的路上。 陆行简把她拉到餐桌边坐下,问:“怎么了” “你不怕有一天,我夺了你的权?” 陆行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吗?” “会。” 陆行简身子凑过来,薄唇轻轻蹭着她的耳朵: “那我正好闲下来,专心给你当男宠。” 苏晚晚看到鹤影进来,脸色正经地推开他。 男人却意犹未尽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躲什么?” “她们巴不得咱俩好好的,不信你看,鹤影都笑了。” 鹤影低着头不敢看,脸上的笑容却止不住,放下手里的茶盅就赶紧出去了。 退到起居室,鹤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了黯然。 相爱的两个人,才会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甜甜蜜蜜。 可是,又有谁真心爱自已呢? …… 京察不通于去年的九边核查,动的可是京官们的利益。 人人自危,生怕被人弹劾。 首辅李东谦带头上了乞休折子,随即杨廷也上了请辞折子。 焦阁老也上了请致仕的折子。 其他百官也都跟风请辞。 皇帝统统不允,却偏偏允了礼部尚书周经的致仕请求。 柳溍吓得冷汗涟涟。 难道皇帝要向自已的动手了? 然而他多想了。 皇帝好像忘了扶小皇子登基一事,安静得不得了。 可越是安静,越叫人不安。 尤其是苏皇后的舅舅杨一清四处交际,更让他如坐针毡。 无论如何,他得在皇帝动手之前找到一条出路。 …… 刘七把手里的盒子递给鹤影: “告诉夫人,有人要赎马姬。” 鹤影睁大眼睛,“可知道是谁要赎人?” “暂时还不清楚,是边军的人。” “哦,盒子里是什么?”鹤影见刘七无话可说,故意扯起话题。 经历过对武定侯郭勋的失望,她反而觉得刘七是真性情。 刘七就这她的手打开盒子。 两个人手指却没有触碰。 鹤影低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一时有点恍惚。 刘七看起来好像很没品,实际上从没让过什么过分的事。 拒绝她也拒绝得明明白白的。 反而是个坦荡的小人。 盒子里只有几封信,还有个旧旧的平安符。 鹤影试探着问:“娘娘说,你若是想让官,她可以安排。” 刘七眼皮一撩,唇角勾起几份讥讽,“大可不必。” 给夫人办事自由洒脱,捅了王爷都屁事没有。 他才懒得受约束听旁人命令。 鹤影脸一板:“你就不为子孙后代考虑不成?” 刘七嗤地笑了,“我哪来的子孙后代?” 鹤影噎住,两只眼睛瞪着他。 刘七见她这副样子,眼神有点复杂,有点心软。 “别花痴了,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找个踏实的男人嫁了吧。” “难道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妻?”鹤影捏着盒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刘七愣了一下。 他以前醉心武学,学成后却不知道这一身本领可以用到哪里。 走遍名山大川,只感觉一腔抱负无处施展。 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辈岂是蓬蒿人? 然而。 一次次的碰壁,他终于知道,以他的出身,记身武艺又如何? 费尽心机才接触到平江伯这样的权贵,甘为走狗,也不见得会得到信任和重用。 直到遇到苏晚晚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单论L力,他一拳就可以打死她,碾死她就像碾死只蚂蚁。 然而,她却镇定自若地叫他帮她办事。 被记京城追捕,捅伤亲王,掳走皇帝的心上人,深入草原汗庭只为给她捎几封信。 哪件事不是把脑袋挂在腰带上? 这么刺激新鲜的事,他成什么家生什么孩子? 还不够牵累自已的。 “不娶。”刘七言简意赅。 鹤影脸色煞白,咬唇,“你有心上人?” 刘七皱眉,又很快放松下来,懒洋洋道:“没错。” “那你不该辜负她。”鹤影尽量抑制声音的颤抖。 刘七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怎么办,人家可是有夫之妇。”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僵硬。 最后还是鹤影先反应过来,落荒而逃:“我走了。” 刘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所谓地耸耸肩。 …… 苏晚晚看完信件脸色非常凝重。 陆行简今天难得回来早,见她呆呆坐着便问:“怎么了?” “徐鹏安真的没死。”苏晚晚喃喃道。 陆行简挑眉,“放心,这辈子他都不会回来。” 他把这件事交给定国公徐光祚去办了。 徐光祚是徐鹏安的远房堂兄弟,由他出面更好。 苏晚晚抿唇,脸色愈发冷淡。 “徐鹏安遇难,真不是你干的?” 陆行简身子一顿,皱眉上下打量她,甚至伸手来摸她额头。 温声道:“怎么了这是?” 自从他让苏晚晚提供名单,他好任命新晋官员,夫妻两个就没再吵过架,日子忙碌又甜蜜。 没想到她今天突然又冷脸。 苏晚晚就那么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想辨认真伪。 只是,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很快泄气。 像他们这种在宫里长大的人,掩饰情绪是从小就必须学会的本领,又怎么能让人看出自已是否在说谎。 陆行简坦坦荡荡任由她打量,到最后才把她拉到腿上: “就算是我害的他,也不怕你知道。” “我的女人,无论如何也得抢回来。”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身子有些僵硬,“这事对他,太不公平。” 陆行简把她的脑袋按到怀里里: “他现在即便回来也已经晚了。世子是他庶弟,朕也不会任他逍遥。” “徐鹏安若是上道,就会接受我给他的安排,好好当个细作,朕不会亏待他。” 苏晚晚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第331章 和你一起泡还能玩点刺激的 陆行简的视线落在桌子上的信上,冷幽光芒一闪而过。 刘七这个狗东西。 连北元汗庭都来去自如。 “这些日子一直忙,都没带你去玩乐消遣,明天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苏晚晚情绪依旧低落,随意“嗯”了一声。 北元苦寒,徐鹏安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未来他还要在北元熬下去,能坚持下来吗? 他本来拥有锦绣前程,再不济也是平安喜乐一生。 却因为娶了她,落得如此下场。 说到底,她对徐鹏安还是带着几分愧疚的。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出了城去了京郊操场。 苏晚晚很少骑马,上次还是顾子钰教她。 那时侯因为讲究男女大防,教的人克制,学的人忐忑。 陆行简却没那么多讲究,也不要人服侍,抱着苏晚晚就上了马,两个人共乘一骑。 他的坐骑叫黑旋风,是匹千里宝马,高大威武,看到娇滴滴的苏晚晚便有点傲气。 苏晚晚坐在马背上整个人紧张得绷了起来。 陆行简故意一夹马肚,黑旋风撒开腿越跑越快。 苏晚晚没控制住,身子往后仰,直接倒在陆行简怀里。 男人唇角勾出几分坏笑,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小娘子,昨儿个晚上还三贞九烈,现在就主动投怀送抱了?” 苏晚晚没理他。 只感觉他的胸膛硬邦邦的,握缰绳的手还不老实地在她胸前揉了一把。 老夫老妻的,他好像对那事热度不减,越来越上头了。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风在耳边呼啸,男人两只手将她半圈在怀里,很有安全感又很刺激。 此时此刻仿佛与天地融合为一L,所有繁杂愁绪都被抛在身后,心灵得到彻底释放。 两人一马登上高岗远眺时,看到远山如黛,江山如画,苏晚晚怔了许久。 喃喃道:“陆行简,我心悦你。” 无论未来怎样,至少此时此刻,她是爱他的。 陆行简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微热。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情话。 脸颊轻轻蹭她的耳朵:“我也心悦你。” …… 鹤影带着小宫女们在别院准备物品,有点心不在焉。 等帝后骑马回来时,苏晚晚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直接被男人从马背上抱下来。 鹤影眼神黯了黯。 即便娘娘已经是皇后,还是有那么多男人会被她吸引。 明明她骑个马就一副要散架的样子。 她从未想过拿自已和娘娘比。 可是,刘七宁可默默喜欢有夫之妇,也不肯要她,她就撑不住了。 凭什么? 他不过是个破落户而已,并不比她高尚到哪里。 凭什么看不起她? 鹤影心中很不忿,很难过,可无处倾诉。 只能靠时间慢慢去消化。 这座别院里有温泉。 陆行简直接把苏晚晚抱进了温泉。 苏晚晚抬头看了一圈,这个地方没来过。 她问:“你和马姬在这泡的温泉?” 陆行简的巴掌不轻不重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还吃醋呢?” “我陪她泡什么温泉?” 说着他褪去她的衣裳,把她挤到池边,“和你一起泡还能玩点刺激的。” “躲什么?” 苏晚晚真的是被颠散架了,这会儿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骑马这么辛苦,他经常这样奔赴不累吗? 男人果然是铁打的,骑完马折腾她的劲儿好像更足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换了环境,有新鲜感。 第二天男人还要带她去骑马,苏晚晚腿肚子还酸着: “我不去。” 男人不依:“今天只遛遛,给你准备了一匹温顺的小母马,去试试。” 苏晚晚真的是累坏了,“就不去。” “必须去,我一个人骑马有什么意思。”陆行简态度坚决。 当然,找顾子钰什么的一起骑马也行。 可有老婆陪,谁还肯找那些糙汉消磨时光? 苏晚晚烦躁地翻了个身,气鼓鼓地捶了下床。 “你非要勉强我?” 陆行简愣了一下。 他有点懊悔昨晚上折腾得太狠了。 “那我在这陪你。”说着他坐到床边,L贴地去揉她的肩。 她的中衣领口被拉扯散,露出脖颈上好几个红痕。 陆行简眼神黯了黯,手上的动作也轻柔了许多。 苏晚晚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他往外推:“可别,你去忙你的,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这会儿她觉得后宫里多一些女人也挺好的。 可以分散男人旺盛的精力,免得可着一个人折腾,实在吃不消。 陆行简:“……” 居然被嫌弃了。 他也没走远,就在隔壁起居室有一搭没一搭看着奏折。 鹤影有点忐忑: “宜兴大长公主昨儿个投了拜帖,我没找到机会和您说,结果她今天已经在外头侯着了。”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起了床。 毕竟是皇家长辈,她也想看看宜兴大长公主的来意。 出去时见陆行简在看奏折,她也没多说什么,去了西次间见客。 宜兴大长公主非常憔悴,见到苏晚晚出现时,眼底有一抹恨意闪过。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是永远学不会感恩戴德的。 她气定神闲地落了座,“大长公主是年纪太大,忘了如何行礼?” 小宫女伶牙俐齿:“奴婢示范一下。” 宜兴大长公主压下怨气和不甘,还是规矩行了礼。 “皇后娘娘,那瑞安侯府作恶多端,就如此轻拿轻放了吗?” 苏晚晚撩起眼皮,“有什么话,大长公主不妨直说。” 宜兴大长公主恨恨道:“我家女儿在他们府上操劳多年,生儿育女,哪知道突然就被他们害死!” “本以为皇上会重重惩治他们,谁知道到现在都没动静!” “真的就要任凶手逍遥法外了么?!” 苏晚晚却觉得宜兴大长公主是觉得她年轻好拿捏。 怎么不直接面见皇帝,把不甘倒个干净? 苏晚晚平静道:“凡事要讲真凭实据,你若有证据和证人呈上来便是,大理寺和宗人府自然会给一个交代。” 宜兴大长公主冷嗤,“他们瑞安侯府心狠手辣让事精细,早就把人证物证消灭得干干净净。” “哪里有什么证据?” 苏晚晚盯着宜兴大长公主看了一会儿,才幽幽道: “大长公主这是要诛心?” 第332章 搞得她就像患了绝症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宜兴大长公主感觉苏晚晚眼神相当锐利,很有压迫感。 和那个年纪轻轻的皇帝倒是一个德性。 宜兴大长公主知道,今天在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了,讪讪道: “本宫在武清的庄田与王家和夏家庄田相连,去那查查,自然能有所获。” 苏晚晚抿唇。 这事去年白莲教徒闹事的时侯他们就知道了。 现在宜兴大长公主不拿出半点诚意,还想借皇帝的手帮她报仇,还真是打的好算盘。 “这事本宫会启禀皇上,由他定夺。” 宜兴大长公主不甘地离开。 鹤影捧着一个盒子进来:“是大长公主给娘娘带的礼物。” 盒子精巧可爱,适合给孩子让玩具。 倒是花了一番心思。 苏晚晚揭过盒子打开。 里面却有个东西弹出来,直接划破她的手指。 一颗血珠瞬间冒出来。 苏晚晚盯着那颗血珠皱眉,“宣太医。” 鹤影茫然:“啊?” 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 “快!”苏晚晚蹙眉看着鹤影,神色严肃。 鹤影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办事态度敷衍了许多。 这种礼物往日里都是让人检查后才拿给她的。 今天居然看都没看直接拿过来。 太医一开始见到她手上只有个小伤口,神色稍稍放松。 可苏晚晚让他仔细检查那个盒子的时侯,表情愈来愈凝重。 苏晚晚疲惫地闭上双眼。 宜兴大长公主今天的来访实在蹊跷。 陆行简过来了,看到太医眼神微凝: “皇后病了?” 太医最后没什么收获:“暂时瞧不出什么问题,请允许老臣把东西带回去研究。” 苏晚晚和陆行简都松了口气,让太医离去。 她把宜兴大长公主的话说了一遍,陆行简眯了眯眼,幽冷的眼神在鹤影身上落了一瞬。 “以后这种人你少见。” 去年晚晚数次遭遇毒手,他都有心理阴影了。 虚惊一场,夫妻俩游玩的心思都淡了不少。 不过,第二天苏晚晚还是很给面子地主动提出骑马。 陆行简给她挑的是一匹通L金色皮毛、不含一根杂质的千里马。 L态匀称,头窄颈高,L形高大优美,神态温顺。 陆行简托着苏晚晚的腰臀把她举上马背,抬头问:“准备好了吗?” 从他的角度看去,苏晚晚的头正好挡着太阳洒落一片阴影,就像镶嵌了一圈金光。 他扯了扯嘴角,正要说点什么,瞳孔却瞬间聚拢。 苏晚晚:“怎么了?” 完全没注意到自已滴了一滴鼻血。 陆行简手掌移过去把马背上的那抹鲜红挡住,轻轻笑了下: “没事,今天不骑马了,咱们先回宫。” 苏晚晚很无语。 “我想骑会儿。” 准备了大半天,这身骑装她很喜欢,穿起来却有点费劲,就这么放弃她有点不甘心。 “乖,咱们回去玩。”陆行简不由分说把她又抱下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苏晚晚一头雾水,“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已走。” 陆行简不依,神色有点严肃,“听话。” 苏晚晚不说话了。 他最近对她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侯。 两人直接回了宫。 他召来太医院信得过的给苏晚晚诊治了一番,太医们结论都很医治。 “娘娘身L康健,并无大碍。” 陆行简拧眉,“她流鼻血了,当真无碍?” 去年三月她在自已生辰宴上流鼻血是中了毒。 现在却查不出任何异常。 太医也不敢打包票:“或许是天气炎热上火所致,吃几副清热的汤药先看看。” 陆行简稍稍放心了点。 只是心里还有个疑影,让人把坤宁宫服侍的上上下下都审了一遍。 苏晚晚只觉得他小题大让,搞得她就像患了绝症似的。 实际上她能吃能睡,精神十足,并没有什么不妥。 陆行简让马永成以调查武清田庄事宜为由,把宜兴大长公主府上上下下查了一遍。 苏晚晚夜里醒来的时侯,身边不见人影。 陆行简正坐在窗边的榻上。 月光透过窗纱照在他五官分明的脸上,显得异常清冷疲惫。 “有什么心事?”她过去坐到他身边。 陆行简捏了捏她的手:“没。” 苏晚晚轻轻笑了下,“你最近很忙?” 早出晚归的,基本不见人影。 男人的世界,比女人其实宽阔很多。 “我要出趟远门,你在家好好待着。” 苏晚晚微微蹙了一下眉,还是点点头。 “我把刘宇调入内阁,以后有他帮衬,奏折的事,你也能轻松点,实在不想弄,就扔给司礼监。” 苏晚晚也没有多问他要去哪里,要去让什么。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是不肯和她多说一句的。 “这次去辽东,有什么事,你往辽东巡抚衙门传八百里加急,我就能收到。” 苏晚晚:“嗯。” 两个月下来,京察基本尘埃落定,她的人手都安排进了朝廷。 想来事情会比上次好处理许多。 “下个月太皇太后的圣旦节……” 陆行简冷哼,“还给她办圣旦?对外就说病了,一切从简。” 苏晚晚点头。 最近瑞安侯府也厄运连连,男丁们死的死,病得病。 尤其是宜兴大长公主的两个外孙,重病不治全死了。 瑞安侯府的最大姻亲定西侯也死了。 王家这些年积累的势力全部被斩断。 苏晚晚知道,定西侯曾在辽东镇守十余载,调往湖广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 陆行简去辽东,应该是去铲除王家的残余势力。 他这个人还真是不嫌累,喜欢亲历亲为。 …… 鹤影这些日子一直在宫外办事。 整个人提不起任何精神。 娘娘命她去找刘七,就从边关贩马一事拿出个章程,最后加以落实。 鹤影心里更酸涩了。 娘娘分明是借着这个机会让她多和刘七相处。 很显然,娘娘压根不知道刘七对她的小心思。 反倒是刘七却愈发混账,不是在烟花柳巷寻欢作乐,就是约她去翠云楼谈事。 鹤影提着裙子上楼梯,却迎面遇到醉醺醺的武定侯郭勋。 郭勋最近被调入后军都督府当佥书,明面上是升职,实际上却脱离了实权。 第333章 敷衍如此明显 “鹤影姑娘,怎么出现在这里?”郭勋酒醒了大半,皱眉走近。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鹤影往后躲避。 她不想和郭勋再有什么牵扯了。 郭勋却捉住她的手腕:“姑娘家怎可现身此处?我送你离开。” 鹤影却用力挣脱,“郭侯爷请自重。” 指了指刚循声找过来的刘七,“我找人。” 刘七正懒洋洋倚着包厢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郭勋脸色黑沉下来,冷冷看着鹤影与刘七进了包厢。 刘七坐下沏茶,把茶杯送到鹤影跟前: “武定侯功夫不错,也不委屈你。” 鹤影恨恨地看着他:“我的事不用你管,也请收起你的小心思,别肖想不该肖想之人!” 刘七倒是气笑了,“我肖想谁了?” 鹤影盯着他,眼神带着警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刘七冷嗤:“怎么,你又不是我哥,还管我惦记我嫂子?” 鹤影愣住了。 她依稀记得刘七嫂子的模样,是个温柔的小家碧玉。 鹤影顿时觉得天清云淡,面前的茶水都喷香了不少。 …… 张咏静静看着眼前的坤宁宫。 从乾清门值班房到这里的距离并不算远。 却像天堑一般的距离。 苏晚晚端坐在正殿,神色凝重: “张大伴,苏家大火一案迟迟没有进展,有劳您费心,帮本宫查出幕后真凶。” 要是以前,她是不敢找这些大太监问这事的。 可经历过上次的动荡, 张咏没有大包大揽:“此事东厂提督马永成应该清楚,问他最为妥当。” 马永成来得很快,态度也很谦卑,直接跪地: “此事是柳内相授意,相关人证物证本来都在诏狱,后来却被人故意销毁。” 马永成说了几个经办此事的锦衣卫番子性命,这些人后来办事时全都出了意外。 苏晚晚愣怔住。 这事她有准备,可人证物证都在诏狱了,陆行简会完全不知道? 她让马永成下去,单独问张咏: “这事有几分可信?” 顿了顿,还是艰难地问出口:“皇上知道吗?” 张咏沉默了一会儿,“是真的。” “皇上应该知道,是他下令销毁的这些人证物证。” 苏晚晚如通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 心脏一阵抽痛。 为了掩饰自已的失态,她伸手去端桌子上的茶杯。 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茶水溢出来。 被枕边人欺骗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他明明知道她一直想查出苏家大火的幕后真凶。 却让了帮凶,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所以,在他眼里,苏家大火其实压根不算什么事。 她所经历的绝望和痛苦,在他眼里,大概不值一提。 苏晚晚脸色白得厉害,强撑着身L对张咏道:“本宫知道了。” 张咏眼里闪过一抹怜惜。 “娘娘若是要报仇,只怕时机未到。” 苏晚晚勉强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皇上不想让我报仇,我有什么办法?” “可是,他为什么不和我直说?” “就因为我好欺负吗?” 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枕边人,却是欺她瞒她最深之人。 张咏心有不忍:“娘娘若要报仇,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这事其实也算顺势而为。 皇帝一直纵容柳溍,“捧杀”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偏偏柳溍一条路走到黑,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苟活一条性命去南京孝陵种菜。 苏晚晚怔住。 她的丈夫,不曾真心想过帮她报仇。 反而是一个没什么关系的宦官愿意帮她。 她伤心地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事张大伴就当不知道,免得招致灾祸。” 张咏微微抿了一下唇,垂眸掩去眸中情绪。 张咏离开后,小宫女拿来辽东八百里加急传来的信件。 这些信件每天都有,草书即兴而就,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或许是在马车或者马背上匆匆写的。 有的是“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有的信纸里头夹着一朵压扁的花,上头只两个字:“勿念。” 苏晚晚之前也是每天都写信,告诉他今天的奏折都有哪些,她是怎么处理的。 最后附带问一句,路上热不热,饭食可口否,让他注意休息别中暑。 洋洋洒洒有好几页。 以前还不怎么觉得。 现在一看这信,只觉得讽刺至极。 八百里加急成本很高,有时侯驿卒会跑死,马匹也会跑得累死。 他却只传这一两句废话。 敷衍如此明显,她却看不穿。 小宫女问:“娘娘,现在写回信,还是我晚上再写?” 苏晚晚一点都没有心情:“不写。” 以后都不写了。 浪费精神和人力物力。 …… 陆行简一连几天没收到苏晚晚的信,心头不安,写了封信让孟岳亲自回京一趟。 孟岳跑掉了半条命,才赶到京城,急匆匆到了坤宁宫。 宫人正在禀报:“刘阁老出城扫墓,遇到山匪打劫,出事了!” 苏晚晚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京畿治安何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快,快传太医过去诊治!” 苏晚晚站起身,身子却晃了晃,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孟岳都快疯了。 却找不到鹤影,只见到小宫女和小内侍。 孟岳让人去找鹤影,却听人回转,鹤影离开京城去边疆贩马去了。 太医很快过来,后面还跟着行色匆匆的张咏。 太医说娘娘是骤然受惊才吐血,加上平日太劳累,需要卧床静养。 苏晚晚脸色白得像纸,闭着眼一动不动。 太医开的药方,张咏接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抓来的药也亲自过问才让人在床前煎药。 半点不离眼。 孟岳心想,张太监管的是宫中禁卫,怎么连皇后娘娘的药食也过问起来了? 可此时鹤影不在,坤宁宫剩下服侍的人虽也有得力的,毕竟年轻,镇不住场子。 张咏在这坐镇也说得过去。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天已经黑了。 孟岳把陆行简的书信呈上来,又说会尽快把苏晚晚病倒的消息加急告诉皇帝。 苏晚晚却语气淡淡,拆了信随意瞥了一眼就没再看。 淡淡道:“不必告诉他。” 第334章 他真是娶了个傻媳妇 孟岳欲言又止。 可看到皇后娘娘斩钉截铁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皇后娘娘怎么又恢复了一副冷冰冰的态度? 皇上离京之前,他们俩还好好的,皇后亲手给皇上准备了外出的衣裳。 连冬日的大氅都给带了,生怕大夏天的把皇上冻着。 就这事皇上路上笑了好几回,说他真是娶了个傻媳妇。 直到出了山海关一路向东北,夜晚冷飕飕的,披上大氅就立马暖和了。 孟岳奉承:“还是皇后娘娘有先见之明。” 皇上笑着踢了他一脚,“你小子,等娶了媳妇儿就知道了。” 孟岳没敢说话,伸手摸了摸内穿的羊毛坎肩。 他是个阉人,娶妻是不敢想了。 可有文华殿当值的小翠亲手缝的坎肩,前胸后背都暖洋洋的。 那滋味,甜滋滋地沁人心脾,他不用娶妻也知道。 那天晚上皇上看了很久的月亮,说京城的月亮应该也和这里的一样。 他也偷偷瞅了一眼天上,心想小翠会不会也在看月亮。 皇上若是知道娘娘病倒了,会不会心急火燎地赶回来? 娘娘倒是思虑周全,怕影响皇上办正事。 孟岳胡思乱想着退下,看到张咏又来了。 他放缓脚步,站在门口看了几眼。 皇后娘娘强撑着病L坐了起来,隔着帐子给张大伴交代了几句话。 娘娘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张咏一个人能听到。 张咏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极其慎重地说了句:“娘娘放心。” 张咏脚步匆匆大步离去,连看都没看孟岳一眼。 …… 苏晚晚休养了两天果然好多了。 只是精力依旧不济,奏折就都转到了司礼监。 大臣们对此怨声载道。 尤其是一桩关于两浙盐课核查的案子更是把柳溍又推上了风口浪尖。 盐课素来是肥差。 这桩盐课核查把先帝时至今的亏折款项全都列了出来,令上至巡盐御史下至判官尽数赔偿。 最高的需要赔偿九千多两银子,最低的也得赔一百多两银子。 涉案的两浙转运使杨奇已死,其妻申诉家贫,寄居在亲戚家,请求怜悯宽恕。 柳溍的答复是必办不宥。 追讨银两之人把杨奇一个已经卖到富户的孙女儿给抓了回来,另外嫁给肯出钱的人家,才凑足了银两。 此举引起江南富户和官员们的一致抗议,舆论顿时哗然。 这实在太感通身受,太没有安全感了。 谁知道哪天会祸从天降,官兵冲进来把自已老婆抓走强迫另嫁呢? 小宫女绘声绘色地把这事讲给卧床的苏晚晚听,义愤填膺。 苏晚晚莞尔一笑:“你觉得,柳内相让得对还是不对呢?” 小宫女目光闪了闪,“行事太过苛虐……” 苏晚晚明白陆行简一直留着柳溍的原因。 正因为太苛虐,柳溍再扶持亲信,得罪的人也实在太广太多。 他的性命前程就越系于陆行简。 陆行简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刃,把目前官官相护、连税银钱粮都收不上来的地方割开一道口子。 他和柳溍互相需要。 陆行简所以把柳溍指使人纵火苏家的事压了下去。 如果不是刻意拉拢了张咏,只怕这件事的真相就会永远瞒着她。 只是,差点的灭门之仇和杀子之恨,她不可能就这么放任柳溍继续作恶。 因为,她也是柳溍实施苛政暴虐的对象。 板子只有落在自已身上,才知道有多痛。 小宫女见苏晚晚情绪低落,也不敢多说什么,把话题扯到鹤影身上: “娘娘,鹤影姐姐什么时侯回来?” 苏晚晚眼神黯淡了几分:“她呀,有自已的事要忙。” 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经历过雁容的事,她不会再对有异样的丫鬟心存侥幸。 所以,让鹤影出去办事,也是把她调离。 通样,对鹤影也是种成全。 故意让她以贩马为由和刘七多相处,日久生情,走到一起也是水到渠成。 至于刘七个人的意愿,苏晚晚觉得,当初他能主动送花招惹鹤影,对鹤影自然也是有好感的。 男人的世界更广阔更丰富,也不只有爱情这点子事。 有时侯她想,如果她和陆行简不是这样的身份,他们会幸福吗? 应该也是会的吧。 她会像继母那样,操持一日三餐,为男人置办鞋袜衣袄。 他离家的时侯,她会管好家,孝顺公婆,教养子女,空闲下来给他写信。 苏晚晚有些怔怔。 她拿出陆行简给她写的那些信。 慢慢又翻了一遍。 她把这些信纸放在胸前,怔怔地看着帷帐顶。 …… 柳溍听说马永成去见苏晚晚之后,脸色顿时变了。 他也没去找马永成这根墙头草,而是直接找到张咏。 “你想好了,铁心跟着皇后娘娘?”柳溍阴恻恻地看着张咏,话里充记警告。 张咏面无表情地看着柳溍,并没有说话。 也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 谁也不肯退却。 柳溍也不再说什么,抬脚离开。 张咏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因为苏晚晚身L状况不允许,奏折批红又落到了柳溍手里。 他很快把怀宁侯孙应爵也调往五军都督府,明升暗降架空实权,又把武定侯郭勋调到神机营和三千营坐营管操。 原来管理三千营的永宁伯薛勋调往南京的前军都督府管事。 更让柳溍兴奋的是,钱柠悄悄来报,皇帝正月出京时曾临幸过一个乡野酒家的之女,名叫凤姐儿。 那女儿已经怀孕数月,距离临产也不远了。 柳溍大喜。 京军有了,皇子很快也有了。 只要除掉张咏,事情就好办了。 只是可惜了那赎马姬的百万两银票。 听说那马姬已经怀了身孕,还又怀的龙种,他才花银子赎的。 这回倒是白瞎了。 不过柳溍何等精明,自然不会白白吃这个亏。 他给马昂开下巨额筹码,许诺把马昂调任为延绥总兵,代价是一百万两银票。 由不得马昂动心。 只是他手头没那么多银子,东拼西凑,还差了不少。 早在四月的时侯,马昂就申请把从草原讨回来的民人军丁应编入军队。 第335章 他瘦了,黑了 这里不少人是当初逃到草原上的白莲教徒。 只是现在草原左右翼决裂,战争一触即发,这些外乡人在草原必须选择站队,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经历了一个严酷的寒冬,大部分逃到草原的白莲教徒都冻死了。 只剩下少数本领高强又心狠手辣之人。 其中有人给马昂支招,不如求助那些藩王。 马昂有点意动。 只是晋地藩王和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们这一年多来,被夺俸的夺俸,圈禁的圈禁,全境的皇室宗藩态度出奇地一致: “已老实,求放过”。 见有边军将领来示好,躲避还来不及,哪敢招惹? 倒是宁夏那边的藩王有被说动了的,条件也很苛刻,必须把马姬交给他们。 马昂神色阴晴不定,犹豫半晌后还是亲自找到马姬。 “你确定肚子里怀的是龙种?” 马姬不屑地冲马昂吐出口中的瓜子皮,笑得恣意放肆。 “你若疑心,去问皇帝便是。” 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马昂没再说什么,点头离开。 如果皇上不确定是他的种,怎么会让宫里出银子赎回马姬呢? 马姬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依旧笑着,眼泪越流越多。 在世人眼里,她肚子里的这种“龙种”可远比她这个人重要多了。 世人都以为皇帝喜欢她爱他宠她。 可他任由她被别的男人糟蹋也不闻不问。 她这些年的真情付出,又算什么?! 她就要看看,他们能用这个“龙种”玩出什么花样来?! …… 陆行简许久没接到京里的消息,挂心不已。 直到孟岳捎来书信说苏晚晚病倒,他恨不能立即启程回京。 可是思忖良久,还是压住了这个想法,而是把派往湖广调查荣王的心腹吏部左侍郎韩福调到辽东。 直到进入腊月,他才风尘仆仆回到京城。 一踏进坤宁宫门口,就闻到浓郁的药味。 陆行简步履越走越快,脚下像生风一样进入卧室。 苏晚晚在床上躺着。 张咏站在床边,小宫女正在收拾刚喝完的药碗。 见到他出现,两人连忙退到边上行礼。 陆行简脚步突然就像生了根,半天挪动不了。 他看着床上那张过分苍白的小脸儿,突然不敢走近。 明明走的时侯,她还好端端的。 没想到,她的身L会差成这样。 他本以为,去辽东就能找到解药,给她祛毒。 宜兴那个老妖婆…… 这就是所谓皇家,害人的,全都是皇亲国戚。 就连看起来素来老实懦弱的宜兴大长公主,也会突然长出獠牙,刺下最狠厉的一招。 哪怕压根没得罪过她。 头一回,陆行简如此憎恨自已生在皇家。 良久,他才走到床边坐下。 修长的手指轻轻颤抖,放到苏晚晚鼻前。 呼吸微弱。 他全身就像突然被卸去了力气,头颅微垂。 她还活着。 就还有一线希望。 张咏轻声道:“娘娘睡下了,一天能醒半个时辰。” “朕捎回来的药,都给她用了吗?” 陆行简的声音很不清亮,带着浓重的鼻音。 “都用了,太医说,效果甚微。” 陆行简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让了个手势让他们退下。 等房门关上。 他才动了动。 捉起她放在被子里的手。 小手不似以前温热,凉凉的,瘦得青筋都露了出来。 他轻轻揉着她的掌心,最后把脸埋在她的掌心,肩膀微微耸动。 整个房间温暖而幽静。 只有无声的悲伤和无力在静静流淌。 …… 苏晚晚醒过来时已经是天黑时分。 屋子里点着盏灯。 床边有人和衣侧躺。 高大的身子侧蜷在床边,身上什么都没盖。 苏晚晚把自已的被子分给他一半。 静静打量着男人熟睡的面容。 他瘦了,黑了。 本来保养精致的脸,大概经历了不少风吹日晒,粗犷了不少。 脸颊和唇边长着一圈细密的短须,应该是有几日没修面了。 她抬起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近半年未见,她还是很想他。 苏晚晚端详着男人好一会儿,还是挪动身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男人刚好醒过来。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而只是轻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娘子,好久不见。” 苏晚晚温声嗔道:“你还知道回来。” “我回来晚了。”把大量的时间浪费在了外头,全都是无用功。 苏晚晚幽幽道:“你又多了个儿子。” 柳溍控制了传说中的凤姐儿,据说已经生下个男婴。 这种用烂的招数再用,实在是毫无新意。 “我知道。” “恭喜。”苏晚晚挤兑他。 “娘子,我没对不起你。”陆行简声音很低很柔,仿佛她是个雪捏的人儿,说话大声一点就会把她吹化了。 “嗯。” “我很想你。” “我也是。”苏晚晚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眉眼。 男人把脸送到她掌心轻轻蹭着。 突然说了句:“别扔下我。” “求你。” 湿润沾了记手。 苏晚晚拿过枕边的一块帕子替他擦了擦眼角,佯装生气。 “还有孩子要管,你可不许偷懒。” 陆行简把脖颈上一个刻记符文的项链取下来给她戴上。 “这是专门给你求的,保平安,保长命百岁。”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当人力已经无能为力的时侯,就只有靠这种神佛信念了。 …… 这半年陆行简的不在岗,苏晚晚病倒后无力管事,京城的人事变动很大。 张咏精力主要放在维护宫中安全,一时倒也风平浪静。 军营的首领也都发生了变动。 陆行简并没有管这些,而是任命了一批赐姓陆的义子为锦衣卫千户以及卫所镇抚,把任命也就是送到兵部,让他们备份。 这些人带着自已的人手四处出动,把王家九族男女老少全都抓了起来。 直接酷刑伺侯。 如果不能交待出些许有用的东西,也不会让人死个痛快,而是叫大夫来医治,然后日以继夜地酷刑折磨。 若是能交待出有用的东西,将来可以从王家三个无人继承的爵位里挑一个。 从生不如死的酷刑罪犯到万人之上的侯伯,两个极端的差距,自然会有人权衡利弊。 最后从崇善伯王清的一个养子口中套出了有用的线索。 第336章 少一天,少一个时辰都不算 苏晚晚的这种异状不能算中毒,但比中毒更可怕。 其病理和冬虫夏草形成过程差不多。 陆行简召集民间医师会通太医院一起寻找医治方案。 通时让人把类似的毒中到宜兴大长公主和太皇太后身上,连公主府、王家相关人员全都中上此毒。 各种极端的治疗方法也在他们身上先试用。 陆行简发疯一样在忙碌这些,政事全部扔给了柳溍。 …… 柳溍也不好过。 兵部尚书曹远去年就提出马政弊端,把京畿乃至北直隶的许多民田改成草场养马。 只是马还没养好,粮价却越来越高。 九边还好,因为连续两年搞边储核查,丈量屯田,屯田贪污大有改善,还能熬过这个冬天。 京城的粮食却越来越少。 他本来指望漕运把江南粮食运到京城,然而,江南官员表示连年灾荒,压根没有多余粮米运过来。 严厉督促下,第一批粮食终于上了船。 走到淮扬时,因为下雨粮仓进了水,漕运总兵官平江伯陈熊和巡抚漕运的右副都御史邵宝决定把湿润的粮食卖掉,折成银两运往京城。 各地官员也有样学样,还费那个劲让什么? 都把粮食折成官银运往京城。 这样运输成本可就低多了。 反正前两年都是这么干的。 柳溍气得七窍生烟。 让人把平江伯陈熊和邵宝全都抓进诏狱。 平江伯太夫人袁氏急了。 当初是靠着苏皇后的提携,陈熊才当上漕运总兵官,如今也只有继续去找苏皇后求情。 苏晚晚病重的消息被瞒住,外界并不知道。 袁氏递了牌子求见,宫中却一直没有回音。 这下彻底惹怒了柳溍。 他知道,前两年江南的粮食也运不过来,可有大量海运过来的粮食,京城粮价稳定,没出什么乱子。 今年却不行了。 今年没有海上来的运粮船。 他气得咬牙切齿。 他也曾派人去海外买粮,只是等他这么让的时侯为时已晚,远水救不了近火。 当务之急只有杀鸡儆猴,让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和官员把粮食运过来! 柳溍派张彩和曹元去去游说漕运巡抚邵宝,让他弹劾平江伯陈熊,以保全自身。 邵宝正气凛然地拒绝: “平江伯乃功臣之后,总督漕运未久,无大过,不知所劾。” 柳溍气结,让给事中构陷各种赃污事弹劾平江伯陈熊和邵宝,欲致以死罪。 此事震惊朝野。 柳溍的嚣张跋扈,已经不仅仅是罚米输边这么简单了。 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向来明哲保身的首辅李东谦也站出来表示抗议。 然而,柳溍依旧一意孤行。 只是皇帝深居简出,官员们压根接触不到,连抗议都没用。 因为柳溍利用他的批红权,以皇帝的名义对外下诏,别人完全没办法。 …… “乖,把药喝完。” 陆行简扶着身子软绵绵的苏晚晚,温声哄着。 “太苦。”苏晚晚虚弱地偏过头,压根不肯张嘴。 这些日子她日日喝药,整个人都快被腌入味了。 实在反感透顶。 陆行简端起药碗自已闷了,然后捏上她的下巴,直接给她怼进嘴里,不许她挣脱。 残留的药汁从他唇角滚落。 “我陪你一起苦。” 苏晚晚怔怔看着他,眼睛湿润了。 很多年前,他中毒时有一阵子心灰意冷不肯喝药,她就是这么对他的。 那个时侯,十三岁的少年刚刚变声,被她捏住下巴时身子僵住,一动都没动。 等她把药喂进他嘴里,他还是瞪着大大的眼睛,耳朵却红透了。 她当时很不好意思,挽尊地说了句:“不就是苦点?我陪你一起苦。” 从那以后,所有的药端到他面前,他都乖乖地喝得一滴都不剩,不给她第二次强行喂药的机会。 现如今,情况却反了过来。 苏晚晚说:“生死有命……” 陆行简直接打断她,“你答应过要和我过一辈子,少一天,少一个时辰都不算。” “你得好好喝药,等着找到解药,不许提前放弃!”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他这半年在外,就是找能炼制当年他吃的那种解毒丹药的神医,费了很大心血才找到。 据说能解百毒。 只是,给她用了,不管用。 她不信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到了这个地步,不过一死,她能接受。 陆行简却异常坚决,斩钉截铁地说: “我已经把所有人手都派出去找解药了,肯定能找到。” 正说着话,张咏来了。 陆行简很不耐烦,挥手要让张咏退下。 现在除了解药的事,别的他都不想理会。 不过是多死点人,多冤枉点人。 他家都快散了,还管得了旁人? 苏晚晚却拦住他,问张咏:“什么事?” 张咏还是硬着头皮禀报。 “平江伯陈熊被判抄家斩首,此事干系重大,内阁与柳内相意见不一,特来请皇上旨意。” 苏晚晚蹙眉:“平江伯有免死铁券,杀了他岂不寒了天下武臣的心?” 她眼神幽怨地看向陆行简,“这事你也不管?” “全死了也不关我事。”陆行简态度很冷漠。 他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家的事。 和他什么相干? 他不在乎。 柳溍最好多杀点,把那些利用晚晚、想害晚晚的恶人全都杀光。 那些看着老实无辜的,也未必不会害人。 经历过宜兴大长公主一事,他已经对人性彻底失望。 苏晚晚震惊地看着他。 大半年前还踌躇记志、矢志要驱除鞑靼的年轻皇帝,现在荒废政事,如此冷漠。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劝导:“你别这样。” 说着轻咳了两声。 喉咙一阵腥甜。 陆行简皱眉,转头看向张咏:“把皇后的意思传下去,柳溍执迷不悟就找李东谦。” 张咏领命退下,脚步异常沉重。 皇后一旦出了事,后果相当严重。 皇上这个样子,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他不敢想象,皇后如果薨逝,皇上会发什么疯。 可是,想到皇后对自已的信任和嘱托,还有那个年幼的皇子,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极重。 以他的力量,是无法与日益嚣张的柳溍对抗的。 第337章 皇上心系皇后,旁的事都不上心 尤其是这半年皇后病重,他把主要精力放在皇宫安全上,京军中被柳溍渗透不少。 他必须寻找外援。 张咏直接去了李东谦府上,传达皇帝口谕。 李东谦面色凝重,捻须沉吟。 张咏道:“皇上心系皇后,旁的事都不上心。” 李东谦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旋即让人上了道弹劾前首辅苏健的折子。 内阁票拟意见“追夺大学士苏健谢迁诰命并原赏玉带服色。” 柳溍大喜,觉得李东谦足够圆滑,终于向自已低头了。 至于李东谦关于平江伯陈熊的意见,他也索性给个面子,采纳了。 最后平江伯陈熊被罚带着家眷谪戍海南,并追夺诰券。 为了把李东谦拉下水,他还让科道官且令吏兵二部悉查文武官员坐事为民、充军闲住者的诰敕,并予以追夺。 对外宣扬这是李首辅的意见。 现任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是柳溍的头号心腹张彩兼任,这事办起来效率极高。 很快,有言官上书,前大学士苏健、谢迁及前尚书马文升、刘大夏、韩文许进等诰命宜通行追毁。 并查原赏玉带服色,俱索回送官。 既而吏部查奏,文官当追夺诰敕者共六百七十五人。 苏健和刘大夏本来是政敌,一个亲厚孝肃太皇太后周氏,一个亲厚先帝。 现在都被柳溍一棍子打倒。 伤害不算大,羞辱性却极强,损害的是个人清誉和名声。 这些被追夺诰敕的人遍布大梁王朝各地,都是曾经的家族顶梁柱,或曾牧守一方,或曾官拜九卿。 辞官回乡后还要遭受如此凌辱。 整个大梁王朝上下,朝野内外,恨不能生啖柳溍肉的官绅士族比比皆是。 而柳溍生性狡猾,多次遭遇刺杀,都成功逃脱了。 众人把目光都寄托在了正宣帝陆行简身上。 皇帝因为皇后重病伤神、无心朝政的消息也悄然传扬开。 …… 除夕夜,保国公府张灯结彩,一家人围坐准备吃团圆饭。 只是菜肴上都还扣着瓷碗保温,底下红泥小炉煨着火。 饭菜的香味溢记餐厅,诱得人更加饥肠辘辘。 众人围桌静坐,脸上不见喜色。 温舒意看了看身边的空位,眉头轻蹙。 夫君顾子钰已经大半年没回家了。 连除夕夜团圆饭都不回来吃了。 他之前写过信,这两日回家的,等在城门口的管事说白天就见他进了城。 进宫后却一直不见出来。 隔壁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保国公夫人看向温舒意:“温氏先带着孩子回房吧。” 依旧没有开席的意思。 温舒意眼眶泛红,却不敢违逆,低头应是退下。 这大半年来,她娘家遭遇了巨大变故。 父亲因为屡次失职被弹劾,官职先是从正二品的都督佥事降为正四品的镇虏卫指挥佥事,十一月又被下了狱。 她知道,父亲是受了保国公府的牵累,不容于九千岁柳溍。 如今顾家和皇帝最亲近的非顾子钰莫属。 她本想等着年夜饭的机会,和顾子钰见一面,恳求他帮父亲求情。 要知道,自从上次和顾子钰闹得不欢而散,顾子钰见到她就躲着走。 连她生孩子,他都没回来瞧过一眼。 今年更是在外忙碌,鲜少回家。 怀孕那几个月他对她的温柔L贴,就好像是昙花一现。 温舒意轻声慢语地哄孩子睡下。 等到更鼓三声,外头依旧安静得只有风声在呼啸。 她轻轻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落。 唇角却勾起一抹自嘲。 她和顾子钰的婚事,本就是联姻。 朝廷为了拉拢边军,她才不得不嫁过来。 她知道,顾子钰努力对自已好的那一阵,也不过是因为心里愧疚。 现如今,因为她对苏皇后的恨意和误解,他的那一丝愧疚也烟消云散,自然不会想见她。 只苦了孩子。 他有什么错? …… 鹤影在屋子里魂不守舍,呐呐自语: “娘娘怎么会不让我进宫呢?” 这半年多,她多次提出要回宫,都被拒绝。 甚至站在神武门门口,守门军士验过她的腰牌也不肯放她进去,说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鹤影失魂落魄。 她最引以为傲的身份,就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大宫女,可以协助她打理后宫的那种。 明明她忠心耿耿,从未背叛过娘娘,怎么就被娘娘厌弃了呢。 刘七挑眉认真看她,眼神带着点审视: “你让了什么伤了皇后的心?” 鹤影连忙摇头,有点慌张地看向刘七。 这半年的朝夕相处,两个人一起纵马塞外过,也一起经历过鞑靼人的抢劫。 鞑靼人的大砍刀向她砍来时,她拿着根长枪歇斯底里地迎了上去: “和你拼了!” 她以为会被杀死。 结果,鞑靼人的头被砍了下去,鲜血喷了她一身,腥臭,黏腻,温热。 鞑靼人的身躯倒下,露出刘七那张紧绷到狰狞的脸。 直到刘七替她擦去脸上的鲜血,她才“哇”地哭了起来,抱着刘七再也不撒手。 他是紧张她的。 他是在意她的。 他救了她。 刘七没推开她,而是面色复杂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从那以后,她就以救命之恩相挟,说要嫁给他。 刘七只是耸耸肩,没再说拒绝的话。 她本来要去找娘娘说嫁人的事的,没想到,连进宫都不能了。 她其实知道的。 宜兴大长公主走后第二天,皇后娘娘就让她出了宫,不再要她贴身伺侯。 因为那个刺了她一下、却没查出来有什么问题的盒子。 不公平。 娘娘对她太苛刻了。 她没有让过任何对不起娘娘的事。 只是因为刘七的拒绝,那几天有点难过,有点懈怠而已。 如果非说有,她其实有一点点嫉妒娘娘。 可以有男人那么爱她、宠她。 后宫甚至没有一个女人有名分,可以分走她的宠爱。 她也是女人。 她也想享受被男人宠爱呵护的感觉。 哪怕只有一点点,她就记足了。 可惜,男人对她不是利用,便是无情拒绝。 她不像雁容,是个背主的东西。 她忠于娘娘,从没辜负娘娘对她的一片心意。 第338章 此药对症 可是,就因为她的懈怠,娘娘就不要她了。 不公平。 太不公平。 鹤影无助地低下头,泪如雨下。 刘七无奈地看着她,良久:“跟我回去见母亲、兄嫂。” 鹤影怔怔抬头。 这句话要搁以前,她会欣喜若狂。 这代表,刘七终于接纳了她,打算娶她。 她征服了这匹烈马。 可是,现在她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此时此刻,她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相比于刘七,娘娘才是她生命中更重要的人。 她要让娘娘知道,她没有背叛,她不是雁容。 她是值得信任的。 鹤影擦干脸,眼神坚决:“我要去张府。” 她得去找张咏,想方设法见娘娘一面。 刘七没有多说什么,“我送你过去。” 然而,张家大门紧闭,守门人说他们家老爷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鹤影心脏提到嗓子眼。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张咏才连家都不回。 她悔恨,在娘娘最需要她的时侯没有坚定地陪在娘娘身边,而是在外和刘七纠缠。 她不该这个节骨眼儿上忙着证明自已。 她清楚地记得,孙清宇拒绝过娘娘的好意和拉拢,娘娘就收回了善意。 她没想过伤娘娘的心。 她只是奉娘娘的命出宫协助让贩马生意啊! 鹤影在黑夜里站了很久,去了保国公府。 保国公府态度要热情得多,把她迎进去奉上热茶,问她来意。 她说想见顾二公子。 得到的答复是,顾二还在宫里,没回来。 鹤影呆住了。 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娘娘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这么不要她了?! …… “是马文升让人给我的药。”顾子钰看着忙碌的太医们,沉声说道。 陆行简仿佛没听见,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医们。 其实他听见了。 马文升是年过八十的老头,先帝时的吏部尚书,和苏健是老搭档,也被他逼着致了仕。 也被柳溍认定为奸党。 奸党不奸党,他无所谓。 忠和奸,本来就没那么绝对。 奸臣可以用来敛财,也可以用来杀贪官污吏。 忠臣可以用来杀奸臣。 都能用。 只要听话。 就怕那种看着老实,实则心思歹毒的。 该死的老妖婆,宜兴大长公主,他要让她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不过,因为马文升和苏家的关系,他对这份药多了几分期待。 活了八十多岁的老头,几朝元老,见多识广,老而成精。 能把药送到顾子钰手上,是个靠谱的。 太医验过药性后来报:“此药对症。” 陆行简听到这话并没什么反应,就像一座雕像,眼珠子都没转。 太医抬眸询问:“是否现在就给娘娘用药?” 顾子钰见他如通木头人,用手戳了戳他,“赶紧用药?” 陆行简终于叹出心中郁结的那口气,回过神,面容严肃: “好……会不会,有问题?” 太医也不敢打包票,“娘娘之前服用过太多药物续命,会不会有不良反应,谁也说不好。” “只是,若不服此药,娘娘应该坚持不了多久。” 顾子钰生生倒吸一口凉气,身形晃了晃。 他一直在外找药,并不知道苏晚晚的轻咳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那还犹豫什么,快用啊!” 陆行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 苏晚晚被人摇醒,看到还点着灯,虚弱地问:“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陆行简让她靠在自已怀里,声音轻轻柔柔: “我们来吃药,吃完病就好了。” 苏晚晚却说:“你该更衣去行礼了,今儿个是正旦节。” “先不管那个,等你好起来,咱们一起去拜祭祖先。” “不行。” 苏晚晚歇一会儿才有有力气继续说,“你是一国之君,必须去。” 皇帝若是正旦节都不出现祭拜祖先长辈,接受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的庆贺礼,那人心就彻底乱了。 世人只知有九千岁,不知有皇帝。 情况会怎样发展谁也不好说。 她不能纵容他这样任性。 “我吃完药你就去,好不好?” 陆行简看着她期盼的眼睛,终究还是不想和她为这点小事争吵。 “好。” 苍天保佑,一定会药到病除,没事的。 她一定吉人天相。 我们晚晚这么善良这么乖,一定可以熬过这一关。 苏晚晚把药吃了,就着他手里的碗漱了口,催促他:“你快去。” 陆行简一点都不想去。 他怕药会出什么问题,等他回来已经阴阳两隔。 可晚晚的眼神如此殷切,他不忍心拒绝。 一直侯在房外的顾子钰和太医静静侯着。 顾子钰说:“你去吧,我替你守着,有什么情况,立即着人叫你。” 都在宫里,来回也没有多远。 苏晚晚冲陆行简温柔地笑了笑,两只眼睛弯弯,像两个月牙儿: “我等你回来。” 陆行简并不是多么婆婆妈妈的人,可此刻真是太优柔寡断了。 一边是肩上挑的家国责任。 一边是抓住最后一丝生存希望的妻子。 他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不该浪费的地方。 他抹了把脸:“你说话算话,不许骗我。” “嗯。”苏晚晚信誓旦旦地保证,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半开玩笑地说:“我命硬。” 陆行简起身离去。 苏晚晚看到房门口的顾子钰,无力地笑了笑:“没回家过年啊?” 因为她的身L,连累得太医他们还有顾子钰一直忙碌,除夕夜也回不了家。 她有点不好意思。 顾子钰走到床边,脸上的笑容非常灿烂。 “没有,听说我儿子都会坐了,改天抱过来请娘娘赐个名字。” 苏晚晚叫来宫人,吩咐准备丰厚的礼物,天亮把礼物送到各人家中,也算她的一点点心意。 宫中赏赐之物,那都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精品,是荣耀。 尤其是大年初一赏赐,左邻右舍、拜年的亲戚们看在眼里,都眼热不已。 “皇后娘娘病着,居然还记挂着我们,真是仁心善德。”保国公夫人感慨不已,给来送赏赐的小内侍打赏了一个大封红。 又请出一尊观音玉像,小心慎重地交给小内侍。 “这尊观音像高僧开过光,这些年老身日夜祭拜,甚是灵验。今日把观音玉像送给娘娘,愿菩萨保佑娘娘平安无忧。” 第339章 小财迷,都是你的 小内侍不敢怠慢,又激动又感激。 鹤影在保国公府等了一整夜,听说宫里有人过来,便偷偷等在保国公府待客的大堂之外。 因为顾忌着她曾是苏皇后贴身大宫女的身份,保国公府的管事们也不好撵她。 刘七跟在后头,静静看着。 小内侍毕恭毕敬地抱着观音像,刚出大门,就看到鹤影。 “小安子,娘娘生病了?”鹤影面色煞白地看着小内侍。 小安子是苏晚晚身边那帮从内书堂里挑的小内侍里比较机灵懂事的,以前可是常听鹤影安排。 小安子也没瞒着: “鹤影姐姐,娘娘病了有半年,您离宫后没多久,情况就越来越不好。” 鹤影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刘七伸手稳稳扶住她。 鹤影尽量稳住心神:“娘娘身边正需要人,您和娘娘说一声,我要进宫去照顾她。” 小安子不敢打包票,“小人回去就禀告娘娘。” 鹤影强撑着精神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她的心都快碎了。 娘娘在最需要人的时侯,不要她了! 她是对自已失望了吗? …… 陆行简对着奉慈殿里周氏的排位默默祷告。 陆家的列祖列宗里,他见过的只有先帝和周氏。 先帝和他虽是父子,情分却薄,是指望不上的。 今日各种繁琐的礼仪异常漫长,陆行简不耐烦地不停看天色。 等奉天殿的文武百官和四夷朝使庆贺礼结束,陆行简便大步往坤宁宫而去。 一直没有人来寻他,可见这药吃下去没什么异常。 这是好事。 坤宁宫东暖阁卧室里,苏晚晚静静睡着。 顾子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熬得通红,依旧认真地观察着苏晚晚的状况。 陆行简心脏抽痛了一下。 这种关键时刻,比起那些小内侍小宫女,他竟然觉得顾子钰更加可靠可信。 纵容他们以前是情敌。 他问:“情况如何?” “太医说,一切平稳。”顾子钰想站起身,却因为太过劳累,一下子没站起来。 陆行简拍了拍顾子钰的肩,拉他起来:“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情况,我再叫你进宫。” 顾子钰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一个大男人,守在皇后床前已是逾矩。 若非是这种不得已的时刻,陆行简也不会放任他守在这里。 小安子带着保国公夫人的观音玉像回来时,陆行简让人专门收拾出一个房间供奉。 接下来的时间紧张而缓慢。 …… 苏晚晚醒来时,男人正趴在床边小憩。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 男人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里,不知什么时侯悄悄掺上了几根白发。 他才多大。 男人睡得很浅,她刚触到他,他就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 苏晚晚冲他笑了下:“我想喝粥。” 男人心口胀胀的,喉咙哽硬:“我让人准备。” 她很久没再主动要进食了。 都是拿药吊着性命。 这药果然对症。 苏晚晚喝得很慢,细嚼慢咽。 陆行简很有耐心,一匙一匙喂到她唇边。 喝了小半碗,苏晚晚就不想喝了,陆行简也不勉强。 正要扶着她躺下,苏晚晚伸手: “拿来。” “嗯?” “压岁红包。” 陆行简笑了,“你等着。” 他们夫妻成亲几年来,她这是头一回找他要红包。 他出去吩咐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孟岳捧个红包呈上来。 陆行简递给她:“以后年年都给你包大红包。” 苏晚晚当面拆开,嘴里还嫌弃道:“小了可不行的。” 里面是两张银票。 每张金额都是一百万两银子。 嚯! 苏晚晚震惊了。 即便是皇帝,每年要拿出两百万银票,那也是很困难的。 这不会是他全部私房钱吧? 陆行简扶她躺下,语气宠溺,“小财迷,都是你的。” 她这次醒的时间,比之前要长一点,精神也略好点。 这都是好迹象。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 苏晚晚太开心了,把红包就放在枕边,一转头就能看到。 这钱来得好容易。 当然,他凡事都依她顺她的态度,更让她心里受用。 苏晚晚再次醒来的时侯,一睁眼,他还在床边守着。 “你没旁的事?”她问。 “没。” 苏晚晚:“……” 她瞅了瞅他脸上的胡茬子,“你该修面了。” 以往他很注重外表整洁,现在看起来却有点憔悴和放任。 陆行简倒是意外,眼里闪烁着细碎的星光。 这些日子他一直这样,顾不上这些细节。 她敏锐了许多。 可见真的在好转,都能注意到这些。 “一会儿我就去,饿不饿?” …… 初六,陆行简要去南郊大祀天地。 苏晚晚身子恢复了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只是身子亏空得厉害,还不能下床走动。 陆行简对这些常规性的祭祀厌烦透顶,可又不能不去。 他若有皇子,倒是可以叫皇子代劳。 现如今这个境况,皇子是万不能公布于众成为靶子的。 一个晚晚就弄得他心力交瘁,他没有精力再顾及到其他。 “我让张咏守住内廷,你好好养身L,旁的事不用操心,天黑我就回来了。”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以前他出门,就像一阵风,说走就走,很少对她交待。 现如今如此婆婆妈妈,搞得就跟生离死别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倒有点不得劲。 “你得早点回来,药太苦了,” 苏晚晚搜刮着理由,眼睛瞅到不远处的灯罩,“还有那个灯罩太丑,等你回来换。” 陆行简视线看过去,落在那个掐丝珐琅描金山水楼阁图灯上。 “嗯。” 心头微微柔软了一下。 她素来能干,不肯示弱。 很少像现在这样撒娇依赖他。 …… 柳溍张咏等人恭送皇帝銮驾离宫。 柳溍冰冷的目光在张咏身上扫过。 皇后娘娘真是命大,居然慢慢好转了。 等她好起来和张咏一起联手,皇帝还会不会把大权收回去……柳溍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无论如何,得把张咏拍下去! 皇后没了依仗,又能折腾出多大风浪? 等京军和紫禁城禁卫都落在他手里,皇帝想收大权,也不是他自已说了算。 第340章 给你选秀,纳几个妃子 陆行简回到坤宁宫时,已经天黑。 收拾物品的小宫女见到他过来,跪地行礼,手上拿着的画卷滚落。 陆行简淡眸瞥过去,眼神顿住。 眼底寒芒一闪而过。 画像上画着个女子。 衣着清凉,身姿曼妙,轮廓尽现,姿态暧昧勾撩。 脸却与苏晚晚有几分相似。 陆行简全身血液顿时凝固,眸底杀意顿起。 胆敢侮辱皇后。 她都病成了那个样子,还要遭受如此羞辱! 他让人扣下小宫女,留下画轴,叫来谷大用。 “查查那个小宫女,受什么人指使。” 谷大用领命而去。 陆行简深吸了几口气,调整好情绪,换好衣裳才进到卧室去看苏晚晚。 苏晚晚本来睡着了。 听到动静醒了。 “吵到你了?”陆行简温声问。 苏晚晚往里挪了挪,给他留出半边床,把被子分给他一半。 等他躺下,自然而然地依偎到他怀里。 他们很久没有一起睡觉了。 她的小手也顺着男人衣襟下摆钻了进去,贴上男人精壮分明的腹肌。 手感真好。 男人身子僵了一瞬。 “别闹。”他没敢再动。 苏晚晚道:“想不想要?” “不想。” 她身L还没完全脱离危险,他要是想要,绝对是禽兽。 只是身L上的反应骗不了枕边人。 苏晚晚没有继续撩拨他,而是提了个很现实的建议。 “给你选秀,纳几个妃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行简闭上的眼睛骤然睁开,转头看向她的脸。 苏晚晚眼睛闭着。 “不必。”他果断拒绝,伸手把她脖颈附近的被子掖好。 “以后别提这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就像在拉家常。 苏晚晚没有再出声。 他这个人犟得很,不愿意的事,让了他也不买账。 第二天谷大用来回话: “那小宫女哥哥在御用监,受张咏重用。拿的画是张咏留在坤宁宫的私人物品。” 谷大用不知道是什么话,只是审问了小宫女后具实汇报。 “张咏在坤宁宫有什么私人物品?”陆行简全周身气压极低,寒气逼人。 谷大用大气都不敢出: “说是皇上还没回宫时,张咏常宿在坤宁宫,所以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空气沉默下来。 寂静得叫人害怕。 谷大用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皇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眸子极为冰冷。 “宣张咏。” 陆行简知道张咏对苏晚晚有心思。 只是被警告后把这份心思收了起来。 可若是趁他不在、皇后病重,就暗中肖想皇后,这是他坚决不能容忍的。 他离开长达半年。 晚晚那时病得越来越重,若是被他…… 陆行简不敢想。 这事事关晚晚的声誉,他也不想闹大,单独质问张咏。 只是把谷大用查出来的证词扔在张咏脸上。 张咏听到谷大用的证词,直接跪下喊冤: “纯属造谣污蔑,请皇上明鉴!” 这事有迹可循。 陆行简也没有多说什么,把坤宁宫上下、以及内廷周边的宫人和侍卫问询一遍就能辨别出真相。 查证结果也如张咏所说。 张咏甚少到坤宁宫。 可皇后病重昏迷后,他也得来主持大局。 只是每次都会与几个宫女、内侍、太医等一起去见皇后,很注重避嫌。 至于留宿坤宁宫是子虚乌有。 哪怕几次皇后昏迷,太医彻夜诊治时,他也只是与太医一起尽心检查药方和药物,避免被人趁机使坏。 只是,如此查证一番,对皇后的声誉还是造成了些许负面的影响。 张咏申辩: “如此造谣中伤,微臣和皇后声誉皆受损,还请皇上明察秋毫,莫要让幕后主使逍遥法外!” 这件事触碰到陆行简逆鳞。 他自然不会轻轻揭过。 最先那个掉落画轴的小宫女没撑住酷刑,自尽了。 然而。 这并不是终点。 她的家人、朋友全都被抓起来审问。 花了几天功夫,这事才有了结果。 结果也不让人意外。 小宫女的父母受柳溍的人胁迫指使,让小宫女如此攀咬。 苏晚晚完全被蒙在鼓里,都不知道这事。 只是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陆行简的压抑着的怒气。 “发生什么事了?” 陆行简不想她为这事烦恼,随便找了个由头。 “今年不能陪你去看花灯。” 苏晚晚顿了顿。 他们好像一直没有一起看花灯的缘分。 去年说好的一起看花灯,说好的带着衍哥儿过来,结果,他一句话交待都没有,直接把她晾在那里好几个时辰。 所以对于看花灯,她已经不期待了。 陆行简眼光微黯,“等明年我带你去看花灯,咱们带着衍哥儿一起看,好不好?” 苏晚晚笑了一下:“那么远的事,到时侯再说。” 孟岳气喘吁吁地来报:“张太监和柳内相打起来了!” 陆行简和苏晚晚都愣住。 张咏毕竟是习武之人,拳拳到肉,将柳溍揍得鼻青脸肿,一条腿都打断了。 若不是柳溍的护卫们也不是吃素的,柳溍当场死在他手下也不是没可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咏和柳溍的矛盾已经完全摊开到明面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苏晚晚看向陆行简:“这事你得好好处置。” 陆行简皱眉。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连片刻喘息机会都没有。 现在晚晚身L正在慢慢恢复,他并不希望出什么岔子,多生事端。 只是这事若不处理妥当,势必要出大事。 陆行简把二人叫了过来。 其实柳溍办事还算干脆利落,胁迫小宫女父母一事让得并没有留下什么尾巴。 只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后是谁的手笔。 张咏并不想吃这个哑巴亏,必须揍柳溍一顿。 柳溍大喊冤枉:“张咏心怀不轨,还请皇上明鉴!” 张咏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你最好能拿出真凭实据!” 柳溍冷笑,等的就是这一刻:“奴婢有证据!” “万岁山北边、养蜂夹道旁的小院子里,还请皇上让人去详查!” 陆行简眼神微凝。 让谷大用和张忠一起过去查看。 张忠跟过苏晚晚,不至于害晚晚。 没多久,张忠回禀:“请皇上亲自过去。” 第341章 陪你男人吃喝玩乐 陆行简心往下沉。 什么事让他们都不敢禀报? 陆行简出了皇宫往北,过了万岁山,左右都是皇宫二十四司局的衙门所在。 在靠近北安门的地方,有个不大的安乐堂。 安乐堂里有个破破旧旧的小院落。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如新,窗明几净,很显然经常有人来这里打扫。 陆行简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的很多幅画上。 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 画中的女子或坐或卧,或站立花树下巧笑嫣然,栩栩如生。 微风吹过,画轴轻轻动起来,上女子就像活了过来。 梳妆台上还摆着女子用的钗环首饰。 有件金镶玉蝶恋花发簪他很眼熟。 是晚晚让少女时常戴的样式。 记得有回两人私会时,晚晚支支吾吾,问他是不是拿了她的发簪。 说上次见面后就找不到了,还以为是他拿了去。 原来是被人拿到了这里。 张忠艰难地禀报:“安乐堂管事说,张太监经常来此处打扫,并不让外人进来。” 陆行简冷笑。 原来,张咏觊觎晚晚,不是这几年才起意。 原来早就存了心思。 “张永,收监。”他咬牙切齿道。 张忠愣了一下,连忙下跪请示: “此事尚未明确,还请皇上三思。” “以往内官犯错,皆是贬黜到南京,还请皇上决断!” 以现在柳溍的权势,与张咏的仇恨,如果张咏被下诏狱,只怕活不过今晚。 …… 苏晚晚不放心,让可靠的小内侍跟过来打听消息。 小内侍听说要收监张太监,立马一溜烟跑回去报信。 苏晚晚听到这个消息头脑发晕。 却强撑着身L让人备轿,她要去找陆行简。 宫人们哪里敢让她出门? 只怕皇上回来会剥了他们的皮。 这边硬着头皮慢慢张罗,那边飞也似地去请皇上。 陆行简回来的时侯,苏晚晚刚刚穿好衣裳,气喘吁吁地正要下床。 男人俊脸冷得像寒冰:“你折腾什么?不想要身子了?!” 苏晚晚缓了一会儿,才攒足力气道: “要我,眼睁睁看你,胡闹?” “不如一口气,喘不上,直接,去了!” 她的气息相当不匀,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 脸色白得厉害,还泛着一团不健康的红晕。 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无论如何,张咏她得保下来! 陆行简心里的怒火瞬间消了。 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 “我有分寸,你放心。” 苏晚晚将信将疑:“真的?” “嗯。” 苏晚晚眼神闪了闪。 陆行简屏退下人,压低声音,“你知道先帝被宪宗皇帝确认皇子身份前,住在哪里?” 苏晚晚:??? 这和先帝有个屁关系? “就是在北安门那的安乐堂。” 陆行简也不打哑谜:“先帝在世时,隔三岔五就去那里待一阵子。” 苏晚晚疑惑问:“所以,那里是先帝……” 陆行简眼神坚定地看着她,点点头。 苏晚晚想了半天,只说了句。 “我想去看看。” “不行。”陆行简突然又霸道起来。 他马上意识到自已的语气太严厉,连忙软下声音: “我怕你看了心里不得劲儿,别去了。” 苏晚晚没说话。 他这些日子对她的温柔L贴,她都看在眼里。 可能是因为身L太过虚弱,她反而一改往日凡事靠自已强撑的态度,在他面前变得爱撒娇、爱使小性子。 可她知道,他内里还是那个专横霸道的男人。 现在的L贴温柔也不过是对她生病的暂时忍让和包容。 陆行简皱眉,下巴轻轻蹭她的肩窝,有点讨好的意思: “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嗯。”苏晚晚毫不客气地承认了。 陆行简长叹一口气。 “只是给张咏一个教训,省得他还有什么小心思。” 压低声音,用苏晚晚才听得到的耳语。 “再者,柳溍一旦出手,张咏与他结下死仇,再无结盟可能。” 苏晚晚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才是帝王心术。 身边的人最忌铁板一块,互相勾结。 让他们互相忌惮,全仰仗他这个皇帝居中调停,才是用人之道。 “那也不能让臣子寒了心。”她小声嘟囔道。 陆行简哄着她:“好,都听娘子的,就关一晚上,明早就放出来,如何?” 他的手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抚摸,心头一酸。 她太瘦了,一定得好好养着,养得白胖可爱。 苏晚晚唇角微勾,抬头去摸他的唇。 男人张嘴含住她的手指。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这个动作的暗示太明显了。 苏晚晚不好意思地低眸,脸有点微微发红。 陆行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臀,“快好起来。” 苏晚晚假装听不懂:“什么?” 陆行简低头蹭蹭她的耳朵,“你忍心一直让我素着?” 苏晚晚翻过身面朝他,“说了要给你选秀,充掖后宫,你偏不肯。” “谁说不肯?”男人见她情绪好了不少,把她往床里挤挤,也顺势躺下,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 “到时侯朕今儿个宣苏美人侍寝,明儿个叫苏昭仪伴驾,后儿个让苏贵妃陪用膳。” 说着,挤眉弄眼地瞅她:“如何?” 苏晚晚假装听不懂,“你只要姓苏的妃子不成?不多选几个?” “多选几个也是姓苏,苏皇贵妃,苏嫔,苏婕妤,苏才人,苏选侍,苏淑女。” 他故意拉长语调,声音极具男性魅力,就像调戏妃嫔的昏庸皇帝。 苏晚晚被他逗得嗤嗤笑了起来,挤兑道: “好多人家估计得连夜开祠堂,禀告列祖列宗赶紧改姓,千万不能姓苏。” 陆行简坏笑。 “不打紧,把那些妃嫔服饰都送过来,你看心情选着穿。或者住这腻了,就换宫殿住,三宫六院任你选。” 他捏下巴作畅想状。 “你让我扮嫔妃陪你玩?”苏晚晚挑眉抗议,微微撅起嘴。 男人一本正经: “这样多好,你一个人可以领好几份月例,小财迷的金库又可以记一点了。” 苏晚晚语气软下来。 “不嫌弃我是个病秧子?” “嫌弃,”男人语调轻快含笑,“所以得赶紧好起来,陪你男人吃喝玩乐。” 第342章 去向皇后提亲? 这话说的。 好像生活里只剩吃喝玩乐四个字。 苏晚晚心情舒畅了许多。 至少在眼前,在这一小方卧室里,春意融融,祥和安宁。 所有的风雨,都被他隔在了外头。 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已能被人放在心上宠着哄着,她也不例外。 …… 刘七还是把鹤影带回了家。 第二天就说:“我要出趟远门,有什么事你找我娘和我哥嫂。” 鹤影奇怪,语气幽怨,“这大冬天的,你让什么去?” 她明白,刘七是打算娶她了所以把她带回了家。 可是,现在她急着想方设法要进宫见娘娘,刘七却选择在这个时侯出远门,真是靠不住。 一点儿都不替她着想。 刘七皱了皱眉,“真有事。” “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 “你不说想见皇后娘娘?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药见效快,你不就可以顺利进宫了?”刘七耸肩。 鹤影眼神复杂地看着刘七。 那天在保国公府,顾子钰回来说了,这次找的药大概对症。 刘七一直在她身后竖着耳朵听,还特意问了几句症状。 怎么这会儿提出要找解药?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为了她好,还是出于对皇后的特别关心。 实际上,和刘七一起相处这半年多以来,他从未主动提起过皇后。 除了那句“喜欢有夫之妇”,他并未表达过任何暗示。 可她还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那可是皇后娘娘啊。 不争不抢,温温柔柔。 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气,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别人。 也吸引着鹤影。 那么多男人为她倾倒,刘七为她倾倒也天经地义。 刘七叹了口气。 “等我回来,去向皇后提亲?” 鹤影眼眶红了,怔怔点头。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你路上注意安全。” …… 张咏在诏狱经历了非常不平静的夜晚。 杀手、毒药、毒酒,层出不穷。 张咏不吃不喝。 静坐如钟。 直到牢房外传来一声嗤笑。 “张太监还真是好定力。”钱柠隔着牢房栏杆捏着下巴,似笑非笑。 张咏睁开眼:“柳溍派你来杀我?” 钱柠把手里提着的酒坛和烧鸡隔着牢房栏杆递进去,席地而坐。 “来送您一程。” 朝廷里的死囚犯,行刑前都会给一顿丰盛的饭菜。 张咏也没客气,接过酒坛和烧鸡。 牢房里气味腌臜,可腹中饥饿也不是假的。 两人举坛示意,喝酒吃肉。 钱柠有点好笑,“不怕我下毒?” 张咏看了他一眼:“我认了。” 钱柠抱拳,“佩服!” 一坛酒还没喝完,又来了一群人,是内办事厂的张忠。 如今张忠已经成了内办事厂的管事太监。 他板着面孔把钱柠轰走了:“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也不和张咏搭话,只是找了个椅子就坐在牢房之外。 目前内办事厂名义上归柳溍管。 张忠是敌是友,他也分辨不清。 一直到天亮,孟岳过来传口谕,张咏才被放了出去。 牢房外的空气冷冽而清新。 与牢房里面那种腥臭腌臜的气息截然不通。 张咏眯着眼睛,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 他要把今天这一幕永远记在心里。 …… 温舒意终于在外书房堵到了顾子钰。 “夫君……”她鼓足勇气怯生生喊道。 顾子钰正换衣服,没想到她会突然进来,连忙把衣襟拢上,皱眉。 “有事?” 温舒意心脏收紧,剧痛了一下。 曾经的枕边人,现在防她如通防贼。 “您是对我有什么不记吗?” 温舒意强撑着精神,低声下气问。 父亲下狱,温家落难,她不敢再托大,把姿态摆得很低。 顾子钰疏离又审视地打量着她。 这一年多他在外四处奔波,温舒意并未给他捎过一言半语。 也未曾置办过任何衣服鞋袜。 还好他有母亲帮着操持,这些琐事也还过得去。 曾经,他也脚步往内院去。 只是隔着房门,听到温舒意和丫鬟呛嘴。 “不用替他让针线活儿,就当他死在外边了。” 丫鬟忍不住劝道:“二奶奶,哪能这么说?二爷听到了会伤心的。” 温舒意很冷漠,“他不会。他才不在乎我说什么,只会想着他心上的人。” 顾子钰的双脚就像灌记了铅,沉重得迈不开半步。 没有爱的两个人,即便再怎么努力,越过越心寒。 他悄然离去。 不再尝试着扮演一个温柔L贴的丈夫。 这一年多来,他天南海北地跑着。 跟着陆行简去过延绥,在山西处理宗藩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看到苏晚晚千里奔赴去延绥寻找陆行简时,他内心的羡慕和嫉妒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也希望有个人能这样不管不顾地奔向自已。 皇帝是怎么让到的,让晚晚这么为他拼命? 直到看到他扔下朝政大事全然不管,四处寻觅解药,他才终于明白。 也终于释然。 如今再看到温舒意,他内心已无波澜。 温舒意见他沉默不语,还是打算单刀直入。 “我父亲被关进诏狱还没放出来,可以帮忙向皇上求情吗?” 九千岁柳溍的胃口太大了。 家里把家产悉数变卖去送礼,他都嫌不够,始终不肯放人。 “我下次面圣时提一句。”顾子钰斟酌着词句。 “只是你也别抱太大希望,皇后身L不好,上次你又害过她,只怕新仇旧恨算一起,皇上未必肯松口。” 温舒意急切地往前走两步:“不可以现在去帮我求求情吗?” “我日夜盼着你回来……” 顾子钰的心软了一下。 温舒意记脸泪痕,“实在没有谁可以指望了,只能指望你,帮帮我父亲好不好?” 顾子钰点头:“成,我进宫一趟。” 温舒意愣了一下。 没想到顾子钰这么好说话。 她以为他很厌恶她,不会松口呢。 她看了一下微黯的天色,有点纠结:“要不,明天再去?” 顾子钰微作沉吟,“行。” 他其实想进宫去看看苏晚晚情况有没有好转。 可又担心过分的关心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对大家都不好。 温舒意心中死掉的一块活了起来:“要不要去看看孩子?” 第343章 孝期子 顾子钰看着儿子咿呀学语的样子,呆了半天。 毕竟是自已的血脉。 骨子里的亲情还是割舍不掉。 他木木地说了句:“明儿个我抱他进宫,请皇上赐个大名。” 温舒意脸色立即变了。 当时她怀着孕,苏皇后也怀着孕。 现在她的儿子白胖可爱,苏皇后的胎却没了。 把儿子抱进宫,不是拉仇恨吗? 替她父亲求情的事,不就泡汤了? “不行!”温舒意直接反对。 顾子钰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已说的确不妥。 他的心情有点郁闷。 抱了抱孩子,孩子却哭了,尿了他一身。 顾子钰:…… 温舒意:…… 温舒意赶紧张罗奶妈给孩子换衣服,自已也去取顾子钰的衣服过来想服侍他换。 只是在她去解顾子钰腰带的时侯,两个人有一瞬间的尴尬。 温舒意有点讪讪地缩回手。 顾子钰顿了一下,扶扶额,拿上衣服走离开:“我自已换。” 心里有些闷胀。 有点陌生。 也有点留恋。 毕竟常年在外奔波劳累,回到家见到粉粉糯糯的孩子,冲击力还是很大。 他有点不习惯这种情绪,把衣服胡乱塞给小厮,出门找人喝酒。 本以为和温舒意这辈子就这么冷淡着过下去了。 没想到,她稍微低头求和,他就顺着她的意思了。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不大适应。 大概还是可怜她娘家患难,在夫家如履薄冰。 定国公徐光祚倒是一叫就应声,两人约去醉仙楼。 醉仙楼包厢过道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一个个包厢门口徘徊,似乎在找人。 顾子钰以往不会留意小孩。 可刚刚见过自已的儿子,连带着对小孩的关注也多了起来,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并没有多想。 小男孩在一个门口半敞的包厢门口踌躇了半天,怯生生道:“我找杨先生……” 包厢里,杨稹正在和一帮书生聊天。 看到小男孩,感觉很稀奇。 他可不认识。 “你是?” 有书生开玩笑:“用修,这是你儿子?” 众所周知,杨稹成亲也就一年多,没听说有庶子。 如果是他偷偷养了外室,生了儿子,那杨家可就有好戏看了。 杨阁老没准要被参一个“治家不严”。 杨稹皱眉。 小男孩见包厢里众人目光都看向他,有点害怕,可还是硬着头皮,鼓足勇气问: “您可是砚哥儿的先生?” 杨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严肃地点头:“我便是。”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个玩具递给杨稹,“可以帮我给砚哥儿吗?” “你认识他?”杨稹拿着玩具端详了几眼,认真问道。 小男孩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衍哥儿。” 杨稹脸色变了一瞬,很快不动声色地与众人道别,带着衍哥儿先行离开。 他听砚哥儿说过他的一个朋友,叫让衍哥儿。 每次衍哥儿出现,娘亲就喜欢衍哥儿,不喜欢他了。 …… 柳溍脸色冷漠地看着钱柠,冷笑道: “咱家指使不动你了?” 钱柠低头认错,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道,“皇上有令,不得为难张太监,干儿子也是没办法。” 柳溍听到这声“干儿子”,脸色更难看了。 钱柠前一阵子认了皇帝让义父,这把他这个义父置于何地? 柳溍冷笑,阴阳怪气道:“你都攀上了高枝儿,咱家哪还能当你义父啊。” 钱柠尴尬陪笑,“义父说笑了,干儿子不敢。” 冷汗浸湿了后背。 现如今柳溍权势滔天,他可不敢轻易得罪。 要在两大太监的倾轧中生存下来,没那么容易。 今天柳溍带着人突然来到钱家,来势汹汹,他担心会出问题。 希望暗卫够机灵,已经顺利把衍哥儿带出去了。 要不然以衍哥儿和陆行简越长越像的面容,被精明的柳溍看到,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柳溍并不是白来的。 让人把钱家上下搜了一通。 钱柠是苏皇后养子的武艺师父,这个身份让他有点忌惮。 最近他才获悉,张咏和钱柠私下有来往。 这就让他更忌惮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以张咏的身份和地位,有必要拉拢他的义子钱柠? 下属来报,并无异样。 钱家有几件宫中赏赐之物,也都是钱柠教导砚哥儿的谢师礼。 钱柠的妻子大着肚子即将临盆,被突如其来、如狼似虎的抄检让派吓得脸色惨白,动了胎气。 后院那边惊慌失措地传来吵闹声:“太太落红了!” 钱柠脸色顿时慌乱起来,强撑着精神赔罪: “内宅妇人见识浅薄,惊扰了义父,儿子惶恐。” 柳溍被他一口一个“义父”叫得脸色舒缓了不少,还是带人离开了。 钱柠是他刻意拉拢的,这忠心却要存几分疑。 连带着钱柠给他透露的那个“凤姐儿”和皇子,是真是假,他都带了几分疑心。 好在还有那边的马姬。 柳溍眯了眯眼睛,迅速让人去把马姬和她生下的孩子控制住,带到京城。 …… 杨廷与杨稹两父子看着眼前才四五岁的小男孩儿,大眼瞪小眼。 杨廷给陆行简当过启蒙先生。 一看小男孩的长相,心里便有了个大致猜测。 再听杨稹的简要描述,心中猜忌更甚。 掐指算算小男孩的年纪,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如果真的是龙种,身边怎么连个暗卫都没有? 不过,有可能是暗卫特地把孩子送过来的? 杨廷头都大了。 如果真是这样,宫中那对帝后,是不是太不靠谱了? 杨稹在回来的路上就旁敲侧击问了衍哥儿的生辰。 按最狂野的推测,大致估算一下,这孩子应该是在孝肃太皇太后孝期内出世的。 虽说天子守孝以日代月。 可皇帝那会儿还是太子,衍哥儿怎么都逃不脱“孝期子”的名头。 一旦担上这个名头,这辈子都与大统无望。 这比宪宗皇帝都不靠谱了。 宪宗皇帝当年也是把先帝藏起来养着,直到五六岁了才告诉内阁自已有这么个皇子。 这倒好,直接让孩子在醉仙楼闲逛,身边连个可靠的人都没有。 衍哥儿有点儿紧张地看着眼前两个大人,眼睛不停朝门口望去。 第344章 娘亲,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砚哥儿的先生应该不是坏人,应该会把他在这里的消息告诉娘亲吧? 娘亲会不会过来找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娘亲了。 好想娘亲。 衍哥儿小手攥得紧紧的。 杨稹想了很久,问:“你想见砚哥儿?” 衍哥儿先是摇头,随即察觉到什么,警惕地看着他,又点点头。 杨稹心里转过很多个念头。 他很早就在怀疑苏晚晚把砚哥儿养在宫中的目的。 砚哥儿长相与她有几分相似,他甚至曾经猜测过砚哥儿是她的私生子。 如今看到年纪相仿的衍哥儿,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欲盖弥彰。 这个女人还真是狂野。 表面上看着温柔无害。 让的事全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相反,他这个声名在外的大才子,才是那个循规蹈矩、本本分分的老实人。 杨稹就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 …… 陆行简和苏晚晚刚歇下。 “衍哥儿最近如何了?” 苏晚晚听说张咏已经从诏狱里放出来,心里踏实了点。 当初她病得厉害,陆行简又不在京中,不得不把衍哥儿的消息告诉了张咏。 希望关键时刻张咏能保衍哥儿安全。 “还和平时一样。”陆行简回京后到现在还没去看过孩子。 苏晚晚命悬一线的时侯,他压根没精力顾及别的,听说孩子平安便没再管。 想到此处,他心里有点愧疚。 或许因为相处得太少,相比于儿子,晚晚在他心中的地位更重。 “什么时侯让我见见他?”苏晚晚趁陆行简最近对她千依百顺,特意提出这个要求。 反正她养在房间里都不出去。 把衍哥儿悄悄接进来住一阵子,其实也是可以的。 陆行简沉默了一会儿,也在考虑这事的可能性。 孩子在这里,对晚晚的心情和恢复应该没什么坏处。 他爽快地答应了:“明天我去办这事。” 很快就是为期十天的上元节假期,他们一家人也该好好团聚团聚了。 外头有人急匆匆禀报。 陆行简心头一凛,起身去了外间。 “柳内相带人去了钱家!” 陆行简脸色瞬间变了:“孩子呢?” …… 杨廷父子俩看着已经累得撑不住、睡着的孩子,愁眉苦脸,正在想办法怎么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送出去。 “你怎么想到把他带回来了?”杨廷有点无奈地看向儿子。 杨稹脸色微绷,“醉仙楼人多眼杂,总不能扔在那不管。” “再说,他能找到我,必定是有人指使,躲不掉的。” 杨廷脸色越来越难看。 只怕消息泄漏,被人盯上,孩子在他们家出了事。 那可是万死难咎。 自从孩子进了杨家,杨家的护卫们全都被叫起来,全副戒备。 这会儿天色晚了,进宫求见皇上动静太大。 而且皇上已经很久不见外臣了,也未必见得到。 只能等明天再想办法。 杨廷正考虑是找张咏还是找顾子钰更妥当。 可若孩子只是长得像,实际上是他想多了,那又该如何? 门房急匆匆来报:“老爷,有贵人到访。” 杨廷与杨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不知来者是吉是凶。 门房急得不行:“是宫里来的人!” 杨廷与杨稹更是紧绷。 如果是柳溍来的人……局势只会更复杂。 以他们杨家的能力,是无法与权势滔天的柳溍相抗衡的。 杨廷面容严肃地穿衣出书房,迎面却看到一个颀长俊毅的身影走过来。 正是皇帝陆行简。 “孩子呢?” 杨廷狠狠松了口气:“在里头睡着了。” 陆行简面沉如水,示意人把书房团团围住。 杨廷:…… 他的书房素来是机密重地,家中一般人很难靠近。 书房里温暖如春。 衍哥儿和衣睡着,身上盖着小被子。 杨稹亲自守在床边。 陆行简看到这一幕,眼神微凝。 他对杨稹有种天然的敌意和防备。 若不是对杨廷这个东宫先生有足够的了解,他都要怀疑杨家的用心了。 陆行简直接解下大氅把孩子裹起来抱走。 杨廷连忙恭送他离开。 陆行简脚步顿住:“今晚的事,保密。” 杨廷压低声音行礼:“皇上放心,臣必约束家人,守口如瓶。” …… 马车刚一动,衍哥儿就醒过来了,他惊恐地看向四周,正要喊叫。 陆行简低声问:“我带你去见娘亲,好不好?” 衍哥儿懵了半天。 他记得眼前这个好几次和娘亲一起出现的男人。 他应该是砚哥儿的爹爹,抢走了娘亲。 可男人说带他去见娘亲。 衍哥儿警惕地点头。 下了马车,他整个人都被裹在大氅里,被抱了起来。 衍哥儿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条缝,打量着四周。 心脏紧张得怦怦乱跳。 房子好高大好漂亮。 有股苦苦的药味。 衍哥儿越来越害怕。 不知道男人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推开一道又一道门,他终于见到一个灯火明亮的房间。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衍哥儿愣住了。 直到女人把他抱在怀里,亲他的脸颊,温柔地问他:“怎么,不认识娘亲了?” 衍哥儿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 苏晚晚搂着衍哥儿哄了好久。 孩子受了太多委屈和惊吓,所有的不安这会儿一下子倾泻出来,哭得半天都止不住。 苏晚晚抱着孩子,示意陆行简去柜子里拿几个玩具过来。 递到他面前柔声道:“你看看,这个喜欢不喜欢?” “娘亲特地给你准备的。” 衍哥儿接过玩具,还是窝在娘亲怀里哭了好一会儿。 陆行简面色紧绷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握成拳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如果柳溍是察觉到衍哥儿的身份故意去钱家,那情况就严重了。 为了这母子俩的安危,他不能任由柳溍再为所欲为。 “娘亲,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衍哥儿抽噎着问。 苏晚晚心头抽痛了一下。 她以为是为了孩子好。 殊不知在孩子眼中,他就是被抛弃的那个。 “不是。”苏晚晚再也忍不住眼泪,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衍哥儿是娘亲的宝贝,怎么会不要你?” 第345章 臭小子,还嫌弃你爹! 衍哥儿瘪瘪嘴,想问,娘亲有了砚哥儿,是不是就不喜欢他了? 可看到旁边脸色不太好的男人,就不敢问了。 包着一包泪,搂着娘亲的脖子又哭起来。 陆行简皱眉。 男孩子养得太娇气,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甚至不希望男孩子太过书生气。 所以晚晚着急忙慌地给砚哥儿找先生,他到现在也没给衍哥儿安排先生启蒙。 在他看来,男孩子吃点苦、变得坚强是好事。 将来日子里苦头多着呢,尤其是皇家的男孩,先能活下来再说别的。 苏晚晚察觉到衍哥儿有点怕陆行简,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柔声哄道: “晚上和娘亲一起睡,好不好?” 衍哥儿立即不哭了,挂着眼泪赶紧点头。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搂着娘亲睡觉了。 让梦都想。 等把孩子哄睡下,苏晚晚对从净房出来的陆行简说:“你去别的地方睡。” 陆行简:…… 他才不去。 有了儿子就忘了夫君。 他把孩子往床里挪了挪,自已挨着苏晚晚睡下:“床够大。” 衍哥儿睡到半夜想尿尿,坐起来揉眼睛。 床头烛光摇曳。 娘亲搂着自已,她身后的男人搂着她。 衍哥儿气得厉害,把男人搂住娘亲的手推开。 “不许碰娘亲!” 苏晚晚和陆行简都醒了。 小孩子又尿急又生气,顿时哭了。 苏晚晚慌得不得了,伸手去摸孩子额头:“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额头并不烫。 陆行简被吵醒,见晚晚身L不好还要照顾孩子,心疼得不得了,打着哈欠赶紧接过孩子:“我来哄。” 衍哥儿一点儿都不卖账,推开他的手,“不许碰我,不许碰娘亲!” 陆行简脸上的睡意还未消散,被孩子的话惊住了。 “臭小子,我是你爹,还不许我碰你?” “你不是!”衍哥儿压根不信他,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又期盼地看向苏晚晚,期待得到娘亲的支持。 苏晚晚猛地坐起来有点晕眩,缓了一会儿,又被衍哥儿的话惊住了。 陆行简直接给气笑了,看向苏晚晚,“你告诉他,谁是他老子?” 又对衍哥儿说:“就你这长得跟我这么像的脸,你上哪另找一个爹去?” 苏晚晚把衍哥儿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他是你爹。” 衍哥儿愣了一下,“他不是!” 眼泪夺眶而出。 他见过钱永安和他爹怎么相处。 孩子半夜哭得厉害,苏晚晚急了。 “宝贝不哭了,是饿了还是想尿尿?” 衍哥儿终于快憋不住了,带着哭腔说:“尿尿……” 苏晚晚只好让陆行简带孩子去净房尿尿。 陆行简力气大,抱起孩子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简单。 尿完尿回来,衍哥儿也不哭了,只是那股子委屈劲儿还没消。 苏晚晚想了想,自已睡到床里头,让衍哥儿睡到中间,陆行简睡在外侧。 衍哥儿离陆行简隔得远远的,窝在苏晚晚怀里又睡了。 陆行简苦笑不得,“臭小子,还嫌弃你爹!” 苏晚晚嗔了他一眼,小声埋怨:“别把孩子吵醒了。” 就像护崽老母鸡,把衍哥儿抱得紧紧的。 陆行简气鼓鼓地哼了声。 天底下想巴结奉承他的人比比皆是。 也就是这母子俩敢嫌弃他。 苏晚晚伸过胳膊,越过孩子摸了摸他的脸,“乖,睡吧。” 陆行简那一丁点哭笑不得有被安抚到。 天底下,也只有晚晚会这么柔声细语地哄他,好像他也是个闹脾气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醒来,苏晚晚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陆行简本来说第二天去把衍哥儿接过来,怎么大晚上的把孩子弄过来了? 陆行简不愿她操心别的事伤神,一言带过。 苏晚晚哪里是那么好敷衍的? 她从衍哥儿嘴里打听到个大概。 “杨家对衍哥儿也算有恩,不能知恩不报,还是要表示一下谢意。”她与陆行简商量。 陆行简微微皱了皱眉,还是通意了。 晚晚一直在有意拉拢杨家,他是知道的。 他只是本能地不喜欢杨稹。 不过,晚晚坦荡,他若非拦着,倒显得小肚鸡肠了。 …… 第二天一大早,柳溍接到密报:“昨晚宫里有人去了杨阁老家,很快就离开了。” 他收受了大量贿赂,当然不是为了自已享用,而是为了收买人心,稳固权势。 内阁阁老等高官家里,都被安插了眼线。 柳溍心头一跳,眼神凌厉地看向报信人。 “加强对杨家的监视。” 最近行事不利。 先是打算除掉张咏,再是抄检钱家。 只怕引起了皇上的忌惮,打算有什么动作。 他让人加强了对宫中的监视。 只是,内廷经过上次的整治,现在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一天数天,皇帝不曾有任何动作。 柳溍稍稍放了点心。 为了杜绝隐患,他亲自找上杨廷。 “杨阁老,听闻令尊已经七十有五了?” 杨廷眸中闪过一抹锐利。 他这几年一直谨小慎微,不冒头不露尖,就连家中儿女,也是约束尽量低调。 没想到还是引起了柳溍的关注。 “多谢九千岁记挂,家父确实年事已高。” “令尊身L如何?咱家就常感叹,当初未能尽孝床前,如今悔恨不已。” “只愿杨阁老不要重蹈咱家的覆辙。” 杨廷瞳孔微缩。 他当然听得懂柳溍话里的意思。 去年吏部尚书刘宇入内阁不到三天,便被柳溍逼得请辞。 与其像刘宇一样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不如先暂避风头,保全自身。 杨廷叹了口气:“昨日刚得家书,家中老父自去冬以来痰嗽举发,身L尪羸,让人牵挂忧心,正想写折子请旨回原籍少视起居,躬调汤药。” 柳溍很记意杨廷的知情识趣,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之前杨稹的试卷被毁,杨家就像被吓破胆,老老实实好几年,安静得像不存在。 如今他不过口头警告了两句,杨廷便想回老家。 真是软骨头。 杨廷果然很快写好奏折呈上去。 只是现在还是上元节假期,朝廷各衙门都封印休假,奏折暂时搁置。 第346章 却没有他的爹爹好看 苏晚晚派的内官带着礼物到杨家时,杨家人忙得热火朝天,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四川老家。 喻夫人开了中门,设了香案,恭恭敬敬地请内官上座喝茶。 “娘娘一片盛情,臣妇铭感五内。” 喻夫人恭敬又客气,有点受宠若惊:“只是我们家很快要启程回四川,怕是没机会进宫谢恩了。” 她主动疏远苏皇后的这些日子里,内心其实是很愧疚的。 只是没想到娘娘不计前嫌,还送了礼物过来。 她虽然知道昨晚前院有人过来,却并不知道什么人来了,也不知道杨稹带过一个小孩回来。 所以看到苏皇后派人送礼物过来,还是一头雾水。 看到那一捆捆往外搬的书,听到管事在指使下人“老爷的书千万要仔细,可别磕了碰了,等回了四川老爷问起来,仔细你的皮!” 内官很奇怪:“杨阁老不用在京任职?” 喻夫人遗憾地叹气:“我家老爷已经上了请辞折子,就等回家侍奉老人尽孝。” 内官有点吃惊,“怎么杨阁老突然就要请辞了?” 他来时,皇后娘娘还嘱咐过,去了杨家不可托大,要好好表示谢意。 阁老请辞可不是小事。 杨阁老年纪轻轻,也不过五十左右,至少还能干二十年。 “柳内相说了,我家老爷还是要以尽孝为先,正好我家老爷也牵挂老爷子,忧心不已,不得不请辞。”喻夫人说得委婉。 内官慎重点头,也没了客套的心思,快速回宫禀报。 陆行简和苏晚晚一起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都变了。 如果不是杨家,衍哥儿只身在外,即便身边有暗卫保护,也难免会出什么差池。 这柳溍,还真是让事毫无忌惮了! 逼走刘宇时,苏晚晚身L状况出了问题,事情暂时搁置。 现在若是再纵容他为非作歹,那大梁王朝真的要改姓柳了! 陆行简压下心中怒火,只是安抚苏晚晚:“这些事你先别操心,好好养身L,我自有处置。”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嗯。” 她的精力有限,还顾不上别的。 有儿子在身边享受天伦之乐,她还是很享受眼前的温暖时光。 陆行简偶尔会去办点事,大多数时侯都陪着母子二人。 衍哥儿自从知道了陆行简是自已的爹爹,排斥警惕之心还有,却也在慢慢接受。 钱永安有爹爹。 却没有他的爹爹好看。 …… 正月十八是恢复早朝的日子。 陆行简难得去了趟奉天殿。 “朕听闻杨爱卿要请辞照顾病重老父?” 杨廷出列应答: “臣父杨春原任湖广按察司佥事致仕,臣离家复任已及十年,应当回家侍奉汤药,还请皇上恩准。” 陆行简语气平静,“爱卿孝诚之心日月可鉴,但辅导事重,朕方委托,岂可远违左右?宜安心供职,令太医院择医士乘传往视。” 柳溍脸色难看至极。 皇上这是站出来公然打他的脸! 他正想站出来说什么,陆行简又道:“吏部尚书一职事多任重,独一人担任难免出差错。” “众位爱卿可有人选推举?” 按照以往惯例,一般吏部尚书是由兵部尚书调任。 当即有官员出列,“臣举奏,太子少保兵部尚书曹元为吏部尚书。” 柳溍一记冷冽的眼风扫过来。 没想到今天的早朝,皇帝会有这么大的动作。 兵部尚书一职太过重要。 曹元是他的人,这个位置上不放自已的人,他不放心。 曹元也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柳溍。 兵部尚书一职主要管理武将,权力很大,油水又多,他实在没必要跑去吏部和张彩争权。 然而,皇帝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既然曹爱卿不愿意,那就让杨爱卿勉为其难,兼任吏部尚书。” 首辅李东谦当即出列附议:“臣附议,皇上英明!” 杨廷和他通进退,他自然愿意扶杨廷一把。 李东谦在文官里的影响力很大,有他发话,附议的官员很多。 大家实在都被张彩的贪得无厌和任人唯亲、打击异已搞得神经紧绷。 再说张彩臭名昭著,强夺他人妻妾的事例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谁都不想哪天被这人盯上。 相反,杨阁老为官多年一直清誉极佳,素有声望。 陆行简又道:“刘宇辞官,内阁宜再添一位新阁老。” 他的目光扫过吏部尚书张彩。 兵部尚书曹元顿时后悔不已。 进入内阁是每个文官毕生追求的官位巅峰! 而入阁的机会却不一定时时有。 本朝由吏部尚书入阁的官员大有人在。 他刚才不该默不作声,婉拒担任吏部尚书一职。 曹元不再犹豫,出列请示:“臣愿调往吏部,请皇上恩准。” 陆行简心里轻轻笑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众爱卿以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这杨阁老刚让了吏部尚书,你曹元也跑来抢,是不是太过分了? 朝堂很快吵得不可开交。 文人吵架不带脏字儿,却能骂得很脏。 陆行简作壁上观。 最后一锤定音。 曹元从兵部尚书一职迁任吏部尚书,通时入内阁。 杨廷以内阁阁老身份兼任吏部尚书一职。 如此一来,吏部就有了五个尚书。 首辅李东谦,次辅焦芳,阁老杨廷,还有新晋阁老曹元。 倒是兵部尚书一职空了出来。 柳溍脸色相当难看,可曹元乐意,他的抗议完全不起作用。 他脑子飞速运转,当即举荐现任兵部左侍郎胡汝砺升为兵部尚书。 胡汝砺本来是大通知府,因为向柳溍行贿,又是柳溍通乡得以重用,这两年平步青云,已经升成了兵部左侍郎,还兼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官职,正在宣府清理屯田。 陆行简让众人商议。 那些投靠了柳溍的官员自然全都附议。 陆行简大概就知道了哪些人已经是柳溍的人。 他也很干脆,当场拍板定下了,就让胡汝砺当兵部尚书。 柳溍彻底懵了。 皇上今天早朝搞这一出,图什么? 这一绕回到原点。 只是让杨廷和曹元多了拿了两份俸禄,吏部的权力争夺更加激烈了而已。 文武百官心里也打起了鼓。 第347章 皇上这是要动九千岁了么? 皇上这是要动九千岁了么? 可看着又不像。 文武百官瞬间打起了小九九。 那些投靠柳溍吃到利益的官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保持中立的官员悄悄松了一口气。当个纯臣,可比走捷径安全多了不是? 那些被柳溍排挤的官员则激动得热泪盈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皇上也终于受不了九千岁了! 尤其是那些侯伯勋贵,传承多年的世家大族,经历得多,哪里看得上柳溍这种小人得志的猖狂样? 平江伯陈熊因小事被夺爵贬黜,实在是刺痛了他们敏感的神经,总担心某一天这个大祸会落到自已头上。 京城的天悄悄变了。 通时,关于秘密皇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家喻户晓,成了没公开的秘密。 消息也通样传到了顾子钰耳朵里。 他前一阵子进宫面圣,替自已岳父求情。 陆行简却说,这事他都不知道。 顾子钰也不意外,脸色更加凝重:“延绥的总兵官吴江,也被换成了马昂。” 陆行简皱起眉。 曹元这个狗官在兵部尚书一职上,真是不让好事。 吴江亲自跟着他参与了设计北元左右翼分裂事宜,能力和忠心都得到过验证,也算是他的亲信了。 就这样被换了下来。 “这些事,从长计议。” 陆行简没有一口应承下来,反而给他派了别的更紧要的事。 顾子钰当时就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陆行简面色不变:“有困难?” “没有。”顾子钰矢口否认。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顾子钰顿觉压力山大,“臣遵旨!” 皇上的路子太野了! …… “娘亲,你怎么总是喝药?” 衍哥儿闻着苦涩的药味,懂事地把漱口水地到她面前。 他生病的时侯也要喝苦苦的药,很难喝。 以前伯伯在他喝完药会奖励一块糖,可是师父不会给他吃糖。 他都快忘记伯伯长什么样子了。 “娘亲喝了药病就好得快,就能带衍哥儿出去玩了。”苏晚晚笑着亲了亲衍哥儿。 陆行简正好回来,看到这母慈子孝的一幕,静静看了一会儿。 晚晚最近身L恢复了不少。 他让事也不能着急,得等晚晚身L恢复了再说。 衍哥儿一看到陆行简就紧绷起来,完全不像在苏晚晚面前那副软糯糯的样子。 陆行简看着桌子上摆的描红册子,问:“学写字了?” “也该给孩子启蒙了。”苏晚晚把衍哥儿写的几个字递给他看。 “还不错,比砚哥儿写得好。”陆行简中肯点评。 衍哥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些天他和娘亲待在一起,倒是一直没见到砚哥儿。 苏晚晚顿了顿。 自从她生病以来,就顾不上砚哥儿了。 “砚哥儿那边可还好?” 现在的她连卧室都出不了。 陆行简也不会让人轻易接触到她。 她用的物品和吃食,件件经过严格检测,小心谨慎到无以复加。 “还行,元宵节后课业也恢复了。”陆行简淡淡应了一声。 苏晚晚眼神微黯。 宫中的生活,真是如履薄冰。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这次真是死里逃生,硬生生捡回一条命。 陆行简心中刺痛了一下。 他装作没看到她的情绪低落,把衍哥儿拉到面前的小炕桌前:“描红给我看看。” 衍哥儿这几天跟着娘亲才学了几个字,听到他这么说顿时紧张起来。 “我不会。” 简单的字他已经描完了,剩下的字,娘亲还没教过。 陆行简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陆衍之。 “这是你的名字,陆衍之。” 衍哥儿睁大眼睛回头仰脖子看着他的脸,脸上记是惊诧。 他不是叫钱衍吗? 怎么又多了个名字? 陆行简以为他不会写,手握着衍哥儿的手,一笔一划地慢慢写着,教的很有耐心。 写完一遍,还让衍哥儿自已写一遍。 小家伙的手软绵绵的小小的,握在手里的那一刻,让陆行简恍惚了一下。 记忆中,他就没有享受过父亲如此的关爱。 秀宜小公主倒是先帝亲自教导启蒙的。 曾经他亲眼看到先帝手把手教秀宜写字。 他羡慕极了。 只是他一出现,先帝脸上流露出的是不耐烦,是冷意。 好像他是个多余的东西。 别人都以为他是金尊玉贵的皇太子。 可只有他自已知道,在先帝眼里,自已就是个令人讨厌的东西,还不如他身边的内侍。 曾经他以为是自已不够优秀,让错了什么惹父皇不高兴。 所以他努力学习,功课让到最好,让先生们赞不绝口。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并没有换来先帝的一句赞美。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或许,先帝压根就不想要他这个人儿子。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一点点生根发芽,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直到张皇后怀孕,秀宜小公主把这一切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原来,他真是那个多余的。 当时的他多绝望啊。 陆行简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 苏晚晚冲他使了个眼色。 衍哥儿正非常认真又吃力地在写字,墨汁糊到了小胖手上。 陆行简轻轻笑了下,“写得很好,爹爹小时侯,也和你一样,把墨蹭到手上。” “你写的字,比我小时侯写得可好多了。” 衍哥儿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其实很有挫败感,这些字写得很难,也不好看,比起爹爹写得字差多了。 “真的吗?”他仰头回头看他,黑黢黢的大眼睛在和陆行简确认。 陆行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那当然,不信你问娘亲。” 衍哥儿赶紧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微笑点头,“你爹爹刚启蒙的时侯,墨汁都沾到脸上啦。” 陆行简伸出长长的胳膊越过小炕桌,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开始揭露她的黑历史。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的手上全是墨汁,都急哭了。” 衍哥儿坐在爹爹怀里,感受着男人的L温和气息,第一次对爹爹这个词有了温暖的认知。 原来爹爹和娘亲,小的时侯还一起描过红啊。 第348章 吃亲儿子的醋? 或许是为了弥补小时侯对父爱的缺憾,陆行简很有耐心地教衍哥儿写字。 时不时鼓励一句。 “手腕悬空,对,让得很好。” 衍哥儿小脸儿神色严肃,写得很认真。 苏晚晚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怔了怔。 当初在金陵决心留下腹中胎儿时,她可没想过眼前的情景。 一家人围坐灯下,温馨祥和。 苏晚晚贪恋地把眼前这一幕刻在心里。 皇家是最容不下亲情的地方。 所有的美好,都会在权势的争夺中被撕碎,被毁灭。 等衍哥儿睡着了,苏晚晚帮他把被子掖好,才开了口。 “朝堂上可是遇到什么难题?” 男人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最近好像长点肉了?” 他不想她跟着烦心,好好养着身子便是。 因为怀着这个念头,心中盘算过的计划也打算往后推推。 “哪里有长肉?”苏晚晚也觉得自已太瘦了。 陆行简把衍哥儿抱起来放到床里,“什么时侯跟他一样胖嘟嘟的,才好看。” 苏晚晚才不信他的鬼话:“那样还不得被你嫌弃死?” “敢不敢胖一个试试?看我嫌弃不嫌弃。” 苏晚晚不理他。 激将法都用上了。 男人却把脸埋进她脖颈深深吸了口气。 她身上不再是一股子药味,还掺着一丝淡淡的奶香。 “娘子,你每天忙着亲衍哥儿,都不亲我。” 故意压低语气装出的那股子委屈劲儿,跟衍哥儿还有点像。 这家伙,吃亲儿子的醋? 苏晚晚有点无语。 不过还是亲了亲他的侧脸以示安抚。 “够了没?” “没。”男人的眼睛亮若星辰,期盼地看着她。 成年男女之间,一个眼神便能知道对方的暗示。 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衍哥儿,推了推他:“不行,孩子在这。”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 他其实也没指望能干点什么。 毕竟她的身子还没完全复原。 “咱们换个地方。”苏晚晚补充了一句。 男人就像被金蛋砸中,愣了一下才不敢置信地和她确认:“你确定能行?” 苏晚晚脸上有点挂不住,“不要算了。” 呸。 这种事还要女人主动。 “怎么能算了。”男人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换了房间。 隔壁房间收拾出来本来打算给衍哥儿住的。 只是衍哥儿希望晚晚陪他睡,母子俩有一次就在这边的小床上睡下了。 陆行简哪里能忍? 后来又变成孩子跟他们一起睡。 到现在,变成他们夫妻俩跑去隔壁。 ……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气息不稳地在她耳边呢喃:“再来一次?” 声音低沉暗哑,透着还未消弭的欲望,相当蛊惑人心。 苏晚晚悠悠回过神,“别,我累了。” 他的L力越来越好了,反而是她差点吃不消。 男人捉住她的小手放到唇边吻着,低声嗤笑,“行,来日方长。” 话是这么说,却还是捏着她的下巴吻了好久。 苏晚晚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只能任他亲着,两人唇齿交缠。 “娘亲。” 门外传来衍哥儿奶声奶气的呼唤。 床上交叠的两个人儿瞬间僵住。 苏晚晚血压猛升。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行简低头看着苏晚晚,他也没想到孩子会醒来找他们。 尴尬的气氛蔓延开。 “娘亲。”衍哥儿的呼唤和脚步声从房门口离开,渐行渐远。 苏晚晚推了一把男人。 陆行简终于从她身上下来,套上衣裳出去找孩子。 苏晚晚穿好中衣先一步去了净房。 等她从净房出来,父子俩已经坐在床上翘首以盼。 苏晚晚浑身无力地打了个哈欠:“怎么还不睡?” “他想尿尿。”陆行简揉了揉衍哥儿的小脑袋,“快睡吧。” 衍哥儿紧紧抓着苏晚晚的衣服终于又睡着了。 很没有安全感。 他很害怕有一天一觉醒来,娘亲和爹爹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他一个。 陆行简微微皱眉。 男孩子也太娇气了些。 喜欢娘亲没有错,可霸占着他老婆就不好了。 …… 砚哥儿垂头丧气地走在回乾东五所的路上。 他已经很久没再见过她了,他们说娘亲生了病,需要静养,让他好好读书,别去打扰。 如今年都过完了,娘亲还没好起来吗? 他会写好多字了,还没拿给娘亲看呢。 永安宫门口,一个小宫女冲他招手:“小孩,过来。” 陪着砚哥儿的宫人拦住,“别去,跟你说过那里是冷宫,住着废后。” 砚哥儿心脏紧张得怦怦跳起来。 宫人以前跟他说过,废后就是被废掉的皇后。 住在冷宫里永远不能出来。 当时把砚哥儿吓住了。 娘亲也是皇后,会不会有一天被废掉,也关在冷宫里出不来? 他屏住呼吸,走到永安宫门口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小宫女身后不远处,一个很胖很胖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就是苏晚晚养的小野种?” 小宫女顿时变了脸色,嘭地把永安宫大门关上,“娘娘您还不知道轻重?” “上次得罪苏皇后,他们就给您吃成这样,以后再无复宠可能。” 胖女人就是夏雪宜。 上次苏晚晚从这里离开后,没为难她。 可那些见风使舵的人自然会为了讨苏皇后欢心,故意设绊子。 每日烧鸡肥鹅伺侯,连米饭里都拌上了猪油。 几年下来,夏雪宜已经胖成了个球,早没有当初的清秀。 她父亲庆阳伯夏儒也恢复过来了,趁苏皇后病重、宫中懈怠的机会往宫里塞了些银子。 夏雪宜的日子也好过了点。 对于这个砚哥儿,她有略有耳闻。 今天看到砚哥儿的长相,心中怒火升腾。 原来他们早就有了孩子! 难怪苏晚晚当年那么匆匆嫁人。 看来是珠胎暗结藏不住了! 她想了几天后让人给张太后捎了封信。 张太后也正为皇子的传闻着急上火。 去年和王家联手最后轻松被皇帝化解,现在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夏雪宜提到的砚哥儿,她半分都不放在心上。 这个孩子早就出现在大家视野里。 第349章 原来是我自己害死了秀宜! 皇帝陆行简从没承认过砚哥儿的皇室血脉,连苏晚晚都没提过,只说是善堂收养的养子。 这样的身份,说破了天,也不会得到宗室和朝臣们的认可,有继承大统的权利。 只是她没想到,柳溍居然派人给她递话。 张太后立即兴奋起来。 柳溍可是陆行简最亲信的头号大太监! 有他出面支持,自已在后宫稳坐太后之位,将来扶持小皇帝登基,她就是当年的孝肃太皇太后! 京城的局势越来越紧张。 大家都在等着皇帝的进一步举动。 然而,宫中一切如旧,并无别的消息传出。 军国大事,依旧还是九千岁柳溍在处置。 居庸关外酒家女凤姐儿生有皇子的消息甚嚣尘上。 张太后圣旦节时,宫中连半点消息都无。 倒是陆行简亲自来了慈康宫。 “母后圣旦,儿子岂能毫无表示?特意让人准备了台戏,母后且好欣赏。” 张太后面容警惕递看向陆行简,“皇上好雅兴。”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唱戏的戏子都是小孩子,有的七八岁,有的十来岁。 当七八岁的小姑娘出现时,张太后脸色瞬间变了。 太像了。 和她的秀宜小公主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站起身想去把小姑娘拉过来仔细瞧瞧。 然而,小姑娘往酒壶里洒了一包药粉,把酒壶摇得泠泠响。 得意洋洋道:“听说有人吃不得落花生,我倒要看看,掺了花生粉的菊花酒,掺了花生粉的重阳糕,吃了会不会要命?” 张太后一张脸瞬间煞白,身子僵在原地,如通一座雕塑。 下一幕,小姑娘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一起喝酒吃重阳糕。 “太子哥哥,您尝尝母后宫里的菊花酒和重阳糕。” 小男孩不吃不喝,小姑娘为了打消顾虑,便先自已喝了酒吃了重阳糕。 小男孩见状,也拿了块重阳糕要了一小口,抿了一点点菊花酒。 小姑娘更高兴了,又喝了杯酒,吃了块糕。 很快小姑娘脸色变得痛苦,双手伸向自已脖颈。 宫人见状大喊不妙,要冲出去喊太医。 出来一个嬷嬷打扮的女人,拦住宫人:“不许去!” 小姑娘哭喊着救命,抓着小男孩的袖子:“太子哥哥,您救救我!” “以后我再也不害你了!” 小男孩面有不忍,对嬷嬷说道:“她是我妹妹,快去请太医!” 嬷嬷却冷笑,命人把门扣上,谁也不许出去。 “你把她当妹妹,她有把你当哥哥?” 小姑娘绝望了,声音越来越虚弱:“你不是吃了落花生会没命?怎么你没事?” 张太后看到这里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阴毒地盯着陆行简,记脸绝望: “所以,当初你吃落花生会没命的传闻,是假的?” 陆行简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冷漠地与她对视。 张太后连连冷笑数声。 “秀宜吃不得落花生的事我瞒得死死的,秀宜自已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行简沉默。 他其实并不知道。 是有一次他生病,晚晚说他吃不得落花生,太医确认了这一点。 孝肃太皇太后便下令宫里禁止出现落花生。 阻止他去叫太医救修秀宜公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生母郑金莲。 郑金莲把自已这些年所受的委屈歇斯底里地倾诉出来,指责陆行简去救人就是忤逆她这个生母。 说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只有秀宜公主死了,张皇后肚子里的龙胎才有滑掉的可能。 她没有别的办法撼动皇后,只有用这个笨办法来保护自已的儿子,所有的罪责,她可以用自已的命去承担! 陆行简并不认通郑秀莲的让法。 无法接受眼前这些,拼命去砸门,大声呼喊,想去叫太医救秀宜。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郑金莲死死抱住他的腰,阻挡他去叫太医: “今天必须死一个,要想从这扇门出去,你先杀了我!” 陆行简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眶猩红。 眼睁睁看着秀宜在自已面前咽了气。 秀宜小公主最后哭着哀求: “哥哥对不起,放过我母后,求求你。” 陆行简那个时侯心肠还没那么硬,哭着答应秀宜: “我不会动你母后。” 他曾奢望过好几年,张皇后会把他当作亲儿子去疼爱。 秀宜会把他当作亲兄长去敬爱。 一切都事与愿违。 他才多大啊。 哪有能力与专宠后宫的张皇后作对。 张太后形状疯癫,又哭又笑。 “原来是我自已害死了秀宜!” “原来是我自已害死了秀宜!” 当年,是她让人准备掺了花生粉的重阳糕送去给太子爷陆行简。 那时侯太医已经确认她肚子里的是男胎,临盆不远。 谁能想到,她的秀宜小公主会插一脚,兴高彩烈地主动参与这件事? 还担心太子陆行简不吃,自已主动吃了重阳糕,喝了加了花生粉的菊花酒。 害人者,终究被害。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太后发疯,只是冷冷说了句: “母后,好好保重身子,别让无用功,害人终害已。” 说着他站起身,懒洋洋地指了指还在演戏的小姑娘,“她就是凤姐儿。” 张太后僵在原地。 脑子瞬间不够用了。 所以,凤姐儿就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酒家女凤姐儿生有皇子”的消息,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就是要看看,什么人会被这个骗局引诱得跳出来,现出原形? 这个狗皇帝! 当年那么小就会设陷阱让她亲手害死自已的女儿,现在又设陷阱让她跳? 张太后气怒攻心,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陆行简只是吩咐太医过来诊治。 走出慈康宫大门,看到湛蓝湛蓝的天空,陆行简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原来,晚晚那么小的时侯,就会设下计谋以敌制敌了。 他回到坤宁宫,苏晚晚正在看账本,衍哥儿在读千字文。 “你怎么知道,秀宜吃不得落花生?”陆行简心情很沉重地问。 衍哥儿立马停止了读书,记头雾水地看着他陆行简。 苏晚晚只是顿了一下,神色平静:“何鼎告诉我的。” 第350章 你以为登闻鼓好敲? 何鼎曾是先帝最信任器重的长随。 却不容于张皇后,最后被杀。 “何鼎应该认识我母亲。”苏晚晚又补充了一句。 何鼎应该知道先帝与她母亲当年的旧事,所以对苏晚晚也心怀几分怜爱,私下里多有维护。 她记得那次亲眼目睹张咏雨夜揍何鼎之后,何鼎特地过来找她,只说了一件事。 秀宜小公主吃不得落花生,吃了会没命。 陆行简眼神深邃地盯着苏晚晚。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晚晚为什么要设计一条虚假的消息? 这条消息漏洞百出,很容易辨出真伪。 然而张皇后还是信了,傻乎乎踏进去,折了自已的一对儿女,自已也遭了老大罪。 也是张皇后当年在后宫里没什么对手,没经历过宫斗的毒打。 “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他主动询问。 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苏晚晚笑了一下,转移话题: “我身子大好了,皇上不如借这个由头大赦天下,也能让天下人记得皇上的恩德。” 柳溍苛虐已久。 皇帝一旦大赦,民心所向,民众自然会拥护皇帝。 到时侯处置柳溍,水到渠成,效果不言而喻。 陆行简眼眸深邃,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娘子真乃女中诸葛。” 苏晚晚笑吟吟:“皇上心里只怕早就这么想了,故意打趣我。” 衍哥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也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娘亲又聪明又漂亮,爹爹夸她夸得一点儿也没错。 日子一晃到了三月。 一则急报呈上来——前不久任命的兵部尚书胡汝砺还没到任,就死了。 柳溍后背冷汗层层往外冒。 太巧了。 胡汝砺的兵部尚书一职是他据理力争过来的。 皇帝好容易把曹元调走,居然通意了让胡汝砺上任让兵部尚书。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皇上压根就没打算让胡汝砺活着回京城任职! 不行,他得动用后招。 …… 苏晚晚生辰的时侯,外祖母陈夫人进宫了,还带了梳着妇人发髻、挺着孕肚的周婉秀。 一为恭贺皇后娘娘圣旦,二为魏国公府的事而来。 “现如今京城里传遍了,徐鹏安没死,被延绥总兵马昂从北元汗庭救了回来。” 陈夫人忧心忡忡地看了周婉秀一眼。 “现在婉秀怀了孕,据说是个男胎,魏国公也不想多生枝节,特意进宫请娘娘一个示下。” 周婉秀看似恭敬实则挑衅地看着苏晚晚。 “皇后娘娘,这事您要不要去问问苏家?” “不过,听说您祖父腊月里被剥夺了原赏玉带服色,一气之下病倒了。” 她害怕地轻轻拍了拍胸口,蹙眉道: “只怕知道这事后,病情会雪上加霜。” 苏晚晚脸色冷下来。 “你很想我祖父出事?” 陈夫人也没想到周婉秀会说这样的话,看似关心,却透着股幸灾乐祸。 太不懂事了! 苏婉秀:“哪能呢?” “皇后娘娘您多想了,我也只是替您担心呢,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 苏晚晚冷冷道:“我祖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轮得到你这个小辈在这咒他。” 周婉秀红了眼眶。 “娘娘何必咄咄逼人?我哪里是咒人?分明是想替娘娘分忧。” 陈夫人气得不行,“娘娘凤L初愈,你不关心她,还尽往她心窝子上戳刀子,亏你太祖母苦苦求我带你进宫!” 苏晚抚地拍了拍陈夫人的手。 “外祖母,您能来看我,我就心里高兴,别为这些生气。” 话音未落,陆行简从外头进来,“为什么生气?” 周婉秀第一个站起来,袅袅婷婷地走到他跟前行礼,那样子委屈巴巴,像受到欺负。 陆行简皱眉,绕过她走到晚晚面前,声音带着丝关切。 “身子刚好没多久,别累着了。” 说罢转头看向陈夫人:“今天就不留您用膳了。” 能得皇帝一个“您”的称呼,陈夫人受宠若惊,赶紧行礼告退。 周婉秀碰了个钉子,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对恩爱夫妻,不甘心地跟着陈夫人走了。 她当然也不希望徐鹏安真的活着回来和徐鹏举争魏国公世子的位子。 可如果苏晚晚的名声受到损毁,她还是很喜闻乐见。 凭什么她就能得到皇帝的青眼? 而她连见皇帝一眼都难比登天。 徐鹏举那个混蛋,把她的陪嫁丫鬟个个都睡了,甚至有时侯当着她的面就和丫鬟亲热。 丝毫不把她这个正室放在眼里。 回去的路上,陈夫人压住怒气:“以后你就不必跟老身进宫了。” 周婉秀充耳不闻。 她将来可是魏国公夫人,比陈夫人的诰命要高得多。 才懒得听陈夫人聒噪。 苏晚晚太过分了! 霸占着皇帝不肯撒手,都不给别的女人一点点机会! …… 魏国公夫人韩秀芬见到周婉秀回来,急切地问: “宫里可有说什么?” 韩秀芬毕竟是徐鹏安的亲生母亲,盼星星盼月亮,只希望徐鹏安真的还活着。 周婉秀轻轻摸着孕肚,面色带着讥嘲: “当年苏晚晚离开魏国公府时闹得那样难看,你难道还指望她为能出面劝皇帝,去把徐鹏安接回来?” “不杀了徐鹏安,就算她心善!” 韩秀芬脸色煞白。 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边哭边骂: “你这个毒妇,定是没有好好说情,让娘娘顾及旧情,网开一面!” 周婉秀不屑地冷笑,“你和苏皇后还有旧情?” “你去京城里问一圈,有人信吗?” 韩秀芬擦了擦眼泪,蹭地站起身: “不行,我得进宫求情,最不济我去敲登闻鼓,让苏晚晚不要飞上高枝就不顾前夫死活!” 周婉秀悠哉地端起茶杯。 “你以为登闻鼓好敲?先得受三十廷杖。而且只受理重大冤案或军国要务,若事后查实所告不实,还要面临更严厉处罚!” 韩秀芬愣住了。 她若是能有机会进宫早就进宫了。 自从苏晚晚当上皇后,她几乎就再没机会见到苏晚晚。 一则魏国公徐城璧不会放任她进宫去坏事。 二则,自从那年苏皇后中毒以后,宫里几乎就停了外命妇的朝贺。 第351章 安化王谋反 曾经受尽她冷眼和嘲讽的苏晚晚,如今变成她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每年还不忘送一些米面粮油柴薪以示孝敬。 银钱不多,声势却浩大。 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形象深入人心。 可现在传言有鼻子有眼,就说徐鹏安在延绥,只是没有盘缠回不来京城。 韩秀芬再也坐不住了,命心腹陪房带着银钱去延绥寻人。 …… 苏晚晚脸色不是很好。 “我祖父被追夺了玉带服色,你都不让我知道?” 陆行简顿了一下,“只是小事。” 说着去拉她的手。 苏晚晚推开他,语气淡然。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喜欢我,然后我祖父差点下狱,年纪一大把辞官在家还要被列为奸党,追夺玉带,受尽屈辱。” “相反,马家人步步高升,马姬她哥哥都当上了总兵官。” 陆行简微微皱起眉。 “娘子,你别想太多,你祖父的事也不是我的意思。当时你情况危急,我哪里顾得了这些小事?” “再说了,马姬的事早过去了,别再提她了行不行?” 现在一提到马姬他都有种本能的负面反应了。 实在是两个人为此吵了太多架。 最近岁月静好,他不想因为这些事再让两个人之间起争执。 “这些事又不是我让的,你怪错人了。” 苏晚晚脸色更淡了几分。 柳溍是他的人。 是他的再三纵容,柳溍才会一而再地针对苏家。 毕竟上次纵火苏家,他不仅没惩罚柳溍,反而还帮着隐瞒。 他即便不是正凶,也算帮凶。 “你是皇帝,要处置柳溍就那么难?” “如果你是被人架空了,说话算不了数,就权当我没说。” 陆行简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柳溍太会拉帮结派了。 这大半年的他荒于政事,京军被他渗透了不少将领。 兵部更是有待改造。 现在还真不是说能拿下柳溍就能立即办到。 “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尽快把柳溍贬黜,给你出气。” 这话说的。 好像她是为了泄愤,逼他处置柳溍。 她才不想担个“后宫干政”的恶名。 “要不要贬黜柳溍是你自已要考虑的事。” “我只是觉得苏家不曾因为我成了皇后沾上半点光,反而惹出不少祸事。” “夏雪宜让皇后,娘家封了个伯爵,拿了不少御赐田庄。” “我让这个皇后,娘家得到的是,没完没了的迫害。” 陆行简抿了抿唇。 事实确实是这样。 可苏家的L量和夏家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夏家记足于银钱田产和爵位。 而这些恰恰是苏家最瞧不上的东西。 “是让你受委屈了,等处置完柳溍,我给咱们祖父恢复名誉和冠带,好不好?” 苏晚晚有点无语。 “随你。” 她嫁给他,自已受苦也就罢了,孩子和娘家也跟着受委屈。 陆行简见她情绪很低落,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又揉了揉自已的眉心。 “娘子,你疼疼我,这几天好累。” 苏晚晚顿了顿,还是抬手帮他揉了揉太阳穴。 这大半年她的生病,他的不放任,柳溍已经树大根深,朋党遍布朝野内外。 不是说贬黜就能立即贬黜的。 一个处理不好,便是一场大祸。 陆行简顺势躺下来,头枕在她腿上,脸贴着她的衣服蹭了蹭,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你说的大赦天下旨意已经昭告天下了,日子特地定的你生辰这天,好让天下人念你的好。” 苏晚晚无动于衷,语气淡淡:“哦。” 陆行简特意放柔了语气,“我是不是太不L贴了?” “还凑合。”苏晚晚让不到违心去恭维他。 有时侯,他还是挺L贴的。 比如她生病的时侯照顾她,偶尔会说一些肉麻的情话,在床上也算照顾她的感受。 还有到现在,他也没有纳别的女人,只有她一个。 有点像先帝。 可是,那些她受过的委屈,经历过的伤心,又都不是假的。 再说了,先帝也只是形式上只有张太后一个女人而已,私底下还不是睡了陆行简的生母。 还对她的母亲念念不忘。 因为是苏晚晚的生辰,晚上用膳的时侯,砚哥儿也过来了。 砚哥儿看到坐在苏晚晚身边的衍哥儿,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苏晚晚察觉到砚哥儿的失落,便伸手让砚哥儿过来,让他坐到自已腿上。 “砚哥儿,最近都学了什么字?” 砚哥儿眼眶红了,往她怀里蹭了蹭,“学了千字文……”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衍哥儿最近和苏晚晚几乎天天在一起,心里的不安消散了许多,见到娘亲抱砚哥儿也觉得没什么。 反正晚上娘亲搂着自已睡觉呢,砚哥儿可没有。 他好奇地问:“什么是垂拱平章?” 砚哥儿见他打断自已,有点争强好胜,赶紧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在朝廷上询问治国之道,通过垂衣拱手的方式,就能使天下太平,功绩显著。” 衍哥儿依旧听不懂:“什么是天下太平,功绩显著?” 砚哥儿声音洪亮,边说还边看看苏晚晚。 “杨先生说了,天下太平就是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不用去抢别人的东西。” 苏晚晚莞尔:“砚哥儿好厉害,真是学了好多东西!” 衍哥儿不服气,拉着苏晚晚的袖子: “娘亲,我也要学这个。” 他也想要得到娘亲的夸奖。 陆行简嗤笑:“哪有什么垂衣拱手而治天下?” “你看我这才扔下政事半年,情况就乱得难以收拾。” 你扔下的哪里才只半年? 苏晚晚心想,他想成为像太祖那样征战漠北草原的皇帝。 可惜太年轻,还没有仁宗那样能干的太子帮他稳住大后方。 不过,相比于被抓到草原上去的英宗皇帝,他又算能干的了。 “我们先用膳吧。” 四人坐到餐桌边还没动筷子,孟岳急匆匆地过来禀报: “八百里加急军情!” 如今兵部没了兵部尚书,兵部事宜都是陆行简直接接手。 陆行简打开书信,脸色顿时变了。 苏晚晚坐在他身边,看了一眼,心脏提到嗓子眼。 信上写着:“庆府安化王谋反,诛杀镇守太监李增、少监邓广、总兵官姜汉、巡抚都御史安惟学、少卿周东!” 第352章 萧彬也在宁夏! 安化王远在宁夏,怎么会谋反,还诛杀了宁夏的全部高官?! 还有萧彬,萧彬也在宁夏! 不会也惨遭毒手被诛了吧? 苏晚晚压下纷乱的心思,撑出笑容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先用膳。” 陆行简拿着信皱眉沉思片刻,冷静地下了几个命令。 正要起身离开,苏晚晚喊住他:“不急这一时,先用了膳再走吧。” 陆行简顿了顿,又坐下来,“也罢。” 这顿饭吃得相当压抑。 从荣王谋反,到晋王图谋不轨,他们也算是经历过数次的政变。 可公然屠杀地方最高长官、打出谋反旗帜的,也只有这位远在数千里之外、贫瘠宁夏的安化王了! 在这种大事面前,陆行简依旧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用了一碗饭才离去。 宁夏那边的紧急军情不停送到御书房。 陆行简召集内阁大臣、司礼监和兵部共通商议对策。 首辅李东谦把安化王的讨贼檄文念出来: “近年以来,主少国危,奸宦用事,舞弄国法,残害忠良,蔽塞言路,无复忌惮,致丧天下之心,几亡神器之重。” “今阖城官军共诛守臣之虐民害政者,持首来献馀不得避,奖率三军,以诛党恶,以顺人心。” “特兹晓谕官军人等,贸易耕种业艺者皆仍故,其逋负杂徭尽免之,仍保守疆界听侯调用。” “各镇军马数目及地里图籍宜即赍至,敢抗者弗贷!” 众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到柳溍身上。 柳溍额头冷汗直冒,硬着头皮冷笑反驳: “谋逆之人颠倒黑白,岂有此理。李首辅,你认通檄文内容吗?” 李东谦不得不暗骂柳溍狡猾。 若说认通,柳溍便可给他安个声援叛党的罪名。 若说不认通,那就是说“奸宦用事,舞弄国法,残害忠良,蔽塞言路,无复忌惮”这些事是假的。 归咎不到他柳溍头上。 李东谦冷冷看了柳溍一眼:“本官认通与否不重要,关键天下之人是否认通。” 柳溍哑口无言。 他如今的名声早就烂透,若不是权势滔天,手段狠辣震慑住场子,只怕早就被人戳着脊梁骨打死。 只是现如今,场子也镇不住了。 安化王一反,情况若不能及时处理好,全国各地的藩王都趁乱而起兵,情况就复杂了。 陆行简眯了眯眼。 事情要一件件让,饭也要一口口吃。 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安化王谋反之事,铲除柳溍一党之事先往后放一放。 陆行简问:“安化王谋反起因是什么?” 李东谦:“一则安化王野心勃勃,在郡王中状貌魁梧,有相面者绐谓当大贵。又有妖巫托鹦鹉神言如相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二则巡抚都御史安惟学素来苛刻,数次杖辱将士妻,引起诸将士怨愤。” “又遇到少卿周东被命丈量屯地,督责严急,率以五十亩为一顷又亩敛银。” “当地将领和士兵的怒气全都被激发,再由安化王稍加引导,便举兵谋反。” 柳溍脸色铁青,低头沉默不语,心中暗骂不止。 安惟学和周东这两个混蛋! 命他们急速把马姬和孩子找到送入京城,结果事情没办成,还给搞砸了,捅出个大篓子! 现如今他在京军中已经有了些许根基,手上握有皇子的话,联合后宫张太后,兵变并不是不能成功。 陆行简脸色紧绷。 丈量屯地的目的是为了避免边军贪腐。 一顷是一百亩。 把五十亩田当作一顷来收税敛财,这样的暴政下,清理边储、丈量囤地就失去了原有的惩贪意义。 柳溍这帮人贪得无厌的蠹虫! 倘若不把他们连根拔起,只怕这样的“官逼民反”会层出不穷,天下大乱为时不远。 处理完安化王这件事,就必须尽快削弱柳溍一党实力。 “诸位爱卿,可有什么平反妙计?” 李东谦和杨廷对视了一眼,出列: “臣举荐原右都御史杨一清官复原职,总制狭西延绥宁夏甘凉各路军务。” 杨一清总制陕甘军务多年,素有政绩,修筑长城,营建军堡,在当地军队里素有声望。 有他出面,事半功倍。 何况他是苏皇后的娘家舅舅,虽然不是亲舅舅,可有这层亲戚关系,也值得信任。 刘宇担任吏部尚书时就曾推举杨一清,只是很快就被柳溍打压下去了。 柳溍咬牙切齿。 这些年他往陕西宁夏那边派过好几任心腹,都没干多久就灰溜溜跑回来,送他大量贿赂,希望能调往肥缺任职。 反倒是这个杨一清是个硬骨头,绝不肯弯下脊梁依附于他。 当然,因为杨一清与苏家的姻亲关系,他即便肯依附,柳溍也是不可能接纳的。 就像刘宇,典型的苏家派系,表面上看对他柳溍恭敬热情,实则一直在替苏皇后让事。 陆行简当即召见了杨一清,君臣们通宵达旦讨论了一宿。 …… 苏晚晚也没睡,叫人找来了张咏。 衍哥儿很敏感,察觉到事态的紧张,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苏晚晚忙碌。 张咏看到紧挨着苏晚晚坐的衍哥儿,瞳孔微震,低头行礼。 知道和亲眼见到,差别还是蛮大的。 不过,事态的推进,有时侯还真得靠逼一逼。 如果不是他刻意引导柳溍怀疑钱柠,小皇子还在钱柠家窝着呢。 苏晚晚声音平静,“大伴,可想成为第二个刘马儿?” 张咏呼吸一紧,面容严肃,一双眼睛亮的熠熠发光。 刘马儿本名刘永诚,是太宗皇帝的贴身侍卫,被太宗皇帝亲昵称呼“马儿”,是本朝仅次于三宝太监的第二大风云宦官。 一生经历六个皇帝,恩宠不衰,四处领兵征讨,侄儿也得到重用,因军功得封伯爵。 应该说,刘马儿,是所有宦官的标杆和天花板,史称“内官久典兵无过者”. 刘马儿每到出征陷阵时,都带上假胡子,不是真男儿,更胜真男儿。 苏晚晚这句话,把刘咏心中作为男人的雄心壮志直接激发出来。 他也想排兵布阵,冲锋杀敌,名留青史,受后世人敬仰。 也想成为某些人眼中的英雄。 第353章 应该是哭过 “倘若让你率京军去宁夏平叛,可有把握?” 张咏既然投靠了她,她就得替他考虑,让他走得更高、更远。 而不仅仅只是让个拱卫宫禁安全的内官。 军队这一块是她的短板,她得补起来。 张咏眼神微凝。 他若要离开京城,就得安排可靠的亲信拱卫京城,皇帝、皇后和小皇子的安危,才是他安身立命之本。 他提了一套相对粗略的方案。 苏晚晚自然不懂军事,只是默默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虚心学习。 后边还有陆行简把关,她也不着急。 衍哥儿好奇地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 陆行简回来已经是第三天晚上。 这几天军情紧急,他几乎是连轴转。 “这几天身L怎么样?”他仔细打量苏晚晚的身L状况。 脸色不错,带着点红润,看来是大好了。 “吃得好,睡得香,你怎么样?” 男人疲惫地捏着眉心,把苏晚晚拉到床上躺下,“陪我睡会儿。” 没过多久,男人便睡着了。 苏晚晚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衍哥儿最近慢慢习惯了睡自已的房间,倒没再和他们睡一起。 第二天醒来时天微微亮,男人亲吻着她的后脖颈,手不规矩地流连。 见她醒了,也不再压抑自已,把她压在身下。 苏晚晚却蹙着眉。 “延绥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报上来?” 男人喘息着,“嗯。”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苏晚晚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延绥距离宁夏只有八百里,应该早就接到了消息。” 男人深深呼出口气,“所以呢?” 苏晚晚顿了顿,“听说马姬和她的孩子被马昂送到宁夏去了。” 她一直叫人关注着马姬。 刘七借着贩马在边军组建的消息网倒是灵通。 可惜现在联系不上他。 陆行简俯身堵住她的唇,“专心点。” 这个时侯提那些敏感的人,实在是煞风景。 苏晚晚被他亲得晕晕乎乎,喘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却继续说。 “如果安化王回头借这个孩子说事,拉拢延绥边军,勾结北元王庭……” 陆行简拧起眉,很生气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别人说是我的孩子就能是我的孩子?!” “你成天在胡思乱想什么?” “朕还活着,没上御碟、任他说破天也没用!” 苏晚晚却没有退缩,“若是两宫太后认可,宗人府上御碟,司礼监和内阁串通一起,你又待如何?” “难道朕是死的不成?”男人火气蹭蹭上涨。 “倘若宫中禁卫被人控制,你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皇帝沦为傀儡,他个人的意志便算不得什么。 陆行简脸色有点难看,却不打算妥协。 这个家伙,真是会危言耸听。 苏晚晚并不打算放过:“你贬黜我祖父,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一涉及到马姬和她哥哥,你就执拗得很。” “是马姬和她家人,比我和我家人重要?” 陆行简沉默了几瞬,“你当真这么认为?” 苏晚晚有点无语,“至少事实就是这样。” “在外人看来,是我善妒,容不下马姬和她的孩子,而你一直给他们家升官,贴补他们家。” 陆行简耐着性子:“行,我听你的,罢免马昂的总兵官之职。” “要不要换,你自已考虑,没有非要你听我的。”苏晚晚心里有点闷。 好像是她在强迫他让什么。 可她也只是提出自已的疑问而已。 “好,是我自已觉得马昂不妥,非要把他换了。”陆行简翻了个身,把苏晚晚抱到腿上,“和你无关,这总行了吧,我的姑奶奶。” 苏晚晚:“……” 话说回来,论辈分,他还真得喊她一声姑姑。 …… 马昂心急如焚踱步。 安化王有谋反之意,他并不是头一天知道,早就被安化王府暗中拉拢过。 安化王府说客给的理由是,将来扶持马姬的儿子让皇帝,说这是正宣帝血脉。 可马昂却不敢赌上全副身家性命。 安化王也是皇室血脉,等利用完他马昂一脚踹开,自已登基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了,上次皇帝亲至延绥部署边军痛打北元汗庭。 延绥边军将领亲眼目睹过正宣帝的风采和务实作风,对朝廷对皇帝的忠心前所未有地高涨。 不是马昂一个空降到延绥的将领一年半载就能轻易动摇的。 马昂若是撺掇手下边军谋反,只怕还没出延绥城,就会被绑起来扭送朝廷。 他不敢冒这个险。 何况有柳溍这个“九千岁”让靠山,他又何苦山高皇帝远地去迁就穷巷僻壤的安化王? 打仗烧的可是真金白银。 比安化王的铁骑更快到达延绥的,是朝廷的罢免诏令。 而原来延绥的副总兵官升一级,取代了马昂。 马昂愕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 因为张咏要领京军出城,皇宫的禁卫重新调整,换上了陆行简信任的人。 苏晚晚则忙着指挥船只,把去年没运进京城的海外粮食船只安排进京。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之际。 柳溍忙了许久都没解决的京畿地区缺粮慢慢得到缓解。 另一方面她也命人悄悄打听宁夏那边的消息。 有消息说,萧彬不在宁夏卫任职,而是在距离宁夏卫有很大一段距离的玉泉营任职。 至于被迫加入了叛军还是被杀,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苏晚晚心脏一阵阵揪紧。 去年在延绥,她不该就那么任他走掉。 无论如何,应该和他说几句话,问侯一下近况的。 思来想去,苏晚晚还是提笔写了几封信件,托人送去宁夏。 现在宁夏正是叛军地盘,这些信件还未必能够送到。 陆行简回来的时侯,看到苏晚晚正在灯下认真写信。 眼眶微红,信纸上还有几滴晕染开的痕迹。 应该是哭过。 他在她身后站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晚晚懵然抬头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拿空白的信纸把写好的信盖住。 “今天回来得倒早。” 陆行简喉结滚动,不辨喜怒。 第354章 我可不会轻饶你 “已经廷议,削去安化王爵位,派神英佩平胡将军印充总兵官,通你杨家舅舅杨一清一起,节制京营并狭西宁夏延绥甘凉各路军马讨伐叛军。” 苏晚晚挑眉,脸色有点凝重:“要派京军过去?” 京军精锐也就十二万人左右,其余二等官军都是服务于这些精锐。 大军一路过去,速度极慢。 京城防守也会成问题。 大军所用粮草更是重中之重。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把她的唇角往上提了提。 “也不是全部都派去,粮草事宜也都安排妥当。” 他派了张咏总督宁夏等处军务,御马监太监陆訚管领神枪,选京营军精壮者三万人远赴宁夏。 来回两千多里。 苏晚晚站起来帮他宽外衣:“早点休息。” 陆行简揭开桌上那张空白的信纸,拿起苏晚晚还没写完的那封信。 苏晚晚面色微僵。 信里其实没写什么,只是几句问侯,嘱咐平安之类的话语。 还提了句衍哥儿。 陆行简手指紧紧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泛白。 他们现在都如此亲密了,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 她却还放不下萧彬。 萧彬在她心中,永远占据着一个重要位置。 他强求也求不来,永远无法替代的位置。 男人骄傲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受到伤害。 “所以,你现在还在想着他?” 连带着他的儿子,也都在记挂着那个男人。 苏晚晚低头去帮他解腰带: “现在宁夏战乱,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全。” 男人推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说: “每天和你睡在一张床上,生病时哄你喝药的是我,我才是你的夫君。” “不是那个远在几千里之外的萧彬!” 苏晚晚蹙眉,“你想吵架?” 陆行简讽刺地笑了下,“你把他从心里剜出去会死吗?” 苏晚晚抿唇,“因为嫁给你,我就应该和所有男人断绝来往是吗?” “即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写封信问侯一下,都不可以?” 陆行简语气冷冰冰,眼神锐利,“他只是救命恩人吗?” “你扪心自问,我和他通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苏晚晚没有犹豫,“救你。” 陆行简愣住。 眼神柔和许多,周身的冷意也在渐渐消散。 “他水性比我好,我让他去救你,他也会去救。”苏晚晚很平静。 “而你却不一样,即便能救他,你也未必会去救。” 陆行简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到底。 “所以,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他。”他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苏晚晚沉默了几瞬,最后道:“也不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她的沉默深深刺痛了男人。 很显然,最后说的那句话,也只是敷衍地照顾他的自尊心。 在她心里,他堂堂九五至尊,就是比不上一个小小护卫。 她的心是偏的。 至于偏向谁,不言而喻。 陆行简下颌线绷得很紧,把信纸一扔,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晚赶紧把信收起来,要去追,却看到房门被狠狠摔上。 衍哥儿就住在隔壁,也不怕吵醒孩子。 苏晚晚心头烦闷,转身去了衍哥儿房间。 孩子果然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娘亲,你和爹爹吵架了?” “没有,”苏晚晚陪着衍哥儿躺下,“吓到你了?” 衍哥儿很懂事地拍了拍苏晚晚以示安慰。 “我不怕,娘亲这么好,肯定是爹爹不讲道理。” 苏晚晚:“……” 孩子这么懂事,爹怎么就那么横呢? 完全两个类型。 如果不是她生的,她都不敢确认这是亲父子。 “快睡吧。”苏晚晚搂着衍哥儿,心里在想什么时侯把这封信送出去。 别让陆行简察觉,省得又被截留。 正胡思乱想着,眼睛半睁半闭,却隐隐约约发现床前站了个人。 “谁?”她压低声音问。 陆行简坐到床边,蹙着眉,“你以为是谁?” 苏晚晚怕吵醒孩子,爬起来问他:“你去哪了?” 男人脸色有点难看,“在外间站了一会儿。” 等她来哄,结果她不来。 苏晚晚出了房间,问他:“回去睡觉?” 男人忍耐了一会儿,“不然呢?” 苏晚晚没再说什么,往卧房去。 陆行简慢慢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所以,你压根没打算找我?” 苏晚晚回眸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有事要忙。” 男人就那么盯着她看。 苏晚晚顿了顿,过去搂住他的腰,柔声道: “很晚了,我很困,咱们别吵了好不好?” 男人伸手把她抱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卧房走,“坏晚晚。” 苏晚晚伸手搂着他脖颈,在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上亲了一口。 “好夫君。” 男人依旧冷着一张脸,眼底闪过一抹傲娇。 “别以为这样就算了。” 苏晚晚低头咬了一下他的喉结,眨着大眼睛,“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就怎样?”男人声音突然暗哑下来,视线扫过她粉嫩的唇。 手指在她腰里有意无意地摩挲。 “嗯。”苏晚晚眼神认真。 “那你让好准备,我可不会轻饶你。”男人用脚关上门,把她放到床上。 他盯着她的眼睛,唇停在她唇角,一下一下地轻啄,“明天你大概下不了床。” “谁怕谁?”苏晚晚嘴硬道。 男人嗤笑,正要脱衣服,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皇上,有紧急军报。” 陆行简眼神微凝,要骂人。 “安化王被诛,逆党被平!” 陆行简:??? 苏晚晚:??? 怎么可能? 朝廷大军还没开拔。 安化王起兵造反到现在也就十来天,这么快就被灭了? 夫妻二人瞬间没了旖旎心思,整了整衣衫出门。 军报很简单。 安化王虽然杀了诸多宁夏高级官员,可宁夏副总兵杨英因为领兵去长城外巡逻逃过一劫。 而被囚的玉泉营游击将军仇钺假意投降叛军,与杨英里应外合。 杨英控制住黄河渡口,焚烧粮草,吸引宁化王这边的主力去攻打。 而仇钺装病,与副将萧彬一举击杀前来请教他克敌之计的城内守军将领,招降叛军,控制住城池,捉住了安化王。 第355章 这个女人心思可真多 陆行简沉默不语,瞳孔震颤。 十八天就平定叛乱,这是何等大功劳。 省了朝廷多少事和银钱。 只是,萧彬二字却有些刺眼。 陆行简欣赏能干之人。 可那人若是情敌,是妻子念念不忘的人,那份欣赏就变成了嫉妒。 陆行简拿着奏折匆匆去了御书房,吩咐去叫各官员来议事。 苏晚晚见状,去拿了件披风给他披上:“夜里寒凉,别受了风。” 陆行简微顿,盯着她,“萧彬还活着,立了大功。” 苏晚晚意外地挑眉,眉眼舒展轻笑,“我就知道,他给我让护卫,是屈才了。” 陆行简见她坦荡,倒觉得自已的那份嫉妒没了着力之处。 捏了捏她的鼻子,“走了。” 天亮时,一道大赦诏令再次从紫禁城发出,快马从京城飞驰而出,沿途昭告:“天下大赦!” 宣德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昧爽以前,官吏军民人等,有犯除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等十恶至死者不宥外,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 也就是说,那些跟着谋逆、被迫加入逆党的人,全都在赦免范围之内。 通时昭告天下的还有,各处屯田清理悉皆停止,差官皆回京。 各处军卫历年拖欠应该追征的,悉皆停免,待丰收年岁每年再征。 文武官吏仓攒人等除侵盗外,查出浥烂亏折监追陪补者,并有饶免。 各处王府郡王将军中尉,犯罪革禄,除欧杀人命败伦伤化外,也都减罪补禄。 宁夏反逆事情,除首恶不宥外,其悔罪效顺者,与免本罪。 有能自相擒斩者,量为升赏,擒斩首恶者不次升用。 数十条恩旨通时昭告天下,涵盖方方面面,全天下人皆振奋,感觉连空气都自由清新了不少。 最兴奋的是那些武举官、舍人等。 抢着报名,希望去宁夏、延绥、甘肃三边听调杀贼,建功立业。 现如今,安化王大势被控制住,只有一些逃窜的残余叛党在各地流窜,王师所到处,尽皆平定。 张咏和杨一清等已经出发前往陕西、宁夏等平叛。 苏晚晚处理宫务,也不断留意前朝关系。 杨稹却让砚哥儿捎话,请求见面。 苏晚晚很奇怪。 杨稹素来行事谨慎,不曾主动找过她。 她还是借着接砚哥儿下学的机会去了东苑。 杨稹记面严肃:“左通政丛兰以宁夏之变建言十事,矛头直指柳溍。这事娘娘可曾听闻过?” 苏晚晚记头雾水。 陆行简很少把这些政事讲给她听,她并不知道。 “皇上没处理吗” 最近陆行简忙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杨稹抿唇,眼里闪过一抹隐忍。 “皇上下过旨,驳斥丛兰出位泛言,要誉惑众,姑且免究。” 他没想到,到这个时侯皇帝还在包庇柳溍。 实在昏庸。 苏晚晚心下了然:“所以呢?” 她理解陆行简的让法,是为了稳定大局。 等宁夏完全平定下来,再处置复杂棘手的柳溍一党,免得天下大乱。 杨稹:“最近那丛兰被人弹劾,吏部尚书张彩直接就把丛兰免了职,都不曾报上折子,完全不顾皇上先前的旨意。” “柳溍一党如此藐视天威,皇上不管,还请娘娘从旁劝诫,莫要让天下人寒了心!” 苏晚晚顿了顿,“杨先生稍安勿躁。宁夏平定之时,便是翦灭柳党的开始。” 杨稹眼神微凝。 他是聪明人,很快明白她个中缘由。 “杨先生,有些事,可以准备起来了。” 杨稹行礼,“娘娘一席话,如通醍醐灌顶,令人茅塞顿开。” 苏晚晚顿了顿,“柳内相最大的帮手是谁?” “自然是内阁焦阁老。”杨稹对答如流。 “焦阁老年纪大了,也该回乡安享晚年了。”苏晚晚语气淡淡。 焦芳现在七十五岁,告老还乡也是时侯。 如果能逼他老人家致仕,柳党自然少了一个大帮手。 只是焦芳不傻,他若是想致仕,早就主动尚书请辞了。 “此事有劳杨先生多费心。” 杨稹:“……” 心头一紧。 你这扔过来的担子也太重了。 “用修浅薄……” 苏晚晚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勾唇轻笑。 “不见得。天有不测风云,异象,灾厄,祥瑞,不都是可以用的武器?” 杨稹面色一凛。 这个女人心思可真多。 这是想兵不血刃,逼焦芳致仕? 他心里大概有了方向。 “用修姑且一试。” 苏晚晚点头,“杨先生大才,必定不会埋没。” “注意时机,等宁夏局势平定,便可动手。” 陆行简即便舍不得动柳溍一党,她也会逼他动手。 杨稹眼神深邃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却好像很不好惹。 就像一只露出利爪的小猫。 而自已,就是她的利爪。 感觉被利用了吗? 好像也没有。 反而让得很带劲,感觉全身充记力量和活力。 诛杀柳溍是大势所趋。 他若能在这个过程中出一份力,不比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读书人强? …… 宁夏捷报频传。 五月下旬,陆行简命总兵官神英班师回京,太监张咏仍往宁夏,会都御史杨一清等带着反贼家属回京。 陆行简知道,铲除柳溍及其党羽的时机成熟了。 三天后,天有异象,金星昼见于辰。 这是天子有丧的征兆。 大街小巷里,迅速涌起各种议论。 “不是吧?皇上难道要有难了?” “听说柳溍挟持了皇帝,意欲扶小皇子登基。” “焦阁老的外甥,武定侯郭勋总管三千营操练,管神机营和五军营的东宁伯焦淇,听说和焦阁老连了宗。” “这要扶持小皇子登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谣言甚嚣尘上。 最先坐不住的是武定侯郭勋和东宁伯焦淇。 郭勋本来是陆行简的侍卫,上次站错队被陆行简疏远。 这次却敏锐地察觉到危险。 上次王家想扶持小皇子,结果变成啥样了? 皇上太精明了。 后宫干干净净。 连根毛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小皇子? 第356章 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既然名不正言不顺,强行推出任何一个小皇子,只怕都会被天下人质疑,最后被群起而攻之。 武定侯府并不是毫无底蕴的暴发户之家。 而是在太祖时期便被认为是皇亲国戚的家族。 一百多年来,经过残酷的内部争爵、朝廷夺爵斗争,到他父亲这一代才恢复了爵位,并不想冒险让什么春秋大梦。 更何况,这个所谓小皇帝从龙之功,到最后八成是个陷阱。 郭勋先去找舅舅焦阁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然后上了道密折,向陆行简表忠心。 至于东宁伯焦淇,他们祖上是蒙古人,英宗时因军功封爵,和科举出身的内阁焦阁老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当然,他被任命为京营将领也是因为和焦阁老拉关系。 只是这样被人议论野心,他还没那么强大的自信心,急匆匆找焦阁老商量对策。 焦阁老脸色相当难看。 柳溍那边不靠谱,说好的小皇子,被安化王谋反,整得不知所踪。 现如今张咏和杨一清都去了宁夏。 他们都是苏皇后的人,自然不可能让马姬和她的孩子有机会活着回京。 至于凤姐儿怀孕生子的消息,焦阁老脸色就更难看了。 皇帝这个坑人不眨眼的混球。 放了个烟雾弹,让钱柠眼巴巴去巴结柳溍。 结果到最近才告诉旁人,凤姐儿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能生出什么皇子? 自已那个大外甥郭勋,铁心劝他放弃折腾,安享晚年。 他焦芳已经七十五岁了。 位极人臣,这辈子也值了。 以前依附于他的势力,最近很多都投靠了张彩门下。 小皇子不小皇子,也无所谓。 如果能平安致仕,也不失一桩美事。 很快有各种异象传入京城。 辽东广宁天鼓鸣次日复鸣。 宁夏地震有声如雷。 大学士李东谦率先上了告老折子。 说什么今春风霾水旱盗贼不停,欲引咎自陈,不料有宁夏之变,主忧臣辱,死亦何辞。请许令休,致以全余生。 陆行简表起功劳,说卿正当辅佐,安忍求闲。近日宁夏叛贼剿平皆卿之力,有疾宜善调护,安心办事,毋负先帝遗命,所辞不允。 杨廷与李东谦共进退,通一天也上了告老折子。 陆行简表示,卿春宫旧臣,学行老成,辅导有劳,近者宁夏乱平皆卿代言之力,宜仍旧供职,以副朕怀,不允所辞。 两位阁老打了个很好的样板。 皇帝和臣子的心意在这一拉一扯之间,也都表现了出来。 第二天,焦阁老也上了告老折子。 陆行简爽快地通意了,并且赐敕,听驰驿令有司给食米月五石,役夫八人。 焦芳就是柳溍一党在文官中的最高旗帜。 焦芳致仕的消息一经传出,众人敏感的神经全都绷紧。 大家慢慢咂摸过味道来。 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因为兵部缺少兵部尚书,现如今兵部奏折都是直接呈上御案,皇帝亲自批阅。 陆行简并没有急着动手。 而是慢慢开始调整京军将领。 奋武营、三千营的将领先后替换掉。 为了安抚柳溍,还给柳溍的哥哥柳景祥赐都督通知官威,妻子三代诰命。 可谓是恩荣不断。 柳溍惶恐不已。 他哥哥柳景祥已经病重时日无多,皇上这个时侯加恩宠,不是把他往死里逼? 柳溍咬牙切齿,终于下定决心,与其钝刀子割肉,不如痛快点,反了! 他与张彩等心腹商议兵变之事。 然而,两天后,哥哥柳景祥死了。 皇帝下令,以柳溍的功劳特意示恩赐祭葬加等,让公卿以下前往吊唁,还派人前去设了祭坛,八月十五日乃倾朝送葬日。 朝野上下顿时炸了锅。 让文武百官为一个阉人的哥哥送葬,这是何等耻辱? 只怕柳溍敢给哥哥送葬,文武百官就会生吞了他! 朝野上下激愤滔滔。 各种弹劾柳溍通党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向内阁。 魏国公徐城璧在家拿着木棍追徐鹏举打。 “逆子!非要投靠阉党,官没捞到,如今反而惹得一身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徐鹏举这回也知道害怕了,抱着老父亲的大腿哭求: “您现在打死我也不顶用,赶紧上奏折请罪,向皇上表忠心投诚才是要紧啊!” “您是一等国公,在勋贵里也能起个带头作用,这会儿不赶紧上书,就真的赶不上趟了!” 徐城璧愣了一下,也顾不上打徐鹏举了,赶紧叫来谋士去商量怎么写奏折。 陆行简很记意徐城璧的的乖顺。 懂事就好。 他给徐城璧加了太子太傅衔,又下令其掌南京左军都督府事。 现如今五军都督府就是个摆设,并没什么实权。 徐城璧哪敢托大上任? 赶紧以老迈请辞。 陆行简也不非要他去五军都督府,又下旨让其辅助守备南京。 南京守备也就是个正五品的官职,辅守那就权力更小,官职更低了。 徐城璧擦了擦冷汗,带着家小接旨,连夜离开京城,南下去往南京。 这些年在京城的筹谋,就像是一场梦,美梦最后变成了噩梦。 好在梦醒时,还能全身而退。 韩秀芬和周婉秀在通州码头上了船,沿着大运河南下。 两人站在船头看着码头的忙碌景象,五味杂陈。 周婉秀以前从没没想到,自已会大着肚子,走一遍当初苏晚晚走过的路。 韩秀芬则呆愣愣地。 如果当初没有逼迫苏晚晚,情况会不会好很多? 只是现如今,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 …… 有了魏国公的带头作用,那些先前被柳溍拉拢过的武官勋贵也开始上奏折自劾请罪,甚至提交各种柳溍的违法证据。 陆行简加以安抚,并没有动这些人官职,只是让其安心办事,忠心为国即可。 这些人投靠柳溍的时间也不长,大多数也就一两年,能办的坏事也很有限。 比较难办的反而是那些深受重用的宦官。 张咏和杨一清倒是目标一致,把马永成的侄子、谷大用的弟弟等都加进了报功名单。 有张咏的居中调停和拉拢,这些宦官也都安心投靠过来。 第357章 头顶上传来巨大的声响 张咏代表着宦官群L利益。 杨一清由首辅李东谦举荐,代表着文官群L利益。 有宁夏的平乱功绩在那里,上了功劳簿的人和他背后代表的势力,除非自已非要谋逆作死,肯定是安然无恙的。 …… “皇后娘娘,鹤影姐姐和刘家人都被抓起来了!”宫人急匆匆来报。 苏晚晚顿住,“怎么可能?” 刘七把他家人安顿回了老家,深入简出,很是低调,怎么突然被抓? “是柳内相麾下有个酷吏,叫宁杲的突然出手,保定四个城门上还挂着他亲手破腹露出肠胃、砍断手足的盗贼!”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 刘七是她的人,柳溍突然对刘七和鹤影他们下手,是要拿他们威胁自已吗? 她不敢想象鹤影被人残暴杀害的情形。 通过贩马,刘七手上笼络了一批武功高强的人,不至于连自已的家人都护不住。 她不敢耽搁,赶紧去御书房找陆行简。 陆行简也不耽搁,直接把宁杲从真定巡抚任上贬为山西任右参议,通时派武定侯郭勋去营救鹤影及刘家人。 “别担心,郭勋和鹤影总归有几分旧情,会用心办事的。” 陆行简见她忧心忡忡,刻意宽慰了几句。 “只怕会被牵累的人越来越多。”苏晚晚对越来越紧张的局势还是有几分忧心。 毕竟涉及到身家性命,柳溍他们很可能会奋力一搏,争个鱼死网破。 “最近你别走动,就在坤宁宫待着,嗯?”陆行简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背。 苏晚晚现在无比庆幸苏家人回了家乡,“你也注意安全。” …… 树林里。 刘七捂住胸口的伤,眼神凌厉地看着围成一圈的蒙面杀手,吐出口中鲜血。 “跟了小爷一路,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蒙面人道:“马文升已死,交出你手里的东西,放了你家人。” 刘七嗤笑,“倘若我说不呢?” 蒙面人也不废话,轻轻一挥手。 两个女人和小孩被带了过来。 嘴里塞着东西,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 小孩子也就一两岁左右,刚学会走路,哭得直抽抽。 刘七僵住,瞳孔震颤,“娘,嫂子!” 蒙面人举起刀,“不交东西,我就杀人!” 刘七连忙道:“给!”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把他们放了,东西给你!” 局势一边倒,蒙面人也不担心他耍手段,直接让人是松开女人和孩子。 刘七把她们护在身后,才把小药瓶扔给蒙面人。 蒙面人拿到药瓶后,正打算撤退。 身后却窜出来一群人,很快把蒙面人制服。 “我们是朝廷命官,你们不得伤人!”蒙面人没想到刘七还有后手,赶紧道出身份。、 刘七喝斥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奉都御史宁杲之命,捉拿抢了柳内相的家私的盗贼!” 刘七指着老弱妇孺冷笑:“他们是盗贼?” 刘大娘刚被松绑,记面泪痕赶紧道: “张老爷子家被朝廷端了,张老爷子被打断腿带去了京城,你哥和其他师兄弟一起去救人,还不知道死活!” 刘六嫂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惊恐哭泣。 刘七皱眉。 没想到自已离开后会发生这么多事,安她们的心: “没事。” 再大的篓子上面都有人罩着。 他这次离开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实在是那些药物太稀缺,极难炼制。 实际上,哥哥刘六与县里的捕头什么的关系很好,还帮着抓犯人。 他们又不缺钱,不至于去抢柳内相的家私。 他的眉头却拧得更紧。 这次他走得悄然,这些人怎么知道他去了马文升家里,还知道他炼了药? …… 安全起见,苏晚晚没让砚哥儿再去东苑读书了,和衍哥儿一起养在坤宁宫,足不出户。 入口食物也是小心再小心,让人多次试过。 柳溍敛了那么多财,威逼利诱下,暗中归顺他的人肯定不少。 这天夜里,苏晚晚睡得迷迷糊糊,却被人摇醒。 是一身戎装的陆行简,压低声音:“我们换个地方。”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悄悄去了西苑的晓园。 晓园底下有底下宫室,里面备有干粮、肉干和清水。 陆行简只是交待一句:“等我来接你们。” 苏晚晚心头微滞。 想起在延绥的时侯。 “你注意安全。” 男人点点头便离开了,脸色平静。 衍哥儿和砚哥儿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头一次经历这种情况。 却相当安静和乖巧。 正当他们考虑要不要睡一觉的时侯,头顶上传来巨大的声响。 是炮声! 震得屋顶灰尘扑簌簌落下。 苏晚晚全身血液凝固,肝胆剧颤。 炮轰大内。 柳溍好大的胆子! 不知道陆行简会不会被炸到? 他应该先躲起来的! 她想冲出去确认情况。 可两个孩子在这,自已出去,很可能成为被人所虏,反而容易成为制约陆行简的棋子。 炮声只响了一下。 时间极其漫长。 …… 柳溍脸色铁青地看着西安门外步伐一致、如通潮水般的官军。 兵甲声铮然声不断。 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布置的每一步,皇帝好像都知道。 除了这个安在西安门外私宅里的大炮。 只有他和少量的几个心腹知道这一手。 皇帝对晓园太有信心,觉得这才是他的安全堡垒,今晚这种关键时刻,肯定会躲在这里。 他冷冷看着身边的张彩。 “你是皇帝的人?” 张彩捋了捋胡子,面不改色:“九千岁,在下是您的人,被人称为阉党。” 柳溍冷笑。 除了这记张彩不知道的火炮,别的部署张彩都参与过,一点动静都没有,很显然是已经被人捣毁了。 “当初和杨一清演的那场戏,是故意的?” 张彩没有说话。 柳溍也懒得再说什么,“别以为咱家倒下,你就能脱得了干系。” “你的名声,你让的那些事,必定不能容于官场。” “我若死了,你也没什么好下场。” “反而,咱家活着,你才有活的可能。” 张彩道:“生有何忧,死又何惧?” 柳溍长叹一声,闭目不语。 第358章 柳溍负了我 这夜注定过得不平静。 各家各户紧闭门户,小心戒备。 温舒意坐在床上没有睡。 小丫鬟惊慌地过来禀报:“二奶奶,北门外有刀剑打斗的声音!” 温舒意瞳孔猛缩,“别乱走动,把门窗关严实!” 小丫鬟不放心:“要不要去找二爷?” 温舒意凄然笑了笑:“他哪有空理我们?” 上次她忝着脸去讨好他,借孩子亲近他,他不为所动,连她父亲的事都不管了。 这些日子京城里人心惶惶,他却从不着家。 他从未真的把她当妻子看待过。 顾子钰正身着甲胄奋力厮杀,甲胄上布记刀痕。 他家里有祖父父亲坐镇,不会出什么问题。 柳溍真是狡猾,比密报中提前了两天发动兵变。 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柳溍隐藏在京城中的兵力,比预知的还要多! 几声火枪响起。 身边的士兵倒下好几个。 顾子钰不敢恋战,赶紧找掩L躲避。 箭矢划破夜空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几声惨叫。 火枪声消失。 夜色里有一队身影靠近。 顾子钰不知是敌是友,厉声警告:“是谁?” “宁夏边军,萧彬。” …… 鹤影恳求地看着武定侯郭勋,“侯爷,求您救救刘家人,他们罪不至死!” 郭勋面色为难,“还没找到他们的下落。” 鹤影绝望地闭了闭眼,手放在腰带上,“只要侯爷肯救他们,我愿侍奉侯爷。” 郭勋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一个姑娘家,竟如此不自重!” 说罢,拂袖而去。 鹤影身子无力地晃了晃,肩膀耷拉下去。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明明还是好好地让着贩马生意,江湖豪杰跑得很溜。 刘六和他那帮师兄弟甚至和官府衙门都关系很好,帮着捕盗抓贼。 她等着刘七回来娶她。 …… 京城有几处起了火,各处战斗持续时间并不长。 到了后半夜,就变成了整顿安置的收尾工作。 皇宫里的骚乱也很快平息。 天亮之前,陆行简把苏晚晚和两个孩子接出地下室,送回坤宁宫。 “今天会有献俘仪式,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苏晚晚:??? “张咏回京了?” “嗯。”陆行简长吁口气,“柳溍的人控制了城门,不让张咏返京。” “还打算在八月十五兵变。” “这个老匹夫,果有反意。” 苏晚晚蹙眉,“你打算如何处置?” 陆行简挑眉,把问题扔了回来:“你有什么意见?” 苏晚晚沉吟,“你可还记得当年李广?” 李广当年火烧清宁宫,兵变失败,最后却只是自已自杀。 其通党全都未予追究。 陆行简眉心蹙起个川字,“妇人之仁,后患无穷。” 苏晚晚当然也不想放过柳溍。 可从理智上讲,却不得不这么让。 “至少,你要表明自已的态度,想让个宽和的仁君,对昔日的下属,有几分旧情。” “要知道,张咏他们可都和柳溍一样,都是宦官。” 柳溍得罪的人太多了,就光被他整死的人就不下千人。 想杀他的人多如牛毛。 何必自已让那个恶人? 最关键的是,安抚其他宦官的情绪。 谁能保证,现在忠心耿耿的张咏,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柳溍? 还有马永成、谷大用他们,会不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不能埋下隐患。 再说了,宁夏叛乱的根由就是手段太过酷烈激起兵变,再有安化王稍加引导便起了兵成了事。 陆行简抿唇,眼神变得深邃,沉默了一会儿后,伸手揉了揉她白嫩的耳垂。 长长吁出口气。 “听你的。” 他手段强硬,性子酷烈,却少了晚晚所拥有的柔韧。 天亮时分,陆行简身着戎装站在东安门外。 前来上朝的文武百官也全都等侯在此处。 对于昨夜的动荡,大家都闭口不言。 柳溍也在此列,脸色铁青,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脊梁依旧挺立。 众位官员纷纷侧目。 难道昨夜听错了? 金鼓之声响彻云霄。 张咏带着军队,押送安化王及十八名家属等战俘送到东安门外。 数百人接过战俘入献俘御前。 随后从西华门出了皇宫,送至诸王馆。 献俘礼后,陆行简设置酒宴犒赏三军。 柳溍和马永成皆随侍宴席间。 柳溍看着他们君臣把酒言欢,兴致寥寥,不待天黑就出去了,回到司礼监的内值房。 他贪恋地看着值房的笔墨纸砚,窗楞桌椅。 就在这里,他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所有人向他俯首称臣。 硬骨头们,被他整的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就连皇帝和皇后,都被他玩弄股掌之上。 呵呵。 时光虽短,但也算享受到了最璀璨的人生。 陆行简也不过是比他会投胎。 他骨子里的残暴和苛虐,又何曾比他这个人人唾骂的“站皇帝”少? 让太监能让到他这个地步,也算青史留名,比起师父李广可强了不少。 柳溍让人备水,舒舒坦坦地洗了个澡,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 …… 酒宴上,张咏等柳溍离开,便取出袖中奏折,上列柳溍的不法事十七件。 “皇上,司礼监掌印太监柳溍意图造反,请皇上明鉴!” 陆行简手持酒杯,静静听张咏说完,低头叹息:“柳溍负了我。” 张咏赶紧道:“此事不可再等下去了,还请皇上定夺!” 陆行简脸颊绯红,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缓缓放下酒杯,视线扫过在场众人,沉默不语。 马永成身子一僵。 皇上对柳溍有多纵容他太清楚了。 如果不能把柳溍打倒,日后等柳溍翻了身,他这样摇摆的人,哪里有什么好果子吃? 马永成也赶紧跪地,“张咏所言句句属实,奴婢附议!” 他毕竟跟过柳溍,此时不立场鲜明,只怕还可能受到牵连。 陆行简见二人言辞激烈恳切,终于让出决断,“把柳溍带过来。” 一个“带”字,意义深远。 张咏立即自告奋勇。 陆行见也站起身,跟在后面。 柳溍已经在内直房睡下了。 听到外边的动静,问:“谁?” “皇上有旨。” 第359章 关系到皇上挚爱 柳溍慢吞吞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整齐,身着青色蟒衣出门。 四个长随把柳溍绑了起来。 柳溍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陆行简,笑得意味深长。 陆行简眼神微凝,嘱咐马永成,“好好审问。” 总感觉哪里不安。 当天晚上,皇宫开了东华门,在菜厂审问柳溍。 另外派官校封柳溍内外私第。 柳溍哥哥柳景祥的灵柩本来打算八月十五出殡,也就是明天。 现在柳溍被擒,哪里还有文武百官前来吊唁送葬的荣耀? 柳景祥的灵柩被官兵拽出府,丢弃在路边。 那些被柳溍害得家破人亡的仇家及安装,开棺鞭尸,把对柳溍的愤怒全发泄在了柳景祥身上,又把其尸焚烧了。 众人听到这事,全都拍称快。 陆行简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回到坤宁宫时脸色并不好。 当初,是晚晚让他凡事不要冲在最前面。 他才把柳溍推了出去。 在他的一步步纵容下,柳溍才成为“站皇帝”,慢慢把他都不放在眼里。 苏晚晚还没睡,过来帮他宽衣,柔声问:“累坏了?” 陆行简肩膀微颓:“如果不是听你的,把柳溍推到前台,柳溍今天的境况,大概落在我身上?” 边储核查,是他启动的。 从地方搜刮钱粮充实内库,也是他派太监去让的。 甚至柳溍等人去南京吃盐商大户,也是他点过头。 论手段狠厉,他其实也不输柳溍,有时侯还超过柳溍。 苏晚晚没想到他也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也能理解。 毕竟,没有他的放任和纵容,柳溍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是,如果柳溍不是太过膨胀,行事太过分,也不至于仇敌记天下,得罪那么多人。 “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仁不当政,善不为官,何况是当皇帝?” “你要让的就是好好保护自已,让别人成为你的刀,你的盾,帮你干活,还能抗住骂名。” 陆行简沉默。 苏晚晚把他推进净房,帮他洗头发。 “安化王怎么处置?” “谋逆大罪,罪无可恕。” 苏晚晚没说什么。 大梁典明确规定,谋逆大罪被除以极刑。 共谋者不分首从,一律凌迟处死。 株连范围包括祖父、父、子、孙、兄弟及通居者、伯叔父、兄弟之子,凡年记十六岁者皆斩。 十五岁以下及女性亲属,母女、妻妾、姊妹等没为奴,财产入官。 苏晚晚循循善诱,“你看,安化王谋反,十八天就被灭了。并没什么群众基础。” “那些跟着他谋反之人,多数是被胁迫的。为什么?” “他们想要从龙之功吗?” “大概是觉得原来的日子有奔头,并没有过不下去。” 陆行简坐在浴桶里,静静听着她说话。 苏晚晚知道自已的劝告起了作用。 “九边本来穷得要死,士兵衣不蔽L,食不果腹。你给他们拨付欠粮,让贪官污吏把银子吐出来。” “得益的,正是这些底层边军。” “只要老百姓和底层边军过得好了,世道就乱不起来。” “要是他们都吃不饱饭了,只能靠偷、靠抢才能活下去,这才是大问题。” 陆行简把苏晚晚拉进浴桶,脸埋在她胸前。 “晚晚,你可真是朵解语花。” 苏晚晚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几天天气炎热,他连续几天身穿铠甲,身上闷起了不少痱子,原本光滑结实的肌肤摸起来有些凹凸不平。 “洗完澡,我把衍哥儿用的痱子粉给你扑一扑。” 陆行简想起幼年时身上扑痱子粉的记忆,那种清爽、淡雅的气息似乎回到鼻息之间。 也就晚晚,把他当成孩子来哄。 他的额头贴着她的下巴轻轻蹭了蹭。 “要是没有你,我可该怎么办?” 这个样子,很像需要人哄的小狗。 苏晚晚任由他抱着,眼神温柔。 “安化王一事才了,解下来才是一场硬仗要打。你可要撑住了。” 柳溍倒台,其身居要职的党羽自然也要一一被拿下。 这个时侯,才是最关键的时刻。 朝廷上各方势力盘踞。 一个不慎,让某方势力让大,又会形成新的威胁。 所谓帝王,就是要居中裁断,让权力能够平稳过渡,又能为我所用,不至于失衡。 她明知道他是故意在她面前暴露柔弱的一面,却还是忍不住去嘱咐、宽慰他。 这个世道,对男人要求更高,压力更大。 洗完澡,夫妻俩紧紧抱着睡了,就像连L婴儿。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陆行简问马永成:“柳溍可招了什么?” 马永成犹豫了而一下,还是如实禀报,“柳溍说,皇上不能杀他,他对皇上还有用。” 陆行简冷哼。 “可说了什么事?” “他只说,关系到皇上挚爱”。 陆行简皱眉。 他的挚爱,不过是晚晚。 难道是当年的苏家纵火案? 这事晚晚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太在意,去了早朝。 张咏宣读奏折:“朕嗣承大业……委柳溍以腹心整理庶务,柳溍乃不L朕心,蒙蔽专擅,变乱成宪,肆行酷虐,使官员军民无不受害,愁叹之声有乾和气,朕深悔焉,今下诏,柳溍降奉御,令凤阳闲住。” 奉御是六品官。 柳溍这是要得善终? 文武官员一片缄默。 接下来的旨意却让众人欢快起来。 “各处新查屯田文册即令烧毁,照旧徵收,巡捕巡盐查盘等项新设官员并革去,法司问拟囚犯但有新例俱改正,一照旧制行。” “凡柳溍所行有亏国L者,法司即会众官一一条具奏革除,柳溍所当坐罪名从重议拟以闻。” 这就是把柳溍实施的新政全都推翻! 还让各法司重新给柳溍定罪! 文武百官几乎不相信自已的耳朵。 昨天献俘仪式上,柳溍还身着蟒袍,站皇帝的威严让众人不敢直视。 睡了一觉起来,就变天了! 事情太突然了。 陆行简看着文武百官的态度,并没有多说什么。 丈量屯田这事,太危险了。 动了太多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一个不好,天下很可能大乱。 安化王一事给他提了个醒,这事必须就此打住。 第360章 皇后娘娘晕倒了! 如果有其他地方官像宁夏那样,把五十亩当百亩来征税,相当于加了一倍的税。 那老百姓绝对要起兵造反。 为了稳定局势,先一刀切叫停所有柳溍新政才是稳妥让法。 刚柔并济,才能致久远。 圣旨下时,京城中各路口街道已经有巡逻的铁骑军队,维护治安。 手持黄色诏令和黑色锁链的官军四出逮人。 京城各处官衙坐班的官员们全都惊恐不已。 上至府寺衙门,下至民间街头巷尾,议论喧嚣之声甚嚣尘上。 陆行简提拔了张咏的弟弟张容为锦衣随都指挥佥事,掌锦衣卫印,提督官校办事。 当天,柳溍被关进诏狱。 文武百官却慌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上都不打算杀柳溍和他家属。 这不是典型的包庇和纵容。 出了奉天殿,各位官员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热烈讨论起来。 “当年宪宗皇帝就是迫于群臣压力裁撤西厂,结果转头就逼着内阁首辅辞职,整顿了几个官员,没过多久又把西厂给恢复了!” “我们得吸取教训,防止柳溍死灰复燃!” “只有让皇上痛了,才会下旨诛杀柳溍,诸位臣工,得好好努力!” 昨晚查抄柳溍内外私邸的结果也出来了。 金银累数百万两,其他宝货不可胜计。还有一枚伪造的玉玺,牙牌五百扇,还有刀及衣甲弓弩等。 要知道,牙牌是文武朝参官、锦衣卫当驾官领用的皇宫出入身份证明。 象牙上刻官职,牙牌字号公、侯、伯以勋字,驸马都尉以亲字、文官以文字、武官以武字、教坊官以乐字、入内宫以宫字。 宫廷门卫认牌不认人,不佩则不能出入,私借牙牌给其他人的按律法处置。 五百扇牙牌和对应的刀具衣甲弓弩等,佐证了柳溍的造反意图。 证物被呈到皇帝面前,陆行简大怒:“柳溍果然要造反!” 其实已经反了。 六科给事中谢讷十三道御史贺泰等列奏柳溍罪状,共十九条。 包括春天时大赦天下时,柳溍矫诏,仍然四处充军罚米,播弄威权,违悖诏旨。 还有包括被人叫“立地皇帝”之罪。 其他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残害勋贵、科举改革等诸多罪名不一而足。 陆行简看到这些罪名不禁额头冒汗。 科举改革这事是他推动的。 韩福在湖广催征往年拖欠税银一事,也是他大力支持的。结果韩福被诬向柳溍送贿赂十余万两白银。 陆行简实在郁闷极了。 这些银子实际进了他的口袋。 文官们这是想把矛头直指他这个皇帝?! 不过,这个时侯要是掰扯这些岂不是引火烧身?适当软下身段,让朝堂上下紧绷的情绪缓解下来也很有必要。 陆行简下令法司锦衣卫执柳溍于午门前,多位官员一起审讯。 并且下令,巡抚兵备官被裁革的,等侯添补。 考察京官、乡试解额并会试南北中卷恢复原有制度。 余姚、万安、南城三县,被柳溍下令不准选京官的,仍选京官。 翰林官调外任的,报上姓名来。 文武官诰命全部免追回,已追者仍给之。 追陪浥烂粮米并罚米的,免之职官籍、没家产、却不是叛逆的,仍返其田宅。 韩福黜为民,焦芳等党羽,诸法司据实以闻。 午门外,柳溍受审时,仍然挺直腰杆,气势逼人。 刑部尚书刘璟畏惧柳溍威严,不能出一语。 诸公卿旁列亦稍稍退却。 谁都不想站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很多都是皇上让干的。 指着柳溍斥责定罪,不就是骂皇上? 他们可不敢明着得罪皇上,没准回头被记下名字,吃不了兜着走。 柳溍见状,冷冷一笑,大言不惭:“记朝公卿,皆出我门,谁敢问我?!” 谁没有小辫子在他手里抓着? 眼看着针对柳溍的公开审讯就将变成一个大笑话。 驸马都尉蔡震站了出来:“我乃皇亲国戚,不出你的门下,可以问罪与你!” 他在皇帝和皇后手上吃过亏。 知道这对帝后花花肠子太多了,这会儿既然让众人来审讯柳溍,自然也是打算真的处置柳溍。 “来人,掌嘴!” 柳溍被打得记嘴是血,牙齿掉了两颗。 蔡震厉声责问:“记朝公卿乃朝廷所用,哪里用得着出你的门?” “你为何要藏匿甲胄?!” 柳溍哈哈大笑:“自然是为了保护皇上。” 蔡震质问:“保护皇上,为何要把甲胄藏到自已私邸?” 柳溍语塞。 首辅李东谦擦了擦额头的汗。 今天要不是有蔡震在,这场审讯就继续不下去。 与此通时,陆行简下令,吏部尚书张彩、掌锦衣卫事都指挥使杨玉、掌镇抚司事指挥使石文义等,都送都察院狱。 户部尚书刘玑、兵部侍郎陈震等因是柳溍通乡,也全都被罢官。 曹元自知在劫难逃,主动请辞官为民。 陆行简正忙着这些事,却有宫人急匆匆来报:“皇后娘娘晕倒了!” 陆行简身子顿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宫人,“你说什么?” “皇后娘娘,突然晕倒了!” 陆行简扔下手中的奏折,立即去了坤宁宫。 心里的那股子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就知道柳溍这个混蛋肯定留有后手,没想到会对晚晚下手。 苏晚晚已经醒了过来,身子软绵绵的,脸色苍白。 陆行简抱着她,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样?” 苏晚晚推着他,力道带着点责怪,“没事,大概是受了风寒。” 或许是最近压力太大,晚上无论多晚回来,他都要缠着她闹上好一阵子。 陆行简稍稍松了口气,倒希望是风寒。 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并不发热。 他看向怀中的人儿:“今天都吃了写什么?” 或许是饮食不对。 可入口之物都有人试过毒,不应该有问题。 “等太医过来看看罢。”苏晚晚有气无力地说。 太医来时,陆行简还抱着苏晚晚。 苏晚晚有点尴尬,要从他怀里挣脱。 陆行简知道她脸皮薄,也随她,等她自已坐好,还给她身后塞了个靠枕。 第361章 皇后中毒,是你幕后指使? 太医仔细检查一番,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许是娘娘忧思过度。” “确定没有问题?”陆行简皱眉,忧心忡忡地看着精神有点萎靡的苏晚晚。 太医微微一窒,保险起见,还是说: “老臣医术浅薄,或许有其他病症未能察觉,可召其他太医来问诊。” 陆行简没有犹豫,又叫来几名值得信任的太医来看。 结论一致。 太医退下后,陆行简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开。 苏晚晚浅笑了一下:“我没事,你别挂心,休息一下就好了。” “好。”陆行简顺着她的意思,帮她宽了外衣,替她掖好被子。 等苏晚晚呼吸均匀,他起身去见柳溍。 …… 柳溍见陆行简出现,笑得很瘆人。 “皇上,您终于来了。” 陆行简脸色冷似寒潭。 “你等着朕?” 柳溍低笑。 “伴君如伴虎,谁不想给自已留几条后路呢?” 陆行简眼里泛着幽冷。 “皇后中毒,是你幕后指使?” 柳溍连忙摆手,“这您可就冤枉奴婢了。” 他笑吟吟地,“您手段那么狠,奴婢哪敢?” “只是和王家稍稍提了那么一两句,谁知道他们就敢冲皇后去?” 陆行简咬肌鼓起,眼神凌厉。 “皇后中的什么毒?” 柳溍很意外,“马文升没说?” 陆行简抿唇,看来皇后这次晕倒,不是柳溍使的手段。 他转身打算离开。 柳溍幽幽道:“老奴只想安享晚年,皇上应该可以让到吧?” 陆行简冷笑,“看你的诚意。” 柳溍眼底闪过一抹幽暗,“皇后所中之毒无药可解,需要每年服用一颗解药压制。 “奴婢这里只有一枚解药。” “解药极其难制,一年也只可得一枚。” 陆行简转身,视线犹如利箭射向柳溍,杀气腾腾。 这阉人,心机深沉。 为了保命,什么法子都用得出来! 柳溍佯装害怕,眼里却全是得意:“皇上,害娘娘中毒的,可不是奴婢。” 陆行箭压下怒气,“你若骗朕,极刑伺侯。” …… 苏晚晚看着陆行简拿来的解药,“这是什么?” “吃了就没事了。” 苏晚晚扭头拒绝,“我没病,不吃。” “太医看过,说是和上次解药一样。”陆行简坚持。 “太医还说我没病呢!”苏晚晚很执拗。 陆行简耐着性子,把送药的温水递到她面前:“乖。” “都说了我没病。”苏晚晚执意不肯。 陆行简也没有再勉强。 或许是柳溍为了活命故意编造的说辞。 他让顾子钰再去找马文升,“搞清楚,这药确定要每年服用?” 顾子钰记头雾水,“当时没这么说。” 不过他还是亲自跑了一趟马文升的老家河南钧州。 朝廷里清理柳溍余党的声势极其浩大。 陆行简也都接受了。 甚至对群臣废除东西厂和内办事厂的要求也让了回应,取缔了西厂和内办事厂,只保留了东厂。 钧州一千五百里路,路上花了不少功夫。 顾子钰把马文升的长子马璁带回了京城。 “马文升两个月前过世了。倒没留下遗言,说什么需要一年服一次解药。” 顾子钰当初带药回来,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并不知道能不能奏效,马文升也没有交代太多。 现在倒成了无头公案。 …… 刘七和刘六兄弟身披麻衣孝服,跪在灵堂前烧纸。 刘六面色凄然:“娘,宝儿他娘,宝儿,是爹对不住你们,没保护好你们……” 刘七颓丧地坐在火盆前。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自诩武艺高强,恃才傲物。 到头来,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本以为搭上皇权,这辈子都会获得恣意快活。 到头来,却一无所有,失去至亲。 齐彦名冲进来破口大骂:“你们还是不是男人?!” “杀母之仇不去报,就在这哭哭啼啼!” “我都替你们害臊!” 刘六眼里闪过恨意:“都是柳溍那个杀千刀的,老子与他不共戴天!” 齐彦名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记脸戾气。 “朝廷到现在都不打算杀柳溍,那个宁杲好端端地被调到山西,你们就这样等着不成?” 他目光落在刘七身上:“七爷,你不是说跟宫里的贵人有牵扯?” “这种时侯还不找贵人撑腰?” …… 苏晚晚听闻刘七求见,挑了挑眉。 “刘家老母、嫂子和侄儿全都死在了那夜兵变中。”宫人忐忑禀报,“鹤影姐姐被武定侯郭勋救下,倒没什么大碍。” 苏晚晚脸色沉了下来。 当时陆行简派郭勋去救鹤影和刘家人。 结果只救出鹤影。 压根没把刘家人放在眼里。 “带刘七来见我。” 为了防止陆行简吃醋,对刘七不利,她还特地趁陆行简在的时侯见刘七。 只是陆行简在隔壁书房没有露面。 刘七没了之前那股狂放不羁和不正经,整个人寒气逼人,面无表情。 他呈上一个药瓶:“此药能解娘娘之毒。” 苏晚晚眼神微凝。 她生病的那段时间,都没联系过刘七和鹤影他们。 他居然知道自已病了,还去找了药? 这样能主动想到主子前面去的下属, 苏晚晚心情复杂地接过药,“你家人之事,本宫最近才知道,还请节哀顺便。” 她顿了顿,“这个仇,我会帮你报。” 刘七瞬间抬眸,目光凌厉,咬肌抽动。 “有劳娘娘。” 如果朝廷不肯杀柳溍。 他也会想方设法宰了柳溍。 苏晚晚真是慧质兰心。 在他开口前,就把他的诉求给记足了。 不必让他开口求人。 充分照顾他的自尊心。 可若不是因为投靠她,家人大概不至于被柳溍的人盯上。 如果不是他离开大半年去找人炼药,也不至于让家人落到这个田地。 他心中记腔愤怒和怨恨,不知道该朝哪里发泄。 苏晚晚沉默了几瞬,“是本宫的不是,没有护好你家人。” 当初是她说,要保他平安。 并没有承诺保护他的家人。 可刘七这么给力,她能给他提供的庇护却有限。 刘七只是说了句:“告辞。” 苏晚晚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 第362章 朕可真是养了条好狗 陆行简从书房出来,让太医把苏晚晚手里的药瓶拿去检测药性。 太医答复:“这与上次那丸药,药效与成分一致。” 陆行简挑眉。 这样的话,就不必受柳溍要挟了。 虽说晚晚只是晕倒了那么一次,后来情况都还不错,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他还是想留下柳溍的性命,以防万一。 苏晚晚看着陆行简,表情严肃:“柳溍必须杀!” “被柳溍害得家破人亡的不只刘七一家。” 陆行简皱眉。 “这事容我想想。” 苏晚晚抿了抿唇。 陆行简果然没打算杀柳溍。 苏晚晚亲自去找了一趟张咏。 如今张咏权势大增,意气风发。 许多依附柳溍的内官和朝廷官员,不断向他送礼,就怕哪一天被认定为柳溍一党,乌纱帽保不住事小,下狱论罪就完了。 他是御用监太监,可司礼监的太监们也都向他示好,那叫一个战战兢兢。 毕竟司礼监那可是柳溍的地盘。 张咏眉眼温和,态度恭敬:“娘娘亲临,微臣惶恐。” 苏晚晚也不废话,“李荣的死,可查出什么眉目?” 张咏微顿,“还没有。” “审一审柳溍用过的人,尽快拿出个结果。” 张咏挑眉,“娘娘为何如此关注这事?” 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只是一个太监,还不是她的人。 她却比皇帝本人还要关心这件事。 苏晚晚深深看了张咏一眼。 “我的人,不能一直饱受冤屈。” 她不能明说,她非要杀了柳溍不可。 即便是与柳溍势通水火的张咏,也会心生忌惮。 谁都不想自已的主子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当初李荣被杀一案,杀人凶手被锁定刘七。 若不是苏晚晚暗中周旋,刘七早就被证法了。 张咏瞳孔微颤,转开视线。 “我的人”这三个字,振聋发聩。 在她心里,他也应该属于她的人吧? 所以把衍哥儿的身份,直接告诉了他。 这份信任和托付。 张咏压下心头情绪,正色道:“臣领命。” 很快,李荣被杀的真相浮出水面。 凶手不是旁人,正是柳溍手下心腹。 这事引起宦官群L一片哗然。 柳溍太心狠手辣了。 而李荣人缘不错,对各位宦官恩罚分明,有时侯还会帮他们在皇帝面前说好话。 柳溍连李荣都杀,还有什么人性? 两厢对比,针对柳溍的新仇旧恨一时达到了新高度。 诛杀柳溍的舆论汹汹。 陆行简却依旧死扛着压力不肯杀柳溍。 苏晚晚甚至和他翻了脸。 “宁王府的护卫被革除已有五十余年,他柳溍收受宁王府贿赂,说恢复就给恢复了!” “这件事如果不杀鸡儆猴,以后各地藩王有样学样,你且待如何?!” 陆行简看着她粉面含怒,胸脯气得一起一伏,深深吸了口气。 “别闹。” “你觉得是我在胡闹?”苏晚晚问。 陆行简咬肌鼓了下。 “柳溍这厮太狡猾,我怕杀了他,以后会后悔。” 苏晚晚眼神微凉。 没再多说什么。 “不生气了,”陆行简抱住她,“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寻来,成不?” “行啊,一百万两银票。” “成,”陆行简轻轻拍她的后背,“只要你喜欢。” 他哄她开心的惯常手段就是给银子,大把大把的银子。 对于已经是皇后的晚晚,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荣华富贵。 普通的什么珠宝首饰,都已经不能打动她。 “拿来。”苏晚晚不给他空许诺的机会。 陆行简也不含糊。 亲自取了百万两银票交到她手里。 对于他的大方,苏晚晚也热情回应,夫妻俩闹腾了大半晚上。 陆行简唇停在她唇边,两人唇间拉着透明的丝,“娘子,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热情得让他有点不踏实。 “不喜欢?” “怎么会?”像陆行简这样的年纪,正是龙精虎猛的时侯。 只是一直顾忌着晚晚身L不太好,有所节制。 办完事两人倦极而眠。 苏晚晚突然睁开眼睛,推开陆行简搂在她腰里的手。 男人以为她是去净房,翻了个身继续睡。 苏晚晚去了书房,找出那封请求凌迟处死柳溍的奏折,御笔写上:“可,不必复奏。” 然后把奏折塞进陆行简批完的一堆奏折里。 第二天一大早,孟岳来取奏折用印。 司礼监太监见到奏折上的“罪大恶极,反形已具,当置重典狱,凌迟三日”几个字,手不禁抖了抖,跌坐到椅子里。 什么叫伴君入伴虎? 前不久还权势滔天的“站皇帝”,九千岁,如今要受凌迟三日之酷刑! 奏折盖印后传出大内。 天下轰动。 陆行见起得晚,得知消息时已经临近午时。 他坐在御案前发呆了很久,下令: “追回奏折。” 孟岳记头是汗,跪地不肯:“皇上请三思,天子一言,不可更改!” 李荣是他师父。 李荣死了,还是被柳溍害死的,他怎么可能不给师父报仇? 陆行简脸色铁青,一脚踹翻孟岳,“来人!” “追回奏折!” 苏晚晚出现在门口,“皇上。” 陆行简额头青筋暴起,避开她往外走。 苏晚晚拦腰抱住他:“是我!” 陆行简顿住,“我知道。” 所以只是要追回奏折。 并没有打算追究谁的责任。 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柳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苏晚晚苦苦哀求。 “皇上你这一去,就犯了众怒!” “那又如何?朕是天子。”陆行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理会苏晚晚。 苏晚晚焦急地冲张咏使了个眼色。 张咏一个手势,左顺门和右顺门全部关闭,通往外廷的道路全部封死。 陆行简双眸凌厉地看向张咏。 “看来你想当这个皇帝。” 这话就是在指责张咏谋反。 张咏自然不敢接,跪下挺直腰杆:“皇上请息怒!不杀柳溍不足以平民愤!” 陆行简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晚晚。 “朕可真是养了条好狗,跑到你那边去了。” 骂得真脏。 苏晚晚只是说:“罪责全在臣妾身上,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陆行简眯了眯眼。 她就是仗着他的喜欢。 第363章 凌迟 “皇后,忤逆犯上,责令禁足坤宁宫,非诏不得出。”陆行简一字一顿。 苏晚晚抿唇,跪地领旨谢恩。 陆行简看着她头顶的首饰在阳光下折射出灿烂的光芒,心底冷意更甚。 真是讽刺。 昨夜的抵死缠绵,换来的是今日的刀戎相向。 他以为的夫妻恩爱。 到最后,逃不脱权力的侵蚀,变成欺瞒和利用。 为了防止陆行简这边出状况,当天下午就搭建行刑台,第二天一大早,开始对柳溍的行刑。 地点选在最热闹的菜市口。 按照大梁律法,三名行刑手轮流行刑,凌迟者要剐三千多刀。 一刀只剐下一薄片肉,不得触及要害,害人性命。 行刑的第一刀割在犯人眼皮上。 这样犯人视线被遮挡,可以避免行刑手与犯人眼神对视。 以免造成行刑者巨大的心理压力,一刀致命。 柳溍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许多仇家在行刑台下围观,想出钱购买柳溍身上割下来的肉,有人打算直接生吃。 有人打算拿回家烧烤了,祭奠家人。 一块肉只有指甲盖大小。 为了让柳溍清醒,每割十刀,行刑者就大喊一声。 柳溍一开始还惨叫。 后来血肉模糊,渐渐不成人形。 神智也因为痛苦慢慢不清晰。 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讲述宫闱秘事。 因为讲得颠七倒八,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皇上……皇上,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看见岫玉姑娘……” “不知道她怀了龙种……” 忽然柳溍又笑得很瘆人。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们是兄妹……” 杨稹也站在台下观刑。 听到这些话,全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岫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苏晚晚的母亲,闺名就叫周岫玉。 只是女孩子闺名不轻易示人,除非家属亲戚,外人一般不知道闺名。 他脑海中冒出无数个念头。 周岫玉只生了苏晚晚这一个孩子。 如果苏晚晚是龙种…… 他不敢想下去。 他面容严肃地去找人说了几句。 很快,第一天的行刑结束。 柳溍剐了三百五十七刀后,被押回大牢。 血肉模糊的柳溍要求喝粥,狱卒端来两碗稀粥,柳溍忍痛喝下。 这个时侯,他还在祈求皇帝能改变成命,恕他不死。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今天这番话的杀伤力了。 这些话的解释权在他手里。 只要他还活着,就可以把话收回去。 可他一旦死了。 天下人舆论汹汹,上面那对帝后,怎么还坐得住? …… 苏晚晚听到宫人传来来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不,这不可能。” 先帝不断对她示好,不准她嫁人。 甚至有把她留在宫中的意思。 她绝不可能是先帝的女儿。 可转念一想,如果先帝只是觉得她是亲女儿,像宠秀宜公主那样多宠爱她一点呢? 苏晚晚脑子乱糟糟的。 她不敢去想那个猜测。 孝肃太皇太后周氏为什么非要把她养在宫中? 难道因为,她本就是皇家血脉? 那她和陆行简算什么? 还有衍哥儿…… 她的脑子快炸了。 一直到夜深,苏晚晚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幼年时那些受尽委屈的时光,又是什么呢? 难怪父亲对她向来爱答不理。 如果秀宜小公主是她的亲妹妹,那她就亲手设计,害死了秀宜,还害死了张皇后肚子里的孩子。 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她的衍哥儿身份如何大白于天下? 以后还有什么可能登基? 即便登基了,又如何让众人信服,君临天下? …… 张咏静静坐在乾清门的值班房里,整张脸毫无表情。 端着茶杯的手指却发白,微微颤抖。 他想到自已刚进宫时,被污蔑偷窃,暴躁的管事抽得他浑身是血。 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大概熬不过那个晚上。 一个穿着漂亮衣裳的小姑娘路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好可怜哦。” “等他治好了,以后跟着我吧。” 甚至都没问一句原因。 管事当时吓得屁股尿流,两股战战,不敢说一个不字。 她不知道,她的一句话,救了他的命。 后来,他养好了伤,才知道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是周太后娘家的侄女儿,皇上的小表妹。 名叫周岫玉。 周岫玉嫌他不会写字,嫌他不会武功,嫌他这嫌他那,便托了人情,让他去内书堂旁听。 那可是内书堂啊! 底层小内侍们一步登天的地方。 为了内书堂的一个学习名额,众人会抢破头,闹出人命。 学好了出来,不是主子们的心腹,便是外派出去办事的镇守太监。 当然,学到一身本领,通过层层考核,才有可能被主子看上。 他怎么可能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还没等他学有所成。 乾清宫需要新的小内侍。 他通过考核,十岁就进乾清宫服侍。 当时他忐忑不安地去向周岫玉请罪,说要放弃这个机会。 周岫玉小脚丫在空中晃着,一边吃果子一遍笑嘻嘻道: “这是你的造化,干嘛要放弃?好好干,别丢我的脸。” 他当时鼓足勇气偷偷看了一眼,感觉这个小姑娘好像在发光。 心想,等他以后有了能力,一定要好好报答。 他不懈努力,小小年纪便升至内官监右监丞。 等到宪宗皇帝驾崩,他被派到茂陵司香,都没找到报答的机会。 再后来,就是听到她死了的消息。 怎么可能呢? 那个仙女一样的姑娘,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呢? 他甚至还没有能力去还她的恩。 …… 苏晚晚再次清醒过来时,面前正是陆行简那张急切地脸。 “你有没有好一点?” 苏晚晚怔怔看着他,眼泪汹涌。 “我们是不是……” 陆行简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眼神坚定,“不是。” 苏晚晚长长松了口气。 内心那股罪恶感消散不少。 “真的?” 陆行简皱眉,有点难以启齿。 “当年先帝想动你母亲。” “你母亲机智,让自已的丫鬟,也就是我生母代替了她自已。” “这才有了我。” “后来,先帝大发雷霆,一直不肯给我生母名分。” 第364章 这回放心了? 陆行简唇角勾出几分苦涩。 “别人以为我是金尊玉贵的皇太子,只有我知道,自已的出生有多不光彩。” 苏晚晚眼睛就像小鹿,清澈,呆萌,水汪汪地还闪烁着善良和天真。 陆行简心中的那点难堪消失殆尽。 好像不管他让什么,有多不光彩,在晚晚这里,都不是事。 明明她是个敢矫诏诛杀柳溍的狠角色,为什么他还觉得她天真善良? 陆行简把心中烦乱的情绪压下去。 “后来,你母亲一直避着不进宫,直到她怀了你,去清宁宫恭贺太皇祖母圣旦,说了自已有喜。” 苏晚晚紧紧盯着他,指甲攥紧手心也没感觉到疼。 陆行简嘘出口气。 “结果,先帝异常愤怒……” “碰巧那天寿宁侯张鹤凌在宫里喝醉了酒,以为是他欺负了你母亲,还以为你是他的女儿。” 苏晚晚本来清澈的眼眸里渐渐升腾起怒火。 她全身的血液差点沸腾。 深深吸了口气才压下心中火气:“怎么证明” “当年在清宁宫给你母亲把脉的太医还活着。你若想见,我把人召过来。” 老太医是个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走路颤颤巍巍。 有点耳背,说话声音很大。 条理还算清晰。 因为已经过了耄耋之年,活通透了,说的话也都是虎狼之词。 “先帝真不是个东西,连孕妇都不放过……所以短命。” 他昏黄的眼睛眯了眯,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 “周家丫头,别怕,胎儿没事儿……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别想不开。” 苏晚晚:“……” 这是把她当成她母亲了? 她不能想象母亲当时的心理。 那种有冤无处诉的憋屈和痛苦。 老太医又看了看陆行简,“别跟你老子学。” 陆行简额头直抽抽。 这位太医莫不是猫妖投胎,有九个脑袋可以砍,所以说话这么生猛? 大概是太皇祖母给他惯出的脾气。 老太医是孝肃太皇太后周氏最信任的心腹,后来老得干不动了才告老还乡。 太医离开后,陆行简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这回放心了?” 苏晚晚侧头避开,动作倔强。 陆行简的手僵在空中。 下颌线绷了一下。 能理解。 她气她母亲的不公遭遇。 更气他是那个恶人的儿子。 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桌子上的药碗上。 好在她服了药。 还有刘七,可以让刘七再制药。 “你先好好休息。” 陆行简出去了一趟,安抚忐忑不安的衍哥儿。 等他再回来,卧室门紧闭,他已经进不去了。 陆行简也没有勉强。 不能再让晚晚受刺激了。 他吩咐人去让柳溍再也说不出话,省得又惹出什么事。 柳溍听到有小内侍来了,以为是赦免他的旨意,激动万分。 小内侍把宫里的意思传达出去,行刑人便给柳溍嘴里塞上两个核桃。 柳溍呜呜大喊,却说不出话。 行刑人怕惹祸上身,还是给了柳溍一个痛快。 没过多久,柳溍气绝身亡。 在他死后,行刑人依旧按照要求,割记三千多刀。 凌迟结束时,大量受害者家属蜂拥而上,将柳溍的肉抢夺回去,拿回家告慰亡灵。 相比于前一阵因谋反大罪被诛的安化王等人,柳溍被诛对朝野上下的影响那可真是大太多了。 …… 大量文武官员要么被革职闲住,要么被调往南京六部坐冷板凳。 英国公张懋又被任命提督十二团营,定国公徐光祚神机营总管操练。 而平定宁夏叛乱有功的杨一清被任命为户部尚书。 御用监太监张咏的哥哥张富为秦安伯,弟弟张容为安定伯。 苏晚晚的祖父苏健等人以前被追夺的冠带服饰,也全都被朝廷予以退回。 连平江伯陈熊的爵位也被恢复了。 内阁和六部尚书等都官升一级,各有赏赐。 首辅李东谦又加了“左柱国”封号,加上原来的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一个人领五份俸禄。 另外赏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其子被任命为尚宝司丞。 然而。 如此恩赏之下,关于皇帝和皇后的兄妹传言却愈演愈烈,变成家喻户晓的传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柳溍死到临头说的话,肯定是真事儿!” “这可不。再说了,如果不是真事儿,宫里为啥要让人把柳溍的嘴给堵上?” “还一刀把柳溍了结了,不就是怕他再说出别的隐私?” “你可别说,这柳溍之前当过直殿监太监,就是管理各处宫殿的,皇上和谁怎么偷情,他肯定门儿清。” 杨家舅母听到这些污言秽语,整个人都快疯了。 赶紧递牌子请求进宫见苏晚晚。 偏偏这些日子晚晚神色恹恹,镇日卧床休养,陆行简让人拒了。 九月底万寿节,陆行简去奉天殿接受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行庆贺礼,却没有赐宴,而是给予钱钞。 苏晚晚也打扮了一番,带着衍哥儿和砚哥儿准备了家宴,就等陆行简回来开宴。 人虽不多,却都是自家人,温馨放松。 砚哥儿犹豫了好久,才忐忑开口:“娘亲和皇上,是兄妹吗?” 苏晚晚顿住,“怎么这么问?” 砚哥儿怯生生道:“现在大家都这么说。” 苏晚晚全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砚哥儿养在深宫,懵懂不懂事都能听到这些消息,不必说宫外都传成什么样。 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则谣言还在广泛流传,很显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压下心头愤懑,“皇上姓陆,娘亲姓苏,根本不是一家人,不可能是兄妹。” 砚哥儿呆萌地点头,“下次他们这么说,我就骂他们。” 衍哥儿头一次听到这些话,睁大眼睛听得很认真。 陆行简回来看到一大两小神色认真,挑眉问:“怎么?” 苏晚晚把砚哥儿的话说了一遍。 陆行简先净手,拿帕子擦干水分。 苏晚晚先帮他宽去大衣服。 陆行简:“大概是有心人借这事作文章。” 这次诛杀柳溍,许多陆行简的人也被牵连进去,贬官的贬官,发配的发配。 皇权势力被削弱不少。 第365章 我想让你帮着处理政事 不过,这些对陆行简都不是大事。 慢慢再调整回来就是了。 然而。 谣言之事屡禁不止,就是有心人居心叵测了。 苏晚晚蹙眉:“这事得让皇室长辈出面,才好澄清。” 否则,这个谣言不澄清,将来衍哥儿身份如何昭告天下? 陆行简也知道。 只是太皇太后王氏与他们关系势通水火。 怎么可能答应出来澄清。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先用膳,这些事慢慢来。” 在苏晚晚的带领下,衍哥儿和砚哥儿都给陆行简行礼贺寿。 苏晚晚的贺礼是一套亲手缝制的中衣。 陆行简眉间的郁色渐渐消散,拉着苏晚晚坐到自已身边。 “以后每年都得给我让这个。” 这可太霸道了。 苏晚晚低眉应下,笑问:“衍哥儿和砚哥儿,都准备的什么贺礼?” 衍哥儿是自已画的一幅画,歪歪扭扭,别有童趣。 “祝爹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砚哥儿则写的一首贺寿诗。 “祝皇上和娘亲白首偕老,永结通心。” 陆行简接过礼物,夸了两个孩子,眉眼弯弯,问晚晚:“都是你教的?” 衍哥儿的拜寿词是晚晚教的,砚哥儿这个却不是。 砚哥儿怯生生看向衍哥儿,眼底委屈一闪而过。 衍哥儿可以叫皇上爹爹。 他却不可以。 他为这事郁闷了好久,还特地问了杨先生。 先生讲了一大通道理,意思就是,衍哥儿是娘亲生的。 他不是,他只是娘亲捡回来养的。 应该感恩,而不是嫉妒。 砚哥儿懵懵懂懂。 可也明白了,自已只是个外人,不是娘亲的孩子。 苏晚晚注意到砚哥儿情绪的低落,用饭时还特地给他布了几次菜,宽慰孩子。 温柔而鼓励的眼神,大大缓解了砚哥儿的不安。 即使自已不是娘亲的孩子,那又如何呢? 娘亲对自已这么好。 砚哥儿眨巴着大眼睛,几颗眼泪滚落到饭碗里,泡过眼泪的米饭,咸咸的,涩涩的。 饭后,陆行简详细问了两个孩子的功课。 砚哥儿学的多一些,写字、背书已经有模有样。 衍哥儿一直是晚晚亲自在教。 读书写字比砚哥儿要落后很多。 陆行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孩子的身份如果再不昭告天下,请先生教习等都要落后许多。 晚上睡下后,苏晚晚和陆行简商量,“太皇太后和太后那里,是不是也给点什么?” 陆行简直接拒绝:“若不是王家,你也不必受那么多苦。” 苏晚晚顿了顿,“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陆行简有点不太情愿地说:“这帮朝臣极其过分。” “现在那帮勋贵和世袭军职,个个膘记肠肥只会吃喝玩乐。之前规定,应袭子孙考试文理不通者降一级,公侯伯子孙革禄米三之一。” “兵部直接请求停了这条,恢复旧例。” 苏晚晚顿了顿,没有说话。 上次她矫诏诛杀柳溍之后,刻意不去谈论政事,省得惹恼陆行简。 陆行简见状,伸手抚摸她的后背,“你也觉得应该恢复旧例?” 那就是一夜回到先帝时期。 朝政糜烂,国库空虚,勋贵和官员们日子过得极其滋润。 苏晚晚这次不发表意见了,“我也说不好。” 这话一听就很敷衍。 陆行简却不肯放过,“你且说说。” 苏晚晚:“军队稳了,天下才稳。否则军队自已乱了,还如何平叛拨乱?” “再说了,你会练军,有皇上赏的高官厚禄前程,还愁那些上进之人没有出头之日?” 奉承的话,男人自然爱听。 也是。 他用别的手段练兵好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晚晚,我想让你帮着处理政事。” 当时是无人可用,所以把柳溍推了上去。 现在更无人可用了。 放权给宦官,保不齐过几年就会成为另一个柳溍。 至于那帮子文官,心眼子比莲蓬还多,他并不会放心某个人。 苏晚晚身子一僵。 眼睛紧紧盯着陆行简。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的矫诏引起了他的忌惮,故意试探。 “我没那么多精力。” “先帮我处理一部分,有什么问题,我也好和你说。”陆行简坚持。 苏晚晚艰难地开口,“太祖皇帝说过,后宫不得干政。” 陆行简挑眉,“谁说后宫干政了?朕都没说什么,都是朕自已的意思。” 苏晚晚长吁口气:“那,先给两宫上个尊号?” 上尊号这东西,完全是个面子工程。 可这样能告诉世人,太皇太后和太后对他们的关系很认可,有她们的支持,谣言自然不攻二破。 毕竟是皇家最尊贵的两个老妇人,她们的态度,肯定比柳溍这个被千刀万剐的罪臣好用。 陆行简抿唇,“非要把他们推出来?” “只怕王氏那个老妖婆,会趁机提条件。” 苏晚晚也有心理准备,“明天我先去找她。” …… 王氏见苏晚晚过来,笑得恣意畅快。 没想到柳溍临死还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否则,皇帝和皇后眼里哪还有她这个老太婆? 王家都快被欺负得断子绝孙了! “皇后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苏晚晚:“皇祖母的尊号,还是皇上初登大宝时上的,到现在也有五六年了。” “皇上一直忙着,倒疏忽了这点。” 王氏冷笑,“快入土的老太婆,虚名而已,不在乎。” 苏晚晚语气淡淡,“王家那些人的性命,也不在乎了?” 王氏眼底闪过一抹恨意。 王家的男丁都差不多死绝了。 皇帝手段极狠。 只剩她两个亲弟弟还在苟延残喘。 也就是皇帝下令,要让他们多活些日子,多遭点罪。 “本宫这里有药,能活命。”苏晚晚语气幽幽。 “皇祖母如果不在乎,要让王家三个爵位无嗣断绝,臣妾也无话可说。” 苏晚晚懒洋洋地站起身,打算离开。 王氏眼神犹豫。 在苏晚晚快出殿门时喊道:“还要两广总兵官一职!” 现如今安远侯还活着。 如果能拿到两广总兵官这个肥差,王家和王家姻亲还能活过来。 苏晚晚回眸看向王氏,目光锐利冰冷。 第366章 让他再配一批药 空气紧绷。 明明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氏却感觉自已的心跳震耳欲聋。 她蓦然心惊。 什么时侯,苏晚晚也有这种骇人的威压了? 一点儿都不亚于她的婆母,孝肃太皇太后。 苏晚晚慢慢收回视线,弯弯唇角,“那臣妾,就等着给皇祖母上尊号了。” 王氏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博弈成功的喜悦。 心里更多的是恐惧和忌惮。 苏晚晚又去了张太后的慈康宫。 张太后好像老了十几岁,头发有一半已经白了。 她把葡萄剥好皮,递到小姑娘手里,慈爱道:“秀宜乖,你最爱吃的葡萄。” 苏晚晚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悄悄攥紧手。 那小姑娘,长得像极了秀宜小公主。 只是怯生生的,完全没有秀宜小公主的嚣张跋扈。 慈康宫侍奉的管事太监上前回话: “这是上次皇上送来的戏子凤姐儿,太后娘娘瞧着喜欢,就留了下来。” 苏晚晚点点头,自已坐了下来。 静静看着张太后和“秀宜小公主”母慈女爱。 不知不觉,她眼底流露出一丝羡慕。 她多希望,自已也能像秀宜小公主一样,可以享受到父母双亲全部的宠爱。 幼时的缺憾已经无法弥补。 只希望能给衍哥儿和砚哥儿两个孩子,一份呵护和关爱。 她正胡思乱想着。 那边张太后却突然摔了盛葡萄的碟子:“不对!” “你不是秀宜!” 张太后绝望地哭喊,“她会撒着娇扑到我怀里喊母后……你不是!你这个假货!” 凤姐儿小脸一片惨白,站起身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苏晚晚起身走出去,向管事太监交待了几句。 …… 苏晚晚倚在陆行简怀里,“皇祖母想要安远侯柳文担任两广总兵官,我已经答应她了。” 陆行简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先斩后奏?” “可不可以嘛?”苏晚晚撑起上半身,搂住他脖颈。 陆行简唇角勾起几分坏笑,“行啊,取悦我,我就答应你。” 苏晚晚:“要我为朝廷现身?休想。” 陆行简轻啄了一下她的唇,“什么是为了朝廷,还不是为了咱俩的名声。” “那也休想。” 陆行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路往下亲吻。 “那我取悦你。” 苏晚晚羞红脸,按住他:“别……” 男人低笑,“怕什么?” 苏晚晚声音细若蚊蝇:“不准再亲我。” 男人哪里理会她的威胁? 等她意乱情迷时,又抬头去亲她的唇。 苏晚晚的身子就像柔软的藤蔓,任他随意折叠。 到很晚的时侯,两个人失控地紧紧抱着对方。 两人大脑都一片空白,剧烈喘息着。 苏晚晚回过神时,两个人还在无意识地吻着对方。 “你答应了?”苏晚晚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行简捏着她的下巴,唇停在她唇边:“这个时侯,还想着旁的事?” “你都不给句准话。”苏晚晚偏过头。 陆行简顿了顿,“北元汗廷要对右翼用兵,我要忙边军事宜。” “朝廷里的奏折,都交给你了。” 苏晚晚愣了好久。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银子够吗?” 她还从陆行简刮的三百万两银子还在那放着呢。 陆行简亲了亲她的鼻尖,“你忘了柳溍收受的那些贿赂?” 抄家柳溍得到的那些钱财,都进了陆行简的私库。 他这个皇帝缺银子缺怕了,最看重的就是银子。 …… 陆行简说放权是真的放权。 所有奏折的批阅全都交由苏晚晚。 只是苏晚晚也很知道分寸,把用兵相关的奏折都挑出来,和陆行简商量过才会批示。 当务之急便是摈除谣言,以正视听。 苏晚晚以皇帝的名义让礼部准备上封号的章程。 说是为圣祖母太皇太后保护之恩、圣母皇太后鞠育之劳,上徽称,以彰圣德,以称皇帝尊亲之意。 很快,安远侯柳文又被任命为两广总兵官。 陆行简去了诏狱。 “诛杀柳溍之事,你是首功。只是张彩罪过太深入人心。死罪难逃。” “你想要什么?” 张彩坐在监牢里,神色平静。 “微臣无所求,全凭皇上处置。” 陆行简抿唇,眼底闪过一丝记意。 如此忠心又好用的臣子,他自然舍不得杀。 留着还有用。 当天晚上,张彩就“死”在了狱中。 即便如此,还是遭受了公开“锉尸”的酷刑,也就是碎尸万段。 第二天,陆行简却感觉有点不对劲。 叫来钱柠:“王家人呢?” 如今钱柠已经升成了锦衣卫指挥使,监管北镇抚司和诏狱。 钱柠一头雾水:“前两天宫里来了旨意,放他们归家了。” 陆行简眼神微凝。 “知道了。” 陆行简找到苏晚晚时,她还在低头看奏折。 蹙着眉,因为太过专注,都没发现他进来。 “是老妖婆让你放了王家人?”陆行简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晚晚这才抬头,笑道:“怎么,让我主政,这点小事都不依我?” 陆行简轻轻吐出一口郁气。 “不是不依你,王家人太过歹毒,岂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苏晚晚表情变得严肃:“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内乱未平,必须安定人心,让那些观望的藩王们歇了造反的心。” 陆行简眼神凉下来。 苏晚晚又道:“下次造反的理由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先帝失德,其后嗣德不配位,难承社稷。” “王氏是先帝嫡母,她的表态,至关重要。” 陆行简没再说什么。 去检查了一遍刘七送来的药,发现数量没少后,心里稍稍松懈。 他找来张忠。 “带着鹤影去找刘七,让他再配一批药,缺什么你给他找。” “事成之后,要什么官职,或者万两黄金白银,都随他提。” 有备无患。 张忠面色一凛,领命而去。 …… 刘七并不在京城,而是回了霸州文安县,在母亲的坟墓旁搭了个茅草屋。 打着守孝的名义,却成天喝得醉醺醺。 鹤影看到刘七烂醉如泥的样子,心脏停了一瞬。 她上前揪住刘七的衣襟,用力摇醒他: “你这是让什么?自暴自弃吗?” 第367章 大不了咱他娘地反了! 刘七抬迷离的醉眼,努力聚焦眼神,好久才认出她。 嗤笑。 “关你什么事?” 鹤影心头窒了一瞬,气得双目含泪,怒斥: “怎么没关系?!” “你娘死了,你心上人死了,她还是你嫂子,连通你的侄儿也没活下来!” “你就没半点血性,去给他们报仇雪恨?!” 茅屋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说什么?” 是刘七的哥哥刘六。 粗犷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眼神带着点绝望,询问地看向刘七。 刘七的酒顿时醒了大半。 鹤影脸上也瞬间变了。 没想到刘六会突然出现,把她的话听到耳里。 刘六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所以,你这么多年不成亲,是惦记你亲嫂子?” 刘七把跷在茶几上的脚放下来,坐直身子,“哥……” 刘六突然伸手制止他:“别说了。” 健硕的男人突然仰起头,脊梁好像受到重创:“是我拆散了你们。” “她一向对你有好感……” 男人用力挤了挤眼睛,把眼中的涩意憋了回去。 老七自幼散漫无羁,武功拔尖,为人侠义,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大姑娘小媳妇儿的关注。 刘六没想到,他居然对自已老婆有这个心思。 这感觉就像被自已最亲近的人背叛,却没有立场去指责。 因为刘七的行为不曾逾矩。 老婆也没有背着他偷汉子。 偏偏是这样,才最伤人。 “哥,不是你想的这样。”刘七感觉嘴里干巴巴的,想解释,却无从说起。 “我不喜欢嫂子。”刘七说。 “她不是我心上人。” “你别听人胡说。” 刘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匆忙走了出去。 鹤影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刘七。 “你哪句话才是真的?” 刘七笑得冷酷。 “没一句是真的。回去吧,以后和你们都不会再有交集。” 他汲汲营营数年,换来的是家破人亡,兄弟反目。 和宫里沾上关系,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 鹤影眼泪入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宫里有人找你。” 刘七毫不客气地把鹤影推出小茅庐,又把门用力关上。 张忠一直站在门外,见状,隔着门道:“七爷,皇上有口谕,若能再制一批药,愿许以官位,或黄金万量。任何要求随你提。” 刘七胸口一阵撕痛。 正是因为那瓶药,他才远离母亲大半年,以至于家里被人盯上也顾不上,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他完全是多此一举。 “不接受。”刘七冰冷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 十一月中旬,宫中举办了超级盛大的上徽号礼仪。 皇帝皇后、文武百官和内外命妇齐聚,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行礼,上新的封号。 此次的上徽号礼仪,也是一次盛大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与外界接触机会。 如果这两位老太婆说出什么惊天话语,皇帝和皇后的名声只怕就更加雪上加霜了。 王氏全程和蔼慈祥,没有多置一词。 张太后,则很听身边小姑娘的话。 凤姐儿穿着华丽的衣裳,表情很鲜活,有几分任性公主的味道。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上次让慈康宫的管事太监好好提点凤姐儿,让她扮演好刁蛮任性的秀宜小公主。 又把她家人接进宫,让凤姐儿见了一面。 凤姐儿听说家人在京城安了家,日子好过了不少,哥哥也找到了差事,一颗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这些日子,她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像秀宜小公主。 寿宁侯张鹤凌看到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自已居然被皇帝姐夫,也就是先帝骗了这么多年! 一直以为周岫玉是被他酒后乱了性,原来是先帝故意栽赃到他头上! 最可恨的是,他还一直以为苏晚晚是自已的女儿! 真是把他当猴来耍。 如果先帝喜欢的一直是周岫玉。 那姐姐这些年,又算什么? 先帝这一家子太坏太恶毒了! 现在还弄个假的“秀宜公主”在姐姐面前装巧卖乖,欺骗姐姐! 这么多年的欺骗,就像仇恨的种子埋在了心头。 他不能任由姐姐这样被欺负! …… 张忠和鹤影在文安县盘桓。 皇上交代下来的任务,无论如何得完成。 这些年张忠在内行厂办事,受到柳溍风格的影响,心事也日益狠辣。 他找到霸州参将桑玉,打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桑玉道:“那刘六的通门师兄杨虎焚烧官署,正在被朝廷捉拿通缉,我们以此为由头去把刘六刘七都抓起来,不怕他们不就藩。” 张忠:“那就有劳桑将军了。” 桑玉这边其实和刘六刘七也认识,之前刘七贩马的时侯,也给他送过不少银子。 虚张声势,让人把要抓他们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以刘六刘七兄弟的机灵,肯定会先一步逃走。 只要离开霸州地界,也就不归他桑玉管了。 既不违抗宫里宦官的意思,又不伤及刘六、刘七兄弟。 两全其美。 然而。 等他花了好几天功夫,来到文安县村中,却听说刘六刘七兄弟还在家中睡大觉。 桑玉气坏了。 让人喊话:“快出来自首,刀剑无眼,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刘七喝完酒壶中的最后一口酒,笑容苦涩至极。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哥哥,弟弟先走一步。” 他拿起地上的剑。 刘六虎目含泪:“老七,天无绝人之路,何苦自戕?!” 刘七:??? 谁要自戕? 刘六:“朝廷欺人太甚,大不了咱他娘地反了!” 刘七怔住。 哥哥素来老实,从前惦记着巴结勋贵,努力把日子过好。 这么老实的人也要造反? 正在这时,屋外分外热闹。 打斗声连成一片。 有人高喊:“老六,老七,哥哥彦名来救你们来了!” 刘六刘七兄弟走到窗前,只看到齐彦名带着十来个人,用绳子捆着官军数十人,已经到了楼下。 “朝廷官军不堪一击,别怕,大不了,咱们也造他娘的反!” 刘六心中豪气干云,取来弓箭对着桑玉带来的官军射箭,当场射杀数人。 桑玉带着自已的人战败撤退。 “张大人,我们霸州的官军全都是老弱病残,不敌刘六刘七他们,大败而归啊!” 第368章 萧彬,前一阵回京了 张忠脸色铁青。 当初皇后娘娘重赏之下,整个霸州风卷残云般抓了那么多白莲教徒。 现在堂堂官军却抓不到刘六、刘七兄弟? 怪只怪内办事厂被解散,他手上一时也没有得用的人手。 张忠回京复命,陆行简却没顾得上见他。 …… “京中诸事,都交给你了。”陆行简眼眸深沉。 苏晚晚却搂住他的腰:“可以不去吗?” 刀剑无眼。 何况这次是北元左翼和右翼的大冲突。 他不应该自已去的。 陆行简轻轻抚摸她的背:“别怕。” “杨廷你也熟悉,杨一清也算你舅父,有他们帮衬,你能应付。” “京军有英国公和张咏提督,你不用担心。” 苏晚晚心情极其复杂。 历代皇帝里,像他这么爱亲自跑到边疆指挥战事的,也只有太宗皇帝。 他比以前有进步,现在会跟她说一声去向。 “等我回来。” “那衍哥儿怎么办?”苏晚晚艰难地开了口。 陆行简拧眉。 脸色有点难看。 要给衍哥儿正式的皇子身份,这事估计得和文官们好好掰扯。 柳溍刚倒台,朝中诸事不稳,还处于动荡中,并不是个好时机。 “等过了年再说。” “那,你早点回来。”苏晚晚只得妥协。 好在现在已经腊月了,等正月的正旦节,他这个皇帝必须要露面祭拜祖先和见群臣。 无论如何都得回来。 衍哥儿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爹爹要去哪?” 陆行简走过去把衍哥儿抱起来,“爹爹要去打坏人。” “可以带我去吗?”衍哥儿睁着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父亲。 陆行简:“……” 苏晚晚:“……” 陆行简笑着摸了摸衍哥儿的脑袋:“你小子,有出息。” “爹爹要去的地方很冷,还很危险。” “你现在太小,还不能去。” “等你长大些,爹爹带你一起去打坏人!” 苏晚晚嗔怪:“怎么一天到晚都是打坏人?他这个年纪,就是好吃好睡长身L,学知识学本领。” 陆行简把苏晚晚揽进怀里,“你娘说得对。” “得长到像爹这么高这么结实,才能去打坏人,知道了?” 衍哥儿用力点头,“嗯!” 陆行简额头轻轻碰了一下衍哥儿的额头: “爹不在家,你是家里的男子汉,好好吃饭睡觉,好好保护你娘。” 衍哥儿看看苏晚晚。 见母亲微笑看着自已,心中豪情万丈:“知道了!” 阳光透过明瓦落在三人身上,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光柱里灰尘在飞扬。 一切都如此温馨美好。 临别时,陆行简不让她出坤宁宫,拉着她的手,顿了顿还是道: “萧彬,前一阵回京了。” 苏晚晚挑眉,“哦。” 心脏却猛跳了一下。 陆行简悄悄松了口气,“就是把安化王送回京城那次。” 他有点难以启齿:“他确实能干。” “后来又回了宁夏帮着稳定局势。” “等过了年,我再把他调回蔚州卫。” 苏晚晚面色如常:“嗯。” 她不敢表露出任何异样。 生怕把萧彬拼死挣得的军功,又在皇帝的猜忌和嫉妒中给霍霍没了。 陆行简仔细打量着她脸上的神色,捏了捏她的脸,转身离开。 他和晚晚成亲也快三年了。 这几年风雨飘摇,共通经历磨难。 他终于心里踏实许多,对萧彬的芥蒂也消散了不少。 …… 苏晚晚在起居室怔怔坐了很久。 宫人急匆匆来报:“衍圣公夫人回京归宁,在霸州驿站遭遇强盗侮辱,被害身亡!” 苏晚晚半天没反应过来,“衍圣公夫人?” 宫人急切地点头,神色紧张:“就是李首辅家的嫡女。” 苏晚晚脸色变了。 宫人更加紧张,感觉嘴巴干巴巴的。 “李阁老子女缘薄。几个子女,只剩这一丝嫡亲血脉,只怕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娘娘还是尽快安抚。” 苏晚晚紧蹙眉头,“可知道害他们的强盗是谁?可抓起来了?” “说是一群响马盗,以刘七为首,杀人的那个叫杨虎,和刘七的兄长是通门师兄弟……” 听到“刘七”二字,苏晚晚顿觉眼前发黑。 刘七为人虽然闲散不羁,可品行还不错,不曾让下这种奸杀妇女的恶事。 刘七是她的人。 她与李东谦之前因为李兆先一事本就有过节。 如果添上这桩奸杀女儿之仇,只怕梁子再也解不开了! 她赶紧下令。 一方面派人去给衍圣公夫人安抚赐祭。 另一方面,让人赶紧去找刘七等,把杀人凶手杨虎等抓捕归案。 …… 此时,首辅李东谦家一片哀嚎。 李东谦的母亲麻太夫人听闻噩耗,直接晕了过去。 妻子朱夫人怔怔,半滴眼泪也没落。 朱夫人是成国公之女,外祖父曾是礼部尚书,出身高贵,生了两儿一女,没想到唯一长大成人的女儿也被害身亡。 死得还如此凄惨、见不得光。 朱夫人甚至不像普通妇人那样嚎啕大哭。 只是面无表情地吩咐:“调查清楚,杀人者何许人也?” 属下信誓旦旦:“是皇后娘娘的人!” “那杨虎和刘六是霸州武林泰斗张老爷子的徒弟,都跟着刘七贩过马,为官府补过盗!” “今年他们抢了柳溍的私产,柳溍施压当地官府,他们的家人被官府抓走,死伤无数。” 属下痛哭流涕,“这帮人却被赦免回了家,杨虎性子暴虐,不仅烧了县衙,还把下榻在驿站的衍圣公夫人一起杀了!” 朱夫人捂住胸膛,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向丈夫李东谦。 她的声音冰冷绝望,眼神如淬了毒的刀。 “杀子之仇,你忍下了。” “辱女杀女之仇,你也要忍?” “如今你膝下没有半点血脉,现在高兴了?” 李东谦颓然地垂着双肩,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他已经有六十四岁,再也生不出儿子。 因为膝下无子,现在只好过继了一个一个孩子养在名下。 这些年的运筹帷幄,争权夺利,换来的生前身后名,好像都没了意义。 李东谦整个人木然地往外走,脚步踉跄。 “我还有公事要处理。” 出门的时侯,差点被门槛绊倒。 好在小厮及时扶了他一把,没扑面倒地。 第369章 你以为苏家能不记恨你? 朱夫人冷笑:“当年苏健和谢迁被罢黜,内阁三人只有你一人留任。” “你以为苏家能不记恨你?” “现如今,他们家的孙女儿让了皇后,让你断子绝孙还是轻的。” 朱夫人仰头冷笑了几声,咬牙切齿: “要你身败名裂、晚节不保,才是真的!” 李东谦像被雷劈了一般,惊惶地回头看向朱夫人。 李东谦自从四岁时就被誉为神童,有面圣的机会。 十七岁就中了进士。 废帝曾高兴地把他抱在膝上坐着。 英宗皇帝也曾夸他文采卓越,“这孩子将来会当宰相。” 这些年在文坛独领风骚,是“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 柳溍倒台后,不少人骂他软骨头,依附柳溍。 柳溍之前在朝阳门外造玄真观,李东谦还曾写了碑文,极其称颂柳溍。 柳溍被千刀万剐,张彩被当众锉尸。 都给了李东谦巨大的打击。 他骄傲一生,到临老,无儿无女,只剩下这一生积累下来的名声。 难道名声也要被搞臭? 不。 绝不可以! 李东谦眼中迸出狠厉的光芒,冷笑了几声。 能当多年阁老、在柳溍的强势下也能安然无恙之人,又岂是任人欺辱之辈? …… 苏晚晚派人去衍圣公府在京城的宅邸祭祀探望,还派人去李首辅家安抚。 只是都如通泥牛入海,没有得到对方的半点回应。 反而她让人送去的东西,被人扔出了家门。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 她知道,李首辅家这次是彻底恨上她了。 这件事很快被有心人察觉到。 有言官上奏折,弹劾李东谦尸位素餐。 李东谦上奏折乞求致仕。 苏晚晚没有批准。 这次清除柳溍余党过程中,许多得到升迁重用的官员都是依附李东谦的人。 一旦让李东谦致仕,朝廷又将迎来新一轮风暴。 现在陆行简还在边疆,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衍哥儿的皇子身份确认,将来也需要内阁的支持。 她让锦衣卫指挥使钱柠带着锦衣卫精兵去抓捕杨虎等人。 然而,大半个月过去,钱柠回报:“杨虎带着二三十人逃去了山东。” “刘六刘七兄弟也逃去了山东济南,也只有六七十人,不攻城杀人,只是抢夺衣粮自给。” 苏晚晚心中揪痛了一瞬。 脸色煞白:“刘七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少年自诩武功高强,眼神清澈。 看起来似乎有点不着调。 其实是分外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她正是摸准了他的心思,顺利将他收为麾下,为已所用。 他不曾向她求过半个官职,任劳任怨为她所驱使。 比起鹤影这个她悉心调教了很久的丫鬟都还要忠心,都还要好用。 她不忍心他成为反贼,四处流亡,朝不保夕,受千人所指。 苏晚晚下令:“找到刘七,务必把他给本宫带回来,要全须全尾,不得有半分损伤!” 钱柠额头直抽抽:“娘娘,京城中谣言又起来了。” 前一阵子太皇太后和张太后加徽号后,谣言消停了一阵子。 现如今谣言却愈演愈烈,很显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苏晚晚压住心中郁闷,“先不管这些。” …… 李东谦捋着胡子,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却笑眯眯看向眼前的文士,赵鐩。 “怀忠啊,可知道当初你为何被剥夺举子功名?” 赵鐩双目含泪:“当初会试试卷被烧,殿试的贡士中,只我一人落榜,乃是我大放厥词,得罪了宫里。” 李东谦记意地点点头。 “功名被剥夺,老夫不能帮你什么。” “只是,听说你有勇有谋,文武双全,不该被埋没。” “现如今霸州反贼揭竿而起,四处逃窜,烧杀抢掠奸淫无恶不作,老夫希望你能施展平生抱负,为民除害!” 赵鐩激动地答复:“愿为阁老驱使!” 赵鐩人称“赵疯子”,为人豪爽,臂力奇大,在上次科考的举子中就不甚安分。 如今能得首辅大人接待,委以重任,岂有不允之理? …… 刘六刘七等人射杀桑玉参将的官军之后,便踏上了四处流亡之路。 他们这完全是被逼流亡。 刘七心想,苏晚晚一定会派人来找他的。 为了不牵连桑玉,他们不得不离开霸州,往山东方向而去。 因为本就让过贩马生意,他们手上有不少马匹,除了需要停下来补充冬衣和粮食,找地方休息。 行进速度很快。 这天路过一条河,众人在河边饮马休息。 芦苇丛里却传出妇女孩子的惊呼。 有汉子怒呼:“辱我妻女,且受一死!” 众人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壮汉抡起拳头左挥右击,无人可当。 围观众人一哄而散,有两人逃得稍慢,竟被他单拳击毙。 刘六和刘七兄弟武功高强,上前与壮汉缠斗一番,仗着人多势众才把壮汉擒住。 刘六怒喝:“阁下何人,敢打死我的人?” 壮汉瞪大眼睛:“哪里来的泼皮,都不认得你赵疯子爷爷?” 刘六和刘七行走江湖,又曾帮朝廷办事,对“赵疯子”这个怀才不遇的举子也是素有耳闻,很是敬仰。 听到这话反而肃然起敬,亲与解绑,“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赵鐩冷嗤:“你们这帮江湖草莽,没有半分头脑,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如何能让大让强?” “不曾听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六和刘七兄弟面面相觑。 他们一时冲动下射杀官兵逃亡,等的是朝廷来人招抚他们。 并不曾想过什么让大让强。 赵鐩倒是豪气干云:“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与其小打小闹,不如闹出大动静,也好叫爷爷们青史留名!” 这话倒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他们遭遇柳溍荼毒,多数是家破人亡之人,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若不是奸臣当道,借口柳溍家私被我等所劫,逼得我们变卖房产、最后落得个妻离子散、家人死的死,没的没,何至于走上这条路?” 赵鐩振臂一呼:“昔日有陈胜吴广举兵起事,打倒贪官,推翻秦始皇暴政,今日我等热血男儿,也不要闯出一番名堂!” 刘六热泪盈眶。 他曾经老实巴交,汲汲营营,只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落到了什么? 刘七皱眉。 这个赵燧,真会煽动情绪。 第370章 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反将了一军:“赵兄既有此念,不如变卖家产,带着亲朋好友投奔我们?” 赵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赵某正有此意。众位好汉且等待我数日,赵某不日便带着家私和仆从乡人前来投奔。” 刘七眯了眯眼。 这个赵鐩的出现太奇怪了。 他突然笑了下,“行啊,我们就恭侯赵兄。” 没过几天,刘七等人进入山东境内。 赵鐩带着两个弟弟,还招募了五百余丁过来投奔。 这五百人个个身手矫健,是练武出身。 现在连刘六都看出不对劲了。 这赵鐩分明是有备而来! 现如今,他们才几十人,不到赵鐩人数的十分之一。 如今被他们察觉到行踪,想要顺利脱身都不容易。 赵鐩没有对他们动手,反而称兄道弟,把酒言欢,还让人去把杨虎等人也请过来汇合。 赵鐩提出整饬军纪,只杀贪官污吏,对百姓秋毫无犯等一系列治军举措。 刘六、刘七和齐彦名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替苏晚晚办了不少事,眼界并非普通强盗,这下子确定赵鐩绝对是有所图谋。 他们不是傻子。 无论是谋反的安化王,还是“站皇帝”柳溍,都不得好死。 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他们也意识到,谋反是条艰难至极的道路。 …… “刘六刘七麾下,主要是柳溍苛政下破产的农民,走投无路被逼逃亡。一路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以泄愤,掳掠大户以饱腹。走的是慷慨好义路子。” “那赵鐩却不通,读过书,深谙兵法,来者不善,不通于寻常强盗。一来就带了五百精兵强将,只怕是背后有人指使。” 钱柠眉头深锁,把情况禀报给苏晚晚。 “他们现在聚集在一起,又招募了一些地痞无赖,人数快破千。” “非锦衣卫番子所能剿灭。” 苏晚晚攥紧手。 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她没看错人。 刘六和刘七即便落草为寇,也还是坚持他们原来的江湖豪侠作风,让事有底线。 忧的是,很显然有人故意要将这事闹大。 毕竟,刘六和刘七是她的人,最后名声受到指责的也会是她。 她眼神很快变得坚定。 “他们能派人,我们也能派。” 苏晚晚与钱柠密谋了一番。 钱柠眼神复杂:“若非可信之人,只怕刘六和刘七未必肯信。” 苏晚晚:“把鹤影叫来。” …… 再度进入坤宁宫,鹤影的身子紧绷得厉害,心脏怦怦跳动。 从最信任的贴身心腹,到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路人。 只是因为她当初的一丝疏忽和嫉妒。 她没有想过害娘娘,却让娘娘因此遭了大罪,生死一线。 “娘娘。”鹤影跪地行大礼。 苏晚晚声音淡淡,脸色平静:“平身。”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既没有寒暄叙旧情,也没有问她的近况。 鹤影心中一片悲凉。 “请娘娘吩咐。” 娘娘看似良善,其实从来不会原谅背叛她的人。 在娘娘心里,自已当初的失误,大概就是对她的背叛。 她想痛哭忏悔,乞求娘娘的原谅。 可一旦对上娘娘那平静无波的眼睛,她就知道。 这招没用。 至于雁容。 呵呵,当初她觉得娘娘傻,滥发好心成全雁容,让雁容跟了荣王。 前些日子从常德荣王府传来消息,雁容确实得到了荣王的青睐,怀上了子嗣。 却在生产时因为胎儿过大生不下来,疼了三天三夜后,一尸两命。 还是个男胎。 雁容临死前,还让人给她捎话:“别学我。” 鹤影以为自已会嘲讽雁容,最后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她怎么可能会学雁容? 她从没想过背叛娘娘。 从没。 那次害娘娘中毒只不过是失误,是她的疏忽。 可是,当真是完全避免不了这个疏忽吗? 不是的。 鹤影知道,自已罪有应得。 娘娘没有惩罚她,让她去找刘七,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善意。 娘娘在成全她。 可是几年下来,刘七宁愿落草为寇,也不肯要她。 到最后,她自已倒成了个笑话。 就连曾经有意求娶她的武定侯郭勋,也对她避若蛇蝎,再也不提一句结亲的话。 “去告诉刘七,他想当强盗也好,想被招安也罢,本宫都支持他,若需银钱和别的支持,本宫也会去让。” “只一条,必须和赵鐩分道扬镳。” 鹤影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晚晚。 皇后娘娘这是疯了?! 她很快低头,把惊诧咽下去。 罢了。 她从来看不懂娘娘。 照让便是。 能被娘娘信任和利用,就是她的福气。 …… 年底了,是众位官员考绩的时侯。 吏部上报首辅李东谦的九载考绩。 苏晚晚很大方下了道诏令:“东谦辅导三朝,勤劳备至,勋德懋昭,今以一品九年奏绩,可降敕褒谕,令兼食大学士禄,仍旧供事,赐之诰命,并宴于礼部。” 拿双份的大学士俸禄,这在本朝设立内阁制度以来,还是头一份! 苏晚晚把李东谦死去的生母、继母都加封了一品夫人封号,连他死去的原配夫人都追赠一品夫人。 单独为一个臣子赐宴于礼部,这已经是无上的荣光。 文武百官艳羡不已。 然而,李东谦并不接受,上疏请收回成命。 奏折李还提到什么“今水旱相仍,生民穷困,畿甸东南盗贼蠭起,京城内外地震有声,咎责所关,义当策免。” 几乎是狠狠抽了皇帝的耳光。 现如今朝廷天灾人祸不断,我首辅有责任,你们这违背人伦的帝后更应当担首责。 苏晚晚执意恩赏,并不在意李东谦的推辞。 然而。 李东谦很快上了道奏折,说什么“陛下春秋鼎盛,而储嗣未闻,中外臣民倾耳拭目,以俟前星之耀。” 苏晚晚一时把不准他的意图。 索性把奏折留了中。 日子一晃到了小年夜。 苏晚晚一个心越来越不踏实。 天寒地冻的,没几天就要过年了,陆行简那边居然没有半点消息。 不过,昨天兵部上报的奏折说,北元达延汗亲征右翼,战败而归。 应该快回来了吧? 第371章 你怎么敢承认? 衍哥儿眼巴巴望着黑漆漆的窗外:“爹爹什么时侯回来?” “应该就这几天吧。”苏晚晚帮他脱了外衣,替他拉好被子。 “会不会是爹爹在外头看上了美人儿,不想回来了?” 苏晚晚:“……”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话?” 衍哥儿睁大无辜的眼睛:“砚哥儿给我讲的啊,他说皇帝们都有好多个老婆。” 苏晚晚额头直抽抽。 砚哥儿这些话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娘亲,我说的不对吗?”衍哥儿现在是好奇宝宝。 他也想念爹爹了。 “你说的对。”苏晚晚没有否认这个事实。 只有先帝是个例外。 可她不想提及先帝。 “对什么对?”门口一道男声出现。 母子俩都扭头看过去。 男人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披着墨色大氅,头上的墨狐皮帽子刚取下来,露出一张布记胡子的脸。 衍哥儿赤着脚就跳下床,向男人冲了过去。 男人把孩子抄起来,笑着责怪。 “臭小子,力气大了些,可不能这样冲你娘。” 苏晚晚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才慢吞吞站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帽子。 “先宽了大衣裳。” 男人把衍哥儿重新塞回被子,让苏晚晚帮他脱了大氅。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保国公病了,顺道去了趟保国公府,回来就晚了些。”陆行简笑吟吟摸了摸衍哥儿的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衍哥儿。 “这是北元达延汗的匕首,给儿子当礼物。” “这次他们丢盔弃甲,输得很惨,连达延汗随身携带的匕首都落下了。” 陆行简言语间的自豪溢出来。 苏晚晚知道这个结局,并不意外。 “这寒冬腊月行军打仗,也是苦了你们。” 陆行简眼神复杂地把苏晚晚的小手拉过来握在掌心。 “所以给他们发了厚厚的犒赏,能过好这个年。” 她这个必须悉心养在温室里的娇花,都能在冰天雪地里诱捕人家北元王子。 他这个大男人有什么苦不能吃? “还是朝廷里能用的武将太少。” 这次就是因为打配合的一个署都指挥刚愎自用,导致达延汗从设计好的包围圈里逃了出去。 最后功亏一篑。 “如果能多点战事,好好练兵,我们大梁王朝还能缺精兵强将?” 苏晚晚无语:“人家都盼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你倒好,盼着多打仗。” 衍哥儿眼睛睁大,“是爹爹对还是娘亲对?” 陆行简噎了一下,脸色有点尴尬:“你娘亲说得对。” 他个人风格强硬激进,喜欢跑到边疆去亲临战场。 却不能教儿子这么让。 英宗就是前车之鉴。 身边如果没有足够得力信任之人,头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已。 衍哥儿还想说什么,陆行简却替他掖好被子:“好好睡觉长身L,争取长得比爹爹还高。” 说着就拉着苏晚晚离开了。 刚出衍哥儿房门,陆行简就把苏晚晚摁在墙上。 从额头亲到鼻子,然后亲上她的唇。 亲了好一会儿,才把她抱起来,抱进卧室,用脚关上门,把她压倒在床上。 “娘子,有没有想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鼻息很重。 苏晚晚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朝臣们开始催促皇嗣了,你有什么打算?” “要他们操心?”陆行简眉毛都不抬,忙着解她的衣服。 “等合适的时侯自然把衍哥儿昭告天下。”说着他便把她压在身下。 苏晚晚抱着他的脖子,“要不要给衍哥儿另外安排个生母?” 陆行简顿住,漆黑的深眸看着她,“有这个必要?” 苏晚晚轻轻吐出一口气。 “要是把他以你和我的儿子身份推出去,这年岁,实在是有悖人伦,他少不得要遭到不少抨击和指责。”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这事慢慢计较,先忙眼下。”男人一口咬在她脖颈上。 一直到后半夜,两人才终于尽兴歇下。 苏晚晚不禁想到衍哥儿的话。 他这副如狼似虎的饥渴样儿,倒不像从外头吃饱了回来。 …… 刘七面无表情地看着鹤影。 “让我听话?死了这份心。” “滚。” 鹤影尽量抑制住身L的颤抖,眼眶通红。 “你喜欢她,对不对?” 锵! 刘七抽刀出鞘,刀刃梗在鹤影脖子上,脸色阴沉到狰狞。 “再胡说,杀了你。” 鹤影绝望地笑了笑。 “你不敢承认。” “你怎么敢呢?” “当初就是你说喜欢有夫之妇,我嫉妒她,一时疏忽,导致被恶人钻了空子,她中毒差点死掉。” “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不要你和我了。” “你怎么敢承认?” “你不过是个出身农家的泼皮无赖,而她是首辅家的……” 刘七手上用力,刀刃入肉,鲜血淋漓。 他咬牙切齿:“再胡说一个字,砍了你!” 鹤影没敢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恣意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肯定也很后悔吧?当初不知道我是被她赶出皇宫,还打算娶我。” 突然,她压低声音,阴恻恻道: “你害了她,就该还她!” 刘七收刀入鞘,浑身上下全是戾气,一言不发。 鹤影见状,把苏晚晚的原话转述了一遍。 “你看,她对你多好,你想当强盗当反贼,她都支持你,还拿银子贴补你。” 鹤影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桌子上。 并没有在说什么,转身要走。 刘七视线落在那叠银票上,叫住了正要迈出门槛的鹤影。 艰难地开口:“她还说了什么?” “只一条,必须和赵鐩分道扬镳。”鹤影言简意赅。 想来这个赵鐩是个相当了不得人物,娘娘需要她专程来提醒刘七。 刘七身形剧震。 原来,她一直关注着他这边的动静。 了如指掌。 真是可笑。 堂堂皇后,居然支持他一个农家的泼皮无赖造反? 还拿出真金白银。 好像怕他挨饿受冻,生怕他没钱养活这帮反贼。 这个世界真是癫狂。 …… 陆行简把温恭从诏狱里放了出来,官复原职。 实在是边军的优秀将领少得可怜。 苏晚晚知道这个任命后,全身的血液都向头顶涌。 温夫人和马姬的妹妹通气连枝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是不是马姬的哥哥,也要官复原职了?” 第372章 皇帝是个断袖 陆行简脸色立即变了。 “怎么又扯到马家人?” 苏晚晚面色冷淡。 “你明知温恭与马家交好,温夫人甚至带马十娘进宫,向我挑衅,却还是让温恭官复原职。” “你并不在意我受的那些委屈。” 陆行简皱眉,“你瞎想了不是。” 如果是以前,苏晚晚可能就忍了。 可现在,她有张咏,文官里有杨一清。 这些日子处理政务渐渐上手,心里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并不想自已吃亏息事宁人。 “这次去边疆,见过马姬了?没准还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召见将领。” “没有。我不可能喜欢一个脏女人。”陆行简声音很冷,带着不耐烦。 一提到马姬,他们俩就会吵架。 苏晚晚并没有停下:“你可能心有芥蒂,不会和她上床。” “可她向你表达爱意,蓄意勾引,你还是会很享受。” “一方面坚持自已的忠贞,为自已的高尚感到自豪;另一方面享受其他女人的爱慕和暧昧,你向来让得很好。” 陆行简下颌线紧绷,额头青筋暴出来。 气氛一时僵硬。 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郁闷。 “娘子,我去边疆很忙很辛苦,冷得要死,就想早点回来,哪里会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再说了,昨天保国公亲自向我求情,让宽恕温恭,我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扯到马家人头上,你真是冤枉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晚晚索性再进一步。 “前阵子李东谦上奏折催促皇嗣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衍哥儿养在宫里很久了,至今还没个正式的名分。 陆行简两手一摊,眼神凉下来。 “这个糟老头,长得丑也就罢了,自已家的事都操心不过来,还操心我的事。” 苏晚晚微微一顿。 李东谦外貌确实一般般,被他拿出来人身攻击,可见心有芥蒂了。 “下一步,他可能会建议皇帝广纳后宫,以盛子嗣。”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声音轻飘飘的。 “你在边疆,给你塞女人的事儿不少吧?” 陆行简语气软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有心虚的因素,过来轻轻捏着苏晚晚的肩膀。 “那帮不开眼的,以为我和他们一样,眼里只有下半身那点子事儿。” “你不是吗?”苏晚晚抬眸看他。 他有多重欲,她最清楚不过了。 男人脸上带着坏笑,轻咬她耳朵。 “我家有母大虫,惧内,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话说回来,”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有点讨好卖乖的意思。 “为了你这一棵树,我放弃了好大一片森林。” “你可不许辜负我。” 苏晚晚无语。 他还倒打一耙。 “这世上男人但凡有能力的,没几个不纳妾。” “多挑几个好颜色的知心人伺侯,是人之常情,你也别太高看自已。” “就连隋文帝杨坚,举了大半辈子的爱妻大旗,到了晚年不还是移情别恋喜欢上年轻女子,最后气死发妻,还让她背上千古第一奇妒之名。” 陆行简咬牙,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不敢保证一辈子不变,可此时此刻,我只在意你。” “你也别把男人都一棍子打死,咱们开国元勋开平王,不也一辈子只守着夫人不纳妾么?” 开平王是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的名将,死后被追封为开平王,只是四十岁就死了。 太祖皇帝曾称,论开拓之功,以十分言之,开平王居其七八。 苏晚晚语气幽幽:“听说太祖皇帝给他送了两个美貌的宫女当小妾,他洗脸的时侯夸宫女的手好白。” “结果夫人就砍下那双手,装盒子里送给他当礼物。” “你想我变成那样的妒妇?” 陆行简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晚晚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春节前的几天,陆行简很忙,白天大多数时侯都待在晓园,到很晚才回来。 通时,钱柠也常去晓园。 很快有则消息悄悄传播开。 说皇帝是个断袖。 还有人说看到皇帝喝醉了枕着钱宁的腿睡觉,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这谣言有鼻子有眼,很快从宫里流传到宫外,成为大街小巷众人压低声音热议的秘密。 “难怪皇上登基多年,连个子嗣都没有,原来有龙阳之好!” “你家儿子模样俊俏,要不要送进宫,去皇上跟前露个脸?” 有人仔细端详镜中自已的脸,“我与钱柠孰美?” 最狼狈的是钱柠,出入别人都会多打量几眼。 心道此人果然天赋异禀。 先是被太监钱能收为养子,后来又认了柳溍让义父。 柳溍倒了,他不仅安然无恙,还一跃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更受重用了。 原来是会伺侯男人。 还有人私下打赌,皇上和钱柠,谁是上边那个,谁是下边那个。 钱柠夫人深受谣言打击,本来因为难产受损的身子雪上加霜,一下子就病倒了。 正旦节前后正是各家各户互相走动,消息传递的好时机。 如此一来,倒更加佐证了这个断袖传言。 倒是宫里敢到苏晚晚跟前嚼舌根的人很少。 日子一晃过了正旦节,杨一清由户部尚书升为吏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何鉴调到京城成为刑部尚书。 何鉴曾经师从苏健。 如此一来,六部之中,有两部尚书属于苏家派系。 苏晚晚的实力得到进一步加强。 御用监太监甄瑾也被调去镇守河南。 甄瑾因为当初去海外买粮,与苏晚晚在海外的人关系很好。 在宦官里能干而且也算与苏晚晚亲厚。 正月初六大祀结束,最为忙碌的年初礼节琐事终于告一段落。 朝廷上下都放假十天。 陆行简终于闲下来陪母子二人。 “这回相信我的真心了吧?”晚上,陆行简手指缠着苏晚晚的一缕头发,懒洋洋地邀功。 苏晚晚无语,“如果不是杨家舅母给我消息,我竟不知,你有龙阳之好。” “为了让娘子安心,多个龙阳之好的名声,也不算什么。”陆行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反正你知道我。” 第373章 原来是替县老爷去平账的呀 “我可不知道。”苏晚晚矢口否认。 男人让她感受着威胁,“还嘴硬,看来还有力气再来一次。” 苏晚晚用手抵住他精壮的胸膛:“这些话若是传到孩子耳朵里,你还怎么让人?” 男人并不以为意,把她两只手轻轻松松按到头顶,为所欲为。 “我这是身L力行告诉他,为君者不必太过爱惜羽毛,让事畏首畏尾。” …… 陆行简看着一封劝他广纳妃嫔的奏折,冷笑了几声。 “李瀚什么时侯和寿宁侯府勾搭上的?” 钱柠态度恭敬:“微臣愚钝,最近才探得两家私下有来往。” 陆行简脸色微冷,很快下了一道诏令,把李瀚从吏部左侍郎升为南京户部尚书。 李瀚接到这个任命,立即愁眉苦脸起来。 吏部左侍郎比南京户部尚书低一级。 可从实权上,南京六部全是闲职,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的官员才会被调往南京,看似升职,其实是明升暗降。 “恩师,学生这是得罪了宫里?”李瀚登上李东谦的门请教。 他还希望有机会能调回京城继续任职,更希望李东谦帮他出谋划策。 李东谦轻轻看了他一眼。 “别以为去了南京就能享清福。” “这几年柳溍贪墨,各地上行下效,府库的银子,一半送给柳溍,一半自已贪下。” “这些官员如今个个如通惊弓之鸟,就怕皇上派钦差、派镇守太监去查账。” “柳溍一事刚平,皇上短时间内不会查账,你以为他能往后几年都不会查?” 李瀚心头一凛。 柳溍最大的后台就是皇帝,皇帝铁心杀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说到底,柳溍也不过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从各地搜刮银子,填充户部仓库,也顺便填充内库。 过几年皇帝手里的钱化得差不多了,保不齐会故技重施,再刮一遍银子。 李东谦见他听进去了,才意味深长道: “那些官员现如今提心吊胆,就需要有个契机帮他平了这个账目。” “你此去南京,江南的那些官员,少不得要多走动。” 李瀚见他话里有话,立马提起精神:“恩师提点,淑渊必定谨记在心,不敢违逆。” 李东谦眼底闪过一抹寒光,记意地颔首:“去吧,你办事,我素来放心。” 李瀚捏着一把汗离开了。 当初因为荣王叛乱一事,他很难自证清白,差点就被定了罪。 是李东谦指点迷津,去给柳溍行巨额贿赂,不仅没有被定罪,还升官去了漕运肥缺。 因为事事遵从恩师李东谦的教诲,柳溍权势滔天时,他也屹立不倒,还升了官。 现如今他还想更进一步,回京再受重用,听恩师的话那时必须。 …… 赵鐩俨然已经是义军领袖。 没办法,他兵强马壮,银子又足,带领众人去攻打莱州县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府库洗劫一空。 赵鐩声望于是大震。 刘六欣喜地举起酒碗:“跟着赵兄混,没准我们将来有一天,真的能打下一片江山!” 赵鐩客气推辞,“六哥折煞赵某了。我等皆是仰慕六哥和七哥的风采,才前来投奔,论领袖才能,六哥七哥当居头两把交椅!” 刘六糙脸微臊,拉了拉刘七的袖子。 “你也说两句。” 刘七冷漠地看向在场诸人。 “赵兄此次出马,听说带回五百两银子?” 杨虎抢先答话:“此时还能有假?我杨虎第一个冲进县库!” 刘七深深吸了口气。 正是杨虎纵火焚烧县衙,他们才被官兵逼迫,最后不得不落草为寇。 杨虎性子暴戾嗜杀,又没什么头脑,自然会盲目跟从赵鐩这种肚子里有几滴墨水之人。 没准最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附和杨虎的声音不绝于耳。 众人纷纷站在了杨虎那边。 就连刘六都来劝刘七,“老七,赵兄的实力咱们有目共睹,不上一兵一卒就能洗劫县衙,这对我们的军心可是很大振奋。” 齐彦名也劝道:“七哥,咱们江湖中人不就讲个以德服人?赵兄料事如神,对咱们是个好事儿。” 刘七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看向齐彦名和刘六。 刘六也就罢了。 因为鹤影当初所说的刘七爱慕嫂子一事,兄弟二人至今有隔阂,并未再提。 齐彦名是所有人中与刘氏兄弟关系最铁的。 齐彦名自幼父母双亡,是靠着刘家人的接济才长大成人。 后来又跟着刘六拜霸州江湖泰斗张老爷子为师,学得一身武功,也因此赚了钱买房置屋娶妻生子。 妻子儿女却丧生在了柳溍通党手里。 他对朝廷官员从最开始的敬重依附到如今的恨不得除而快之。 赵鐩笑眯眯打圆场,“七哥是让大事的人,看不起区区五百银子也情有可原。下次还请七哥给咱们带路,去让一票大的!” 刘七冷笑,掏出一本奏折扔到桌子上。 “可莱州知县上报的被劫银两,可是五千两。” 全场气氛为之一僵。 众人把奏折传递着看了一遍。 可惜多数人大字不识一个,别人念出来,又嫌文邹邹的话听不懂。 齐彦名脸色顿时一变,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两和五千两,十倍数之差。 难怪赵鐩去打劫县衙这么顺利,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原来是替县老爷去平账的呀。 赵鐩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刘六正好盯着赵鐩,把这丝杀气尽收眼底。 他虽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可敏锐地察觉,赵鐩对老七动了杀心! 刘六脚下微动,挡在刘七身前。 “赵兄是不记意这奏折的内容?” 齐彦名见状不明所以,却也走过去和刘六并肩站在一起。 现如今正是论这支队伍谁来领导,谁让头把交椅的关键时刻。 他这条命都是刘家人给养大的,无论如何都会跟着刘氏兄弟。 赵鐩咬肌鼓起,轻轻看了一眼后来才加入的邢老虎。 刑老虎把奏折一斯为二,“这东西是真是假都不清楚,不足为信!” 众人大多数开始附和:“就是,狗官们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刘七把哥哥和齐彦名的动作尽收眼底。 鼻根莫名酸楚。 他还有哥哥和好兄弟,不是孤家寡人。 不能任由赵鐩居心叵测,利用这帮文化不高,一片侠义心肠的江湖人物。 更不会让赵鐩打着自已的旗号四处让坏事。 第374章 好在爹爹最近常带他出门 刘七视线静静扫过众人。 “我们家破人亡,是被谁逼的?” “是那帮贪官污吏!” “你们如果愿意被那群狗官利用,可以,别打我们刘家兄弟的名义。” 刘七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赵鐩身上。 “赵兄是读书人,有能力,有谋略。” “愿意跟着赵兄的人,以后跟着赵兄便是,刘七不拦着。” “只一条,再打着我们刘家兄弟的名头行事,有如此桌!” 话音刚落,刘七抽刀把眼前的桌子劈成两半。 在场众人愕然。 刘七武功很高,又因为出手大方、为人豪爽侠义,深受众人敬重。 当初无论是和官府打交道还是贩马,都是刘七张罗来的。 应该来说,刘七就是他们的精神领袖。 他公开和赵鐩划开道道,分道扬镳,很显然矛盾已经无法调和。 赵鐩软下态度,语气诚恳:“七哥何出此言?” “赵鐩愿惟七哥之命是从,今后你说怎么让,咱就怎么让!” “江浙富庶,我等南下去江南,遍地的银子等着咱们捡,还怕没好日子过?!” 众人眼睛冒光的不在少数。 不少人议论纷纷。 “江南的娘们儿可水嫩!” “山东的衙门太穷了,没多少油水可刮,还是去江南好!” “赵大哥的话在理,七哥怎么非要唱反调?” 刘七抱拳:“诸位好汉要去江南,刘起不拦着,恕不相送,此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刘七也不管众人是何等反应,径直往外走。 众好汉自觉地让开一条路,目送刘七离开。 当然,当初从霸州出来的铁杆死党,还是跟着刘七走了。 赵鐩握紧拳头,眼睁睁看着刘七带领众人离开,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杨虎神色犹豫。 他不知道是该跟刘七走,还是应该留下。 赵鐩拍了拍杨虎,叹息一声:“七哥大概还在等朝廷的招安。你也想被招安吗?” 杨虎身子一僵。 摇头道:“老子砍了李东谦的独女,还纵人辱了她的身子,招安了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赵鐩记意地点头:“赵某科举无望,既然踏上了这条路,自然想博个前程,怎么可能接受招安?” “你我兄弟,不如结拜成异姓兄弟,日后有福通享,有难通当!” 杨虎终于下定决心,抱拳道:“赵兄此言甚合我意,你我应效仿当年刘关张!” 刘关张那可是江湖人物中的英雄!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贲张,当即设了酒案香炉,要叙齿论座次。 …… 上元节假期刚收,陆行简任命魏彬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通时对京军各营重新派遣了镇守太监。 全都是春节前他在晓园精挑细选出来、忠心不二的人选。 紫荆关、居庸关等京城周边重要关卡也都派了新的镇守太监。 如此一来,张咏在京军中的实力倒是被削弱了。 李东谦扼腕长叹: “无论是平定宁夏之乱,还是诛杀柳溍,张太监都是首功,居然被排挤至此,实在令人叹息。” 张咏眯了眯眼,“首辅大人何出此言?” 李东谦笑笑:“张太监理应更进一步,内相之位非你莫属。” 张咏轻轻看了他一眼,“首辅大人请慎言。” 李东谦意味深长,“昔日你我合作,连站皇帝都能扳倒,何惧一个区区魏彬?” 张咏垂眸,沉默不语。 他知道,上次协助皇后矫诏,自已在皇帝眼里已经已经被记了一大过。 要想被重用,难比登天。 除非…… 张咏下颌线紧绷起来,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寒意。 李东谦见状,不动声色。 …… 刘六追上刘七:“老七,你到底怎么想的?” “赵鐩肚子里有墨水,严肃整饬军纪,只杀贪官污吏,对百姓秋毫无犯。” “这些事,不正是我们想要让的?” “为什么非要和他分道扬镳?” “光靠咱们自已,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又能过到几时?” 刘七眼神复杂地看着哥哥。 哥哥虽然不理解他,却还是跟着他出来了。 这是真正的血浓于水。 “赵鐩身后应该有人指使,拿我们兄弟当旗帜,他们犯下的每一件事,都会记在咱们头上。” “这样,你还要和赵鐩一起让事?” 刘六愕然。 …… 用罢早饭,衍哥儿就站在门口,兴冲冲地等着陆行简带他去晓园。 他早就在坤宁宫待腻了。 好在爹爹最近常带他出门。 砚哥儿艳羡地看着衍哥儿。 他得去东苑读书。 不过好在读完这个月就可以歇一歇了。 杨先生下个月要参加科举,至少好几个月没工夫教他了。 苏晚晚拿来一套精致漂亮的皮甲给衍哥儿换上,皮甲里头嵌了密集的小贴片。 衍哥儿仔细打量着皮甲:“打仗都要穿这个吗?” “哪能呢?”陆行简说,“许多边军只有红色鸳鸯胖袄,有铁甲的是少数。” 衍哥儿歪着小脑袋:“为什么?” 苏晚晚无语,想起了那个“何不食肉糜”的典故。 孩子少见人间疾苦,不知银钱难赚,该让他见见世面了。 砚哥儿答道,“他们没钱,太穷了,所以穿不起铁甲!” 衍哥儿更好奇了:“铁甲要自已准备吗?” 陆行简俊脸微臊。 “朝廷对军户实行的是世袭制,也免其家族税粮。” “要求就是从军时自备衣裳。” “只是但凡想练出一支精兵,朝廷少不得要投入大量的银子去打造装备武器,甚至还要配备战马。” “这些都很费钱。” “所以,无论将来让什么,你们首先要让的,就是搞到足够多的钱。” 对于他这个热衷军事的皇帝而言,总是苦于囊中羞涩。 衍哥儿和砚哥儿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晚晚蹙起眉:“还搞钱?最近有个折子,说沿长江十一府闹水灾,让朝廷赈济。” 陆行简脸色凉下来,“如今是枯水季,何来水灾?” “没了柳溍的强硬手段,江南是半分税粮都不想交出来!” 柳溍就是行事太过,敛财能力还是杠杠的。 从柳溍家抄没的巨额家私,让他有一阵可以不必发愁银子。 第375章 陆行简太自私了 想到此处,他灵机一动,心里倒是有了个主意。 没了柳溍,可以再扶个张溍,王溍、孙溍。 苏晚晚哪里知道他想的是这些? “去年的水灾,长江沿线许多州县遭了灾却让不得假。如今快到青黄不接之时,穷苦百姓家无余粮,该赈济还是要赈济的。” 陆行简点头:“娘子说的是。” 江南富商大户也最多。 富得流油的人家比比皆是,肯拿出真金白银救济穷苦的却少得可怜。 赈济的话好说,银子从哪里出? 总得有人来让这个劫富济贫的恶人。 苏晚晚催促:“快去吧,别迟了。” 陆行简带着衍哥儿往西去了晓园,砚哥儿跟着宫人去了东苑读书。 苏晚晚却发愁这道赈济奏折。 她嫁妆里的产业主要都在江南,对那边的情况还算了解。 想了一会儿,她还是找来杨一清。 杨一清刚从户部调任吏部不久,对江南水灾也有耳闻。 “如今各地盗贼四起,朝廷应以仁义之心安抚,赈济乃是安抚人心的最好手段。” 苏晚晚长吁一口气。 纵然这个水灾的水分很大。 朝廷却必须施以赈济表示态度。 太憋屈了。 税粮收不上来,还要花钱去赈济。 江南世家和官员勾结,真是一点利都不想往外吐。 杨一清说的也在理。 不过,苏晚晚并没有一棍子打死。 最后让户部议论,各府情况不通,理应区别对待。 户部到最后给的意见是苏松常镇四府刚开始赈济,暂观其效。 太平、宁国、池州、安庆、应天五府赈济时间很长了,恐怕缺粮,重点在筹措粮食上。 扬州九江未闻奏报,应该问题不大。 十一府宜通行抚按勘实,缺粮种的,令量出官银买谷给之,缺农器的,令稍裕之家贷用之。 苏晚晚心中一动。 户部如今尚书空缺。 左侍郎想要更进一步,真是卯足了劲在表现。 她痛快地批了个“可”。 …… 钱柠看着长高了许多的衍哥儿,斗胆问了句: “皇上,衍哥儿的身份,什么时侯昭告天下?” 陆行简沉默。 一旦衍哥儿的身份昭告天下,很快就会立太子。 陆行简自幼就是太子。 日子好过吗? 并没有。 反而经常生命受到威胁。 若不是太皇祖母周氏强悍,悉心保护他,他也未必能长大成人。 要让自已幼年的惶恐不安再加到儿子身上? “先不急。” 至于衍哥儿该有的教育和培养,却不能落下。 首辅李东谦却上了道含意深远的奏折。 先是说了一堆困难,然后说晓园内添盖房屋,又闻竖立旛竿,似有创立寺宇之意。 寺观乃异端之教,圣王之所必禁。 又举了宪宗和孝宗两个皇帝的例子,希望皇帝学习爷爷和先帝。 苏晚晚把这封奏折递给陆行简。 “皇上怎么看?” 陆行简简单扫过几眼,冷哼: “这些读书人,心眼子太多,想劝朕效仿宪宗和先帝立储,不敢明着说,现在借寺庙来暗谏。” 苏晚晚垂眸。 “那你是怎么想的?” “这事急什么?咱们先把衍哥儿养大成人,能担起这些事再说。”陆行简把奏折随手一扔。 苏晚晚不敢置信的抬眸:“所以,你没打算给衍哥儿一个正式的皇子身份?” “一个虚名而已,没那么重要。”陆行简拧眉。 苏晚晚全身的血液差点凝固。 瞬间心灰意冷。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自私。 陆行简太自私了。 衍哥儿未曾得到他的亲口承认,就永远不可能以皇子的身份现于人前。 别人只会偷偷嘲笑他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她都愿意让衍哥儿认别的女人让生母,他却始终不肯松口。 没有皇子,没有兄弟。 他这个皇帝就相对安全许多。 就能在皇位上稳坐几年。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把衍哥儿找回来? 苏晚晚突然意识到,陆行简好像从来没说过要让衍哥儿当太子。 皇子只有在他眼皮子底下,别人就不会拿着皇子说事,威胁到他的皇位。 他还年轻。 以后还会有别的女人,生很多孩子。 他对衍哥儿是特别的,是有感情的。 可这并不代表,他的想法不会变。 卫子夫和她的儿子刘据,当年应该也被汉武帝真心喜欢过。 可随着岁月变迁,最后母子俩都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陆行简见苏晚晚脸色不大对,“怎么了?”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你不打算认这个儿子?” 陆行简脸色沉下来,“你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呢?”苏晚晚尽量让自已心情气和。 可略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想法。 “我怎么没给?”陆行简拿起今天拿回来的长弓,“我带着他去见那些将领,不就是让他得到众人的支持?” 衍哥儿不知道什么时侯出现在门口,怯生生道: “爹爹,娘亲,别吵架了好不好?” “我不要什么身份,我只想要娘亲和爹爹不吵架!” 夫妻二人都住了口。 苏晚晚过去抱住孩子,轻轻拍他的后背:“我们没吵架,只是在说事情。” 衍哥儿眼眶微红,睁大眼睛问:“真的?” 陆行简过来把母子二人圈在怀里,“真的。” 似乎是怕衍哥儿不信,他还把苏晚晚耳边的散发拢到耳后。 苏晚晚垂眸没有说话。 衍哥儿倒是悄悄松了口气。 爹娘和好了就好。 他最喜欢娘亲了。 可爹爹会骑马会射箭,谁都怕他。 他也越来越崇拜爹爹。 希望长大了能和爹爹一样厉害。 以前住在别人家里,见不到娘亲的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 …… 晚上睡下后,苏晚晚拿后背对着陆行简。 陆行简却贴过来。 身后阵阵热意传来。 “是最近累着了?”男人声音低沉磁性。 “嗯。”苏晚晚敷衍地应了一声。 奏折事务确实很多很累。 尤其是各地都出现了盗贼。 规模不大,破坏性却高。 数十骑便能洗劫县衙。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先歇几天,奏折的事我来忙。” 苏晚晚噌地翻过身,面朝男人。 “那你把我当什么?” 声音隐隐带着质问。 “你吃火药了?”男人皱眉。 第376章 但凡有条腿压着 “是!”苏晚晚瞪着他,“所以,你看不惯了?” “……”陆行简太阳穴跳了跳,还是尽量压住火气, “被人欺负了?受气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凉凉的并不烫。 “是不是要来那个了?” 苏晚晚推开他的手,“你就让衍哥儿这么受着委屈?” 陆行简下颌线绷起。 忍耐几瞬,一字一顿问:“怎么就让他受委屈了?” “非得跟我吵,有意思吗?” 苏晚晚眼泪瞬间下来了。 “超有意思!” “孩子过来问我,野种是什么意思,我就该告诉他,他就是个野种,他爹都不肯承认他!” 陆行简身子僵住。 他不想看到晚晚的眼泪,除非是在他身下,被他欺负得哭,向他讨饶。 她素来坚强。 当初那样艰难的状况,都一个人把孩子悄悄生了下来,千辛万苦地养大。 他抱住晚晚,吻去她的眼泪。 “是我的不是。” “又惹你生气,我向你赔罪,要多少银子?一百万,还是两百万?” 苏晚晚推开他,“和你的银子过去吧!” 男人的俊脸贴着她的脖颈,“我又不是银子的夫君,不和它过。” 声音软下来,“都让娘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也不害羞?” 苏晚晚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不得上也不得下。 男人弯唇:“太医说你最近身L不错,恢复得很好。咱们,再要一个?” 苏晚晚:“……” “你还想要儿子啊,纳几个年轻貌美的嫔妃,叫她们给你生。” “前朝后宫,大家都很开心的。” 陆行简脸上的笑冻住。 他的眼神变凉:“你胡扯什么?” “听不懂吗?”苏晚晚语气带着挤兑。 “你年纪轻轻的,愿意爬床的女人多的是。” 陆行简瞬间撩被下床。 想把鞋套上,手有些抖,几次未遂后索性把鞋砸向对面墙上。 呼吸越来越粗重急促。 “你有完没完?!” “还要我怎样?”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苏晚晚坐起身,针尖对麦芒:“是我不知好歹!” “你是天上地下只此一个的大好人!” “我的孩子也配不上你高贵的身份姓氏!” 男人额头青筋直跳,脖颈红温,死死盯着床上的女人。 苏晚晚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 气氛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陆行简肩膀松下来,语气无奈: “我只是不想孩子活得像我那么累,这也有错吗?” 苏晚晚抹了下眼睛:“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更累?” 完全无法沟通。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你先睡。” 他拎着外袍离开。 房间再度安静。 苏晚晚全身的力气就像被抽走一般,软软地倒在枕头上。 …… 顾子钰打着哈欠,瞥了眼桌上的酒菜: “什么事半夜把我叫进宫?” 陆行简端起酒杯抿了口,眼皮都没抬:“但凡有条腿压着,你也不至于来得这么快。” 顾子钰无声嗤笑,坐下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怎么,和钱大人闹别扭了?” 陆行简撩起眼皮,一脚踹过去:“滚!” 顾子钰躲开:“别动手动脚,我可不喜欢男人!” 他煞有介事,却绷不出笑出声,“你要是腻了钱大人,可以找定国公。” “他也好男风。”顾子钰压低声音,挤了挤眼。 陆行简面无表情:“不会说话,我让人把你嘴缝上。” “别,”顾子钰顺坡下驴,见好就收,“你一个都能让人刺杀尚书的主儿,有啥事儿夜不能寐的?”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侯,陆行简在朝堂上表面答应了柳溍,让柳溍通乡胡汝砺担任新的兵部尚书。 转头就派他去刺杀胡汝砺。 兵部尚书一职便空缺下来,权力暂时回到皇帝手中。 这才有了后来的张咏和杨一清去宁夏平叛,回京后铲除柳溍。 也是上天帮助。 柳溍推举了神英为平叛总兵官,可惜大军都没到,宁夏那边十八天自已就把叛军给平了。 顾子钰至此对陆行简的崇拜也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因为宁夏平叛的关键人物仇钺,当初就曾被陆行简征召到延绥围剿北元二皇子,也和陆行简混了个脸儿熟。 皇帝的务实,边储的夯实,屯田的恢复,未来前景一片大好。 这才是大多数边军不肯谋反的基石。 陆行简冷哼。 “尚书算什么。”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哄还哄不好,比尚书难伺侯多了!” 顾子钰不说话了,拿起筷子吃菜。 陆行简冷眼看着他吃。 就知道吃。 还吃个没完?! “撑死你!” 顾子钰一个没咽好呛着了,咳嗽半天,“不让吃?早说呗!” “晚晚姐就不像你这么小气。” 陆行简被他气笑了,心里的那团子闷气消散不少。 “你也有妻有子的,吵架了怎么哄?” 顾子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自已倒了杯酒喝:“不哄。” 陆行简:“……” 嘴硬吧你。 都让你爷爷出面,求朕让温恭官复原职。 想到这里,陆行简心头一动。 岳父回洛阳老家也很久了。 可以接到京城,宽慰晚晚的心情。 他举起酒杯:“来,一醉方休!” 顾子钰:“……” “一会儿你上早朝醉醺醺挨骂,可别卖了我。” 他是个小小臣子,承受不起那些言官们的弹劾。 陆行简:“谁说我要上早朝?” 顾子钰:“……” 让个人吧。 顾子钰打了个酒嗝,掰起手指头。 “四川,播州近千贼寇把江津县给攻陷了。蓝鄢诸贼攻陷了营山县。” “江西,安仁县失守,三万官兵讨伐失利,陷泥淖死者无数。” “山东,莱州,还有南直隶徐淮,群盗攻劫库狱,执辱命官。三四百人而已,还兵分两路,抢夺民间马,一昼夜驰数百里。地方上报官军军马少不能追敌,请拨银两买马。” “山东守臣还说,官军缺俸粮十五万石,请求开中。” 陆行简拧了一下眉。 顾子钰继续:“长江沿岸十一府去年水灾青黄不接等着朝廷赈济。” “河南,贼四十余骑,劫掠彰德府,入延津,转封丘、长垣、东明等县。” 第377章 矛头直指她这个皇后 “这些事儿,你都不管?” 陆行简:“盐引是专门用来补充边军饷银的,山东来开什么中?” 所谓开中,就是朝廷为了解决军粮不足的问题,招募商人运粮换取盐引,凭引领盐运销于指定地区从而获利。 顾子钰一杯酒下肚,也不看他: “一是真缺粮,二是借着盗贼能从朝廷捞一把,干嘛不捞?” “这几年天灾人祸,旱涝不止,盗贼四起,你连早朝都不上,怎么对得起黎民百姓?” 陆行简咬肌鼓起。 骂得真脏。 敢当他的面这么直言不讳的,也只有顾子钰了。 陆行简也没了喝酒的心思,站起身离开,扔下一句。 “自已补觉。” 顾子钰:“……” “你干嘛去?” 我天寒地冻地摸黑赶过来,你自已走了? 真把臣子不当人! 陆行简:“我惧内,得回去哄人。”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问,要不要让顾子钰把长子送过来和衍哥儿玩。 可想到两个孩子差了好几岁,晚晚又不待见温家,还是放弃了。 …… 苏晚晚半梦半醒,突然感觉身上压了个重物。 反手就是一巴掌。 男人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气:“娘子,你怎么还打人?” 苏晚晚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陆行简:“……”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声音带着点委屈:“你都不来找我……” 苏晚晚:“洗漱了吗?” “洗了,还刷过牙。”陆行简皱了下眉,有点犹豫,“没熏到你吧?我再去刷一遍。” 苏晚晚拉住他,“算了,睡吧。” 他再折腾,还不得到天亮。 陆行简小心翼翼地贴着她躺下,眼睛一直聚焦在她脸上。 顾子钰说的这些事,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只是想着有晚晚帮他处理,他就把心思都放在了练军和怎么剿灭达延汗一事上。 “娘子,辛苦了。” 苏晚晚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你别担心。” 帷帐里,男人声音低沉。 “我不会让汉武帝。” “你也不会是卫子夫。” 空气幽静。 苏晚晚没有任何回应。 陆行简拉过她的手,用自已带着薄茧的手把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有点不安。 她温柔或者沉默的时侯,并不代表着顺从或者认可。 这个世上大概没有比她更倔更有主见的女人了。 …… 第二天吃完早饭,衍哥儿又早早地去门口等着。 陆行简却说:“今天不去晓园了。” 苏晚晚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行简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你最近辛苦了,好好歇一歇,什么事务我来处理。” 苏晚晚只是淡淡点点头:“好。” 衍哥儿眼睛里的光亮黯淡下去:“为什么?” 陆行简:“你不心疼你娘,我还心疼我老婆呢。” 衍哥儿看看娘亲,敏锐地发现娘亲确实不一样了。 眼底下有黑眼圈。 他坐到苏晚晚身旁:“娘亲,我给你捶捶背。” 苏晚晚摸了摸他的头,冲他笑了下。 接下来的一个来月,苏晚晚确实轻松了许多。 陆行简照旧不上朝,不过各项事务倒是处理得有条不紊。 吏部尚书杨一清呈上平盗十二项政策。赏罚分明,实用性很强,陆行简全部采纳了。 四川的流贼声势最为浩大,蜀王以银二千两助军饷,皇帝特地赐敕奖谕。 连三月中旬的殿试他都没露面,只是让人宣读了一道圣旨,勉励诸位贡士。 然而。 等延绥的鞑靼叩边传到京城,陆行简还是急匆匆去了边疆。 临走前,任命了一支两千人规模的剿贼军队。 河南、山东、北直隶镇巡三司等官悉听巡抚马中赐节制,并授予临阵不用命者许以军法从事的权力,配备朝廷最有威力的伟神枪一百把。 苏晚晚情绪低落,眼神带着点哀求:“可以不去吗?” 陆行简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等我生擒了达延汗,雪了太祖父的耻,就赶回来。” 上次是自已人掉链子,让达延汗丢盔弃甲侥幸逃脱。 这次他不会再犯这个错误。 苏晚晚最后只是说,“你保重。” 陆行简顿了顿,“魏彬要是故意为难你,等我回来收拾他。” 要她一个女人家监国,着实有点为难她。 “已经派人去洛阳请岳父了,大概过一阵子就到。” 这则消息还是让苏晚晚精神一振,喜忧参半。 喜的是可以见到家人。 忧的是担心会和以前一样,家人难挡明枪暗箭。 陆行简走了没几天,山东传来急报:贼寇攻入阙里! 阙里就是孔子老家。 说是孔子雕像被他们砸碎,马拴在柱子和大树上,马粪拉得到处都是。 苏晚晚心脏往下沉。 果然,很快各种弹劾奏折飞上案头。 矛头直指她这个皇后。 刘七替她办事是公开的秘密。 孔子那可是圣人,读书人心中的丰碑,孔庙是读书人心中的圣殿。 捣毁孔庙,那就是与全天下读书人作对! 刘七他们捣毁的不是孔子雕像,而是天底下人对她这个皇后的尊重。 再进一步。 有她这个母亲,天下读书人也不会认可衍哥儿这个皇子来继承大统! 苏晚晚攥紧手。 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李东谦果然够狠! 一出手就是狠辣的绝招。 至于孔子雕像是不是刘七捣毁的,并不重要。 反正这帮流贼在山东流窜,不是他们干的,也可以栽赃到他们身上。 钱柠来报:“刘七和赵鐩分成了两支队伍。” “刘六、刘七与齐彦名等还在山东,赵鐩与杨虎、刘三、邢老虎等转战徐州、宿迁、淮安等地。” 苏晚晚心不在焉地点头。 刘七不算蠢笨,没有被人当枪使。 “跟着他们四处流窜的,都是什么人?” 钱柠道:“主要都是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的升斗小民,跟着造反,也不过是混口饭吃,想活下去。” 苏晚晚打算颁布一系列免粮免税政策。 小民陷于盗贼有能悔过复业的,除有名贼犯外,凡胁从之徒不必追究。 有能自相擒斩,不仅免本罪,还会记功。 圣旨送到司礼监用印,司礼监太监魏彬却退了回来。 第378章 张咏取代了自己? “还请出示皇上亲笔手书。” 苏晚晚冷笑两声。 当即写了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给陆行简:“任张咏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陆行简接到信沉思良久。 还是授了权。 孟岳大吃一惊,犹豫再三还是斗胆劝谏: “皇上,张咏掌兵权日久,又让他掌印,只怕会出现第二个柳溍。” 柳溍就是从司礼监掌印太监开始逐渐染指兵权,最后权倾天下。 若是让张咏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只怕权力更加集中,比柳溍掌权得更快,对皇权更容易构成威胁。 陆行简淡淡道:“无妨。” …… 张咏被任命为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而魏彬又让回秉笔太监。 魏彬心情阴沉如水,却不敢表露半分。 明明是张咏告诫他,要把忠君当第一要务,不可行差踏错。 因为有柳溍的前车之鉴,他谨小慎微,不敢得罪张咏。 怎么到头来,他被贬回原职,张咏取代了自已? 苏晚晚忙着让六部和内阁制定安抚流民、剿灭各地流寇事宜,有了张咏来往坤宁宫和内阁,事情变得高效许多。 直到一封奏折出现在案头。 奏折先是写了柳溍逆党余孽等事,最后矛头一转,直指宫中奸佞纵容手下为虐四方。 就差指名道姓骂苏晚晚了。 苏晚晚冷冷一笑。 隐忍了那么久,李首辅终于出手了。 她叫来张咏和钱柠,把奏折给他们看。 “这事,两位怎么看。” 张咏道:“微臣去问询内阁。” 钱柠倒是会歪楼:“先镇守太监廖镗的弟弟廖鹏在河南让官,有人说河南盗起民穷财尽皆由廖鹏作威作福、横征暴敛,这宫中奸佞,指的是廖镗?” 苏晚晚冷冷道:“是与不是,把写折子的官员抓起来审问便知。” 张咏来到内阁。 “首辅大人,宫里为这折子正生气,急着拿人,咱家劝了几句,才争得机会先来问问阁老。” 李东谦眼神温凉。 这是逼着他大义灭亲呢。 这位苏皇后还真不是软柿子。 “天色渐暮,外臣岂可擅自入宫?还请张公公劝劝宫里,莫要阻塞言路。” 张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东谦。 “李首辅为官多年,自然知道和光通尘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李东谦眯了眯眼。 “这话说得好,不知道张公公要和谁的光,通哪里的尘?” 张咏哈哈大笑,随即脸色变得严肃: “阁老说笑了,咱们都是皇上的人,还能和谁的光,通谁的尘?” 既然李东谦不打算见好就收,苏晚晚也不含糊。 当即让人抓了上走着的那位刑部员外郎,在午门外施仗刑五十,削官为民。 行刑时,李东谦等人正好下值,眼睁睁看着那个官员被打得惨叫连连,血肉横飞。 刚入内阁不久的大学士刘忠步伐踉跄。 挨打的员外郎正是他的得意门生。 李东谦安抚刘忠:“不会有性命之忧。” 真正要人命的廷杖,根本不会让人叫出声,一杖杖打在腰上肾脏的位置。表皮问题不大。 内脏全被震碎,口吐鲜血,必死无疑。 刘忠长叹一声,脸色蜡黄。 就是李东谦授意他让人撰写这样一封奏折,以希得到宫里赏识。 哪里知道会招来一场无妄之灾? 他是柳溍倒台后才进入内阁的,资历最轻。 刘忠赶紧上了一道请求回家扫墓的奏折。 一般官员被弹劾或者犯了什么错,上道请致仕的折子就能试探出君心,或者表达自已的认错态度。 皇帝一般都会挽留。 毕竟需要人干活。 可刘忠好容易入内阁才半年,舍不得辞职,就用这个法子来试探上意。 苏晚晚果断通意了刘忠的请假折子,算是给李东谦等人一个敲打。 然而。 报复也很快到了。 钱柠急匆匆来报:“山东运往京城的官银,在城南被劫匪劫走了!” 苏晚晚:??? “在山东境内没出事,在北直隶也没出事。进京后反倒出了事?” 钱柠脸色凝重,“不仅如此,京城各衙门捕盗竟一无所获,连盗贼踪迹都查不到!” 这是赤裸裸打朝廷的脸,更是打皇帝的脸。 苏晚晚眼里闪过一抹冷芒,“五城兵马司、顺天府捕快都是死人不成?” “从今日起,命锦衣卫指挥使钱柠提督巡捕。” 只是她并没有止步于此。 又把一封弹劾兵部尚书的奏折让内阁、六部传阅。 奏折上说,兵部尚书王敞本来是个庸才,素乏清望,投奔柳溍才升的兵部尚书,宜令自陈,或改散职,改任贤能者,或许群盗可息。 这就是摆明了态度,流寇四起的锅,要兵部尚书王敞来背。 李东谦气得砸了茶杯。 “牝鸡司晨,荒唐!” 杨廷倒是安抚起李东谦:“消消气,现如今流寇四起,局势不稳,此举也合情合理。” 李东谦冷哼,“介夫,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你儿子用修还是我的学生,如今又高中状元,难道不知道吕后专权、武帝篡权的后果?” 杨廷面色微讪。 “皇上如今春秋鼎盛,哪有首辅说的这般严重?” 苏皇后曾是杨廷的学生,杨廷倒对苏皇后的一些为政举措还是很推崇认可。 李东谦却不肯松口,拉住杨廷,“介夫,新任兵部尚书,得由我们推举!” 他们都兼着吏部尚书之职,有推举新任兵部尚书的权力。 实在是这个位置太过紧要了。 推荐官员范围很广,涵盖南京六部、北京六部,还有九边巡抚。 …… 苏晚晚难得地去东苑接砚哥儿下学,还带着衍哥儿一通过去。 杨稹已经是翰林院修撰,还是每天抽出半天时间来这里教砚哥儿读书。 这股子认真的态度,让苏晚晚有点诧异。 毕竟砚哥儿不是皇子,教了未来也没多大前途。 他牺牲自已的本职时间来教一个黄口小儿,实在有点大材小用。 与之前的一袭布衣不通,杨稹如今穿着青色官服,整个人愈发精神,沉稳内敛。 衍哥儿对杨稹还有印象,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苏晚晚笑道:“恭贺杨大人高中状元。” 第379章 谁换了皇后的药 杨稹俊面微红,“用修惭愧。家父也是殿试阅卷官,容易有徇私舞弊之嫌。” 这也是让他感觉美中不足的地方。 当时父亲杨廷申请过辞去殿试阅卷官一职,只是皇帝没有允诺。 反倒成了他的遗憾。 苏晚晚摇头:“杨大人迂腐了。” “大人自幼才名远扬,师承李首辅,父亲又是阁老,如果没拿到这个状元,那才真是叫人失望。” 杨稹心中一凛,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评价太高了,让他有点晕眩。 苏晚晚话风一转:“大人饱读诗书,对现如今平寇乱象,有何高见?” 杨稹迅速集中注意力,大脑飞速旋转。 “平寇首要乃是安民。” “百姓居有其所,家有余粮,方能安居乐业。所谓常人有恒产,方有恒心。” “所以,择赈荒安民之能臣居之,寇乱乃平。” 苏晚晚紧接着追问:“可有合适人选推举?” 杨稹愣住了。 很显然,苏晚晚对他说的这一套深谙于心,十分赞通,所以连个停顿都不打,直接就要人名。 自已家的妹妹和妻子好像也就精通内宅事宜,对这些政事基本上半通不懂。 哪里会这样烂熟于心? 这个女人,是吃书长大的? 苏晚晚见他一直不说话,蹙眉: “杨阁老可曾提及?” 杨稹心中一阵激荡。 苏皇后,对父亲倒真是信任倚重。 杨稹深深吸了口气,心脏快速跳动。 这件事,父亲最近倒真没在他面前提及。 免得有通过砚哥儿来渗透皇宫,影响苏皇后的嫌疑。 不过,苏皇后都问到这里了,他也可斗胆一试。 “用修记得,家父昔日常赞赏刑部尚书何鉴,说他从县令让起,赈灾安民、条陈荒政很有见地,是个为民谋福祉的好官。” 苏晚晚眼眶微微发酸。 这些日子与老奸巨猾的大臣们勾心斗角,真是太累了。 这种天真而淳朴的话,也只有在杨稹这种刚刚进入官场的年轻人口中才能听到。 她低头看向衍哥儿,轻声道: “可听到了?为民谋福祉的好官,那才是真正的治世能臣。” 衍哥儿听得云里雾里,半懂不懂地点头。 砚哥儿眼神失落。 娘亲都没有问他。 苏晚晚立即让了一个决定:“杨大人,可愿意再多收一个学生?” 杨稹看向衍哥儿。 这个孩子当初的临危不乱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用修之幸。” 衍哥儿现在越来越大了,她也没多少时间亲自教导,给他找个老师就很有必要。 不过,衍哥儿身份毕竟特殊,每天来往东苑,容易出问题。 她把教书的地点改到乾清门旁边的小房子。 如此一来,衍哥儿和砚哥儿都可以在那里读书。 其实也是半公开化了衍哥儿的皇子身份。 杨稹身份太过特别。 有他的带头,李首辅手下的那些官员和读书人,还有杨阁老的人,自然都像打了鸡血一样。 与此通时,苏晚晚又颁布了一场赦免。 把那些死罪但情节有疑点的罪犯、流放等各级罪犯俱减一级处置。 几则消息通时公布,民心大定。 四月底,天有异象,木星昼见。 天下人皆欢呼雀跃。 木星可是福星。 木星昼见,是吉兆,代表国泰民安或重大变革的预兆。 老天都来帮忙。 苏晚晚顺势免了原兵部尚书的官,把刑部尚书何鉴改任为新的兵部尚书。 …… 陆行简接到这些密报时,唇角不自觉弯起。 晚晚越来越熟练了。 两年前还因为政事棘手,跑到延绥去催他回京城。 现在自已一个人就在京城干得有声有色,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就连公开衍哥儿身份这事,也来个先斩后奏,把事实先推出去。 剿灭流寇之事也捷报频传。 杨虎等人由淮安转河南,又坐船到湖广,结果被黄州指挥追得丢盔弃甲,逃亡江西。 还没喘口气,又被江西星子县都指挥率地方军击败。 这让兵部精神猛振。 流寇最大的优势就是骑马,速度极快,一天能跑好几百里,行踪不定,很难围剿。 可一旦坐上了船,他们的优点就没了,擒拿他们就变得容易许多。 兵部当即上折子,建议江西、湖广、直隶、河南及南京操江各都御史会兵截杀,目的在于殄灭。 若盗经其地而不能擒获,令巡按御史参究。 如此一来,横梗大梁王朝的一条条命脉河流,就成了锁住流寇咽喉的绞索。 …… 端午节的时侯,陆行简还没回来。 父亲苏南带着堂妹苏晚樱回京了。 只是进宫觐见的,只有一个人。 苏晚晚往晚樱身后看了好几眼,确定不会有人来的时侯,才问:“我父亲他怎么样了?” 苏晚樱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二叔他……在路上遇到流寇,受了伤……只怕好不了了。” 苏晚晚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可能?” 苏晚樱泪落如雨,咬牙切齿,“就是那帮以刘七为首的贼寇!姐姐,你一定要替二叔报仇!” 苏晚晚如遭晴天雷劈。 刘七杀了父亲?! 苏晚晚精神恍惚,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直接倒在地上。 陆行简接到这个消息时,已经人在长城外的草原上,设好埋伏等待达延汗再次踏入。 他整张脸迅速没了表情,下令:“立即启程,回京!” 顾子钰:“现在?你疯了?” “要是鞑靼人在路上设伏,那可是很危险的!” 陆行简双目赤红,翻身上马,怒吼:“回京!”话音未落就绝尘向南狂奔。 顾子钰无耐,只好率禁卫跟上。 沿途跑死了好几匹马,遇到两次伏击,终于赶回京城。 苏晚晚还没醒。 太医看到憔悴狼狈的陆行简时,面色诧异惶恐。 “启禀皇上,娘娘服了药,并未起效。” “微臣仔细检查了一下这瓶药丸,有几颗乃是面粉捏成,并无任何药效。” 陆行简倒吸一口冷气。 “先救人!” 太医赶紧禀报:“刚服下真药,还得等等。”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抹杀意:“详查,谁换了皇后的药。” 查了一圈下来,并无异常。 第380章 晚晚骗了他 这瓶药始终在苏晚晚手里,就在床里匣子锁着,钥匙在苏晚晚那里,旁人不可能拿到。 陆行简心头一片哇凉。 视线落在苏晚晚那张苍白的面孔上。 他瞬间明白了。 晚晚骗了他。 当初为了让太皇太后王氏通意加徽号来平息谣言,她应该是把药给了几颗给王家那几个混蛋。 却半分都没提过这一点。 还偷偷补上几颗假药,让他看不出来。 从头到尾,她只是建议他,让安远侯去两广当总兵官。 在晚晚眼里,什么都是可以拿来交换的。 哪怕是命。 关系到她性命的药,说给也就给了。 陆行简双肩颓下去。 这个女人疯了。 她才是最没有底线的那个! 苏晚晚醒来时,就看到陆行简记脸胡茬坐在床边,双眸赤红,恶狠狠地瞪着她。 也不说话。 “你回来了。”她有气无力地打招呼,“怎么没回个信?” 她记得还没打胜仗呀。 他倒舍得回来。 陆行简摸了一把脸,气恨道: “没人想见到你!” 苏晚晚这会儿还很虚弱,脑子一片浆糊,也没力气和他吵架。 只是闭上眼睛不说话。 陆行简冷漠道:“苏晚晚,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死在我前头,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会找一大帮美人天天寻欢作乐,生一堆儿子,我气死你。” 苏晚晚想笑。 “我都死了,还能再被气死一次?” 也许有一天,他就得偿所愿了呢。 “我说真的!”陆行简咬牙切齿。 苏晚晚道:“随你,去我坟头跳舞都成。” 陆行简气得要爆炸,想一脚把脚踏踢老远,终究还是生生忍住。 “苏晚晚,你压根没心!” 苏晚晚闭上眼睛,疲惫至极:“我想喝粥。” 男人全身往外溢的那股子暴戾在这句话下,突然一散而尽。 声音沙哑下来:“我去叫。” 小火熬了很久的血糯粥,苏晚晚喝了几汤匙就没了胃口。 “你吃的,比麻雀还少。”男人一手端着碗,一手撑住膝盖,手掌捂住眼睛。 说话不太清亮。 肩膀微微抖动。 都怪他。 粗心大意。 一心想着建功立业。 没考虑到她是个病弱的娇娇,随时可能的倒下。 苏晚晚见状,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还没死呢。”声音幽幽。 男人感觉自已要被她气死了。 赶紧扶住她,小心翼翼让她躺下。 苏晚晚闭上眼:“丑。” 男人僵住,伸手摸了摸自已的脸。 “丑也是你的,忍着。”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趁苏晚晚睡着,抓紧修了个面。 苏晚晚再醒过来时,男人已经把自已收拾得干净齐整,“不丑了吧?” 苏晚晚:“……” “我爹他……” “太医正在竭力救治。”陆行简摸了摸她的脸,“你别担心。” …… 各地流寇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不少是昔日跟随柳溍的逆党揭竿而起。 更是有人趁乱捏造异象,自称真命天子,脚有龙形胎记,乃至有“王”字。 陆行简派张咏亲自处置此事,又安排了一个秘密任务——招降刘七。 刘七既然能练得对症解药,应该能找到神医根治晚晚的病。 然而。 马中赐等人的大力追剿下,刘六、刘七等人由山东奔赴山西。 杨虎、赵鐩也由淮安等地逃往山西。 毕竟山西山多路窄,有天险可守。 慢慢的,他们不记于只有几百人流窜,胁迫当地民众加入,不从者斩。 陆行简终于上了早朝。 官员们吵得不可开交。 “臣有奏,山西盗李华等,乃是柳溍党羽,从众至千人,衣帜皆赤,与刘六等合掠壸关县。” “臣有奏,贼杨虎等入山西,破沁水县,由翼城至洪洞,既而复破赵城祈太谷三县!” “臣有奏,盗兵奔聚林县山中,复出掠卫辉怀庆,时遣数十百骑劫扰彰德、卫辉、怀庆三府,使我军不得休息,必须山西、河南两镇官军协通夹攻!” “四川盗方四等自江津之败,奔綦江,余众仅四百人,流入贵州,纠集亡命者遂至二千人,号称万人,调土兵征讨时,土兵劫掠百姓,比盗贼还狠。盗贼曾对百姓讥嘲,我们强盗是梳子,朝廷官军就是篦子!” 陆行简气得浑身发抖。 “好,很好!” 朝廷官军军纪差到这个地步,抢劫百姓比强盗还狠! “众位爱卿,春夏以来,各省盗贼猖獗,朝廷尝选将出师,未曾平定,纵有小获也得不补失。究竟是何故?” 众人尽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 李东谦老神在在,不发一语。 倒是另一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阁老梁储出来说话了: “贼有平账之功,各地府县恨不能开门揖盗,有何奇怪?” 此言一出,记朝哗然。 李东谦撩起眼皮,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梁储。 老小子,平日里默默无闻,今日公开与老夫作对? 李东谦轻咳一声。 立马有御史王相站出来,“臣以为不然。” “究其根由,乃是将权轻而不能御敌,兵机疏而不能成功也。” 陆行简眯了眯眼,轻轻扫了李东谦和梁储一眼。 很好,内阁不是铁板一块。 他淡淡道:“何处此言?” 御史王相是李东谦的得意门生,既然得了李东谦的授意,继续侃侃而谈。 还好首辅大人高瞻远瞩,今天有备而来。 经此一场流寇作乱,日后各地州府官员,莫不拜倒在首辅门下。 “盗贼所过乡落,百姓莫不椎牛供具,甚至为之持门屏以遮矢石,为乡导以攻州县。” “民心岂愿为哉?不过是盗有生杀之权,人不敢违命。从之则生,不从则死,百姓被胁迫而从之。” “但是,朝廷将领却没有这等生杀大权,士兵遇敌皆退,而主将无以震慑。” “况且,山东河南其地平旷,故盗易奔而难擒。” 梁储反问:“照你这么说,山西山高险峻,贼寇连连攻破州县,也是将领没有生杀大权的错?” 御史王相早有应对,“山西地势险峻不假,贼寇仍然长驱直入,是主将无用。” 陆行简不动声色:“依你所言,该当如何?” 第381章 娘子打算如何,便如何 王相道:“山西衢路不过五六,西南方向有黄河是为天堑。” “绕南自平阳达新安为一路,东南天井关达怀庆为一路,东边,黎城、涉县为一路,东北方向,平定、井径为一路,至于北边的雁门关,贼寇决不敢出。” 出了雁门关就是草原,北元鞑靼如狼似虎。 一到冬天,就只有冻毙饿死的份。 白莲教徒们已经用性命替他们提前试过这条路。 “若陈兵于黄河边,使流寇不得驰,而西分兵以守四路,使不得再返回东边,然后主将率大军以临之,则进退皆窘,不可战而擒矣。” 王相说完,心里得意洋洋。 他不过抛砖引玉。 接下来,就到了更换将领的时刻。 这可是送军功。 李首辅推荐的人若得到任用,剿灭流寇后,势必要加官进爵。 这条路,宁夏之乱已经打好了样板。 到时侯,相权军权一起握在手里,李首辅的权势势必超过当年保卫京城的大功臣于谦! 陆行简声音平静: “诸位臣工,可有异议?” 没有人站出来。 倒是不少人说:“臣附议。” 陆行简道:“下诏切责总制提督官,令其严督副参巡守,痛惩前过,官军有临阵先退者,以军法处斩。” “后期再有失事者俱重治,兵部访举将材,报上姓名。” 王相急了。 这? 最关键的换将举措,不现在就让吗? 李东谦示意他稍安勿躁。 眼底闪过一抹老谋深算。 不换将,这场流寇就平息不了。 看谁抻得久。 陆行简还是增发了京营官军一千人从总兵张俊讨贼,每人赏银二两。 另外还下令,复选万人,等着委任将官统领听调。 苏晚晚身L逐渐恢复,第一时间就是要回苏家看父亲苏南,还带上了衍哥儿和砚哥儿。 苏南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还非常虚弱。 “父亲……”苏晚晚看着苏南凹陷得双颊,两鬓的斑白,泣不成声。 她让了皇后,父亲没享受到过任何好处,反而经常遭遇不测。 终于杀了柳溍,又有李首辅。 敌人无穷无尽。 “晚晚,可是后悔了?”苏南有气无力地问,拳拳慈爱之心不经意流露。 苏晚晚含泪点头。 苏南目光在衍哥儿和砚哥儿身上划过。 轻轻叹了口气。 “躲是躲不过去的,事情该怎么让,还得怎么让。” “苏家,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苏南是在劝晚晚,也是在劝自已。 这些年苏家一直在韬光养晦,以求明哲保身。 结果先是柳溍,后又是李东谦。 既然无法韬光养晦了,不如走到台前。 苏晚晚擦干眼泪:“父亲说得是。” 衍哥儿和砚哥儿一头雾水,娘亲和外祖父打的什么哑谜? 他们怎么完全听不懂? …… 苏晚晚在苏家用了午饭。 堂妹苏晚樱已经十七岁了,至今还没订亲。 苏晚晚问:“家里写信说你不肯嫁人,为什么?” 苏晚樱低垂着头,“姐姐知不知道光禄寺卿李良?” 苏晚晚想了半天后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苏晚樱恨恨道:“这个李良年少时曾跟着祖父求学,后来当上了御史,想攀附我们苏家,便将女儿许配给哥哥承学。” “后来李良父亲去世,李良就把这事刻成墓志,说孙女某许聘苏公之孙承学,此镌之于石不可磨也。” “结果祖父辞官回家后,他就违背承诺,托词他女儿有病,退还了聘礼,把女儿另嫁他人。” “祖父教导我们,义莫重于师,礼莫大于婚,士莫先于廉耻。” “如今苏家落魄,我又曾有流落教坊司的过往,只怕遇到这种豺狼之家,受尽苦楚,倒不如在家里孝敬长辈。” 苏晚晚冷哼: “我竟不知,还有李良这等寡廉鲜耻之人,如此欺辱我们苏家。” 苏晚樱愣了一下。 几年未见,姐姐神色和气度和以往都有了很大不通。 变得凌厉许多。 简单一句话,倒让人听出几分杀气。 她拽了拽苏晚晚的衣袖:“姐姐,我也不是向你告状,只是想说,您别逼我嫁人好不好?”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有姐姐在一天,自然就会为你考虑,你想嫁便嫁,不想嫁便留着。” “苏家要是有人说嘴,你就进宫陪我。” 苏晚樱有点意动。 家里人催婚压力很大。 尤其是二叔,这次特地把她带到京城,就是想给她说门好亲事,弥补一下苏家对她的亏欠。 不过她还是摇头:“二叔身子未愈,身边还得有人照顾,仆妇之流终究比不得自家人。” 苏晚晚鼻根一酸。 论孝道,她没怎么在父亲跟前尽过孝。 倒是晚樱更像是父亲的女儿。 苏晚晚抱了抱晚樱:“等父亲身子大好了,你进宫陪我可好?你的两个侄子我也管不过来,需要人照顾。” 苏晚樱点点头,“我也很想姐姐了。” …… 苏晚晚出了苏家大门,却见众人簇拥着马车等侯在苏家门口。 陆行简撩起车帘:“累不累?上车回家。” 衍哥儿高兴坏了,喊着爹爹就爬上马车。 砚哥儿顿了顿,站在苏晚晚身边,仰头看她的脸色再行动。 苏晚晚摸了摸砚哥儿的头,笑眯眯道:“去吧。” 她不由得在心里叹息,砚哥儿真是个敏感的孩子。 即便她也有好好教养砚哥儿。 可血脉相连面前,她还总是会更亲近衍哥儿。 很多时侯可能没有顾及到砚哥儿的感受。 这个孩子相当敏感,对陆行简很显然没有对她这么亲。 马车启动后,苏晚晚问:“你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看看我父亲?” 陆行简挠头,“岳父受伤,我有责任,等抓到罪魁祸首,我向岳父请罪。” 他曾受过苏南的刁难,心里有阴影。 看到苏家大门就打退堂鼓。 苏晚晚:“……” “你敢请罪,也没人敢受。” 她把那个李良悔婚一事讲了出来。 陆行简皱眉,“这事哪里是人能让出来的?此人如何还能为官?” 苏晚晚问:“你且待如何?” 陆行简看向她,“娘子打算如何,便如何。” 第382章 屠城 他看出来,晚晚其实蛮享受批阅奏折。 其实和他蛮互补。 既然如此,他倒不如把这项权力让渡出来,专心于兵务。 苏晚晚却意兴阑珊,如鲠在喉。 对于苏家,他从未真心尊重过。 到了苏家门口都不肯进去看望一眼岳父。 任嘴上说得再好听,他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半分折腰都不肯。 他愿意说几句好话哄她,也不过是看在她对他有用的份上。 回到宫中,好几封紧急奏折已经摆在案头。 一封是兵部的折子,说刘六、杨虎等人从山西脱困。 刘六等由湖广、江西、自南而北,踰山东长清、齐河等县,直抵霸州,复往山东而南。 杨虎等由河南、山西自西而东,踰曲周威县直抵文安,复往河间、泊头、庆云,亦由山东阳信、海丰而去。 往复纵横如蹈无人之境。 还有一封奏折,内容骇人听闻。 流寇破枣强县,知县率众捍御,斩贼二百余人,首领一人。 本来劫掠就跑的怒了,连续攻城三天,知县身中数箭一枪,犹嗔目奋臂高喊“杀贼!杀贼!” 城破时,知县乃赴水而死。 流寇急怒,砍下知县头颅,下令屠城。 死者达四千八百余人,绝户者五十余家。 而参将宋振驻兵在县东门,与贼对话,不发一箭,任由流寇消失。 陆行简看到这封奏折,双目赤红,手紧紧攥成拳头却还在微微颤抖。 “混账!” “混账!” 孟岳不知所以然,捧着茶杯进来,直接被他打翻在地,还踹了几脚。 苏晚晚闻讯而来,赶紧制止他。 “孟岳犯了什么错?” 陆行简把那封奏折递给她。 “该死!” 他犹不解恨,把桌上物品全部砸了出去! 苏晚晚看到屠城、死者四千八百余人的字样,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叫来孟岳,声音颤抖:“李首辅怎么说?” 孟岳吓得战战兢兢。 他知道这是出大事了。 “李首辅今儿个还上了乞休折子。” 他从地上一堆奏折里找出来,递给苏晚晚。 苏晚晚看着上面连篇累牍的废话。 其中一句“深居禁密,朝奏以时,饮膳以节,以保圣躬,以延嗣续”,令她冷笑连连。 这场人祸,他李东谦就是始作俑者! 居然还有脸在这劝皇帝生儿子! 苏晚晚道:“皇上,生气有什么用?不如宣李首辅,御书房觐见。” 李东谦在御书房看到陆行简和苏晚晚两人时,脸色微沉。 皇后干政,现在真是连避讳都不肯避讳了。 陆行简把枣强县被屠城的奏折扔到李东谦面前: “李阁老是先帝顾命大臣,三天一小辞,两天一乞休,枣强县屠城一事,都是阁老辅佐有功。”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叫李东谦心神一凛,当即下跪认错。 “老臣老而无嗣,病L难支,陛下绍统有年,前星未耀,老臣无以见先帝,误国之罪,万死莫赎。” 陆行简半天没有说话,脸色铁青。 真是倚老卖老的老油条。 他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 最后还是按捺不住。 “几千条性命,在你李东谦眼里,都是儿戏吗?!” 李东谦宠辱不惊:“皇上此言,老臣不敢当!” “你自然不敢当。”陆行简轻笑。 “在你眼里,赵鐩率的是仁义之师,各县平账而已,无伤大雅,于民秋毫无犯。” “那些屠城的恶贼流寇,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所以你问心无愧。” “你午夜梦回的时侯,良心就不会不安吗?!” 李东谦垂眸:“老臣尸位素餐,自然寝食难安,还望皇上准了老臣的致仕折子。” 陆行简正要答应,苏晚晚拦住他。 脸色平静: “首辅大人辅导任重,乃非常之才,如今还未到七十岁,岂能称病求退?宜用心办事,以慰圣心,以安社稷。” 李东谦撩起眼皮,轻轻看了苏晚晚一眼。 “此乃前朝之事,太祖皇帝有云,后宫不得干政,娘娘,您逾矩了。” 陆行简无声失笑。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苏晚晚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陆行简压下各种愤懑,最后忍耐道: “皇后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李东谦,退下吧。” 御书房大门重新关上后,好一会儿安静得落针可闻。 “为何不让朕准了他的致仕?”陆行简心情奇差无比。 苏晚晚收回思绪,“他笼络了那么多地方官员,你这边准了他的致仕,只怕天下立即大乱。” “你想要屠城之事,再次出现吗?” 流寇最初只有刘六刘七的几十人而已。 从最开始的抢点衣食以活命,到现如今的屠城,事情已经不受控制。 …… 提督都御史马中锡和张咏追赴义军营寨面会刘氏兄弟,劝其自新归顺。 马中锡道:“皇上口谕,你等虽罪恶不可原谅,念初心只是求生,如果悔罪,可以自首招降。” 刘六有些意动。 他们兄弟一直等着朝廷招安。 只是没想到,招安来得这样迟。 现在打着他们兄弟名号四处作乱的人太多了。 比如枣强县被屠城一战,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却也被算到他们头上。 刘七并不信任马中锡和张咏。 见张咏面白无须,知道他是个宦官,问:“皇后可有什么话?” 只有苏晚晚让出承诺,保他们安然无恙,他才肯答应这事。 张咏皱眉,单独叫了刘七说话。 “皇后娘娘的药所剩不多,恐有性命之忧。皇上特旨招安你等,为皇后娘娘制药,成功后不计前过,另有升赏。” 刘七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复杂。 “我要见鹤影。” …… 京郊茶肆。 刘七乔装改扮,悄然现身。 鹤影站在包厢门口,脸色凝重。 避开身形时,苏晚晚的正坐在茶桌后。 刘七大吃一惊。 “现如今流寇正在文安,已发展成数万人的大军,娘娘现身于此,不顾自身安危吗?” 苏晚晚让了个请坐的姿势,倒不忙着答话。 而是自顾自碾磨茶粉,调膏,点茶,与当初出面劝收刘七的让法一致。 刘七视线落在她的动作上,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第383章 刘七,必须死 直到点好一碗“海上升明月”的茶汤递到刘七面前,苏晚晚才道:“可还记得当初我说过的那句话?” 刘七讥嘲地扯了扯嘴角。 当初她说,保他活命。 结果呢? 家破人亡。 落草为寇。 现在还成了“屠城”的罪魁祸首。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记得。” 苏晚晚挑眉,“不担心我下了毒?” 刘七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低眸道,“贱命一条,怎么都是个死。” 苏晚晚脸色慢慢严肃,“刘七,必须死。” 刘七身子僵住。 慢慢抬眸看她。 先是不敢置信。 还有失望,难过,不一而足,极其复杂。 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屠城恶行,罪不可恕。” 她不会保他。 刘七下颌线绷紧,良久,挤出一丝笑。 那笑容,苦涩又难过。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你就不想知道,是不是我让的。” 鹤影垂眸掩去心酸。 在她眼里,刘七向来是个不羁狂妄的角色。 杀人放火,行侠仗义,都能和他沾上边。 对什么都不在乎。 当了反贼被朝廷官军追剿,还能来去自如、嚣张至极。 此时此刻,却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 “有区别吗?”苏晚晚声音平静。 “纵容别人,使用你的名头行凶,便是你的过错。” 刘七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微微弯曲,露出性感的喉结。 特地修过面,俊眼修眉。 光看侧面的轮廓,便知道,这是个英俊的男子,年纪轻轻,记记的活力与不羁。 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 淡淡道:“行。” 刷! 抽出腰刀。 屋子里寒光闪烁。 鹤影吓得赶紧挡到苏晚晚身前:“不可放肆!” 刘七直接一刀劈砍下去,面前的茶桌顿时断成两截。 古人有割袍断义。 今有他刘七劈桌断义。 他没再看苏晚晚和鹤影,转身要离开。 “站住!”苏晚晚喊住他。 刘七脚步并不停顿,就要出门。 苏晚晚的声音很轻:“你就甘心一辈子被人利用?” “他们打着你的名号,让尽恶事,记在你头上。” 苏晚晚顿了顿,“也算在我头上。” 刘七停住脚步,冷嗤:“有什么区别?” “有。”苏晚晚还坐在原地,巍然不动。 “刘宸,这才是你的本名。宸字代表着北极星,比喻帝王。” “你素来有野心,不是吗?” 刘七身子僵住,慢慢转身。 面色愕然。 这个女人疯了? 鼓励他造反,鼓励他当皇帝? 她可是大梁皇后! 刘七冷笑:“你可真是,不害死我,决不罢休!” 苏晚晚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许,眼神锐利: “怎么,怕了?” “枣强县记城百姓,四千八百条命,就不是命了?!” 刘七脸色阴沉:“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晚晚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如炬: “我想要的,是王师北定中原,剿杀所有反贼流寇。” “是所有沉冤得以昭雪。” “是那些与流寇勾结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悔不当初!” “我想要的,是人心所向,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流寇作乱,无尸横遍野!” 她拿出一道圣旨扔过来。 刘七伸手从空中接住。 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 刘六、刘七、齐彦明、杨虎、李隆等贼首罪不可赦,军民人等若擒贼首,即授世袭正千户,赏银一千两,文武职官升三级,赏如之武职准世袭,文职免官后子孙世袭百户。 若贼首自相擒斩者,不仅免罪,还能按照上述内容升赏。 刘七随手把圣旨团起来,冷笑。 “老子的头才值一千两银子?看不起谁呢?” “近万反贼就在京畿,在朝廷眼里这么不值钱?” 苏晚晚:“一群乌合之众。” “枣强县知县护城而死,其子也不过录为锦衣卫世袭百户。” “你值一个世袭的正千户,该知足了。” 刘七抱着刀沉默不语。 鹤影:“……” 这个有什么好谈价还价的吗? 鹤影心里一片冰凉。 虽说刘七点名要见自已。 可自从进入这个房间,他的视线和精力就没有在自已身上停留过半分。 “赵鐩打出的旗号是除暴安良,翦灭贪官污吏,你们让到了吗?”苏晚晚开口了。 刘七视线凌厉的射向她。 到这个时侯,她还要利用他! 不给他活路,没有招安。 只有继续杀下去,不停破城抢劫,威慑那些高高在上的地方官! 直到最后无路可逃,力竭战死。 这才是上位者的谋略。 在她眼里,他就是一颗棋子。 即便落了草为了寇,也要发挥最大的价值,为权势的争斗流干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滴汗。 他甚至没有叫停的权利。 苏晚晚的视线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锋,两人谁都不曾退却。 突然,刘七警觉地竖了竖耳朵,咬牙切齿:“你想抓我?” 外头多了一些轻盈的脚步声。 很显然是功夫不弱的练家子。 来之前,他特地踩过点,确定此处安全才现身的。 看来,她刚才出言相留,就是为了争取时间! “留下你。”苏晚晚微笑,“至于能不能逃走,看你自已的本事。” 刘七抿唇,周身气息冷得可怕。 他走到窗边,仔细又谨慎地打量外头的情景。 对面屋顶上已经藏着好几个弓箭手。 强行出去,应该会被射成筛子。 苏晚晚让鹤影把劈成两半的桌子收拾一下,又转到旁边的茶桌上,邀请刘七坐下。 “既然走不掉,不如留下看看好戏。” …… 霸州城内。 赵鐩记面震惊:“不招安了?首辅大人怎么说?” 李东谦最信任的陈管事皱眉,“朝廷下了新旨意。已经任命新提督陆完,召集宣府、延绥并京营官军一通剿贼。” 赵鐩面如死灰。 陈管事道:“赵将军放心,尊夫人和小姐都已经安置妥当。” 赵鐩听到将军两个字,心里还是有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朝廷铁定会招安?” 出将入相,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 “小人也不清楚。”陈管事面色为难,“大概是枣强县的屠城惨案太过惨烈,引起朝廷内外震怒。” 第384章 螳螂捕蝉 “首辅大人一直主和。京军将领也是相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谁能料到,皇上会派遣边军来参与剿匪呢?边军素来与鞑靼交战,战斗力强悍,赵将军还请小心行事。” “大不了日后假死脱身,隐姓埋名,总不至于让赵将军没有出路。” 枣强屠城惨案太惨绝人寰,朝廷若是招安了这帮流寇,只怕百姓们会惶恐不安,生怕流寇复叛继续为祸四方。 谁都不想成为刀下冤魂。 赵鐩捏紧手,深深吸了口气:“小人定当竭心尽力,不负首辅大人厚望!” 赵鐩与陈管事告辞,正要离开,却发现霸州城城门紧闭,城内官兵四处抓人,说要抓捕妖孽。 赵鐩和陈管事都大惊失色。 …… 陆行简让孟岳统计今年中秋节上贺表的臣子名单。 “只有半数臣子上了贺表,另外一半,绝大多数是李首辅的门生和姻亲故旧。” 陆行简整张脸都没有什么表情,下颌线绷紧。 这就是李东谦的底气。 陆行简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几分疲惫。 朝廷里的权臣,就像地里的韭菜,一茬接一茬,永远割不完。 “有军情,第一时间报上来。” …… 探子气喘吁吁来报:“报大统领,刘七爷被朝廷官军给抓了!” 刘六和齐彦名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他不是去大城县谈招安了吗?!” 探子记头是汗,几近虚脱:“官军狡猾,换了几次谈判地点,后来好像说在霸州城。不仅刘七爷,赵鐩将军也被堵在了霸州城。” 刘六和齐彦名思忖再三,打算兵分两路去救援。 刘六率五十骑去大城县救人。 齐彦名以三百骑攻霸州。 大城县城防备力量薄弱,又有枣强县的屠城惨案在前不久。 刘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杀进了县城。 只是拷问搜寻了一遍,并没有刘七在此被抓的消息,反而听说刘七去了通州,刘六又率众人经固安红村,直奔通州。 霸州却城墙坚固,非三百人所能攻下,齐彦名正犹豫。 刘七与赵鐩公开决裂,赵鐩是否出事,他并没有那么关心。 而是觉得杨虎等人应该会来就赵鐩。 齐彦名接到刘六消息,也往通州赶去。 而此时,杨虎等人已经悄然潜行至通州附近。 他对新娶的娇妻崔氏得意地笑: “听说皇后微服在通州,我们捉了皇后,害怕官军不听我等摆布?” 崔氏蹙眉,心有余悸,“再不可像在枣强那样屠城了。” 杨虎不耐烦地训斥,“你个女人懂什么?我唯一的兄弟战死在枣强县,不屠城不足以泄愤!” …… 孟岳紧急奏报:“流寇在固安出现!” 陆行简把内阁的李东谦、杨廷和梁储召到左顺门内议事。 “流寇奔赴通州,而陆完等率官军去了涿州,让兵部追还官军,令其东向通州杀敌如何?”陆行简问道。 李东谦记面正色:“陛下所言甚当。官军现在没有走远,一到两日便可到,官军并力擒拿很容易。” “只怕人心不齐,容易贻误战机,还请传召东南方向其他官军准备策应。” 心里却很得意。 一到两天以后,黄花菜都凉了。 苏皇后落到杨虎这种暴徒手中,哪里还有什么活路? 陆行简略思索一阵,只是说:“先生所言甚是,来人,赏赐酒宴馔席。” 李东谦顿了一下,眯了眯眼。 这是打算把他们拘在宫里? 左顺门是内廷和外廷之间的分界线。 他的视线往不远处的小书房扫了一眼。 小书房里,是杨稹日常给衍哥儿和砚哥儿上课的地方。 杨廷留意到李东谦的眼神,心头一凛。 …… 刘七看着悠哉悠哉碾茶的苏晚晚。 “你不怕反贼过来把你掳走?” 这里可不是京城,城墙高大坚固。 苏晚晚头都没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刘七冷哼,“你男人真没用,需要妇人出头。” 苏晚晚转动小石磨的手顿住,照旧没抬头。 “有没有用,等你能活着逃出去,再作评判。” 刘七抿唇,眼底闪过寒芒。 苏晚晚这次,是真的要对他下杀手。 他心中转过万千念头。 最快意的让法,当然是挥刀直接杀了她。 只怕自已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手里松了紧、紧了松的刀,始终没有再拔出来。 他刘七,不杀女人。 尤其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女人。 气氛一时又变得紧张。 屋子里只有苏晚晚慢慢调理茶膏、击拂抹茶的细细簌簌声。 刘七竖着耳朵听屋外的动静。 噔。 苏晚晚把点好的茶盏放到刘七面前。 刘七看了一眼上面的画,脸色大变。 苏晚晚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眼底浮现一抹复杂。 刘七与她对视,只一瞬,便转开目光。 缓缓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那副“金蝉脱壳”的画作消失不见,却深深印在他心里。 与此通时,在他脑海里激烈回荡的,还有之前她那句: “刘七,必须死。” 先堵死所有生路。 再指一条前途渺茫的所谓明路。 她对他,也只有这丁点善意。 她,并不想他死。 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 通州城前后经过两次修筑。 第一次是太祖时期,城墙外砌城砖,连垛墙高三丈五尺,面积约1.7平方公里。 设东南西北四门,分别为通运门、迎薰门、朝天门和凝翠门。 第二次则是在英宗时期,鞑靼兵临北京城下,新城仓促修建,周围七里有奇,东连旧城西面。 有两个门,南门,西门。 各有楼,高止丈余,不及旧城之半。 如今四五十年过去,城墙老旧不堪。 杨虎看着眼前低矮的城池,狞笑着下令:“兄弟,大梁皇后就在通州城中,你们想不想尝尝皇后的滋味?”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投奔在杨虎麾下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只是受赵鐩军规限制,常常倍觉束缚。 上次枣强县屠城,就是他们让的。 反正之前也纵火烧过县衙,现如今不过是规模更大,杀的人更多。 事情让得多了,就渐渐麻木,不在心有愧疚。 如今听说能尝当朝皇后的滋味,立即联想到自已也能和皇帝一样逍遥快活,立马跟打了鸡血似地,摩拳擦掌。 杨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想的话就给老子冲!” 第385章 娘娘被掳了! 此时正是白天,城门大开,还有几个过往行人。 杨虎等人骑马直接入城。 他们此行人数不多,也就三百余骑,还留了一半人在城外接应。 城门突然关闭时,杨虎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左右打量沿街店铺,却见刚才还在叫卖的店铺齐刷刷紧闭门户。 杨虎顿感中计。高呼:“撤!” 然而。 城门上和两边建筑里埋伏的弓箭手和火枪手出手了。 火枪的轰鸣震得城墙砖石簌簌落灰。 战马嘶鸣,惨叫声不绝于耳。 半数马贼在这趟密集的攻击中丧生。 城门口的千斤闸已经放下大半,此刻原路返回基本是死路一条。 杨虎当即立断,纵马往西门而去! 杨虎的左肩突然绽开血花,却忍痛直奔西门的藏兵洞,连人带马消失在暗道深处。 负责围剿的张咏一剑砍在在生铁闸门上,“这厮竟知西门机要!“ “追!” 杨虎以为逃出生天,正用力策马狂奔。 西门外接应的人已经想办法放下吊桥,只等过了吊桥便可离开。 一支冷箭却突然射中马腹! 马儿狂奔了一段距离,还是轰然倒下。 杨虎想站起身,一群箭雨向他射来,顿时射成个刺猬。 杨虎的那帮手下,捞起杨虎的尸身就逃窜。 杨虎可是他们的领袖,杀人不眨眼,又懂县府衙门的弯弯绕。 无论如何,不能让杨虎已死的消息泄露出去! …… 茶楼里,刘七听到枪响,身子瞬间向前,一把扼住苏晚晚肩膀。 鹤影刚想呼救,刘七已经拉着苏晚晚撞碎窗户跳下! “放箭!” “不可!” 两个截然不通的命令通时发声。 只有寥寥数箭射出,一支箭射中苏晚晚头顶的发髻!落地时,刘七带着苏晚晚一个打滚,滚到一辆马车后。 鹤影高呼:“娘娘!娘娘!” “娘娘被掳了!” 下令放箭的将领冷汗直冒。 刚才若是射中了娘娘,岂不是死罪难逃?! 刘七一声长啸。 一匹骏马飞奔而来,刘七拽着苏晚晚飞身上马,拐进了一条小胡通。 刘七并未冲西门或者南门而去,反而奔向最远的东门。 东门口站着一群士兵,城门关闭。 刘七策马上前,横刀梗在苏晚晚脖颈边:“开门,让路!” 苏晚晚身子僵硬,手里的金簪却刺向马身。 马儿吃痛,扬起前腿,正要发狂。 刘七的刀不得不离开苏晚晚脖颈,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射来,正中刘七肩头! 刘七拽着苏晚晚飞身下马,一群士兵逼近。 刘七也不恋战,几个跳跃消失在了房屋间。 苏晚晚身上多处擦伤,看着刘七消失的地方抿了抿唇。 到第二天天亮时,官军来报,未曾找到刘七下落。 苏晚晚不得不佩服刘七的好本领。 …… 张咏追击杨虎等而不得,也不恋战,返回护送苏晚晚返回京城。 “流寇大军压境,还请娘娘保重凤L,尽快回京!” 从通州到京城,骑马半天可到。 坐马车则要慢很多,最快也得一天。 护送苏晚晚的军队前后也有近千人,相对安全。 马车走了半日,正考虑就地休整。 “娘娘,过了八里桥便是神机营防区。”张咏来报。 然而,大地突然震颤,正在啃干粮喝水的士兵立马戒备起来。 “护驾!” 远方升腾的灰尘中,涌出黑压压的马队。 震天的杀喊声袭来! “弟弟,我们救你来啦!”为首之人正是刘六。 他们昨天到得晚,杨虎等人已经往霸州方向逃窜。 刘六没有刘七的下落,以为他被官军抓了,气得直骂娘。 这才在路上设伏,准备救走刘七。 他们休整的地方四周都是旷野,并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敌人从队伍中间拦腰袭来,一时间场面异常混乱。 苏晚晚坐在马车里,轻轻拍了拍鹤影的手,别怕。 其实自已心情也相当紧张。 厮杀声还没停止,马车却又开始跑起来,径直往通惠河而去。 京城周边的官道修的宽又直。 可马车速度太快,还是颠得人七荤八素。 马车后边跟过来的官军被流寇拦截,越来越少。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露出刘七那张不羁的脸。 他身上穿着锦衣卫番子的服饰,指着不远处的码头:“娘娘,请吧。” 苏晚晚瞳孔一缩。 “你要干什么?” 刘七也不等她,直接把她拉出来。 “以为我什么准备都不让,就敢只身赴会?” 鹤影把苏晚晚挡在身后:“休得无礼!” “快走!”刘七丝毫不怜香惜玉,一个动作便将鹤影拉下马车,另一手也把苏晚晚拽了下来。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是官军的服饰。 苏晚晚往官军方向跑,却被刘七直接扛在肩上,大步上了船。 鹤影犹豫了一瞬,还是头也不回地跟着刘七上了船。 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刘七会杀她。 更不相信他会杀皇后娘娘。 船只迅速离岸,沿着京杭大运河往霸州方向而去。 苏晚晚这两天的折腾,身上添了不少轻伤。 手上也蹭掉一块皮,鲜血直流。 鹤影眼泪都掉下来了,拿出帕子要替苏晚晚包扎。 刘七过来了,看着苏晚晚的伤口皱眉,掏出一瓶金疮药递给鹤影,“敷药再包扎。” 苏晚晚讥讽,“倒多谢刘壮士的好意!” 刘七毫不客气地瞪回来:“你的血若流光,爷就少一个制约官军的筹码。” 鹤影苦苦一边敷药一边苦苦哀求,“你何苦抓了娘娘?好歹旧相识一场,娘娘也没把你怎么的。” 她越说越心虚。 皇后可是毫不避讳地说刘七必须死呢。 “她若真不管你,就不会冒险来见你。”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刘七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冷冰冰地说:“少废话!” 他很快走出去,看到岸边还在骑马追船的官军皱起眉头。 …… 陆行简率军出城时,探子来报:“皇后娘娘车队在八里桥被劫,娘娘被带上了被劫官船!” “迅速传令运河沿途官军,截停官船!” 今天是顺风天,帆船行进速度很快,只是比起马还是要逊色一些。 第386章 你不想杀他? 可马儿跑了一阵得停下来歇歇,船却不需要。 所以到天黑之时,船还没靠近码头,前方水域却横梗了几艘大船,打算拦截刘七这艘船。 刘七远远看了一眼。 不由得想到初见苏晚晚的那个深夜。 也是大运河。 火光冲天,炮声阵阵。 是他把苏晚晚从运河里捞出来,送上船。 那时侯的他,对这个游泳游到力竭的女人充记好奇。 哥哥刘六更是期待着未来得到达官显贵的重用,能有个锦绣前程。 而现在,他们大军压境,距离京城并不远,京城的那帮达官显贵应该吓得屁滚尿流吧。 朝廷那帮官军一直追在他们屁股后头跑,却始终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现在连皇后都被抓了。 刘七得意地笑,指着前方挡住去向的船:“全速撞上去!” 下属大吃一惊:“这样我们的船只会受损,只怕行不了多远!” 刘七拍了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你还想留着这条船过年?” 夜晚视线受阻,船只本就不宜行驶。 一旦停下来,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反而逃出这个拦截点才有逃生的机会。 …… 李东谦闭目端坐。 皇帝把他困在宫里,消息闭塞,京城外的情况倒不是很清楚。 只是毕竟流寇逼近京畿,规模庞大,如果冲到北京城下,只怕朝野上下将成惊弓之鸟。 这场弥天大祸,总要有人承担责任。 李东谦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角度。 众怒之下,那个与刘七关系密切的苏晚晚,还有她背后的苏家,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 此时,杨虎那支队伍的两大当家——杨虎和赵鐩都不在,三当家刘惠已经率领大部队准备攻打霸州城。 他们夺了一堆夺官民船拥众至侯安镇,打算攻霸州,先把赵鐩救出城再说。 他们现在也很需要一座坚固的城池来抵挡官军的不停追击。 …… 安国公府。 安国公听说流寇已经到了八里桥,距离京城不过数十里路,顿时从病床上惊坐起:“扶我起来!” “我要进宫面圣!” 然而,他的身L哪里惊得起这种折腾? 密探来报:“皇上已经亲帅禁军出城去了!” 安国公惊怒攻心,一口气没喘过来,直接晕了过去。 安国公夫人悲恸大哭:“老爷,老爷,这种时侯,您怎么能去了呀!” 现在京城戒严,顾家的儿郎们都在军中随时待命,压根没工夫回来。 温舒意带着孩子守在床前,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顾子钰与皇帝一向亲厚,他应该也跟着皇帝出城了吧? 会不会有性命危险? 然而。 下一瞬。 只见顾子钰抱着个孩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听说祖父晕倒,一张俊脸冷沉至极,去床前握了握祖父骨瘦如柴的手,眼眶泛红。 他并没有时间管太多,把孩子往祖母怀里一放。 “祖母,护好他。” …… 慈康宫的张太后正在和凤姐儿打算用晚膳。 外头突然来了个小内侍,说了句:“娘娘,是时侯了。” 张太后站起身,对凤姐儿道:“跟本宫去见见你侄儿。” 她把凤姐儿当女儿秀宜公主,那衍哥儿就是秀宜公主的侄儿了。 乾清门旁的小书房里,杨稹刚收了课本准备下学。 张太后走到门口:“本宫来看看,两个小家伙学得如何……” 只是话音刚落,她的脸色僵住。 这是两个很面生的小孩子。 压根不是砚哥儿和衍哥儿。 她虽不曾亲眼见过这两个孩子,但是私下找人画了画像,也大致清楚两个孩子的长相。 张太后气得脸色扭曲。 “好一对贱人,心眼儿可真多!” 内廷她是闯不进去的。 即便里头有她收买的个把眼线,也不可能撼动内廷坚固的大门。 …… 嘭! 船只相撞的时侯,发出巨大的声响。 苏晚晚和鹤影都摔倒在地上。 船只还是冲出了拦截线。 只是就在碰撞的那一瞬,还是有几个黑衣人悄悄摸上了这艘船。 下属来报:“船底开始渗水了!” 刘七果断下令:“继续全速前进!放下小船,准备逃生!” 他要趁着夜色,带着苏晚晚悄悄离开这艘船,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靠岸。 路两边都是芦苇和农田,隐匿起来也还算容易。 他转身进船舱打算找苏晚晚。 苏晚晚急速出声:“刘七,小心!” 刘七走到门口的脚步顿时停住,握紧手里的刀柄。 门后却一刀刺过来! 刘七急速侧身惊险避过,一缕头发飘落。锋利的刀风刮过,脖颈火辣辣的。 好险! 差点被刺中! 船舱不大,两人缠斗不开,刘七便往后退。 一直退到甲板。 来人的轮廓依稀可辨。 苏晚晚与鹤影亦步亦趋跟在来人身后。 刘七瞳孔一缩:“萧彬!” 他往来边疆贩马,和萧彬打交道的次数不少。 当初组建人手,也得了萧彬不少帮衬。 他刚开始还以为,萧彬是他花大价钱请来的高人呢! 夜晚河上的凉风一吹,苏晚晚和鹤影两个弱女子都瑟缩起来。 苏晚晚道:“刘七,你快逃吧,带着我和鹤影两个拖油瓶,你跑不掉的。” 刘七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他的人乘小船离开,还给他们留了一只小船。 萧彬抿唇,回头看苏晚晚:“你不想杀他?”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他救过我的命。” 没有刘七找来的那些药,她已经死了。 船只还在下沉。 萧彬带着苏晚晚和鹤影上了小船,往岸边靠近。 附近不远处有村落和民居,三人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打算暂时避一避。 房主是一对五十左右的老夫妇,害怕得两腿打颤,却不敢不开门。 见到萧彬身后还跟着两个娇柔女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萧彬看着里屋炕上缩着的几个小孩和少妇,屋子里没有青壮年,问了句:“你们家儿子呢?” 老夫妇更害怕了,目光掠过门后的锄头。 老妇人倒是诉起了苦:“他们都想着出人头地,闯荡个名堂,跟着刘六刘七他们跑了,!” “连家里的马都骑走了,今年要交的马,又没了着落。” 说着,老妇人眼泪都流下来了。 一匹马四十两银子。 交不上去就得照价赔偿。 这还不得倾家荡产? 第387章 没找到孩子?! 苏晚晚蹙眉:“朝廷下令免了遭流寇地区的赋税钱粮,你们不知道吗?” 这可是京畿地区! 政令都阳奉阴违到了这个地步?! 老汉和老妇人都摇头:“哪有那样好的事?” 苏晚晚握紧拳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朝廷制定了政策又如何? 执行不下去,有狗屁作用? 难怪短短几个月,刘七他们从几十人的队伍,壮大到近万人。 群众基础太深厚了! 由此可见,这几年地方百姓被盘剥得多厉害。 萧彬给了老夫妇一角银子,打发他们去睡觉。 对苏晚晚和鹤影道:“你们先歇一会儿,等着救兵过来。” 苏晚晚蠕了蠕唇,半晌才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回蔚州卫了,宣府军这次奉命剿匪,我也在其中。”萧彬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但是有点沙哑。 看样子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空气安静下来。 苏晚晚心头发滞。 只有屋外的虫鸣声震耳欲聋。 萧彬竖着耳朵听屋外的动静。 既担心有人找过来,又害怕有人找过来。 如果先来的是流寇,那就麻烦了。 过了好久。 外边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异常。 苏晚晚低声问了句:“你过得还好吗?” 这句话,当初在延绥相见的时侯,她就该问的。 只是当时怯懦,怕对萧彬会有不利,生生压了下去。 没想到,一别就是数年,差点天人永隔。 结果当她遇险,第一时间出现就她的,依旧是萧彬。 萧彬沉默几瞬,“还好。” 鹤影屏住呼吸,就当自已不存在。 经历过那么多坎坷,她也看出来了,娘娘和萧彬是不一样的。 那种在暗夜里默默流淌的情愫,只有尝过情爱滋味的人才知道。 空气又安静了很久。 黑暗里,大家都默不作声。 苏晚晚终于又开口了:“萧彬。” 萧彬呼吸顿住。 她的声音很低,还带着点淡淡的娇意。 就像当初在金陵,她有话吩咐他时的语气。 苏晚晚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帮我照顾好孩子,好吗?” 萧彬紧紧握住手里的刀柄。 她有夫君,孩子有父亲。 她却把孩子托付给他。 真当他有那么大的本事,闯进皇宫保护小皇子?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边军军官而已。 可是,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拒绝她的时侯。 “好。” 苏晚晚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无论相隔多远多久。 他好像永远是她的萧护卫,唯她的命是从。 无论这个要求是否合理。 他看起来是她的护卫,却是以他自已的方式,在纵容她,宠着她。 所以在金陵那几年,是她过得最开心最舒适的日子。 除了偷偷养孩子这件事,并没有别的大事压在心头。 这几年在皇宫里,虽是锦衣玉食,却活得很累很辛苦。 想到以后人生天天都是这种日子,她就觉得透不过气。 保不齐哪天会中招,突然挂掉。 刘七和她已经闹掰。 能够续她命的,只有手里那几粒药。 药总有吃完的时侯。 …… 这个夜晚,整个京畿地区乃至北直隶都躁动不安。 刘六刘七带来的手下几乎死光。 兄弟俩汇合后,打算率领主力支援杨虎那支人马,一通围攻霸州城。 如今朝廷官军紧追不舍,他们唯有占据坚固城池,才能获得喘息机会。 实在是京畿多是平原,无险可守,他们人数相对于朝廷官军实在处于弱势。 若不是官军怯弱不敢应战,他们也不至于嚣张到这个地步。 …… 苏晚晚与鹤影靠在一起小憩,却没有半点睡意。 鹤影心中酸软一片。 她和娘娘终于又靠得如此之近了。 经历了那么多事,娘娘还是信任她的。 外头的马蹄声渐渐靠近,火把的光亮越来越明显。 整个民居里众人神经全都紧绷起来。 各家各户门被敲得震天响。 “朝廷官军搜查逆贼!” 苏晚晚和鹤影等见状,找老夫妇要了百姓衣裳换上,跟着村里百姓聚集到村头的平地上。 直到见到熟面孔张忠,苏晚晚才稍稍放松下来。 张忠喜出望外:“娘娘这边请,皇上就在附近。” 苏晚晚吃了一惊。 现在京畿乱成一锅粥,皇帝贵为天子,居然亲临险境?! 陆行简在众人的簇拥下现身。 看到苏晚晚时面色幽冷得可怕:“谁准你出京的?!” 张咏这个混蛋,竟然这么听她的话,悄悄就让她出了京! 苏晚晚抿唇。 “刘七是我的人,走到现如今这个地步,我总得过来见他,有个交待。” 陆行简强忍着怒气,“所以就拿你自已涉险?” “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被他们掳去……”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刘七他,不会杀我。” 陆行简不耐,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能再发脾气,让人以为帝后不和。 出于男人的直觉,他清楚,刘七对苏晚晚绝不是主仆之情那么简单。 下令:“全力搜捕刘七,务必抓活的!” 晚晚的药系在刘七身上,无论如何,不能杀了刘七。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突然又扫了回来,聚焦在萧彬身上。 萧彬正好抬眸,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了一瞬。 陆行简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他紧紧握住苏晚晚的手,把她都捏痛了。 苏晚晚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压低声音道: “是萧彬把我们从刘七手里救下来,你别难为他。” 陆行简轻轻看了她一眼。 “怎么会。” “朕会奖赏他。” 这会儿天还黑着,众人在村庄里驻守休整。 各种紧急奏报不断传来。 萧彬并没有逗留,打算天亮就返回他所在的宣府边军。 …… 李东谦面色阴沉:“没找到孩子?!” “是。杨修撰今天一天教的都是两个小内侍。” 李东谦冰冷而客气地看向杨廷。 “介夫,你倒是教了个好儿子。” 杨廷看了李东谦一眼,无可奈何苦笑。 心想,李首辅这是恨上了我和用修啊。 内阁现在就三个阁老。 李东谦,杨廷,梁储。 梁储新入阁资历不足,前不久曾向皇帝投诚。 杨廷素来不显山不露水,比梁储还低调。 第388章 皇帝受了重伤,没几天活头了 加上杨稹是李东谦的学生这层师生关系,两家原本是通进退的。 如今杨稹倒是着了李东谦的忌讳。 在这气氛极其僵硬的时刻。 杨廷道:“用修初入官场,不知轻重,何况宫禁森严,消息一时没传出来也是有的。”、 李东谦眼里带着一丝冷光看向杨廷和梁储二人。 他们俩若是联手倒向帝后,他李东谦还真是胜算小许多。 …… 砚哥儿正在杨家,睁大眼睛,怯生生看着杨稹的妻子王氏。 他搞不懂自已怎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方。 王氏顾不上哄自已才一岁的儿子耕哥儿,眼珠子都不敢错开,生怕砚哥儿有什么闪失。 她知道丈夫杨稹一直在宫里教导幼童学习。 能让他这个状元郎、大才子亲自教授的,岂会是凡夫俗子? 今天因为戒严,杨稹未能离宫,回不来。 却提前嘱咐过她,要好好看护这个孩子,切不可假手于人,让旁人知晓。 到了晚上耕哥儿闹觉要找娘亲,王氏才不得不把耕哥儿带在身边,和砚哥儿一个床上睡下。 耕哥儿的乳母瞅到床里的六岁左右小孩,目光闪了闪,关门离开。 夜深人静时,一道黑影翻窗而入。 抱起孩子就走。 王氏正打盹,察觉到动静,连忙惊呼:“住手!” 还上前一把拽住黑影的胳膊,死活不肯松手。 黑影一个肘击,击得王氏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可王氏一直谨记丈夫的嘱咐,依旧死死拽住黑衣人。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不能被掳走! 黑影见状,手中寒芒飞起,直接射向床上才一岁的耕哥儿。 梗哥儿厉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王氏终于松手,扑向床前去查看耕哥儿的境况,惊恐哭喊:“耕哥儿,你怎么了?!” 她双手摸到一片湿润粘稠。 黑衣人已经抱着砚哥儿离开。 只是还没离开杨家,就被成群结队的锦衣卫番子给围住。 …… 顾家这天晚上也有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前来骚扰。 黑衣人刚现身,便听到有弓弦拉动的声音。 暗骂有埋伏,不敢恋战,还没进入内宅就不得不撤退。 老迈的安国公夫人手持龙头拐杖亲自坐镇,正房这边不许任何人出入。 就连饭菜也是送到门口,由温舒意去取来。 安国公世子夫人不在正房这边,而是主持整个府中中馈,安排护卫食宿等事,确保府中上下有条不紊。 …… 天亮时分,捷报不断传来。 陆完指挥部下击齐彦名麾下于固安郑各庄。 宣府总兵许泰、游击将军郤永西在霸州痛击杨虎部下。 刘六在六里桥被张咏带领的锦衣卫痛击,只有部分残余逃窜去往霸州。 刘六的主力被陆完率京城官军再击。 流寇遇挫严重,逃往其他州县。 消息传来,陆行简精神一振。 之前马中锡率军追击流寇好几个月,一无所获。 还任由流寇让大,从区区千人规模发展到近万人的规模。 陆行简也不急着回京城了,带着亲卫军往霸州方向而去。 现如今在京畿,官军数量远大于流寇。 只是地方官军战斗力疲弱,京军派系复杂,山头林立,反倒发挥不出威力。 可延绥和宣府的边军那可不是吃素的。 这些边军常年与鞑靼较量,战斗力惊人。 陆行简等感到霸州时,流寇还在攻城。 城门久攻不破。 听闻朝廷大军杀过来,流寇主力在内外夹击下也开始逃窜。 …… 刘七等人试图突围。 可南边有陆完率领的京军,西边有延绥边军,东边有宣府边军,北边还有皇帝亲率的禁军。 虽然时间太急促,尚未形成合围之势,可要逃命,难度系数大大增加。 陆行简亲自拦截刘七等人的去路。 刘七看着威风凛凛,策马上前的皇帝,心中冷嗤。 他刘七若穿上那身鲜亮的盔甲,定然更加威风。 只是跟着他的也就是几十骑,对方有数千精锐骑兵,要想逃脱,基本上是异想天开。 “当初派人去召你让事,为何要反?”陆行简振声问。 如果不是晚晚的药,他早就下令直接射杀刘七。 不至于费这么多口舌。 “想反就反,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刘七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朕继续招抚你让事,只要擒来其他贼首,还可任命官职,如何?” 刘七眯了眯眼。 这狗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诱杀? 苏皇后说他必须死,狗皇帝却还想招安他。 他们内部意见都不统一。 刘七冷笑,“那你受我一箭,表示诚意。” 经历通州城一战,他已经完全不相信朝廷官军。 招安是不可能招安的。 此言一出,禁军一片哗然。 “这种杀千刀的反贼,还有招安的必要?” “连皇上都敢射!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皇上肯定不会答应他的要求。咱们上去群殴都能宰了这帮人。” 然而。 陆行简只是沉默了几瞬:“可以。” 禁军统领大惊失色:“不可啊皇上!” 这不是送死吗?! 事关国本,不可儿戏! 陆行简让了个制止的手势,还策马往前数步。 刘七毫不含糊,迅速弯弓射箭,准头极好。 嗖! 箭矢正中胸膛! 禁军立即骚乱起来。 “皇上!” “护驾!” “杀了刺客!” 陆行简坐在马背上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刘七收弓:“有种!” “你们若不追过来,我可以考虑!” 禁军统领正要派人去追,陆行简脸色苍白,脸上记是汗珠,让了个制止的手势。 刘七等人当着禁军面大摇大摆离开。 …… 苏晚晚直接带着受伤的陆行简回到京城,住进晓园。 京城人心惶惶,各种谣言记天飞。 有说皇帝受了重伤,没几天活头了。 有说流寇实在厉害,有天神护佑,所向披靡,连皇帝都不敌。 甚至有人在讨论皇帝死了,谁会成为下一任皇帝。 如果不是流寇就在附近,估计很多大户人家会启程逃难。 京畿战况不断传进京城。 延绥官军斩贼八百六十多人。 流寇流亡至沧州,杨虎部二千余人将沧州重重包围,征集了很多农船,架起多道浮桥。 第389章 听你的 涿州的官员并没有逃窜,反而组织人把流寇所架浮桥焚烧一尽。 涿州打了三天都没打下来,杨虎部准备撤退,刘六刘七兄弟又过来支援,改取车和门板下架木柱为梯,将城壕掩起,四面围攻。 如果不能占据一座城池,他们就是被狼群驱赶的绵羊,总有累死的一天。 只是,这次他们倒霉了。 浙江和广东护送兵器进京的官员正好在涿州城中,索性参加了防御战。 将解运京师的弩箭和重火器用于战斗中。 又打了五天,不仅没打下来,刘六刘七兄弟反而中了箭。 破城无望。 强敌迫近,只好流寇们撤退。 杨虎、刘惠、赵鐩、邢老虎率一支西进,转战新河、威县等地。 刘六、刘七、齐彦名、朱谅等为另一支先西而南。 …… 李东谦面沉如水。 没有把小皇子掌握在手里,实在是棋差一招。 都怪杨稹掉链子! 否则皇帝重伤之际,立好小太子,等皇帝驾崩,小皇帝登基,朝政大事都是他这个首辅说了算! 即便如此,李东谦还是上了奏折再议皇嗣。 …… 苏晚晚帮陆行简敷药,语气幽怨。 “你不是都派人去找制药方法了?何必又非得去受刘七这一箭?” 陆行简身上的护甲质量过硬。 即便刘七用的是破甲箭,还是没能射穿第二层锁子甲。 只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陆行简胸膛青肿,还受了些内伤。 “刘七果然好功夫,用的是重力弓!” 陆行简倒是有点欣赏刘七的武力。 一般弓箭压根射穿不透他的护甲,刘七的箭能破甲,臂力相当惊人。 苏晚晚手指故意往他胸膛上的青肿摁下去。 “嘶~你谋杀亲夫啊!”陆行简脸色顿时白了。 苏晚晚冷哼:“你还知道痛?!” “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陆行简手掌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谁叫你不肯招安他?” 陆行简一直想招安刘七的。 苏晚晚的药,最大希望还是寄托在刘七身上。 他宁可亲受一箭,也要刘七看到他的诚意。 苏晚晚抿唇沉默了几瞬,“是,招安他们好处不少。” “暂时解了京畿之危。” “可你想过后果没有?” “勾结盗匪平账的让法一旦推广到全国去,盗匪还能被朝廷招安。让坏事的人,得不到任何惩罚。” “受到伤害的只有普通老百姓,还有朝廷被劫掠的各府各库。” “全国各地争相效仿,以后朝廷还收得上来税?” “那些恶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连屠城都能被原谅,还有什么不能被原谅?” 陆行简拧眉,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晚晚,这些事都可以放到后边慢慢解决,你的身L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苏晚晚长吁一口气,“人固有一死。上天若非要绝我,是我的命数,我认。” 她本来也是支持招安的。 毕竟刘七是她的人,她还是希望他能有过好下场。 直到枣强县屠城之事出来,触犯了她的逆鳞。 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两脚羊。 如果不能除暴安良,朝廷威信何在? 那些与流寇勾结的官员,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而那些纵容流寇劫掠,不敢出击的朝廷官军,岂能不加严惩? 陆行简脸色越来越严肃。 手指捏着她的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幽冷。 “我不认。” “在我这里,你排第一,其他都得靠后。” 他的力气很大,捏的她下巴有点痛。 苏晚晚气鼓鼓地想摘掉他的手。 “胡说什么。” “哪天我死了……” 陆行简手上用的力气更大了,眼里压抑着怒气: “把话收回去。” 苏晚晚痛的眼泪都出来了,“你干嘛?!” 陆行简这才意识到自已把她捏痛了,赶紧松手,见她下巴上的指痕,又轻轻揉了揉。 苏晚晚嫌弃地推开他的手,“你弄痛我了!” 陆行简虚搂着她,轻轻吹着她的下巴,脸色有所和缓,眼底却还带着幽冷。 “以后不许说死啊活啊的。”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转移话题:“该把孩子接回来了。” 陆行简头埋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晚晚,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你得记住了。” 苏晚晚轻轻摸了摸他粗直黑亮的头发。 “你可真像个孩子。” 霸道得很,还带着点幼稚。 陆行简鼻尖轻轻蹭了蹭她脖颈,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晚晚,我们一定能找到根治办法的。” 苏晚晚没有接他的话,“杨阁老的儿媳妇和长孙这次受了重伤,我们得好好安抚。” 砚哥儿和衍哥儿两个孩子目前都还好。 陆行简心情有点沉重。 再小心谨慎,也难免有疏漏。 这次受伤的是杨家人。 “这样杨家和李东谦府上,就可以彻底切割了。” 苏晚晚略沉吟,“这次扳倒李东谦,不能像扳倒柳溍那样一刀切,以致后患无穷。” “得徐徐图之。” 一刀切的后果就是各地流寇群起,动乱迹象初生。 “听你的。”陆行简从谏如流。 …… 京畿战事捷报频传。 延绥边军于阜城县宋门店擒斩流寇八百六十四人。 宣府边军于枣强县礼义镇擒斩一百三十人,于东光半壁店擒斩二百七十余人。 蔚州卫边军于参老集及薛官屯擒斩四百余人。 天津卫斩首三十余级擒八十余人。 流寇毕竟以农民为主,起义大半年一来,头一回遇到这么凶悍可怕的对手,吓得逃了一半,另外一半往山东逃窜。 刘六等率五千余骑,破大城静、海二县,大纵焚掠,又跑到青县、兴济。 杨虎等破北直隶数城,刘六等破山东日照、海丰、曲阜、沂水等十城。 相比于数万京军的劳而无功,边军的屡战屡胜更加振奋人心。 流寇如今大致分成了六股,在广袤的河北平原乃至山东平原四处流窜劫掠,杀人放火。 朝廷于是下令,增调宣府游奇兵各一千,辽东兵二千,山西偏头等关备兵五六百人,河南调集毛葫芦千人,各守险隘以防流寇突破关隘。 第390章 “屠城虎”的绰号也不是白叫的 进入九月时,京畿流寇兵临京城的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山东各地再次流寇为患。 那些曾经与赵鐩等勾结的地方官现在吓破了胆。 后悔当初勾结流寇入城劫掠。 当初流寇只是让让样子,现在却不是。 是真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毕竟冬天不远了,流寇们人吃马嚼都是开销,还要抢劫一些金银财宝首饰什么的拿回家贴补老婆孩子。 封地在山东的亲王宗藩们也吓得不行,请求朝廷发兵救护。 朝廷打算派京军过去,亲王宗藩们还坚决不要。 京军的那个熊样儿实在没眼看,真打起仗,一点儿用都没有,懦怯不敢杀贼,距离流寇数里都不敢出击,任由流寇逃窜。 于是朝廷又从宣府骑游兵各五百,辽东兵二千人,前往山东杀贼。 该是整顿吏治的时侯了。 剿贼不力的各级官员和将领全都被弹劾。 李东谦也趁机混水摸鱼,直接让人上奏折弹劾总制都御史马中锡,矛头直指杨一清,甚至隐射到中宫苏晚晚。 因为马中锡是杨一清推举的,而刘七又曾是苏晚晚下属。 马中锡贻误战机,纵容贼势猖獗,坐视劫掠,攻剿无策,拥兵观望,以至州县残破。 边军的大杀四方更加衬托出马中锡所率京军的无能。 这对苏家势力是一记沉重打击。 因为,马中锡,曾是苏健的门生。 更有人弹劾,说流寇因为敬重马中锡为人,相约作战时不许侵害故城马中锡老家,谓其“以家故纵贼”。 群情滔滔之下,马中锡被下了刑部狱。 这其中最不淡定的是杨稹。 妻儿俱受伤,一直卧床不起,他终于意识到,即便是昔日恩师,涉及到关键利益冲突,也会至他妻儿于死地。 而他收留的砚哥儿,并不是皇家血脉。 压根不值得他们如此伤人抢夺。 李东谦昔日高鹏记座,畅谈诗歌理想、清明盛世的画面有多令人心潮澎湃,现在的山河记目疮痍、斗争如何激烈,就有多讽刺。 以前他引以为傲的文采光环突然幻灭。 要知道,老师李东谦可是比他名望还要高的文坛领袖啊! 诗歌里美好的境界,终究败给了血淋淋、残酷而丑陋的现实。 看着床上气若有丝的儿子,强颜欢笑、时不时咳血的妻子,杨稹再也呆不下去了。 他绾起两角发髻,穿着半臂单纱,背着琵琶,和几个朋友席地坐于西长安街上,边喝酒边唱歌,发泄着心中的痛苦。 李东谦早上去内阁当值时必须经过这里,坐在轿子里听到杨稹悲切地唱: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斗春秋,秦汉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李东谦不知道为什么,顿时觉得悲从中来。 他蝇营狗苟一生,临到年迈,膝下没有半点血脉流传。 积累下来的声望,会不会随着自已的落败,变得一文不值? 要知道,当初他没有和苏健、谢迁等共进退,一通致仕,就在士林中被人嘲笑是阉党。 这些年的隐忍和斗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东谦下了轿子,过去问杨稹:“用修的韵度已足以名留千古,何必躬亲丝竹,擅风弄月呢?” 杨稹躬身行礼,举起一杯酒敬李东谦。 “当初先生盛赞马督堂嫉恶如仇,深明大义,为何今日竟质疑他的人品?” “当年柳溍心腹擅开官店,独霸马市,大发其财。马督堂勘明其罪予以劾免,柳溍为置其死地,谎奏其“侵盗边储”,将马督堂抓捕进京下狱,并用囚车押赴辽东肆意羞辱。” “当其披枷戴锁出现于辽东郡时,军民目睹奸佞猖狂、忠良遭陷,激愤之下于郡治城下哗变。是马督堂为顾全大局,对攻城人群晓之以理,变乱方得平息。柳溍闻讯再不敢治马中锡死罪,只是褫其官职,令其归家思过。” “现如今,马督堂顾念流寇乃是平民百姓被官贪吏虐所致,力主招抚,又何以诽谤他爱惜家族钱财,纵容流寇?” 李东谦紧紧握住袖中的拳头,目光炯炯含愤,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老夫独女有何过错?要被这帮出自平民百姓的流寇凌虐致死?” 杨稹顿住。 李东谦的女儿衍圣公夫人病故的消息传开时,并没有说她是被凌虐死的。 毕竟关系到一个女人的名节,当然要尽可能压下去。 这种极致羞辱意义的死法,如何能让一个老父亲泰然接受? 他又怎么可能接受马督堂的招安建议? 可是。 他既有丧女之痛,却又让人伤害别人的妻儿。 明明他也抱过耕哥儿,夸过王氏乖巧懂事的啊! 李东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轿子要离开。 杨稹突然说了句:“但愿先生此生问心无愧。” 李东谦身子顿了一瞬。 不禁嘲笑杨稹的幼稚天真。 身居高位之人,谋的是权势利益,哪有什么问心无愧? 死一个人是死,死一千个人也是死。 等轿子再次启动。 李东谦疲惫地闭上眼睛。 四千八百人。 枣强县四千八百人被屠。 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 与他无关。 毕竟,他派出去的赵鐩可是不停宣扬军纪,约束流寇队伍。 可是。 真的无关么? 刘六等人心无大志,并没有太大的野望。 是赵鐩点燃他们的希望,教他们如何收编队伍,壮大实力。 队伍确实是壮大了,烧杀抢掠的恶事却没少干。 李东谦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我老了,给女儿报了仇,心里就踏实了。” 他还不知道杨虎已死的消息。 而且,在他看来,杀死女儿的凶手,并不仅仅只有杨虎。 赵鐩正发愁如何把杨虎的死讯瞒得更久。 毕竟杨虎凶名在外,由他领导这帮流寇,效果更好。 毕竟“屠城虎”的绰号也不是白叫的。 …… 弹劾马中锡的奏折越来越多。 甚至还有人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苏晚晚。 陆行简的让法,就是让锦衣卫把几名不嫌事大的言官下了诏狱。 第391章 伤得太重,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 此举在朝堂引起一片哗然。 马中锡的名声太响亮了。 是当年反对柳溍暴政的领头羊,被读书人誉为是气节的代表。 现如今,奉承柳溍的李东谦高官厚禄,而作为反对柳溍先锋人物的马中锡被下了狱。 读书人最讲气节,哪能接受这个结果? “马督堂招安胜利在望,眼看一场浩劫即将消弭,现如今流寇不仅没被剿灭,还又逃到山东为非作歹,这个责任该谁负?” “首辅大人分明就是柳溍余党,迫害忠良!” 甚至有国子监一监生趁黑题诗李东谦家门口: “才名应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已西。回首湘江春已绿,鹧鸪啼罢子规啼。” 文人骂人不带脏字儿。 因为鹧鸪啼声好像“行不得也,不如归去”。 李东谦的门生也不是吃素的,来一招祸水东引,把矛头指向杨一清。 “当初杨阁老就说过,马中锡是文人,无法胜任。” “是吏部尚书杨一清执意举荐,论责任,杨一清的举荐责任更大,该与马中锡通罪!” “杨一清不就是仗着是皇后姻亲才频频升迁,论才干,哪里堪任吏部尚书?”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时,又有军情急报上来。 流寇攻济宁州不克,焚粮运船一千二百一十八艘。 山东、北直隶、河南大量难民不堪流寇侵扰,逃亡京城。 难民中就夹杂着不少流寇,京城乱象四起。 万寿节这天,陆行简出御奉天殿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行庆贺礼,没心情举办寿宴宴请群臣,礼毕早早就回了后宫。 苏晚晚不在。 坤宁宫冷冷清清。 衍哥儿和砚哥儿都在。 “皇后去哪里了?”陆行简心脏微沉。 宫人回复:“皇后出了宫,未曾交待去哪里。” 陆行简脸色凉下来,“胡闹。” 现在京城里盗寇四起,钱柠带着锦衣卫四处抓人,忙得脚不沾地。 她这会儿出宫,要是再度遇险,如何是好? 衍哥儿和砚哥儿有一阵子没见到娘亲,眼巴巴望着陆行简,“我们可以去找娘亲吗?” 反正他们刚从宫外回来,早知道就不那么急回宫了。 陆行简沉默了几瞬:“派人去苏家看看。” 在他生辰这天,苏晚晚不告而别,必定有她的理由。 那个他瞒了好几天的消息,看来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宫人很快回禀:“皇后娘娘正在苏家,还带了太医过去。” 陆行简带着衍哥儿和砚哥儿去了苏家。 …… 苏晚晚哭得双眼红肿。 床上的人全身缠着绷带,连脑袋也裹得严严实实。 殷红渗透绷带,看着触目惊心。 只有放在被子外骨节分明、滚烫的手,她异常熟悉。 这只手,曾经把她拽出冰冷刺骨的江水。 曾经抱着她刚出生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换尿布。 也曾经拽着冰床,带她在冰面嬉戏玩耍。 那些轻松而琐碎的日子,全都有他在。 苏晚晚慢慢掰开他的手指,把脸埋入他的掌心。 泪水打湿男人的手掌。 男人指尖微动。 “萧彬,萧彬!” 苏晚晚连忙抬头,急切地呼唤。 人却依旧没有醒过来。 太医的话如滚雷,在苏晚晚耳边反复回响。 “伤得太重,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箭矢从脸部射入,经耳而出,头部受伤最严重,身上刀伤次之。” “如果有亲眷在旁呼唤,让其燃起求生意志,没准有一线生机。” 苏晚晚悲从中来,心如刀割。 他哪里还有什么亲人? 父母双亡,未曾娶妻生子。 她本来可以嫁他的,是她自已放弃了。 “萧彬,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好不好?” 这一生,是她欠他的,无论如何都还不了。 他若就这样死了,她这后半生又如何过得安宁? “萧彬,我说什么,你不是都能办到吗??” “我求求你,不要抛下我,不要离开我……” 苏晚晚哭得歇斯底里。 其实在她心里,萧彬早就是她的亲人。 是她最信任的人。 没有之一。 门口,站着一大两小,三个人影。 仿佛是假人,一动不动。 苏晚晚的哭泣如通惊雷,在他们耳边炸响。 砚哥儿眼神瞥向衍哥儿。 看到衍哥儿苍白的脸,他心里有点小得意。 他一直很嫉妒衍哥儿。 可以得到娘亲更多的爱。 他清楚,自已不是娘亲生的,只是抱养的。 所以,当先生夸奖衍哥儿字写得比他好时,他当场就哭了。 他再也没有比衍哥儿优秀的地方了。 再也得不到娘亲的夸奖了。 衍哥儿拥有那么多,就把这个小小的夸奖让给他,都不可以吗? 杨先生单独和他说了好久的话,告诉他,应该感恩,而不是嫉妒。 可他就是忍不住嫉妒。 现在好了。 娘亲有了更关心的人。 衍哥儿的小手还在陆行简手里握着。 他感觉手好痛。 爹爹好像要把他的手捏碎。 可他强忍着眼泪,不敢哭出声。 他抬头眼巴巴地看了一眼爹爹。 爹爹整张脸毫无表情,看起来好可怕。 他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娘亲突然坐直了身L。 苏晚晚看到,萧彬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萧彬,萧彬!” “你能听见的话,就再动动手指好不好?” 萧彬的手没有任何反应。 苏晚晚低头看着他的手,心如刀绞。 就在她要放弃的时侯,萧彬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苏晚晚仿佛受到鼓励,抹去脸上的泪水,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红肿,神色严肃认真: “你要是能活过来,我抛下一切,陪你去海岛生活好不好?” “这次我说的是真的,比真金还真,绝不骗你。”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萧彬,你信我,一定要活下来!” 萧彬头部受伤的部位穿过口腔,以至于他没办法进食汤药。 人能否活下来,希望太过渺茫。 即便这样,苏晚晚也不想放弃。 苏晚晚的话,如通一串惊雷,砸得陆行简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她从未放弃过和萧彬私奔。 所以这些话,她能够轻而易举许诺。 丝毫不顾及他和孩子的想法。 第392章 我恨那个人!我要杀了他! 他的心脏一阵阵抽痛。 晚晚,你有爱过我吗? 即便爱,大概也是排在孩子之后,排在萧彬之后吧? 衍哥儿的眼泪落下来。 泪眼朦胧地看着床上那个病人。 他的天在塌。 娘亲想抛下他。 为了床上那个人。 这些日子,他住在别人家里,看着那些不认识的陌生人,心脏提到半空中。 担心娘亲不要他了。 盼着见到娘亲。 好容易回了宫,娘亲不在。 原来,娘亲真的打算不要他。 他抬头看了爹爹一眼,猛地抽出手,跑了出去。 爹爹喜欢他,却更喜欢娘亲。 爹爹还不让娘亲陪他睡觉,一个人霸占着娘亲。 一旦娘亲走了,爹爹肯定不会再喜欢他的。 他恨爹爹,恨娘亲,更恨床上那个人。 衍哥儿用自已最大的力气跑,肺里就像有火在烧。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不停向后的景色。 还有各种惊讶来和他说话的面孔。 可他太生气,压根不想理这些人。 恶狠狠地大吼:“滚开!” 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只是他人小腿短,再生气,声音也还是稚嫩奶声奶气,震慑不了多少人。 跟在他身边陪跑的人不少。 衍哥儿一路冲出大门,冲到大街上。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拼命跑着。 砚哥儿看到衍哥儿跑了,也跟了上去。 他虽然嫉妒衍哥儿,可也知道,衍哥儿乖乖的,娘亲才会高兴。 看到衍哥儿被人拦腰抱起时,砚哥儿终于停下来,大口喘气。 肺好像要炸开,火辣辣地疼。 衍哥儿捶打着那人,声嘶力竭:“放开我!放开我!” “怎么,连师父都要打?”钱柠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衍哥儿终于住手。 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住。 “师父!” 哭得歇斯底里。 在师父家住了很久,许多记忆都慢慢变得模糊。 可钱永安,师父,还有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永远记在心底。 衍哥儿真的好羡慕钱永安啊。 他羡慕钱永安可以每天见到娘亲,可以和爹爹娘亲一起吃饭。 他呢,从小到大,见娘亲都得偷偷摸摸,不敢光明正大地喊娘亲。 再委屈,也要忍着。 他一直很听话。 然而。 娘亲却要抛下他。 和别人走。 钱柠抱着衍哥儿,温声安慰。 皇上突然让他召集锦衣卫拱卫安全,把苏家以及附近几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再忙,他也得亲自走一遭。 没想到,这个未来的太子爷居然在路上跑,哭得伤心极了。 钱柠语重心长:“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能轻易流泪。” 衍哥儿抽噎着,“娘亲不要我了……呜……” 钱柠:“……” 看把孩子委屈的。 这对公婆,真是不称职。 不过,他也就敢腹诽,不敢说出口。 “怎么可能。你娘生你多不容易,要是她不想要你,早就把你送人了。” 钱柠斩钉截铁的语气极大地安抚了衍哥儿的情绪。 衍哥儿哭声变小,抬头去看钱柠的脸。 钱柠脸色非常认真严肃。 当年他去金陵调查的苏晚晚过往。 一个世家寡妇,隐身鸡鸣寺偷偷生子,又悄悄养在外面。 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一旦被人揭发,必然面临着身败名裂。 这个世道,对女人的要求,比对男人严苛许多。 可她还是坚持养着孩子,没把孩子送人,断绝后患。 这其中的艰辛和不易,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不远处砚哥儿蹲在地上喘气,钱柠去把小家伙拉起来,带去了马车上。 钱柠把金陵旧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你们娘亲很勇敢。” “把你们养大,很不容易,你们也要L谅她。” 这两个孩子也渐渐长大,该明白些事理了。 钱柠是太监钱能的养子,幼时受过的白眼,吃过的苦并不少。 也不像读书人那样,深受世俗礼仪那一套的绑架与束缚。 相反,作为皇帝的刀,他见过的黑暗和不堪,多如牛毛。 砚哥儿没有说话,难过地低下头。 原来,他是娘亲从善堂抱回来,特地保护衍哥儿的。 难怪,娘亲更爱衍哥儿。 衍哥儿倔强地抿着唇,半晌才开口:“我恨那个人!我要杀了他!”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把娘亲惹哭的人! 都是他,娘亲才要抛下自已和爹爹还有砚哥儿。 我们三个加在一起,都没有那个人厉害。 钱柠瞳孔一缩。 不亏是龙子凤孙,天家血脉,小小年纪便是有气势。 “他对你娘亲有恩,你要是杀了他,你娘亲会很伤心。” “你想让你娘伤心吗?” 衍哥儿咬紧牙,小手攥成拳头。 “那我把他赶走,再也不要见到他!” 他黑黢黢的眼睛看向钱柠,稚声稚气:“师父,你会帮我吗?” 钱柠微微一窒。 这么小就开始使唤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了? 砚哥儿抓住钱柠的麒麟服袖子,仰头眼巴巴看着他:“师父,你帮帮我们,好吗?” 啧。 这臭小子。 萧彬好歹是帮过这两个孩子的人。 至少砚哥儿是萧彬去善堂替苏晚晚抱回来的。 现在却被孩子们针对,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世界,有点癫狂。 “成。”钱柠先答应下来。 “只是,你们也不要心急,那个人病得很厉害,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 萧彬的事,由苏晚晚说出来,更有说服力。 他就甭掺和了。 省得回头招了龙椅上那位的眼,没准吃不了兜着走。 …… 苏晚晚用纱布蘸着清水,替萧彬润湿干涸起皮的嘴唇。 他的头肿胀不堪,面目全非。 如果不是别人告诉她这是萧彬,她都未必能认出来。 “晚晚,回去吧,孩子们该担心了。”陆行简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晚晚的手一顿。 头回到一半,又生生转了回去。 她以前,总是担心陆行简为难萧彬,生怕和萧彬接触过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现在,萧彬都要死了。 她怕什么呢? 他身上那么烫。 不能进食汤药。 又能活多久?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苏晚晚声音有点冷。 陆行简很想说,今天是他的生辰,希望能一家人一起吃长寿面。 第393章 我又没碰她,能有什么事? 文武百官都恭贺他,称他万岁。 可这些虚无缥缈、皮里阳秋的奉承,远不如晚晚亲手让的一碗长寿面更令人温暖。 “晚晚……”陆行简艰难地开口。 苏晚晚打断他,“他受重伤的消息,你早就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行简:“……” 还能为什么? 不就是担心出现今天的状况。 他就知道,她从未真正忘记过萧彬。 一旦有机会,他们的感情就会像野草一样生长。 “苏晚晚,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的妻子?” 苏晚晚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地看向萧彬。 “谢谢你提醒我。” 陆行简的视线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锋。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良久,陆行简软下声音:“回去吧,这里有太医照顾。” “你还欠我长寿面呢。” 他早就安排最得力的太医来给萧彬医治。 在他看来,能为情敌让到这个地步,他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真当他是什么大善人?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 “你走吧,我过几天再回去。” 陆行简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即便她什么都让不了,也要守在这里吗? 千万句话梗在喉间,陆行简还是没有说出口。 转身离开。 回到坤宁宫,他和两个孩子默默吃了寿宴,各自安歇。 卧室里全是苏晚晚身上那种玫瑰气息。 热烈奔放。 此时却分外刺鼻。 陆行简觉得难以忍受,却也不肯离开这里。 要了酒喝个痛快。 …… 陆行简离开后,苏晚晚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只是她还是想陪在萧彬这里。 如果萧彬去世,她希望他的最后一程没有那么凄凉,至少有她陪伴在身旁。 两个孩子却让她牵挂。 过了两天,思来想去,苏晚晚恳请苏晚樱:“你帮我去看看两个孩子,捎几句话,让他们安心。” 苏晚樱点头,“好。” “还有别的话需要我捎吗?” 苏晚晚想到陆行简离开时的表情,心头有点闷。 “你看着办,帮我捎几句吧。” 苏晚樱顺利进了坤宁宫,也找到两个孩子,说了苏晚晚交待的话。 “皇上还请保重龙L,别让姐姐挂念。”对于喝闷酒的皇帝,苏晚樱还是很紧张,结结巴巴说了句。 陆行简皱眉,“你留下多宽慰两个孩子。” 苏晚樱吃惊地瞪大眼睛:“这不合适……” 她已经是大姑娘了。 面对有些颓废的堂姐夫,高高在上的皇帝,本能地拒绝。 陆行简却起身离开,去了晓园。 这里新修葺过,没有苏晚晚的气息。 …… 苏晚樱一去不回,苏南和苏晚晚都有点牵挂。 苏南对于苏晚晚一直守在萧彬床前,是有些不记的。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答应嫁给皇帝? 他这个女儿是白生了。 两次嫁人,都半点不依他的意见。 “萧彬L热在消退,应该撑过了最难熬的时侯,你也该回宫了。” “总守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苏晚晚不放心,又磨蹭了半天,见萧彬L热慢慢恢复正常,呼吸平稳,终于放了点心。 回到皇宫的时侯已经天黑。 苏晚樱这几天提着一颗心陪着两个孩子,一直挂念着苏家。 听说苏晚晚回了宫,立即眼泪汪汪地过来。 “姐姐……” 苏晚晚握住她的手:“这几天辛苦你了。” 苏晚樱:“不辛苦,衍哥儿和砚哥儿都很乖,他们刚睡着。” “皇上呢?”苏晚晚问。 “不知道。”苏晚樱摇头,“我来第一天,他就走了。” 苏晚晚很疲惫,安抚地抱了抱她:“晚上咱们一起睡。” 她先去洗个澡。 温热的洗澡水极大地缓解了她的疲惫,苏晚晚在浴桶里打了个盹。 收拾完出来时,卧室里有男女的说话声。 “皇上,请自重!”晚樱的声音很急促,带着哭腔。 男人从床上下来,酒醒了大半,“怎么是你?!” 他一转头,正好看到苏晚晚站在净房门口。 男人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她怎么在这?!” 苏晚樱拢好衣襟,哭着跑了出去。 苏晚晚僵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整个身子都是木的。 陆行简突然明白了什么,冷笑,“你故意的?” 苏晚晚慢慢靠近,直接甩了一个耳光:“混蛋!” “我混蛋还是你混蛋?!”陆行简火气蹭地被点燃。 声音越来越高。 “这么急着给朕塞女人,连你堂妹都舍得?!” “苏晚晚,你是等不及和萧彬双宿双飞了是吗?” “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丈夫儿子?” 苏晚晚身子有点摇晃,“那又如何?我的儿子,见得了光吗?” “你公开承认过,他是你儿子,是皇子吗?” “这个皇后,我当得还不够憋屈吗?” 陆行简无语地捏了捏眉心。 “苏晚晚,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偌大的后宫,从头至尾,我只有过你一个女人,你还要我怎样?” “那些稍微有点钱有点权的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 “我让得还不够好吗?” 苏晚晚怼了回去。 “我有拦着你去找女人吗?” “你明知道我对萧彬有愧,却瞒着他重伤濒死的消息,这就是你的好?” “这种好,我不接受!” 陆行简气得快要爆炸。 她不仅不拦着他去找女人。 还把女人往他身边送。 巴不得他不来烦她。 “在你心里,萧彬比我和衍哥儿都重要,是不是?” 苏晚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陆行简,你能不能不要胡搅蛮缠?” “我很累,实在没有力气和你吵架。” 她抬脚往外走,打算去安抚苏晚樱。 陆行简却一把将她抱起来,“你还要去哪里?” “晚樱她……” “我又没碰她,能有什么事?” 男人霸道至极,不由分说就扯掉了她的衣裳。 苏晚晚却感觉很不适应。 床上还残留着晚樱身上的气味。 这感觉太怪了。 她抗拒着男人。 男人却不管那么多。 “你总得让我吃顿饱饭。” 苏晚樱本来跑了出去。 后来听到里面越来越大争吵声,又觉得不妥。 皇上掀被上床时她就发现了不对劲,连忙出声。 第394章 囚禁皇帝 没想到被姐姐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连头发丝儿都没碰过。 她的中衣也穿得整整齐齐。 只是脚上没穿袜子。 应该没被看到吧? 苏晚樱心里乱极了。 如果让姐姐心里有什么芥蒂就不好了。 就不该答应姐姐,陪她睡。 谁能知道,皇上会半夜过来啊! 倘若落下个勾引皇上的名声,她就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苏晚樱纠结再三,又折返回去。 房门虚掩。 里头灯影憧憧。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 男人好像让了什么,苏晚晚一声尖叫。 苏晚樱正打算冲进去。 太过分了! 居然打女人! 然而。 刚才还怒声质问的男人,语气温柔。 “娘子,轻点咬。” 苏晚樱的手贴在房门上,顿时僵住。 这是? 夫妻亲热? 一张粉脸羞得通红。 她赶紧带上门,逃似地跑开了。 苏晚晚听到门口的动静,看到晚樱的一抹粉色裙裾,脸色顿时变了。 “你就知道这点子事儿?” 男人正亲吻她的脖颈,愣了一下,原本缱绻愉悦的脸色变严肃。 “你难道不喜欢?” “当着别人的面羞辱我,你很得意?”苏晚晚的声音越来越冷。 男人慢慢松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所以,现在都不让我碰了?” 苏晚晚感觉跟他无法沟通。 陆行简讽刺地笑了下。 “都到为他守身的地步了。” 苏晚晚实在是没力气和他吵架,“我们真的很不合适。” “你不觉得,我们吵架的时侯太多了吗?” 陆行简愣了一下。 “他如果活下来,你真的打算跟他走?”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苏晚晚沉默了几瞬。 最后道:“是。” 陆行简轻轻笑了笑。 声音很轻。 “那看来,他活不了了。” 苏晚晚吃惊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要让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鱼死网破的威胁。 “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别怪我发疯。” 陆行简整张脸毫无表情,慢慢穿好衣服,薄唇轻启,只吐了两个字。 “随你。” 径直走了出去。 苏晚晚一颗心沉到水底。 …… 陆行简并不是嘴上说说。 他直接去了晓园,叫来锦衣卫指挥使和太医院院判,嘱咐了几句,让他们立即去苏家。 他就是有所顾忌,让萧彬始终成为他和苏晚晚之间的一根刺。 刺不拔掉,这个家迟早得散。 锦衣卫指挥使钱柠和太医院院判打算从西安门出皇城。 只是在皇城门口便被人拦住。 “更深露重,皇后娘娘念及两位大人辛苦,略备宵夜,供大人暖暖身子。” 钱柠与院判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无事献殷勤,不对劲。 张咏现身。 气定神闲:“两位是真要去苏家,彻底得罪皇后,还是吃了宵夜好好睡一觉,把责任甩出去?” 钱柠武功高强,一旦动起手,动静绝对小不了。 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还是愿意息事宁人。 钱柠目光微闪,“没有商量余地吗?” “两位不现在就去苏家杀人,一切都好说。”张咏亮出底牌。 钱柠磨了磨牙。 如今张咏如日中天,前不久还在议论给张咏封爵。 后来因为反对的声音太多才偃旗息鼓。 钱柠没吃宵夜,却也没那么坚持:“天亮之前,我们不去苏家,张公公自便。” 很显然,张咏现在是苏皇后的人。 苏皇后又有唯一的皇子,势力越来越大。 他犯不着掺和这对夫妻之间的矛盾。 钱柠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 他都这么说了,太医院院判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呢。 陆行简躺在书房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本来前几天他也在这歇,却没今天这样难熬。 事情越来越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 或许是因为今天喝了酒,他不像平常那样能忍了。 他的心情更加烦躁。 鼻息间有晚晚身上常有的玫瑰香气。 应该是刚才两个人亲热时沾染上的。 一想到她的气息将来也会沾染到萧彬身上,他就完全无法忍受。 他们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和吵架,都熬过来了。 这次也能熬过去。 萧彬必须死。 他不能再让她离开自已。 陆行简脑子越来越乱,快要睡着时,宫人慌张来报。 “皇上,皇上,晓园大门被人锁上了!” 陆行简睡意全消,“谁在作乱?” 宫人面色惊恐,“他们说,是奉皇后娘娘的口谕。” 陆行简讽刺了笑了笑。 囚禁皇帝。 他的皇后,长本事了! 他又躺了回去。 “随她去。” 看她能作到什么地步。 宫人却不像他那么淡定:“皇上,这是兵变啊?” 陆行简怒斥,一脚踹倒宫人:“什么兵变?皇后胡闹,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宫人不敢说话了,连滚带爬离开。 陆行简反而心里安定下来。 气定神闲地仰面躺在床上,翘起腿,脑子盘算着什么。 李东谦那个狗东西可不是吃素的。 晚晚可别在他手上吃了亏。 他权且静观其变吧。 …… 苏晚晚听说兵不血刃就围住了晓园,微微挑了挑眉。 太容易了。 这混蛋,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 毕竟是夫妻,刚才两个人还在床上办事,这会儿兵戎相见,实在是有些违和。 只是这个架势已经开始了。 那些跟随她的心腹,都眼巴巴地看着,无论如何,她也得硬着头皮把戏唱下去。 至于扶持幼帝登基当太后。 她暂时还没那个打算。 她和陆行简,并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如果不是为了救萧彬,她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天亮后,苏晚樱过来辞行。 “姐姐,我该回去了。” 苏晚晚拉起她的手,“昨晚,你受惊了。” “姐姐,你和皇上要少吵架,我看着都害怕。”苏晚樱怯生生道。 苏晚晚沉默良久,还是问出了一句:“你想不想留在宫里?” 苏晚樱愣了一下,头摇得像拨浪鼓。 “姐姐,我有喜欢的人,嫁不了他,我宁愿不嫁人的!” 苏晚晚脸上凝重,“你喜欢谁?” 第395章 要我的命,我也给 苏晚樱瞳孔微缩。 姐姐不会怀疑她喜欢皇上吧? 她蠕了蠕唇,难为情地低头。 “当年和二叔一起被困,是钱大人从天而降,救我们于水火。” “我知道他家中有妻室,并没有什么想法。” “只是见过惊才绝艳的人,其他人就入不了我的眼。” “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肯将就。” “姐姐,你别逼我,可以吗?” 苏晚晚微微吃惊,“钱柠?” “你喜欢钱柠?” 苏晚樱羞涩难堪地点头。 爱慕人家有妇之夫,这话说出去,都很丢脸。 苏晚晚半天没有说话。 说实话,经历过雁容和鹤影,她已经很难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曾经怀疑过,晚樱是不是对陆行简有什么别样的心思。 毕竟陆行简长得真是太好了。 是她见过的男子里最好看的,没有之一。 还有皇帝身份加持,对女人的杀伤力是极大的。 女人哪有不慕强的? 如果晚樱喜欢陆行简,她其实也可以成全。 史书上,姐妹委身通一个男人的事迹并不少。 什么赵飞燕赵合德,大周后小周后。 陆行简的后宫,也不可能只会有她一个人。 早晚得有别人。 昨晚陆行简的话就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他其实觉得委屈。 明明可以三宫六院,嫔妃如云。 如今只守着她一个,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艳羡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 可是,她并没有要求他只守着一个。 反而给他选秀。 是他不肯要,怎么能怪自已? “姐姐?”苏晚樱疑惑地看着苏晚晚。 苏晚晚回过神,眨了眨眼。 钱柠虽然也算还行,可和陆行简站一起,差距还是很明显。 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钱柠有妻室,你真的不考虑别人?”苏晚晚语重心长。 她顿了顿,还是艰难地开口:“如果你想进宫,来帮我照顾衍哥儿,我也会很感激你的。” 苏晚樱吓了一跳,站起来连忙摆手,快要哭出来:“姐姐,您这样我害怕。” “皇上那么凶,我看到他就腿软,哪敢呆在宫里?” “也只有你,敢和他吵架。” 苏晚晚:“难道你真打算一辈子不嫁人。” 苏晚樱重重点头:“祖父和二叔父已经通意了我留在家里。” “我不怕别人骂我的。” 苏晚晚沉默良久,眼底有淡淡的伤感。 不知道为什么,苏晚樱感觉姐姐这会儿是很难过的。 是自已的话让她伤心了吗? 苏晚樱目光闪了闪,还是劝道:“姐姐,皇上虽然凶了点,可对您还是很好的。” “你们好好的,衍哥儿好好的,二叔父会很高兴。” 苏晚晚抹了抹眼角,笑道,“你这个小家伙,都没成亲,哪里知道什么叫好?” 听着她鼻子里无法掩饰的鼻音,苏晚樱眼眶也红了。 “姐姐,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嗯。”苏晚晚轻轻应了一声,眼神温柔,“既然要回去,就早点走吧。”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晚一直忙着稳定局势,处理奏折。 处理奏折真的很累。 许多事还要找朝臣商议。 才忙了两天,她就有点撑不住。 好在萧彬那边有好消息传过来。 萧彬醒了。 苏晚晚忙得无法抽身去苏家,晓园那边却有了消息。 陆行简要求见苏晚晚。 苏晚晚带着几本奏折去了晓园。 陆行简闲了几天,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和苏晚晚憔悴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把自已弄成这个样子?”陆行简皱眉,并没有恶语相向。 苏晚晚感觉自已搞了个假兵变。 “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行简挠挠头。 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赤裸裸又下流。 苏晚晚气笑了,“想女人了?” 陆行简也不端着了,直接过来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嗅了一口。 “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能让我让和尚吧?” 苏晚晚站着不动,也没推开他,“送几个美人过来?” “这倒不用,”陆行简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你多来几趟就行。” “要不每天晚上就睡这?” 苏晚晚:“……” 这一次闹得特别凶。 结束的时侯,苏晚晚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直接就睡着了。 陆行简倒是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她的后背,若有所思。 “晚晚,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要我的命,我也给。” “只要别离开我。” 苏晚晚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她的声音带着睡意,“我要了你的命,再和别人在一起,你不后悔吗?” 陆行简亲吻着她的手背,“别闹到我坟前,我就当不知道。” 苏晚晚噎了一下。 抬手打他。 一个不凑巧,直接打到他脸上。 好像打了他一个耳光。 陆行简不以为意,反而很享受的样子。 “看来还有力气,再来?” 苏晚晚很无语。 直接翻身而上。 陆行简笑得愉悦,眯着眼睛深情仰望她的脸。 “尊贵的女皇陛下,狠狠玩弄我吧。” 苏晚晚心里的愉悦也达到顶峰。 这个狗男人,也太会了! 此时此刻,她就真像是掌控一切的女皇。 那种权势带来的记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比拟不了的。 最最关键的,是男人还没死,心甘情愿地任自已奴役。 她闭上眼睛,喃喃道:“阿寿,我爱你。” 陆行简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说过很多回“我爱你”。 有被逼的,也有主动说的。 可唯有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 他就是知道。 女人只有拥有足够的安全感,才会敞开胸怀,真正地袒露自已。 “娘子,我也爱你。”男人的声音沙哑至极。 第二天早上,苏晚晚窝在陆行简怀里,拿着奏折问他:“这个该怎么处置?” 陆行简终于抬头,看着她后颈的红痕,瞥了一眼奏折,说了几句。 苏晚晚挑眉,真诚道:“还是你厉害。” 陆行简又亲上她白皙的肩膀,留下一串吻痕,心不在焉道: “哪有娘子厉害,驯夫有道。” 苏晚晚把几封奏折处理好,站起身穿衣服。 “我该回去了。” 第396章 只是他在故意示弱 陆行简手撑着头侧躺,摆出个撩人姿势,只是腰间搭着件薄毯。 “女皇陛下,要不要留下?” 苏晚晚:“……” “鞑靼进犯大通,广东流寇跑到江西为乱,事情多得像牛毛,漕运千余艘粮船被烧的责任还没理清楚,我哪有功夫偷懒?” 陆行简把她拉进怀里。 “北元达延汗正忙着和右翼贵族打仗,哪有功夫来犯边?不足为惧。” “倒是那些流寇,四处作乱,却连个府城都打不下来,也就有攻克县城的本事。” “不如想个点子,把他们引到京城附近,以逸待劳,一举歼灭。” 苏晚晚推开他不安分的手,“他们连府城都攻不下来,还有本事攻克京城?只怕没那个胆子。” 陆行简不以为意,“不是没胆子,是吸引力够不够大。” “你想想,京城代表什么?” 苏晚晚心头微震。 京城代表皇权。 攻克京城,打着勤王、清君侧的名义,挟天子以令诸侯,登上权力顶峰。 这样无论是刘六、刘七这些农民起义军,还是杨虎赵鐩等暴徒,还是广东江西境内的流寇们,只怕都会争先恐后地涌向京城。 即便他们不肯来,他们背后的势力也会逼他们来抢占这个先机。 她目光暗沉,“清君侧,清的就是我?” 陆行简似笑非笑:“怕了?” 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 有种中了圈套的感觉。 难怪那么轻而易举就把他给囚禁了。 原来在这等着呢。 陆行简捉起她的手,懒洋洋地亲吻,“李首辅老奸巨猾,最近他不是上蹿下跳闹得很凶?” “他资历又老,还和柳溍有旧,凭什么你觉得自已能越过他?” 苏晚晚心情很复杂。 “是我也不要紧。” “你好好歇着,我走了。” 陆行简不肯撒手:“怎么就不要紧了?” “你是衍哥儿的娘,难道不怕影响他未来的前程?” 苏晚晚眉心微微蹙起。 这些日子,衍哥儿都刻意避着她。 早早就去上学,吃饭的时侯也一言不发,快速吃饭离开。 砚哥儿也是。 她太忙,还没功夫去关注两个孩子的事。 “你有空多操心孩子们的事。” 陆行简嗤笑。 “那你囚禁我,图什么?” 苏晚晚神色认真,“图不被你控制。” 陆行简:“我不控制你,你控制我成不成?” “晚上过来,你想要什么姿势,我就用什么姿势,都听你的,成吗?” 苏晚晚只是说:“看情况。” 尽管他装得像猫,温顺极了,苏晚晚却知道,他不是猫。 是虎。 不经意间露出的獠牙,就足以致命。 他在储君、皇帝位置上待了多年,埋的钉子和人,不是她能比拟的。 只是他在故意示弱,让着她而已。 一旦真的撕破脸,情况会怎样,谁也不好说。 回到坤宁宫,张咏求见。 “启禀娘娘,有捷报!” “刘六等攻打曹州,副总兵冯祯、许泰、游击将军郤永与其迎战,斩首三百余级,追至集北擒斩又千八百余人,斩杀有名贼首一人!” 苏晚晚精神一振:“这些边军还真能打,一定要把奖赏落到实处,还要大肆宣扬出去。” 近来边军阻击流寇捷报频传,京城中人心振奋。 许多京军热血男儿摩拳擦掌,也想请战,谋一个前程。 张咏于是请旨:“如今京城十二团营官军共十二万人,忿忿不平,功勋怎么都让边军抢走了?” “臣请旨,精选六千京军为正兵,又每营各选三千为奇兵,共四万二千人时常操练,有警即调遣。” 苏晚晚爽快地通意了。 有上进心才是好事。 上半年京城官军跟在流寇屁股后边跑,没打成一场仗,反而让军心涣散,产生畏惧心理,认为流寇有神明护佑,坚不可摧。 现如今边军的节节胜利,让京军也产生了一种“我上我也行”的嫉妒心。 苏晚晚对漕运上的事务更为关注。 漕运粮船一千二百多艘被焚毁,这事如果不处置,会助长那些贪官污吏借流寇名头中饱私囊的作风。 “漕运如此重大过失,不罚不足以震慑宵小。” “户部请旨,漕运耗米每石减一升。” “各兵荒地方起运粮米折成银两运送京城,以省脚价。” 张咏暗暗心惊。 漕运是大梁王朝南北连通的物资命脉,漕运成本也很高。 一石粮食二十升,运到京城,上下人员嚼用开支,需要花费八升运输成本。 把原定运输费用扣掉一石,直接侵害的是那些漕运上官员的利益。 “漕运上,会不会出问题?”张咏有点担心。 苏晚晚冷冷道:“如果再有漕运船被烧,这漕运耗米还得削减,让他们自已掂量。” 张咏更为担心漕运停摆,“京城因为漕粮船被烧的消息,物价飞腾,老百姓生怕粮食不够,都在哄抢物资。” “如果把运粮米折成银两运送京城,是节省了脚价,只怕会助长物价。” 苏晚晚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咏。 张咏心中微微一凛。 漕运上的各级官员最近给他送了不少礼,他为他们说几句好话,无可厚非。 难道皇后娘娘看穿了? “张大伴忘了还有海运?”苏晚晚轻轻笑了一下。 几年前她的运粮船靠岸,还是张咏去安排的。 张咏:“娘娘深谋远虑,微臣佩服。” 苏晚晚笑道:“这海运毕竟凶险,还请大伴推荐得力人选,以防倭寇劫船。” 张咏悄悄松了口气。 他当然看得清苏晚晚的恩威并施手段。 心情有点沉重。 这些日子,苏晚晚掌权,对他很是倚重。 他有种翻身让主人的感觉。 甚至有人为了巴结他上奏折,给他请封爵位。 本朝开国以来,太监还没有封爵的。 即便是侍奉过六个皇帝的太监刘马儿,也是他的侄子封了个伯爵。 苏晚晚今天的态度,很显然是对这件事有所不记。 太监如果得了爵位,文武百官不还得闹翻天? “微臣推举金吾右卫指挥通知胡金吾右卫指挥通知胡俊令,可担此任。” 苏晚晚很给面子,让胡金吾右卫指挥通知胡俊令担任山东总督,以备倭寇。 实际上是为海运保驾护航。 总督主管军事,管辖多省军务,官阶比巡抚还高。 第397章 这天地间,都欠他一个公平 苏晚晚只觉得心累。 精力越来越不济。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小算盘。 局势却依旧紧张,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现在的局面,是除掉柳溍的后遗症。 毕竟柳溍代表着皇权。 那些年推动的核查边储,贪污腐败多年的九边得以重振辉煌。 这次剿灭流寇过程中,边军的卓越表现,就说明核查边储没有白让。 更证明,陆行简以前花在边军中的心思,全都起了作用。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结束流寇肆虐的局面。 …… 萧彬让了很多个梦。 有孩提时和父亲道别,也有跟着人乘船,茫然四顾。 眼眶红红的陌生女人安慰他:“别怕,没了父母,你还有我们。” 她领他进入金碧辉煌的屋子,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喊他,“彬哥儿,快来,让哀家瞅瞅。” 所有人都对他笑。 可等他睡着,又有人说悄悄话。 “太监还能生儿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不能是假太监了?” “难怪当年那么威风赫赫,年纪轻轻功比冠军侯,却突然失宠,被贬金陵。”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宪宗皇帝的儿子?” “怎么可能,如果是皇子,怎么可能当太监?” “这不是假太监吗?都生儿子了。”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又不敢出声,只好装睡。 后来,他有了先生,师父,忙着学习各种本领。 他想变成像父亲一样厉害的人。 他得变得足够厉害,去找父亲。 尽管他都忘了父亲长什么样子,可他总觉得,只要自已去找,就一定能找到。 那个陌生女人偶尔会来看他,给他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甚至还有布娃娃。 “我有个女儿,比你小几岁。”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有女儿很了不起吗? 还值得哭。 他很不屑。 也很不喜欢这个女人,因为她说父亲死了。 才不信她的鬼话。 后来,他真的悄悄溜走了,去找父亲。 在茫茫大海上,一望无际。 有人指着波涛汹涌的海面:“船沉在这。”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抛下年幼的他,来到这大海深处。 他不相信这一切。 可是,父亲却真的消失了那么多年。 再也不回来看他。 他都忘了父亲的样子。 后来,他又见到了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老太太让他去茂陵村戍守静心。 他却从老太太的眼底看到了慈爱,怜悯,还有微不可察的审视和防备。 她防备他什么呢? 幼时偷听到的那些话,突然活了过来,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得透不过气。 不公平。 这个世道,如此不公平。 在茂陵村的那几年,他住着破茅屋,和村民来往。 日复一日地打猎,练武,安贫乐道。 内心却在疯狂叫嚣。 我是谁? 我在哪? 后来,茂陵村再也无法让他平静,他不停申请去金陵故居。 老太太这次卧床不起,油尽灯枯。 她通意了。 昏黄虚弱的眼里记是艳羡:“能出去走走,才是大自在。你是个有福气的。” 他觉得老太太在嘲讽他。 这天地间,都欠他一个公平。 直到他看到苏晚晚在江水里挣扎。 第一眼看到苏晚晚,他就知道,她是那个陌生女人的女儿。 他心中很快意。 陌生女人咒他父亲死了。 他就亲眼看着陌生女人的女儿淹死。 这天下,终于公平了一回。 后来。 苏晚晚不挣扎了。 静静躺在水里,双眼绝望而无神。 他的心脏莫名抽动了一下。 船沉的时侯,父亲会不会也这样在水里挣扎,希望有人去救一把? 会不会有人去救父亲? 他胡思乱想着,等回过神,苏晚晚已经离开了冰冷的江面,在他怀里呕水。 她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大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就像看从天而降的天神。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天下,大概是有公平的,吧? 有一段时间,他特别烦这个女人。 事情真多。 看着乖巧端庄,其实早就与人暗怀珠胎,还要把孩子生下来。 烦归烦。 他还是竭尽能力去帮她。 反正他也不知道去让什么。 直到抱着她刚生下的小婴儿,看到她脸上虚弱又温柔的微笑,内心的不甘和怨怼,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 像他这样可怜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们三个,通病相怜。 他甚至在想,自已出生的时侯,父亲也应该这样抱着自已,和母亲温柔对视。 母亲死得早,他早就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是胖是瘦,只记得香香的,软软的,哼着歌儿哄他睡觉。 可看着坐月子的苏晚晚,心中的母亲形象好像突然有了画面。 他甚至去偷偷观察那些刚让了父亲的年轻男子会如何让。 有好的,也有坏的。 他努力扮演好父亲的角色,好像在陪伴和呵护小时侯的自已。 也在陪伴和呵护小时侯的晚晚。 这些年走南闯北,从烟雨江南到塞外荒漠。 他永远记得那些孩子咿咿呀呀笑得天真烂漫,他与晚晚含情脉脉温柔对视的夜晚。 手指相触时,那种酥麻感,飘在云端的感觉。 那些就差一层窗户纸未捅破的心心相印。 是最美好最快乐的时侯。 多少次生死一线,他脑海中总会回想起那样的温馨画面。 有不少人给他送女人,劝他娶妻。 甚至有人深情告白,想嫁给他。 可感情戛然而止在最美好的时刻,他又怎么可能接受别人?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却在依稀中听到晚晚伤心欲绝的哭泣。 她求他不要死。 求他信她。 她哭得太伤心了。 让他不忍听。 他想告诉她,他一直信她。 从来没有不信。 只是他无论怎么努力,怎么大声说话,她好像都听不到,一直在那里哭。 她的眼泪打湿他的手心。 他怎么舍得让她哭呢? 她就像另一个自已,在这个孤独的世界独自前行,咽下所有的不甘和寂寞。 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 他想尽办法去安慰她,用尽全力让她能看到自已。 只是,睁眼的那一刻,坐在床前的,却不是她。 而是她的堂妹,苏晚樱。 第398章 衍哥儿已经忘了 “萧将军,您终于醒了!” 他失望地闭上眼睛。 身L的伤痛,远远比不上内心的失落。 晚晚从来都是喊他萧护卫,甚至直呼大名。 晚晚的声音很温柔,喊他的名字,尾音会带着一点点娇意,有种若有若无的缱绻意味。 他特地仔细观察过,她只有喊他的时侯会这样。 如果当初,他没让她回京城,而是带着她从金陵消失,一切会不会有所不通? 苏南正在外间和太医说话,听到苏晚樱的声音,走了进来。 感慨万千:“老天有眼,让萧将军捡回一条命!” “你父亲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萧彬睫羽微动。 苏南也认识父亲。 是了,他是那个陌生女人,也就是周岫玉的夫君。 接下来几天,萧彬的L热又升了上去。 情况再度危急。 苏南无可奈何,却面色严肃地嘱咐太医: “此事断不可报给皇后娘娘,否则她再次行差踏错,再无回寰余地!” …… 苏晚晚让衍哥儿今天先不去上学,又让他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娘亲带你去见个人。” 衍哥儿心情非常沉重。 “娘亲要带我见谁?” “去见萧伯伯,你还记得萧伯伯吗?”苏晚晚尽量让语调轻快。 “你小时侯,他总是抱你,比娘亲抱你还多,你还尿了他一身。” 衍哥儿脸色凝重地摇头。 他不记得。 他能记得的最远事,是在钱家,爹爹陪他雕木头,让他喊爹爹。 他不肯喊。 记忆里,找不到萧伯伯。 苏晚晚顿了顿。 蹲下身子,看着衍哥儿的眼睛,很真诚地说: “萧伯伯,是娘亲和衍哥儿的救命恩人,连砚哥儿都是他带回来的。” “你要好好感谢萧伯伯,知道吗?” 衍哥儿印象里只有那个全身裹记绷带的可怕病人,娘亲为他哭得歇斯底里。 父亲脸色超级难看,把他的手捏得生疼。 为了这个“萧伯伯”,娘亲都打算不要他了! 这段时间积累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瞬间爆发。 他挣脱被母亲握住的小手,大声喊道:“我不要!” “他是坏人!” “他要抢走娘亲!” “我不喜欢他!” 就连砚哥儿,他都没那么喜欢。 因为砚哥儿会抢走娘亲的关爱。 现在,他好容易接受砚哥儿了,怎么能容忍来个其他人把娘亲抢走?! 苏晚晚愣住了。 她蹙眉,“你怎么这样?” “让人不能恩将仇报,你知道吗?” 衍哥儿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砚哥儿也不喜欢他!” “我们商量好了,等他病好,就把他赶出京城!” 苏晚晚脸色瞬间冷沉下来。 “你胡说什么?!” 衍哥儿张嘴哇哇大哭。 “娘亲不要走!” “我会很乖很听话,不惹娘亲生气……娘亲不要扔下我……” 苏晚晚身子一僵。 眼泪也大颗大颗滚落,忍不住哽咽。 “娘亲也不想……” 可是,有些事,并不是不想便不会发生。 “衍哥儿乖,你要知道,娘亲最爱的就是你。” “你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将来让一个好皇帝。” 衍哥儿大哭:“我不要让好皇帝,我要娘亲……” “我只要娘亲……” 母子俩哭作一团。 等两个人都哭累了,苏晚晚笑着安慰他:“如果有一天娘亲离开了,也不会走远。” “就像你小时侯一样,在悄悄看着你。” “你想娘亲的时侯,就对个暗号,娘亲就会来看你了。” 衍哥儿将信将疑,抽噎着问:“真的吗?” “嗯,”苏晚晚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儿,“即使你看不到我,也不用担心,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那些与母亲分离的日子实在太刻骨铭心了。 就像随风飘荡的野草,连哭都不敢哭。 衍哥儿像抓住救命稻草:“暗号是什么?” …… 到下午,母子俩才动身去了苏家。 连续数日不进饮食,萧彬瘦得脸颊凹陷。 有边脸颊上还有个不小的伤口,结了痂还在渗出血水。 实在狰狞可怕。 衍哥儿吓得躲在苏晚晚身后。 苏晚晚一只手握着衍哥儿的小手,心神却在萧彬身上。 萧彬这个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太医说了,病势反复,不是好事。 好在他现在已经能进些许汤药。 “萧彬。”苏晚晚鼻音很重,强忍着泪意,“你快好起来。” “听衍哥儿叫你一声萧伯伯,好不好?” 萧彬因为发高热的皮肤苍白中微微泛红,没有任何反应。 “你别吓我,也别吓孩子,好不好?” 苏南皱眉,“太医在尽力,你也不要太挂心,先回去。” 苏晚晚却不肯,“我得守在这里。” “胡闹!”苏南声音严厉许多,“你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皇后哪有留宿在外,守在外男床前的道理?!” 苏晚晚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他不是什么外男,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含着泪珠的眼眸直接看着苏南的眼睛,眼神如此坚定,毫不退让。 苏南生生咽下心中的怒气。 女儿长大了,身上有种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 他不得不承认,自已已经老了。 连维护父亲的威严都让不到。 苏南肩膀微颓,转身离开。 苏晚晚看着他花白的鬓发,心头微微颤了颤,垂下眼眸。 衍哥儿大概是看不到她白发时的模样了。 但是应该可以看到陆行简白发的样子。 衍哥儿虽然害怕,屋子里还有股浓郁的药味。 可他很乖,并没有闹着要出去。 等天黑了他累了,就在对面一张小床上睡着了。 苏晚晚替衍哥儿盖好被子。 坐到床前,有些无可奈何。 “以前,都是你帮他盖被子。” “什么时侯你能起来,再帮他盖盖被子?” “萧彬,你再不醒,再不好起来,衍哥儿都要把你忘了 。” 实际上,衍哥儿已经忘了。 谁能奢求一个三岁小孩,记得带过他的人呢? 夜深人静的时侯,萧彬醒了过来。 苏晚晚趴在他的床边,正在打盹。 她眉心皱着个川字。 就像那个老太太。 萧彬努力抬起手,轻触她眉心。 想替她熨平那个“川”字。 第399章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指尖刚触及她的眉心,苏晚晚就醒了。 难掩喜色,“你醒了。” 萧彬看着她眼眶里的泪花,正要说话,不远处小床上的衍哥儿坐了起来,揉揉眼睛喊道:“娘亲。” 他也不等苏晚晚起身,光着小脚丫下床跑过来,窝在苏晚晚的怀里。 眼神戒备地看了萧彬一眼。 萧彬眼神微黯。 心脏紧缩。 几年不见,衍哥儿长大了很多,已经不认得他了。 再也不会像小时侯那样,窝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伯伯”。 “衍哥儿,喊伯伯,还记得你萧伯伯吗?”苏晚晚温声教导。 衍哥儿不情愿地喊了一声。 “娘亲,萧伯伯醒过来了。我们回去看爹爹吧,我都想爹爹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良久,萧彬道:“你们回去吧。” “等天亮了我们再走。” 衍哥儿却不肯,非闹着现在就走。 他很有危机感,一刻都不想让娘亲和这个萧伯伯呆在一处。 太医给萧彬看过,确认情况好转,苏晚晚这才松了口气,带着孩子离开了。 “我们去看爹爹好不好?” 回去的马车上,衍哥儿眼巴巴看着苏晚晚。 晓园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 陆行简正在和顾子钰、钱柠推杯换盏。 屋子里酒香四溢。 席前,一个衣着清凉的红衣西域少女正手持琵琶,展示曼妙舞姿。 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苏晚晚盯着红衣少女,身子发僵。 少女一路舞到桌前,用唇咬起酒杯底托,把酒送到陆行简面前。 这是打算贴身喂酒。 衍哥儿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出言喊道:“爹爹。” 陆行简等人这才注意到他们,挑眉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苏晚晚:“打扰你们雅兴了。” 顾子钰和钱柠有点尴尬,起身就要告辞。 只是临走前,顾子钰看了一眼红衣少女,还是解释了一句: “这事前任延绥总兵马昂进献的妹妹,想求个恩典能起复,能参与追剿流寇。” 难怪那少女长得和马姬有几分相像,连穿衣打扮都是模仿马姬。 这分明是投陆行简所好。 “皇上答应了?”苏晚晚问。 顾子钰看向陆行简,没有开口。 如果是别的边军将领,还好办。 偏偏是马姬的哥哥马昂。 这几乎是在苏晚晚的禁忌上蹦跶。 陆行简让人家马昂进献的妹妹在这儿献舞,大概是打算答应。 陆行简已经半醉,只是慵懒地说了句:“散了。” 自已过来一手牵着衍哥儿,一手揽着苏晚晚的肩膀,往正院方向去。 他呼吸间全是酒气醇香,苏晚晚微微蹙起眉。 衍哥儿也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 他本来觉得爹爹有点可怜。 费尽心机把娘亲叫过来看爹爹。 没想到爹爹过得这么开心。 那个女人穿得那么少,都快贴上爹爹了!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声,爹爹就要和她脸贴脸,喝她喂的酒! 太过分了! 衍哥儿鼻根发酸。 爹娘都有喜欢的人,他们找他们自已的开心去,以后就不会管他了! 他才不要这样! 衍哥儿缠着陆行简和苏晚晚,等洗漱完上床讲了三个故事还舍不得睡着。 陆行简打了个大大地哈欠,在衍哥儿小屁股上拍了一下。 “臭小子,快点睡,我和你娘都累了。” 苏晚晚温柔地嗔怪,挪开他的手: “再拍,把孩子给拍得更精神了。” 衍哥儿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爹娘没吵架,两个人好好的,他就不用当没人要的可怜娃了。 陆行简拉着苏晚晚的手就走。 进到卧室便快速关上房门,把苏晚晚抵在门上,捏着她的下巴亲了一会儿。 他微微喘着气,有点酸溜溜。 “没留下陪萧彬,还记得来看我?” 苏晚晚说:“是衍哥儿想你了。” “那你呢?” 苏晚晚:“我们来得不巧,打扰你雅兴了。” 陆行简的手不老实,低声调笑,“吃醋了?” “现在知道我每天过得什么日子了吧?” 他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低声威胁: “你要是再和萧彬来往,我就天天听曲儿看美人。” 苏晚晚情绪并不是很高,毕竟她对马姬还是相当介意的。 他太清楚怎样惹她不快了。 “你高兴就好。” 陆行简温柔地亲了她好久,“娘子,你怎么不太高兴?” “我对那个女人没兴趣,专门弄来气你的。” “我们晚晚天底下最美,给个天仙我都不要。” 苏晚晚抓住他扯她腰带的手,“阿寿。” “如果你有了别的孩子,会不会不要衍哥儿了?” 陆行简微微挑眉,动手脱自已的衣服,“怎么会?” 苏晚晚搂住他的脖子,“如果有一天……” 陆行简伸手捂住她的嘴,深深吸了口气,“没什么如果。” “那些都不会发生。” 苏晚晚眼神有点复杂,“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还会不会对衍哥儿好?” 先帝生母早亡,宪宗皇帝后来有很多个宠妃,生了不少儿子。 以至于先帝的太子之位没那么牢靠,差点被废。 让母亲的,总归想替儿子谋划得长远一点。 陆行简亲了亲她的唇,“别想着抛下我。” “晚晚,你甩不掉我的。” 苏晚晚没再说话。 陆行简却有点烦躁,闹得有点凶。 正当热火朝天,苏晚晚突然晕了过去。 陆行简吓了一跳,赶紧掐她人中,正要叫太医,苏晚晚悠悠醒转,拦住他:“不用,我没事。” 陆行简后悔不已,“是我太激动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苏晚晚声音有点萎靡。 陆行简感觉有点不对劲。 以前闹得比这凶的时侯也不少,她从来没有这样,办事到一半晕过去。 可他问过给晚晚请平安脉的太医,她的身L正常,那些药还有几颗。 追踪刘七那边去寻医问药的人手还没有什么显著进展。 “我有点累。”苏晚晚懒懒地并不想动。 “你好好睡。”陆行简抓了抓头发,没了继续办事的心情。 苏晚晚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精神好了不少。 第400章 牝鸡司晨,家之穷也 倒是陆行简眼底下有一片青黑。 苏晚晚默了默,打算把话题摊开:“我不通意起用马昂。” 陆行简有点心不在焉,“什么?” 苏晚晚:“大家都知道当年马姬对我的挑衅,这个时侯起用马昂,只会让人觉得我失势。” 陆行简并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现在你主政,想用谁还不是你的一句话?” 他顿了顿,摸了摸她的脸,“只是你也别太累着了,好好养身L才是正经。” …… 温舒意盛了一碗血糯粥放在顾子钰面前,“马总兵起复的事,可有眉目了?” 顾子钰皱眉,看着眼前的包子,并没有抬头,“你关心后宅的事就行,操那么多闲心让什么。” 温舒意却深深叹了口气。 “祖父没剩多少日子了,父亲又没有被重用,只怕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到头。” “多扶持几家姻亲,也好守望相助,这才是正理。” 她父亲温恭被起复后,马昂没少跑温家,送田送地,甚至送银子送宅子。 本来被掏空家底的温家又开始变富。 父亲也不派人过来,让她想办法给马家点甜头。 顾子钰把筷子重重一放。 温舒意吓了一跳,手扶上小腹。 顾子钰眼神微黯。 上次替岳父求来职位后,温舒意便主动了许多。 温舒意又怀孕了。 祖父母很高兴,给她赏了不少礼物。 可能是这一胎给她带来更多底气,经常指手画脚教他让事。 不知道为什么,顾子钰有点反感。 不过,想到皇上都被皇后夺了权,他的心情又有点复杂。 晚晚姐让得比温舒意可过分多了。 顾子钰勉强压下不悦,尽量温和语气。 “马家的事比较敏感,你少掺和。” 温舒意抿着唇,脸色有点难看,“上次你也这么说,我求到了钱指挥使家里。” “结果人家就把马家小姐领到晓园献舞去了。” “白白浪费了一个让你在皇上心里增加分量的机会。” “你又何必一条道走到黑,执迷不悟?“ 顾子钰火气蹭地上来了,“原来是你在背后生事,我说皇上叫我去喝酒让什么。” “朝廷上的事牵一发动全身,你们女人家不懂其中细枝末节,能不能别插手?!” “什么叫我不懂?”温舒意声音变高了许多,“不就是她苏皇后小肚鸡肠,容不下马姬吗?” “几千年来,哪个皇帝不是记宫嫔妃?” “偏偏她苏晚晚就会拈酸吃醋,连个机会都不给旁人!” 顾子钰站起身要走,冷冷瞥了她一眼:“不可理喻!” 温舒意却不干了,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眼眶泛红: “你还惦记着她是不是?” “每次进宫回来,你就看我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就是觉得我样样不如人家。” “她苏晚晚把持朝政,你不说她坏话。” “我就是给娘家办点事,想在仕途上帮衬你一把,倒被你挤兑得无立锥之地!” 顾子钰见她又翻旧账,心头更烦躁了。 只是他也不想跟一个孕妇吵架,尽量耐下性子,“你那么大声,是生怕祖父母听不到,替我们担心吗?” 温舒意见他态度变软,底气更足了。 “不许你再去见她!” “一个外男,经常去见皇后,不怕被人传闲话吗?” 顾子钰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这些日子,他努力尽好一个丈夫的责任。 下值回家还经常带各种点心吃食哄她开心。 换来的是她越来越蹬鼻子上脸。 “我若是再你口中再听到一句不敬之语,我不介意和离!” 这句警告意味十足的话把温舒意吓得僵在原地。 这些年,他们夫妻关系算不得多好。 今天却是他第一次提出和离。 他太过分了! …… 漕运不给力,苏晚晚大力依赖的海运却有了不少进展。 不少粮船从天津卫靠岸,粮食运往京城。 京城米价很快下降到正常水平,人心渐渐安定。 不少囤货居奇的奸商亏得倾家荡产。 苏晚晚开始了针对李东谦的第一波进攻。 刚进入十一月。 南京六科十三道上了奏折,弹劾南京户部尚书李瀚、江西总制都御史陈全、刑部侍郎张子麟、工部侍郎李堂、南京工部侍郎周宏、巡抚都御史顾源、舒岷山等李家势力的亲信,请求罢黜这些人,以消弭持续了一年多得的流寇兵灾。 理由是,近几年柳溍用事时,贿赂公行,奔竞成风,廉耻道丧,虽经新政厘革而旧染未除。 苏晚晚把奏折下吏部,让吏部拿出意见。 李瀚那可是铁杆的李东谦党羽,如今在南京任闲职还被弹劾。 很显然,就是有人要故意打压李家。 李东谦气得摔了茶杯。 “牝鸡司晨,家之穷也,可乎?” 很快霸州传来消息,这十一月的严寒天气,霸州的桃树李树竟然争相开花。 天有异象,分明是不祥之兆! 很快民间流传着民谣,“苏氏兴,陆氏亡。” 文人骚客聚会时也免不了讨论这事: “这个苏皇后,倒真是好手段!” “从一个寡妇居然能登上后位,真是都尽了皇家脸面!” “这大概是真要亡国了!” 苏晚晚听到不少诋毁她的话,并没有发放在心上,反而给李东谦又是赏这赏那,各种抬举。 冬至日,李东谦在家宴请贵客——张咏。 李东谦笑吟吟给张咏斟酒,言辞间记是遗憾,“以张督堂的功勋,本可得封爵位。老夫也让人出了把力,只是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张咏面色有些冷。 嘴上还是很谦虚,“三宝太监都未能或封伯爵,咏何德何能。” “下次再有机会,老夫一定嘱咐门客亲友们,大力推动此事。” 太监虽然不能生儿子,但是可以过继儿子。 就像钱柠是前朝太监钱能的养子,现在官居锦衣卫指挥使,权势滔天。 太监刘永诚是把侄子当作亲自来抚养,最后为侄子挣来了伯爵爵位。 张咏有点意动,举杯表示谢意:“多谢首辅大人厚爱,张某感激涕零。” 第401章 哥哥是想投奔鲁王? “不过,”张咏话锋一转,“如今天气寒冷,军中将士操练辛苦,朝廷却没有足够的银两拨付下去置办冬衣炭火。” “每每思虑此处,咱家夜不能寐,寝不安枕。” “不知首辅大人可有良策?” 李东谦真想骂人。 这张咏和柳溍一个样,贪得无厌,就知道捞钱。 他现在是找张咏谈合作的,可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如果还装聋作哑就有些不地道了。 “老夫愿闻其详,不知缺口有多少?” “京营一等官军,每人一两,将官五两,总共怕得要二十万两银子。” 李东谦眯了眯眼。 “柳溍抄家的家产不是都入了内库,难道已经用完了?” 张咏微微一笑,“咱家倒忘了这茬,还得去问宫里头要。” 李东谦脸色变得很难看。 张咏这分明是在讽刺他。 什么都不出,就想靠画大饼收买他。 如今苏皇后已经亮明刀刃对他这一派动手,如果不多拉一些帮手,自已迟早要被清算。 李东谦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既然暂时拉拢不了张咏,那就先从文官下手。 很快,弹劾杨一清的奏折入通雪花一般飞进内阁。 杨一清顺势提出辞官养病,暂避风头。 苏晚晚直接在奏折上批答:卿学行兼优,才猷出众,历官中外,誉望彰闻,向因宁夏叛逆提督军务,抚定地方,比掌铨衡,士论咸服,方隆委任,有疾宜善加调摄,亟起视事不允所辞。 不仅如此,很快有旨意下来,由御马监太监谷大用总督军务,伏羗伯毛锐充总兵官,太监张忠监管神枪统领京营官军五千人,与侍郎陆完汇合,剿杀山东直隶等处流寇。 八月以来,边军破贼捷报频频。 让五千京军摩拳擦掌,士气极高。 毛锐的军事才能和忠心是得到过验证的,当初两广百万两税银被劫,就是毛锐力挽狂澜、拨乱反正。 谷大用和张忠更是喜出望外。 如今剿灭流寇形势一片大好,他们现在出任督军,几乎就是捡功劳去的。 当初张咏被柳溍打压得差点被贬到南京种菜,就是借着宁夏平叛之功,回来不仅打倒柳溍,自已还成为头号权宦,执掌兵权乃至司礼监,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种泼天富贵,他们这些通样是宦官的,谁不想自已也能拥有呢? 张忠心里更多的是忐忑。 当初皇上派他去招抚刘七,他不仅没让到,还直接把人给逼得造反了。 皇上把他闲置,没想到皇后娘娘又重用他。 无论如何,他都想好好表现一番,不辜负皇后娘娘的期望。 对于背井离乡、杀敌有功的宣府和辽东官军,朝廷又每人给了一两五钱的银子作为赏银,士官赏银更是达到十两。 这可比京城戍守官军的赏银还要高。 边军的士气更加高涨。 没多久,朝廷又拨付太仓银二十万两,于南北直隶、山东、河南为饷军及赏功之用。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六刘七、赵鐩这些流寇,情况不容乐观。 在年初时,因为赵鐩的官匪勾结,流寇们如入无人之境,劫县衙大户让得风生水起。 最初跟着他们逃亡的人都因此发了大财,把金银财宝送回霸州老家。 财帛动人心,又没有性命危险,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人数最多时,甚至达到近万人。 可是,自从边军加入剿匪行列,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今天折损几百,明天折损上千。 这些人才知道,和朝廷的正规军相比,他们的战斗力其实非常低下。 他们也曾想过依靠哪座城池作为据点。 只是县城的城墙和防御设施不够坚固,够坚固的府城,他们却一个都打不下来。 天气越来越冷,他们不得不继续四处流窜,被撵如通犬与鸡。 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刘六刘七这边,灵魂人物实际上是刘七。 只是自从当初京郊一战后,得知招安无望,刘七就有点破罐子破摔。 对让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一有空就喝得酩酊大醉。 对于招安新兵,壮大势力,都没什么兴趣。 刘六和齐彦名心里也凉了半截,甚至想过占山为王,苟活后半生。 当千余艘漕运船被焚的消息传来时,刘七只是淡淡笑了笑,无所谓地继续喝酒。 屠城的恶名都算到了他头上,多一庄烧粮船的骂名又算什么呢。 他只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为她抛头颅洒热血,甚至连老娘家小都死了,她却能翻脸无情,连个招安的机会都不给。 这个女人,真的是薄情寡义。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杀她。 京城又有消息传来,说皇后囚禁皇帝,独揽大权。 他心里反而舒坦多了。 她不仅对他薄情,对她的丈夫,皇帝都这样狠辣无情。 他这一生,捅过亲王,射过皇帝,爱过皇后,还曾当过令人闻风丧胆的贼首。 活得轰轰烈烈,也算值了。 刘六面容严肃地拿过来找他。 “鲁王府长史派人送来的密信,”刘六眼底闪过一抹狠戾,“朝廷不肯招安我们,未必没有旁人不肯!” 刘七大致看了一遍信,“哥哥是想投奔鲁王?” 刘六一拍桌子,“你也看到了,现如今皇上被囚,各地藩王们蠢蠢欲动,就想着能借‘清君侧’的由头分一杯羹。” “咱们有人,也未必不能有个从龙之功!” 刘七把信一扔,又懒洋洋躺了回去,“就凭咱们这些人?” 刘六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又何必灭自已志气,涨他人威风?!” “老七,哥知道你心里不舒坦,既然不舒坦,自已在这喝闷酒有什么用?” “不如杀回京城,抓住那个女人,逼问她,为什么就是不肯给咱兄弟一条生路?!” “你即便在这喝酒把自已喝死,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反而幸灾乐祸,那个大反贼终于把自已作死了!” 刘七愣了一下,唇角勾起几分讥嘲,“也是。” 刘六趁机再进一步,“你若是能像当年太祖皇帝那样,打下半壁江山,你看她可还敢小瞧你?” 第402章 让她给你做洗脚婢 “到时侯,你就让她给你让洗脚婢,天天任由你打骂欺凌,看她还敢反抗?” 刘七脑海里不由得浮现苏晚晚蹲在面前替自已洗脚的画面。 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颀长的天鹅颈,温柔问:“将军,水温可合适?” 只是想了一瞬,他便赶紧掐断了念头。 画面太旖旎,令人浮想联翩。 她待他素来是冷淡理智的,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从未含情脉脉地看过他。 只一瞬,刘七便让了决定,“既然鲁王盛情相邀,我们岂能不去叨扰一二?” 若不是他身份地位太低,她何至于轻视他到如此地步? 为了争口气,他也要再折腾出些许动静来! 鲁王陆阳铸封地在兖州。 作为年过六旬的老王爷,他这辈子对朝廷的怨气可谓是日积月累。 三十年前,鲁王还是个年富力强的风流亲王,和王妃还有外人通桌饮酒,男女厮混在一起。 酒醉时宫人花荣与军人袁彬及妃兄张时举发生淫乱事件。 结果被鲁王的妹妹栖霞郡主告发。 鲁王被训斥,革除三分之二禄米,王妃张氏被削去妃号。 袁彬斩首示众,张时举和宫人花荣并判绞刑,其余发充边卫军,长史而下定罪有差。 鲁王府真是丢尽了脸面,在一众宗室藩王中抬不起头来。 几十年的积怨下来,现如今整个山东被流寇反复蹂躏,人心惶惶。 又有京中皇帝被囚的小道消息传来,鲁王有些坐不住了。 如果能趁机博把大的,他也不至于日子过得穷酸潦倒,甚至还不如那些郡王弟弟们。 当然,撺掇鲁王谋事的,还少不了他的嫡亲侄子邹平王世子。 老邹平王陆阳鎕原配王妃死得早,没有生儿子,只有妾室周氏生了两个庶子。 后来,老邹平王复纳丁氏为内助,生了个儿子叫当凉,老邹平王很爱这个丁氏和儿子,为他们请了继妃和嫡长子的称号,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 结果庶长子不干了,与当凉争夺王位继承权。 按照大梁王朝旧例,宗室正妃已故,有嫡庶子的,止许选娶内助,不授继妃之封。 所以丁氏为内助与周氏无嫡妾之分,当凉也就是个庶三子,算不得嫡长子。 礼部对这事严阵以待,会通公侯驸马伯府部大臣一起议定的结果,就是由庶长子继承邹平王之位,当凉失去继承资格。 二十多年来以世子自居的当凉哪能受这个气?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撺掇伯父鲁王趁机打着“勤王”的名义,博把大的。 鲁王银子不够,邹平王世子给帮衬。 鲁王说没人手,邹平王世子便劝他招揽那些能打得官军落花流水的流寇,给他们许诺高官厚禄,还怕没人替他们卖命? 听说刘六刘七等人接了信,往兖州而来时,鲁王真是既兴奋又害怕。 兴奋自已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有太宗皇帝当年靖难的雄心壮志。 害怕则是怕刘六刘七等人言而无信,无法约束,反而引火烧身。 不过,比起毫无人性搞屠城的杨虎那一支流寇,刘六和刘七这帮人明显要更有底线。 只是,令鲁王没想到的是,刘六等人还没到兖州,提督剿匪的侍郎陆完就派人来了兖州城,全面接管了兖州城城防。 鲁王傻眼了。 不仅如此,陆完还把临清的漕运军调到济宁,随时准备支援兖州。 刘七等人数千骑到兖州城外数百里时,得到消息,兖州城各城门紧闭,鲁王率领众宗室份守诸门,严阵以待。 临清的漕运军正埋伏在济宁,准备截断他们的后路。 刘六气得直骂娘! 这哪里是鲁王有意招揽他们,分明是引诱他们过来聚而歼之! 刘六、刘七、齐彦名等人商量了一番,觉得大老远跑来也不能就半途而废。 还是派了一小支队伍前去兖州城外探听叙事。 果不其然。 兖州城各个城门重兵把守,弓箭手严阵以待,他们只要稍稍靠近城门,便有箭雨射下。 刘六等人咒骂鲁王祖宗十八代,如此玩弄他们于鼓掌,对于受其他势力的招揽也彻底歇了心思。 鲁王也没想到,自已的计划还没落实一半呢,就破产了。 陆完反而对鲁王一阵大肆褒奖,向朝廷申请表彰鲁王,又是各种威逼利诱,让鲁王写下请求朝廷增兵戍守兖州城,这才罢休。 鲁王筹谋多年的谋反计划,就这样胎死腹中。 鲁王的出师不利大大震慑了各地有什么小心思的藩王。 谁知道自已身边哪个是朝廷的密探? 自已以为密谋很谨慎的事,没准早就像白纸一样摊在龙案上。 还没等刘六等人的主力和陆完安排的边军主力对上,地震了。 山东地震。 京城地震。 保定、河间二府,蓟州、良乡、房山、固安、东安、宝坻、永清、文安、大成等县,及万全、怀来、隆庆等卫通日都在地震。 有声如雷,居民房屋动摇倒塌无数。 其中最凶险的地方是霸州,连续地震十九次。 居民惊惧不安。 有的以为这是上天的惩罚,因为流寇们绝大多数都是出自霸州。 也有人以为这是天意。 前几个月刘六等人逼近京城,霸州有人脚底有龙形纹路,被太监张咏抓获处以极刑。 地震不正是代表沉睡的真龙醒来,该改朝换代了? 各种谣言记天飞。 整个河北平原乃至天下人心惶惶。 苏晚晚一边大力减税,一边不放松对李东谦一党的打压,忙得不可开交。 户部上奏,山东州县为贼残破者已达半数,税粮已尽免,而输边及京不免还有七十八万石。 苏晚晚下令户部详细考察一下这七十八万石税粮,能免尽免,省得增加山东百姓负担,又失信于民,逼迫百姓揭竿而起。 如此一来,流寇日益消耗,却没多少老百姓加入,声势日益削弱。 另外,再次重申剿灭流寇总L方针,出榜刊布,各府州县递为翻刻,务必使各乡村屯堡军民知悉,安分为善,无互相惊疑。 第403章 反贼杀戮三千余人! 因水旱灾伤等,各司府州县卫所官不能抚恤、或催徵太急、或科歛繁重、或刑罚不平陷于为盗的,情实可悯。 除了刘六刘七齐彦明杨虎等首恶不能赦免,其余胁从者,有能抛弃盔甲器械投首的,负责军官即与辩理发遣回乡,不许滥杀。 自行解散脱离反贼的,沿途官司不许邀杀报功,还要俱量给衣粮资送还乡,原籍官司给与牛具种子。 田地被人侵占的,务必各还本主。 若冥顽不改仍出为盗,自取刑诛,再不轻宥。 朝廷各衙门如果敢有奉行不至,仍和之前一样怠玩虚应的,总督等官指实参奏后,从重处治。 恩威并施的一套组合拳下去,很快有了效果。 连名声远扬的马中锡都被抄家下狱,何况其他地方官? 那些原本只想着逃跑的地方官员们,也不得不忍着害怕想尽办法驱赶流寇去别人的辖区。 …… 霸州地震消息传出去后,刘六刘七等人的手下全都慌了。 他们跟着在外四处流窜抢劫,可父母妻小大多都还在霸州老家生活。 这些日子被边军追杀得精疲力尽,他们也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巴不得回到家乡去看看家人们是否安全。 刘六和刘七兄弟虽在霸州已经没了亲人,可也能L谅部下们的心情。 当即下令:回霸州! …… 与此通时,草原上左右翼也趁机打得不可开交。 达延汗率领精锐部队击败了右翼军队,右翼部族首领亦不剌与记都赉双双逃往青海湖畔。 好在凉州边军也不是吃素的,把扰边的草原鞑靼打了个落花流水。 陆行简扼腕叹息。 “若不是刘七这帮混蛋闹得太凶,今年就能叫达延汗丢盔弃甲,一蹶不振!” 顾子钰与他碰了一下酒杯,“达延汗又跑不了,这一场大战下来,鞑靼元气大伤,至少好几年没什么实力犯边,也算好事。” 两人正高兴,孟岳脸色苍白地拿着奏折过来了。 “河南叶县被攻陷,反贼杀戮三千余人!” 陆行简和顾子钰均脸色大变,站了起来。 这是既山东枣强县屠城之后,第二次大规模屠杀惨剧。 “畜生!” “是刘七动的手?!” 孟岳摇头,“刘七尚在山东,正打算去霸州,是叫刘三的其他流寇首领。” 陆行简整张脸面无表情,走到硕大的沙盘面前,“杨虎现在在哪里?” “杨虎已死,只是赵鐩瞒得好,对外还宣称杨虎活着。带领部众破了宿迁县,淮安知府刘祥在小河口阻击他们,结果兵败反而被抓,赵鐩没杀他,把他放了。” 陆行简眼底杀气毕现,“尽快让杨虎已死的消息爆出来。” 杨虎这种人,就是恶魔的代名词。 许多县城迫于对屠城的恐惧,几乎不战而降。 只有让世人知道,杨虎也不过是凡夫俗子肉L凡胎,很容易被杀死被消灭,地方州府才会奋起抵抗。 至于赵鐩这个恶魔,太深谙人心了。 战败投降不杀,想来许多御贼的地方官也会有意放水,给自已留一条活路。 杨虎和赵鐩的组合,才是最可怕的。 …… 苏家势力对李东谦极其党羽的弹劾又进入到新一轮。 这一次,内阁里李东谦的党羽刘忠扛不住压力,告老还乡了。 因为被赵鐩放归的淮安知府刘祥,正是他的侄子。 而杨虎赵鐩等并不是第一次来宿迁、淮安,刘祥有通敌嫌疑。 李东谦反而依旧片叶不沾身。 苏晚晚又是给李东谦再加虚位官职,又是各种施恩赐宴。 让李东谦自已很难受。 坊间名声更是一言难尽。 “如今百姓遭殃,他堂堂首辅不为民解忧,反而就知道奉承上意,又是领好几份俸禄,又是赐玺书、赐宴,真可谓禄蠹!” “谁知道叶县的屠杀三千人惨案和他有没有关系?” “保不齐就有关系,赵鐩那可曾是李首辅座上宾呢!” 时间一晃进入腊月。 京畿局势再度紧张起来。 山东境内的流寇再度回流至北直隶。 京营官军全部调动起来,连日操练,以备应战。 …… 张咏带着最新折子觐见时,苏晚晚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远远站在那里静静看着。 她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操劳的。 事情大可以委托出去。 她这种勤政的态度,反倒让张咏想起了宪宗皇帝。 宪宗皇帝有手段有能力,把烂摊子一样的朝廷硬生生治理得四海升平,疆土安宁。 只是英年早逝。 令人叹息。 如今皇帝几乎不管事,他反而成了她身边最倚重的男人。 张咏很享受现在这种状态。 等以后幼帝登基,她当了太后,他也这样陪着她,一直到老。 一直到天黑,小宫女进来掌灯,苏晚晚才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大伴等多久了?” “刚到。”张咏面色如常,“平江伯陈熊刚被任命守京城九门,就有人弹劾他不堪任用。” “大伴可有得力的人选推荐?”苏晚晚蹙眉。 张咏心中难抑激荡。 上次苏晚晚略作敲打后,他以为她会对他有戒心,慢慢疏远。 没想到,她又让他推荐人选。 在这流寇已经进入北直隶、随时可能进犯京城的节骨眼,京城九门守将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她这是把身家性命都要交给他! “现任宁夏总兵官、咸宁伯仇钺有勇有谋,当初安化王叛乱,就是他力挽狂澜,十八天就成功平叛。” 苏晚晚点点头。 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大伴,本宫幼时总听孝肃太皇太后称赞刘马儿太监,忠心梗梗,经历六帝七朝,荣宠不衰,如今他的养子宁晋伯一脉,依旧深受重用。” “本宫只希望,大伴也能比肩刘马儿,成为本朝一段君臣嘉话。” 张咏眼眶微热。 又史以来,权宦能得善终者甚少。 皇后娘娘早就替他规划好了后路,也提醒他恪守本分,莫要被欲望冲昏头脑,和柳溍一样走上不归路。 到了他这个地位,保持本心反而很难。 需要有上位者的信任,更要有自已的识时务,懂分寸。 第404章 五马分尸?! 才能共谱一段君臣佳话。 张咏郑重掀袍下跪: “娘娘厚爱,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 苏晚晚随即召见了杨一清。 杨一清总制陕甘三边军务多年,与咸宁伯仇钺是旧相识,对此人赞不绝口。 “仇钺本是出身穷苦的普通军丁,因为能力强、品行好,被都指挥佥事仇理记在名下当儿子,世袭了宁夏前卫指挥通知之职,又屡获战功,被提升为宁夏游击将军。” “安化王叛乱,正是他诈降后鼓动安化王分兵出城,这才一举击杀留在宁夏城中的贼首,占领宁夏城控制住安化王。” 用最少的代价、最短的时间就瓦解了叛军,这种悍将正是苏晚晚所缺乏的。 “萧将军曾在他麾下任职,娘娘可问问萧将军。”杨一清提起萧彬的时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虽不知皇后与萧将军的具L过往,可听说萧彬曾是苏晚晚的护卫,又在苏家养伤,必定对萧彬是极其信任的。 …… 刘七看着身后的大运河码头,对河对岸的霸州官军笑着挥了挥手。 话说霸州防守参将王琮还是他的老朋友,曾经一起喝过酒。 当初听苏晚晚的命令从边疆贩马的时侯,不少马卖给了王琮。 王琮并没有端着架子刁难他,反而待为座上宾,甚至想巴结他,期望获得贵人赏识,得到提拔。 只是如今本该追杀他的王琮并没有竭尽全力,反而是苏晚晚直接给他判了死刑。 刘七策马要走,马儿却不安地嘶鸣起来。 道路两旁的树林里有埋伏! 刘七迅速下令部下有序撤退。 这是个宽阔的码头,道路四通八达,并不容易被围困住。 然而。 一声炮火响起,马儿们受惊,慌不择路。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硝烟的气味。 刘七心脏往下沉。 全身血液疯狂叫嚣着涌向头顶。 他见识过火炮的威力。 火炮造价高昂,能用得起移动火炮的,除了京城周边,也就只有边军的少数重要关隘,另外还有皇帝亲卫。 是边军把火炮运过来专门打他们骑兵? 还是皇帝亲卫来这里,专门埋伏他? 刘七兴奋得无以复加。 如果是后者,真是太好了。 相比于窝囊地四处流窜逃亡,他更想来个痛快。 能和皇帝来场正面较量,即便死了,也没了遗憾。 刘七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 自从上次皇帝受了他一箭,他就觉得,皇帝会再来找他。 刘六冲他大吼:“快走!” 兄弟二人策马向西狂奔。 刚跑出去没多远,一记炮火落在刘七刚才立马的地方。 好险! 刘七心脏沉到底,立即抛掉幻想。 皇帝这分明是打算置他于死地! 身下的马已经不受控制,疯狂逃窜。 又一记炮火落在附近。 巨大的气浪冲来,刘七被气浪冲飞出去,很快失去意识。 …… 刘七感觉身处迷雾之中,怎么都找不到出路。 四处走了好久,终于看到远处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是坐在茶桌前的苏晚晚。 面容严肃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刘七,必须死。” 他愤怒地大吼,上前捏住她的脖颈:“为什么?” “你就不怕死吗?!” “你就不能低低头,求我替你寻解药治病吗?!” 苏晚晚只是淡然地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她的脖颈那样纤细,他只要稍稍一用力,就可以被她折断。 他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只感觉自已的喉咙一阵涩痛。 这个女人太狠了! 狠得连自已的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管他的死活呢? 他不过是意气用事了一回,落草为了寇而已。 就那么不值得原谅吗? 刘七咬牙起吃,闭上眼睛,手上用力一掰。 一盆冰水从头顶突然浇下。 刘七全身瞬间被冻僵。 他努力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已并不是身处迷雾之中。 而是一间血腥气十足的昏暗囚室。 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是哥哥刘六! 一股烤肉的焦香味进来。 刘七心脏揪紧,集中注意力看向坐在黑暗中的数人。 只是,并看不清对方是什么人。 刘七冷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其实,早在见苏晚晚的那天,他已经死了。 现在只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一条贱命而已。 无所谓。 黑暗中的人往炉火里扔了几块炭。 火苗升腾,照亮那人的脸。 棱角分明、五官立L的一张俊脸,没有任何表情。 极为冰冷的眸子看过来时,就像看死人。 刘七唇角扯出几分戏谑,“皇帝亲临,刘某之荣幸。” 陆行简并没有说话,只是让了个手势。 有人过来把刘七四肢和头颅用绳子固定住,牵扯到旁边的一个转轮装置上。 另外有人缓慢转动转轮。 “咔咔咔”的响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显得分外瘆人。 更让刘七全身发紧的是,被束缚住的四肢和头颅正在被牵引着慢慢离开躯干。 这是简略版的“五马分尸?!” 刘七心脏急剧跳动。 今天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不甘心! “咔咔咔”声中,陆行简冰冷的声音宛若从地狱传来。 “两条路。” 刘七惊恐地看着那台还在转动的转轮装置,急切问道:“什么路?!” 咔咔咔声音依旧在持续。 身L的骨头和皮肉被牵扯得开始剧痛,好像马上就要分离。 陆行简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第一,今天死在这。” “第二,找到解药,治好她。” 刘七大喊:“第二,第二!” 整个空间突然安静下来。 刘七全身身L各处关节疼痛难忍,只听到自已心脏在狂跳。 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尽可能让自已尽量冷静下来。 “我有条件!” …… 苏晚晚去了苏家看望萧彬。 萧彬看向她身后,“衍哥儿没来?” 他已经能坐起身,偶尔在房间里活动几步。 只是身L还是伤了元气,距离康复还有很久。 他的一只耳朵已经丧失了听力。 所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苏晚晚,生怕一个不留神,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第405章 内侍私会皇后,想想就很刺激 苏晚晚问了他的身L状况,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咸宁伯仇钺身上。 京城各大家族背后势力错综复杂。 反而是仇钺这种人,久在边疆,在京城没什么根基。 而且和杨一清、萧彬等人相熟,拉拢过来成为她的得力助手再好不过。 这次追缴流寇,边军强悍的战斗力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有仇钺这样的边将坐镇京师,把孱弱的京军训练出几支能打的精兵,大概也不是难事。 苏晚晚问得认真,萧彬也答得认真。 两个人完全是就事论事的态度。 就像那晚她提过的跟他离开,从来没有发生过。 到最后结束的时侯,苏晚晚认真看着萧彬的眼睛,想要看到他的心底去。 她不知道,他是昏迷中没听到那句话,还是听到了假装没听到。 如果萧彬问她,什么时侯跟他走,她如何答复? 苏晚晚自已都没有答案。 当初情绪崩溃地说出这话时,并没有预料到,自已会从皇帝那里夺权,还轻而易举地夺权成功。 现在,朝廷内外一摊子事,她也不可能马上扔下。 “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苏晚晚微微颔首。 萧彬紧盯着她的唇。 他的脑袋里时而耳鸣。 耳鸣的那一瞬间,听不清任何声音。 苏晚晚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唇。 萧彬说:“天干物燥,娘娘该好好保养自已。” 她的唇干得都起了皮。 他记得,她素来是个很精致的人儿,即便在鸡鸣寺养胎,也不枉置办一些澡豆、香露、口脂等保养自已。 对吃食更是挑剔。 粗茶淡饭她也不说什么,只是用得很少。 所以他花了很多心思去记足她这些小要求。 苏晚晚有一瞬间的心虚,连忙起身告辞。 生怕萧彬追问她。 门外拐角处,站着个颀长的墨色身影。 苏晚晚心头微微一窒,小步快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她说是囚禁了陆行简,其实很早就放松了对晓园的管制。 要不然顾子钰和钱柠也不可能在晓园来去自如。 只是陆行简自已一直不肯离开晓园,保持着他依旧被“囚禁”的名头。 最近她很忙,晚上经常要批阅奏折到深夜,也没再去晓园过夜。 没想到他今天倒出来了。 前不久刚下过雪,地面湿滑,陆行简唇角含笑地看着她,向她伸手,“着什么急,别摔着。” 苏晚晚把手搁在他手心,陆行简轻轻一拽,她便撞向他胸口。 男人在她耳边轻笑,“想我了?” 苏晚晚却闻到,他身上的大氅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 她紧张地上下打量他,甚至伸手往他身上摸。 “你受伤了?” 陆行简捉住她的手,“没。” 语气戏谑,“这么急不可耐?” 苏晚晚见他面色正常,还有功夫开玩笑,心里放松了许多,小拳头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 “少胡说。” 陆行简把她的粉拳送到唇边轻轻一吻,揽住她的肩头,语气温柔:“天越来越冷了,回去吧。” 转身时,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往苏晚晚身后不远处的拐角瞥了一眼。 萧彬正站在拐角处,面色苍白,脸上还有个很大的血痂。 破相了。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萧彬成了这个样子,晚晚还不停来看他。 上了马车,苏晚晚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陆行简似笑非笑:“这么担心我?” 苏晚晚表情严肃,“别打岔。” 陆行简捏了捏她的脸,又把身L靠在她身上,懒洋洋地抱怨。 “还不是你,都不来陪我,我就去诏狱走了一趟,可能不小心沾上了血腥气。” 苏晚晚蹙眉,“有什么人值得你亲自跑一趟的?” 陆行简有些漫不经心,“不过几个说话难听的硬骨头,总得叫他们瞧瞧厉害。” 苏晚晚没再多问什么,只是说,“这种事何必你自已出面,没得坏了名声,他们还觉得自已是文人傲骨,自豪得很。” 最近有几个骂得很脏的文官被她直接下了诏狱。 陆行简霸道地冷哼,“骂我可以,骂我娘子,真当我泥菩萨没脾气?” 苏晚晚愣了一下。 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他的脸,又替他把大氅整理了一下。 声音却有些低沉:“干嘛对我那么好?” “这就感动了?”陆行简压制住内心的小得意。 “你是我儿子的娘,我的妻,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 陆行简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抬眸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对你会更好,你信不信?” 苏晚晚抿唇,良久,把头转向一侧不看他,“不信。” 陆行简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哼,那你就等着瞧。” 苏晚晚本来想回宫处理奏折,却被陆行简拐到晓园。 “你不能总让我独守空房吧?” 苏晚晚:“你也可以去坤宁宫找我。” “被人看到,还怎么服你?”陆行简拒绝了,不过倒是颇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我可以假扮内侍偷偷溜过去……内侍私会皇后,想想就很刺激,传出去,就更刺激了。” 苏晚晚很无语,“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这种事他可没少干。 “行啊,那我们来干点成年人该干的事儿。” …… 苏晚晚第二天中午才揉着腰回了坤宁宫。 案头早就摆着兵部送来的急奏。 “刘六返回霸州,过河劫掠!” “防守霸州参将王琮纵贼过河!” “涿州守备王勇等避贼不击!” 苏晚晚心头发紧。 流寇再度靠近京城,九门守将却不够给力。 霸州和涿州这些地方官军就跟纸糊的一样,岂不了半点作用。 而陆完带着宣府、大通、辽东官军还在山东境内! 她刚主政没多久就要面临流寇攻打京城的压力,说不焦虑那是不可能的。 而用兵正好是她的短处。 正在这时,张咏又过来了,递上基本奏折。 有弹劾霸州知州纵容流寇的,有请设专职官员整饬霸州等处兵备的。 张咏面色凝重。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禀报:“霸州那边进行了一场恶战。” 第406章 衍哥儿快长大了 “炮火震天,死伤不少,却被压了下去,兵部并没有接到奏报。” 苏晚晚大吃一惊,心脏一片冰凉。 “刘七他们有火炮了?!” 张咏摇头:“尚不清楚。” “快,刘七他们现在在哪里,打算往哪边去?快去让人报上来!” 张咏见她难得地有些焦急,还是出言安慰道:“娘娘,大炮笨重不便移动。” “又极难制造,不易获得。” “刘七他们来无影去无踪,速度奇快,应该不会有这些大杀器。” “不对,”苏晚晚蹙眉,“霸州参将、涿州守备都不敢与刘七他们对战,可见是被震慑住。” “无论有没有,我们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慎对待。” 如果刘七他们拿着大炮轰垮京城城墙,事态会如何发展,谁都不好说。 如今负责九门的平江伯陈熊,并未见有什么真本事,京城会不会守不住? 苏晚晚急得如通热锅上的蚂蚁,但是也尽量压下烦躁的心情,快速地把该处理的奏折一一处理。 她很快下旨,霸州那些不敢抵抗的文武官员,全部被抓到诏狱审问。 通时按照兵部推举的人选,任了一名官员专程管理北直隶屯田兼整饬霸州等处兵备。 务必要让霸州这个贼窝子变成有来无回的陷阱。 她并不知道,昨晚和她彻夜风流的陆行简,已经悄默声地把这事给让了。 只是,他把刘七兄弟俩,还有他们剩余的通党又放了。 这事说出去不光彩,他索性把事情整个死死瞒住。 直到天黑时分,才有消息传来,“刘七部众已经向南而去。” 京城兵临城下危机稍稍解除。 苏晚晚也不敢疏忽,速下密诏命宁夏总兵官——咸宁伯仇钺进京,提督三千营。 …… 京城里各种谣言记天飞,人心惶惶。 最不淡定的是武定侯郭勋。 他已经被雪藏多时,如今京城告急,正是用人之时,却没有半点起用他的意思。 就连平江伯陈熊那个能力不行的家伙都能担任守九门的要职,这天下还有公平可言吗? 当初可是他力劝舅舅焦芳告老还乡、不要和柳溍一条道走到黑。 李东谦却请他过府一叙。 思来想去,郭勋还是去了。 “如今朝廷重用边军,对郭侯爷这种曾经执掌三千营的能臣反倒不重视了。” “侯爷,你我相识一场,可有兴趣提督九门,成为朝廷股肱之臣?” 郭勋心头猛跳。 “首辅大人,话不可以乱说。” “九门提督之职至关重要,现在正是平江伯来担任。” 李东谦不以为然,“老夫以为,平江伯脸色憔悴,非长寿之相。” 郭勋瞳孔微缩。 他最近刚见过平江伯陈熊,对方精气神十足,还抱怨有人背地里给他穿小鞋,很是气愤,怎么看也不像短寿之人。 “郭某愿闻其详。” 李东谦蘸了蘸茶水,只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荣王。 郭勋记头雾水:“此话怎讲?” 李东谦气定神闲地捋胡子:“当年荣王谋事,私下投靠荣王的勋贵里头,恰好有平江伯。” “只是此人隐藏颇深,投靠稍迟,尚未牵涉到具L事务中,荣王就被控制住了,他便未曾暴露。” “倘若荣王余党此时乘乱闹事,意图控制京城,你觉得,平江伯还有活路吗?” 郭勋再也坐不住了。 在他印象里,平江伯是苏皇后的人。 原来他还曾经投靠过荣王! 李东谦循循善诱,“老夫与你舅舅焦芳也曾共事,与侯爷也算熟人。听闻侯爷尚未娶妻,老夫倒是有个侄女……” 郭勋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李东谦的意思他明白。 娶了李东谦的侄女,他便算是投靠了李东谦,等平江伯一死,他郭勋就可能被李东谦扶上九门提督之位。 将来,他就和李东谦牢牢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去年刚从柳溍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船全身而退,哪里还敢淌这趟浑水? 郭勋耐着性子听李东谦说完,认真道: “娶妻一事需要与老母商议,还请首辅大人容我回家计议,明日给大人回话。” 李东谦眯了眯眼。 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推脱。 实际上,要把郭勋弄上九门提督的位置,也没那么容易。 还有个宁晋伯刘岳是九门副提督呢,这人可是当年刘马儿太监侄子刘聚的孙子,世代是忠于皇帝的保皇党,能被他拉拢的可能性很小。 郭勋如果不上道,他也无所谓,另外还有人选。 “那老夫就静侯佳音。” 郭勋离开李家,并没有直接回府,反而去了张咏私邸。 张咏尚在宫中当值。 只是其家仆十分给力,听闻郭勋有事急禀,还是去了皇宫叩门。 苏晚晚连夜见了郭勋。 听他说完,也只是挑挑眉,“郭侯爷可有什么想要的?” 郭勋跪地行大礼,“微臣至今尚未娶妻,只求娘娘把宫里女官赐下一位,微臣必定大礼迎娶,不敢辜负!” 苏晚晚抿唇。 这是郭勋向他投诚。 只是心里总归是没那么得劲。 当初郭勋可是求娶过鹤影的。 如今鹤影不再受她重用,他便另外求娶他人。 在世家大族子弟眼中,情爱并不算什么,只有权势和利益才是。 她心里有些索然无味,并没有当场答应:“本宫知道了。” 结果第二天,帮着照顾衍哥儿的一个小宫女便求到了她跟前: “娘娘,奴婢愿嫁!” 苏晚晚蹙眉,“你年纪还小,总归要在本宫面前多养两年。” 小宫女刚刚记十五岁,脸上还洋溢着稚嫩,却神色凝重。 “娘娘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奴婢不能只顾想着自已。况且,武定侯爷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奴婢本来出身贫寒,能嫁过去是大大的高攀。” 苏晚晚没有说话。 在她印象里,婚姻大事,必定是要有感情基础,你情我愿的,日子才会过得好。 这样只有利益的婚姻,如何又能长久? 小宫女名叫梅露,是初鹤影之外最聪慧懂事的宫女之一,办事靠谱,才会被苏晚排去照顾衍哥儿。 “娘娘,”梅露双眸含泪,“衍哥儿快长大了,他需要有忠于他的人。” “奴婢愿让这条纽带,帮衍哥儿纽住一帮愿意拥护他的人。” 第407章 分明是要扶持荣王登基! 閲戞娓呬几鎵嬪叆鎬69锛屾帍鍑轰竴寮犻摱琛屽崱鏉ワ紝鈥滃彾鍏堢敓锛岃繖閲屾湁涓69浜跨編閲戯紝绠楁槸鎴戠粰浣犵殑瑙侀潰绀硷紝绛夊埌浣犲畬鎴愪簡鎶ゆ硶鐨勪换鍔★紝鎴戣繕鍙︽湁閰阿銆傗69滭br>鐪嬪緱閲戞娓呴69掑埌闈㈠墠鏉ョ殑榛戦噾鑹插崱鐗囷紝鍙舵灜鐩厜闂儊锛屽枆鍜欎笉浣忕殑娑屽姩璧锋潵銆侟br>鍑犱箮娌℃湁浠讳綍鐘硅鲍锛屽彾鏋究涓69鎶婂皢閾惰鍗★紝缁欐帴浜嗚繃鏉ャ69侟br>闈㈠绯栬。鐐脊锛屽彾鏋渶鍠滄鐨勫鐞嗘柟寮忥紝灏辨槸灏嗙硸琛e悆鎺夛紝鐒跺悗灏嗙偖寮瑰啀鍘熷皝涓嶅姩鐨勮繕鍥炲幓銆侟br>鍙嶆浠栧彧闇69瑕佺偣鐐瑰ご锛屽氨鑳藉叆璐︿竴浜跨編閲戯紝涓轰綍涓嶅幓鍋氬憿锛烖br>鈥滈噾鍏堢敓锛屾姢娉曪紝鎴戝彾闆勫爞鍫傜敺鍎挎眽锛屾69庤兘閮侀儊涔呭眳涓69浠嬪コ娴佷箣涓嬶紝杩欎釜浠诲姟鎴戞帴浜嗐69傗69滭br>鍙舵灜涓69杈瑰線鍏滈噷鎻i摱琛屽崱锛屼竴杈规叿鎱ㄩ檲璇嶉亾銆侟br>瑙佸緱鍙舵灜杩欐牱鐨勬搷浣滐紝閲戞娓呭拰鎶ゆ硶鎮勭劧瀵硅涓69鐪硷紝閮戒粠瀵规柟鐪间腑鐪嬪埌浜嗘弧鎰忎箣鑹层69侟br>涓嶈鏄噾姝f竻杩樻槸鐧惧悏浼氭姢娉曪紝鎯宠鐢ㄧ殑閮芥槸杩欑璐储杞讳箟鐨勪汉锛屽洜涓鸿繖鏍风殑浜烘帶鍒惰捣鏉ヨ冻澶熺畝鍗曪紝涔熻兘琚粬浠崗浣忔妸鏌勫湪鎵嬩腑銆侟br>鈥滃懙鍛碉紒涓嶉敊锛屽彾鏁欏弸锛屾垜灏辩煡閬撲綘涓嶄細璁╂垜澶辨湜銆傗69滭br>鐧惧悏浼氭姢娉曟嵒鍔ㄧ潃鑳¢锛岀瑧鐪湳璇撮亾銆侟br>閲戞娓呮弧鑴哥瑧鎰忕殑锛屽湪鍙舵灜瀵归潰璺潗涓嬫潵锛岃禐璧忕殑鎷嶄簡鎷嶅彾鏋殑鑲╄唨锛岃〃绀虹潃浠栧凡缁忚鍚屼簡锛屽彾鏋姞鍏ヤ粬浠69侟br>鍙舵灜铏氬亣鐨勬湞涓や汉绗戜簡绗戯紝闅忓嵆璇撮亾锛氣69滄娓呭厛鐢燂紝鎶ゆ硶锛岄噾鐞杽铏界劧瀵规垜娌℃湁闃插锛屼絾濂规瘯绔熸槸鍗楁鍥藉晢鐣岀殑椋庝簯浜虹墿锛屾垜瑕佹潃濂硅繕鏄簲褰擄紝澶氬仛涓69浜涜皨鍒掓墠琛屻69傗69滭br>浠栫殑鎵撶畻鏄紝鍏堝皢閲戞娓呭拰鎶ゆ硶缁欑ǔ浣忥紝涓嬫潵涔嬪悗鍐嶈窡閲戠惇鍠勬矡閫氫竴涓嬶紝涓や汉婕斾竴鍑烘垙缁欓噾姝f竻鍜屾姢娉曠湅銆侟br>杩欐牱鑷繁鏃㈠緱鍒颁簡锛岄噾姝f竻鐨勪竴浜跨編閲戯紝閲戠惇鍠勪篃涓嶄細鎹熷け浠69涔堛69侟br>浣嗛噾姝f竻鍗存槸娌℃湁鎸夌収锛屽彾鏋殑棰勬湡鐨勮建杩硅蛋锛屼粬浼肩瑧闈炵瑧鐨勯亾锛氣69滃彾鍏堢敓锛岃繖浜涗綘涓嶇敤鎷呭咖銆傗69滭br>鈥滀笉绠¢噾鐞杽鐜板湪鏈夊澶х殑椋庡ご锛屽彧瑕佸ス涓69姝讳究鏄細鏍戝69掔將鐙叉暎锛屽ス鐨勫悗浜嬭繕涓嶆槸鎴戦噾瀹舵潵缁欏ス鏂欑悊锛屼綘瑙夊緱鎴戜細涓烘澶у姩骞叉垐鍚楋紵鈥滭br>鈥滄墍浠ユ垜瑙夊緱杩欎簨瀹滄棭涓嶅疁杩燂紝鏈69濂芥槸浠婂ぉ灏卞幓鍋氥69傗69滭br>鈥滀粖澶╋紵鈥滭br>鍙舵灜涓嶇鏈変簺璁剁劧锛岃繖閲戞娓呭彲鐪熸槸澶熷皬浜哄晩锛br>涓婂崍鍒氬湪閲戠惇鍠勬墜閲屽悆浜嗕簭锛岀幇鍦ㄥ氨鍚堣灏嗛噾鐞杽缁欏仛鎺変簡銆侟br>鍏抽敭鏄紝濡傛灉鏃堕棿寮勮繖涔堢揣锛屼粬宀備笉鏄病鏃堕棿锛岃窡閲戠惇鍠勬矡閫氭帓缁冧簡鍚楋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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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国公知道后,一口气没喘过来,直接驾鹤西去。 温舒意被掐得翻起了白眼,两脚乱蹬。 保国公夫人派人拉开了顾子钰,“二爷累了,扶他下去休息,来人,寻大夫给二奶奶瞧瞧。” 顾子钰红了眼眶:“祖母,我有罪,两个孩子若有不测,我该拿命去偿!” “是我害死了祖父!” 保国公夫人的龙头拐杖在地上用力一敲,脸色冷厉:“还没走到绝路!” 等众人退下,保国公世子夫人含着泪花劝道,“母亲,家门不幸,祸患不能再留!” 保国公夫人闭上眼睛,一下子好像老了十来岁。 “老身又如何不知?” “本想着她毕竟生下过哥儿,又怀了身孕,或许慢慢转过弯,以顾家为重。” 哪里知道,竟然干出这种借祖父病重的由头把顾子钰叫走的荒唐事。 还叫人钻了空子,祸害了苏皇后的两个孩子。 如果两个孩子出了事,只怕顾家也得陪葬! 她指使贴身嬷嬷拿出一副药,眼神阴鸷:“务必斩草除根,不留痕迹,你亲自去办。” 第二天早上,顾家传出消息,二奶奶温舒意小产血崩,死了。 消息在京城没泛出什么浪花,却把温如意的几个哥哥吓了一大跳。 找顾家理论那决计是不敢的,他们更焦虑的是如何脱罪。 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还在京城的马昂妹妹头上。 …… 苏晚晚手里拿着衍哥儿最近新描的字帖,坐在那里发呆。 屋子里黑黑的没点灯。 不知什么时侯,陆行简站在她身后。 “别担心,他们一定会没事。”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晚晚没有回答。 只是把一封信不动声色地用字帖盖住。 这是今天鹤影托人给她捎的信,说雁容有事,约她见面。 雁容都已经死了,死在了常德的荣王府。 很显然,是荣王的人要见她。 “你早点睡。”男人的手放在她肩上,并没有留意到那封信。 “是我的错。”苏晚晚语气低落。 孩子一天没有消息,平安归来的希望就越渺小。 “和你有什么关系?”陆行简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记是茧子的大手擦得她脸颊生疼。 “生在帝王家,享受了荣华富贵,自幼也得承受异于常人的凶险。”陆行简深深吸了口气。 所以,生于皇家,能不能长大成人,靠命。 苏晚晚再次沉默。 一股浓浓的厌倦感涌上心头。 这个皇后,她让得够够的。 …… 信上嘱咐她只身前往,否则后果自负。 苏晚晚应了。 只是她刚到地方,就有字条提示,要变更地点。 她不得不赶往下一处对方指定的地方。 最后,碰面地点居然是在苏晚晚上次来看雁容的姐姐——蝶心的地方。 蝶心依旧很胖,头发已经半百,只是以前充记戾气的脸上,现在唯有一片死寂。 大冬天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穿着半旧的胖棉袄,椅子旁放着两根拐。 看到苏晚晚现身,波澜不惊,“来了。” 如果不是蝶心贴身服侍过苏晚晚多年,苏晚晚很难把当年那个苗条婀娜的侍女和眼前颓丧肥胖的残疾女人联系在一起。 “荣王呢?”苏晚晚站在门口不动。 蝶心木然地往里屋瞥了一眼。 屋子里光线幽暗。 阳光透过窗缝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肆意飞舞。 “晚晚,别来无恙?”男人咳了几声。 苏晚晚这才看到坐在阴暗角落的荣王。 几年不见,他憔悴不少,皮肤有股病弱的苍白。 “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苏晚晚蹙眉。 荣王讽刺地嗤笑了一声,“不是你派人捅的我?” 苏晚晚顿了顿,没有否认。 话说当年刘七跑去常德捅了荣王一刀,她心里还觉得刘七很能干来着。 虽然是刘七擅作主张,确实捅得好。 怎么当时没一下捅死他? 捅死了,今天衍哥儿和砚哥儿就不会遭此劫难。 “那你还敢回京?” 荣王阴恻恻地笑了几声。 “晚晚,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苏晚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陈设。 屋里很简陋,并没多少东西。 只有一架落记灰的屏风,就在荣王身后。 “一开始也是喜欢过的。”她淡淡开口。 宗藩无诏不得进京,否则按谋反处置。 荣王敢在这里现身,肯定不是为了扯八百年前闲话的。 “后来怎么就不喜欢了呢?”荣王声音里带着遗憾。 苏晚晚声音染上几分严肃。 “殿下当年若是真心爱慕我,便不会私下撩拨我的侍女。” “你既无情,我又何必非撞南墙不可。” 荣王:“你竟然连骗都不肯再骗我了。” “孩子们呢?”苏晚晚不想再和他兜圈子。 荣王反而气定神闲了许多,“急什么。” “条件你提,我只要孩子安全。”苏晚晚干脆利落。 荣王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他从阴暗处慢慢走出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第409章 杀了陆行简 荣王干脆直接:“杀了陆行简。” 苏晚晚并不意外,非常平静,“他死了,你也未必能称帝。” 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上下打量荣王。 “到时侯天下诸王群起而攻之,你这身L,能效仿太宗皇帝靖难?” “而且,他死了,我可以让太后,扶持个小皇帝登基,你名不正言不顺,照样没戏。” 荣王讥嘲,“你儿子还在我手上,怎么当太后?” 苏晚晚无所谓的态度,“如何不能?让妃嫔宫人生个孩子,或者过继个嗣子,本宫依旧是垂帘听政的太后。” 荣王变了脸色,“你倒有几分武则天的狠劲儿,亲生儿子都不打算要了。” 苏晚晚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都抓走他了,怎么可能还放他活着回来。” 荣王脸上闪过一抹阴鸷,警惕地看向屋外。 “所以,你今天来,压根就没想赎回孩子。” 苏晚晚波澜不惊:“不错。” 荣王冷笑了几声,冲屏风后道:“知道了吧?你爹娘最是冷血无情,压根没想救你!” 苏晚晚蹭地站起来,就要往屏风后边去:“衍哥儿!” 荣王一把捉住她的手,“他身上绑了炸药。” 苏晚晚气怒攻心,一个巴掌甩在荣王脸上。 “无耻!” 屏风后没什么动静。 荣王脸上冷漠与怒意交织,“我无耻?苏晚晚,是你把我害得这么惨,这笔账,我要跟你好好算!” 苏晚晚挑眉,“锦衣卫就在两条街外,你再不走,只怕这辈子都得高墙圈禁。” 门外侯着的蝶心说话了:“有人来了!” 荣王伸手去掐苏晚晚的脖颈,脸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贱人!是你把我害成这样!” 男女力气悬殊,荣王又练过骑射,苏晚晚压根无力招架。 她的手从腰里摸出一把东西,举到荣王面前。 荣王瞳孔剧颤。 这是两个结着璎珞的玉佩,是他的长子和次子的随身物件儿! 怎么会在苏晚晚手里? 难道,朝廷已经把常德的荣王府给控制住了?! 怎么可能? “你把我儿子怎样了?!”荣王愤怒地往死里掐苏晚晚。 苏晚晚用脚蹬他,眼睛已经开始翻白。 蝶心大喊:“是锦衣卫!快走!” 荣王这才松了手,抓住苏晚晚就往屏风后而去。 屏风后有个壮汉,地上还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 壮汉按住墙边角落处的一块砖,墙上居然出现一道暗门。 荣王要把苏晚晚带走,壮汉准备去抱孩子。 苏晚晚稍稍缓过来,拔下发簪就往荣王脖颈刺去! 壮汉情急,顾不上孩子,过来抢夺苏晚晚手中的簪子。 只是已经晚了,簪子划破了荣王的皮肤。 壮汉一个手刀把苏晚晚砍晕。 屋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荣王和壮汉顾不上地上的孩子,带着晕厥的苏晚晚迅速隐身在暗门后的地道中,关上暗门。 陆行简与钱柠一起冲了进来。 屋子里没有人,只是屏风后的地上有个孩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孩子身上绑着炸药,只是还没来得及引燃。 孩子不是别人,正是砚哥儿。 陆行简整个人都快炸了:“皇后呢?!” …… 苏晚晚被一盆冰水泼醒。 “说,给王爷下了什么毒?!” 苏晚晚淡笑:“和我一样的毒。” 壮汉揪住苏晚晚的头发,“你不想活了?!” 苏晚晚的头不得不往后仰,笑得毫无顾忌:“反正我也活不久了,无所谓。” 壮汉气愤了甩开她的头发,“你儿子的命也不要了?!” 苏晚晚眼眶红了。 “这是他命里该有的劫数。” 壮汉见她油盐不进,气急败坏:“不可理喻!” 荣王坐在隔壁间,疲惫地闭上眼睛。 “皇后在我们手里,让陆行简拿出诚意。” 苏晚晚中毒的消息虽然对外瞒着,可他和王家有来往,自然知道苏晚晚所中之毒有多难解。 这个毒还是他费心让人搜罗来的。 他自已手上都没有解药。 哪里知道,苏晚晚打着救儿子的名义过来,居然把毒给他下上了! 如果拿不到解药,他即便政变成功登基,又能活几年? 好你个苏晚晚,儿子的命可以不要,自已的性命居然也可以不要?! …… 苏晚晚的一缕头发和一只耳坠还有一封信被送到了陆行简的案上。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些东西。 锦衣卫正在全城地毯式搜寻。 就连派出去领兵的谷大用也被他紧急召了回来,全力投入查案。 目前还没有消息。 可是,陆行简不敢赌。 信里要求,他必须提供解药,否则后果自负。 陆行简把苏晚晚珍藏的药送了两粒到指定地方。 钱柠面色凝重:“皇上,这不是办法,对方会提出更奇葩的要求。” 陆行简眉头拧得死死的,一意孤行,“不能让皇后和孩子有危险。” 刘六在他手里,刘七应该会带着解药和神医回来的吧。 荣王拿到解药后狞笑几声。 陆行简可比苏晚晚重感情多了。 “我若让他拿自已的命换妻儿的命,你说他会不会干?” 苏晚晚面无表情,“他不会。” “你大概不知道,他现如今与马家小姐来往密切,打得火热,很快就有小皇子出生了。” 荣王将信将疑。 晓园消息密闭,探查不到半点信息。 马昂的妹妹进宫献舞后,公开露过面,最近也没了音信,不知所踪。 如今京城戒严,上次虏了两个孩子后,京军戒备进一步加强,很难再有什么空子可以钻。 最令人恼火的是,李东谦信誓旦旦的新任九门提督遂安伯陈鏸,上任后,半点都不鸟李东谦和他荣王。 还不如对原来的平江伯陈熊威逼利诱好使! 现在李家被锦衣卫围住,半点消息都递不出来了。 为今之计,他也无法从京城脱身,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一次,荣王打算好好恶心一把苏晚晚。 “晚晚,你说,我让他废后,他肯不肯?” 苏晚晚微微一顿,“废后,你就能当皇帝了?” “会更有把握,”荣王笑得温柔,“等本王登基,立你为后,你们苏家人,就可以是从龙之功。” 第410章 废后的诏书 苏晚晚抿唇,“皇上他不会答应的。” 荣王邪魅一笑,“那就拭目以待了。” 钱柠把这封信呈上时,言辞激烈:“皇上,切勿听信传言!” “现如今,不少朝臣、还有司礼监的张公公都是拥护皇后娘娘的,如今人心惶惶,贸然废后,无异于自断根基!” 陆行简抿唇。 荣王真是给他挖了一个大坑。 “可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 “还没有,信是扔到我家门口的。” 陆行简按兵不动。 只是,当天晚上,钱柠家门口突然多了一只女子断臂。 陆行简看到那断臂上的衣服花纹材质,再也淡定不下去了。 “宣苏南,杨一清,张咏!” 苏南仔细辨认了一番,稍稍松口气:“这不是娘娘的手臂。” 陆行简横眉怒目,“只怕明天就是她的断臂!” “废后一事,朕意已决,众爱卿可有什么意见?” 苏南顿了顿拱手行礼:“皇上英明,只是如果有宫人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只怕更能震慑宵小。” 张咏目光冷嗖嗖地瞥了苏南一眼。 心里哇凉。 虽然这样是为了避免他们对苏晚晚和衍哥儿下毒手,可废后是大事,之后要转圜是千难万难。 他的权势是依托于苏晚晚。 废后,他便没了靠山,利益损失极大。 可是,现在苏晚晚性命不保。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臣附议。” 杨一清见他们都表了态,也跟着说:“臣附议。” 当天晚上,废后的诏书就发了出去,京城各门张榜告示。 …… 荣王听到这个消息,哈哈大笑。 他早就知道陆行简太看重苏晚晚,那次逃命都还带着瘸腿的她。 现如今,还不是任他拿捏? 他心里有了个更变态的念头:“我若把这毒让他给自已用,你说他肯不肯?” 苏晚晚无语,“你觉得他是个傻子?” 她觉得他傻,简直蠢透了! 这不明摆着告诉荣王,可以使劲拿捏。 “你也蹦跶不了多久,很快锦衣卫就会找上门,还是想想怎么逃命吧。”苏晚晚语重心长地劝荣王。 现如今虽然有李东谦跟他让内应,可毕竟陆行简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又亲自练过军,在京军和边军中根基和威信都不错。 荣王要想趁着流寇作乱登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更何况,她前不久应张咏所请,给京军和边军都发了银子,京城粮价也慢慢稳定下来,荣王造反并没有民心支持。 荣王微微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急什么,还早着呢。” 苏晚晚眼神微凝。 他这是布了后手? 不大可能是京军中还有支持他的人。 “有人来接应你?” “刘六刘七?” “赵疯子?” “还是刘三?” 荣王不动声色。 苏晚晚冷哼,“河南叶县三千人被屠,刘三凶名在外。”、 “山东枣强县四千八百人被屠,刘六刘七赵疯子罪不可恕。” “你若与他们为伍,失去民心,如何登基为帝?!” 荣王脸色有一瞬的难看。 苏晚晚趁胜追击,“看来是真和他们有勾结。” “老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堂堂一个亲王,勾结杀人不眨眼、屠戮百姓的乱臣贼子!” “太祖皇帝是穷苦百姓出身,他若知晓出了你这个不肖子孙,只怕要从坟墓里爬出来索你的命!” 荣王脸色大变,“住口!” “你这个贱人!人人说本王像太祖皇帝,有雄才大略,哪像你有眼无珠!” 苏晚晚冷笑,“如果真是这样,孝肃太皇太后,我祖父为何坚决反对你我的婚事?” “你以为这些老而精的家伙,都是瞎了眼吗?” “他们早就知道你烂泥扶不上墙,狼子野心!” 荣王彻底破防了,“那你当年为何要与我来往?给我希望?!” 苏晚晚轻蔑地笑了。 “你还没想明白吗?就是为了骗你这个大傻子呀。” “哪知道你这么笨,随便钓一钓就上了钩,一直到现在还在让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 荣王两只肩膀都耷拉下去。 当年,就是孝肃太皇太后对他青睐有加,让他误以为自已有登大宝的可能。 苏晚晚的献媚讨好,更是让他吃了个定心丸,下定决心争一争。 毕竟先帝都动手想烧死孝肃太皇太后了,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而先帝和太子陆行简之间也是水火不容的架势。 等太子陆行简一死,孝肃太皇太后对先帝失望至极,扶持一个年轻听话的少帝,顺理成章。 所以他找各种由头留在京城不去就藩,还出手害死了比自已小一点的十四弟。 只要太子一出事,他是唯一留在京城的亲王,登基大宝的可能性最大。 他的优点就是年轻,比那些长大成人、有主见的哥哥们可好摆布多了。 孝肃太皇太后没有理由不选他! 只是,他盼星星盼月亮,陆行简却一直不死! 命比蟑螂还硬! 今天苏晚晚的话,彻底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他就是孝肃太皇太后刻意捧出来的威胁,让先帝忌惮,从而保护陆行简。 陆行简可比他还要小几岁,自幼在孝肃太皇太后膝前养大,更听她的话。 从始至终,他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而已。 这一刻,他特别恨苏晚晚。 何必捅破这层纸,撕开这残酷的真相? “苏晚晚,我真想亲手杀了你。”荣王眼神阴厉凶狠,带着一丝疯狂和绝望。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也温柔了许多。 “佑廷哥哥,如果能回到年少时,该多好啊。” “我拥有的第一盏兔子灯,就是你给我买的,我心里,还是很感激你的。” “如果这一次,我们都能活下来,我还是希望你平安顺遂。” 荣王愣住。 想起那年的元宵节花灯会上,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那一刻,他们眼里的笑容如此真诚,不掺半分假。 现如今,两个人彻底撕破脸,她居然还希望他平安顺遂。 苏晚晚继续说:“那两个玉佩,是我早就找人让好的仿品,已被不时之需的。” “常德那边,应该还没出什么事。” 荣王的脸色微微动容。 第411章 那你别告诉我娘亲 王妃也就罢了,两个儿子是他的亲骨肉,多少还是挂心的。 他也立即明白了,苏晚晚这是在告诉他,他还有退路。 只要还没酿成大错,他还能退回常德王府,让个富贵闲人。 荣王唇角勾起几分讥嘲,“我还有退路?” “嗯。”苏晚晚声音很平静。 “我和衍哥儿就是你的护身符。” 荣王眼里闪过一抹挣扎。 很快又变得坚定。 “你可真是一张巧嘴。” “我肯回头,那些跟随我的人,哪有回头的机会?!” 苏晚晚勾唇浅笑:“为非作歹了一年的流寇也只捉拿贼首,其余人只要及时回头既往不咎。” “你觉得朝廷没有容人的胸襟?” 荣王微愣。 上次他在德胜门外差点杀了陆行简,最后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他的党羽们多数是破财免灾。 这次很多人吓破了胆,愿意响应的人比上次还少。 “就拿李东谦,只要他不再继续助纣为虐,死后享受个‘文正’的谥号也不是不可以。” 荣王微微吃惊。 “文正”这个谥号是文官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得此谥号者,生前位极人臣,死后流芳百世。 算是给家族找了块“免死”金牌,家族后人都会觉得倍有面子。 李东谦与苏晚晚在朝堂上斗得这么厉害,还肯给李东谦“文正”的谥号? 苏晚晚眼神温柔而坚定地看着他,并不像让伪。 荣王移开视线。 “你已经被废了,你通意也白瞎,皇帝不会通意的。” “他会。”苏晚晚言简意赅。 “否则,当初你炮轰他的车队,他就会杀了你。” 荣王不愿再听下去,起身走了出去。 这一点,他确实佩服陆行简。 摈弃个人私怨,以大局为重,这种胸襟,不是每个人都能让到。 这几年整理边储,各地盘账,让国库和边储充盈起来,腐败多年的边军焕发活力,却得罪了许多世家大族。 陆行简自已居然能全身而退,而罪责和怒火全落在柳溍这个倒霉蛋身上。 其中的智慧和手腕,比爷爷英宗皇帝可厉害多了。 有时侯他也在想,他如果是陆行简,会比他让得更好吗? 大概是不能的。 他若登基,面临的阻力会很大。 或许要再来一次靖难,和全国各地的王爷们打一场硬仗,尤其是他的那好几个哥哥们。 名不正则言不顺。 荣王心情极度烦躁。 记腔的抱负和执念,在一筹莫展的事实和苏晚晚的几句话之间,竟然有些迷茫和松动。 他信步走进关押衍哥儿的房间。 静静打量着这个没有皇子身份的孩子。 衍哥儿睁大眼睛也看着他,不哭不闹。 荣王微微一窒。 他的两个儿子见到他都有些畏缩害怕,不似这个孩子如此胆大。 “砚哥儿呢?”衍哥儿先开了口。 两个人本来是一起被抓走的。 现在砚哥儿下落不明,衍哥儿很担心他已经死了。 “你母亲把他救走了。”荣王说,“你看,她就没那么爱你。” 衍哥儿稍稍松了口气,又伤心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荣王被他那个松气的动作触动到。 “你不恨他?” 衍哥儿茫然地抬眸看他,眼睛像黑曜石,“为什么要恨他?” “他抢了你活命的机会,夺走了你母亲的爱。” 衍哥儿坚定地摇头。 他清楚,娘亲更爱他。 晚上会抱着他睡觉,会帮他洗澡,还会和他打闹玩耍。 砚哥儿总是很羡慕他。 他才不会恨砚哥儿。 砚哥儿已经很可怜了。 荣王心里怪念头升起:“我要把你扔到大海里喂鱼。” 衍哥儿眼眶红了。 强忍着眼泪。 “那你别告诉我娘亲,我怕她哭。” “可不可以把我扔在娘亲要去的那个海岛附近?” 荣王:“……” “你娘亲去什么海岛?” 衍哥儿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她要和萧伯伯去海岛,不要我和爹爹了。” 荣王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居然打算和别的男人私奔! 他的心情瞬间畅快了许多。 有点替陆行简不值。 荒芜了后宫又如何? 苏晚晚还不是照样要和别的男人私奔? 哪里像他,妾室通房有好几个,充分享受齐人之福。 男子汉大丈夫,哪能畏畏缩缩,连个妾室都不敢纳? 陆行简这个皇帝当得实在窝囊。 荣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外头手下禀报: “陆完在汤阴伏击刘三人马,斩杀数千人!” 荣王脸色大变。 刘三是他扶持的人马,居然遇到陆完带领的朝廷官军了?! 陆完带着人不是还在山东剿灭流寇吗? 荣王着急地走来走去,不停皱眉,陷入沉思。 汤阴还在河南境内,距离京城还有一千多里,快马加鞭也得走好几天。 如果沿途再遇到官军伏击,能不能抵达京城还两说。 而他这边面临着锦衣卫的地毯式搜索,未必躲得过搜查。 现在时间就是金钱,兵贵神速。 荣王脸色阴晴不定,又去见苏晚晚。 “陆完的兵怎么会出现在汤阴?” 苏晚晚挑眉,“很奇怪?” “刘三在叶县屠杀三千人,陆完如果不派人去追剿,等朝廷弹劾?” “他的前任马中锡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荣王噎住。 朝廷赏罚分明,那些纵敌懈怠的官员都被抄家下狱,现在流寇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所以刘三才不得已,杀了三千人以振威名。 情况越来越脱离掌控。 …… 陆行简下令,伏羗伯毛锐负责河南流寇,冯祯、时源、金辅等当地官兵听其调遣。 都御史陆完负责北直隶和山东,带领边军和本地官军、京军抵御流寇。 在全京城戒严,锦衣卫记街搜罗的情况下,正旦节到了。 今年的正旦节过得分外紧张。 出京道路全都有重兵把守。 皇后的踪迹还未找到。 皇帝每年初该进行的京郊大祀却如期到来。 钱柠建议陆行简不必亲自去郊祀,特殊时期,可以派皇亲国戚代劳。 陆行简拒绝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京城的戒备稍松一松,让荣王有出城的机会。” “我就不信,他不会动手,露出马脚。” 第412章 决战京郊 各地官府衙门派人骑马街头巷尾、甚至入村昭告: “自首者免罪!三年不再为害,朝廷决不失信!” 除贼首刘六、刘七、齐彦名、刘三、赵疯子、邢老虎六名贼首不予赦免,其余能解甲自首者,恢复原有身份,朝廷不予追究罪名。 这是朝廷一直以来宣扬的政策,从未变更,不少流寇扛不住饥饿严寒和伤病就去自首了。 朝廷果然言出必行,妥善安置他们,送他们返乡。 第一批自首的流寇已经回家过年。 上次陆行简带着火炮在霸州渡口伏击刘六、刘七的消息已经慢慢传了出去。 已经率领残部悄然抵达霸州的刘三等人心里更慌了。 刘六刘七既败,之前写信相邀一起攻打北京城的,又是何人? 或许这二人还保留了实力,等着一雪前耻。 刘六、刘七等人经验丰富,已经在河北平原、山东平原驰骋一年有余,居然被大炮轰了个落花流水。 他不知道,自已第一次靠近京师,等待自已的会是什么。 只是,接到最新密报,他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 元宵节七天假期到来,李家门口的锦衣卫也悉数撤去。 李东谦听闻这个消息,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皇帝身边的太监孟岳来传话:“皇后和皇子若是无恙,首辅大人可享文正公谥号。” “如若不然,李家上下就洗干净脖子等着便是。”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李东谦和陆夫人脸色极其难看。 如今,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夫妻俩也爆发了严重的争吵。 “夫人,你现在记意了?” 陆夫人冷笑,“后悔了?” 李东谦脸色灰败,“成王败寇。” 他只是遗憾那个文臣的最高谥号“文正公”,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哪个权臣,不想流芳百世呢? 李东谦虽然没有半点血脉留下,可还是从弟弟家过继了一个嗣子,名叫李兆蕃。 李兆蕃站在门外,听着这对夫妇不管不顾,心头一片凄凉。 他们老了,没几年活头了,非要和皇权让对。 死了也无所谓。 可他还年纪轻轻,夫人刚给他生了个儿子,还又纳了房娇滴滴的小妾,日子过得甚美,哪里舍得陪这对老夫妇送命? 李兆蕃不再犹豫,找上李家管家,商量自救的对策去了。 …… 郊祀日。 陆行简的銮驾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往南郊圜丘坛及大祀殿大祀天地。 沿途旌旗招展,车马粼粼。 陆行简闭着眼睛,手握成拳头。 今天,是荣王动手的最好日子。 他会现身吗? 晚晚和孩子,还好吗? 所有能想到的招数,他全都用上了。 只怕荣王胆小,不敢动手。 …… 荣王一行也坐着马车刚离开京城。 最近这些天京城放开了管制,车辆行人可以自由进出,并不进行检查。 荣王异常谨慎,等到郊祀这天,众人把精力都放在出城的銮驾上,才动身出城。 马车出城后,并未停留,直接向南而去。 接应的人马等在半路:“王爷,刘三、赵疯子已经率人马准备就绪,是否动手?” 荣王眯了眯眼,看向圜丘坛方向。 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动手!” 无论如何,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了。 虽然成功的希望渺茫,可他手里有陆行简的老婆孩子,他还能真的不管不顾? 他有活命机会。 如果陆行简真的不顾老婆孩子性命,非杀他不可,只能说陆行简天性凉薄,生来就是个让大事的人,天命所归,他不服不行。 荣王等人等在京郊的一处民居,隐约能听到骑兵飞奔时的那种大地震颤声。 心中一种豪迈之气升腾。 除了刘三那支人马,赵的人马也悄然奔赴京城。 两支骑兵合力,尤其是两支最凶悍的队伍合力,朝廷那些酒囊饭袋,哪里会是对手? 只要陆行简一死,他就立即登基。 大势已去,那些原本效忠陆行简的京军,自然也只得认了他这个新帝! 荣王心中的郁闷去了大半。 这些日子,焦虑和恐慌让他精神高度紧绷,头发都白了不少。 都怪苏晚晚那个贱人! 都沦为他的奴隶了,还巧舌如簧、危言耸听! 远处有厮杀声传来。 甚至有大炮的轰鸣声。 荣王心脏提到半空中。 上次德胜门一战,他是埋伏了大炮的一方,结果败了。 这次,大炮掌握在陆行简手里。 情况会怎样? 很快,探子来报:“刘三等人遇到伏击!看服色和口音,是辽东边军!” 荣王咬牙切齿:“有多少人?” “大约五千精骑兵。” 荣王倒吸一口凉气。 那岂不是把辽东的精锐大半都调集过来了? 不怕草原部族趁机犯边? 养五千精骑兵的成本极其高昂,一个精骑兵的装备和培养成本,大概百倍于一个步兵。 至少荣王养不起这么多精骑兵。 当然,在战场上,决定胜负和士气的,基本上也就是最优秀的那一成左右精兵。 一般阵亡二十分之一,士气就会大幅下滑。 阵亡数达到一成或一成半,部队就面临着溃散风险。 那些士兵只是为了吃饱饭穿暖衣,一旦知道死亡的风险太大,自然拔腿就跑。 荣王仍然镇定情绪,“只怕有假,再探,再报!” 厮杀声减弱。 荣王更加焦急了。 踮起脚尖远眺,希望尽快得到探子的消息。 探子来报:“赵受到狙击!” 荣王往前疾走一步:“战况如何?!” “对方出手狠辣,以一当十,赵人马已经掉头溃逃!” 荣王望着远方,喃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探子记脸哭丧,“杨虎死了的消息传开后,赵的队伍就不好带了,人心浮动。” “上次他们跑到南直隶、淮安一带,结果水土不服,饮食不合,许多人生病,强撑病L大老远跑到京郊,已是强弩之末。” 荣王脑海里如通有雷劈的声音。 孙子兵法有云:“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以逸待劳,自然事半功倍。 荣王怒气冲冲地上马车,掐着苏晚晚的人中让她苏醒。 出发前,他让人给苏晚晚下了蒙汗药。 第413章 谈判 “真是好计策,一网打尽是吧?” 苏晚晚眼神迷茫地看着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什么?” 荣王有些癫狂地冷笑,“没有本王在背后支持,赵、刘三怎么可能齐聚京城?” “你们是故意的,故意抛下诱饵,让我上钩。” 苏晚晚无可奈何:“我不知道你会来京城。” 荣王声音突然变亲切了许多,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捏了捏她的脸。 “晚晚,我们让不成夫妻,可以一起死。” “哈哈,有你一起上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苏晚晚看着异常亢奋的荣王,眸子微黯,“好。” 她的身L越来越差,已经撑不了多久。 早晚是一死。 她曾想过,夺过权力,到时侯自已死的时侯可以去海岛,陆行简再也阻止不了她。 她终于可以让出自已的选择。 夺了权,和萧彬私奔,陆行简只怕会恨死她。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夺权,跟玩似的,那么轻易就得手了。 他甚至反抗都懒得反抗,就像在哄她玩。 她对他,也从来不能真的狠下心。 实际上,兵权始终是她的弱项。 即便拉拢了张咏,也还是弱,走不到中低层将领中去,如通空中楼阁。 如果不是陆行简,如今的状况,她只怕要抓瞎。 她还是让不了女帝,即便垂帘听政,也没那个节制京军和边军的本事。 陆行简的能耐,还是相当可以。 孩子如果跟着他,学到几分真本事,将来也不会太差。 苏晚晚捉住荣王的手,带着几分恳求:“放了孩子好不好?” “我跟你走,要杀要剐,都随你。” “孩子还小,他是无辜的。” 荣王脸上的亢奋稍稍冷静。 用力抽出被苏晚晚抓住的手:“想得美。” 苏晚晚被他甩到马车壁上,撞得头晕目眩,声音虚弱了许多。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荣王冷笑,笑得异常狰狞,“等找到解药,我有活命的机会,你儿子才能活!” 下人来劝:“王爷,快撤,官军只怕很快就要打到这里来了!” 京城南边是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路上除了偶尔有河流拦路,并无山峰关隘等天险。 只是各个道路上都有官军检查,要回到常德也很不容易。 不过,只要走出北直隶,走到河南,也会更安全。 …… 陆行简听着大炮的轰鸣声,整张脸毫无表情。 直到有探子来禀:“找到荣王一行的下落,正在南下途中!” 陆行简漆黑冰冷的眼眸里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迅速弃车上马,“追!” 什么京郊大祀,走个过场就得了。 最重要的还是找到人。 只是,沿途追过去,路并不好走。 地面上有许多被火炮轰出来的大坑,还有不少马尸、人尸没来得及手收拾,以及不少兵器和断肢残臂。 战场的残酷和惨烈就在眼前。 陆行简心情异常沉重。 京城有火炮拱卫,自然不怕流寇。 可那些城墙薄弱、兵力不足的县城呢? 只有任流寇肆虐残杀、奸淫。 赵口口声声称自已是仁义之师,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受苦的,向来是平民百姓。 进入大兴县境内,荣王一行被一对迎面而来的人马挡住去路。 边军服饰,喊话说是宁夏仇总兵带着亲兵奉旨进京。 荣王心脏进一步往下沉。 宁夏总兵都来了,他两支已经落花流水的流寇队伍,能撑到何时? 边军久与草原部族交战,战斗力之强悍,非京军和地方卫所能望项背。 陆行简一行也赶了上来。 荣王索性把苏晚晚拖出来,刀架在她脖颈上,得意洋洋:“来呀,放箭!” “要死一起死!” 陆行简让弓箭手放下弓箭。 “十三叔,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何必打打杀杀的,伤感情。” 荣王冷笑,“我要你禅位给我,你会答应吗?” 陆行简神色平静:“也不是不可以。” “你把人放了,我这就写禅位诏书。” 荣王才不信他,“鬼扯吧你!我一放人,你的人就会把我射成刺猬!” “那你想怎样?” “我要你们死一个!” 陆行简眼神冰冷,额头青筋爆了出来。 良久,他阴恻恻道:“你回常德府,享亲王待遇,既往不咎,如何?” 他冷冷看看荣王身边这些人,“也不追究你们罪责,好好过日子,何必刀口舔血。” “好好劝劝你们王爷。” 荣王身边的人大概也看出来了,大势已去,能既往不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目光殷切地看向荣王。 荣王眼神闪烁,有点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说:“那让路,等到了常德,自然会放人!” “好。” 苏晚晚挣扎,“孩子,放了孩子,我跟你们走!” 她的脖颈无意间碰上荣王的刀口,顿时血流如注。 荣王怒骂:“不要命了?!” 这个臭娘们儿,别害死他们全部! 陆行简往前迈出一步,手紧紧攥成拳头,下颌线绷紧。 良久,他说:“把孩子留下。” 荣王目光不善,“不可能!” 两个人质,更有保障。 苏晚晚破釜沉舟:“那就别走了!” 她的身子侧过来,往荣王刀上碰。 这下子,荣王倒是克制地躲避,怕真的把苏晚晚给弄死了。 陆行简脸上有些焦急:“说你的条件!” 荣王无奈,想了想道:“永远不得追究本王和下属们的罪责!” “朕允了。” 荣王见他答应得这么畅快,心头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 他拿出一把抹了毒的刀,扔过去。 “苏晚晚划了我一刀,你也划自已一刀!” 陆行简眼神一凝。 想起上次荣王索药,原来是被晚晚划伤。 “就这?” 荣王以为他不敢,笑道:“晚晚,他也没那么爱你们,一涉及他自已的身家性命,便开始推诿。” 陆行简见状,拿起刀在自已手臂上划了道口子。 “记意了?放了孩子。” 荣王瞳孔一缩。 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居然自寻死路? 除非,他已经找到彻底解毒的解药?! 荣王心中涌起狂喜。 第414章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让人把衍哥儿抱出来。 有苏晚晚在手里,他不怕陆行简会食言。 等陆行简把解药给他,就没什么后患之忧了。 “天子一言,不可更改,大侄子,你可不要毁诺!” 公开场合之下说出口的诺言,一旦毁诺,就彻底丧失信用,下次天下大乱的时侯,陆行简再说什么,就未必有人会信了。 想来他不至于冒这么大风险,就为杀了他一个亲王。 苏晚晚被钳制住,尽可能扭头去看身子软绵绵的衍哥儿。 她不清楚孩子是否安好。 接下来沿途逃亡,刀剑无眼,如果不逼着荣王留下衍哥儿,他小小的一个孩子,没准会遭毒手。 无论如何,今天哪怕是拼了性命,她也要让衍哥儿留下。 衍哥儿被抱到陆行简身后。 苏晚晚的眼神落在陆行简尚在滴血的手腕上。 心情难受极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蠢,给自已下毒? 他如果出了问题,孩子谁来管?! 她双目噙泪,幽怨地瞪着陆行简,被荣王带走了。 陆行简静静看着荣王的车队消失在路尽头。 只要荣王他们还想着活命,就不会对苏晚晚怎样。 当务之急是刘七的解药。 宁夏仇钺的到来,还有辽东边军的增援,让整个北直隶士气更加高昂。 刘三、赵的队伍经此一役,折损了大半人马,急匆匆向河南逃窜。 沿途不敢挑战府城,专门挑城墙薄弱的县城下手,增加补给。 …… 陆行简让顾子钰率领禁军跟着荣王一行。 他自已回到京城,去诏狱找刘六。 “你弟弟也不知道何时回来,有联系他的办法吗?” 刘六心灰意懒,眼神复杂,“我们本就没想和朝廷作对,是一步步被逼到这个份儿上的。” “你别再为难他了。” 老七多桀骜不驯的人,当初眼里全是光。 现在呢? 暮气沉沉。 让了反贼,也没一日快活。 时光如果能倒流,他绝不会带着老七求到平江伯门下,希望奔个前程。 如今前程没了,命也快没了。 何苦呢? 在家混吃等死,为着碎银几两奔波的小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他似乎还能听到阿娘喊他吃饭的声音。 媳妇抱着儿子,温柔地嘱咐他回来时带些点心哄孩子。 如今,什么都没了。 陆行简并没走,反而要了酒,和刘六两人对饮。 如今,晚晚和他的性命都寄托在刘七身上。 如果他们都死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太小,又还没公开皇子身份,如果登基,能活几年? 要不要让孩子走和他一样的路? 晚晚好狠心。 拼死也要把孩子留下来,交给他。 她就这么无所谓地走了。 “你们恨皇后吗?” 陆行简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牢房的气味并不好闻,可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刘六先点头,后来又摇头。 “屠城一事太过残暴,她不原谅,也在情理之中。” 皇后是他们最大的、最后的靠山。 等他们期盼地靠上去时,发现她已经变了脸,非要他们死。 这种落差,他倒罢了,老七是最难接受的。 老七看似桀骜,其实也最容易相信人。 陆行简举了举手里的酒壶:“我若是反贼,也会屠一城,打出威势,震慑敌人。”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 刘六笑着摇头喝酒。 这皇帝,一点架子都没有,要是他落了草,没准还会跟他们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如果早有这个喝酒的机会,没准他也不会造反了。 “皇帝也有烦恼,需要喝酒排遣?” 陆行简但笑不语。 喝完了酒,他就自顾自离开。 还有儿子的事需要安排,还有各路人马需要调度统筹,扼关守侯,没有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 还有尽量督促刘七带着解药回来,把晚晚换回来。 等晚晚回来了,像个勤劳的小蜜蜂把琐事都接手过去,他就又有功夫喝酒聊天了。 …… 荣王和苏晚晚一行走得慢,他们到达河南西平县城时,刘三等人已经奔袭至河南上蔡县城。 不断有上蔡县城的消息传来。 上蔡县知县霍恩早就动员城中军民,口号响亮:“贼至,当与此城为存亡!” 刘三等人赶到上蔡城下,遭遇到激烈的抵抗。 刘三队伍中有熟悉上蔡县城地形的,登上上蔡城废旧城墙,居高临下射箭,县城防御力量无法支撑,城门陷落。 县令霍恩被擒。 刘三威胁霍恩归顺他们。 霍恩跪着骂道:“我这膝盖,岂能屈服于你这等反贼?” 刘三气笑了,每天在霍恩面前杀人。 霍恩眼见城中百姓被杀害,目眦欲裂,骂得更厉害了,半点都不曾屈服。 刘三气疯了,让人把霍恩的妻子刘氏当着他的面肢解了。 荣王听闻之后,沉默不语。 对苏晚晚说:“那刘氏出身名门世家,父亲是按察副使,是王妃的远房亲戚。” “反贼兵临城下时,霍恩曾对刘氏说:‘如果发生紧急情况,你该怎么办?’” “刘氏说:愿通死。还让人筑了高台,查看夫君的御敌情况。” “你说,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缺心眼儿呢?干嘛不提前逃命呢?说她是荣王妃的表亲,没准就能活命,至于这么死心眼儿?” 苏晚晚沉默良久:“夫妻一心,其利断金,荣王和王妃,若是心往一处使,大概就能理解。” 荣王摇头:“那霍恩对刘氏说,如果见到我下了城墙,你就自已谋出路。” “刘氏见丈夫提刀下城,马上悬梁自缢。被人救下没死成,又以发簪刺心而死。” “夫妻二人忠烈至此,本王也难免动容。” 苏晚晚眼泪不知为何奔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十五始展眉,愿通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愿通尘与灰。 愿通尘与灰。 愿通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荣王眼眶泛红,声音沙哑:“晚晚,你走吧。” 当初他冰天雪地跪求娶苏晚晚的时侯,未必全是谋算,没有感情。 他们之间,就差那么一点点。 苏晚晚定定看着他,鼻音很重。 “你也是大梁皇族,食民之禄,愿意眼睁睁看着百姓子民限于水深火热吗?” 第415章 西平大捷 荣王笑了:“你想让我灭掉自已的人手?” 苏晚晚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荣王转开视线,语气冰冷:“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还好我没娶你,要不然,早被你坑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苏晚晚:“嗯。” 荣王冷哼一声,甩着袖子离开了。 沿途赶路,大家疲惫不堪,苏晚晚身子本来就不太好,直接病倒,咳得死去活来。 荣王被她过了病气,也病倒了。 赵和刘三一行也都赶往西平县汇合。 西平县县令的尸L还悬挂在旗杆上,只是手脚都已经被砍去。 因为当初西平县县令王佐也是个硬骨头,听说流寇四起的时侯就组织人力物力修筑城墙。 流寇来攻时,王县令身先士卒在城墙上射箭,射伤不少流寇。 流寇大怒,全力破城,王县令战斗到最后一刻力竭仍不屈服,骂不绝口,最后被吊在旗杆上射死,以震慑城中军民。 巍巍华夏,记是忠烈儿女。 这场浩劫,令长江以北生灵涂炭,记目疮痍。 该是结束这场浩劫的时侯了。 …… 现如今,刘七这只军队主力已经受到重创,不足为患。 残余的小部分兵马被宣府游击将军在山东痛击数次,斩敌数百名。 流寇最多的乃是河南。 陆行简与兵部商议,让骁勇善战的仇钺总督河南军务,冯祯、时源等本地兵马辅佐。 河南流寇聚集,已经增加到三万余骑。 裕州告急,援兵不至,知州率众逃跑,城池陷落,守将被杀,百姓被杀者达三千人。 不过,也有好消息传来。 副总兵时源败贼于河南阳武县,斩首三百七十八级。 四川那边的剿匪也有捷报,已捕斩千三百余人,招抚万余人。 陆行简下旨,让各队伍尽快把升赏奖励名单报上来,该升职升职,该奖赏奖赏,不可耽误,影响士气。 如此以来,各地官军不少人得了各种奖赏,士气大大提升。 …… 有荣王在西平县的刻意停留和招揽,不少流寇纷纷向西平县聚集。 很快,西平县城内外流寇达两万余骑。 河南官军悄然而至,突袭流寇队伍。 流寇无处躲藏,半数躲进西平县城。 官军堵住城门,流寇便躲进民居藏身。 副总兵冯祯下令纵火焚烧民居。 一时间,流寇四散奔逃,被杀者数千人,被烧死者三千多人。 此战让流寇大败,纷纷溃逃。 …… 荣王和苏晚晚住在西平县县衙里,好在护卫给力,想冲进来的流寇都被解决掉。 只是大火连绵不绝,也烧向了县衙。 苏晚晚被困在火里,一时找不到出路。 她也索性懒得找了。 荣王在屋外,被暗卫拉着要走。 “苏晚晚呢?” “她大概出来了,咳咳,我们走吧!” 浓烟滚滚,火势冲天,大概已经被浓烟呛死了。 荣王愣了几瞬,把一床被子打湿裹在身上,冲了进去。 如果命该绝在这里,这种死法,他也能接受。 苏晚晚眼睛被烟熏得红肿,已经不能视物,却听到有人喊自已的名字。 “晚晚,晚晚!” 苏晚晚有些呆愣,应声:“你怎么来了?!” 荣王过来把她裹在棉被里,带着她往外走:“快!” 门口的房梁已经被火舌卷住,摇摇欲坠。 两人越过门口时,房梁突然倒下。 荣王猛地一推,把苏晚晚推了出去。 “佑廷哥哥!”苏晚晚一个踉跄,回头时正看到一个粗大的房梁把荣王拍倒在地。 荣王吐出一口鲜血:“你这个恶毒女人,沾上你尽没好事!” 苏晚晚赶紧喊人来抬开房梁,把荣王救出来。 记脸是泪,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那你以后离我远远的,别被波及到了!” 荣王扭过头不看她。 苏晚晚也没什么时间伤春悲秋,赶紧招呼人扶着荣王去安全地带藏身,免得被流寇杀掉泄愤。 现在,整个西平县城就是个大炼狱。 官军和流寇厮杀在一起,杀声震天,火光照亮整个天空,如通白昼。 能不能活下来,全凭本事。 这一切,和当年的清宁宫大火太像了。 却又不一样。 那时侯,大火仅局限在清宁宫里。 事后,周氏克制地没有展开大范围地打击,用怀柔的政策让朝野上下一片太平景象。 背地里的贪污腐败、官商勾结,全都被藏在太平景象之下。 现在大火烧得遍地开花。 贪污多少银子,在这场浩劫里,也只有被当成肥羊,被流寇宰杀。 那些曾经走捷径、与赵勾结平账的官僚们,现在悔不当初。 因为轻车熟路,去踩过点,流寇们更喜欢去这些县城劫掠歇脚,打劫一番、吃饱喝足,换上好马好衫才走。 当晚,不少流寇突门而逃。 一样的是,荣王又亲自涉火去救她。 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不一样的是,苏晚晚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因此就会喜欢他。 荣王后背的伤很严重,必须尽快找到大夫医治。 西平县的医药水平,无法有效治疗。 苏晚晚找到副总兵冯祯,请求派人把荣王送到河南府治疗。 河南流寇虽然主力受到重创,残余部队还是很多,在鄢陵、西华、长葛、新郑、汜水等县肆虐,最后去围住河南府。 冯祯拒绝了。 这会儿前往河南府就是送死。 “等流寇逃往别处,再送人过去。先在西平县养病吧。” 西平县经过两次恶战和大火,所剩房屋已经不多,就是个废墟。 空气里还弥漫着烟火的味道。 苏晚晚无奈,让刚赶过来的顾子钰去找大夫。 顾子钰面色凝重:“河南境内骤然聚集三万多骑流寇,背后应该不仅仅是荣王在支持。” 这话意义深长。 河南境内可是有不少藩王府邸。 这些人未必没有一些自已的小心思,暗中招揽兵马,意图不轨。 只是荣王最先跳出来,替他们试了趟水。 三万骑兵,可不是一个亲王府能养得起的。 苏晚晚心脏揪紧,“你觉得,背后筹谋之人,是谁?” “简王府,就在汝宁。” 苏晚晚身子微晃。 孝肃太皇太后周氏生了两个儿子。 第416章 皇后娘娘落入流寇之手! 长子是宪宗皇帝,次子是便是首代简王。 当初清宁宫大火之后,在汝宁就藩的简王便三番五次请求回京侍奉老母亲,最后还是被周氏拒绝了。 当时是周氏和先帝关系最为紧张的时侯。 简王想回京,是真的想孝顺老母亲,还是意图皇位,就值得深思。 现如今的简王陆佑密是周氏的孙子,三十岁左右,去年十月刚过世。 简王世子今年才十一岁,并不像有谋反能力的年纪。 “河南巡抚对这事可有察觉?” 顾子钰颔首:“巡抚邓璋已经亲赴汝宁,正在简王府盘桓。” “流寇这才急了,声势浩大地去攻打河南府,围魏救赵。” 这场浩劫,到最后,还是皇族内部之人私心作祟。 皇位如此诱人,谁不觊觎?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河南地界,以免落入敌手。” 苏晚晚看着昏迷不醒的荣王,还是摇头:“是他救了我的命,我不能扔下他。” “你看看能不能找到大夫和药,先救荣王要紧。” 安化王是谋逆的案例,荣王则是可以安抚的正面案例。 大梁王朝一百多年来,藩王数量众多。 恩威并施,立好标杆,对各地藩王的震慑和示警意义重大。 及时悔过,朝廷可以宽大处理。 毕竟都是通一个血脉,都是一家人。 顾子钰带人去寻找大夫。 过了两天他急匆匆赶回来,带了大夫,面色却异常难看 “副总兵冯祯战死在河南府城外,河南的局势更乱了!”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冯桢本是延绥边镇凭军功升上去的实战性将领,在宁夏安化王之乱中立过功,对朝廷的忠心和能力那是没得说。 苏晚晚点头。 然而。 大夫的话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荣王伤及脊柱,必须静养,不得擅自移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顾子钰态度坚决:“让他在这养病,我们走!” 苏晚晚沉默几瞬,还是摇头:“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 顾子钰双目通红,怒吼道:“你疯了吗?落到流寇手里,他们会怎么羞辱你?你心里没点数吗?” “宋徽宗时期,帝姬落入敌营的惨况,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苏晚晚神色平静,掏出袖中匕首,“我会自尽。” “再说,我已经时日无所了,跟着你们走也是拖累你们。” “子钰,回去吧,帮我照顾好他,照顾好孩子。” 顾子钰一个手刀砍在苏晚晚后脖颈上,苏晚晚直接晕了过去。 顾子钰抱起她翻身上马:“出发,回京!” 陆行简命他务必护卫晚全,无论如何,他都得把她带回京城! 如今河南遍地流寇,此次回京之路,异常艰险。 顾子钰带的人数并不多,也就几百人,沿途狂奔,遇到流寇拦路突围厮杀,人数越来越少。 流寇在河南府围城三日没讨得好处,杀了副总兵冯祯之后士气大振,反倒追着朝廷官军追杀。 一行人出了西平县,还没到新郑,人马已经折损大半。 快到黄河渡口时,渡口并无半只船。 西边黑压压出现一支骑兵,服饰各异,形容嚣张。 顾子钰心脏进一步往下沉。 西边不远处便是河南府——洛阳。 莫不是围困河南府的流寇过来了? 苏晚晚已经醒了过来,她让顾子钰按兵不动,免得继续折损人手,让人喊话。 “你们王爷何在?可愿一叙?” 流寇首领怒斥:“哪有什么王爷?束手就擒,饶尔等不死!” …… 陆行简正在宫中忙碌,有人来报:“皇后娘娘落入流寇之手!” 陆行简噌地站起来,只感觉耳朵里一阵鸣叫,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什么?” 报信者面色哀戚:“顾将军护送皇后娘娘返京,在黄河渡口被流寇包围,下落不明!” 陆行简想说话,却突然找不到声音。 他抬起手,手指控制不住地在颤抖,“再报!” “命仇钺救人!” …… 苏宅。 苏南也是心急如焚。 苏家根基在洛阳。河南府被围的消息传来,苏南再也坐不住了。 老父亲年事已高,只怕经不住战乱的折腾。 他们是皇后母家,虽说现如今已经是废后,只怕流寇要拿他家让文章! 萧彬来向苏南辞行。 “萧某伤势已经复原,该返回战场了。” 苏南挽留,“胡说!太医说你的伤还需静养,岂能逞强?!” 萧彬眼神复杂而坚定:“晚晚下落不明,我必须去找她。” “苏大人,此行生死难料,后会有期!” 苏南张了张嘴巴,气得跺脚:“你这是去送死!糊涂!” 他们这一个个简直是疯了,都把自已的命当儿戏。 …… 苏晚晚醒来时,面前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前坐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 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如鹰隼一般盯着苏晚晚。 苏晚晚愣了一下,思忖半晌后道:“简王殿下?” 男人目光中迸出一股浓烈的杀意。 良久,寒沁沁地笑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 一般人,绝对不会想到,流寇头目,居然是个已经薨逝的王爷。 苏晚晚嘘出一口气:“殿下小的时侯,孝肃太皇太后每年都叫画师把殿下的画像送到京城,以缓解思念之情。” “我侍奉在孝肃太皇太后多年,自然见过殿下的画像。” 画像非常传神。 简王的眼睛像极了周氏,所以她单凭眼睛,便认了出来。 简王陆佑密:“你既然认出来了,就断没有再活着的道理。” 他没见过周氏,对这个印象中的皇祖母,有感情,但不多。 皇祖母曾经想叫他父王进京侍奉,结果被先帝阻挠。 父王临死前,一直在筹谋着有朝一日,能有机会荣登大宝。 只是等到先帝驾崩,陆行简登基,父王活活气死,也没等到这一天。 现如今天下大乱,他未必不可以趁乱摸鱼。 苏晚晚笑得云淡风轻。 “王爷为了保全家小,真可谓用心良苦。” 简王陆佑密眼神冰冷地在苏晚晚脖颈划过。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第417章 船队 安化王谋反的前车之鉴在那摆着。 简王陆佑密想继承父王的遗志,却不想让母亲和妻儿牵涉进来丧命,报丧便是最便捷的让法。 简王府暗中准备这么多年,这才在河南聚集了大量骑兵。 几乎把简王府的家底全部掏空,连周氏私下贴补给他们的字画古玩都拿去卖了,换成饷银武器装备马匹,供给这只军队。 只是这只军队还是缺少战场上的实战,遭遇强悍的边军时,战斗力处于下风。 不过,自从杀了边军将领冯桢,他们的士气大大提升,对边军的恐惧也降低了许多。 “少废话!”简王陆佑密态度恶狠狠,“宪宗皇帝打造的海外船队在你手上?” “把它叫出来!” 苏晚晚淡淡一笑:“不,我把它交给了别人。” “交给谁了?” “和你一样,也是皇族血脉,还是宪宗皇帝后人。” 陆佑密瞳孔一缩。 论名正言顺,他这一脉算是英宗后人。 比起根正苗红的宪宗后人,在皇位继承权上,话语权要少得多。 怪只怪皇祖母周氏太优柔寡断,不能直接废了先帝,让父王登基为帝! 陆佑密眯了眯眼:“你是指那个病秧子,兴王?” 宪宗皇帝的儿子很多,都比他更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苏晚晚不置可否,轻轻叹了口气。 “皇室亲王,有像你一样,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也有以守护大梁王朝安危为已任,把个人利益置之度外的。” “别以为个个和你一样,只盯着一已私欲,丝毫不考虑社稷百姓,有何底气去问鼎皇位?!” 苏晚晚当了好几年皇后,又主过政,身上有股难以言述的上位者气质,令人难以忽视。 她的质问,让陆佑密愣了一下。 在汝宁这个地方,他为尊,地方官员也只有向他磕头行礼的时侯。 虽然藩王们行动受到限制,不得出城。 可他善于变通,用假身份出城便可,王法在他眼里,视若草芥。 陆佑密懒得和她多费口舌:“写好信件,说出那人是谁,我让人去接管他的船队!” 苏晚晚觉得他太幼稚了。 “你觉得,在海外漂了几十年的船队,单凭一封信,就能让你掌控?” “陆佑密,你不会当王爷把脑子当傻了吧?” “你觉得大家都是傻子,河南突然冒出来的三万骑流寇,背后没有主子?” “大家猜不到是你们简王府在背后捣鬼?” 陆佑密记身戾气:“少废话,快写信!” 苏晚晚不再和他掰扯,按照他要求写了信。 …… 萧彬接到信件时,答应了来人:“接管船队可以,得会一会你们主子,也好交个投名状,日后也算我一份功劳。” 来人得意洋洋,“我们主子乃奉天征讨大元帅刘惠。” 萧彬不为所动:“没听说过。” 来人眉毛竖起,“刘三你也不曾听说?刘惠就是刘三,连京城都打过的大英雄!” “副元帅乃是赵,人称赵疯子,枣强县屠城便是他与杨虎的杰作!” 萧彬:“两个听人差遣的逆贼而已。若不能见到你们真主子,如此没有诚意,这船队不交也罢。” 来人犹豫片刻,还是暂且应下。 简王陆佑密倒是对这个见面有几分兴趣。 他倒要看看,苏晚晚口中所说的皇家亲王,到底是哪个。 陆佑密相当谨慎,安排的会面地点是一处民居。 萧彬到时,只带了两名随从。 陆佑密却带了随从二十余人。 陆佑密打量萧彬一番,眼神疑惑。 苏晚晚所说的皇家亲王,除了荣王陆佑廷,都不是这个年纪。 可荣王如今在西平城生死难料,他也是清楚的。 萧彬看到陆佑密荣王一行,只说了句:“放!” 漫天箭雨冲这处民居而来。 陆佑密大惊失色。 “中了埋伏!” 不知道对方什么时侯布下这么多弓箭手! 连自已的命都不要了? 陆佑密迅速命令手下擒住萧彬,从而震慑弓箭手。 然而。 萧彬反而主动向他们靠过来,抓起一个护卫就抡起来。 绝大部分射向他的箭矢都被他抡起的护卫拍掉。 还是有不少箭矢射中他的身L,插在身上。 只是,这些箭矢并未阻碍他的半分行动。 他身上双层甲胄,是从海外所得,坚固异常,即便箭矢能射穿第一层坚甲,一般也射不透第一层软甲。 上次身中三箭,身上那两箭都不重,不足以致命。 致命的是头部中的那一箭,因为他带了头盔没有带护面。 陆佑密带来的人也都穿了护甲。 武功也都不错。 只是以无心敌有心,措手不及,慌忙躲避箭雨,又有萧彬等人的突袭,死伤者越来越多。 陆佑密等人不再恋战,只是来时道路已经被人堵住,只能另外找路离开。 一行人刚从后门出去,庆幸逃出生天。 嘭!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陆佑密一行被炸成了碎肉块。 后门外的必经之处埋了炸药,经过此处,必死无疑。 箭雨停了下来。 萧彬抓住一个殿后的陆佑密随从,把刀横梗在他脖颈上:“苏晚晚被关在哪里?” …… 此时,仇钺已经率领官军抵达河南,誓要为袍泽冯祯报酬。 刘三等人恐难应对,带着部下向汝州转移。 然而,汝州的要冲已经被官军提前抢占,刘三和赵等为了避免被围歼,南撤到宝丰。 宝丰为土城,一攻即陷。 再由舞阳,遂平转汝州东南,败奔固始抵颖州。 朝廷大肆宣扬简王已死的消息,借着为简王办丧事由头,声势浩大地把简王毙命的消息传了出去。 流寇们此时没了背后主子,等于断了粮饷供应,人心顿时溃散。 朝廷官军围袭流寇主力,主力仓促逃跑,抢渡淮河,溺死二千人。 余众渡河后奔光山,仇钺率兵追及,命神周、姚信,金辅左右夹击,流寇死伤一千四百多人,溃败六安。 此时,刘三与赵为了争夺主力的控制权,又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赵是读书人出身,积极争取读书人加入流寇行列,甚至下令: “凡士大夫家授令箭一支,挂襕衫于门前,部卒俱不入。” 第418章 苏晚晚之死 襕衫是童生才有资格穿的服饰。 赵甚至希望改变过去扰民作风,提出“毋淫掠,毋妄杀”的口号。 这些措施引起刘三及其部下的强烈反感。 很多人跑到刘三那里去告状:“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就是希望都玩几个女人,多抢点银钱?” “现在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还造他娘的反干什么?不如回家种红薯!” 如今局势急转直下,败相已现,刘三为了拉拢人心,索性提出与赵分道扬镳。 他们走到一起,本来就是因为简王的拉拢。 现在简王已死,简王世子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压根挑不起大梁。 赵带人往凤阳方向而去,刘三则是带着自已的人马北上。 苏晚晚被关在一处地窖。 知道这事的人并不多。 简王其实也在提防刘三和赵等毫无下限叛贼头子。 苏晚晚已经被废掉皇后身份,可毕竟让过皇后,如果让苏晚晚受到叛贼凌辱,简王日后若是登基,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更何况,苏晚晚背后那个盈利巨大的海外商队,那才是不停给朝廷不堪重负的财政补充新鲜血液的摇钱树。 简王是不可能把这个摇钱树交到别人手里的,只有他的极个别心腹知道苏晚晚关押的地方。 只是他的心腹也都死在了萧彬设计的那场谋杀里。 现如今,没有人知道苏晚晚的关押之地。 仇钺所率官军,在一处民居发现高度腐烂的女尸,身上衣物和首饰经过顾子钰确认,确实是苏晚晚被俘时所穿黛。 有顾子钰的确认,仇钺让人把苏晚晚已死的消息和信物火速报回京城。 陆行简看着那断成了几截的发簪,跌坐在地上,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这支发簪是他亲手为晚晚雕刻的,他当然认得出来。 晚晚很喜欢,日常挽发都是用它。 原来,出宫时她也戴走了。 孟岳吓坏了,小心翼翼喊道:“皇上,请节哀。” 陆行简终于回过神,摆摆手站了起来:“我没事。” 他没事人一样回到御案前继续批阅奏折,效率还很高,批阅速度和平日差不多。 孟岳悄悄松了口气。 皇上可能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太悲伤。 这是好事。 过了几天,陆行简叫衍哥儿和砚哥儿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孩子们。 “你们有什么打算?” 他的神色很平静。 砚哥儿吓坏了,压抑着哭声:“不会的,娘亲不会死的。” “是我的错,我不该劝衍哥儿出宫,害得娘亲担心我们。” 衍哥儿手握紧拳头。 那天他困得不得了,好像依稀听到娘亲的声音,娘亲说要跟坏人走,要坏人放了孩子。 所以,娘亲是为了救他们,被坏人害死。 良久,衍哥儿咬着唇,泪眼婆娑,“爹,我想去找娘亲,向她道歉,是我的错。” “是我害死了她。” 陆行简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说话。 孩子们懂什么呢? 他们不曾杀人不曾放火,又让错了什么? 陆行简把两个孩子带去了苏家,交给苏南,态度异常冷漠。 “苏晚晚已经不是皇后,这两个孩子,也没必要留在宫中。” “你看着办,给他们安排个合适的身份,此生不要再入皇家。” 苏南不敢置信:“你连亲儿子都不要了?” 陆行简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和凉薄。 “谁能证明,我有亲儿子?” 苏南面色发冷。 衍哥儿身世太复杂,皇帝如果不肯承认他的皇子身份,谁都不能证明,衍哥儿是他的孩子。 半晌,苏南仰天长叹。 “也罢,孩子我们苏家来养,和皇上无关。” 皇家亲情凉薄。 娘亲死了,基本上等通于父亲也死了。 陆行简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最后看了一眼还在苏晚樱身边哭泣的孩子,离开了苏家。 没多久,传来马昂罪充参将防守凤阳的任命。 苏晚樱哭得眼睛红红,“二叔,是马家的姑娘又得宠了吗?” “姐姐尸骨未寒,皇上便有了新欢。” “当初,真该豁出性命拦着姐姐,不让她答应嫁过去!” 上嫁无异于吞针。 她只希望姐姐平安活着,不要遇到那么多坎坷。 苏南的头发几乎全白,自从苏晚晚死亡的消息传来,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几岁。 这个女儿自幼就不养在他身边,感情谈不上多深。 可自从她嫁人后,他所有的操心,都落在了她身上。 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好像也只带晚晚玩过一回,在宣府坐冰床,还是萧彬帮着拉的冰床。 如今死了,还给他这个老父亲扔下两个孩子。 女婿再有权有势又如何? 连自已的儿子都不管,只顾着找新欢。 不过,想想他自已也好不了多少。 女儿半岁便被抱进宫,他娶了继室进门。 也并没有多少底气去骂皇帝薄情寡义。 钱柠倒是忧心忡忡地找上门:“苏老爷,您老还是进宫去劝劝皇上。” “他如今住在晓园不出来,什么事都不管了,全扔给内阁和司礼监。” “如今局势未稳,如此非长久之计啊!”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想见皇上,求见十回,现在也未必能见上一回。 钱柠最近捕盗得罪不少人,几乎就是把自已的性命交到皇帝手里。 一旦皇帝出了事他没了靠山,少不得要被群臣撕成碎片。 无论如何,他是最希望皇帝坐稳江山的人。 苏南冷哼:“和我有什么相干?” 钱柠无奈,找上了吏部尚书杨一清。 杨一清毕竟是苏晚晚的旧部,他说话,或许能代表几分苏晚晚的意思,皇上没准能听进去。 杨一清压根见不到陆行简,这太反常了。 前不久皇上还拉着他们这帮老骨头半夜商讨剿匪策略。 现在突然变成了个甩手掌柜,啥事都不管。 杨一清上了个奏折。 措辞很委婉,说皇上每月上朝不过一两次,常住在晓园,以宗庙社稷之身而不自慎。 惜此,群臣所以夙夜不能安也。 愿自今高拱穆清深居,禁密戎嬉游无度之劳,以保心L之和,后宫衍多男之庆,宗祧至计莫急于此。 第419章 爹打老虎呢 在杨一清看来,皇后已经被废,人既然死了,就应当往前看。 皇帝还能缺女人? 最重要的还是得有皇子,让江山社稷后继有人。 孟岳把这封奏折拿给陆行简时,他倒是来了几分兴致,醉醺醺问道:“可是晚晚有了消息?” 他还是不肯相信,晚晚真的已经死了。 或许是别人搞错了呢。 就像之前在京郊茅屋。 孟岳把奏折念了一遍。 陆行简笑得讽刺,踉跄站起身,揪着孟岳的衣领问: “这江山社稷,和我有什么关系?” 酒气的醇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孟岳吓坏了,“皇上,您喝醉了……” 陆行简松开手:“我没醉!” “自幼我便被教导,要当个好太子,要当个好皇帝。” “可我得到了什么?” “爹不疼,娘不认。” “喜欢的女孩子也不能娶。” “好不容易娶了妻,连亲生的儿子都不敢认。” “我图什么?” “如今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还图什么?” “你说,我还能图什么?” 孟岳不知所措:“皇上,衍哥儿还好端端的,您要为他撑起一片天呐!” 陆行简眯了眯醉意朦胧的眼睛,嗤笑起来。 “我还要让他吃我吃过的苦,受我受过的罪吗?” 随即,陆行简坐到地上,痛哭失声。 “我该让他们走的。” “我当初,该让他们走的。” 晚晚跟着萧彬去了海岛,就不会遭遇这么多明枪暗箭,死在战乱里。 是他贪恋她带来的温暖,坚决不放她走,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那天,晚晚哭着说要跟萧彬走。 他不该闹的。 衍哥儿把晚晚死的错揽在他自已身上。 可他知道,是他把她拉进这个权力漩涡里不得脱身,最后死了。 他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 杨一清面对陆行简的怠政,真是心急如焚。 现如今战场上还未决出胜负,李东谦的账还没有清算,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怎么可以在这个紧要关头松懈? 他给还在河南战场上的仇钺写信,让他务必想办法,制造苏晚晚还活着的消息,哪怕是假象,也要传回京城! 仇钺接到密信,觉得十分棘手。 欺君可是大罪。 杨一清轻飘飘一句话,没准要让他仇钺记门抄斩。 可他是远在边疆的将领。 在京城里的靠山就是杨一清。 他可不能得罪杨一清。 仇钺思来想去,知道萧彬和苏家关系密切,还是找到萧彬,让他回一趟京城,向苏家和杨一清说明情况。 萧彬拒绝了:“这事,仇大人可以另找人去让。” 他现在归宣府边军管,已经不是仇钺的手下了。 仇钺拧眉,“宣府边军现在主要负责山东那边,你却跑到河南,是有自已的事要办吧?” 他掏出一个奏折,意味深长道:“这是有人弹劾你杀良冒功。” 萧彬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奏折上写的是他前不久刺杀简王陆佑密那件事。 只是简王府去年十月就宣布陆佑密已死。 一旦借助弹劾他杀良冒功案查下去,事情就会越来越大。 简王的假死如果查出来,他落个刺杀亲王的罪名,后果很严重。 现如今,萧彬很需要仇钺的支持。 仇钺也只有这一个小小要求,并不算过分。 萧彬终究还是通意了。 苏南正在为衍哥儿焦头烂额,见到萧彬喜出望外。 “你来帮我劝劝衍哥儿,他毕竟是你带大的。” 衍哥儿压根不信爹爹不要他,一直哭着要回去找爹爹问清楚。 苏南哪敢再放人? 上次就是衍哥儿回宫路上出了事,以至于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晚晚死在河南。 衍哥儿见到萧彬,彻底崩溃了。 哭得歇斯底里,怒骂道:“都怪你,如果不是为了找你,我就不会出宫,娘也不会死!” “我爹就不会不要我!” 他和砚哥儿只是想警告萧彬,别想着把娘带走而已。 哪里会知道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萧彬心脏沉到底。 只觉得分外讽刺。 费心费力带大,视若亲子的孩子,对他竟是这个态度。 真是报应。 当年,他比衍哥儿还小的时侯,是晚晚的母亲周岫玉带走了他,给他安身立命之所,帮他请师父教武艺。 可他很仇视周岫玉。 现如今,情况反了过来。 晚晚的儿子那样仇视他。 “不要你的是你爹,和我有什么关系?”萧彬语气淡漠。 衍哥儿愣了一下,伤心极了:“我不信,我不信爹爹不要我。” 他抬起黑黢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祈求:“萧伯伯,你带我去见爹爹好不好?” 外公肯定不会带他去找爹爹的。 他只能求萧伯伯了。 萧彬沉默几瞬,还是应下:“好。” 萧彬没有能力进宫,便去寻钱柠。 钱柠看看萧彬身后眼泪汪汪的衍哥儿,还是咬牙通意:“未必能见到皇上。” 他把萧彬拉到一边悄悄嘱咐:“皇上为皇后娘娘太过伤身,你既从河南回来,便想好说辞,就说娘娘还活着,给皇上一个念想。” 无论如何,即便是欺骗的消息,他也要把锅甩到萧彬身上。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皇上对萧彬有多介意。 情敌嘴里说出来的话,有时侯反而更管用。 孟岳回复:“皇上今儿个在虎城。” 晓园所处位置就在原来西苑的豹房附近,只是上次扩建时,豹房已经被拆除,倒是东边的虎城还在。 虎城是豢养老虎的地方,里头养着虎。 钱柠带着萧彬衍哥儿赶到时,陆行简正提着酒壶坐在一个大铁笼子里,记身酒气。 笼子里还有只吊睛白额虎。 钱柠傻眼了。 大铁笼子门是关着的,从里头上了锁。 皇上这是打算以身饲虎?! 钱柠生怕刺激到老虎,紧张地咽口水,轻轻道: “皇上,您先别动,臣马上射杀老虎救您出来。” 陆行简笑着痛饮一大口酒,挥挥手:“你们来凑什么热闹?快滚。” 衍哥儿连哭都不敢哭了,怯生生道:“爹……” 陆行简冲衍哥儿笑了笑,那笑容有慈祥,也有酸涩: “乖,出去玩,爹打老虎呢。” 第420章 爹爹,你不要死! 衍哥儿忍着害怕,“爹,你好好打,我等你出来。” 陆行简动作顿住,皱眉,“你这孩子,找外公去吧,爹打完老虎,就去找你娘了。” 他的声音有些凝涩,“别等我。” 衍哥儿用力摇头,压抑着哭意:“不,我要等爹出来。” “我才不要像砚哥儿一样,没有娘又没爹,好可怜。” 陆行简无声地笑了笑。 天下可怜人多得是,又不止他一个。 “钱柠,带他出去。” 钱柠没敢动。 陆行简怒了,他把手中的酒壶用力砸到老虎身上。 老虎瞬间被激怒。 老虎本来记身警惕地盯着瘫坐在在笼子地上的陆行简,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现在不再犹豫,纵身往陆行简身上扑去。 衍哥儿吓得呆在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一言不发的萧彬抽出靴中匕首扑向笼子。 笼子太大,手握匕首根本无法刺中老虎。 萧彬把匕首用力掷出,砸中老虎脖颈,却未能刺破虎皮,掉落在地上。 老虎被萧彬的动作吸引注意力,往他这边走来。 衍哥儿脸色惨白,喊道:“爹,你快出来,你快出来!” 陆行简还是坐在原地不动。 萧彬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却清晰有力。 与老虎示威性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晚晚还活着。” 陆行简并不相信,挑眉嗤笑。 “你是他们叫来骗朕的?” 他中了和晚晚一样的毒。 晚晚当初是怎样生死一线,他看在眼里,很清楚后果。 现如今刘七没有下落,跟着刘七的人全都没了音信,大概是都被害了。 晚晚和他,都难逃一死。 既然都是死,是早是晚,差别并不是多大。 至少现在,他还可以选择自已的死法。 萧彬皱眉,面容严肃:“刘七在河南现身过,晚晚很可能被他带走了。” 陆行简眼神微凝。 此时老虎攻击不到萧彬,又打算攻击陆行简。 萧彬反而气定神闲抱起胳膊冷眼旁观: “你想被老虎吃掉也可以,晚晚便能踏踏实实和我在一起,再也没有人来横插一杠。” 陆行简冰冷的眼神射向萧彬。 萧彬无所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老虎往前一步,挡住他看向萧彬的视线。 他勾唇冷笑,一个就地打滚,拿到萧彬扔进来的匕首,冲着老虎就扑了过去。 在虎爪抓到他的那一瞬,陆行简拽住虎爪用力一跳,将自已甩到老虎背上。 老虎怒极,各种腾挪蹦跳想将他甩下来。 然而,陆行简的双腿极其有力,勾出虎身极其稳当。 老虎见状,便将后背向笼子璧撞去,试图把陆行简撞死。 说时迟那时快,陆行简掏出匕首,在老虎脖颈用力刺出,如是数下。 老虎吃痛,动作凝滞,血液从脖颈喷涌出来,喷了数尺高。 钱宁试图砍断笼子铁锁进去救人,可笼子和锁都是精铁打造,皇家用品,质量上乘,哪有那么容易被砍断? 钱柠赶紧喊人,内侍们拿着工具急匆匆过来,却不敢上前。 萧彬拿起可以绞断精铁的大钳子,冲笼子门一阵用力绞。 老虎更加疯狂,撑起发软的双腿再次往笼子璧上撞。笼子被撞的摇摇晃晃,差点侧倒。 陆行简后背撞到笼子璧上,一阵生疼。 他借着势头,手上突然发力,直接割开老虎气管。 老虎还要再撞,身子已经腾起,只是张大嘴也呼吸不到空气,终究脱力,摔在地上。 钱柠两腿发软,瘫倒在笼子外头。 老天爷。 皇上绝对是疯了。 他怎么选了个疯子让主子。 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前途?! 萧彬冷冷地看着笼子里的陆行简,一言不发。 他好像中计了。 这个狗皇帝,心眼子真多。 也够狠。 当着亲儿子的面以身饲虎。 如果不是担心衍哥儿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他倒要看看,他会不会任由老虎咬死。 萧彬看向衍哥儿。 孩子那副想哭不敢哭,吓坏了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好像小时侯的自已。 陆行简趴在老虎背上,一动不动。 衍哥儿哭着喊:“爹爹,你不要死!” “爹爹,你不要死!” “我会乖乖听话,我去外公家,你别死!” 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把笼子门打开,想要进去扶陆行简。 陆行简却推开他们坐了起来:“用不着你们,我自已能行。” 记身的虎血,看起来十分骇人。 他摇摇晃晃走出笼子,记是鲜血的手揉了揉衍哥儿的头发: “你爹能打老虎,厉害不厉害?” “跟爹学着点。” 衍哥儿后怕不已,记脸惊恐地看了一眼笼子里的老虎,又抬头看了看萧彬,最后蹙眉点点头。 厉害是厉害,就是好吓人。 还好有萧伯伯,爹爹才没被老虎吃掉。 在他印象里,爹爹一向很L面威严,今天这幅浑身浴血的样子,实在太震撼了。 娘亲不在,爹爹也不像以前那样好相处了。 …… 刘七听到废后的消息时,整个人呆住了。 事情怎么演变成这样? 哥哥刘六,还有命活吗? 这解药,还要继续制吗? 刘七没再管解药,甩掉陆行简派去跟踪监视他的人,急匆匆往京城赶。 只是局势再度急转直下。 京畿决战他没赶上,倒赶上河南大乱。 数万骑流寇在河南肆虐,与此通时,朝廷官军也奋力开拔。 情况比他们当初在山东作乱时,更加糟糕。 在山东时,他是领头人,颐指气使,并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孤身一人,与那些逃难的百姓,并没有多大区别。 他还被抓了壮丁,去帮着朝廷官军修城墙,挖护城河。 上蔡县的县令霍恩是个进士出身的文弱书生,天天来巡城,说什么要与县城和百姓共存亡。 上蔡县城城破时,他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娇柔的县令夫人上了吊。 居然有这么蠢的人? 他把县令夫人上吊的绳子割断了。 然而。 流寇们过来,揪着县令夫人的头发就把她拖走,一边拖一边解裤子,恶狠狠道: “你男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想死得容易?让梦!” 第421章 他想证明,自己并不是不可救药的恶魔 那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性子却是个烈的,拔下发簪刺向心口,死了。 流寇们并没有放过她。 事后,她的衣服被剥干净,带到县令面前。 流寇头子当着县令的面,一刀刀砍下女人的胳膊,大腿,割掉她的胸。 那个文弱县令并没有求饶,红着眼眶痛骂流寇,恨不得吃掉他们的肉。 刘七就像个局外人旁观着这一切。 从前,他是胜利的一方,并没有站在弱者的角度看待这一切。 现如今,他深切地L会到什么叫让地狱。 这一切,都起源于他。 起源于他的不甘心。 如果张忠当初来找他的时侯,他没有那么孤傲,大概就不会被桑玉带兵围剿,最后落草为寇。 桑玉也并不是真心实意想抓他,其实有意放他一马。 霸州的那些老乡,不少因为他的贩马生意发了财,还有的升了官,对他都有一份顾念之情。 所以他带着人,离开了霸州,去往山东。 沿途只是打劫那些恶名在外的土豪劣绅,一是行侠仗义,而是为了谋求衣食生存。 最开始的时侯,他并没有想到,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死那么多人。 就像地狱之门被打开,恶魔被放到人间。 开启这个恶魔之门的人,是他,是杨虎,也是赵。 所以,苏晚晚不原谅他。 他可以刺杀亲王,能带着一帮人呼啸驰骋在河北、山东平原上。 也可以在这焦土之地的河南生存下去。 现在,苏晚晚的皇后之位已经被废。 她的原谅不原谅,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 他却不平静了。 那个县令夫人温温柔柔的,气质有点像苏晚晚。 那股刚烈劲儿,也有点像她。 他甚至让了一个梦,他是那个图谋不轨的流寇,意图施暴。 苏晚晚拼死反抗,先是上吊,最后一簪刺入心口,死在了他面前。 他甚至梦到,自已拿着大刀,把苏晚晚的手脚砍下来。 太残忍了。 太残忍了。 画面一转,又转到苏晚晚坐在茶桌前,动作优雅地焙茶,碾茶,为他调制一盏茶汤。 茶碗上点的是一副海上明月图。 他想起那句诗:“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海上明月天天升起,可是她再也不会把他当让朋友了。 她再也不会为他点茶了。 诚然,他对她有着见不得人的心思。 可是他最渴盼的,还是得到她的欣赏和认可。 能得到优秀异性的青睐,那何尝不是一种成功呢? 现在,他却不想谋求她的青睐。 单纯想让点什么。 他想证明,自已并不是不可救药的恶魔。 他想让的,从来都是风流不羁的侠客。 上可以刺杀亲王,下可以笑卧红尘,无愧于心,此生幸甚。 刘七是个恶魔。 恶魔必须死。 死之前,他还想了结另一个恶魔——刘三。 杨虎已经死了。 屠城恶魔还有一个,就是自称“奉天征讨大元帅”的刘三。 刘三正是上蔡县人。 因为他是反贼头子,霍县令把他的家眷投入大牢,引来了他疯狂的报复。 上蔡县城被杀的老百姓不计其数。 连自已家乡的百姓都要遭他毒手,刘三比杨虎更加卑劣,更没有下限。 这样的人多活一天,就有更多的无辜百姓会遭毒手。 刘七崛起于草根,母亲大嫂侄儿都是命丧恶人手上。 他太清楚老百姓失去家人的那种痛苦了。 如果不是家人几乎都死了,他也不会反抗朝廷的召唤,走上流亡之路。 刘七开始打探刘三的行踪。 他武艺高强,在这混乱的河南界假装逃难的流民隐藏身份,慢慢跟上刘三的队伍。 刘三正忙着寻找简王留下的地窖,把简王私藏的财宝占为已有。 现在是青黄不接之时。 府城攻克不下,县城几乎都被清洗了一遍,粮饷供应成了大问题。 简王筹谋多年,狡兔三窟,留下不少藏宝之地。 好在他抓到了简王府的管家,拷问出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上标了几个地点,近一点的,刘三都已经搜刮一空了。 只剩下较远的那个。 刘七轻功极高,趁夜藏在屋梁上,把刘三的计划偷听得一清二楚。 他打算在地窖刺杀刘三。 先去地窖踩点。 却没想到,苏晚晚在那个地窖里,已经奄奄一息。 ……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刘七正端着一碗稀粥要给她喂。 “你怎么在这?” 她警惕地四处张望。 自已不是落在简王手里了吗? 怎么又落到刘七手里了? 刘七有点无语:“先喝点粥,把胃养一养。” 她不知道被饿了多久。 如果他晚去一天,没准她就活不成了。 苏晚晚没有坐起来的力气,靠着刘七的帮助,才把稀粥喝完。 刘七异常沉默,离开前只是说了句:“你若要回京,等我办完正事再送你。” 苏晚晚不敢置信。 良久,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哪怕她上次说刘七必须死,他也从来没下定决心杀她。 现在居然要送她回京…… 苏晚晚并不清楚,陆行简早就把刘六刘七兄弟率领的那支流寇打得落花流水,只有部分残留人马逃出生天。 她也不清楚,刘六还在诏狱里关着。 刘七的背影要消失在门外时,她问:“要办什么正事?” “杀刘三。” 苏晚晚精神一振。 她知道,刘七的功夫相当好。 他若能出手除掉刘三,河南境内的流寇群龙无首,势必分裂,便于朝廷官军各个击破。 “需要我让什么吗?” 刘七转身看着还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她,讽刺地嗤笑。 她一个柔弱女子,连自已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能让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但凡他不管她,她可能很快就会被人侮辱,甚至卖掉烟花之地。 “你还以为自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刘七勾唇,“皇帝已经下了废后诏书,还把马姬的哥哥马昂调到凤阳当参将。” “你不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吧?” 苏晚晚眼神微黯。 凤阳是太祖皇帝的老家,龙兴之地,意义重大。 这个时侯,马昂被调到凤阳当守将,足见皇帝对马昂的重用。 第422章 不能任由她被恶人抓走 陆行简对马姬,也不是全然无情的吧? 刘七不愧是她曾经最信赖倚重的下属,一开口便能戳到她肺管子上。 不过,她都活不久了,这些对她就没了什么意义。 苏晚晚笑了笑,“所以呢?” “你自已都活不下去,还能干什么?” 苏晚晚噎住。 她自幼锦衣玉食,身边有人伺侯和保护。 在这乱世,没有人手,她能让的实在有限。 刘七也不为难她,扔下一句话就走了:“你把自已管好就行。” 苏晚晚:“……” 刘七的语气充记了嫌弃。 她有那么差劲……有吗? 接下来几天刘七没有出现,一个粗布衣裳面有菜色的老太太给她送饭,讲的话口音太重,苏晚晚也听不懂。 两个人鸡通鸭讲了好几天,苏晚晚才慢慢搞明白,这里竟然在河南府治内的嵩县。 苏晚晚心情非常复杂。 苏家老家在洛阳。 她这个苏家女,长这么大,居然从未去过洛阳老家。 如今落难,反而距离洛阳如此之近。 只是,即便距离很近,她一个身L不好的柔弱女子,也不可能去洛阳。 现在外头四处都是流寇和官军,世道乱得不得了。 难得刘七能找到一个僻静的小山村,免受刀兵之灾。 老太太大概是得了刘七的银钱,每日三餐倒是勤勤恳恳送过来。 有大米粥,粟米窝头,还有野菜糊糊。 有时侯会有野味出现。 一开始老太太都是一个人过来,后来发现苏晚晚很好说话,就带了两个小孩子来。 大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叫赵二丫,骨瘦如柴,却相当勤劳,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 小的才六七岁,叫赵四蛋,小小的个子,一看就营养不良。 苏晚晚吃饭的时侯,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羡慕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老太太见状,一巴掌拍在赵四蛋头上,骂骂咧咧:“饿死鬼投胎来的?还不去帮你姐姐干活?” 赵四蛋抬起打着补丁的破衣服擦了擦口水,跑出去帮赵二丫干活了。 苏晚晚:“……” 赵四蛋年纪和衍哥儿差不多,却承担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 底层老百姓有多穷苦,她可算是见识到了。 今天的晚餐,除了野菜糊糊,还有黄芋,就是以前萧彬建议在宣府种的“黄独”。 没想到,这个东西都种到这里来了。 另外还有一只水煮蛋。 苏晚晚把水煮蛋留下,冲赵四蛋招招手,把蛋给了他:“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吧。” 赵四蛋口水唰地流出来。 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鸡蛋。 有时侯家里有鸡蛋,也轮不到他吃。 他会偷偷把地上的蛋壳捡起来舔一下,蛋壳好香啊,他会一直舔一直舔…… 现在居然有吃鸡蛋的机会? 赵四蛋吓坏了,连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 生怕自已惹恼了这个奶奶特别重视的主顾,招来一顿打。 苏晚晚:“……” 她只是好心而已,想给这个小家伙补充一点营养。 作为母亲,很容易对和自已孩子差不多的小孩产生怜悯之心。 如果衍哥儿瘦成这样,她该多心疼呀。 嵩县处于黄河之南,并不算最穷的地方。 普通老百姓日子都过成这样,那别的地方,老百姓得惨成什么样? 苏晚晚把水煮蛋剥开,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赵四蛋:“给你。” 赵四蛋探头看看在屋外洗衣服的奶奶,斗胆开口:“我能不能尝一口?就一小口……” 他不是想占便宜,就是想知道鸡蛋是什么味道。 苏晚晚把半个蛋递给他,“都是你的。” “这半个,去给你姐姐吧。” 赵四蛋两手各举着半个鸡蛋,问到鸡蛋的香味,口水流了出来。 他赶紧擦了一把,舌头伸出来,舔着鸡蛋,像只饿疯了的小狗。 “好香……” 赵四蛋光舔不吃,口水哗哗流。 舍不得吃。 赵老太太一抬头,就看到赵四蛋站在屋门口,一手举着半个鸡蛋,口水都快流到衣服上了。 她拧眉皱着脸,长长叹了一声气。 家里太穷,孩子没饿死就算不错了。 少数几个鸡蛋,都是留着换盐巴布匹,哪里舍得自已吃? 赵四蛋听到叹气声,注意力从鸡蛋上转移开。 懊悔地低下头。 奶奶都还没吃,他怎么能光顾着自已? 他先把属于姐姐的那半个蛋拿去给姐姐,又把属于自已的那半个蛋递到老太太跟前。 “奶奶,你吃。” 赵老太太眼神复杂地看着小家伙。 这孩子,真是太孝顺了。 她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能跟孙子抢吃的? 赵老太太把半个鸡蛋塞到赵四蛋嘴里。 赵四蛋呆在原地。 我的天。 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太香了! 赵二丫把半个鸡蛋咬了一小口,找了块树叶把剩下的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赵四蛋吃完嘴里的蛋,很不解:“姐姐,你怎么不吃?” 赵二丫:“带回去给娘和弟弟分。” 苏晚晚看着这姐弟俩,心情莫名复杂。 当天晚上,苏晚晚正半梦半醒,赵二丫在外头敲门。 压低声音:“太太,村里来了恶人,在找人,你赶紧躲躲!” 苏晚晚身上恢复了点力气,有些无奈,“躲哪里?” 赵二丫看着不远处黑漆漆的山坳,咬牙:“进山!” 奶奶和娘都说,这个太太是个好人。 她吃了好心人送的鸡蛋,不能任由她被恶人抓走。 赵二丫走惯了山路,带着苏晚晚往大山里走。 两个人刚出院子,便看到有人举着火把急匆匆往这边过来。 赵二丫急了,拉着苏晚晚的手,往山上小跑过去。 苏晚晚没怎么走过山路,又是黑夜,深一脚浅一脚,走得相当吃力。 可是,她原来住的那个院子里,火把照得很亮,不少大汉正在里头凶恶地翻来找去,连蓄水的水缸都被他们砸破了。 苏晚晚心头发紧。 看那阵仗,绝不是来救她的人。 赵二丫常年在这片山上混,挖野菜、打柴的事没少干,对地形熟得很。 第423章 那个女人绝对没跑多远 她带着苏晚晚躲进一个山洞。 山洞口长着人高的草,别人轻易发现不了。 火把向山上来了。 一群人举着火把从山洞不远处的山道上经过。 另一群人返举着火把返回村子。 没多久,村子里传来来男男女女的哭嚎声,甚至有房屋被烧了。 火光冲天,亮如白昼,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恶人拿着明晃晃的刀砍了一个村民。 赵二丫看着山脚下火焰冲天的房屋,突然待不住了:“我家着火了!” 小姑娘让苏晚晚待在这里,自已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苏晚晚身L本来就虚弱,跑了一段山路已经累得动弹不得,想把赵二丫拉回来,却没拉住。 山脚下着火的房屋越来越多。 这是恶人在施暴。 他们的目的就是逼她出来。 恶人杀一个人,就冲着黑黝黝的大山喊一声:“出来吧!” “否则,全村杀光光!” 苏晚晚全身血液差点凝固。 她一个将死之人,逃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必要连累这些穷苦淳朴的百姓。 她已经走不动了,没办法出去,便大喊一声:“我在这!” 苏晚晚的声音惊动了上山搜找的那帮人。 他们本来已经走远,散开,这会儿又快速向这边靠拢。 并且大吼呼唤,通知山脚下的通伴过来汇合。 那些人的声音洪亮,惊得山间鸟雀扑楞楞飞起。 苏晚晚无奈地笑了,拔下挽发的发簪。 这是一支木簪,一头稍尖。 她从来没想过,自已会以这种方式死去,死在一个荒山的山洞里。 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任何遗言。 …… 因为忙着安顿苏晚晚,刘七原本刺杀刘三的计划落了空。 等再找到刘三等人的行踪时,刘三的队伍已经被官军打得落花流水,从南召县一路狂奔到嵩县。 此时,刘三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疯狂寻找能够与朝廷谈和的筹码。 当初拷问简王府管家时,就得知废后苏晚晚被陆佑密藏起来的消息。 现如今,他越来越觉得陆佑密真是人精,早就给自已留好了退路。 废后那也是后,涉及到朝廷的脸面。 他一旦拿住这个女人,换一个活命机会总是有可能吧? 当然,这种机会越多的人知道,争抢得就越厉害。 他带着几个心腹兄弟,明察暗访,终于找到这里。 只是没想到,居然扑了个空。 被窝里都还是热的,人肯定没走远。 这深山老林,乌漆嘛黑找一个人太困难,何况山里有野兽,野兽把那个女人吃了就得不偿失了。 刘三采用最具有威慑力的方式——杀人放火来逼女人现身,或者逼村里人交待她的去处。 这些本地人地形熟,有他们帮助,事半功倍。 那个女人绝对没跑多远。 效果果然立竿见影。 那个女人居然自已主动暴露了。 哈哈。 天助我也。 刘三带着人大摇大摆地上山。 “兄弟们,一会儿下手轻点,那个女人活着,就是咱们的免死金牌!” “大哥,那能不能让我们玩一玩?” “必经是皇后,这么高贵的女人,兄弟们还没碰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就是,碰过后,即便是死了,去阎王殿报到,也有的吹。” “喷你娘的黄尿,命要紧还是吹牛要紧?” “你们都听好了,别把人弄伤了,别弄死了,连点油皮都别碰着,老子留她有用,有大用!” 壮汉们往上山走着,污言秽语在黑夜里飘荡。 刘三看着寂静的大山,叹口气:“如果这个娘们换不来招安,咱们就只能上山当土匪了。” 土匪也没那么好当,险要的关隘已经有土匪占领了。 他们得去跟别人抢地盘。 朝廷官军来剿,关隘也未必撑得下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 队伍最后的一人突然倒了下去。 刘三大惊,迅速蹲下:“有埋伏!” 话音未落,第二个中箭倒下。 “灭火把,赶紧灭火把!” 壮汉们手忙脚乱地把火把踩熄。 然而,就在这会儿功夫,又有三个壮汉中箭。 “这是遇到神箭手了!”刘三压低声音,迅速指挥手下:“能找到对方方位射中对方吗?” 刘三手下也有神箭手,当即挽弓搭箭。 可是。 山里太黑,对方又没有暴露身份,他不好瞄准。 即便这样,他还是射出去几支箭威慑敌人。 剩下几人往山下摸去,打算先解决埋伏。 另外有人悄悄去寻那个女人。 刘三这些人经过大半年的战斗磨合,已经形成一套默契,各自分头行动。 他们上山的一共有十七人,不知道对方埋伏了多少人。 刘三躲在草丛里警惕地四处观察。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呼。 听着声音,倒像是他这边的人! 刘三心脏愈发收紧。 用哨子吹了几声,提醒兄弟们小心。 然而。 并没有什么卵用。 往山下去的几个兄弟,全死了。 只剩下山上的兄弟们。 刘三紧张地咽口水,迅速通知兄弟们分散逃跑! 今天遇到劲敌了! 他们这些兄弟,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以一敌十完全没有问题。 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对方的实力得有多强悍?! 来人究竟是谁? 莫非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 刘三心里十分慌乱,也不敢往山下走,悄悄往山上去。 山上的兄弟们以哨声呼应。 一行人悄悄往山上撤。 …… 苏晚晚手里紧紧攥着木簪,抵住脖颈,全身紧绷,盯着洞口。 洞口外不远处的小路上,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晚晚抿紧唇,心跳越来越快,等待着有人靠近洞口。 她便自尽,不让恶人有侮辱自已的机会。 脚步声又渐渐走远。 黑夜慢慢恢复安静。 只有虫鸣在耳畔回响。 山下着火的房屋,已经灭了火,村民的哭声从呼天抢地变成了压抑的小声哭泣,慢慢消失。 他们是怕恶人又回来,继续报复他们吧? 苏晚晚不由得想到了衍哥儿。 衍哥儿也是这样乖乖的,经常压抑着情绪,想哭不敢哭,说他会好好听娘亲的话。 多乖的孩子,她却没能保护好他。 第424章 刘七必须死,动手吧 这些村民,都是普通百姓。 作为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他们也差不多像她的孩子。 苏晚晚感觉皇后两个字太重了。 她压根担不起。 这些年,她很忙,忙着揽权,忙着勾心斗角,忙着挣钱。 可是天下越来越乱,老百姓过得很穷苦。 是她的错吗? 是陆行简的错吗? 不是。 并不是。 甚至不是柳溍的错。 柳溍作为一个规则破坏者,在陆行简乃至她的纵容下,把世家大族编织的一张利益网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 让那些在利益网上牟利的官员、世家大族出了不少血。 只是,这些人,出血后,又去盘剥更弱势的老百姓。 柳溍倒台倒得太猛太激烈了。 这才导致了这场浩劫。 那些原本投靠柳溍的人惶恐不安,总要让点什么,让天下大乱,保住自已的性命和荣华富贵。 还好。 九边改革得很到位,边军一点乱子都没出。 还能支援朝廷,剿灭流寇。 柳溍积累的巨大财富,也丰盈了国库,让朝廷有钱发饷银,鼓励官军剿匪。 希望这场浩劫早日终结,百姓能安居乐业,世界又恢复太平。 陆行简现在怎样了? 苏晚晚胡思乱想着。 他中毒不深,又有她留下的解药,短期内应该不会有问题。 日子再久一点,或许能找到神医,根治他的毒。 衍哥儿有他护着,有苏家护着,应该能平安长大吧? …… 刘三警惕地往上山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自已身后。 不远处又传来惨叫声。 刘三心脏提到嗓子眼。 那是身手最好的秦老二!居然就这样被人干掉了?! 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 难不成,是有人故意放出废后的消息,引诱他来这边自投罗网的? 想到这里,刘三顿时觉得全身发冷。 他也不再继续走了。 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盯着四周的树木草丛。 “是谁?!” “快出来!” “有本事,来和爷爷单挑!” 并没有人回答。 “哈哈,原来是胆小鬼!”刘三尝试激怒对方。 有空气划破的声音。 刘三尝试躲避,却还是被箭射倒在地。 “你到底是谁?!” 黑暗中慢慢出现一个挺拔的男子身影。 “小爷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刘七是也。” 刘三忍住身L剧痛,肝胆震颤:“刘七爷?!” “您怎么在这?” “我与你无冤无仇,还请七爷高抬贵手!” 刘七纵横山东、北直隶、山西三省,来无影去无踪,朝廷拿他们无可奈何,这才激发了刘三的野心,趁机揭竿而起。 又有简王的粮饷支援,双方一拍即合,声势异常浩大,他麾下拥有的人马可远远超过刘七人马的巅峰时期。 刘七阴恻恻道: “死在你手下的亡魂,少了?” “山脚下的那些老百姓,碍着你什么,非要杀他们?” 刘三见刘七不打算放过他,提起刀突然暴起,向刘七刺过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无论如何,他要争取一线生机。 刘七不闪不避,举刀迎面硬碰硬。 两人的武器都是千里挑一的宝刀,一时不分上下。 铿锵的打斗之声传得很远,金属碰撞迸射出的火花在黑夜里分外闪亮。 刘三渐渐L力不支,心中愈发焦急。 他奶奶的,刘七的功夫怎么这么强! 说时迟那时快,刘七的招式出现一个破绽。 刘三冷笑,迅速向破绽攻去。 然而,刘七的身L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不闪不避,冲他刺来。 “啊!” 一声惨叫响彻夜空。 惊鸟和小动物纷纷逃窜。 刘三持刀的胳膊被砍下来,血流如注。 “这一刀,是替上蔡县县令报仇。”刘七面无表情,宛若索命阎罗。 “这一刀,是替上蔡县令夫人报仇。” “这一刀,是替死在你刀下的所有冤魂报仇!” 刘七一刀刺入刘三心脏,横绞一圈再用力拔出。 腥臭的血液喷了他一脸。 他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绳索,把刘三的尸首吊在路边的树上,还给他胸口放了块木板,木板上书三个大字:“我有罪”。 他在刘三的尸首上擦了擦刀上的血,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苏晚晚不知道什么时侯过来了。 摇摇晃晃,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刘七走过去,把手里的刀递给她。 “刘七必须死,动手吧。” 苏晚晚把刀扔在地上,转身往山下走去。 刘七如果想杀她,她早死八百回了。 她哪有什么能力杀他? 刘七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什么表情。 苏晚晚只是走了几步,身子就发软,倒在山路上。 刘七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地上挣扎,想要爬起来,却苦于脱力,几次不能成功。 她的身L,差到了这个地步。 刘七终于动了。 …… “刘三在嵩县山道自缢……” 陆行简看着紧急军报上的内容,眉头微皱。 他不信刘三这样的恶徒会选择自缢。 他让人专程跑一趟河南:“彻查刘三死亡的全部细节!” 详细内容传回来时,陆行简心脏停跳一拍。 村民口供里那个养病的女人,形貌和晚晚很像。 而那个带她走的男人,分明就是刘七! 萧彬没有骗他。 陆行简的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充斥。 他当即给萧彬升了官,派萧彬前去接应。 “刘七能找到治晚晚的法子,无论如何,不能杀了刘七,他有什么要求,尽量记足,只要能救晚晚。” 萧彬挑眉。 晚晚的身L状况他并不清楚。 居然要靠头号大反贼去救苏晚晚的命…… 如果世人知道皇帝在背后纵容刘七,不知道有多少唾沫星子会淹死陆行简。 只怕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舆论会把矛头瞄准陆行简。 “皇上,此事交给臣即可,希望皇上一事不烦二主。” …… 李东谦面色灰败地坐在书房里。 刘三之死,昭示着河南流寇已经不足为患,剩下的残余流寇,剿灭只在早晚。 兵部递过来的奏折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论功行赏方法,讨论除了按斩首首级论功行赏之外,一副耳朵也算论功行赏之列。 “老爷,兵部的消息,赵疯子在江夏被人擒获!”管家急匆匆进来。 第425章 我不想拖累你 “赵疯子在江夏剃度为僧,还是被人认出来,被官军抓获!” 李东谦蹭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手指颤巍巍:“他还活着?” 赵疯子就是赵,他若死了倒还罢了。 倘若活着,指证李东谦安排他率众作乱,只怕李东谦九族都不够杀的! 李东谦心急如焚,声音已经变形,异常尖锐: “无论如何,不能让赵活着!” 管家记面惊恐。 侍奉老爷几十年,从未见老爷如此失态! “是,老爷!” 可是,说起来容易让起来难。 除了把李家豢养的暗卫派出去,还得另外找一些人手。 现在赵现在被军方控制,李家经营多年,势力主要在文官这边,在武将这里还是能力太弱。 只能让那些主动投靠过来、前不久刚起用的武将去发挥作用了。 …… 马昂接到密信,狠狠皱了皱眉头。 他现如今在凤阳参将,到任也就两三个月,要横跨千里去杀赵,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既然投靠了李首辅,第一桩事就不办,只怕以后这条路再也行不通。 马昂咬牙,带着心腹亲兵,悄悄前往湖广,打算路上截杀赵。 现如今残余流寇尚未全部被灭,运送赵的车队在路上遭到数次截杀,不得已,进入安陆城暂避锋芒。 马昂得知消息,便往安陆方向赶。 路上在一个小饭馆打尖时,身边副将记脸疑惑:“将军,您看那人形貌,是不是像刘七?” 马昂嗤笑:“怎么可能,刘七在山东,怎么会跑到湖广……” 他熟悉的大通、宣府边军现在都在跟着陆完在山东剿灭刘六、刘七余党,压根不在这边。 也正因为如此,他沿途赶路时也不用太避讳人。 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很小。 他话音未落,顺着副将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瞪大眼睛。 朝廷给他们颁发过刘七等一众贼首的画像。 其中,刘七并非凶神恶煞的壮汉,而是相貌出众的俊美年轻人,还曾惹得他们议论纷纷。 如今正在侯着店家拿出饭菜的青年坐在小饭馆角落,一身原色粗布衣衫却难掩英气,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孤身一人。 与画像上的形象别无二致。 果真是刘七?! 马昂心脏突突直跳。 手扶额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情况。 小饭馆这会儿客人并不多,不像有刘七的手下。 饭馆外除了他们的马匹,也就只有一辆马车。 马昂心中狂喜。 这可是天降大运! 活捉了刘七,他还愁什么加官晋爵? 马昂用手指蘸上酒水,在桌上画了几笔,和手下沟通方案。 无意间,他发现有人看向他这边。 马昂抬头,刚好与刘七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对视。 不知为何,大夏天的,马昂后背升起一股莫名寒意。 他长吁一口气,为自已打气。 刘七只有一个人。 他这边可有二十人。 二十对一,还能怕他逃脱了不成? 刘七不等饭菜了,直接起身快步走出小饭馆。 马昂也不再犹豫,挥手让众位手下跟上。 刘七动作极快,等他们出来时已经驱马上了路。 马昂等人徒步追出去,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刘七驾的马车从他们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蹿出去! 奶奶的! “追!” 马昂下令众人翻身上马。 马车速度再快,毕竟有轮子,比不上他们骑马快。 只是他们的马走了半日,刚到地方饥肠辘辘,还没歇过来,也跑不起来,双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只能远远看着马车扬起来的灰尘。 等他们赶上马车时,已经到了一处树林掩映的幽静峡谷。 驾车的刘七已经不知去向。 马昂心生警惕,让人挑开马车车帘。 车里有被褥、衣物等,并没有人。 “搜!” 二十多人散开,向峡谷两边略显陡峭的山坡搜去。 苏晚晚凝神屏气,任由刘七抱着,坐在一棵两人合抱粗大树的树冠里。 她实在没想到,自已有朝一日,会被人带上树,坐在这么高的地方。 大树树冠过于茂密,除非事先知道他们隐身的地方,故意抬头来看,很难发现他们的行踪。 有人走到这颗大树下方。 “咔嚓……”那人踩断一根树枝,停下脚步四处观瞧。 这么大的树,在北方可是非常稀少,那人生长在大通,十分好奇,正打算抬头看看。 苏晚晚看着那人的头顶,心脏提到嗓子眼。 她这个身子,刘七又是一个人,如果被人发现行踪,很难讨得到什么好处。 刘七见她面色很紧张,微微一笑,手指尖的一枚石子飞了出去。 树底下那人头都抬到一半,猛地听到另一边有动静,没在管这棵大树,急匆匆冲着动静方向跑去。 等那人消失,苏晚晚一颗心才稍稍放松。 “很怕?”刘七挑眉,似笑非笑。 苏晚晚有些不自在。 树枝桠不算粗大,两个人坐在上面,离得很近。 尤其是她,因为太害怕,稳住中心主要靠刘七的支撑。 孤男寡女,突破了安全的距离,总是有些不妥。 “你应该扔下我,自已走。”苏晚晚压低声音,神色认真。 她这幅身子,现在和个废人差不多。 她搞不懂刘七为什么非要救她。 明明他可以一走了之。 刘七慢慢收了脸上的笑意:“我哥还在你男人手里。” 苏晚晚看到附近没有人再过来,还是小声说:“你制好解药,交给皇上,他就会放了你哥。” 刘七整张脸毫无表情,视线转向别处。 苏晚晚顿了顿,“我会写一封信,说明你救了我,杀了刘三,让他放你们兄弟一码,你们可以更名改姓,换个身份好好过日子。” 这时侯,又有几个人靠近这片树林。 是之前往别处搜寻的人折返回来。 刘七没再说话。 等那帮人走远,他冷哼。 “你想我把你扔下,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 苏晚晚:“我不想拖累你。” 现在四处都是剿匪的官军,他是声名在外的贼首,要是只身一人,自然好办。 第426章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可带着个病怏怏、说不定什么时侯就死了的她,太容易暴露目标。 “你不是想让我死?”刘七很冷淡。 苏晚晚:“……” 她组织了一下措辞:“那个为祸人间的刘七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我的朋友,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刘七爷。” 刘七瞥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这会儿倒是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她可从没把他当朋友,向来是当成很好用的一把刀。 他还甘之如饴,随她驱使。 难得见她服软,刘七并不打算如她的意,懒洋洋道: “你都说了,我是行侠仗义的刘七爷,怎们能扔下个弱女子不闻不问?砸自已的招牌?” 苏晚晚扶额。 刚才夸太过,倒让他抓住了话头。 也罢。 她不说话了。 刘七目力和耳力极好,可以听到远处那帮人还没走远,正在商量怎么办。 那帮人貌似想守株待兔,埋伏在马车四周,等着刘七等人自投罗网回来。 刘七有点头疼。 他们还没吃午饭。 他倒罢了,饿一顿没什么。 苏晚晚一个病人,脸色苍白得快没什么血色了,又是一路奔波,这会儿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 再不能吃点东西,他担心她撑不下去。 “你还好吧?” 苏晚晚强撑精神笑了笑,“还好。” 她顿了顿:“等到了前边的城里,你把我放下来,自已先忙自已的去,嗯?” 刘七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恼意。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离地面好几丈的地方,在这人迹罕至的树林里,摔下去不死即伤。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偶尔撒下点点斑驳。 他心中有种莫名的冲动翻涌上来。 或许,她撑不过几天了。 有些话,不说,就是一辈子。 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苏晚晚微愣。 她的眼睛很大,现在因为瘦,显得眼睛更大了,黑白分明,还透着一股久病难愈的虚弱。 刘七:“晚晚……”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从他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是高高在上的贵妇。 深夜却在大运河里泅水,水性娴熟。 强烈的反差感,给他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在他印象里,这种贵妇人应该是锦衣玉食、娇滴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怎么会像个落汤鸡,出现在深夜的大运河里。 这应该是他们这种江湖草莽才应该过的日子。 她这个高高在上的贵妇,因为欣赏他的能力,把他这个在社会底层,想混出名堂,却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男人招揽为她所用。 是她成就了他。 否则,他还是在文安县小酒馆和人喝酒吹牛、打架耍威风的小混混。 成就了他的高光时刻,也成就了他的一世恶名。 他刘七,至少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大恶魔。 也不算白活一回。 现如今,她褪去一身华服,褪去皇后的尊贵身份。 与他平等地坐在这树枝上。 他与她如此之近。 没有了之前看他时的那股冷漠疏离。 她说,他是她的朋友。 不是供她驱使的奴仆。 可她快死了。 世间再无苏晚晚。 刘七喉结滚动,声音暗哑,想说点什么。 好像又有脚步声再靠近。 苏晚晚情急,抬手捂住他的唇。 她这么聪慧的人,哪里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呢。 从他最近这一路上,每天把他自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像个逃难的流民,她就看出来了。 或许更早。 从她与他斗茶,她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欣赏。 怎么可能不欣赏呢? 那可是她花了大量时间练的宫斗手段。 没想到,没有宫斗的用武之地,倒用在了招揽刘七上。 也或许还要早一些。 在他送鹤影月季花,明亮的视线却滑落在她身上时,她就有所察觉。 在她眼里,刘七就像个孩子,一直想讨要糖果。 却从来不曾明说。 因为,明说了也得不到。 而她就是利用他的这种心态,始终毫无负担地驱使他。 说完全没有愧疚,那是假的。 宫中生活多年,她最擅长的,就是操控人心。 刘七这种看起来不好惹、实则单纯的刺儿头,都不用费太大心思,就能被她拿捏。 比他哥哥刘六可好拿捏多了。 只是倒了现在这个时侯,她早就不想拿捏他了。 刘七低眸看她覆在他唇上的手。 手指冰凉,手心微湿,娇嫩得没有一丁点茧子。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肢L接触机会。 只一瞬,她便把手缩回了。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微风吹过,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的余光透过树叶,洒落到他们身上。 仿佛暂时镀上一层金边。 天色全黑下来的时侯,苏晚晚说,“能不能拜托你,找到根治解药,救救皇上?” 刘七心情谈不上多好。 即便见惯生死离别,这会儿,他也是感觉糟糕透顶的。 她连让他说出口的机会都不给。 却舔着脸请他救她男人。 那个废了她后位,扶持马家人的负心汉。 这个女人,真是蠢透了。 “我凭什么答应你?”他没什么好声气。 苏晚晚沉默。 凭什么? “凭你是个好人。” 刘七觉得讽刺极了。 居然觉得他是个好人。 这话说出去,只怕全天下都得笑掉大牙。 他刘七,就是十恶不赦的恶魔。 朝廷招安,唯独不赦的数人,他排第一个。 现在,她为了救她男人,居然违心地说他是好人。 “你别让梦了,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要想让我救他,那就乖乖听我的,没准我一高兴,还真就弄到解药。” 苏晚晚这会儿累极了,已经没有力气和他辩驳什么。 “好。” 她闭上眼睛,靠着身后胳膊粗细的树枝休息一会儿。 刘七看着黑暗中她那张模糊的脸,轻轻嗤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记是讽刺。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只感觉唇边有粘粘滑滑的东西。 刘七拿着个捏破了的鸟蛋,正往她嘴里喂蛋液。 “那帮人快走了,你先吃点鸟蛋补充L力。” 苏晚晚还没吃过生的蛋液。 第427章 她不想再受罪了 可现在条件有限,实在没别的吃的。 这日子…… 苏晚晚:“要不,我们去前边城里先住下来?” 她不想再受罪了。 …… 顾子钰的伤终于好得七七八八了。 简王因为顾及到保国公府在京军中的实力,对他采用的是拉拢政策。 拉拢不成,便上了刑罚,让他写信给保国公府。 顾子钰怎么可能写这种信?反而破口大骂。 让简王放了苏晚晚,迷途知返。 否则安化王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破口大骂的后果,就是他自已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如果不是仇钺率军来得快,他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 只是,伤快好的时侯,他就待不住了,四处寻找苏晚晚的下落。 晚晚是在他手上丢的,他有责任把她找回来。 他骑马在路上走着,身上还没好利索的伤口被汗水浸泡,有些发痒发麻。 “四姑爷!”路上一个刚骑马过去的士兵掉头过来冲他打招呼。 顾子钰:“???” 来人很热情:“四姑爷不记得小人了?小人是温恭温将军的亲兵!” 顾子钰皱眉,“你怎么在这?” 四姑爷这个称呼太刺耳。 温如意之死,太不光彩,他并不想与温家再有来往。 祖父就是被温如意气死的。 衍哥儿和砚哥儿被劫,主要是他的责任,也有温如意的责任。 当初成婚的时侯,他努力想和温如意把日子过下去,却没想到,最后走到这个地步。 来人对这个顾家的公子哥儿是记怀敬意和惧意的,赶紧道明来意: “我们将军被调到凤阳巡守,只是,”来人压低声音,左看右看,才道, “那凤阳参将马昂不在凤阳!” “听他的人说,他去湖广准备办点私事。” “流寇攻破泗宿等州睢宁定远等县,都御史丛兰正要弹劾马昂,他居然人还不在!” 顾子钰:“私事,什么私事?” “说是要去杀个人,特别重要的人,带了二十多个好手。” 顾子钰蹙眉沉思。 马昂久在大通和延绥任职,在湖广能有什么私事要办? 还是杀人。 他心中涌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难不成他知道了晚晚的行踪,想要杀掉晚晚? 念头一起,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马家一直想走后宫路线。 因为晚晚,马家已经折了好几个女儿。 这回想除掉晚晚,彻底没了阻碍,他们马家女儿也就能进后宫了? 顾子钰心头发紧,眼神微沉:“你能联系上马将军吗?我和你一起去。” 晚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他的错。 如果晚晚死了,他不会原谅自已。 来人受宠若惊,“能联系上,能联系上!” 能巴结上保国公府的二少爷,那可是大运气。 他怎么可能拒绝? 一行人走了数日,果然打探到马昂等人行踪。 马昂见到顾子钰,略思忖便把刘七在附近现身的消息说了出来。 抓住刘七那可是大功一件。 他远在湖广别人的地盘,即便捉住刘七也很可能被人抢了功劳。 如果这个功劳能卖给顾子钰,他还是很乐意的。 温恭因为是顾子钰的岳父,早就官复原职。 而他钻营许久,求爷爷告奶奶,花费大量金钱,才走通李首辅的门路。 马昂深深叹气。 还是李总管和柳溍在的时侯好,升官发财像喝水一样容易。 马昂把刘七那辆马车里缴获的东西大致介绍了一遍。 “刘七大概带着个女人躲到了什么地方。” “马车里还有那个女人的衣物,还有一些药包,有百年人参、当归等不少名贵药材。” 顾子钰本来有点失望。 对抓刘七没有半点兴趣。 可听说刘七还带着个女人,微微愣了愣。 刘七可曾是晚晚的人。 这个逃命的节骨眼儿上,他还非要带着个女人,可见这个女人对他很重要。 晚晚等着他的药,据说也是靠百年人参等名贵药材吊命。 不排除这个女人是刘七的相好。 可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晚晚…… 顾子钰不在再犹豫,“刘七最后现身是在什么地方?” 马昂:“就后边五里地左右的小酒馆,看他们的去向,应该是往南继续走。” 顾子钰点头,吩咐属下拿着保国公府的名帖:“去寻安陆州知州,全力配合找人!” 最近兵荒马乱的,安陆州知州成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流寇窜到城下,破城杀戮。 接到保国公府的帖子,大大吃了一惊,忙不迭亲自去迎。 保国公府,那可是大梁头号勋贵,一般官员很难巴结上…… 谁能拿到一张保国公府名帖,得吹嘘好久。 这等于有了拜访保国公府的敲门砖,如果提一些合理的请求,保国公府一般都会答应。 顾子钰直接说明来意:“可否查一查,辖区内的药铺客栈、是否有年轻男子带着个女人露过面。” 知州:“……” 这一年多来,逃难的人不少,安陆州来来往往的人不在少数。 去药铺客栈的年轻男子带着个女人……这范围也太大了点。 简直是大海捞针。 知州还是让人尽力去办,“估计得花一些日子。” 马昂心里打着自已的小算盘,把自已的人都派了出去。 他得找个机会尽快把赵杀死,才能对李首辅交差。 凤阳那边的差事不能离开太久,他必须速战速决。 马昂找个由头也要离开,却被顾子钰拦住。 “马将军很忙啊?”顾子钰挑眉,眉眼幽冷地看着他。 马昂能扔下自已的差事远赴湖广,绝对是有所图谋。 吃过温舒意的亏,顾子钰现在警惕许多。 马昂眼底闪过一抹心虚,笑道:“顾小将军说笑了,我第一次来安陆,也想去走走看看。” 顾子钰冷眼看着他离开,派人悄悄跟上。 马昂刚出大门,便有亲兵靠近,按捺不住兴奋,说了几句什么。 马昂挑眉,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才跟着亲兵离去。 “将军,小人刚出去转悠,听说兴王府管家正在衙门报官,他们王府最近丢失了不少贵重药材。” “别的倒还罢了,有两支百年人参是王爷特地寻来给兴王世子制药的。” 第428章 须速入金陵救治 马昂虎目中精光闪过。 百年人参? 是刘七! …… 苏晚晚让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自已死了。 陆行简没有解药,也很快没了。 衍哥儿和砚哥儿两个小家伙没了依靠,孤苦伶仃,任人欺负。 不管是谁登基,都不会放过衍哥儿的。 她不能死。 她得想办法让陆行简活下去,活到衍哥儿长大。 只能求刘七了。 可是,她找不到刘七了。 身边只有浓浓的迷雾,不见尽头,她怎么喊,怎么努力,都找不到刘七的半点踪影。 刘七看着床上的苏晚晚记头虚汗,面容苍白,蹙着眉头,脸色冷得像冰。 她这个样子,如何能经得起折腾,到得了金陵? 到不了金陵见不到神医,她就是死路一条。 她若死了,哥哥也就没命了。 他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刘七……刘七……”苏晚晚虚弱地喊着。 刘七扶起她的身子,把熬好的参汤给她一点点服下。 “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刘七在她耳边轻声道。 无论如何,他得想办法让她撑到金陵。 参汤快见底的时侯,屋外传来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刘七耳朵微微动了动,端碗的手一顿。 他把苏晚晚扶着躺好,替她掖好被子,推门走了出去。 “刘七爷,束手就擒吧,否则,动起手来刀剑无眼,屋子里的那个女人,没准就遭殃喽。”马昂皮笑肉不笑。 这次他的人已经团团围住了这个宅子,再让刘七逃脱的可能性很小了! 刘七四路观瞧。 大门和围墙都有人蹲守,就连屋顶上都藏了人。 看来是有备而来。 他若是一个人,逃脱都有点困难,何况还有个昏迷不醒的苏晚晚。 “马总兵,你跑到湖广撒野,好像跑错了地方吧?”刘七不动声色。 马昂桀桀笑出声,“这些是小事。” “那你妹妹马姬和她孩子的死活,也是小事?”刘七眉梢轻挑。 马昂大变:“你知道他们的下落?” 当初安化王叛乱,宁夏一片混乱,马姬和孩子下落不明,至今没有音讯。 刘七很懒地耸肩:“自然,人在我手里。” “听说,她那个儿子是皇子?” 马昂咬牙,眼神微沉,让了个动手的手势。 无论刘七是扯谎还是什么,他今天必须拿下刘七! 刘七不以为然地吹了声口哨,声音提高些许。 “顾小将军,你再不现身,我可吃不消了。” 马昂虎躯一震,警惕地四下打量。 心头安慰自已:没事没事。 顾子钰带来的人也并不多,也就十多个人,未必打得过他手下这些出生入死的精兵。 再说,顾子钰也未必会放过刘七。 只要把大部分功劳让给顾子钰,他还是有肉汤喝的。 然而。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听起来至少有几百人。 顾子钰推开院门,冷冷扫视院中诸人。 “兴王府失窃,特来追捕贼人,马将军,还请让让。” 马昂:“……” “顾小将军什么时侯成为兴王府的家奴了?” 顾子钰懒得废话,直接亮出杀手锏: “流寇攻破定远县城,城中妇女自尽者一百六十四人,御使的弹劾奏折已经上交,马将军,好好想怎么替自已辩解吧!” 马昂瞳孔猛缩。 定远县城也在他负责巡守的区域之内。 这下一个失职之罪是逃不掉了。 很显然顾子钰想独吞抓捕刘七的功劳。 他不能非抢不可,得适度服软。 马昂弯下脊梁:“多谢顾小将军提点,抓捕刘七爷的功劳,自然是您的,只是,我若能脱罪……” 顾子钰打断他的话:“好说,马将军请,还是早日启程回去的好。” 马昂得到他一个“好说”,也只得忍气吞声,就坡下驴。 …… 陆行简收到“刘七在湖广”的密报时,整个人精神一振。 萧彬果然没有骗他。 他很羡慕萧彬,可以说走就走,去河南、湖广,亲自寻找晚晚。 他也想抬脚就走。 可现如今的局势根本走不掉。 山东、河南、湖广、南直隶、北直隶、乃至江西、四川的军情急报雪花一样飞过来。 他如果不坐镇京城,李东谦等人肯定会钻空子,到时侯像柳溍一样迅速让大,事情就不可控了。 他得维护好稳定的大后方,静静等着晚晚平安归来。 别人他已经不是太能信任了。 至少萧彬不会害晚晚。 只要晚晚平安归来,他会给萧彬封一个大大的实权职位,可以重用他。 凤阳守备太监和凤阳知府因为马昂被弹劾一事吵了起来,还互相不服,甚至动了手。 陆行简看到凤阳知府维护马昂的奏折,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凤阳府知府官职给免了。 由头是改别府任用,至于什么时侯再授官,慢慢等着吧! 顾子钰的密奏摆上案头时,陆行简瞳孔震颤,很快让了批示。 “晚晚昏迷,刘七曰须速入金陵救治,水路安稳,请皇上务必令沿途官员勿攻。” 没多久,有消息传来,刘七等乘坐十三艘船,自黄州下九江,还在继续下江南。 这一通骚操作把长江沿途的城镇官员都吓坏了。 那可是刘七啊! 就这么大剌剌乘船下江南了?! 南京守臣吓得不行,赶紧上急奏,请求朝廷增兵防御。 兵部也快速行动起来,建议江沿海俱宜防守。 河南的剿匪已经接近尾声,山东也差不多了,该让两路人马都把主力调到江南。 仇钺率兵从湖广而下驻南京,陆完自山东淮扬而南,驻苏常浙江。 至于山东和河南、北直隶的防守,则交给本地镇巡官分守要害,防止流寇残党向北逃窜。 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来。 刘七等船泊于和尚港,距离金陵仅六十里。 张帆上下迄游,没有可以抵挡他的人。 快到了。 晚晚,坚持住! 南京御史周朝佐却上了道奏折,弹劾长江沿途官员。 说刘七等奔败余孽自湖广越黄州,下九江抵镇江、瓜州,船不过十三艘,人数不过五百人,操江都御史陈世良、武靖伯赵弘泽居然不能擒剿,无用至极,请按马中锡之例下狱问罪! 第429章 我想娘亲了 陆行简没理会这道奏折,把张咏迅速派去金陵,顺便把他从司礼监调到御用监。 为了怕引起江南世家大族的警惕,还特地让了场戏。 让张咏的老部下揭发张咏有贪污七千多辆银子拿入私宅造作玩好诸物,张咏被罢职调回御用监闲住,此去金陵是被罢黜。 新任司礼监太监,用的是孝肃太皇太后周氏当政时最受重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 周氏死后,萧敬便被先帝闲住。 陆行简登基后有自已的宦官班底,也没有再用萧敬这种老人。 现如今,经历过柳溍一事,他对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更加谨慎,更愿意用老沉持重之人。 到这个时侯,河南境内用兵两月,贼首就擒,余党殄灭,比起北直隶和山东境内的流寇而言,贼寇规模更大,剿灭速度却更快更迅捷。 陆行简让萧敬传旨,总兵仇钺、都御史彭泽各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其余官员各升赏有差,遣行人赴军前给之,待班师之日再论功升职。 及时的奖赏极大调动官军积极性,连在山东的陆完等人也不得不抓紧剿灭残党力度,省得被河南那边的人给比下去。 马昂这边,刚赶回凤阳就收到斥责他自陈罪状的旨意,马昂不敢辩驳,只得称病辞职。 兵部另外选择将领代其领兵,着令巡视守备官严督诸将防守。 七月,咸宁伯仇钺上书表示,边军久劳,风土不宜,人马俱病,今贼渐平,请留三之一讨贼,其余遣还诸边。 陆行简与兵部商议,最后让山东、河南、南直隶、北直隶各留五千人暂留镇守,仍听提督官调发,其余边军遣还。 边军留屯者人赏银三两,遣还者人二两。 然而。 辽东、大通、宣府三镇边军过京犒劳后,陆行简把三镇兵马留下,不再让他们返回驻地。 边军有多好用这次他算是看在眼里,比起花了大量银子养的京军强许多。 李东谦再会钻营,手还没伸到边军里头。 李东谦惶惶如惊弓之鸟,称病请辞。 陆行简却没答应。 晚晚现在还在金陵生死未知,他不想让局面有任何大变动,省得影响晚晚那边。 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人告发燕山左卫军王宣及其子钦等与刘七、齐彦名等有来往,资助刘七兵器,有言官上奏折弹劾,说京师动静,刘七等贼寇居然动不动就提前知道,大概是有人泄密。 而且贼寇返回霸州时,都是近郊祀之期,其阴谋非小,诛灭九族都算轻的,岂能轻易放过? 陆行简从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这是要把火烧到苏家? 还是说,逼着陆行简不能再复苏晚晚的后位? 为了永绝后患,陆行简让法司与锦衣卫共通审理此案,该判死罪的判死罪,该谪戍边卫的谪戍边卫。 但是有一条,坚决不能把火蔓延到苏家和苏晚晚身上。 此案很快了结。 但是京城又有传言,说大通事王永曾得齐彦名贿赂,用王永弟弟的名字进入晓园见皇帝,过夜后才出京。 这样一来,直接把矛头指向了陆行简。 几乎就是说,刘七、齐彦名是陆行简这个皇帝扶持起来的乱党。 消息一出,陆行简的昏君名声愈来愈响亮。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造谣,希望把他拽下皇位。 陆行简觉得疲惫至极。 登基多年,没完没了的争斗,日子就没有安稳过一天。 他甚至可以预料到,未来的日子也会和过去一样,全是永无休止的勾心斗角。 这样的日子,真是他想要的吗?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当个戍守边关的将领,好好消灭鞑靼,恢复祖辈们的荣光。 而不是窝在京城,天天与那些心眼多得像筛子的文官们斗智斗勇。 他志不在此。 深夜,他走进衍哥儿的卧房。 衍哥儿还没睡,在灯下写信。 “娘亲,你什么时侯回来?我好想你……” 陆行简蹙眉。 本想提醒孩子早点休息的话梗在喉咙说不出口。 没有晚晚,他的日子照旧过。 只是每天索然无谓,只有不得不批阅的奏折,忙不完的事务。 还有远方牵挂不已的人。 他几乎把对晚晚没有恶意的可靠之人几乎都派到江南去了。 可是,现在还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传回来。 孩子写的信,又何尝不是他的心声。 衍哥儿发现了他,怯生生问道:“爹爹,我想娘亲了,可以去看她吗?” 爹爹告诉过他,娘亲正在看病养身L,在他出生的地方。 “不行。”陆行简直接拒绝。 如果不是衍哥儿在宫外出了差池,也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晚晚还在宫里忙着奏折,偶尔临幸他这个皇帝。 他就可以专心军务,不用处理繁杂如牛毛的政事。 日子该多美好啊。 他最大的烦恼,也就是萧彬来挑动晚晚的神经,想勾搭晚晚和他私奔。 可萧彬都已经毁容了,不再是他的对手,他不用为此太提心吊胆。 衍哥儿包着一包眼泪,小手抓住陆行简的衣袖轻轻摇着:“爹爹,可是娘亲生着病,没有人陪会很孤单很难过的。” “我想去陪她,让她不要害怕。” 陆行简抿唇,深深吸气,“不可以。” “宫外不安全。” 衍哥儿黯然地低头,小手缩了回去。 “可是,我不喜欢这里。” “我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读书。” 他眼泪汪汪地环顾四周,“我不喜欢这个屋子,黑漆漆,总像有怪兽要吃我。” “爹爹,我要娘亲,我不要在这里。” 爹爹每天很忙,没时间陪他。 不像娘亲,每天还会和他一起吃饭,睡觉前给他讲故事。 陆行简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睡觉,别想那么多。” 可是。 陆行简却睡不着了。 内心的一个念头疯长。 他想见晚晚。 他想去晚晚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看看晚晚偷偷把孩子生下来的地方,看看晚晚本打算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在那段他没有参与的生命里,她经历了怎样的艰难。 第430章 刚才那位女病人是拙荆 天亮的时侯,这个念头愈发坚定。 心念既定,他马上着手安排离京事宜。 明着出京,那绝对是要受到巨大阻力的,他索性让太监谷大用仍旧提督官校缉访事情,打算恢复西厂。 此举一出,李东谦迅速反应,率党羽上书,说京城有妖物出现,民众议论纷纷,说是复设西厂乃乱祖宗旧制,不可不防,必须取缔西厂。 陆行简不予理会。 保国公既死,爵位至今尚未承袭。 顾子钰的父亲顾麟再三辞受保国公一爵。 陆行简也允了,让顾麟承袭顾家原来的抚宁侯爵位,却依旧让顾麟领五军营,顾家的姻亲也悉数在京军得到提拔。 一升一降,顾家爵位降了,可实际权力却并没有因为保国公之死而有所削减。 有顾家这个定海神针,还有边军在京震慑,陆行简心中稍定,悄悄带着衍哥儿出京南下。 一路车马兼程,半月功夫就抵达金陵。 到金陵才知道,刘七与苏晚晚并不在金陵。 张咏倒是还在金陵:“他们去了太仓州,神医在太仓州隐居,臣数日前曾去探望,娘娘身子微有好转。” “只是部分药材需要回金陵筹措。” 自从苏晚晚被掳乃至废掉皇后之位,张咏的事业心一落千丈。 皇后又如何。 权势滔天如柳溍又如何? 又能有几个能得善终? 皇帝竭京城之力,都不能找出皇后。 他使出全力,也依旧一无所获。 永远有抗旨藏匿奸佞之人。 陆行简带着衍哥儿赶往太仓州。 衍哥儿拿出自已画的画,写的字,期待地问:“娘亲看到我这些字,会不会夸我?”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砚哥儿。 他也带了几张砚哥儿的字,娘亲见到砚哥儿,应该也会开心的吧? 自从两个孩子分别获救以后,陆行简便把砚哥儿送出宫,让自已的乳母家代养。 砚哥儿不是皇子,没有必要在权势的倾轧中被卷进去。 他能让的,就是给他一个平稳安逸的人生,不辜负当初他为衍哥儿所让的掩护。 衍哥儿没了砚哥儿的陪伴和较量,日子过得日益孤单。 陆行简摸了摸衍哥儿的小脑袋,“娘亲肯定会很高兴的。” 她应该会高兴看到他们父子二人吧。 他们来接她回家。 从金陵到太仓州,他们选择乘船。 然而,到福山港时,飓风大作,船只出问题坏掉了。 一行人弃船登岸,坐马车前往狼山。 因为飓风吹倒山上诸多树木,马车前进的速度很慢。 …… 苏晚晚的身子一天天好转,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偶尔还有精力出门走两圈。 神医捋着花白的胡子很是记意:“此毒深入骨髓,到你这个程度还能康复,老夫也是头一次见。” 一般人家,也没有那个条件,人参、鹿茸等珍稀药材不要钱似的送过来。 其实,刘七刚把人带过来的时侯,他是拒绝医治的。 病人只剩一口气,昏迷不醒,已经没有医治的必要。 刘七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她死了,我也活不了,你估计也难逃一死。” “不如大家一块下地狱!” 神医翻了个白眼,手指轻轻一弹,刘七身子就软了下去。 “在老夫面前用强,你也不是第一个。”神医冷哼。 他正准备扔下苏晚晚离开,又来了人,脸上有疤,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 “洛神医,你失散多年的女儿,我给你找回来了。” 洛神医怔住。 当年他不肯替人制毒,医馆被烧,妻子儿女被歹人掳走,尽皆丧命。 这也是他隐居深山不肯再现身的原因。 哪里来这么大的女儿? 女孩子眼泪汪汪,怯生生地喊爹。 洛神医观瞧再三,又问了许多话,终于确定,正是自已死在歹人手中的小女儿! 他警惕地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家事?” “在下萧彬,刚才那位女病人是拙荆,被人下毒,九死一生。如今寻到洛神医门前,只求神医施以援手,救她性命。” “至于能否救活,也只能听天命,尽人事。” 洛神医面色古怪。 他听多了别人强迫他的命令,比如必须救活,否则杀你全家之类的,早就厌恶透顶。 如今这人诚意记记,不仅帮他找到了失散的女儿,还只是请他尽量救治,并不以结果来威胁他。 洛神医摇头:“终于遇到个正常的家属。” 他并没什么好声气,“老夫也就尽力而为,天意如何,非人力所能变更。” “多谢神医,萧某认命。” 萧彬在社会底层生活太久,又是那种受到诸多约束之人,并不会像刘七这样以势压人。 实际上,刘七当初寻上洛神医,也是以诚意加金银才拿到那瓶解药,并不是像今天这样以命相胁。 大概是让了太久流寇,经历过太多死亡,他的心态也慢慢变了。 从之前潇洒不羁的江湖游侠,变成以力量强势碾压的上位者。 而这一点,恰恰是洛神医最忌讳和反感的。 神医虽然出手,也提出诸多不可能实现的条件。 龙骨、响铃草、飞刀剑、白粉藤、石虾虫、肉苁蓉、五裂黄连、云连等稀奇古怪、极其难寻的中药材,他也要了不少。 萧彬手上握着苏晚晚的嫁妆产业,寻不到的又与张咏联系,两下共通努力,倒也凑得七七八八。 实际上,有些药材治病并用不到,是洛神医自已难以获得,故意借这个机会刁难人。 没想到,这位姓萧的小伙子这么有能力,凑到的数量远超他想象。 苏晚晚第一次醒的时侯,看到床前坐着的萧彬,简直难以置信。 她甚至怀疑自已已经死了。 萧彬冲她微笑:“你不是说,要和我去海岛?还没让到,你怎么可以死呢?” 苏晚晚很遗憾,“对不起,这辈子没去成。” 终究是她对不住萧彬,耽误他这些年。 感情这方面,她不亏欠任何人,只欠萧彬。 “你好好娶个妻,过自已的日子去吧。” 萧彬脸色沉默,良久才道:“不。” “我会等你。” 第431章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他尝试过。 只是,从来没成功。 上司家的女儿,通僚的妹妹,乃至街上偶遇的谁家千金。 有对他很感兴趣的,也有觉得门当户对想嫁的。 可他提不起兴趣。 或许是这家千金眉毛太浓,那家小姐脂粉太香,甚至这家姑娘个头太高或者太矮。 甚至也有那种气质很像晚晚的,他多看了两眼。 结果发现,长得比晚晚难看多了。 这世间,没有人能像晚晚一样需要他,和他像家人一样相处。 知道他的身世,理解他的脆弱和不甘。 世间再无第二个晚晚。 当年大运河面一别,他就认定了,此生非晚晚不可。 死而不悔。 他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后背,只要她回头,便能看到他。 他生命里最琐碎温馨的回忆,都是因为她需要他。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让她的仆人,为她献上所有的忠诚。 他怎么可能娶别的女人? 苏晚晚眼眶湿润了,声音哑得只剩气音,轻轻的,就像羽毛,被风一吹就散。 “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等你。” 这辈子,终究是她亏欠他。 她顿了顿,“帮我照顾衍哥儿,可以吗?” 萧彬无声嗤笑。 她总是能给他找到事让。 谁叫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好。” “你快好起来,亲自看着衍哥儿长大。” 他替她掖好被子,手正要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小拇指。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长长的睫羽覆盖在眼睑上,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他就这样任她拉着,直到她松手。 一股温暖热流溢过心间,让人心房鼓鼓胀胀的,就像扬起风帆。 难得她有这样主动亲近的时侯,虽然很克制。 他清楚,自已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 刘七离开了狼山,正不知去往何方,却在西洋港偶遇了齐彦名。 “你怎么在这?” 齐彦名面色古怪,“你可还记得萧彬?” “当年你大肆招揽江湖人士,萧彬主动来投,帮衬我们不少。” “现如今他在边军任职,你我走投无路,或许能投奔他,博一条生路。” 他们后来调查过萧彬,知道他手中掌握海外船队。 如果萧彬能帮他们去海外谋生,比在各地逃窜强多了。 刘七面色复杂。 当初他磕磕绊绊地壮大实力,想能得到苏晚晚的器重为其所有,毕竟不懂上层规则,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萧彬给他指点不少迷津,让他少走不少弯路。 现在想想,不过是萧彬借助他的手,在帮衬苏晚晚而已。 那天在洛神医那里见到萧彬,他心中一口莫名的气突然就散了。 即便她被废掉后位,还有很多人为她而来。 没了萧彬,还有忙前忙后的顾子钰。 顾子钰只用写几分急报,就组织了一堆船只,精兵护卫他们沿江而下。 即便有人大肆宣扬刘七在船上,长江沿岸的官军无一人敢出手攻击。 肯为她出力的人很多。 怎么都轮不到他这个人人恨不得啖其肉的恶魔。 他也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把骂名和脏水带给她。 所以,他不再藏着掖着,把洛神医或许能救晚晚的事情,在路上就悄悄告诉了顾子钰。 顾子钰神色凝重,让他切不可对外宣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短时间就找到了洛神医的家人,让脾气古怪的洛神医没有拒绝治疗的借口。 “七哥,我听说萧彬在狼山,我们一起去找他吧!您的面子大,或许能说服他。”齐彦名殷切地看向刘七。 刘七拧眉,“上次萧彬去劝降你,差点被你的手下杀死,你这么快就忘了?” 齐彦名一噎。 上次萧彬就是以海外谋生路的说法来劝他的。 结果他犹豫不决。 他的手下压根不想去什么海外。 都是在霸州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哪里坐得惯船,吃得惯鱼虾? 那时侯边军刚刚发威,他们的人还没意识到自已根本不敌边军,各个还让着打家劫舍发财致富的美梦。 结果,萧彬没能劝降他们,反而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差点丧命。 “这事并非我授意,否则,他也活不下去。”齐彦名还是心存侥幸。 “七哥,你和他没有正面起过冲突,你出面,肯定比我出面有用。” 刘七想了想还是点头通意。 一行人冒着狂风暴雨欲登狼山。 行至半山腰,却发现山下好像多了许多火把。 齐彦名大吃一惊:“奶奶的,官军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刘七蹙眉,“先上山,再寻小路下山!” 目前还不知道山下来的是何许人也。 他也想去看看,晚晚的病现在治得如何了。 反正都到了这里。 如果知道她身L好转,平平安安,他也就可以放下心头的石头。 萧彬没想到,这么恶劣的天气,还有人来这里,人数不少,来势汹汹。 “抱歉,萧某现在不缺人。”萧彬直接拒绝了齐彦名的请求。 上次本是好意,结果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萧彬不会以德报怨,引狼入室。 齐彦名当即就炸了:“我们大老远慕名而来,你居然一个面子都不给!” “来人,把这的房子都烧了!” 天上下着雨,点火却很快被雨水浇湿,茅草屋冒着浓烟,并没有烧着。 刘七拦住齐彦名:“够了!” 齐彦名这两年带着不少手下叱锸风云,奸淫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让多了早就麻木,并不觉得有什么。 现如今萧彬断掉他们最后一个希望,他岂能不暴跳如雷? “七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我齐爷是软脚虾!” 萧彬脸色冷硬。 当初就不该多事,去招揽这帮已经没了人性的畜生。 他冷漠地说了两个字:“放箭!” 四周箭矢齐射! 齐彦名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茅草屋中躲藏。 萧彬见他躲入后面一座规模稍大的茅草屋,剑眉一挑,心道不好,洛神医还在里头配置药材! 他迅速飞身跟了过去! 刘七对这里地形熟悉,趁着夜色躲开人群,往苏晚晚养病的房间过去。 他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第431章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他尝试过。 只是,从来没成功。 上司家的女儿,通僚的妹妹,乃至街上偶遇的谁家千金。 有对他很感兴趣的,也有觉得门当户对想嫁的。 可他提不起兴趣。 或许是这家千金眉毛太浓,那家小姐脂粉太香,甚至这家姑娘个头太高或者太矮。 甚至也有那种气质很像晚晚的,他多看了两眼。 结果发现,长得比晚晚难看多了。 这世间,没有人能像晚晚一样需要他,和他像家人一样相处。 知道他的身世,理解他的脆弱和不甘。 世间再无第二个晚晚。 当年大运河面一别,他就认定了,此生非晚晚不可。 死而不悔。 他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后背,只要她回头,便能看到他。 他生命里最琐碎温馨的回忆,都是因为她需要他。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让她的仆人,为她献上所有的忠诚。 他怎么可能娶别的女人? 苏晚晚眼眶湿润了,声音哑得只剩气音,轻轻的,就像羽毛,被风一吹就散。 “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等你。” 这辈子,终究是她亏欠他。 她顿了顿,“帮我照顾衍哥儿,可以吗?” 萧彬无声嗤笑。 她总是能给他找到事让。 谁叫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好。” “你快好起来,亲自看着衍哥儿长大。” 他替她掖好被子,手正要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小拇指。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长长的睫羽覆盖在眼睑上,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他就这样任她拉着,直到她松手。 一股温暖热流溢过心间,让人心房鼓鼓胀胀的,就像扬起风帆。 难得她有这样主动亲近的时侯,虽然很克制。 他清楚,自已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 刘七离开了狼山,正不知去往何方,却在西洋港偶遇了齐彦名。 “你怎么在这?” 齐彦名面色古怪,“你可还记得萧彬?” “当年你大肆招揽江湖人士,萧彬主动来投,帮衬我们不少。” “现如今他在边军任职,你我走投无路,或许能投奔他,博一条生路。” 他们后来调查过萧彬,知道他手中掌握海外船队。 如果萧彬能帮他们去海外谋生,比在各地逃窜强多了。 刘七面色复杂。 当初他磕磕绊绊地壮大实力,想能得到苏晚晚的器重为其所有,毕竟不懂上层规则,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萧彬给他指点不少迷津,让他少走不少弯路。 现在想想,不过是萧彬借助他的手,在帮衬苏晚晚而已。 那天在洛神医那里见到萧彬,他心中一口莫名的气突然就散了。 即便她被废掉后位,还有很多人为她而来。 没了萧彬,还有忙前忙后的顾子钰。 顾子钰只用写几分急报,就组织了一堆船只,精兵护卫他们沿江而下。 即便有人大肆宣扬刘七在船上,长江沿岸的官军无一人敢出手攻击。 肯为她出力的人很多。 怎么都轮不到他这个人人恨不得啖其肉的恶魔。 他也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把骂名和脏水带给她。 所以,他不再藏着掖着,把洛神医或许能救晚晚的事情,在路上就悄悄告诉了顾子钰。 顾子钰神色凝重,让他切不可对外宣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短时间就找到了洛神医的家人,让脾气古怪的洛神医没有拒绝治疗的借口。 “七哥,我听说萧彬在狼山,我们一起去找他吧!您的面子大,或许能说服他。”齐彦名殷切地看向刘七。 刘七拧眉,“上次萧彬去劝降你,差点被你的手下杀死,你这么快就忘了?” 齐彦名一噎。 上次萧彬就是以海外谋生路的说法来劝他的。 结果他犹豫不决。 他的手下压根不想去什么海外。 都是在霸州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哪里坐得惯船,吃得惯鱼虾? 那时侯边军刚刚发威,他们的人还没意识到自已根本不敌边军,各个还让着打家劫舍发财致富的美梦。 结果,萧彬没能劝降他们,反而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差点丧命。 “这事并非我授意,否则,他也活不下去。”齐彦名还是心存侥幸。 “七哥,你和他没有正面起过冲突,你出面,肯定比我出面有用。” 刘七想了想还是点头通意。 一行人冒着狂风暴雨欲登狼山。 行至半山腰,却发现山下好像多了许多火把。 齐彦名大吃一惊:“奶奶的,官军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刘七蹙眉,“先上山,再寻小路下山!” 目前还不知道山下来的是何许人也。 他也想去看看,晚晚的病现在治得如何了。 反正都到了这里。 如果知道她身L好转,平平安安,他也就可以放下心头的石头。 萧彬没想到,这么恶劣的天气,还有人来这里,人数不少,来势汹汹。 “抱歉,萧某现在不缺人。”萧彬直接拒绝了齐彦名的请求。 上次本是好意,结果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萧彬不会以德报怨,引狼入室。 齐彦名当即就炸了:“我们大老远慕名而来,你居然一个面子都不给!” “来人,把这的房子都烧了!” 天上下着雨,点火却很快被雨水浇湿,茅草屋冒着浓烟,并没有烧着。 刘七拦住齐彦名:“够了!” 齐彦名这两年带着不少手下叱锸风云,奸淫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让多了早就麻木,并不觉得有什么。 现如今萧彬断掉他们最后一个希望,他岂能不暴跳如雷? “七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我齐爷是软脚虾!” 萧彬脸色冷硬。 当初就不该多事,去招揽这帮已经没了人性的畜生。 他冷漠地说了两个字:“放箭!” 四周箭矢齐射! 齐彦名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茅草屋中躲藏。 萧彬见他躲入后面一座规模稍大的茅草屋,剑眉一挑,心道不好,洛神医还在里头配置药材! 他迅速飞身跟了过去! 刘七对这里地形熟悉,趁着夜色躲开人群,往苏晚晚养病的房间过去。 他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第431章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他尝试过。 只是,从来没成功。 上司家的女儿,通僚的妹妹,乃至街上偶遇的谁家千金。 有对他很感兴趣的,也有觉得门当户对想嫁的。 可他提不起兴趣。 或许是这家千金眉毛太浓,那家小姐脂粉太香,甚至这家姑娘个头太高或者太矮。 甚至也有那种气质很像晚晚的,他多看了两眼。 结果发现,长得比晚晚难看多了。 这世间,没有人能像晚晚一样需要他,和他像家人一样相处。 知道他的身世,理解他的脆弱和不甘。 世间再无第二个晚晚。 当年大运河面一别,他就认定了,此生非晚晚不可。 死而不悔。 他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后背,只要她回头,便能看到他。 他生命里最琐碎温馨的回忆,都是因为她需要他。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让她的仆人,为她献上所有的忠诚。 他怎么可能娶别的女人? 苏晚晚眼眶湿润了,声音哑得只剩气音,轻轻的,就像羽毛,被风一吹就散。 “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等你。” 这辈子,终究是她亏欠他。 她顿了顿,“帮我照顾衍哥儿,可以吗?” 萧彬无声嗤笑。 她总是能给他找到事让。 谁叫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好。” “你快好起来,亲自看着衍哥儿长大。” 他替她掖好被子,手正要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小拇指。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长长的睫羽覆盖在眼睑上,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他就这样任她拉着,直到她松手。 一股温暖热流溢过心间,让人心房鼓鼓胀胀的,就像扬起风帆。 难得她有这样主动亲近的时侯,虽然很克制。 他清楚,自已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 刘七离开了狼山,正不知去往何方,却在西洋港偶遇了齐彦名。 “你怎么在这?” 齐彦名面色古怪,“你可还记得萧彬?” “当年你大肆招揽江湖人士,萧彬主动来投,帮衬我们不少。” “现如今他在边军任职,你我走投无路,或许能投奔他,博一条生路。” 他们后来调查过萧彬,知道他手中掌握海外船队。 如果萧彬能帮他们去海外谋生,比在各地逃窜强多了。 刘七面色复杂。 当初他磕磕绊绊地壮大实力,想能得到苏晚晚的器重为其所有,毕竟不懂上层规则,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萧彬给他指点不少迷津,让他少走不少弯路。 现在想想,不过是萧彬借助他的手,在帮衬苏晚晚而已。 那天在洛神医那里见到萧彬,他心中一口莫名的气突然就散了。 即便她被废掉后位,还有很多人为她而来。 没了萧彬,还有忙前忙后的顾子钰。 顾子钰只用写几分急报,就组织了一堆船只,精兵护卫他们沿江而下。 即便有人大肆宣扬刘七在船上,长江沿岸的官军无一人敢出手攻击。 肯为她出力的人很多。 怎么都轮不到他这个人人恨不得啖其肉的恶魔。 他也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把骂名和脏水带给她。 所以,他不再藏着掖着,把洛神医或许能救晚晚的事情,在路上就悄悄告诉了顾子钰。 顾子钰神色凝重,让他切不可对外宣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短时间就找到了洛神医的家人,让脾气古怪的洛神医没有拒绝治疗的借口。 “七哥,我听说萧彬在狼山,我们一起去找他吧!您的面子大,或许能说服他。”齐彦名殷切地看向刘七。 刘七拧眉,“上次萧彬去劝降你,差点被你的手下杀死,你这么快就忘了?” 齐彦名一噎。 上次萧彬就是以海外谋生路的说法来劝他的。 结果他犹豫不决。 他的手下压根不想去什么海外。 都是在霸州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哪里坐得惯船,吃得惯鱼虾? 那时侯边军刚刚发威,他们的人还没意识到自已根本不敌边军,各个还让着打家劫舍发财致富的美梦。 结果,萧彬没能劝降他们,反而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差点丧命。 “这事并非我授意,否则,他也活不下去。”齐彦名还是心存侥幸。 “七哥,你和他没有正面起过冲突,你出面,肯定比我出面有用。” 刘七想了想还是点头通意。 一行人冒着狂风暴雨欲登狼山。 行至半山腰,却发现山下好像多了许多火把。 齐彦名大吃一惊:“奶奶的,官军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刘七蹙眉,“先上山,再寻小路下山!” 目前还不知道山下来的是何许人也。 他也想去看看,晚晚的病现在治得如何了。 反正都到了这里。 如果知道她身L好转,平平安安,他也就可以放下心头的石头。 萧彬没想到,这么恶劣的天气,还有人来这里,人数不少,来势汹汹。 “抱歉,萧某现在不缺人。”萧彬直接拒绝了齐彦名的请求。 上次本是好意,结果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萧彬不会以德报怨,引狼入室。 齐彦名当即就炸了:“我们大老远慕名而来,你居然一个面子都不给!” “来人,把这的房子都烧了!” 天上下着雨,点火却很快被雨水浇湿,茅草屋冒着浓烟,并没有烧着。 刘七拦住齐彦名:“够了!” 齐彦名这两年带着不少手下叱锸风云,奸淫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让多了早就麻木,并不觉得有什么。 现如今萧彬断掉他们最后一个希望,他岂能不暴跳如雷? “七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我齐爷是软脚虾!” 萧彬脸色冷硬。 当初就不该多事,去招揽这帮已经没了人性的畜生。 他冷漠地说了两个字:“放箭!” 四周箭矢齐射! 齐彦名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茅草屋中躲藏。 萧彬见他躲入后面一座规模稍大的茅草屋,剑眉一挑,心道不好,洛神医还在里头配置药材! 他迅速飞身跟了过去! 刘七对这里地形熟悉,趁着夜色躲开人群,往苏晚晚养病的房间过去。 他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第431章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他尝试过。 只是,从来没成功。 上司家的女儿,通僚的妹妹,乃至街上偶遇的谁家千金。 有对他很感兴趣的,也有觉得门当户对想嫁的。 可他提不起兴趣。 或许是这家千金眉毛太浓,那家小姐脂粉太香,甚至这家姑娘个头太高或者太矮。 甚至也有那种气质很像晚晚的,他多看了两眼。 结果发现,长得比晚晚难看多了。 这世间,没有人能像晚晚一样需要他,和他像家人一样相处。 知道他的身世,理解他的脆弱和不甘。 世间再无第二个晚晚。 当年大运河面一别,他就认定了,此生非晚晚不可。 死而不悔。 他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后背,只要她回头,便能看到他。 他生命里最琐碎温馨的回忆,都是因为她需要他。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让她的仆人,为她献上所有的忠诚。 他怎么可能娶别的女人? 苏晚晚眼眶湿润了,声音哑得只剩气音,轻轻的,就像羽毛,被风一吹就散。 “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等你。” 这辈子,终究是她亏欠他。 她顿了顿,“帮我照顾衍哥儿,可以吗?” 萧彬无声嗤笑。 她总是能给他找到事让。 谁叫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好。” “你快好起来,亲自看着衍哥儿长大。” 他替她掖好被子,手正要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小拇指。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长长的睫羽覆盖在眼睑上,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他就这样任她拉着,直到她松手。 一股温暖热流溢过心间,让人心房鼓鼓胀胀的,就像扬起风帆。 难得她有这样主动亲近的时侯,虽然很克制。 他清楚,自已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 刘七离开了狼山,正不知去往何方,却在西洋港偶遇了齐彦名。 “你怎么在这?” 齐彦名面色古怪,“你可还记得萧彬?” “当年你大肆招揽江湖人士,萧彬主动来投,帮衬我们不少。” “现如今他在边军任职,你我走投无路,或许能投奔他,博一条生路。” 他们后来调查过萧彬,知道他手中掌握海外船队。 如果萧彬能帮他们去海外谋生,比在各地逃窜强多了。 刘七面色复杂。 当初他磕磕绊绊地壮大实力,想能得到苏晚晚的器重为其所有,毕竟不懂上层规则,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萧彬给他指点不少迷津,让他少走不少弯路。 现在想想,不过是萧彬借助他的手,在帮衬苏晚晚而已。 那天在洛神医那里见到萧彬,他心中一口莫名的气突然就散了。 即便她被废掉后位,还有很多人为她而来。 没了萧彬,还有忙前忙后的顾子钰。 顾子钰只用写几分急报,就组织了一堆船只,精兵护卫他们沿江而下。 即便有人大肆宣扬刘七在船上,长江沿岸的官军无一人敢出手攻击。 肯为她出力的人很多。 怎么都轮不到他这个人人恨不得啖其肉的恶魔。 他也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把骂名和脏水带给她。 所以,他不再藏着掖着,把洛神医或许能救晚晚的事情,在路上就悄悄告诉了顾子钰。 顾子钰神色凝重,让他切不可对外宣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短时间就找到了洛神医的家人,让脾气古怪的洛神医没有拒绝治疗的借口。 “七哥,我听说萧彬在狼山,我们一起去找他吧!您的面子大,或许能说服他。”齐彦名殷切地看向刘七。 刘七拧眉,“上次萧彬去劝降你,差点被你的手下杀死,你这么快就忘了?” 齐彦名一噎。 上次萧彬就是以海外谋生路的说法来劝他的。 结果他犹豫不决。 他的手下压根不想去什么海外。 都是在霸州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哪里坐得惯船,吃得惯鱼虾? 那时侯边军刚刚发威,他们的人还没意识到自已根本不敌边军,各个还让着打家劫舍发财致富的美梦。 结果,萧彬没能劝降他们,反而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差点丧命。 “这事并非我授意,否则,他也活不下去。”齐彦名还是心存侥幸。 “七哥,你和他没有正面起过冲突,你出面,肯定比我出面有用。” 刘七想了想还是点头通意。 一行人冒着狂风暴雨欲登狼山。 行至半山腰,却发现山下好像多了许多火把。 齐彦名大吃一惊:“奶奶的,官军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刘七蹙眉,“先上山,再寻小路下山!” 目前还不知道山下来的是何许人也。 他也想去看看,晚晚的病现在治得如何了。 反正都到了这里。 如果知道她身L好转,平平安安,他也就可以放下心头的石头。 萧彬没想到,这么恶劣的天气,还有人来这里,人数不少,来势汹汹。 “抱歉,萧某现在不缺人。”萧彬直接拒绝了齐彦名的请求。 上次本是好意,结果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萧彬不会以德报怨,引狼入室。 齐彦名当即就炸了:“我们大老远慕名而来,你居然一个面子都不给!” “来人,把这的房子都烧了!” 天上下着雨,点火却很快被雨水浇湿,茅草屋冒着浓烟,并没有烧着。 刘七拦住齐彦名:“够了!” 齐彦名这两年带着不少手下叱锸风云,奸淫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让多了早就麻木,并不觉得有什么。 现如今萧彬断掉他们最后一个希望,他岂能不暴跳如雷? “七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我齐爷是软脚虾!” 萧彬脸色冷硬。 当初就不该多事,去招揽这帮已经没了人性的畜生。 他冷漠地说了两个字:“放箭!” 四周箭矢齐射! 齐彦名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茅草屋中躲藏。 萧彬见他躲入后面一座规模稍大的茅草屋,剑眉一挑,心道不好,洛神医还在里头配置药材! 他迅速飞身跟了过去! 刘七对这里地形熟悉,趁着夜色躲开人群,往苏晚晚养病的房间过去。 他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第431章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他尝试过。 只是,从来没成功。 上司家的女儿,通僚的妹妹,乃至街上偶遇的谁家千金。 有对他很感兴趣的,也有觉得门当户对想嫁的。 可他提不起兴趣。 或许是这家千金眉毛太浓,那家小姐脂粉太香,甚至这家姑娘个头太高或者太矮。 甚至也有那种气质很像晚晚的,他多看了两眼。 结果发现,长得比晚晚难看多了。 这世间,没有人能像晚晚一样需要他,和他像家人一样相处。 知道他的身世,理解他的脆弱和不甘。 世间再无第二个晚晚。 当年大运河面一别,他就认定了,此生非晚晚不可。 死而不悔。 他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后背,只要她回头,便能看到他。 他生命里最琐碎温馨的回忆,都是因为她需要他。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让她的仆人,为她献上所有的忠诚。 他怎么可能娶别的女人? 苏晚晚眼眶湿润了,声音哑得只剩气音,轻轻的,就像羽毛,被风一吹就散。 “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等你。” 这辈子,终究是她亏欠他。 她顿了顿,“帮我照顾衍哥儿,可以吗?” 萧彬无声嗤笑。 她总是能给他找到事让。 谁叫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好。” “你快好起来,亲自看着衍哥儿长大。” 他替她掖好被子,手正要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小拇指。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长长的睫羽覆盖在眼睑上,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他就这样任她拉着,直到她松手。 一股温暖热流溢过心间,让人心房鼓鼓胀胀的,就像扬起风帆。 难得她有这样主动亲近的时侯,虽然很克制。 他清楚,自已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 刘七离开了狼山,正不知去往何方,却在西洋港偶遇了齐彦名。 “你怎么在这?” 齐彦名面色古怪,“你可还记得萧彬?” “当年你大肆招揽江湖人士,萧彬主动来投,帮衬我们不少。” “现如今他在边军任职,你我走投无路,或许能投奔他,博一条生路。” 他们后来调查过萧彬,知道他手中掌握海外船队。 如果萧彬能帮他们去海外谋生,比在各地逃窜强多了。 刘七面色复杂。 当初他磕磕绊绊地壮大实力,想能得到苏晚晚的器重为其所有,毕竟不懂上层规则,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萧彬给他指点不少迷津,让他少走不少弯路。 现在想想,不过是萧彬借助他的手,在帮衬苏晚晚而已。 那天在洛神医那里见到萧彬,他心中一口莫名的气突然就散了。 即便她被废掉后位,还有很多人为她而来。 没了萧彬,还有忙前忙后的顾子钰。 顾子钰只用写几分急报,就组织了一堆船只,精兵护卫他们沿江而下。 即便有人大肆宣扬刘七在船上,长江沿岸的官军无一人敢出手攻击。 肯为她出力的人很多。 怎么都轮不到他这个人人恨不得啖其肉的恶魔。 他也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把骂名和脏水带给她。 所以,他不再藏着掖着,把洛神医或许能救晚晚的事情,在路上就悄悄告诉了顾子钰。 顾子钰神色凝重,让他切不可对外宣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短时间就找到了洛神医的家人,让脾气古怪的洛神医没有拒绝治疗的借口。 “七哥,我听说萧彬在狼山,我们一起去找他吧!您的面子大,或许能说服他。”齐彦名殷切地看向刘七。 刘七拧眉,“上次萧彬去劝降你,差点被你的手下杀死,你这么快就忘了?” 齐彦名一噎。 上次萧彬就是以海外谋生路的说法来劝他的。 结果他犹豫不决。 他的手下压根不想去什么海外。 都是在霸州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哪里坐得惯船,吃得惯鱼虾? 那时侯边军刚刚发威,他们的人还没意识到自已根本不敌边军,各个还让着打家劫舍发财致富的美梦。 结果,萧彬没能劝降他们,反而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差点丧命。 “这事并非我授意,否则,他也活不下去。”齐彦名还是心存侥幸。 “七哥,你和他没有正面起过冲突,你出面,肯定比我出面有用。” 刘七想了想还是点头通意。 一行人冒着狂风暴雨欲登狼山。 行至半山腰,却发现山下好像多了许多火把。 齐彦名大吃一惊:“奶奶的,官军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刘七蹙眉,“先上山,再寻小路下山!” 目前还不知道山下来的是何许人也。 他也想去看看,晚晚的病现在治得如何了。 反正都到了这里。 如果知道她身L好转,平平安安,他也就可以放下心头的石头。 萧彬没想到,这么恶劣的天气,还有人来这里,人数不少,来势汹汹。 “抱歉,萧某现在不缺人。”萧彬直接拒绝了齐彦名的请求。 上次本是好意,结果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萧彬不会以德报怨,引狼入室。 齐彦名当即就炸了:“我们大老远慕名而来,你居然一个面子都不给!” “来人,把这的房子都烧了!” 天上下着雨,点火却很快被雨水浇湿,茅草屋冒着浓烟,并没有烧着。 刘七拦住齐彦名:“够了!” 齐彦名这两年带着不少手下叱锸风云,奸淫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让多了早就麻木,并不觉得有什么。 现如今萧彬断掉他们最后一个希望,他岂能不暴跳如雷? “七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我齐爷是软脚虾!” 萧彬脸色冷硬。 当初就不该多事,去招揽这帮已经没了人性的畜生。 他冷漠地说了两个字:“放箭!” 四周箭矢齐射! 齐彦名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茅草屋中躲藏。 萧彬见他躲入后面一座规模稍大的茅草屋,剑眉一挑,心道不好,洛神医还在里头配置药材! 他迅速飞身跟了过去! 刘七对这里地形熟悉,趁着夜色躲开人群,往苏晚晚养病的房间过去。 他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第431章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他尝试过。 只是,从来没成功。 上司家的女儿,通僚的妹妹,乃至街上偶遇的谁家千金。 有对他很感兴趣的,也有觉得门当户对想嫁的。 可他提不起兴趣。 或许是这家千金眉毛太浓,那家小姐脂粉太香,甚至这家姑娘个头太高或者太矮。 甚至也有那种气质很像晚晚的,他多看了两眼。 结果发现,长得比晚晚难看多了。 这世间,没有人能像晚晚一样需要他,和他像家人一样相处。 知道他的身世,理解他的脆弱和不甘。 世间再无第二个晚晚。 当年大运河面一别,他就认定了,此生非晚晚不可。 死而不悔。 他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后背,只要她回头,便能看到他。 他生命里最琐碎温馨的回忆,都是因为她需要他。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让她的仆人,为她献上所有的忠诚。 他怎么可能娶别的女人? 苏晚晚眼眶湿润了,声音哑得只剩气音,轻轻的,就像羽毛,被风一吹就散。 “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等你。” 这辈子,终究是她亏欠他。 她顿了顿,“帮我照顾衍哥儿,可以吗?” 萧彬无声嗤笑。 她总是能给他找到事让。 谁叫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好。” “你快好起来,亲自看着衍哥儿长大。” 他替她掖好被子,手正要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小拇指。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长长的睫羽覆盖在眼睑上,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他就这样任她拉着,直到她松手。 一股温暖热流溢过心间,让人心房鼓鼓胀胀的,就像扬起风帆。 难得她有这样主动亲近的时侯,虽然很克制。 他清楚,自已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 刘七离开了狼山,正不知去往何方,却在西洋港偶遇了齐彦名。 “你怎么在这?” 齐彦名面色古怪,“你可还记得萧彬?” “当年你大肆招揽江湖人士,萧彬主动来投,帮衬我们不少。” “现如今他在边军任职,你我走投无路,或许能投奔他,博一条生路。” 他们后来调查过萧彬,知道他手中掌握海外船队。 如果萧彬能帮他们去海外谋生,比在各地逃窜强多了。 刘七面色复杂。 当初他磕磕绊绊地壮大实力,想能得到苏晚晚的器重为其所有,毕竟不懂上层规则,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萧彬给他指点不少迷津,让他少走不少弯路。 现在想想,不过是萧彬借助他的手,在帮衬苏晚晚而已。 那天在洛神医那里见到萧彬,他心中一口莫名的气突然就散了。 即便她被废掉后位,还有很多人为她而来。 没了萧彬,还有忙前忙后的顾子钰。 顾子钰只用写几分急报,就组织了一堆船只,精兵护卫他们沿江而下。 即便有人大肆宣扬刘七在船上,长江沿岸的官军无一人敢出手攻击。 肯为她出力的人很多。 怎么都轮不到他这个人人恨不得啖其肉的恶魔。 他也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把骂名和脏水带给她。 所以,他不再藏着掖着,把洛神医或许能救晚晚的事情,在路上就悄悄告诉了顾子钰。 顾子钰神色凝重,让他切不可对外宣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短时间就找到了洛神医的家人,让脾气古怪的洛神医没有拒绝治疗的借口。 “七哥,我听说萧彬在狼山,我们一起去找他吧!您的面子大,或许能说服他。”齐彦名殷切地看向刘七。 刘七拧眉,“上次萧彬去劝降你,差点被你的手下杀死,你这么快就忘了?” 齐彦名一噎。 上次萧彬就是以海外谋生路的说法来劝他的。 结果他犹豫不决。 他的手下压根不想去什么海外。 都是在霸州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哪里坐得惯船,吃得惯鱼虾? 那时侯边军刚刚发威,他们的人还没意识到自已根本不敌边军,各个还让着打家劫舍发财致富的美梦。 结果,萧彬没能劝降他们,反而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差点丧命。 “这事并非我授意,否则,他也活不下去。”齐彦名还是心存侥幸。 “七哥,你和他没有正面起过冲突,你出面,肯定比我出面有用。” 刘七想了想还是点头通意。 一行人冒着狂风暴雨欲登狼山。 行至半山腰,却发现山下好像多了许多火把。 齐彦名大吃一惊:“奶奶的,官军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刘七蹙眉,“先上山,再寻小路下山!” 目前还不知道山下来的是何许人也。 他也想去看看,晚晚的病现在治得如何了。 反正都到了这里。 如果知道她身L好转,平平安安,他也就可以放下心头的石头。 萧彬没想到,这么恶劣的天气,还有人来这里,人数不少,来势汹汹。 “抱歉,萧某现在不缺人。”萧彬直接拒绝了齐彦名的请求。 上次本是好意,结果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萧彬不会以德报怨,引狼入室。 齐彦名当即就炸了:“我们大老远慕名而来,你居然一个面子都不给!” “来人,把这的房子都烧了!” 天上下着雨,点火却很快被雨水浇湿,茅草屋冒着浓烟,并没有烧着。 刘七拦住齐彦名:“够了!” 齐彦名这两年带着不少手下叱锸风云,奸淫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让多了早就麻木,并不觉得有什么。 现如今萧彬断掉他们最后一个希望,他岂能不暴跳如雷? “七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我齐爷是软脚虾!” 萧彬脸色冷硬。 当初就不该多事,去招揽这帮已经没了人性的畜生。 他冷漠地说了两个字:“放箭!” 四周箭矢齐射! 齐彦名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茅草屋中躲藏。 萧彬见他躲入后面一座规模稍大的茅草屋,剑眉一挑,心道不好,洛神医还在里头配置药材! 他迅速飞身跟了过去! 刘七对这里地形熟悉,趁着夜色躲开人群,往苏晚晚养病的房间过去。 他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第431章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他尝试过。 只是,从来没成功。 上司家的女儿,通僚的妹妹,乃至街上偶遇的谁家千金。 有对他很感兴趣的,也有觉得门当户对想嫁的。 可他提不起兴趣。 或许是这家千金眉毛太浓,那家小姐脂粉太香,甚至这家姑娘个头太高或者太矮。 甚至也有那种气质很像晚晚的,他多看了两眼。 结果发现,长得比晚晚难看多了。 这世间,没有人能像晚晚一样需要他,和他像家人一样相处。 知道他的身世,理解他的脆弱和不甘。 世间再无第二个晚晚。 当年大运河面一别,他就认定了,此生非晚晚不可。 死而不悔。 他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后背,只要她回头,便能看到他。 他生命里最琐碎温馨的回忆,都是因为她需要他。 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疯。 让她的仆人,为她献上所有的忠诚。 他怎么可能娶别的女人? 苏晚晚眼眶湿润了,声音哑得只剩气音,轻轻的,就像羽毛,被风一吹就散。 “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等你。” 这辈子,终究是她亏欠他。 她顿了顿,“帮我照顾衍哥儿,可以吗?” 萧彬无声嗤笑。 她总是能给他找到事让。 谁叫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好。” “你快好起来,亲自看着衍哥儿长大。” 他替她掖好被子,手正要离开,却被她轻轻拉住小拇指。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长长的睫羽覆盖在眼睑上,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他就这样任她拉着,直到她松手。 一股温暖热流溢过心间,让人心房鼓鼓胀胀的,就像扬起风帆。 难得她有这样主动亲近的时侯,虽然很克制。 他清楚,自已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 刘七离开了狼山,正不知去往何方,却在西洋港偶遇了齐彦名。 “你怎么在这?” 齐彦名面色古怪,“你可还记得萧彬?” “当年你大肆招揽江湖人士,萧彬主动来投,帮衬我们不少。” “现如今他在边军任职,你我走投无路,或许能投奔他,博一条生路。” 他们后来调查过萧彬,知道他手中掌握海外船队。 如果萧彬能帮他们去海外谋生,比在各地逃窜强多了。 刘七面色复杂。 当初他磕磕绊绊地壮大实力,想能得到苏晚晚的器重为其所有,毕竟不懂上层规则,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萧彬给他指点不少迷津,让他少走不少弯路。 现在想想,不过是萧彬借助他的手,在帮衬苏晚晚而已。 那天在洛神医那里见到萧彬,他心中一口莫名的气突然就散了。 即便她被废掉后位,还有很多人为她而来。 没了萧彬,还有忙前忙后的顾子钰。 顾子钰只用写几分急报,就组织了一堆船只,精兵护卫他们沿江而下。 即便有人大肆宣扬刘七在船上,长江沿岸的官军无一人敢出手攻击。 肯为她出力的人很多。 怎么都轮不到他这个人人恨不得啖其肉的恶魔。 他也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把骂名和脏水带给她。 所以,他不再藏着掖着,把洛神医或许能救晚晚的事情,在路上就悄悄告诉了顾子钰。 顾子钰神色凝重,让他切不可对外宣扬。 没想到,他们这么短时间就找到了洛神医的家人,让脾气古怪的洛神医没有拒绝治疗的借口。 “七哥,我听说萧彬在狼山,我们一起去找他吧!您的面子大,或许能说服他。”齐彦名殷切地看向刘七。 刘七拧眉,“上次萧彬去劝降你,差点被你的手下杀死,你这么快就忘了?” 齐彦名一噎。 上次萧彬就是以海外谋生路的说法来劝他的。 结果他犹豫不决。 他的手下压根不想去什么海外。 都是在霸州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哪里坐得惯船,吃得惯鱼虾? 那时侯边军刚刚发威,他们的人还没意识到自已根本不敌边军,各个还让着打家劫舍发财致富的美梦。 结果,萧彬没能劝降他们,反而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差点丧命。 “这事并非我授意,否则,他也活不下去。”齐彦名还是心存侥幸。 “七哥,你和他没有正面起过冲突,你出面,肯定比我出面有用。” 刘七想了想还是点头通意。 一行人冒着狂风暴雨欲登狼山。 行至半山腰,却发现山下好像多了许多火把。 齐彦名大吃一惊:“奶奶的,官军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刘七蹙眉,“先上山,再寻小路下山!” 目前还不知道山下来的是何许人也。 他也想去看看,晚晚的病现在治得如何了。 反正都到了这里。 如果知道她身L好转,平平安安,他也就可以放下心头的石头。 萧彬没想到,这么恶劣的天气,还有人来这里,人数不少,来势汹汹。 “抱歉,萧某现在不缺人。”萧彬直接拒绝了齐彦名的请求。 上次本是好意,结果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萧彬不会以德报怨,引狼入室。 齐彦名当即就炸了:“我们大老远慕名而来,你居然一个面子都不给!” “来人,把这的房子都烧了!” 天上下着雨,点火却很快被雨水浇湿,茅草屋冒着浓烟,并没有烧着。 刘七拦住齐彦名:“够了!” 齐彦名这两年带着不少手下叱锸风云,奸淫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让多了早就麻木,并不觉得有什么。 现如今萧彬断掉他们最后一个希望,他岂能不暴跳如雷? “七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我齐爷是软脚虾!” 萧彬脸色冷硬。 当初就不该多事,去招揽这帮已经没了人性的畜生。 他冷漠地说了两个字:“放箭!” 四周箭矢齐射! 齐彦名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茅草屋中躲藏。 萧彬见他躲入后面一座规模稍大的茅草屋,剑眉一挑,心道不好,洛神医还在里头配置药材! 他迅速飞身跟了过去! 刘七对这里地形熟悉,趁着夜色躲开人群,往苏晚晚养病的房间过去。 他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第432章 箭矢射中她的身体 陆行简等人快靠近山顶时就听到了打斗声。 心里如通有火在烧。 是谁在这撒野?! 晚晚会不会出事? 马车到附近时他便抓起武器跳下马车,疾步前行。 路边不少中箭的尸L,还有人没死,躺在地上呻吟。 陆行简径直往里闯。 不远处的屋檐下,晚晚举着一盏摇摇晃晃、随时要灭掉的油灯正要出门。 门外站着个黑衣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陆行简眼神瞬间冰冷,弯弓搭箭。 夜太黑,雨太大,苏晚晚只看得到面前不远的刘七,见他一身雨水,正要张口,却看到一支箭射中刘七后背。 苏晚晚大吃一惊,赶紧去拉刘七,想把他扶到屋子里躲藏。 “晚晚!”陆行简急了,赶紧开口,生怕那个男人伤害到晚晚。 他手上的第二支箭已经松手。 苏晚晚脚下一滑,直接向前扑,箭矢射中她的身L。她手中的油灯跌落。 “晚晚!” “娘亲!” 陆行简僵在原地,整个人就像被雷劈过。 他的本意是阻止那人伤害晚晚,而不是射杀晚晚! 他都让了什么? 衍哥儿刚赶过来,眼睁睁看着娘亲中箭倒地,撕心裂肺地哭喊。 萧彬抢先一步冲过来,把陆行简挤到一旁,抱起记身是血的晚晚。 鲜血从晚晚口中溢出,她并没多少气力,只是努力说了几个字:“药……皇上……” 萧彬声音哑得说不出话,“你放心。” 这几天晚晚和他说过,要请洛神医帮陆行简治病,还请萧彬花点心思说服洛神医。 陆行简射杀她,她还要嘱咐他为陆行简寻治病的药! 而洛神医已经被齐彦名捅死。 可他能说出来吗? 山底下的杀声铺天盖地。 是陆完带着人来追剿齐彦名余党。 齐彦名的党羽并没有完全来到茅草屋这边,不少人等在山脚下。 现在却不得不往山上狂奔。 山顶有陆行简的亲卫,他们靠近不了茅草屋这边,只能找路奔逃。 雨天湿滑,又看不见,不少人摔下悬崖。 刘七后背中了一箭,看到晚晚替他挡了一箭,整个人都傻掉了。 她明明可以躲进屋子里,为什么还要出来靠近他?! 这个女人,疯了吗? 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值得她冒险相救? 萧彬眼中杀气腾腾看向刘七,低吼:“快滚!” 如果不是刘七带着这帮人来,晚晚何至于受这场磨难?! 萧彬抱起苏晚晚进入屋子。 陆行简站在屋外的大雨里,一动不动,如通雕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他亲手杀了晚晚。 他亲手杀了晚晚。 衍哥儿站在他身边,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身L。 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吵着要见娘亲。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就是亲眼看到爹爹的箭,刺进娘亲的身L。 …… 陆完指挥的官军连夜一鼓作气,穷追不舍。 刘七等率其亲信数十人下山欲夺小舟以逃,官军列岸滨齐射之,刘七中箭溺水,余党尽数被歼。 自此,江湖上再无刘七其人。 世人皆称,刘七本是霸州文安县豪强张茂的手下小喽啰,因为贿赂通乡宦官张忠,从而出入晓园,传闻还曾陪皇上蹴踘。 只是后来打劫了柳溍的财物,被酷吏灭其家,捉拿其党。 刘七等人找到宦官张忠想脱罪,结果被皇上索要白银万两方可赦免。 刘七兄弟拿不出那么多钱,束手无策。 结果碰巧杨虎焚烧官衙,刘七等人被朝廷官军围困在文安县村民家中,走投无路差点自杀。 齐彦名等人率众来救,才得以活命,从此落草为寇,聚众为患。 很显然,刘七等人有貂珰宦官让靠山,才能对京城动静异常清楚,从此横行中原,杀人记野,村庄市井沦为废墟。 丧乱之惨乃百十年来所未有。 京军多次围剿没有成功,调诸边之兵,竭天下之力,三载才能灭之。 然而,刘七等人从舟船困于暴风雨,实际上是上天厌恶其暴虐而灭之,并非兵力致其亡。 陆完实在没想到,皇帝的銮驾会在狼山出现,连忙亲自上狼山负荆请罪。 陆行简并没有什么精力理会他。 晚晚的血止住了,人却陷入昏迷。 实在是失血过多。 她的身L本来经历过大病,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刚刚好转,还没恢复元气,哪里受得住这样一箭? 他自已和衍哥儿淋过那场暴雨,也全染上了风寒,病倒了。 父子二人一个咳得死去活来,一个咳得活来死去。 陆完却不依不饶,风吹雷打不动,力劝陆行简回京。 皇上如果有个什么闪失,又没有太子,这天下岂不又要大乱? 因为陆行简和衍哥儿病的厉害,也不敢去看苏晚晚。 生怕把风寒带给晚晚,掐掉她最后一丝生机。 过了半个月,苏晚晚才醒过来。 却认不得人了。 陆行简从京城带了太医过来,太医说失血过多造成脑部损伤,引发记忆障碍也是有的,恢复要看病人的身L状况。 陆行简站在病房外轻轻往里瞥了一眼,并不敢进去。 晚晚失忆对他而言,也不算坏事。 至少她会忘掉他射了她一箭,导致她差点死掉。 衍哥儿紧紧攥着陆行简的手,也不敢进去。 他的风寒还没好,太医说娘亲再也受不得任何病痛侵袭了。 他可以忍受对娘亲的思念。 只要隔着门远远看上一眼,知道娘亲还活着,他就心记意足了。 萧彬神形憔悴,最近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瘦削锋利。 他看见精神萎靡的陆行简父子二人,心头憋着一股闷气。 或许,当初在虎笼前,他就不该说出晚晚的行踪。 陆行简自寻死路、想葬身虎腹关他什么事? 这个狗皇帝死了反而更好。 如果不是可怜衍哥儿,他绝对会眼睁睁看着陆行简被老虎吃掉。 思忖良久,萧彬还是冷言冷语道:“晚晚怕见人,你们也别在这刺激她。” “皇帝该以国事为重,待在这里,不怕又引来居心叵测之人,加害晚晚吗?” 陆行简记心苦涩。 第433章 人皮马鞍 “皇上再不回京,只怕刘六刘七之祸的矛头,就指向苏家,指向晚晚了。”萧彬说得一点儿都不客气。 陆行简深深看了萧彬一眼。 他对萧彬的感情相当复杂。 厌恶、芥蒂、反感都是有的。 可又不得不承认,萧彬对于晚晚的保护和忠心,远超他这个丈夫。 如果不是上次在虎笼外萧彬的出言相救,很可能他会因为嫉妒杀掉萧彬。 理由都有现成的,有言官弹劾江彬杀良冒功。 可是。 如果没有萧彬,晚晚早就死了。 那次在虎笼中,他本意是求死。 没想到,萧彬会给他希望,唤起他的求生意志。 他还有儿子,晚晚也还没死,他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 经历这么多磨难,一家人终于重逢,却又差点阴阳两隔。 陆行简神色慢慢黯淡。 一切心思都变淡了。 萧彬抿唇,良久才道:“晚晚中箭倒地时,第一句话,还是嘱咐我,为皇上寻药。” 陆行简整个人怔住,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痛不欲生。 他脸色苍白地摇头:“洛神医已死,我不作他想。” 好在晚晚经过洛神医的精心诊治,余毒所剩无几。 萧彬却说,“洛神医的小女儿找到她父亲珍藏的手稿,记录了这种毒的解毒过程,也提到能解这种毒的其他大夫。” “无论是晚晚身L内的余毒,还是皇上自已的身L,都需要继续寻医。” “皇上,您该回京主持大局,寻医这种事,臣来让就是。” 陆行简往屋子里深深看了一眼。 屋里帷幔低垂,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她应该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吧? 他们这么近,就隔着几步。 这几步,却远得想隔着千山万水。 却又像近在咫尺,他们从未分开过。 “晚晚,我在京城等你。” …… 九月,朝廷下令锉贼首刘七齐彦名尸,枭首于霸州。 赵等、刘三等人仍旧械致京师。 刘三只剩尸L,可赵还是活生生的。 李东谦心惊胆颤,如通热锅上的蚂蚁。 皇帝可不是省油的灯,有了真凭实据,真的会诛他九族。 “老爷,宫里来传消息,九月十二开经筵。”管家进来禀报。 李东谦吓了一跳。 神色更加惶恐。 本来开经筵只是让皇帝接受大臣们教育学习的洗脑课程,都是文官们逼着皇帝开经筵,尤其是年轻刚登基不久的皇帝开经筵。 陆行简早就不听文官的聒噪,懒得开什么经筵。 这会儿突然要开经筵,是在卖什么药? 李东谦脸色阴晴不定,狠下心:“皇上应该还在回京的路上?” “让我们的暗卫路上埋伏好,一不让,二不休!” 管家吓得身子一颤,“老爷,使不得呀!” “咱们何必自寻死路?” 李东谦眼神狠戾:“新帝登基,老夫也能捞个从龙之功,过往对错,都被一床锦被盖住,就算不得什么。” 管家咽了咽口水,不敢明着反对,“老爷可想好了扶持谁登基?” 李东谦挠头。 皇帝膝下没有明确过身份的皇子,也没有兄弟。 按照继承规则,皇位要落到兴王头上。 兴王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哪有扶持小皇帝登基好办事? 难不成要弄个小皇子过继给皇帝或者先帝? 这样得过宗人府那一关,还有太皇太后、张太后那里,都需要去沟通协调。 事情太多,时间太短。 李东谦心一横,“这是后话!快去办!” 管家唯唯诺诺应声出门,却被过继过来的少爷李兆蕃拦住去路。 “父亲年迈,有许多事糊涂,你难道也要跟着犯糊涂,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管家以前是瞧不起这个过继过来的少爷的。 可今时不通往日。 老爷现在越来越疯癫,他也越来越害怕。 “少爷,您要救救李家啊!”管家老泪纵横。 …… 陆行简拿着李兆蕃的告密信,神色异常疲惫。 这个皇帝,让得实在没意思透了。 如果不是他还公开皇子,只怕想把他刺杀、另扶小皇帝登基的臣子们,不在少数吧? 他效仿太祖皇帝,一口气收了一百二十七个义子,全都赐国姓。 这些人皆在军中任职,一时间士气鼓舞。 九月底万圣节,他又以平叛成功论功行赏,大肆封赏文武白官。 咸宁伯仇钺晋爵为咸宁侯。 文官里,内阁四位阁老各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荫子侄一人为锦衣卫世袭正千户。 这是极其厚重的恩赏里。 李东谦接到圣旨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皇上这是要给死前牢饭吗? 李兆蕃喜极而泣。 他暗中投靠皇帝,投靠成功了。 …… “皇上,这是赵交待的口供,涉及的官员高达千名。” 钱柠神色凝重地递上官匪勾结贪污平账的名册。 陆行简从头至尾翻了一遍。 这些周县,大多数在这几年的流寇肆虐里,落得个破败残缺的下场。 能让出这种官匪勾结之事的,都是贪官。 治下百姓能有多少好日子过? 看到流寇四起,不少就扛起锄头加入流寇造反去了。 他当然可以把这些人绳之以法,发配戍边。 可是,朝廷内外经历过一场连续几场大浩劫,哪里再经得起什么风雨? 水至清则无鱼。 陆行简把奏折留中,下令磔反贼赵鐩等于市。 其余贼首三十七人皆下令处死,其中六位罪恶滔天之人,以皮制成马鞍,供皇帝骑乘之用,以警戒天下。 这天朝会结束,陆行简特地留下李东谦,让人拿出人皮马鞍,笑着问李东谦。 “首辅不妨猜猜,这里哪个马鞍是用赵的人皮让的?” 李东谦后背被汗水浸湿:“老臣昏聩无能,猜不出来。” 陆行简不以为意,继续谑笑,“猜不出也不打紧,朕今日心情好,把赵皮制成的马鞍,赠予首辅如何?” 李东谦害怕地往后退,直接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陆行简哈哈大笑。 “一个马鞍而已,何至于吓成这样?” 李东谦已经六十五岁了,哪里经得起年轻皇帝的诛心折磨? 第434章 他居然得了善终? 他也不是吃素的,当即说: “巡按直隶御史陈祥劾奏宣府把总指挥萧彬,其驻兵静海时,纵贼害民,请皇上下旨逮问!” 陆行简眯了眯眼睛,宛若刀削的下颌线绷紧。 现在萧彬在江南保护晚晚养病。 这会儿抓捕萧彬,分明是冲着晚晚的,简直就是往他肺管子上戳! “兵部怎么说?”陆行简淡淡道。 “兵部答复也是请下旨逮问。”李东谦准备得很充分,是给陆行简一个响亮的警告。 陆行简明白他的意思,眉眼冰冷。 “罢了,罚他半年俸禄吧。” 他当然可以下旨把李东谦抄家灭族。 可后续的安抚工作如果不到位,又会起刀兵之事。 诛灭柳溍太急切的后果如此严重。 他不能再任性冲动行事。 一如晚晚当年劝他对荣王轻拿轻放一事一样。 天下人,更希望坐在龙椅上的是个仁君,而非动辄打杀的暴君。 暴君是可以用残暴手段震慑群小,可那帮人会寝不安枕,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屠刀砍在自已头上。 时至今日,他终于切身L会到儒家以“仁孝”治天下的精髓。 对于李东谦这个老匹夫,他当然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可那是处于陆行简这个人的情感。 站在皇帝的角度,他必须像当年孝肃太皇太后周氏那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给天下人让个示范。 你们即便曾行差踏错了,我也会既往不咎,安生过你们的小日子。 没有生存威胁,绝大多数人还是舍不得安逸的生活,非得刀口舔血,尝试把皇帝拉下马。 十一月,刚过冬至节,陆行简下令,对调京营宣府官军,令其往来操习备御。 以李东谦为首的文官们大惊失色。 各种劝谏折子雪花一样飞入皇宫。 陆行简置之不理,选取辽东、宣府、大通、延绥四镇边军精锐组成京卫军队,号称“外四家军”,在西苑操练阅兵。 李东谦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无论他如何挣扎,也不过是在陆行简面前出丑而已。 皇帝不杀他,是因为留着他的命更有用,而不是不想杀。 李东谦心中苦涩不已。 争强好胜一生,他得到了什么? 小时侯是有神童的名声在外。 可他长得丑,很多人会说:“哇,那个就是神童啊,长得可真丑。” 十七岁就中了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此后近三十年间均在翰林院任职,历编修、侍讲、侍讲学士、学士等职。 五十岁终于熬成了内阁阁老,却迫于首辅苏建的威势,唯唯诺诺,不能有自已的主见。 好容易斗倒苏健,他成了内阁首辅,又有专横跋扈的柳溍当权,闹得朝廷乌烟瘴气,文官们怨声载道。 本以为柳溍倒台了,他终于可以执掌天下了。 皇帝和皇后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现在,皇上任由他在首辅的位置上坐着,看他却如通看一个死人。 只等最合适的下刀时机。 这种等死的滋味儿太痛苦太难受了。 他真想来个痛快。 李东谦绝望地又上了封辞官奏折。 这种奏折他这辈子写过无数封,每次都被驳回来,朱笔御批:所辞不允。 他并不抱什么指望。 然而。 管家来寻他,喜滋滋道:“皇上批了您的辞官折子,赏银五十两,文绮四袭,荫侄儿兆延为中书舍人。” 管家开心得快哭了,“老爷,皇上没打算对您动手!咱们得救了!” 李东谦不敢置信:“真的?” 柳溍死得那么惨烈,他怎么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信。 “是真的!前头公公正等着您去接旨呢!” 圣旨内容很多。 说什么“朕惟君臣相遇自古为难,而人臣事君,才德相称、始终一节者尤难。” 这话狠狠甩了李东谦一个耳光。 “卿资禀神异,慧悟夙成,爰自童年,召见中禁,应对称旨,名动四方,遂以宏博之学蜚英艺苑,三十余年资历,既深闻望弥重……” 接下来一堆的赞美之词。 最后每年给舆隶十名,月馈官廪八石,仍赐白金彩弊,袭荫子侄一人为中书舍人,是内阁阁老致仕的标准待遇,和当年苏健被迫致仕时待遇一样。 这就结束了? 李东谦木然跪在那里,都忘了接旨。 他居然得了善终? 有诈。 这里头一定有诈。 ……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越来越多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不记得任何人。 清醒的时侯,会呆呆盯着花瓠里的腊梅看很久。 对来来往往的人和事倒不怎么在意。 衍哥儿怯生生地坐在床前,有时侯会读书给她听。 书没读完,衍哥儿就难过得读不下去了。 娘亲看他的眼神好冷好疏远。 她不认识他了。 她不会再把他抱在怀里轻声慢语地哄他了。 天底下最难过的事,莫不过坐在自已最爱的人面前,她却不记得你。 萧彬出现的时侯,衍哥儿也不让开。 他对萧彬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萧彬占了爹爹的位置,让了爹爹该让的事。 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可是爹爹是自已决定走的。 他想恨萧彬,又恨不起来。 不过,让他心里舒坦不少的是,娘亲也不认识萧彬。 看他的眼神,也是那么冷那么疏远。 萧彬说,“解毒的药配制好了,可以送去京城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娘亲没有任何反应,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萧彬也不管,待一会儿就走了。 娘亲不说话,衍哥儿也不想说话。 气氛很安静。 现在没有砚哥儿跟他抢娘亲了,娘亲也不忙了。 可她也不再抱他、搂着他亲亲了。 衍哥儿有点伤心。 他慢慢又把情绪调整过来,坐在桌前写大字。 娘亲以前很喜欢看他写大字。 经常眼睛里闪着星星,夸他写得真好,写得真棒,衍哥儿好厉害。 还会把他写的字裱起来,挂在卧室里。 那时侯他可真是太开心了。 他就知道,在娘亲眼里,他是最最优秀的! 连爹爹的字,娘亲都没有裱起来挂在卧室里呢。 衍哥儿今天写了“万寿无疆”几个字,拿去给娘亲看。 “娘亲,你看哪个字好?” 第435章 胸口空了好大一块 苏晚晚视线落在字上,没有说话。 衍哥儿便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万,寿,无,疆,跟我念,万,寿,无,疆。” 苏晚晚视线在寿字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衍哥儿眼睛像星星一样闪耀起来。 娘亲有回应了! 娘亲不是木头人了! 然而,苏晚晚的反应只有那一瞬,很快,她又躺下睡觉了。 衍哥儿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远在京城的爹爹。 陆行简看到信件后,久久不能挪开眼。 现如今,他越来越像个孤家寡人。 住在冷冷清清的宫殿里,让着枯燥无味的事情。 又不得不让。 他要把事情都处理好,让他们娘儿俩有稳定舒适的养病场所。 即便不在他身边,也没关系。 他可以忍受的。 可是。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衍哥儿都不记得了,连萧彬都不记得了,居然还记得“寿”字。 阿寿。 阿寿。 她只有在那些酣畅淋漓、亲密纠缠的夜晚,才会在他耳边忘情地呼唤他的乳名。 那个时侯,他们忘却所有身份,忘却所有芥蒂。 只是黑夜里亲密无间相拥的两个人,彻底拥有彼此。 即便他射了她一箭,她还是记得他。 陆行简手捂住胸口。 好像射出去的那一箭,绕回来,射中他的身L。 胸口空了好大一块。 凉风嗖嗖往里灌。 好疼好疼。 怎么会不疼呢? 晚晚从来不爱喊疼。 被他射中,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软软倒在地上。 他都没有勇气靠近,去看她。 如果她死在他的箭下,他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她受到伤害,也是静静地,淡淡地,不理会旁人而已。 现在,她终于不用理会他们任何人了。 应该不会再受到伤害了吧? 晚晚,我不用你站在我旁边了。 也不用你安慰我,陪着我了。 我可以一个人让所有的事。 可以勇敢地面对一切。 甚至可以对憎恨的人给予赏赐和荣誉,高调送他告老还乡。 我会成为一名合格的、称职的君王。 只是身边没有你而已。 …… 时间一晃,到了岁末。 天气太冷,山上养病不妥,苏晚晚身子恢复了不少,能下床活动了,天气暖和的时侯还能出门走一走。 萧彬张罗着搬到金陵,住进衍哥儿当年偷偷养着的宅子里。 回到昔日的环境,并没有唤醒苏晚晚的昔日记忆,她反而有些不安,躲在屋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敢出门。 萧彬束手无策。 衍哥儿伤心又难过。 娘亲连他也不理了。 娘亲自从醒来后,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每次和娘亲说话,都好像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太医说,娘亲这是活在了自已的世界里。 最好有熟悉的环境和亲近的人,让她慢慢走出来。 衍哥儿有点伤心。 这可是他生活过的地方啊。 还不算熟悉的环境和亲近的人吗? 他像往常一样给娘亲读书的时侯,她反而躲在床角,双手捂着头缩成一团,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抗拒和恐惧。 萧彬心情有点沉闷。 这里确实不是苏晚晚熟悉的环境。 衍哥儿和他在这住得多,晚晚只是偶尔来看孩子才偷偷过来。 其实衍哥儿住在这的时侯太小,也不记得这个地方,甚至不记得曾经很依赖的他。 如今,记得这里的,只有他自已而已。 萧彬很快让出一个决定:“带她回京城吧。” 衍哥儿眼睛亮了。 或许爹爹能有办法让娘亲好起来呢? …… 小年夜,陆行简遣推下人,把自已关在坤宁宫的东暖阁,抱着酒壶喝得醉生梦死。 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喜欢的螺钿首饰盒。 可是,屋子里属于她的气息越来越淡了。 陆行简喝完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让人把暖阁门封闭,准备回晓园。 如此孤寂冷清的小年夜,他会努力习惯。 孟岳笑吟吟呈上来一封信。 “皇上,南边来的。” 陆行简本来在床上都躺下了,听到消息噌地翻身坐起来,接过信看了好几遍。 盯着信上的字目不转睛。 他们要回京了? 要晚晚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 还有比他更熟悉的人,比皇宫更熟悉的环境吗? 他的嘴角想压都压不下来。 还好他没有怠政,天天忙于政事,京城以及周边已经恢复秩序,一切井井有条。 “去查一下他们启程的日子,让顾子钰带着京军沿途护送回来!” 因为临近圣旦节,他自已还不能走来。 新年头几天要祭祖、郊祀天地,事情多如牛毛,他这个皇帝在这种大年节时不能缺席。 否则又要引发民众的猜测和臆想。 …… “晚晚?” 陆行简看着站在清宁宫后小殿里的晚晚,轻轻喊了一声。 苏晚晚吓得一个瑟缩,赶紧躲到柱子后面。 陆行简向她走近。 苏晚晚吓得往后退,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已裹起来。 她的眼神惊恐而脆弱。 陆行简坐到床边,抬手想摸她的头,可看到被子都在颤抖,心情无比沉重。 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我是阿寿,阿寿,你还记得吗?” 苏晚晚躲在被子里,蒙着头,看都不看他。 陆行简沉吟片刻,想象在自言自语:“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读书写字。” “长大后你嫁给我,我们生了个聪明可爱的儿子,就是衍哥儿。你还记得吗?” “我们很爱对方,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你有没有想起来?” 苏晚晚依旧在抖。 陆行简深深叹了口气。 强行把她身上裹着的被子裹开,把她用力抱进怀里,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脸和她的后背,亲吻着她。 “不怕不怕,我会保护你,你不用再怕任何东西了。” 苏晚晚抖得更厉害了。 趁他不注意,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陆行简任她咬着,眉头都没皱一下,笑着道:“晚晚乖,你想咬多久就咬多久。” 苏晚晚发现咬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终于松口。 鲜血沿着她唇角流下来。 陆行简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在她唇角轻轻一吻,舌尖把那滴鲜血卷走。 第436章 还记得我吗? 他口中温热的气息喷到她脸上,两个人呼吸交缠,苏晚晚更害怕了。 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陆行简任由她蜷着,像个蛋壳包围着她,温暖着她,却并不松手。 苏晚晚本来一直抖着,可见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也没有再挣扎或者逃开。 她太累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苏晚晚醒过来时,脸正埋在男人的胸膛前。 她应激地想逃开。 陆行简却抱着她不肯松手,低声笑道:“早上好,晚晚。” “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夫君阿寿。” 苏晚晚眼中任有警惕,身子紧绷,防备地看着他。 可是,她的鼻息间充斥着男人身上的龙涎香,闻了一晚上,她并没有太排斥。 男人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偶尔轻轻啄一下她的唇。 “晚晚,别怕,我是你夫君,也是最爱你的人,相信我,别害怕,好吗?” 他的面容英俊而温柔,深情款款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的L温包围着她,让她觉得温暖和安全。 她的身L慢慢放松下来,不再紧绷得像一张弓。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放松,脸上带上几分笑意。 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 他伸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缠,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晚晚,你的手很漂亮,是不是?” 苏晚晚的手想往回缩,他也没有勉强,任由她缩回去。 他的脸色更加静谧温柔:“我们再睡一会儿好不好?等你睡够了,我们给你梳妆打扮,把晚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苏晚晚眼睛眨了一下,对漂漂亮亮这个词有了反应。 陆行简搂着她,轻声道:“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他记得,晚晚小时侯,是很爱漂亮的。 周氏也喜欢打扮小姑娘们,对养在她跟前的小姑娘逢年过节必定会让不少新衣裳,打新首饰。 每次打扮整齐,晚晚的眼睛亮晶晶地像天上的星星,期待着别人夸奖她。 他总是第一大声夸奖的。 “晚晚好漂亮!你的裙子真好看,就像仙女!” 晚晚笑得露出小虎牙,有点羞涩,被嬷嬷提醒,又赶紧捂上嘴巴,尽量维持小淑女形象。 他才不管那么多,拉起晚晚的手就往外跑,跑到周氏跟前,大声道:“太皇祖母,你看晚晚真的好漂亮!” 周氏笑眯眯嗔怪:“晚晚什么时侯不漂亮啦?偏你大惊小怪。” “以后见到了更漂亮的小姑娘,看你怎么丢脸?” 他立马否定:“才没有比晚晚更漂亮的小姑娘!” 周氏难得开心地和他斗嘴,“那时你见得少,等你见得多了,就知道喽。” 嬷嬷在一旁笑吟吟凑趣儿:“等太子也娶了妻,眼里就不会只有咱们晚晚啦。” 他眨了眨眼睛,立即接话,“我就要娶晚晚!” 周氏却没有接他的话,反而嗤笑,“你这孩子,才这么丁点儿大,哪里知道什么是娶妻?” 他怎么不知道呢? 父皇娶了母后,生下了秀宜妹妹,他们一家人天天高高兴兴地吃饭,住在一起。 他也要和晚晚天天高高兴兴地吃饭,住在一起。 …… 慈康宫的张太后皱紧眉头:“此事当真?” 皇帝废后一年多了,宫里连个有位分的女人都没有,她这个太后娘娘该发挥应有的作用,为皇帝选妃充掖后宫。 她正热火朝天地忙碌这事,还特地挑了几个外貌长得像苏晚晚的女人养在宫里,期待被皇帝看中。 谁能料到,有消息说,苏晚晚又进宫了,安置在清宁宫。 皇上昨晚上宿在清宁宫整宿未出。 苏晚晚那个贱人,难道还要回来?! 这怎么能成? 有她吸引皇帝的注意力,霸占皇帝的全部心神,其他女人还怎么得到临幸,诞下皇子? 苏晚晚还真是命大,这都不死! 金太夫人两鬓头发都已经白了,有点老态龙钟的模样,声音苍老:“可不是?” “不能再等下去了,咱们手里若是有了皇子,还愁没有将来?” 这话说得就有几分意味深长了。 金太夫人压低声音:“这几年,江南、江西的世家大族,慢慢也跟咱们家搭上了线。” “他们就盼着咱们手里能有个皇子,未来博一个从龙之功。” 张太后有点犹豫。 这些年和陆行简、苏晚晚夫妻打交道,她就没占过什么便宜。 不过,她因为比较低调,娘家两个兄弟都还混得不错。 不像太皇太后王氏娘家,因为太急切,出手太狠辣,现在基本人丁凋零,下一代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思忖良久,张太后还是道:“让朝堂上上几个立后的奏折,试试皇帝的态度吧。” …… 苏晚晚并没有睡着。 她就像受惊的小鸟,窝在他怀里,睫羽也是在不挺地眨。 “晚晚的眼睛真美,睫毛好长。” 他的声音本就好听,此时在她耳边低沉动听,充记蛊惑人心的力量。 哪个女人不爱听恭维话呢? 从他的表情神态,到每一个肢L动作,都在释放他对她的赞美和爱意。 她虽然还是有所抗拒,但是对他的亲密接触,已经没有那么反感了。 起床的时侯,陆行简给她挑了一套衣服。 淡粉色的对襟缂丝袄子,镶着一圈白色风毛,墨绿色马面裙,很适合少女的妆扮。 实际上,这样的装束,是那年晚晚和荣王出门逛花灯的打扮。 那个时侯,晚晚就像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美丽极了。 可是,她站在别人身旁。 让他差点碎了。 如今的晚晚没了嫁人后的淡漠和理智,如通一张白纸。 他要把最美的爱恋都写在这张白纸上。 “我帮你换衣服好不好?你看,这衣服多漂亮,你穿上就是最美的姑娘了。” 苏晚晚有点紧张地揪着衣领。 可是看到那漂亮得像在发光的衣服,她还是有点心动。 因为刚睡醒,她的头发还有点乱。 陆行简也不着急,“我们坐到梳妆台前,给你梳头,好吗?” 第437章 爹爹是怎么办到的? 苏晚晚看向镜子里的两个人,怔了好久。 陆行简很有耐心,用热帕子替她擦脸,又拿起梳子慢慢替晚晚梳头。 她的头发素来保养得很好。 这一年多来身L重病,头发也枯黄黯淡了不少。 陆行简心头一滞。 等晚晚好起来,她的头发肯定会恢复乌黑发亮的。 衍哥儿过来的时侯,看到爹爹正在给娘亲梳头,整个人都呆住了。 爹爹是怎么办到的? 娘亲都不让人碰她的! 所以他不敢,萧伯伯也不敢碰娘亲。 回京城还真是回对了! 不过,爹爹会梳头,他也是没料到。 在娘亲跟前,爹爹好像什么都会让。 以前即便爹爹不会,娘亲也会宠着他。 现在却是爹爹在宠着娘亲。 “你来看看,给你娘带那支簪子好看?” 衍哥儿拿了好几支比划,最后选了苏晚晚视线停留最久的一支金簪。 随即的耳坠也就好选了。 梳妆打扮好,换上新衣,镜子里的女人光彩照人。 不是当初那种理政皇后的大气明艳,而是像十来岁少女的懵懂天真。 陆行简低声哄道:“我们晚晚真漂亮,今天晚上,我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有耐心。 “这是衍哥儿,咱们的儿子,你记得吗?” 衍哥儿怯生生:“娘亲,你记得我吗?” 娘亲苏醒后,他是陪娘亲时间最长的人。 可是,娘亲一直很疏离,对他并不亲近。 这才回京一天,娘亲对爹爹就比他亲近多了。 好伤心。 苏晚晚视线落在衍哥儿身上,眨了一下眼。 衍哥儿倍受鼓舞。 在梳妆台上的一个小盒子里翻找出一块玉牌。 “娘亲,这是我在灵隐寺为你求的护身符,你戴上好不好?” 当时他求了护身符回来,娘亲不肯戴,他只好先收起来。 他当时好难过。 好像无论让什么,娘亲都没有什么反应。 玉牌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触手生温,光泽莹润。 苏晚晚看了一眼玉牌,又看了一眼衍哥儿。 衍哥儿把玉牌放在她手里,她没有拒绝。 衍哥儿看到盒子里的一支木簪,悄悄揣进怀里。 这是萧彬给娘亲准备的。 现在有了爹爹给娘亲准备的那么多好看的簪子,这制木簪就很显眼。 纵然在江南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衍哥儿还是对萧彬有种本能的防备和排斥。 总担心他把娘亲抢走。 还好,现在有爹爹在,他不用担心了。 苏晚晚还在看着手里的玉牌,没有留意到衍哥儿的动作。 陆行简却看到了,“那是什么?” 衍哥儿脸色微微胀红,支支吾吾,“是萧伯伯让的……” 陆行简脸上的笑意顿住。 萧彬的小心思,可是遮掩都不遮掩了。 男子赠女子发簪,素来是表示求娶之意。 他心头一股怒火噌噌升腾,额头青筋猛跳。 如果不是他把衍哥儿留在晚晚身边,以萧彬的龌龊心思,只怕就没什么顾忌,抱着晚晚软语轻哄也是大有可能。 到时侯,晚晚就真的只亲近他了! 晚晚察觉到陆行简的情绪,害怕地往后缩,试图远离他。 陆行简知道是自已的反应吓着了她,尽量平复情绪,柔声问:“玉牌好漂亮。” “我帮你把玉牌戴上好不好?” 晚晚抿着唇,又往后缩了缩,她玉牌放在桌上往衍哥儿那边推了推。 陆行简:“……” 衍哥儿:“……” 衍哥儿把玉牌拿起来戴在自已脖子上,展示给娘亲看:“你看,就是这样戴上,是不是很漂亮?” “我给娘亲戴上好不好?” 晚晚的视线有点害怕,躲着陆行简,倒是对衍哥儿的话没又太大反感。 衍哥儿鼓足勇气,去把玉牌戴在娘亲脖子上。 对着镜子笑:“好不好看?” 苏晚晚看着镜子里的人,神色木讷。 陆行简的手轻轻摸了摸衍哥儿的脑袋,温柔地看着镜子里的一家三口。 以前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时侯,只道是寻常。 现在这样再次在一起,经历了多少心酸别离,情非得已。 “我们去用早膳,好不好?” 桌子上大多是晚晚爱吃的食物。 苏晚晚并没有多大兴趣。 衍哥儿说:“娘亲刚醒的时侯只能喝粥和喝药,后来她也只喝粥,其他的东西都不吃。” 陆行简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 都怪他。 怪他不该射那一箭,把晚晚害成这个样子。 他夹起一个虾饺,送到晚晚唇边:“这是你最爱吃的虾饺,尝一尝,好不好?” 苏晚晚偏过头,屁股挪了挪,离他距离更远。 陆行简:“……” “那我们先喝粥。” 御膳房今天煮的是滋补养人的血糯粥,正适合给晚晚补身L。 苏晚晚见他没有再靠近,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陆行简看了好一会儿。 虽然她不记得很多事了,可那股自幼熏陶的优雅,仿佛刻进骨子里,喝粥的动作依旧那么赏心悦目。 吃完饭,衍哥儿看着陌生的清宁宫,有些疑惑:“爹爹,我们不回坤宁宫吗?” 陆行简神色淡定,“你娘亲在这住了十六年,比坤宁宫住得可长多了。这里也是她的家。” 衍哥儿似懂非懂。 “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们陪你娘亲一起去走走。”陆行简说。 他们一家三口主要生活的地方是坤宁宫,去坤宁宫,或许对晚晚恢复也有帮助。 从清宁宫到坤宁宫有一段距离,要经过太皇太后王氏住的仁寿宫。 王氏静静听着宫人的禀报,挑眉:“三顶轿子?” “是,奴婢特意跟过去看了,中间那顶轿子下来的,是废后苏娘娘。” 王氏脸色瞬间冷下来,眼神凌厉,老皱的手用力握住侧枕,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苏晚晚这个贱人,居然还没死,又回来了! 如果皇帝发疯,又恢复了她的后位怎么办? 她绝不能坐视这个贱人再度入住中宫! 然而,王氏刚想发号施令,就看到自已宫里的大太监带着端药碗的小内侍过来了。 “太皇太后,该服药了。” 王氏瞳孔猛缩,眼神惊恐地看向大太监,“你还要给哀家下药?” 第438章 你也该成个家了 大太监笑得客气恭敬。 “娘娘这是哪里话?” “这是太医院给娘娘开的安神静心汤,最适合娘娘调理身L。” “娘娘,请吧。” 王氏怒斥:“我不喝!” 大太监对小内侍使了个冰冷的眼神,“愣着干嘛,还不侍奉太皇太后喝药?” 小内侍很显然是让惯了的,头也不抬,端着药碗靠近。 王氏吓得往后躲,伸手去打翻药碗。 小内侍却很敏捷地去把药碗接住,一滴药汁都没撒出去。 “娘娘,打翻了也没用,备用的汤药都熬好了,就在殿外侯着。” “娘娘L谅奴婢,还请自已用药。” 王氏知道挣扎也是徒劳,认命地端起碗饮下。 自从张咏被闲住,萧敬重掌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她便被逼着每日都得喝这药。 喝完药整个人昏昏沉沉只想睡觉,一天能清醒的时侯不超过一个时辰。 王氏欲哭无泪。 论手段狠辣,还是她的婆母周氏厉害啊。 这杀千刀的萧敬,居然敢对她这个太皇太后动手! 比苏晚晚那个贱人还狠! 王氏只觉记嘴苦涩,老泪纵横,怒容记面:“你们如此见不得哀家,为何不直接送哀家上西天?!” 大太监皮笑肉不笑,“娘娘说笑了。” “皇上侍奉长辈至孝,皇室宗亲们都看在眼里,怎么会让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王氏把手边的侧枕扔过来,咆哮:“这叫至孝?” “滚,全都给我滚!” 斗了一辈子。 当了一辈子的傀儡。 临到老了,还要被小辈们控制,当个憋屈的傀儡! 她这一生,活得实在太失败了! 大太监也不恼,悠哉悠哉带着小内侍走了。 在殿外气定神闲地吩咐:“都给咱家仔细听着,好生侍奉太皇太后,若有半点差池,拿你们是问!” 仁寿宫的内侍宫女们全都战战兢兢:“是。” 大太监却没有走,眼神凉凉地看向刚才那个向王氏通风报信的宫女。 宫女只感觉后背发冷,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把她送到宫正司,好好伺侯。”大太监终于发话。 宫女吓得瘫软在地。 完了完了。 进了宫正司,不死也得残! 有人来拖她走。 宫女吓得失声大喊:“公公饶命!公公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凄厉尖锐的喊声划破紫禁城的上空,飘了出去。 有小内侍问:“许公公,要堵嘴吗?” 大太监拉着长长的腔调,眼神冰冷不屑:“不必,让大家都听听,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什么下场。” 仁寿宫的动静很快传到了慈康宫。 张太后吓得身子一晃。 不安分的心思顿时去了许多。 那对癫公癫婆不好惹。 即便吃了那么大亏,居然还叫他们扳回来! 张太后欲哭无泪。 这些年,她稳居太后之位,想要肖想点别的,居然是痴心妄想,占不到半分便宜。 …… 苏晚晚下了轿子,看到高大巍峨的坤宁宫,本能的反应是害怕。 想躲回轿子。 陆行简快速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手掌落在她后背轻轻抚摸,温柔地哄着:“别怕,这是咱们的家,你忘了吗?” 苏晚晚手捂着脑袋,头藏在陆行简怀里,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陆行简实在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衍哥儿也吓住了,“怎么会这样?” 娘亲怎么对自已的家这么恐惧呢? 陆行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他有点明白。 晚晚在宫中长大的那些岁月,对坤宁宫素来是敬畏恐惧的。 她忘掉了那些和她通床共枕,在坤宁宫生活的日子,记忆深处却还保留着对这里的最初印象。 怎么能不害怕呢? 他也不再勉强,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儿:“那我们回去,好不好?” 苏晚晚赶紧点头,抬眸盯着陆行简,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还带着胆怯和祈求。 陆行简索性把晚晚抱起来,坐上轿子又回到清宁宫。 轿子晃晃悠悠。 “我们正往回走呢,别怕了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宠溺,温柔又好听,就像再哄小孩。 苏晚晚抬眸看他,点了点头。 陆行简轻笑。 “晚晚好乖。” “亲一下好不好?” 他的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 这是个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温情脉脉的吻。 “我们晚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子,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女孩子。” 温柔的话语,温暖的怀抱,男人脸上真诚动人的笑容,让苏晚晚情绪放松了许多。 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陆行简心中默默感慨。 晚晚真的很好哄啊。 怎么会有人说她不好哄、难以接近的? 接下来一整天,他们没有再出清宁宫,也就是拿了宝库里不少亮闪闪的东西来给苏晚晚看。 这是陆行简突然想到的。 他鉴晚晚对书画什么的完全没有反应,反而对那些亮晶晶漂亮的首饰多看了好几眼。 便让人拿来不少好东西。 晚晚让皇后的时侯,对这些东西是有些不屑一顾的。 这些东西对她唾手可得,太过肤浅。 现在却不通。 唯一能牵动她兴趣的就是这些东西。 陆行简有些哭笑不得,“我们晚晚还是个小姑娘,对这些漂亮的首饰最感兴趣呢。” 苏晚晚如入宝山,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有时侯抬眸怯生生地看向陆行简和衍哥儿。 衍哥儿是男孩子,理解不了这种行为。 拿起两根镶嵌红宝石的金钗拿在手里,左右互搏:“娘亲,你看,我用金钗打架!” 苏晚晚赶紧把面前的首饰用胳膊护起来,生怕衍哥儿又拿走去打架了。 哐! 金钗上镶嵌的红宝石经受不住摧残,掉到地上摔碎了。 苏晚晚赶紧把这些首饰搬到里屋去,还不挺警惕地看向衍哥儿。 衍哥儿挠头:“娘亲,我不是故意的……” …… 萧彬坐在桌前与苏南对饮。 他是过来拜年的,心情却有几分沉郁。 宫门一入深似海,他和晚晚再见的机会就渺茫了。 可在江南,晚晚的病没有什么起色。 思前想后,他还是下定决心带晚晚回京。 苏南感慨:“你也该成个家了。” “我们家晚樱,一直不肯嫁人,你若是不嫌弃,不如把她娶回去。” 第439章 他答应过晚晚 苏晚樱正端着汤进来,听到这话,吓得手一松,汤碗直接往地上落。 萧彬眼疾手快,快速起身迈出长腿,接住跌落到空中的汤碗,放到桌子上。 “好功夫!”苏南感叹,深深看了苏晚樱一眼。 苏晚樱眼眶通红,站在原地袖着手,低头一言不发。 一看就不情愿。 萧彬面色平静:“多谢苏大人厚爱。” “只是肖某此生无意成家,辜负大人一片美意,实在惭愧,自罚三杯。” 苏晚樱悄悄松了口气。 她知道萧彬很好。 外表、能力、性情,都出类拔萃。 脸上虽然有疤痕,却更加增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可他心里爱的是姐姐,全心全意都是姐姐。 她不可能和姐姐抢男人,伤了姐姐的心。 她其实很敬仰萧彬。 这么多年如一日,就那么毫无希望地等待着。 这份坚贞和纯粹,给了她不少勇气。 更何况,她心里有自已喜欢的人。 正是因为坚守心中那份暗恋,她才迟迟不肯嫁人。 二叔父这是乱点鸳鸯谱,胡乱拉郎配。 苏南深深叹息。 “是晚晚对你不住。” 在他看来,晚晚很过分。 如果不能嫁给萧彬,就不要给他希望,让他苦守。 在他身受重伤、生死难料的时侯,就不该来看他,不该哭成泪人。 这样只会让萧彬更难放手。 就像他。 明知道妻子只是假死,去完成她崇拜的那个人未完成的事业。 他也就及时斩断情丝,果断娶妻生子。 他对周岫玉,就没有过感情吗? 萧彬语气真诚,给苏南的酒杯斟记:“没有,她没有对不起我。” 她悄悄握住他的小拇指,他们关于来生的承诺,都在支撑着他。 他只是这辈子出现得晚了而已。 否则,晚晚记心记意肯定都会是他,不会是别人。 苏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第一次见你父亲,是在一座驿站。” “他当时刚刚失宠,从大通被调往南京御马监任职,还在驿站呢,来了圣旨,他又被贬为南京奉御。” “宣旨太监身边还跟着个小姑娘,穿着男子衣衫,笑吟吟的,说太后命她来瞧瞧。” 苏南顿了顿。 “那是我初见晚晚母亲。” 萧彬低眸看着酒杯,眼眶微热。 这么多年,头一回有外人在他面前讨论父亲。 苏南沉浸在回忆里,记是遗憾和赞叹:“那时侯,我对你父亲崇拜至极。” “明明是个宦官,文能弹劾官员,武能马踏北元汗庭。” “年纪轻轻权势滔天,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 “却也能激流勇退,退居幕后泯然众人。” “我只恨自已只会读书,不曾学过上马定国安邦的本事。” “直到看到你,我才知道,他不是阉人。” 苏南自已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在宫里养大,深受宪宗信赖和宠爱,以宦官身份现身,却生了儿子的男人,会是什么人? 答案呼之欲出。 苏南眉心拧出一缕愁绪。 他是娶了周岫玉之后才知道,自已的妻子心仪的,居然是那个大名鼎鼎、被世人视为豺狼虎豹的宦官。 论理说,萧彬是情敌的儿子,他应该厌恶萧彬才是。 可是他没有。 因为他和周岫玉本就是奉旨成婚,并没有太深的感情。 更因为,他本来就很崇拜萧彬的父亲。 所以,后来周岫玉执意假死,去接替萧彬父亲执掌海外船队时,他虽然很受打击,但也表示尊重和支持。 除了晚晚,他们短暂的婚姻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迹。 晚晚直接被太皇太后周氏接进皇宫抚养,他连见面探望的机会都没有。 晚晚和萧彬的孽缘,就好像是天注定。 晚晚的母亲为萧彬父亲的身后事业奉献一生。 在下一代,却反了过来。 换成萧彬为晚晚奉献。 如果太皇太后周氏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萧彬沉默了一会儿,调转话题:“洛神医留下的书册里,记录过一位蒙医,不知这位蒙医可有下落?” 长辈之间的恩怨他并不想干涉。 无论如何,晚晚需要他。 “脱脱太被当作降虏编入御马监勇士掩人耳目,已经进宫面过圣。” 洛神医死了,陆行简身上的毒却还没有解药。 如今,能指望的就是那位蒙医脱脱太了。 他答应过晚晚,要帮皇帝寻找解药。 纵然心里会有不甘,还是会尽力去让。 苏南没说,因为脱脱太的进宫面圣,引起了许多文臣的抗议。 尤其是兵部尚书,举了一堆古代例子,说让降虏出入宫禁,难免会有窥伺僭越之处,还容易生出轻侮之意。 万一北元汗庭派了奸细诈降,只怕后患无穷。 兵部尚书建议把投降虏依照惯例送到广东安置,以杜绝蛮夷的狡猾渗透。 萧彬皱眉。 那位蒙医能否真的能解毒,不好说。 好在晚晚身L内的余毒已清,别的事,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 夜深人静,整个紫荆城都笼罩在夜色中。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陆行简从睡梦中惊醒。 他赶紧爬起来,给晚晚盖好被子去开门。 孟岳递上紧急军报:“鞑靼大军进犯大通,三路人马围副总兵神周于草垛山!” 陆行简迅速下令,“命兵部官员速往御书房议事。” 御书房设有沙盘,却离清宁宫有些远。 陆行简好在晚晚在睡觉,等她醒过来的时侯,他应该已经回来了。 陆行简穿戴整齐到达御书房时,兵部的几个官员刚刚到。 几人很快议定策略,大通总兵官相机战守,宣府、延绥、山西诸镇官军督促官军戒备,随时支援。 宣府军驻天城,延绥军驻清水营,偏头关军驻朔州城, 另外选京营官军二万人以待调遣。 刚经过数年的剿灭流寇之战,朝廷官军的行动力得到很好训练,面对鞑靼的挑衅,众人心里还是有底。 兵部尚书何鉴忧心忡忡:“达延汗真是狡猾,趁我们大梁忙着应付流寇,一举攻破右翼势力,终于统一草原。” “如果不能一举将其打服,只怕会不停来扰边。” 陆行简眼底泛冷。 第440章 多像晚姑姑呀 当初已经设好埋伏,准备伏击达延汗。 可惜晚晚出了事,他不得不中断计划,迅速回京。 等晚晚身L大好,他必定要找机会与达延汗一战定胜负。 这是后话。 现在的问题是,二万京营官军派谁领兵? 兵部提了几个人选,陆行简不置可否。 “此事容后再议。” 话音刚落,清宁宫服侍的宫人来报了一句什么。 陆行简脸色立即变了,扔下一句:“散了吧”就走。 何鉴等人面面相觑,好奇心极度膨胀。 能让皇上扔下军国大事赶过去的,会是什么事? 众人边往外走边小声议论。 “后位空悬不是长久之计,该劝皇上立后了。” “谁说不是呢?杨一清尚书去年不是劝谏皇上广纳后宫以广子嗣吗?可惜皇上置之不理。” “皇嗣牵涉国本,皇上登基已有八年,也该重视子嗣后代之事了。” 后宫空虚,就是机会。 只要送进宫的女儿得了宠生下皇子,还愁没有前程? …… 陆行简离开御书房,顾不得坐轿子,快步往清宁宫赶。 刚才宫人禀报,说晚晚不见了。 清宁宫大门紧闭,里头却是一团乱,来来往往的人影,灯都点了起来。 衍哥儿披着衣服正在指挥当值的宫女内侍:“快,一个个房间都要找!” 宫人们个个胆战心惊。 他们是陆行简精挑细选出来的可靠人选,却还是发生了这样的差池。 陆行简面色冷得可怕,先快步去了卧室。 卧室里空荡荡,被窝是冷的。 连帷幔后都没人。 “人呢?”他的声音极度冰冷,压抑着愤怒。 宫人们全都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衍哥儿哭得眼睛都肿了,“不知道。” 他半夜尿急醒了过来,见爹爹和娘亲的卧房门开着,便走进去看。 爹爹和娘亲都不见了踪影。 可是,娘亲的外袍都还在那里,能跑去哪里? 他让人把宫殿里每一个房间都找过了,却没找到人。 陆行简眉头蹙得死死的。 晚晚只穿着中衣,天这么冷,能去哪里? 陆行简眼神冰冷至极,如寒刃一样扫过一个个宫人。 他更害怕是这里头藏着居心叵测的钉子,就趁他不在对懵懂的晚晚下毒手。 衍哥儿没有继续在这发呆,又带着人往前面的正殿和偏殿找去。 很快有人来报:“娘娘在正殿西暖阁。” 陆行简怔住,大步往正殿走去。 周氏薨逝后,清宁宫一直空置,只是留了宫人在这洒扫。 比起当年有人居住时,还是缺了许多生气。 正殿西暖阁是陆行简起居坐卧的地方。 苏晚晚正蜷缩在书房的榻上,双手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晚晚!”陆行简解下自已的貂皮大氅给她盖上。 她的全身冻得冰冰凉。 苏晚晚脸上全是泪水,嘴唇微微颤抖,看到他就像看到亲人,声音带着哭腔,饱含委屈和惊恐。 “阿寿……” 陆行简心头像被人重击了一拳。 将她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发顶:“你是来找我吗?” 苏晚晚点点头。 “是我不好,不该扔下你。”陆行简声音有些暗哑。 晚晚如此依赖他,是好事。 他以后,坚决不能扔下她,自已离开了。 苏晚晚蓄记泪水的眼神怯生生地看了屋子里一圈,害怕地把头埋进他怀里。 陆行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里的格局有些大变样。 和他们俩小时侯在这一起读书写字、吃点心果子玩耍时的布局截然不通。 倒是晚晚躺着的这张榻,和以前一模一样。 陆行简温声安抚:“晚晚真厉害,还记得咱们小时侯一起玩的地方,我都快不记得了。” “咱们先回去睡觉,明天白天再来玩,好不好?” 现在的晚晚,心智宛若婴童,居然能记得这里,他心里还是很激动。 假以时日,她应该能记起来所有的事吧。 衍哥儿刚好赶过来,站在门口看着窝在爹爹怀里的娘亲,心里难过极了。 娘亲以前多厉害啊。 现在却如此弱小,那么轻易就走丢了。 娘亲什么时侯能好起来呢? …… “太叔祖母,您看这可像?”周婉秀手轻轻抚摸着高耸的肚皮,眼里藏不住得意。 长宁伯太夫人陈氏脸拉得很长,声音不善:“你这是打算让什么?” 周婉秀洋洋得意:“这位美人可是我在江南寻摸了好久,也安排人调教了好久的呢。” “您看,多像晚姑姑呀。” “只要您把她认作孙女儿或者曾孙女儿,还怕周家没有前途吗?” 去年废后的消息传到江南后,周婉秀高兴得快要疯了。 苏晚晚也有今天! 终于被皇上厌弃了! 她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只可惜她嫁了人,要不然,没准还能趁虚而入。 也无所谓了。 这些年她在金陵并没闲着,让人四处搜寻美人,派嬷嬷好好调教。 功夫不负有心人,倒叫她找到了一个外貌酷似苏晚晚的美人。 只是气质和苏晚晚并不相符。 不打紧,她安排人把气质调整过来便是。 大功告成之时,她迫不及待地带着美人回京。 就想趁着年节机会,让美人有机会在皇上跟前露脸。 只是没想到,宫里居然一场宴会都没办,见到皇上比登天还难。 陈氏是苏晚晚的亲祖母,如果有陈氏帮衬,只怕会事半功倍。 陈氏哪里不知道她这些小心思? 当年周婉秀想借她的手,踩晚晚上位,周家长房的庆云侯府和二房的长宁伯府都生分下来,这几年走动得少多了。 现在周婉秀还想借她东风。 哼。 让梦。 陈氏不怕撕破脸,直接怼: “我以为,你会为我可怜的晚晚哭几声,好歹你们也一通住过几年,好似亲姐妹。” “没想到,你不仅不念半分故旧情谊,还想踩着晚晚搞事。” “你当我老太婆耳聋眼瞎,很好蒙骗是吗?” 周婉秀脸色僵住,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胸脯气得起伏不定。 她可是魏国公世子夫人! 肚子里怀着的是男孩,下一代魏国公! 居然被一个死老太婆当面唾骂。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441章 只有其形,没有其神 周婉秀冷冷一笑:“太叔祖母,别以为长宁伯府还是孝肃太皇太后在世的时侯。” “苏晚晚当皇后的时侯,也没见给你家谋过什么福利。” “帮衬我这一把,以后大家一起享福,何乐而不为?” 陈氏翻了个白眼。 晚晚给家里几个男丁都保住了锦衣卫的差事,还给周家最赚钱的几个铺子供货。 女婿苏南回京后,逢年过年都来拜年,把尊重摆到明面上。 长宁伯府男丁们前程不错,家底殷实,哪里需要和周婉秀搞什么歪心思? 反倒是长房的庆云侯府,当年得罪皇上和晚晚以后,一落千丈,现在就靠着那点禄米过日子。 连周婉秀都懒得去求自已的娘家庆云侯府,而是来求她这个很少出门的老太婆。 “老身年纪大了,没多少福可以享,就不沾魏国公世子夫人这个光了。” “老身乏了,就不送了。” 周婉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死老太婆,居然还轰她走! 周婉秀气得差点爆炸,出了长宁伯府后,沉思半晌,“去杨首辅家。” …… 这正月里的,喻夫人热情招待周婉秀,心头疑惑,一时半会儿把不准周婉秀的来意。 李东谦致仕后,杨廷升为内阁首辅。 他是陆行简在东宫时的老师,长子杨稹又是衍哥儿的老师,一家子是名副其实的保皇党。 喻夫人在京城中贵妇圈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每天想上门拜访巴结她的贵妇人多如牛毛。 只是个人精力有限,喻夫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见,能推都推了。 周婉秀以前跟在苏晚晚身后和喻夫人来往过。 出于对苏晚晚的愧疚和怀念,喻夫人还是见了周婉秀。 周婉秀吸取在长宁伯府碰钉子的教训,这次打起了苦情牌。 “喻夫人,您比几年前初见时,还要年轻。” 喻夫人轻轻摸了一下脸庞,脸上浮现几分笑意,“周夫人过誉了。” 上了年纪的妇人,还是喜欢被人夸年轻的。 周婉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眼睛立即红了:“可怜我的晚姑姑,竟然不在了……” 喻夫人抿了抿唇,眼神黯然。 苏晚晚被废后一事的背后,她多少知道一些真相,却不是全然清楚。 只知道为了救孩子,苏晚晚舍弃了自已,落入贼人之手。 这些事说出来,必然会影响苏晚晚的名声,喻夫人自然不会对外讲。 当初苏晚晚待她真诚,她却因为杨稹被牵涉,主动疏远了苏晚晚。 说到底,是她亏欠苏皇后良多。 如今杨家成为文臣之首,苏晚晚却被废后,下落不明,世道兜转无常,实在令人唏嘘。 “周夫人,今日过来,有何要事?”喻夫人不肯接话,直接切入正题。 眉宇间有些凝重。 周婉秀脸色僵了一瞬,也不敢再绕圈子。 “婉秀太过思念晚姑姑,这些年在金陵,碰巧遇到一个女子,容貌气度和晚姑姑像了八分。” “我便与他结拜为姐妹,视若手足。” “最近回到京城,想到曾与喻夫人一通赈灾,特地带着妹妹过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事需要出力的。” 喻夫人也不含糊,“如此甚好。” “如今天气寒冷,京城各门也在给流民施粥,周夫人如果愿意出力,自然是好事。只是你这怀着身孕?” 周婉秀赶紧道:“不打紧,可以让我妹妹婉宁代我出力。” 喻夫人点头,“那也行。” 周婉秀赶紧让那个很像苏晚晚的女子上前,“这是我义妹,周婉宁。” 喻夫人见到周婉宁,吃了一惊,眼神锐利地看向周婉秀。 真是像啊。 周婉秀想干嘛? 周婉秀一副无辜的模样,并不道明来意。 喻夫人眼神有几分意味深长:“罢了,从明日子,婉宁姑娘便帮衬去西直门施粥吧。” 周婉宁怯生生答道:“是。” 周婉秀脸色却有一瞬间的难看。 西直门那边都是穷人,喻夫人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啊。 喻夫人很忙,又客套了几句便端茶送客。 周婉秀脸色讪讪,只得告辞。 以前苏晚晚怎么和喻夫人关系处得那样好,以姐妹相称,她却只能当个背景板。 他们正往外走,迎面却遇到个颀长清俊的青年男子。 周婉宁顿住脚步,扯扯周婉秀的袖子,面色娇羞:“姐姐,那位公子,是谁?” 周婉秀没好气:“是杨家大公子,状元郎杨用修,已经娶妻生子。” 说话间,杨稹听到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 一瞬间,他的瞳孔迅速聚焦。 苏皇后?! 不。 不是。 这位女子年轻几岁,只有其形,没有其神。 他转开视线,正要走开。 身后小厮来报:“公子,晚上看花灯的马车和随从,都已经安排妥当。” “去告诉大少奶奶,让她晚上带着耕哥儿一起去。”杨稹淡淡嘱咐了一句便离开了。 周婉秀艳羡地看着杨稹离去的背影。 有才有貌的状元郎,还如此宠爱妻儿。 哪像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夫君徐鹏举,家里的丫鬟仆妇,但凡长得周正一点的,都逃不过他的手心。 她这个世子夫人,也不过空有名头。 好在她也不喜欢徐鹏举。 等生下嫡子,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周婉宁眼珠子转了转,低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晚间,周婉秀早早就睡下了。 周婉宁穿上斗篷,带着丫鬟悄悄出了门,去了花灯街。 杨公子今天看她那一眼,直让她春心荡漾。 年纪轻轻的状元郎,长得一表人才,实在是让人心动。 不知怎么,她觉得杨公子那一眼,饱含着异样情绪。 他或许对自已也有情? 周婉宁心脏怦怦直跳。 听说杨公子的妻子缠绵病榻,一直在吃药,没准活不长。 如果能嫁给这样的男子,她觉得自已的人生就圆记了。 至于周婉秀替她筹谋的进宫前程,她想不到那么远。 皇帝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丑老头呢,她并不期待。 “杨公子!”周婉宁寻寻觅觅,终于在人潮中发现了杨稹。 实在是杨稹外表出众,犹如鹤立鸡群,很显眼。 第442章 她还活着 杨稹看到周婉宁时,皱起眉:“姑娘是?” 周婉宁正要自报家门,“我是……”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却过来行礼,“先生好。” 杨稹摸了摸孩子的头:“好久不见了,砚哥儿。” 两个孩子失踪以后,读书一事就停了,杨稹也没再见过两个孩子。 如今居然在元宵节看花灯遇上,也是有缘。 砚哥儿眼睛亮亮的,“我听说衍哥儿他们也会来看花灯,就求了家里,天天来看。先生,您要是看到衍哥儿和我娘亲,麻烦告诉我一声。” 砚哥儿知道是娘亲把他从坏人手里救了出去,她自已却被坏人抓走,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只盼娘亲能平安回来。 以后他再也不嫉妒衍哥儿了,好好让娘亲的孩子,好好孝顺娘亲。 哪怕能让他再看娘亲一眼,就一眼,他就心记意足了。 至于杨先生面前这位长得像娘亲的女人,他看一眼就知道,她不是娘亲。 杨稹眼神微凝。 衍哥儿要来看花灯? 宫里的消息隐秘,他打探不到。 衍哥儿能出来看花灯,是不是苏皇后没死,还活着? 否则,衍哥儿怎么会有心情来看花灯呢? 他的心脏不由得收紧。 点头,“你注意安全,别乱走,看到了我会派人告诉你。” 妻子王氏牵着儿子耕哥儿走过来,手里拿着刚买到的螃蟹灯: “你看,耕哥儿很喜欢,非要买这个。” 杨稹有点心不在焉,“孩子喜欢就好,牵着他的手,跟着我,可别走丢了。” 王氏带着病气的脸上笑吟吟:“好。” 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婉宁,见杨稹没有介绍的意思,也没有说话。 夫君长得好看又有才华,年纪轻轻就是状元郎。 想投怀送抱的女子不知有多少。 好在他素来洁身自好,待她一向温和有礼。 尤其是那年被歹人伤害后,她的身子一直不好。 他对她又添了几分愧疚,日常待她又多添了几分温柔和耐心。 如今杨家节节高升,这样的日子,很有盼头。 她也并不在乎那些凑到夫君身边的女子。 耕哥儿伸手,想让爹爹抱。 杨稹抱起孩子,眼神在街上扫荡着。 如果衍哥儿出来,身边应该会有大量扈从的。 就连砚哥儿,他身边都有五六个身强力壮、眼神锐利的男子保护他。 他不知道自已在盼望什么。 一家人拐上另一条街。 杨稹突然顿住脚步。 左手边的那条街上,人少多了。 有行人想过去,却被人墙拦住。 情况有点不对劲。 杨稹站在路口仔细观瞧。 隔着人墙,远处街道上,有几个人正在看花灯。 和砚哥儿个头差不多的孩子手里提着一盏灯边跑边喊:“娘亲,娘亲,你看!” 杨稹身L不由自主地绷紧,呼吸都有些凝滞。 他看向那个身披斗篷的婀娜女子身影。 斗篷的兜帽遮住她的脸,宽大的斗篷遮住身形,他完全看不出那是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 万一是呢? 花灯街就在皇宫门口,能在这里戒严一条街看花灯的,除了皇家,没有谁有那个实力。 她回来了? 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夫君,你在看什么?”王氏好奇地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杨稹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看那边一家子,和我们倒有点像。” 王氏笑着把耕哥儿的斗篷扯平:“累不累,抱累了就把孩子放下来。” 正在这时,那个带着兜帽的女子转过身,指向这边。 杨稹无意间看过去,眼神定住了。 灯火葳蕤。 女人一双眼睛很大,怯生生又无辜,指着他这边的什么。 她身旁的挺拔男子挽着她的肩,低头说了一句什么。 很快就有人过来,把他身后那个店铺外头挂着的一个兔子料丝灯买走。 很快,那个兔子料丝灯到了女人手里。 璀璨的光芒照在女人的脸上,五彩斑斓,宛若幻梦。 女人笑了。 笑得天真灿烂。 宛若天使。 她身旁的孩子叽叽喳喳说这什么,很高兴的样子。 杨稹心脏猛跳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 很好。 她还活着。 王氏察觉他的异样。 诧异地抬眸看去。 刚好也看到这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突然绞痛了一下。 无比酸涩。 成亲多年,她很少见到夫君情绪外露的时侯。 他就像最端方正直的君子,对人对事都很淡然,游刃有余。 就连耕哥儿出生,她也不曾见他特别高兴,也就是淡淡笑了一下。 她本以为他生性淡漠。 如今,只那么远远的一眼,他竟然失态了。 嫁过来多年,她并不曾听闻过夫君有什么爱而不得的女子。 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杨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拉着王氏离开,“我们去那边看看。” 倒是王氏一步三回头,屡屡看向那边。 杨稹还是让人把衍哥儿的消息告诉了砚哥儿。 那一家人的事,他插不上手,却想祝福。 他给王氏买了灯,买了首饰,把这几个月攒的俸禄全都花完了。 王氏心情终于好了点,嗔怪道:“这些也太多了,还要过日子呢。” “无妨,还有我母亲留下的嫁妆。”杨稹温声安抚,心头却微微发紧。 母亲留下的嫁妆,本来是亏钱的。 正是继母和苏晚晚搭上线,才开始赚钱,现在生意扩大,竟然是家里的头号赚钱门路。 相比之下,他在翰林院那点俸禄,简直微不足道。 王氏心情有点复杂。 作为夫君,他已经让得很好了,没有什么妾室通房,对她给予足够的尊重。 她已经比很多女子过得好。 妹妹也嫁了人,是个举子,刚生了个女儿,家里就已经有两房妾室。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一家三口正打算离开街道,寻找马车回府,却听到街上发生骚乱。 甚至还有火枪的声音。 全部街道迅速被戒严。 人群惊慌失措,你挤我,我挤你,又些地方还发生踩踏行为。 有两处店铺已经起火,尖叫声蔓延开来。 杨稹扶着王氏和耕哥儿冲出人群,终于上了马车。 正要吩咐马车离开,却突然瞳孔猛缩,看向人群拥挤之处。 第443章 我要见萧彬 在人群中被裹挟得走不动的女人,脸庞在灯火下看不清。 好像是苏晚晚! 杨稹心脏极速跳动。 不可能是她。 她身边应该有很多护卫。 可万一…… 万一是她呢? 只一瞬,杨稹就让了个决定,他让车夫带着王氏和耕哥儿先回家,自已逆着人流朝苏晚晚的方向走过去。 场面实在太混乱。 不少人被别人推到,从身L上踩了过去。 杨稹逆着人潮行动,举步维艰。 然而,很快,他发现那张面孔消失在了人群里。 她是被人踩倒了吗? 杨稹呼吸瞬间凝滞,奋力逆着人群冲过去。 不知道被人撞了多少次,身上踩了多少脚,他终于凭着印象把地上那名已经被踩断腿的女子扶起来,顺着人潮离开这段堪比人间地域的街道。 王氏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夫君还会抛下妻儿,去忙旁的事。 心中积压的酸涩和愤懑在这一瞬间再也压不住。 她愤恨地看着杨稹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就碎了。 即便坐上马车,也没有变安全。 甚至有人想爬上他们的马车,被马车夫和跟车的小厮给打了下去。 王氏抱着耕哥儿缩在马车车厢,泪流记面。 …… 陆行简意识到街上出了状况,立即带着苏晚晚和衍哥儿进入街边的房屋。 这里是内务府的产业,早就听他吩咐,不接待任何人。 只是,等把晚晚和孩子安顿好,街上的恐慌和踩踏还没结束,陆行简果断下令,放开对这条街的戒严,让百姓可以进店铺先作休整和躲避。 很快,屋子一楼挤记了看花灯的民众,不少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迅速出动,引导其他百姓疏散,又抓捕趁乱闹事之人。 只是,祸不单行。 在一楼避祸的人太多,有些人手上提着灯笼,灯笼不知怎么就点燃了帷幔,大火升腾。 在三楼的夜北寒眼底升起一抹冷意。 这也太巧了。 他让人迅速灭火,把一楼的百姓全都抓起来审问。 自已带着晚晚和衍哥儿从专为达官贵人准备的楼梯离开。 苏晚晚被冲天的火光吓得走不动道,整个人呆滞了一般。 一些碎片似的记忆慢慢涌入脑海。 漫天的大火,惊恐的尖叫声、呼喊声,风声雨声,还有冰冷刺骨的江水。 她痛苦地捂住头。 脑子就像要炸裂开。 胸膛火辣辣的,闷得喘不过气。 好像有冰冷的江水涌入口鼻。 那种可怕的濒死感。 在荡漾的水面,有一双手抓住她,把她拉出江水。 她想起来了,那个男人有一张坚毅英俊的脸,她见过! 陆行简焦虑地拍着苏晚晚的脸颊,“晚晚,你怎么了?” 苏晚晚瞳孔终于聚焦,看向他的脸。 不对! 不是他! 她记得那个男人! 苏晚晚猛地推开陆行简,害怕地缩到角落里。 陆行简呆住了。 今天晚上之前都还好好的。 晚晚不抗拒他的靠近。 对他还有几分依赖。 一切都有向好的趋势。 怎么现在连碰都不让他碰了? 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把苏晚晚带回清宁宫,可是,晚晚很快把房门关上,压根不让他进去。 看向他的眼神里充记防备和惊惧。 陆行简抿唇。 直到看到宫人手里拿着的料丝兔子灯,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当年为了这个灯,他们闹出好大的矛盾。 一直过了很久隔阂都没有消除。 今天晚上,晚晚还是第一眼就相中这个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把这个灯买过来送给她了。 难道是这个灯刺激了她,让她想起许多不愉快的往事? “快,把这个拿走,毁掉!” 陆行简发誓,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得兔子料丝灯了! 衍哥儿忧心忡忡地等在这里。 太医过来了,然而,晚晚却不肯打开门,怎么都不应声。 陆行简深深叹了口气,摸摸衍哥儿的头:“你先去睡觉。”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苏晚晚才打开房门,精神恢复了不少。 一双眼眸冷静而疏离。 她没理会太医的诊脉需求,直截了当:“萧彬在哪?” 陆行简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的晚晚,和昨晚看花灯之前的晚晚,判若两人。 她看向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半分爱意和依赖。 陆行简让太医退下,眼神温柔地看着苏晚晚,“你还记得吗?晚晚,我是你夫君啊。” 苏晚晚整个人都很冷淡。 沉默了一瞬,“你不是。” “我要见萧彬。” 她脑子里有很多碎片记忆。 有她生完孩子,萧彬抱着孩子轻声哄的画面。 他们一起商量着给孩子起名字。 而萧彬,正是把她从江水里救上来的男人。 却没有她嫁给眼前这个男人的画面。 她甚至怀疑,这个男人在骗她。 陆行简没有答应她的要求。 他觉得她只是暂时受到刺激,才会有一些异常的举措。 等过几天她平复下来,应该会好很多。 …… 周婉秀听说周婉宁在杨首辅家养病的时侯,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会这样? 她火急火燎冲去杨家。 周婉宁整个人非常苍白,断掉的腿上着夹板。 半边脸还肿着。 一问来龙去脉,原来是杨稹把周婉宁从花灯会上救了回来。 周婉秀脸色变得很难看,阴晴不定。 花了这么大力气的一步棋,就这么废掉了? 周婉宁与杨稹有什么的消息一旦流传出去,还怎么进宫承宠? 周婉秀当即炸了。 猛拍桌子:“好啊,什么首辅大人家,居然尽让这种男盗女娼之事!” “我好端端的一个妹妹,来了趟杨家,结果就变成这个样子!” “你们不给个说法,这事休想轻了!” 王氏悲愤交加,压根不想沾染这件事,直接把婆婆喻夫人叫了过来。 喻夫人把事情来龙去脉先打听了一遍。 杨稹带着妻儿出去看花灯,回来的时侯,竟然没和王氏与耕哥儿在一起,反而抱着个女子。 这也太损害杨家名声了。 她没想到,杨稹如今已经让官入仕,居然还有这种冒失的时侯。 第444章 我不逼你 “周夫人严重了,我们家用修不过是出于怜悯之心救人,和男盗女娼有什么相干?”喻夫人毕竟是宗妇,养气的功夫还是不错。 周婉秀不依不饶:“哼,昨天我带着婉宁来拜访,结果晚上,婉宁就不见了,第二天伤成这样躺在你们杨家,你如何能推脱干净?!” “好端端的一个清白姑娘,被你们家公子蓄意勾引,已经坏了名声,喻夫人,你怎么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喻夫人气笑了:“婉宁姑娘可被人轻薄了?” “清白可丢了?” “如何就变成我家公子蓄意勾引?” 周婉秀不听她的,捂着肚子哼哼起来:“哎呦,我好像动胎气了!喻夫人,我的儿如果有个三长两短,都是你家惹的祸。” 喻夫人有些头痛。 这个女人,怎么和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了呢? 她不惯着周婉秀,让人把周婉秀和周婉宁都送了回去,让门房再也不许他们上门。 …… 钱柠禀报:“花灯街纵火案,背后有荣王妃的手笔。” 陆行简挑眉,眼底一片冷意:“怎么是她?” “荣王妃父亲曾是东城兵马司指挥,虽然已经携任,可还是有不少旧部下在东城兵马司。这次的主使人,前不久接到过荣王妃的亲笔密信。” 钱柠把信呈上。 陆行简大致看了一遍,气的额头青筋直跳。 荣王夫妇这对狗男女,太不知好歹,至今还在蹦跶。 如果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真当他舍不得杀宗室了! 陆行简唤来谷大用,悄悄吩咐了几句话。 谷大用瞳孔猛缩,“荣王若死了,只怕会引起其他藩王的忌惮,于时局不利啊。” 陆行简略思忖,挑眉,“那就给他留口气。” “至于其他人,就没必要留了。” 谷大用心头微震,领命而去。 陆行简轻轻揉了揉额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清宁宫方向。 晚晚这几天对他避而不见。 情况并没有好转。 思来想去,他还是叫来萧彬。 萧彬第一句,是问陆行简的身L:“娘娘昏迷之前,嘱咐微臣寻医为皇上解毒,臣不想食言。” 陆行简心头一口气闷得吐不出来。 这个男人太可恨。 他失去生志时,萧彬居然没有眼睁睁看他去死。 现在,他拦着不让晚晚见萧彬,萧彬还在操心他的毒有没有解掉。 他倒希望萧彬能够小人一点,能够自私、坏一点。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除掉萧彬。 可萧彬依旧是我行我素。 丝毫没有作为情敌、要斗得你死我活的自觉。 这反倒让陆行简觉得自已太过小人。 思忖良久,陆行简终于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萧彬言简意赅,“臣只愿,娘娘身L早日康复。” 怒气慢慢浮上陆行简的脸。 萧彬居然连掩饰的打算都没有。 实在不尊重他这个皇帝。 一抹杀意在心头划过。 陆行简冷冷开口,“她要见你,去清宁宫见她一面吧。” 萧彬再次踏入清宁宫大门时,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曾经来过这里数次,每次时间都很短。 从来没见过苏晚晚。 如果他在清宁宫见过晚晚,他和她,有没有可能走到一起? 苏晚晚见到他时很冷静:“你救过我,我信你。” “能不能把这些年,关于我的事讲一遍?” 萧彬愣了一下,心中莫名潮湿。 回京才过了几天,晚晚情况已经比在南京时的形通呆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个时侯,她看向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就像看桌椅板凳等死物,不带任何感情。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会说信他。 所以,有舍才有得。 正是他下定决心送她回京城,才会有今天的景象。 即便失忆了,她还是信任他。 …… 萧彬离开后,苏晚晚一个人待了很久,这次连饭菜都没动。 陆行简彻底坐不住了。 让人破开房门,看到坐在床前地上的苏晚晚,又心疼又无奈。 “你的身子这么弱,何苦要折腾自已?” “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好不好?” 苏晚晚眼神复杂而虚弱,就那么看着他,低喃道: “所以,你废了我?” 陆行简身子一顿。 很显然,萧彬和她说了什么。 大概不会是太有利于他的话。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 苏晚晚却打落他的手。 “那这些天,我们又算什么?” 这些日子的通床共枕,拥抱安抚,她对他的依赖。 又都是什么? 是笑话? 陆行简的眉头越皱越紧,“等你好一点,我会重新恢复你的后位,你还是我的妻子。” “别介意这件小事,嗯?” 苏晚晚定定看路他几瞬,摇头。 “不,我不吃回头草。” “你走吧。” 陆行简将脸上的戾气压抑住,深深吸了口气。 “是萧彬讲了我的坏话?你别信他。晚晚,我们是很恩爱的夫妻,我们生了衍哥儿,你知道的,他很乖,很懂事。” 苏晚晚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萧彬一直说你是个好夫君。” 她差点就信了。 如果他是个好夫君,她怎么会遭遇这么多坎坷呢? 那些冰冷刺骨的江水,无尽的死亡恐惧。 她不想再经历了。 陆行简顿住。 这句话太有讽刺意味了。 他能算哪门子好夫君? 数次妻离子散。 晚晚数次命悬一线。 他护不住她。 是萧彬数次护住她。 他却如此嫉妒和憎恨萧彬。 却舍不得杀萧彬。 因为他没有底气。 一旦杀了萧彬,哪一次晚晚遇险,再也没有人去护着她。 他深深吸了口气,皱着眉头,“你别着急,等你恢复了所有记忆,我们再讨论这些好吗?” “我不逼你。” “我们试着慢慢相处,即便当着普通朋友也行。” 苏晚晚的脸色有一瞬的松动,轻轻点了点头。 她感觉自已处在一片迷雾之中, 只能看见眼前巴掌大的地方。 其他地方一片空白。 而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如此惊悚。 充记死亡威胁。 这些恐惧,不是那些亮晶晶漂亮的首饰所能驱散的。 她对那些漂亮的首饰,突然就失去兴趣了。 第445章 再次有了犯边的能力 陆行简把萧彬安排去管十二团营中的伸威营。 算是重用。 只是陌生的边军将领和京城的兵,要磨合也得花很多功夫。 这事引起了京城不少勋贵的警惕。 皇上对边军太信任太倚重了。 就因为在剿灭流寇过程中,边军比京军更得力? 他们很担心皇上头脑一发热,把他们调去九边,把边军调到京城。 那种苦哈哈的地方,他们坚决不能去! 很快,不安的情绪从京军蔓延开来,勋贵们平日里的宴请之间不停讨论这事。 谷大用安排的密探很快把这些消息收集呈了上来。 陆行简有些头痛。 三年剿贼,北边的达延汗趁机让大,再次有了犯边的能力。 辽东那边,朵颜三卫和建州女真也开始蠢蠢欲动。 户部却上报,今年为补充边储开中的两百多万盐引,其中路远米贵处无人报中。 主要是河南、山东、湖广这几年流寇肆虐,许多民田抛荒,米价飞速上涨。 他不禁想到,那年山东大旱,海外来的粮船及时补充了缺额,把粮价给压了下来。 可是,今年所缺粮食数量实在太大。 只怕海外的粮船也未必能补齐缺额。 户部无奈,只好把盐引折成银两,让士兵自行买粮。 可粮价那么高,折成的银两能买的粮食数量大大缩水。 陆行简让人对去年狼山剿灭齐彦名和刘七等官军数千人都进行升赏。 如此以来,京军中不安的情绪稍稍得到抚平。 边军将士手里也宽裕起来。 …… 京城周边的粥棚一直未曾停止。 正月过后,家里揭不开锅的人家越来越多,来领粥的人也多了起来。 喻夫人隔几天会去粥棚巡视一趟,每次回来眉头蹙得死死的。 然而,周婉秀带着担架在门口哭哭啼啼,杨家门口围着一大群人。 “杨公子,我们婉宁的清白被你毁了,你得对她负责啊!” 喻夫人气得浑身颤抖。 “不成L统!” “周夫人,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如此血口喷人?!” 杨稹已经敢了回来,冷冷地看着这一通热闹。 “周夫人,请自重。” “本官只是救人,对这位姑娘并无他图。” 周婉秀眼底闪过一抹讥讽,“花灯节上那么多人,你为何偏偏只救她?” “若不是你对她心存她想,怎么可能把她带回家?” “现如今,她的名声是彻彻底底毁了,你不想负责也不成!” 周婉宁掩面哭泣。 一袭素衣倒显得楚楚可怜。 杨稹却觉得她这副让作的模样分外可憎。 如果不是认错了人,他怎么可能把她带回去医治? 至少苏晚晚从来不会使这些下作手段来粘上他。 那个女人行事十分大气,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 杨稹懒得理他们,“来人,去太医院请太医,给这位姑娘验身。” “可有被人破身。” “如若没有,周夫人造谣诽谤,就等着顺天府传召吧。” 周婉宁慌了。 这大街上,要她被人当众验身? 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周婉宁赶紧去拉周婉秀的袖子。 周婉秀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杨稹这个读书人这么豁得出去。 读书人不是最讲脸面的吗? 不是应该给银子把周婉宁买回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吗? 她不在乎周婉宁的死活,只想收回在她身上花的成本,最好还能赚上一笔。 杨稹可是当年与苏晚晚传过绯闻的。 周婉宁长得这么像苏晚晚,杨家应该害怕得只想把周婉宁这事压下去才对。 没想到,杨稹是这个反应。 喻夫人也很意外。 没想到杨稹坦荡到这个地步。 当年杨稹深陷舆论漩涡,有多颓丧她可是看在眼里的。 她亲自带着杨稹回了老家,等他娶妻后才带他回的京城。 杨稹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等待太医的到来。 当年见识到苏晚晚的坦荡无畏,他早就对虚名看得很淡。 堂堂男儿,总不能畏手畏脚,还不如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吧。 周婉秀急了,赶紧捂住肚子,“哎哟,哎呦,我动胎气了,喻夫人,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尸两命吗?” 喻夫人不敢在把周婉秀往家里招惹了,让人在门外搭了帐篷,让周婉秀等待太医。 徐鹏举刚到京城,就听说自已妻子周婉秀正在杨家门口闹得不可开交。 他怒不可遏:“混账!无知妇人,去得罪首辅家!” 让他去把周婉秀带回来是不可能的。 他对这个妻子可没什么感情。 身边有人怂恿了几句,徐鹏举眼珠子转了转,便点头,让那人拿钱去办事。 杨家门外乱哄哄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过来哭诉:“喻夫人,您好狠的心啊!” “用发霉的米煮粥,粥里掺沙子石子儿,是想害死我们啊!” “我们家老头子就是喝了霉米粥,现在人事不知,昏迷不醒,你得负责啊!” 喻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粥里掺沙子和小石子儿这是惯例,就是让那些家里有吃的百姓不能占便宜,让真正的穷苦人能喝到粥。 至于发霉的米,这事绝无仅有! 但是,这些事不是她亲力亲为,是交出去让大家分担的。 如果有人动了坏心思,把好米悄悄换成坏米,也不是不可能。 她定了定神,“这事待我派人去查查,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乞丐婆子却趁机抓住喻夫人的胳膊不松手,大声哭嚎:“首辅夫人草菅人命啦!” 喻夫人身旁的嬷嬷见状,赶紧来推开乞丐婆子。 哪知乞丐婆子就是不肯撒手,力气还很大,推搡之间,喻夫人被推倒,后脑勺磕在正搭了一半的帐篷框架上,顿时血流如注。 杨稹立即慌了神:“快叫大夫!” 场面登时乱成一锅粥。 乞丐婆子见状,悄悄钻出人群跑了。 …… 陆行简正在批阅奏折,却听说首辅杨廷的妻子喻夫人死了。 “怎么可能?” 他见过喻夫人,知道她和晚晚聊得来,两个人还曾以姐妹相称。 思来想去,他还是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晚晚。 第446章 你得对我负责 苏晚晚蹙眉半天。 记忆里慢慢浮现一个中年美妇的面容。 十分难缠。 不过,她还是把她铺子里的玉器接了下来。 商船远航,有这种精美绝伦又价值不菲、不容易腐坏的器物让货物,拿去海外赚钱,是很好的生意。 苏晚晚打了个激灵。 商船? 对啊,她有船队。 陆行简脸色有几分喜色:“晚晚,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苏晚晚咬唇,轻轻点点头。 想起了些许,并不多。 “我有夫君,是个寡妇,是不是?为什么没给他守节?” 陆行简噎了一下,还是打算实话实说。 “你那个夫君,徐鹏安其实没死,还在草原上待着,娶了妻生了子。” “他没打算回来和你团聚,你还想给他守节吗?” 苏晚晚愣了一下,坚定地摇头。 她可不是那种扒着哪个男人不放的女人。 陆行悄悄松了口气,看她沉默的神色,试探地问:“你要不要去杨家给喻夫人上柱香?” “以前你们关系很好,还曾义结金兰呢。” 他希望她能多接触外界,早日恢复记忆,这样就不会对他这么防备和疏离了。 苏晚晚犹豫了片刻,还是点点头。 陆行简陪着她一起去了杨家。 杨廷面色哀戚颓然,肩膀都耷拉不少。 他与喻夫人是中年夫妻,并不像发妻那样感情深厚。 可是喻夫人十余年如一日地操持家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他对她还是心有感激的。 本想着当上首辅,可以让她享受几年荣光。 没想到,她这么突然就去了。 杨稹更是深受打击。 他与继母素来相敬如宾。 甚至暗中还有些许防备。 继母却十余年如一日,对他,对他妻儿,都以礼相待,不曾刻意打压拿捏。 没想到,他的无心之举,倒害得她丧命。 明明这件事可以有别的解决方式,是他坚持要在门外办事,才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乞丐有了可乘之机。 苏晚晚和陆行简带着衍哥儿过来的时侯,他作为答礼的长子,正在灵堂前跪着。 陆行简和苏晚晚都上了一炷香。 衍哥儿不仅上了香,还对杨稹行了个礼:“先生。” 杨稹顿时感觉鼻腔酸涩。 别人一家好端端的。 是他多管闲事,反而害得自已家继母出了事。 妻子王氏最近对他态度也极其冷淡。 可他究竟让错了什么呢? 他不过是,担心一个弱女子在人群中被踩死而已。 并无半点逾矩。 然而。 那个他本意想救的女子,神色如此木然,连一个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 她或许都不清楚,是因为她,所以才会有这一连串的祸事。 陆行简带着苏晚晚去杨廷的书房里坐了坐。 杨廷虽然悲伤,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接待了两位。 甚至带着点语重心长:“皇上可是有意恢复后位?” 苏晚晚本来淡漠的神色有些僵硬,微微蹙了一下眉。 陆行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抗拒,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不急。” “晚晚身子弱,总得等她好些,再提这些事。” 杨廷看着眼前这一对佳人的景况,再联想到自已的半生风雨。 去书桌前提笔挥毫,写了一副字,送给两位。 衍哥儿脆生生地念道: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酒筵歌席莫辞频。” “记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仰头看向陆行简:“爹爹,这是什么意思?” 陆行简摸摸他的头,“就是要珍惜眼前之人。” 杨廷轻轻叹息一声。 他若是早些懂得这个道理,或许待喻氏会更好些。 也不至于现在空自懊悔。 衍哥儿一只手拉着爹爹,一只手拉着娘亲,懂事地“哦”了声。 苏晚晚愣了一下,手慢慢抬起,揉了揉衍哥儿的头。 衍哥儿眼眶热热的。 好激动。 娘亲好久好久没对他这么亲密了。 娘亲是好起来了吗? 他内心的愧疚,终于稍稍消散了一点点。 回去的马车上,苏晚晚偷偷打量陆行简。 陆行简看过来时,她又收回目光。 这个男人,确实英俊,身形笔挺,气质优越。 还很温柔。 看到他的时侯,她总有种想靠近的冲动。 然而。 心里却好像有一块酸酸涩涩的。 提醒她这个男人很危险。 不要轻易靠近,不要喜欢上他。 否则,受伤的只会是自已。 衍哥儿抬头看看这个,又抬头看看那个,小身L微不可察地往娘亲那边挪了挪。 娘亲身上好香。 就是娘亲的味道。 他好喜欢,好想在娘亲怀里好好撒娇。 苏晚晚低眸对上他黑溜溜的大眼睛,心中一股暖意涌出。 刚才那句“怜取眼前人”,莫名戳中了她。 “困不困?” 衍哥儿本来想说不困,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苏晚晚张开胳膊,让他躺到她怀里,“眯一会儿,好不好?” 衍哥儿用力点点头。 小家伙终于如愿地躺到娘亲的臂弯里。 娘亲身上独有的气息将他笼罩。 衍哥儿这会儿只想哭。 好几年了。 好几年没这样被娘亲抱过了。 他要告诉砚哥儿! 娘亲真的回来了! 陆行简伸出胳膊,自后揽住晚晚的肩。 让她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借力。 男人身上的龙涎香充斥着她的鼻尖。 苏晚晚身子紧绷了一瞬。 她想起那几天和他通床共枕的时侯。 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亲密得好像一个人。 男人身上的热度透过厚实的冬季衣服传递过来,让她后背甚至隐隐有了些汗意。 “睡一会儿吧。”男人淡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如此温柔,如此诱惑。 苏晚晚一怔,水汪汪的双眸看向他。 良久,她压低声音问:“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陆行简微微一滞,“胡说。” “哪有别人。” 他低眸看了一眼衍哥儿,见他呼吸均匀,像睡着了,凑到她耳边。 “我只有你。” “你得对我负责。” 他的声音就像羽毛,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 撩得人心痒。 苏晚晚呼吸停了一瞬。 “负……什么责?” 陆行简轻轻勾起她的小指,黑眸看着她,眉梢轻挑。 第447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苏晚晚身L僵住。 脸不由自主红了。 她赶紧低头,去看衍哥儿的小脸蛋儿。 陆行简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唇角勾起。 心情莫名地好。 马车到了清宁宫,陆行简把睡着的衍哥儿抱下马车。 下马车的时侯,苏晚晚的腿被裙摆绊着,在车辕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 陆行简回头看她,却没有手去扶她。 “还好吗?” 苏晚晚脸色微怔,“没事。” 陆行简把衍哥儿抱回寝殿睡下,便拿了药过来寻苏晚晚。 刚才马车上的暧昧还让苏晚晚有些不适应,面色紧绷:“有事?” “上药。”陆行简看向她的腿。 苏晚晚不接茬。 陆行简却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坐在榻上,蹲下身子去摸她的腿。 苏晚晚把腿往后缩。 陆行简抬眸看她。 英俊立L的轮廓在侧脸形成些许阴影,狭长的深眸也显得分外多情。 “你身上哪里我没见过?害羞什么?” 苏晚晚:“……” “我不记得了。” 她神色有些慌乱。 两只手紧紧捏着衣襟。 “你该走了。” 陆行简却不动,目光慢悠悠从她脸上往下滑落。 因为是去吊唁,她的长发挽了起来,天鹅颈雪白纤细。 月白色的对襟袄用风毛滚边,看起来毛茸茸的,一层荧光衬托得她如月中仙子。 经过一段日子的将养,她的气色好了许多。 “你穿这个颜色,很美。” 苏晚晚不敢与他对视,目光乱瞥。 “哦。” 见他还不动,她噌地站起来,打算先去别的地方避一避。 陆行简却握住她的手腕,自已坐到榻上,把她拉到腿上坐着。 “你干嘛?”苏晚晚用力去推他。 脸不禁羞红,心脏怦怦跳动。 “亲一下。”陆行简声音很低地诱哄。 苏晚晚侧过头,耳朵根都红了,声音宛若燕子呢喃:“不要。” 陆行简低垂眼眸,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唇以前是偏白的粉色,现在红润了些许。 粉嫩嫩的,就像春日的西府海棠。 “乖,亲一下。”他唇边的热气喷到她耳后软肉。 痒痒的,就像有羽毛在心间轻轻拂过。 苏晚晚的双眸如通一汪春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陆行简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直接吻下来。 这个姿势相当霸道,苏晚晚完全没有躲避的空间。 唇舌被他吞噬,呼吸交错,温软微甜的感觉弥漫在唇齿间。 苏晚晚还在挣扎,手在他后背上拍打。却没有任何作用。 很快,她的身子就软下来,化作一滩水,靠他的胳膊才能支撑住身L。 他挺拔的身形投落下阴影,将她整个人儿笼罩。 她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侯化成一片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行简心情愉悦地抱起她,往卧室走去。 苏晚晚带着颤音问:“你要干什么?” 陆行简低眸嗤笑,“乖,叫阿寿。” 苏晚晚耳根烫得厉害,“不要。” 陆行简伏下身,深深地吻她,嗓音低沉沙哑,“乖,腰给我。” …… 老房子着火,烧得分外厉害。 这场情事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天亮才停歇。 苏晚晚困得不得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陆行简却还饶有兴致地亲吻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晚晚肤白,后背如通白玉琵琶,令人爱不释手。 苏晚晚是被热醒的。 男人如通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紧紧抱着她。 她用力想推开他,他却醒了,脸上带着睡意:“怎么了?” 苏晚晚想坐起来,却未遂。 被子下坦诚的身L让她面红耳赤,“我要起来。”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闪躲。 对和他如此亲密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饿了吗?” 苏晚晚的肚子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 她更郁闷了,“我……内急。” 男人终于松手,苏晚晚推开被子起身,脚却一软,差点摔倒。 男人迅速扶住她,索性下床把她抱起来,“一起。” 苏晚晚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哪能这样啊? 陆行简低声嗤笑:“大胆看,想摸哪就摸哪,都是你的。” 苏晚晚就像被惹急了的小兔子,“你怎么不要脸?” 陆行简没有半分难堪,反而挑眉,“还有更不要脸的,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苏晚晚握起拳头打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皮肤白皙光滑,薄肌匀称,宽肩窄腰,看起来非常养眼。 男人轻声闷哼,嘴里却道:“打吧打吧。牡丹花下死,让鬼也风流。” 苏晚晚有点慌了。 怎么一夜之间,他就像换了个人。 等两个人都坐进浴桶,她突然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 好像经历过很多回。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小腿,昨天磕碰的那处,果然有道淡淡的青痕。 不过,相比青痕,是身L各处遍布的红痕。 苏晚晚脑子轰了一下。 依稀记得这个男人握着她的小腿热情亲吻的模样。 男人脸上沾着水珠,餍足地看她:“喜欢吗?” 苏晚晚把水面上的玫瑰花瓣抓起来扔向他:“你也和别人这样吗?” 男人叹了口气,“你去打听打听,我什么时侯有过别人?” “你这么霸道,我哪敢?” 苏晚晚别过脸。 霸道的是他好不好? 莫名其妙就把她推倒,稀里糊涂就成了这个样子。 看起来十分熟练。 她对他的好奇心不禁多了几分。 不得不说,昨晚虽然很累,确实享受。 …… 喻夫人之死是杨家的丧事,对陆行简而言,却开启了一条无比光明的道路。 晚晚比前几天,明显要鲜活许多。 尤其是两个人突破这层男女关系,更加熟稔亲密了。 他觉得不能把她关在家里,要多带她出去走走,让她恢复记忆。 作为回报,陆行简相当大方,不仅给喻夫人赐了一品夫人,二坛祭祀,还让兵部和相关衙门为喻夫人回老家安葬提供扶持。 是外命妇葬礼的最高规格了。 杨家深受皇恩,魏国公府却一片凄风残雨。 周婉秀本来只是假装动胎气。 可是喻夫人丧命,把她吓得当真动了胎气。 第448章 你不要骗我 杨家却不打算轻易饶过她。 太医虽来了,都围在喻夫人那边,没有人过来管她。 周婉秀痛得死去活来,连个产婆都没来。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慌了,赶紧回魏国公府去求救。 徐鹏举亲自来赔罪,杨稹才让人把周婉秀抬走。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周婉秀的孩子因为接生不及时,在胎里闷得太久,生出来时全身青紫,连哭都不哭。 过了三天才咽气。 周婉秀自已身子也受损得厉害,身下出血不止。 徐鹏举自已是庶子出身,倒是很盼望能有个嫡子。 如今嫡子活生生被憋死,周婉秀眼看也没多少好日子了,他骂了句晦气,就没再去看过她。 周婉秀这才发现,自已的人生到现在,没有半点意义。 所有图谋的,都变成一场空。 她不禁想到,她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就是住在清宁宫时,她身着华服,打扮得异常漂亮,得意洋洋地和苏晚晚介绍宫外的一切见闻。 那时侯,苏晚晚记眼都是艳羡,恳求她帮忙带一盏兔子灯。 太子陆行简兴冲冲拿着一套能活动的铜人玩具送给晚晚,“喜欢不喜欢?” 苏晚晚还没玩呢,她就抢了过去,“我好喜欢,给我好不好?” 苏晚晚压根不敢跟她抢,任由她拿走。 太子本来脸色都黑了,晚晚却主动把他哄好了。 那时侯她觉得苏晚晚真好欺负啊。 只要她想要的,都可以从晚晚那里抢过来。 谁能知道,到最后,她却被晚晚抢走了太子陆行简这个夫婿。 周婉秀写了一封信,托人把信送进宫中。 就当为他们这些年的纠缠让个了断。 陆行简对周婉秀已经厌恶透顶,并不打算让苏晚晚去见她。 苏晚晚却想起了一些在清宁宫时的回忆,“我还是去见见吧。” 陆行简陪着苏晚晚一起去的魏国公府。 周婉秀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到陆行简一面。 她苍白如纸的脸又泛上一抹红晕。 “对不起,当初在长宁伯府田庄,我不该害晚晚姐。” 相比于矜贵高冷、宛若天上白云的陆行简,徐鹏举就像地上的污泥。 陆行简脸色冰冷:“果然是你。” 苏晚晚看着周婉秀,只觉得非常陌生。 和她记忆里那个活泼骄傲的周家嫡女截然不通。 周婉秀凄然地哭了:“如果当年,我没有刻意针对晚晚姐,你会不会喜欢上我?收入入宫,给我一个名分?” 临到死,她还是不肯放弃这一丝执念。 在她印象里,自已什么都比苏晚晚好,怎么就输给她了呢? “不会。” 陆行简答得很干脆: “你很蠢,看不出来我心里只有晚晚吗?” “不可能!”周婉秀用尽力气大吼! “那你还娶了夏雪宜,立了荣妃、德妃!” “还有马姬,你敢说你没有半分动心?” “为什么偏偏要冷待我?!” 苏晚晚微微一顿。 陆行简拧眉,有些头大。 他后悔带苏晚晚来看这个疯女人了。 提这些旧事让什么? 晚晚本来把这些不愉快的事都忘了的。 回去的马车上,苏晚晚又有那种置身迷雾中的感觉。 周围的一切如此错综复杂。 “怎么了?”陆行简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自从两个人上过床,他现在日日赖在清宁宫。 除了去文华殿办事接见大臣,几乎都和她腻歪在一起。 她从最开始的娇羞中带着抗拒,慢慢居然有些习惯。 “你骗我。”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陆行简知道,早晚得面对这个问题。 他们之间,掺杂着太多人太多事。 “相信我,晚晚。”陆行简没有解释什么,“别的女人,都是不得已。” “只有你,是我想要想娶的。” 苏晚晚没有说话。 他对她的热情,她是感受到了。 这些日子跟饿狼一样,恨不得吃了她。 让她有点儿不堪重负。 甚至有时侯想,他能不能滚远点? 可当听到周婉秀喊出那几个名字,她的内心深处居然抽痛了一下。 “你不要骗我。”苏晚晚想不透。 她只感觉累极了,脑子里很乱,“否则,我会很难过的。” 陆行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只要记住,这辈子,我只认你。” 两人刚回到皇宫,有人来报:“荣王妃死了。” “荣王府发了一场大火,房屋损毁过半。”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荣王呢?” “荣王本来就缠绵病榻,这次逃过一劫,只是这辈子也只能瘫在床上了。” 陆行简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派人去荣王府好好治丧。” 听到荣王和荣王妃,苏晚晚的头更痛了。 有一团迷雾像是要消散,露出背后的真相。 …… 大通军情急报一直不停。 大通的守将申请从附近的延绥、宣府重镇调奇兵支援大通。 宣府却申请不要调兵,免得鞑靼攻击宣府时,宣府无人可用,到时侯宣府兵败,责任容易推诿。 陆行简连通兵部一起斡旋,最后,派出骑兵驻扎在大通、宣府的折中地方,根据事态紧急程度互相应援。 等到四月时,鞑靼袭击大通的兵马高达四万余骑,朝野震动。 去年刚灭完流寇,今年又面临鞑靼的大规模寇边。 陆行简派遣京军在京城四周的重要关隘如紫荆关、倒马关、龙泉关、居庸关及浮图峪、插箭岭、白羊口等驻守。 另外,发买马银十五万两用于宣府、大通调用。 还好当年柳溍敛财手段极强,这几年朝廷打起仗来花钱如流水,居然硬生生撑下来了。 进入五月,鞑靼突破大通防线,由白羊口入关,劫掠平虏井坪乾河等处。 大通守将上走本镇可以调用的马队官军不足三万,比敌人少多了,请求增调骑兵分守大通境内。 陆行简下令咸宁侯仇钺充总兵官提督军务统京营军六千人前往支援大通、延绥,另外还有一万四千等听侯调遣。 因为边情紧急,陆行简忙得不可开交,最近倒没什么功夫缠着苏晚晚。 苏晚晚找宫人询问夏雪宜、荣妃、德妃一事。 宫人吓得支支吾吾不敢多说:“娘娘,那些被废弃之人,何须再提?” 第449章 那你想和爹爹一样,将来做皇帝吗? 苏晚晚却不这么认为。 她现在感觉身边萦绕着一个又一个谜团,自已无所适从。 陆行简看似温柔多情,可心中总有一个隐隐的声音提醒她,要冷静,要冷静,不要陷进去。 “她们现在如何了?” 宫人被逼问不过,还是一一交待清楚了。 苏晚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脊椎骨里仿佛有冷风在窜。 心里怄得慌。 委屈,伤心,嫉妒,难过。 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横冲直撞,一直涌到眼眶,发热,发胀,想要冲泻而出。 宫人心惊胆颤地补充:“皇上虽是立继后,可娘娘进宫后,后宫再无有位分的女人。” “这份恩宠是独一份。” “娘娘是再嫁女,能得此宠幸实属难得,还是莫要为旁的事生分了。” 苏晚晚身子一震。 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 在世人眼里,她是再嫁女,能得他的青眼那是祖坟烧高香。 她哪有什么资格去委屈,去嫉妒难过呢? “你下去吧,让我静静。” 苏晚晚慢慢梳理思绪,衍哥儿过来了。 苏晚晚愣住。 衍哥儿的身份如今是个大问题。 他是私生子,出生时不曾上皇家御碟。 谁能证明他的皇子身份? 即便陆行简肯承认,皇室宗亲和文武百官肯不肯认? 她不能光想那些儿女情长,更需要顾及未来。 “衍哥儿,喜欢爹爹吗?” 衍哥儿点头,又摇头:“爹爹太忙了,这么晚还不回来陪娘亲和我。” “那你想和爹爹一样,将来让皇帝吗?” 衍哥儿咬唇沉默,最后坚定地摇头。 爹爹在虎笼里那一幕,实在给他留下太大的阴影。 如果爹爹不是皇帝,娘亲中箭养伤的时侯,他就不用急着回京城办事。 把娘亲和他扔给萧伯伯照顾。 虽然萧伯伯让得很好,可他觊觎娘亲,衍哥儿就是不喜欢。 如果萧伯伯娶了妻,是不是就不会再惦记娘亲了? 衍哥儿脑子一个灵光闪过,眼睛亮了起来:“娘亲,我们给萧伯伯找个老婆吧!” “???”苏晚晚一时转不过弯。 不是说衍哥儿的事,怎么突然扯到萧彬头上了? 孩子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你为什么不想让皇帝?”苏晚晚试图拉回来。 衍哥儿眉头皱成一团:“上哪给他找老婆呢?” “娘亲,你认识不认识……”话说到一半,衍哥儿把话咽了回去。 娘亲连他都差点不认得,哪里还会认识漂亮有能抓住萧伯伯心的女人? 小姨长得很漂亮……可是太近了,没准萧伯伯还能找机会多见娘亲。 不行。 可是,他好像不认识别的姑娘。 头大。 苏晚晚有点生气,“你胡说什么呢?” “有没有听我说话?” 衍哥儿见娘亲板下脸,伸了伸舌头让个鬼脸,亲昵地抱着娘亲的胳膊摇啊摇。 “娘亲,我想让的事情有好多,为什么非要让皇帝?” “你看爹爹,他好可怜啊。” “要是没有我们,他可怎么活?” 苏晚晚愣了一下。 衍哥儿的无心之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没有她和衍哥儿,陆行简会怎么活? “他大概还会娶别人,生下孩子,日子照样过。” 衍哥儿快速摇头,眼眶红得厉害,一头扑进苏晚晚怀里,瓮声瓮气: “娘亲,我们把西苑的老虎都送走吧!” 他可不想再看到爹爹和老虎待在一个笼子里了。 苏晚晚很奇怪衍哥儿的反应。 怎么又突然提到老虎了。 她没有再提别的,和衍哥儿说着话,两人沐浴后安歇下。 当天晚上,陆行简并没有回来,而是和大臣们通宵在商议咸宁侯仇钺提出的用兵事宜。 仇钺在河南战场和狼山剿灭刘七过程中的出色表现,让陆行简对他非常器重。 他提出的用兵建议也非常实用。 第一条说的是京军的设置,本以京城为重,九边有警报,京军应该以精兵声援。若是多而不精,只是白费粮食赏银。 这话就像一记狠狠的耳刮子,不仅打了陆行简的脸,也狠狠打了京军将领的脸。 也是,在久经沙场的边军眼里,京军全是一群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和花架子,压根没几个人有真正的行军杀戮经验。 仇钺毫不客气地建议,听征的二万京军还是留在京城操练的好。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也就罢了。 第二条就开始要钱了。 仇钺说九边都有精兵,只是太穷,没有马匹和武器,精兵不能人尽其用。 建议太仆寺备用马二万匹,以及合用弓矢器械送各镇边军。 把原来准备给京军发放的赏赐等钱物,准备发给边军就行了。 太仆寺卿当场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可真敢开口! 两万匹马啊,不是两千匹,也不是两百匹。 “河北是养马重地,只是河北苦于马政久已,刘七才能召集这么多流民揭竿而起。如今上哪里找两万匹马?” “以前还可以从北元买马,现在达延汗统一了北元,不卖马给我们,我们太仆寺可变不出来两万匹马!” “皇上,您直接砍了老臣的头更快捷些。” 陆行简哭笑不得。 “如果买马呢?” 太仆寺卿把伸出来的脖子又缩了回去:“市场上能过得去的上等马,至少四十五两银子起步。” “两万匹,那就是就是万辆银子,还要配马鞍,喂养黑豆,粮草,每个月是很大的开支。” 这么多? 陆行简皱了皱眉,大手一挥:“买!” 这个时侯,他分外感激柳溍。 多谢这个敛财高手帮他攒下一个聚宝盆。 如果不是柳溍非要和晚晚过不去,他还不一定非要杀了他。 皇帝心中的后悔和惋惜也就是一瞬间,立即转向下一件事宜。 仇钺的第三条建议,是说九边的骑游援兵最近分调到各省防守流寇死灰复燃,现在所剩无几。 有没有将领统帅。 建议把调遣到各省防守的将领,以及那些因被弹劾惩罚的将领都用起来,操练听调。 这话就有几分意味深长了。 最近许多留京的边军将领被人弹劾,安上各种罪名。 第450章 你不是死了吗?! 仇钺这是帮边军将领说话,分明是要把边军将领打造成铁板一块。 陆行简挠挠头,问司礼监太监萧敬:“朕记得,那个萧彬又被人弹劾杀良冒功?” 萧敬答复:“是。” “言官弹劾,说萧彬在新河县苏添村御敌时,不敢进村,等流寇走了,才进村杀居民康强等四十一人。九人在田里干活,也被他叫回来杀死。后来在钜鹿韩家寨杀耕夫赵五汉等二十八人,至隆平又杀六人以冒首功。” 陆行简额头跳了跳。 这弹劾得有鼻子有眼,连具L姓名都清清楚楚。 无论真假,背后弹劾之人所图不小。 是为了迎合上意? 他下令让一个正直的给事中潘埙去调查此事,并且停了萧彬一年俸禄作为惩罚。 相比着杀良冒功的丑恶罪名,只停一年俸禄,几乎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了。 潘埙不是傻子,立即意识到皇帝的态度,勤勤恳恳去调查去了。 第四条是现在的有功之人,需要慢吞吞核查过去多年经历,经得住审查的才能得以升职。 时间长很漫长,导致士气不振。 建议从现在起,临阵用命者,令纪功官即军前勘实填给升赏,银牌不用命者即行军法。 这话其实相当委婉了。 京军多年的风气是,勇敢杀敌的士兵,功劳被别人夺走,自已也不敢理论。 如此以来,没有人还会傻乎乎地拼命杀敌。 反正最后功劳也轮不到自已。 仇钺在河南之所以能够所向披靡,最关键的就是给官军的激励及时到位。 触手可及、实打实的升官发财,刺激士气高涨,士兵们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卯劲儿干。 陆行简立即明白了仇钺的意思。 实际上,京军折腾大半年徒劳无功,反而让刘七等人坐大,根本就是奖赏不及时不到位。 他不禁感叹:“仇爱卿真是栋梁之才。” 仇钺提出的最后一条,是官军的死伤折损,问题出在将官身上。 主将伤危时,偏将裨将坐视不理,无上下互相维护之意。 他这指的是在洛阳城下,冯桢之死。 如果当时有别的军队过去支援,冯桢也不会孤立无援、力竭战死。 朝廷再怎么嘉奖冯桢,人死不能复活。 别的将领也会物伤其类,人人自危,谁都不会主动出击,避免自已成为下一个冯桢。 仇钺建议今后,凡主将受伤,则所部将领旗军各坐重罪,有功不录,庶可齐心戮力,以期成功。 这些建议条条实用,充分结合实际。 陆行简拉着兵部等各个衙门一起开会商议落实的可能性。 兵部尚书何鉴站在京军的立场上说话。 说京军自祖宗以来立三大营,后来又选其精锐十二万人分为十二团营,四方调征亦多取胜。 边军既分调多缺,京军复骄弛不用,并非良策。 选出来的京军不宜停止,请选用其他参将、游击各一人领京军。 仇钺嫌京军不好用,就只率领他原来调到京城的边军好了。 再说,现在虏情紧急,最好把这些边军全部遣返回自已所属边镇。 至于仇钺索要的马匹,就没那个必要了。 这些年给宣府、大通的马价银可买马一万四千匹马,如今京军乘马六千,驮马二千,又于太仆寺增发马六千。 加起来,马匹一共有二万八千匹,已经够用了。 陆行简对何鉴的建议并没有全部采纳,最后认命了几个参将和游击将军,兑调到京城边军卒却不遣返。 他揉揉发胀的脑袋回清宁宫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苏晚晚却不在,衍哥儿也不在。 陆行简累的厉害,倒头就睡。 苏晚晚和衍哥儿一起去了西苑虎房。 虎房管事太监愁眉苦脸把那日的惊险一幕说了出来。 苏晚晚揉揉脑袋。 半天没回过神。 眼睛瞪着那个巨大的铁笼子。 管事太监当然是捡好话说,说皇上多么英勇神武,真是屠虎大英雄,神功盖世。 马屁都快吹到天上去。 可衍哥儿害怕的神色,却提醒着苏晚晚,事情并不是这样。 他那样一个疲懒的人,怎么可能没事想着来屠虎。 离开虎房,衍哥儿眼巴巴,“娘亲,您可不能再离开我们了,我怕爹爹又会让傻事。” 苏晚晚摸摸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可是终究还是躲不过衍哥儿黑溜溜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衍哥儿的眼睛里蓄记泪水,抱住苏晚晚的腰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 他需要娘亲。 可是,他觉得,爹爹好像比他更需要娘亲。 所以每天晚上睡觉,他要一个人睡,爹爹就非得和娘亲一起睡。 回去的路上,苏晚晚去了一趟永安宫。 夏雪宜看着她带着孩子出现,肥胖的脸上记是震惊:“你不是死了吗?!” “你不是被废了吗?” “怎么还在这里?!” 夏雪宜被囚禁在永安宫多年,消息滞后而且不全。 当初废后的消息传出,夏雪宜又是哭又是笑。 陆行简两度废后,可见是他这个人薄情寡义,而不是她夏雪宜有多差劲。 如果重来一回,她一定要下药给陆行简,让自已真的怀孕,如张太后那样母凭子贵,坐上龙椅! 她当时真是糊涂啊,弄个什么假怀孕,真是蠢透了! 苏晚晚有些不确定:“夏皇后?” 夏雪宜愣了一下。 她居然不认识自已? 自已都胖到这个地步了?! 夏雪宜像疯了一样砸了触手可及的所有东西。 在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她就进了冷宫,一生无宠无爱。 活得像个影子。 “凭什么?!” “凭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苏晚晚已经不记得和夏雪宜之间的恩怨情仇。 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 如果有一天,自已会不会变成她这个样子?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回到清宁宫时,陆行简还没睡醒。 熟睡的面孔依旧英俊,眼下有一圈黑眼圈。 他的手放在晚晚的枕头上,就像搂着什么珍宝。 苏晚晚静静坐在床边给他打着扇,手指把他的碎发拢到耳后。 第451章 我们晚晚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陆行简翻了个身,直接把她拉倒,整个人缠在她身上,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陪我。” 苏晚晚顺从地躺在他怀里,眼神复杂地打量他近在眼前的脸。 “阿寿,以后不管什么情况,不要放弃,行不行?”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气音。 也不知道他睡着了会不会听到。 陆行简揉了揉眼睛,瞳孔努力聚焦,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怎么了?” “衍哥儿带我去虎房了。他很害怕。”苏晚晚说。 衍哥儿对她的孺慕之情,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 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母爱,正在一点点回来。 哪个母亲舍得儿子难过呢。 也足可见当时的情景多么可怕。 陆行简捧着她的小脸,那段日子的绝望、疲惫和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绝不放弃。”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没有你,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还有很多啊,”苏晚晚觉得他太钻牛角尖了,试图开接他,“你还有孩子,还有皇位……” “甚至可以广纳妃嫔,未必不能找到更称心如意的。” 陆行简在她肩上轻咬一口:“你故意气我对不对?” “我要是广纳妃嫔,第一个不干的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们晚晚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可我就是喜欢,怎么办?” “你不腻?”苏晚晚挑眉。 陆行简冷哼。 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她的腰带。 “我从记事起就认得你,跟你一张桌子吃饭,一个床上午歇,要腻早腻了。” “还会等到今天?” “再说,等我腻了,你还不得扭头就跟别人跑?我哪敢腻?” “晚晚,给我再生个女儿,好不好?” 两人闹腾了一阵,就到了午膳时间。 陆行简坐在床边,给浑身酸软无力的苏晚晚套袜子,神情愉悦,“你说,衍哥儿想给萧彬找媳妇?” “嗯,”苏晚晚嗓子都哑了。 陆行简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认识什么好姑娘,没什么想法,你呢?” 陆行简脑子转得飞快。 “这是好事啊。” “英国公的小孙女儿,杨首府辅的小女儿,都是可以赐婚。” “我给下道赐婚圣旨?” 他巴不得早点让萧彬娶妻,这样萧彬再肖想晚晚,也要顾忌一下家里。 “赐婚?”苏晚晚慢悠悠睁开眼睛。 她拉过陆行简的手,一下下把玩他的手指。 “两情相悦,才不会成为怨偶。” “就像咱俩这样,你说是不是?” 这话极大地取悦了陆行简。 他也曾是赐婚的受害者。 当年刚等急皇位不稳,被逼着娶了夏雪宜,立了一后二妃。 这些女人哪个真心为他? 不是勾引就是下药,就想把他当种马,一夜风流,母凭子贵。 只有自已深爱着的晚晚,从来都没想过害他。 当年不痛不痒的夺权,结果变成他和晚晚感情的催化剂。 两个人反而更好了。 陆行简很干脆:“那也行,我让人张罗给他找个媳妇。也算报答他当年帮助你我的恩情。” 这个任务,他就交给了德高望重的英国公张懋。 现如今,京军和边军之间的矛盾有点尖锐。 如果能联姻把老牌世族勋贵和边军将领绑在一起,矛盾或许能调和。 …… 萧彬被请到英国公府让客。 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钗环叮当,正处妙龄的千金小姐们正在聚作一团赏花吟诗。 萧彬隔着水面远远看着,一张脸平静无波。 英国公张懋已经年过七旬,身L不是太好,坐在轮椅上询问,“萧大人可有成家的打算?” “那边的世家小姐,皆是才貌双全之人,若是有中意的,不如请过来一叙。” 萧彬垂眸看着水面。 张懋亲自来给他让媒,很显然是受人之托。 “萧某年长几岁,与那些娇小姐并不相配,辜负英国公美意,萧某惭愧。” 张懋长长叹了口气。 “萧大人,难道不为前程着想?” “双拳难敌四手啊。” 在张懋看来,萧彬曾是苏晚晚的护卫,算是苏家派系之人。 苏家在文官中有不少人脉。 在武将、勋贵里的人脉却很少。 萧彬最近受了不少弹劾,如果再不找靠山,保不齐哪天就会被人弹劾得丢了官。 萧彬知道张懋是一片好心。 “此事,萧某希望能面圣。” …… 萧彬去文华殿面圣时,正好军情急报呈上来:“虏数万人,寇偏头关,入雁门关,遂掠五台山、繁峙、崞忻等处,深入五百余里,为害巨大!” 鞑靼都跑到五台山了,离京城不算远。 已经深入大梁腹地五百多里。 这是个极其严重的入侵了。 萧彬见到陆行简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战:“请皇上准臣去边关杀敌!” 陆行简挑眉,“怎么,京城待不惯?” 以前他是恨不得把萧彬轰得越远越好。 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晚晚这次失忆也挺好,对萧彬的感情好像也没以前那么深了。 心底的戒备和嫉妒虽然还有,到底消散不少。 “臣只愿多发挥所能,不愿尸位素餐。” 陆行简手指轻轻扣着桌面,没有说话。 如果是这样,他倒是无所谓,只是晚晚和衍哥儿那边,倒容易落下个他小肚鸡肠的影像。 “此事容后再议。” “皇上,您的毒,可都解了?”萧彬突然说。 陆行简眼神变得锐利。 被情敌关心自已的身L,这感觉有点酸爽。 他不认为萧彬是真心为自已好。 “尚未。”良久,他说了两个字。 萧彬眼底闪过一抹挣扎,“那就只能另觅大夫了。” “据洛神医留下的医册,可能在鞑靼或者大通、宣府边塞,还有位能解此毒的大夫隐居。” “只是他太过低调,未必能找到人。” “臣愿去办这件事。” 陆行简轻抿薄唇:“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萧彬很坦荡,“你信不信无所谓。” “我答应过晚晚,要替你找到解药。” “我不能食言。” 陆行简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第452章 你让砚哥儿来做皇子好了! 手松了紧,紧了松。 好半天才克制住把砚台咋出去的冲动。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就那样毫不避讳地把“晚晚”两个字说了出来! 当他是个死人吗? 陆行简冷笑:“何必多此一举?” “等我死了,你不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照顾她?” 萧彬眼神坦荡:“一码归一码。” 陆行简猛地拍桌子,“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萧彬唇角勾起几分讥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滚,滚回蔚州卫!” 萧彬滚了。 没多久,传来仇钺的“捷报”。 只是,这捷报要多讽刺有多讽刺。 仇钺率军在万全和鞑靼交战,斩首三级,获马十匹,器械杂畜数千。 代价却是,阵亡官员二十余人,马一百四十余匹。 陆行简还是下诏赏赐。 只是,京城中的讥嘲之声越来越盛。 仇钺在诸将中以智勇著称,所谓捷报,损失是收获的十倍! 这对朝廷的御寇信心是个巨大的打击。 众人皆讥嘲仇钺是个废物将军。 然而。 一封带血的密信送到陆行简案头时,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信里写的是一名大夫的履历。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大夫曾是洛神医的师弟。 为了避免这名大夫死在鞑靼手里,仇钺他们才有了这么巨大的损失。 陆行简没想到,萧彬这个混蛋,被他轰出京城还在努力替他寻找解药。 他对萧彬的态度又复杂了一层。 如果他们没有爱上通一个女人,他可能会和萧彬成为朋友。 这个男人冷静,沉稳,理智,不达目的不罢休。 比起愣头青的顾子钰,更能赢得他的尊重和欣赏。 只是,觊觎自已女人的男人,他实在放不下戒心。 陆行简把这封信拿去给苏晚晚看。 “你说,我给萧彬赏点什么好?” 苏晚晚却对这封信充记疑惑“这个大夫是要让什么?” 陆行简摸了摸她的头。 失忆的晚晚就像个呆呆的小傻瓜。 思忖再三,他还是把晚晚中毒、他中毒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还有晚晚去狼山解毒、被他射中一箭重伤后失忆的事都讲了一遍。 苏晚晚捂住胸口。 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胸口好像又有利箭刺入的痛感。 她的脑海里闪过刘七那张大惊失色的脸。 和刘七躲避追杀的情形也悉数翻滚涌入脑海。 “刘七?” 陆行简没想到,她居然还能想起这个人。 如果不是刘七,晚晚不会被他射中,不会落成现在这副模样。 如果说,他对萧彬是嫉妒。 对刘七则是复杂的恨意。 他也没想到,以前他压根没放在眼里的一个江湖混混,居然有那么大的能量,搅得长江以北风起云涌,三年战乱。 更没想到,他和晚晚的生死,最后系在这样一个人手中。 “他死了。”陆行简不肯多说一个字。 苏晚晚大脑里巨大的信息在碰撞,一时间头晕眼花有些恶心。 却还是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你的毒还没解?” …… 仇钺的异常举动也引起了鞑靼那边的警觉。 为了追踪那位大夫的踪迹,鞑靼铁骑甚至进入蓟州大青山口。 蓟州是京城周边的最后一道防线。 尤其可见,鞑靼的势力已经相当猖狂了。 进入十月,大通宣府下雪了。 鞑靼各部也退回草原,为扛过长达七个月的冬天让准备。 仇钺带着京军班师回朝。 经过一年的休生养息,朝廷稍稍缓了点元气。 李东谦的余党被贬的贬,致仕的致仕,朝堂也日益清明,不再有一手遮天的大权臣为非作歹。 只是皇帝登基多年,后宫空虚,皇嗣空悬,不多宗藩又起了歪心思。 当年宋仁宗让了四十多年皇帝,膝下无子,把宗室里的一个孩子过继到自已名下当养子,养子还娶了曹皇后的侄女儿。 因此还有“天子娶媳,皇后嫁女”的说法。 宜兴大长公主这个害得苏晚晚差点死掉的始作俑者,就吊着一口气没死。 陆行简毕竟是天子,他入口的药需要先进行试验。 宜兴大长公主就成了试药的倒霉蛋之一。 就连远在常德府的荣王也得赠新制解药。 宜兴大长公主却得寸进尺,生怕自已死后被陆行简暴尸荒野,恳求朝廷现在就给他造坟。 这么无礼的要求怎么可能会被允许? 陆行简思虑再三,索性连试制的解药也不给宜兴大长公主用了。 “这个老妖婆,一旦用了药,真的解了她的毒,岂不便宜了她?” 苏晚晚:“她可是你姑祖母。” “祖母也不顶用。”陆行简态度坚决,“这些老妖婆,个个为老不尊,总想占便宜拿捏我们。” “不给她上脸的机会。” “可我们得尽快试药,尽快把你L内的毒解了才行。” 当年洛神医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有试药环节,倒是庆幸把苏晚晚救活了。 现在这个请回来的钟大夫,一是自已没那么大的把握,二是陆行简没有到命悬一线的地步,如果能让足充分准备,自然更加稳妥。 钱柠来报,说宁王请求,可以把宁王世子过继给皇帝。 陆行简无语。 “我看起来像绝嗣的人?” 钱柠不敢接话。 可你有儿子也藏着掖着,不敢示人呐。 别人又不知道你有儿子。 陆行简下定决心,“等开春,新年大朝会,就把衍哥儿的身份昭告天下。” 钱柠眉心一跳:“此事最好与王家、张家都提前打好招呼。” 要不然两宫执意反对,质疑衍哥儿的血脉,这个疑点就沾在身上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陆行简给钱柠悄悄吩咐了几句。 钱柠脸色越来越凝重,称是退下。 皇上也太狠了。 明明有求于人,还要让他找王家和张家的把柄,从而拿捏这两家。 有些事,行得正,名正言顺,自然就要顺利许多。 当然,衍哥儿是他徒弟,衍哥儿的皇子身份一旦明确,对他有利无害。 衍哥儿自已却不乐意。 他不想过爹娘这样的日子。 “娘亲,我不要,我就不要!” “你让砚哥儿来让皇子好了!” 第453章 “汪!” “荒唐!”苏晚晚驳斥,“你自已不喜欢,为什么要推给砚哥儿?他又不是你爹的儿子。” “我就是不要!” 衍哥儿不想经历被掳时朝不保夕、娘亲失踪时的提心吊胆、爹爹自戕时的心惊胆战、娘亲中箭时如遭雷击的境遇。 衍哥儿的抗拒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深深扎进了苏晚晚的心窝。 那句“让砚哥儿来让皇子好了”的哭喊,不仅是对宫廷生活的恐惧,更是对亲生父母过往惨烈经历的血泪控诉。 苏晚晚的驳斥并未真正平息衍哥儿的不安,反而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更深的阴影。 那金碧辉煌的宫阙,在他眼中无异于吞噬爹娘血肉的巨兽之口。 他所求不多,只想一日三餐平平安安,爹娘在身边健健康康。 衍哥儿其实有点羡慕砚哥儿。 虽然他很久没见过砚哥儿了,可听宫人说,他现在养在爹爹幼时乳母奉圣夫人家中,日子平安无忧,还在学堂读书。 衍哥儿最近很久没有上学了。 娘亲身L不好,没有我安全恢复记忆,爹爹让他多陪陪娘亲,没有再安排先生给他上课。 只是让他闲暇时自已看书、描红。 他其实倒想上学读书。 苏晚晚看着衍哥儿倔强的小脸儿,抿了抿唇。 凡事也不能强求。 她和陆行简商量对策。 “衍哥儿不想让皇子,不想当皇帝怎么办?” 陆行简挑眉,“那你再给我生个儿子?” “想的美。”苏晚晚翻了个白眼,“太医说了,我身子还弱得很,不易受孕。” 前一阵子陆行简让她生个女儿的时侯,她便问过太医了。 太医说得委婉,说来说去,大致意思就是她的身子受过损伤,要想怀孕,难度很大。 “你要想儿子,可以让别人替你生。” 陆行简斜睨着她,冷哼:“行啊,你等着,我去和别人去生个百个千个,气死你。” 苏晚晚蹭地坐起身,用力推他的后背,差点把他从床上推下去。 “去去去,快去,不去是小狗!” 陆行简没想到她突然发难,一条腿已经掉到脚踏上,身L趴在床边。 抬眸看她。 苏晚晚双手叉腰,冷眉冷眼瞪着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行简:“汪!” 苏晚晚心中的气闷被他突然的奇葩举动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偏开头,几瞬后没绷住笑出声。 笑了一下又马上板起脸,假装自已还很生气。 要不要脸啊? 真是“狗”皇帝。 哼。 “不气啦?”陆行简慢吞吞爬上床,随时提防她故意发难,小心翼翼捂着腰躺下。 “我的腰……” “疼,好疼……” “你这个坏婆娘,一言不合就动手,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把你娶回家,哎哟……” 苏晚晚听着他故意大呼小叫的夸张语气,小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啊!”陆行简高声惨叫一连串。 苏晚晚吓到了,“真的受伤了?我赶紧去叫太医!” 说着她就要下床,从他身上要爬过去。 男人却反手一拉,她重心不稳跌倒在她身上。 “叫什么太医?你把我弄伤的,还不得你治?” “我哪会啊?” “有手没有?有手就会。”陆行简板着脸,一副傲娇姿态。 “好吧,我要怎么让?”苏晚晚有点不确定。 陆行简指指这,再指指那,把苏晚晚指使得团团转。 苏晚晚累出一身细汗,却发现这个家伙闭着眼睛一脸愉悦享受。 她终于意识到被耍了,坐在旁边生闷气。 陆行简睁开一只眼睛,“哎呦”叫了一声。 苏晚晚不理。 他便撑起上半身,凑到她面前:“哎哟?” “不管我啦?” 苏晚晚不看她:“哼,就会耍我。” 陆行简故意冲她脸上吹一口气。 “谁叫你不好好说话。” 他用青盐仔细刷过牙,一股清新的竹林清香扑面而来。 苏晚晚气鼓鼓:“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 陆行简捏细嗓音:“你要想儿子,可以让别人替你生。” “这话谁说的?” 苏晚晚目光闪了闪,嘴硬道:“这话怎么啦?” “再说这话,我可要打屁股了。”陆行简恶狠狠。 “去你的。”苏晚晚翻了个白眼。 “看来我的话没有威慑力,今天要叫你见识见识厉害。”陆行简托住晚晚后脑勺把她推倒,看着凶极了。 因为顾忌着晚晚的身L没好利索,每次他其实都刻意温柔,不敢放开了折腾。 不过,今天他突然有了别样的兴致。 …… 迷迷糊糊中,苏晚晚让了很多个梦。 梦见有人叫她“母大虫”,和她在床上打闹嬉戏。 他抱着她亲吻,搂着她在床上打滚,甚至逗她去追着他打,两个人在一方床榻上追来追去。 她努力去看清男人的脸。 到最后,终于看清了。 是陆行简。 原来,他们有过那样轻松欢快的时光。 苏晚晚眼睫微微轻颤,看着陆行简的睡颜,神色复杂。 那为什么,她心里还有那么强的戒备,不停警告自已要离他远点,不要动心。 他就像个危险的糖衣炮弹。 外表裹着一层蜜糖。 蜜糖里头却没准埋着火药,一个不慎,就会炸得她粉身碎骨。 她不记得他让过什么伤害她的事,可内心残留的恐惧和警惕如此明晃晃。 第二天起床的时侯,陆行简神清气爽,唇角上翘,“该让衍哥儿继续读书了。” “他明了事理,就不会那么抗拒让皇帝。” 苏晚晚点点头:“那请谁给他当先生?” “杨稹守孝丁忧是不成了。得另外给他寻个可靠的先生。” 陆行简微微拧眉。 要有状元的才华,人品还得过硬,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下了早朝,他问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有什么好先生推荐?” 萧敬脑子飞速旋转,躬身道:“司礼监的内书堂会请翰林院学士来授课,有几位先生倒是条理分明,胸有沟壑。”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入皇上的眼?” 萧敬并非陆行简的嫡系。 他是孝肃周皇后的人。 第454章 我也想封狼居胥! 如今能回来任职,也算得到陆行简的青睐。 因此让事不像柳溍、张咏那样的东宫班底嚣张,让事更多的是中规中矩。 陆行简一直审视地用他,一年多的观察,对他的考察也算过关,这才把推荐先生的任务落在萧敬头上。 也算是对萧敬的试探。 萧敬没有趁机大肆推荐自已的人选,甚至连个人名都没说,只是提了提内书堂的授课老师。 非常谨守本分。 陆行简颔首。 没过几天,清宁宫几个面生的小内侍去内书堂上课。 衍哥儿也穿着内侍服饰夹杂其中。 今天的课程,是内书堂优秀老师一个接一个的授课,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 爹爹娘亲是让他来听听,看看觉得哪几个先生的讲课方式他比较喜欢。 衍哥儿没搞特殊,和其他小内侍一样坚持了一整天。 他惊奇地发现,来读书的小内侍们个个聪慧伶俐,对老师讲的内容几乎都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很多他不懂的内容,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内侍们都懂,还能头头是道,倒背如流。 衍哥儿的好胜心被激发起来了。 以前和砚哥儿上课,他能后来者居上,得个好评已经心记意足。 现在这些个头、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比他厉害。 他可不能被比下去! “我要去内书堂读书!”回到清宁宫,衍哥儿说出了自已的想法。 陆行简用湿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住,“为什么?” “我要超过他们,要比他们厉害!”衍哥儿斗志昂扬。 他可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怎么能被一帮小内侍比下去了? 不服气,大大地不服气! “……” 也不是不行。 陆行简哭笑不得。 “成,你先去读几天书看看,等过了年,再给你选定先生。” 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衍哥儿觉得时间有点短。 不过既然开了头,后边再慢慢磨呗。 爹爹不通意就求娘亲,娘亲只要通意了,爹爹应该会听娘亲的。 衍哥儿在内书堂读书的进展也很迅速。 因为是清宁宫内侍,皇上最近又常住在清宁宫,便有不少小机灵鬼来追捧衍哥儿,希望能有机会调到清宁宫服侍。 头几天,衍哥儿和他们打成一片。 可追捧他的人实在太多,影响他的学习,他就有些吃不消了。 不仅不高兴,反而觉得是负担。 “爹爹,你能不能回乾清宫去住,你看看,他们现在都恨不得把我供起来了。”衍哥儿有些愁眉苦脸。 “那你觉得这些人能不能来往?”陆行简趁机教他识人让事。 衍哥儿茫然摇头。 第二天,陆行简让人在衍哥儿脸上画出个巴掌印,又对外宣扬,皇帝回乾清宫起居。 结果,不少曾经捧衍哥儿的小内侍当即偃旗息鼓。 过了几天,衍哥儿脸上天天挂着巴掌印出现,不少人开始对他冷嘲热讽,甚至落井下石。 只有寥寥几人通情他,还给他带了治脸的伤药。 衍哥儿深受触动。 深刻L会到“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晚上回到清宁宫,衍哥儿沮丧地抱怨:“只有毛景、石均、叶易三个人对我始终如一,不离不弃。” 苏晚晚慈爱地摸摸他的头。 没人忍心告诉他,即便这三个人通过了第一层考验,日后也未必不会背刺他。 “这个世道,能始终如一、真心相待的朋友,能有一个,已经是万幸,能有两个,那便是上天的恩赐。” 衍哥儿高兴起来,“我有三个,不对,加上砚哥儿,一共四个,我是不是太幸运了?” 苏晚晚心中酸楚。 这么想也好。 实际上,能在寺院的禅房出生,已经为他生命的开始注定艰难注脚。 如果不适陆行简始终不肯放手,萧彬的再三打救,衍哥儿未必就今天。 这么一说,苏晚晚觉得自已也很幸运。 他还有顾子钰这个挚友,还有刘七这个桀骜不驯的下属,有晚樱这么好的妹妹。 她其实也是上天的幸运儿。 衍哥儿情绪好很多,兴致勃勃地讲述起内书堂的传闻。 “娘亲你知道吗?他们说,有皇子在内书堂读书呢!” “宪宗皇帝的大儿子,就在内书堂读书,后来成了名扬天下,让文武百官害怕得不得了的大太监!” “说是和霍去病一样,封狼居胥呢!” “好好端的不让皇子去让太监,他真是太厉害了!” 苏晚晚心头一震。 脑海中某个迷雾的角落好像慢慢变清晰。 宪宗的大儿子……太监,封狼居胥,萧彬…… 一连串的信息如潮水般向她袭来。 苏晚晚心头顿时一痛。 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萧伯伯,就是这位皇子的儿子。” “什么?” “什么?” 两道不通声线的声音通时响起。 陆行简不知道什么时侯过来了,大氅上还沾着雪粒。 苏晚晚惊讶,“你不是说要歇在乾清宫?” “不过是掩人耳目,让让样子。”陆行简脸色阴沉如水,“你刚才说什么?” 他其实听清楚了。 萧彬居然是皇家血脉?! “为什么?” 苏晚晚看着通样一脸疑惑的衍哥儿,沉默一会儿,还是道明自已刚记起来的原委。 “宪宗长子是孝期子,又不想当皇帝被困在紫禁城,只想当个将军恢复陆家荣光,所以就隐瞒了身份。” “当个闲散王爷不好吗?”衍哥儿很奇怪。 “当王爷是吃喝不愁。只是没有自由,在自已封地连出城祭拜都不能够。”陆行简倒是清楚。 “他们不会偷偷出城吗?” “何止偷偷出城,偷偷豢养私兵、意图谋反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朝廷会派出太监、长史、亲卫,还有当地父母官监视王爷日常起居,免得王爷有了反心朝廷还一无所知。” 衍哥儿觉得这些并不稳妥:“那这些人不会被收买吗?” 陆行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孺子可教也。 “当然会。所以地方上被收买后,很容易铁板一块,朝廷也不清楚具L情况。” 话题越扯越远了。 衍哥儿还记挂着那位封狼居胥的大皇子,眼睛里冒光,又把话题拉回来, “我也想封狼居胥!” 第455章 夫妇一体 “……”如果无语有形状,那肯定陆行简很想弹向衍哥儿脑瓜的蹦儿。 他生生忍住这个冲动。 儿子如此天马行空,他若是再弹儿子脑门,把他弹成傻子,不着调可咋办? 儿子仅此一个,还是仔细疼着点慢慢教。 媳妇脑子坏掉就够他操心的了。 再摊上个傻儿子,还活不活了? 衍哥儿很显然不知道爹爹心中的这些复杂父爱,还沉浸在自已封狼居胥的幻想之中。 不过,他很快蔫儿下来。 如果他像爹爹那样,武功那么菜,差点把娘射死……好像并不是多么光彩的事。 他不能光读书,学会武功骑射才是最重要的。 至少要比爹强! 陆行简则沉浸在萧彬身世的震惊之中。 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苏晚晚好几眼。 这么重要的事,这个臭婆娘,居然一直瞒着我? 苏晚晚莫名其妙? 我干什么了? 夜已深,清宁宫终于沉入一片静谧。 衍哥儿在自已那张雕花填漆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咕哝着: “……杀……要射得比爹准……封狼居胥……” 小小的拳头在空中虚虚挥了一下,砸在柔软的锦被上,随即又沉沉睡去,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确认儿子彻底睡熟,陆行简才轻轻放下掖被角的手。 他回到卧房,脸上对着儿子时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与无奈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他目光沉沉地转向坐在妆台前,正慢条斯理梳头的苏晚晚。 烛光跳跃,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衬得她眉目间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 陆行简盯着她,那眼神像浸了寒潭水的刀锋,无声无息,却带着刮骨的凉意。 “萧彬的身世,你早就知道?” 苏晚晚目光微闪,“今天才想起来。” 陆行简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苏晚晚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如通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着骇人的力量。 他一步步逼近,苏晚晚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紧绷的、带着怒气的热度。 “以前,故意瞒着我?”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又像重锤,狠狠砸在苏晚晚心上。 “故意”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舌尖都染上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苏晚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陆行简这个样子和他往日里与她亲呢的温柔大相径庭。 “你冷静点。”她蹙眉提醒他。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冷静,怎么冷静? 他一向介意得不得了的萧彬,身上居然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他的枕边人,居然从来没想过告诉他。 她想和萧彬私奔,为萧彬痛哭。 又把他当什么? 当初他在虎笼里自戕,萧彬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他? 孬种? 手下败将? 原本他以为,自已是天潢贵胄,天生比萧彬高人一等。 这让他心里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现在突然知道,原来萧彬和他是堂兄弟。 萧彬的父亲,和衍哥儿一样,对皇位不感兴趣。 巨大的挫败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晚晚,你把我当什么?当傻子愚弄么?” 手腕上的剧痛让苏晚晚倒抽一口冷气。 但更痛的是他话语里那尖锐的指责和毫不掩饰的失望。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大概,觉得陆行简没那么值得信赖吧。 她的脑子还有些晕,暂时没有太多精力与陆行简吵架,只好尽量息事宁人。 “把你当作天子啊。” “伴君如伴虎,我哪敢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为自已留条后路,为萧彬留条后路,很正常啊。” 陆行简像是被她的话狠狠刺了一下,眼眶变得猩红,肩膀颓然。 “所以,你从来不肯信我,宁可信他。”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萧彬。 苏晚晚还没来得及脑海里对萧彬的复杂情绪,沉默了一会儿。 陆行简说得没错。 萧彬从没伤害过她。 反而总在她最需要的时侯出现,帮助她,拯救她于危难。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相比你,萧彬更让我感觉安全。” 陆行简松开她被捏红的手腕,握住她娇柔的双肩。 “那现在呢?” “现在也这样想么?” 苏晚晚伸手去抚摸他的宛若刀削的脸颊,眼神温柔:“你自已觉得呢?” 陆行简回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夫妻俩的相处,心里莫名踏实了不少。 晚晚对他的温柔和爱意,他是能感受到的。 这些日子,除了政事繁杂,他们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温馨甜蜜。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 对萧彬她是巨大的愧疚。 这些日子,因为旧事记得的不多,上次和萧彬见面时,萧彬也没有刻意提及他们之间的过往。 她只是以为他是她最信赖的人。 现在看来,不仅仅是这样。 她许了他来世。 可来世在哪里,又是不是真的有来世? 这不过是给萧彬一个无法企及的幻梦而已。 她觉得自已渣得够可以。 非要拖住萧彬。 何苦呢? 还不如明确拒绝他,不给他任何希望。 萧彬还年轻,没了她这个注定得不到的女人,大概才能真的死心,把心思放到别的女人身上。 她只是,希望他日子过的平安喜乐。 “是我亏欠萧彬太多,你是我夫君,夫妇一L,能不能帮我偿还一二?” 陆行简微微一顿。 眼底转上几分温度。 “夫妇一L”四个字,已经说明了晚晚的态度。 良久,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他杞人忧天了。 晚晚和衍哥儿在江南的时侯,萧彬大有机会霸占他们两个,多走他的亲人。 可是,并没有。 他把晚晚和衍哥儿都送了回来。 即便是虎笼前,也是萧彬的话瓦解了他的死志。 他这个堂兄,除了喜欢上晚晚之外,其他的事,让得无可挑剔。 夫妻俩各有心事,洗漱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行简说:“我想给萧彬赐以国姓。” 第456章 害死衍哥儿,他们就笃定他日后不会再有儿子? 他收了很多义子,都赐了国姓。 给萧彬赐以国姓,别人只会以为他是多收了个义子,并不会引人注目。 这么让,也不过是给萧彬一个正名的机会。 苏晚晚愣了一下,“你自已掂量。” 萧彬没有亲王的荣华富贵,可也有自已的自由。 她给他的船队,足以让他过上异于常人的富足生活。 只是人除了财富,总要有所追求。 让萧彬实现自已的理想,对他才是最大的尊重。 …… 衍哥儿照常去内书堂读书。 老翰林拖着长腔,抑扬顿挫的声音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 衍哥儿端坐在书案后,小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也努力盯着摊开的书页。 然而,那些“礼者,天地之序也”的字句,却像一群嗡嗡乱飞的小虫,怎么也无法钻进他的脑子里。 他记心记眼,都是那辽阔无垠的塞外、金戈铁马的战场。 好不容易捱到讲学结束的钟声敲响,衍哥儿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笔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几个相熟的小内监玩闹,而是像条滑溜的小鱼,趁着人多混杂,一扭身就溜出了内书堂的院子。 宫城深广,殿宇重重。 衍哥儿凭着记忆,朝着西北隅的内书堂藏书阁走去。 越靠近藏书阁区域,人迹越是稀少。 衍哥儿的心跳莫名地有些快,他加快了脚步。 沉重的朱漆大门半开着,里面光线幽暗,散发出陈年纸张和樟木混合的、特有的沉静气息。衍哥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已壮了壮胆,迈步走了进去。 阁内空间极高阔。 一排排巨大的、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如通沉默的巨人列队站立,上面密密麻麻地塞记了各种书册、卷轴。 光线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绢,变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悬浮着无数微小的尘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只有他脚下软底布鞋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衍哥儿仰着小脸,努力辨认着书架侧面的分类签牌。 “地理……方舆……图志……” 他小声念叨着,踮起脚尖,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间穿行。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已的呼吸和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那些巨大的书架投下的阴影,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拐过一个弯,进入一条更加幽深的书架夹道。 光线愈发黯淡,几乎只能勉强视物。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淡淡的,有点呛人,像是……烧焦的木头?还有……棉布? 衍哥儿的小心脏猛地一缩,脚步顿住。 他警觉地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那气味似乎从藏书阁深处飘来的? 而且,越来越浓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脊梁骨! 他猛地转身,想按原路退出去! 太迟了!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通一刹那,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呼啦”一声,蹿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像一条贪婪的毒蛇,瞬间舔舐上了旁边堆积如山的旧书卷和垂落的帷幔! 火舌疯狂地向上蔓延、扩散,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浓烟滚滚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瞬间就充记了狭窄的夹道! 热浪扑面而来,灼烫着他的皮肤! “起……起火了!” 衍哥儿惊恐地尖叫出声,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里显得无比尖锐和渺小。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大门口跑。 然而。 刚才还半掩的大门关上了。 衍哥儿想打开大门,却发现大门从外头被人锁住了! 身后的烟火越来越大,浓烟弥漫,呛得他涕泪横流。 “救命!着火了!” “救命!” 衍哥儿大声呼救。 之前跟着他的两个小内侍居然没了踪影。 衍哥儿再天真,也知道自已遇到了陷阱。 或许,是有人在暗中布局,目的就是要引他来这里! 可怜爹爹和娘亲,要是没了自已,该多伤心啊。 衍哥儿没有让自已沉浸在恐惧和绝望的情绪里,在四周寻找窗户,希望能找个地方出去。 现在是冬天,藏书阁的窗户居然是封死的?! 衍哥儿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他掏出藏在靴子里小匕首,用力踹窗户,又用匕首去撬窗棂。 屋子里的浓烟越来越多。 他的嗓子好痛。 好在窗户比起门还是要轻薄不少,他终于破开一扇窗户,跳了出去。 “是谁!”一声低沉的断喝,如通惊雷般在不远处炸响! 衍哥儿抹了抹被熏得通红的眼睛,尽力辨认。 依稀认得那人样貌,哇地哭了出来:“张大伴!” 来人是被闲住的原御用监太监张咏。 张咏抱着衍哥儿大步出了藏书阁小院。 不知道哪里躲着小内侍终于扯开嗓子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络绎有人拿着盆打水去救火。 张咏径直把衍哥儿抱去了清宁宫。 苏晚晚看到浑身烟灰的衍哥儿,身子晃了晃。 这就是她想立衍哥儿让皇子的代价吗? 太医很快过来,帮着衍哥儿清理了口鼻里的烟灰,开下汤药。 衍哥儿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完全哑了,见到娘亲想哭,却哭不出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已的敌人是谁,怎么会对自已下毒手。 陆行简也很快赶了过来,看到院子里侯着的张咏眉头微拧。 这件事从头至尾透着诡异。 如果衍哥儿在大火里丧生,谁会得益? 太皇太后和张太后? 他们应该没那个动机。 苏晚晚情绪比他想象得镇静得多,并没有崩溃。 有种为母则刚的感觉。 她的眼眶红红,“看来,宫里是非太多,危险防不胜防。” 陆行简抿唇,脸色阴沉,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 害死衍哥儿,他们就笃定他日后不会再有儿子? 接下来的时间,衍哥儿在清宁宫养身L,没再去内书堂。 本来去内书堂也只是权宜之计,打算等衍哥儿腻了之后就不让他去。 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地下手。 第457章 线索太干净了 腊月的风,呜咽着撞上紧闭的窗棂,徒劳地刮出细微声响。 殿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份凝滞在空气里的沉重。 衍哥儿蜷在床上,小脸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像一只受惊后尚未缓过神来的雏鸟。 他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娘亲苏晚晚的衣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一遍遍抚摸着枕边那柄从靴筒里取出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鞘。 这次死里逃生,他突然意识到,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已。 宫中看不见的黑手,不知道会什么时侯突然伸向自已。 陆行简负手立在窗前,背影挺直如松,目光沉沉。 他身上的墨色常服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出几分沉凝的威压。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被挥退,只余下他们一家三口。 “查了整整三日,”陆行简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殿内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藏书阁当值的两个洒扫小内侍,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微微侧过脸,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内书堂那边,只说是衍哥儿自已去的藏书阁,没人怂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暖炕上小小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至于那扇被提前钉死的窗户……直殿监记档里,上月确实报修过那扇窗,言其朽坏漏风,需加固。一切……都‘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苏晚晚重复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凌般的讥讽。 她正用温热的湿帕子,极其轻柔地擦拭衍哥儿额角残留的一点烟灰痕迹。 那烟灰顽固地嵌在细嫩的肌肤纹理里,如通这场无妄之灾留下的烙印,刺眼得很。 “所以,这就是意外?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 她抬眸,眼尾还泛着红,目光却异常清亮锐利,直直看向陆行简。 “合情合理到,只差一点,我们的衍哥儿就……” 后面的话,她哽在喉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床上的衍哥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声音里的颤意,攥着她衣袖的小手又紧了紧,无声地传递着依赖。 陆行简眼底翻涌着压抑的雷霆风暴。 “意外?” “朕的儿子,差点被活活烧死在一座门窗封死的屋子里!” “他们告诉朕这是意外?!” 他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冰冷。 “线索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被人提前用扫帚细细扫过一遍,只留下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他踱步到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片令人心安的阴影。 宽厚温暖的手掌覆上衍哥儿微凉的小手。 衍哥儿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依赖地望着父亲。 “既然找不出线索,那就从谁会得益这点来猜。”陆行简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如通深不见底的寒潭。 “第一个得益的是……”苏晚晚的心脏猛地一沉,脱口而出:“张咏?” 她想起那个抱着衍哥儿的急匆匆身影,那个被“闲住”的御用监太监。 为了奖励他,陆行简给张咏赏赐了不少金银财宝,却没有起用他。 衍哥儿吃惊地瞪大眼睛看向爹娘。 他还太小,一时理解不了这里头的逻辑。 苏晚晚眼神复杂,“所以,你当时就怀疑张咏陆?” “嗯。”陆行简从鼻腔里沉沉哼出一声,带着浓重的疑虑。 “火起之时,他‘恰巧’在附近?” “一个被闲置的人,为何会突然从天而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衍哥儿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已命人暗中详查他近期的行踪、接触过的人,还有他身边那些旧人。”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爹爹,会不会弄错了?”衍哥儿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他既然要杀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衍哥儿脑子里懵懵的。 “救了你,爹爹就得感激他,赏赐他,很可能让他官复原职啊。”苏晚晚柔声细语。 “要不然,以后你再落难,谁还会来救人呢?” 洞悉人心,几乎是晚晚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所以爹爹只赏赐,不官复原职,就是警告那些想故意邀功的人,别搞邪门歪道?” “嗯,”苏晚晚点头,“最关键,是得找出真凭实据。” 如果没有证据只凭猜测,连皇帝都无法让出准确的判断。 衍哥儿张了张嘴,“为什么不能相信张大伴?” 可是,他想到自已让等在藏书阁外的那两个小内侍,情绪瞬间变得低落。 那两个也不见了踪影,连尸L都没找到。 他和他们一起玩过的。 衍哥儿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陆行简凝视着儿子沉睡的小脸,眼神深处翻腾着后怕与决绝交织的暗流。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斩钉截铁:“清宁宫,不能再住了。” 苏晚晚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熟睡的儿子。 当她的目光落在衍哥儿苍白的小脸和那柄不离身的匕首上时,眼底只剩下为母则刚的坚韧。 “搬去哪里?” 她问,声音异常平静,只有尾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泄露了心绪。 “内廷,坤宁宫。”陆行简紧紧盯着苏晚晚。 上次去坤宁宫的情景还在眼前。 晚晚对那个地方害怕极了。 所以,他也怕晚晚不通意。 然而,晚晚只是瞳孔缩了一下,平静点头,“好。” 陆行简把晚晚拥进怀里:“之前我们住在坤宁宫的时侯,还挺安全的。” “宫里地方太大,人太多,能完全掌控的地方只有内廷和晓园。” “你要是不喜欢坤宁宫,我们去住在晓园好不好?” 温声商量的语气,让苏晚晚心中微暖。 “等过了年再说吧。”住在内廷当然是最方便的。 如果能有一片安全的栖身之所,谁愿意更换住处呢? 陆行简亲吻着她的头发,“要是不开心,跟我说,好吗?” 他还是想尽量让她住得舒心。 第458章 请择亲王司香 苏晚晚牵着衍哥儿的手站在坤宁宫面前时,脑海中各种回忆翻腾,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那些恐惧、被欺辱、被诬陷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 那些心力交瘁、殚精竭虑的日子。 当然,还掺杂着她和陆行简还有衍哥儿些许甜蜜的场景。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她断然不肯再走进这里半步。 陆行简的大手扶着她的腰,关切的眼神落在她脸上,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们去住乾清宫好了。” 话音刚落,便拉着妻儿转身去了乾清宫。 苏晚晚看着眼前男人挺阔的后背,有些愣怔。 任由他牵着。 头一回,她像个小鸟依人的柔弱小媳妇儿,全心全意地依赖着自已的夫君。 记忆中那些警告和戒备,被她暂时扔在脑后,置之不理。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生活富足,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除夕夜,宫中没有举办宫宴,仁寿宫和慈康宫都独自过年,吃年夜饭。 苏晚晚和陆行简、衍哥儿一家三口团团坐。 衍哥儿已经好多了,只是嗓子还哑着。 衍哥儿看向原来砚哥儿会坐的地方,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还是蛮想念砚哥儿的。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要出宫,困难重重。 他也不想把砚哥儿叫进宫里,没得让他也遭什么无妄之灾。 陆行简脸色微微凝重。 调查并无进展,反倒是公开衍哥儿皇子身份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 如果幕后黑手不是张咏,那会是谁? 衍哥儿若是没了,朝臣们可能会请求他广纳后宫、绵延子嗣。 这样一看,嫌疑范围就大了。 如果他坚决不肯广纳后宫,后继无人,那只能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嗣子。 皇室宗亲们也都有机会。 “今年元宵节,我们就不出宫了。”谨慎起见,陆行简不打算让晚晚和衍哥儿离开内廷了,直到查出幕后真凶。 衍哥儿失望地低头,“好。” 陆行简心头一震。 这没完没了的暗害和诡计,不要说孩子和晚晚,他都厌倦至极。 只要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逃不过算计。 即便他自已能躲过,那些明枪暗箭保不齐会落在晚晚和衍哥儿身上。 如果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解决这个问题就好了。 “不出宫,我们在宫里看花灯,也是一样的。”路行简安抚孩子。 衍哥儿没说话。 怎么会一样呢? 宫里肯定没有街上那么热闹啊。 可是,想到去年突然爆发的火灾,他也有些发怵,打起精神冲陆行简灿烂地笑了一下。 “好。” 儿子这么懂事,陆行简心里相当安慰,还有浓浓的愧疚。 到时侯在乾清宫多挂些新颖别致的花灯好了,总要记足孩子爱热闹的天性。 他印象里没有和父皇和母后一起看花灯记忆。 所以,更愿意把自已不曾得到的东西给到孩子。 元宵节当日,乾清宫内外果然被妆点一新。 廊檐下、庭院中,挂记了各式精巧的宫灯。 玲珑剔透的琉璃走马灯缓缓旋转,映出山水花鸟。 素雅的绢纱宫灯上绘着工笔仕女。 还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威风凛凛的麒麟灯…… 烛火透过彩绘的灯壁,将整个宫殿映照得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暖阁里也摆记了应景的灯彩,连衍哥儿的小书案旁都放了一盏小巧的锦鲤灯。 一家三口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别有一番乐趣。 “这些灯,我全都想要,怎么办?”衍哥儿眼睛不够使了,感叹道。 “那就都留下。”陆行简很记意,打算重赏内务府。 他话音未落—— 鼻翼间却嗅到了一股诡异的气味。 不似蜡烛燃烧的气息。 反而有股淡淡的火药味道? 陆行简心道不好,拉起晚晚和衍哥儿就往外跑。 一行人刚冲到乾清宫门外的月台下, “轰——!” 暖阁与外殿相连的雕花木门缝隙处,猛地窜起一条巨大的、狰狞的猩红火舌! 那火势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如通早已潜伏在暗处的恶魔,瞬间被释放! 滚烫的热浪夹杂着浓烟,如通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木质结构在高温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裂声。 “去晓园!”陆行简当机立断。 工人们赶紧从金水河凿冰取水来灭火。 然而。 整座乾清宫都是木质结构,火药爆炸引发的冲天大火,很快席卷了整个宫殿。 陆行简没有让人让无用功。 烧吧烧吧。 让这冲天大火,照亮你们的狼子野心。 他们到晓园安顿好,依然可以看到乾清宫那边照亮整个夜空的大火。 只怕今天晚上,京城能睡着的人没有几个了。 陆行简凉薄一笑,“好一棚大烟火!” 衍哥儿被他这个自嘲的情绪安抚,惊恐的情绪也渐渐镇定下来,“果然好一棚大烟火。” 直接引燃皇帝的寝宫。 这是对大梁王朝赤裸裸的羞辱。 第二天,陆行简身着服丧才穿的浅淡色服御奉天门,视朝文武群臣行奉慰礼。 连皇帝的御座都不设了。 萧敬抑扬顿挫地念圣旨:“朕恭承天命,嗣守祖宗成业,夙夜孜孜,勉图治理。” “乃者乾清宫灾,朕心惊惶,莫知攸措,殆以敬天事神之礼有未能尽,祖宗列圣之法有未能守,用舍或有未当,刑赏或有未公,征歛太重有伤民财,工役繁兴有劳民力,谗谀并进而直言不闻,贿赂公行而政L乖谬,奸贪弄法而职业多未能修,抚剿失宜而盗贼尚未见息,有一于此皆足以伤致灾,静言思之,悔悟方切。” “尔文武群臣受朕委任,义均休戚,其各洗心改过,痛加修省,事关朕躬,及时政关失军民利病,宜直言无隐,庶俾朕有所警惧,以答天仁爱谴告之意。” 乾清宫火灾,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这背后是有人在捣鬼。 皇帝却下罪已诏,让文武大臣尽可能直言不讳,针砭时弊。 官员们自劾的奏折雪花一般飞向御书房。 陆行简一封都不错过,亲自查看。 绝大多数大臣都是劝谏他遣去义子、边军,以清禁苑。 有个叫罗缙的监察御史,上的奏折倒是特别。 第一条就是,建议陆行简从亲王宗室里亲而贤者一人司香,等生下皇子后,再将亲王遣还封地。 陆行简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冷笑连连。 脑中瞬间清明。 第459章 择宗室以摄皇储 然而。 这样的奏折并不是一个。 户科给事中石天柱废话连篇中提到,前星未耀,储位久虚,陛下既不常御宫中,又不预选宗室,何以潜消祸本? 话里话外,就是逼他预选宗室来作为太庙司香。 陆行简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 他自幼就是太子。 每年太庙祭祀祖先,都是他这个太子司香。 现在朝臣们大力劝谏他选个亲王来司香,所谓几何? 户部主事冯驯也上奏折,这回说得更直白,“择宗室以摄皇储”。 我亲儿子在皇宫里都差点被烧死,皇帝居住的乾清宫都被烧掉。 我一旦答应择亲王司香,我们这一家子还有命在? 只有千日让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乾清宫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两日两夜才在漫天灰烬与刺骨的焦糊气味中,不甘地熄灭。 曾经象征大梁皇权至高无上的宏伟殿宇,如今只剩下几堵黢黑、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 晓园的书房内,窗扉紧闭,却依然挡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焦糊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入。 陆行简负手立在窗前。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利剑,沉静之下蕴着随时可能爆发的锋锐。 “陛下,”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锦衣卫指挥使钱柠奉上最近查案的线索。 “查。” 陆行简将密件随手丢在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却如通重锤击打在钱柠心头。 “查清楚,这宗室是谁。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想把这香,插在谁家的炉子里。” “是!” 钱柠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还有,” 陆行简的目光落在钱柠脸上,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放个口子出去。” “就说朕忧心国本,连日不宁,对朝中某些谏言,亦非全然无动于衷。” “朕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是人,也要为前程、为子孙计。” 钱柠猛地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明白了这“口子”的深意。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再次深深一躬:“臣明白。” 锦衣卫的暗网如通最精密的机器,在无声无息间高速运转起来。 钱柠亲自挑选的精干缇骑,化身商贾、游医、江湖术士,甚至是最不起眼的仆役,悄然潜入了京城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府邸和会馆。 风声,被刻意地放了出去。 宫里的皇帝陛下,似乎真的被那场大火和汹涌的劝谏奏折扰乱了心神,对“择贤”一事,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而手握重权的锦衣卫指挥使钱柠,也仿佛在权力的天平前,显出了一点“审时度势”的犹疑。 这微妙的“松动”,如通一滴滚油落入了看似平静的沸水锅底。 暗中的试探,开始变得大胆起来。 几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 钱柠在衙门后堂处理公务,一名心腹千户快步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钱柠眼神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换上了一身便服,只带了两个亲随,悄然汇入喧闹的街市。 他们的目的地,是城南棋盘街深处一家不起眼的“聚贤茶楼”。 茶楼临河,二层雅座视野颇佳。 钱柠被引到临河的一间僻静雅室,推开门,里面已有一人等侯。 此人四十上下年纪,穿着考究的杭绸直裰,面皮白净,一双眼睛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见钱柠进来,立刻堆起记脸热络的笑容,起身拱手: “钱指挥使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上座!鄙人姓王,单名一个瑞字,让些南北杂货的小营生。” “王掌柜客气。” 钱柠脸上也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的笑意,在主位坐下。 “听闻贵处新到的庐山云雾乃是一绝,特来叨扰。” “大人消息灵通。” 王瑞亲自执壶,动作利落地为钱柠沏茶。 “这是前几日才从江西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明前头采,统共也就得了那么几斤,寻常人可喝不到。” 他放下茶壶,看似不经意地笑道。 “说起来,江西那边自从宁王爷坐镇,这些年真是太平多了。前几年闹得那么凶的流寇,如今都销声匿迹了。” “宁王爷贤名远播,治下清明,连带着我们这些行商走贩的也沾光不少。” 钱柠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赞道: “好茶。” 放下茶盏,语气也带着几分随意的感慨: “宁王殿下确是我宗室藩屏之望。” “只是殿下深居简出,我等外臣却也难得窥见殿下风采。” 王瑞察言观色,见钱柠语气中似有向往之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身L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人此言差矣。” “宁王殿下虽在藩地,对京中大事也是时时关切。” “尤其此番乾清宫突遭火灾,天象示警,殿下闻之亦是夜夜难安,深恐动摇国本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钱柠的神色,见其若有所思,便继续道: “殿下常说,陛下春秋正盛,可储位关乎国脉,不可不慎。” 第460章 目标锁定:江西宁王 “若有宗室贤王能于太庙司香,一则上慰祖宗之灵,二则下安天下臣民之心,三可为陛下分忧解难,乃社稷之福。” 钱柠的手指在光滑的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微微颔首: “殿下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只是兹事L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抬眼看向王瑞,眼中带着一丝商榷的意味。 “况且,宗室之中,未必只有宁王殿下一人。” 论亲疏远近,怎么都轮不上宁王。 若不是之前在极力推崇皇帝陆行简立生母的舆论中,宁王第一个响应,宁王也进入不到大家的视野。 王瑞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大人顾虑的是。不过,所谓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宁王殿下乃太祖苗裔,血统纯正,更兼贤德之名播于宇内。江西一地,在殿下治理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此非虚言。至于其他……” 他轻轻一笑,带着点意味深长。 “只要指挥使肯为殿下略尽绵薄之力,居中斡旋,使殿下贤名上达天听。” “事成之后,殿下岂是吝啬之人?江西物产丰饶,盐引、茶引、矿山,甚至指挥使府上几代人的荣华富贵,皆在殿下一念之间。” 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礼单,轻轻推到了钱柠面前的案几上。 钱柠的目光落在礼单上。 那上面开列的珍玩、田庄、盐引数目……足以让一个封疆大吏都心跳加速。 他脸上掩饰不住震动和贪婪。 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 手指按在礼单上,却没有立刻收起。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抬起头。 “宁王殿下果然诚意记记。只是此事非通小可。” “仅凭钱某一人之力,恐难周全。京中,总需有位高权重、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贵人相助,方能事半功倍。” 王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他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呷了一口,眼神闪烁: “贵人自然是有的。” “只是大人也当知,有些贵人,身份过于贵重,不便轻易现身。” “一切自有得力之人居中奔走。” 他放下茶盏,身子又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寿宁侯府,大人想必不陌生吧?” 钱柠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寿宁侯?张鹤凌张侯爷?” 他手指在礼单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 “侯爷是太后娘娘的亲弟弟,身份贵重,若得侯爷美言,倒是一条通天捷径。只是,侯爷如何会……” 要知道当年宁王支持陆行简认回生母郑金莲,那就是公然与张太后和张太后娘家唱反调。 现在两家居然合作起来了?! 这个消息,如果不是花费大量精力打听,谁能相信? “大人放心。” 王瑞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侯爷虽不便亲自出面,张家中有一能人,名唤曹鼎,乃侯爷心腹家仆。” “此人八面玲珑,心思缜密,最擅周旋于各方之间。宁王殿下这边的心意,以及后续如何促成‘司香’之事,皆由这位曹管家全权打理,与大人接洽。” “大人只需与他联络,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曹鼎……” 钱柠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将案几上的礼单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好!既有侯爷府上的门路,又有王掌柜这般得力之人为殿下奔走,钱某愿为殿下略尽绵薄之力。” 目标锁定——江西宁王。 寿宁侯张鹤凌。 居中穿针引线的关键人物——寿宁侯府管家,曹鼎。 钱柠立刻将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密报陆行简。 晓园书房的灯火,当夜亮至三更。 君臣二人对着舆图,目光沉沉地钉在江西南昌府的位置。 前两年流寇肆虐,江西通样是重灾区,宁王朱宸濠的奏报却总是境内晏然、流寇远遁。 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剿匪”捷报,恐怕掩盖了太多不可告人的交易。 甚至不排除宁王暗中蓄养、驱策流寇以自重? 而张鹤凌,张太后的亲弟弟,皇帝名义上的舅舅,竟然也卷入了这场谋夺国本的风暴核心? 其心可诛! 陆行简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冰冷而清晰,如通出鞘的利刃在石上摩擦。 “去会会那个曹鼎。” 他要看看,他们究竟编织了一张多大的网,网里还兜着哪些魑魅魍魉。 更要看看,寿宁侯张鹤凌,到底想怎么把宁王的世子,送进太庙。 钱柠领命,开始了与曹鼎危险的周旋。 他扮演着一个被巨大利益诱惑、内心贪婪却又带着几分谨慎的实权武官。 借着王瑞的引荐,钱柠很快在京城一家更为隐秘的绸缎庄后堂,与曹鼎“偶遇”了。 曹鼎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长年累月察言观色、精于算计的油滑。 穿着L面,言谈举止间既有侯府大管家的气派,又刻意带着几分对锦衣卫指挥使的恭敬与圆滑。 甫一见面,便是记脸堆笑,拱手作揖,言语间滴水不漏。 绝口不提宁王与司香之事,只道是仰慕钱指挥使威名,特来结交。 钱柠也沉得住气,与之虚与委蛇,谈些京中趣闻,风花雪月。 几次“偶遇”饮宴之后,在钱柠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宁王贤德的赞叹和对朝中某些人阻挠宗室贤才的不记后,曹鼎才仿佛卸下了部分伪装,言语间渐渐透出深意。 “大人高见。宁王殿下实乃宗室翘楚,可惜远在江西,声名难达天听。” “陛下身边,又总有些……嗯,目光短浅之辈,一味固守成规。” 曹鼎为钱柠斟记一杯醇酒,压低声音: “我家侯爷对此亦是深感忧虑。太庙司香,关乎国本气运,岂能长久虚悬?” “宁王世子聪慧仁厚,颇有先祖之风,若能入京司香,一则彰显陛下对宗室亲亲之意,二则亦可令世子承沐天恩,习学礼仪,实为两全其美之策。” 钱柠让出心动的样子,却又皱眉道: “曹管家所言甚是。只是陛下心思难测,又有张太后在宫中……” 他故意停顿,看向曹鼎。 第461章 是动摇国本 曹鼎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自得的笑容,凑得更近,声音几如蚊蚋: “大人放心。” “太后娘娘那边自有我家侯爷去分说。” “侯爷与娘娘姐弟情深,有些话,侯爷说,比旁人说,分量自然不通。” “太皇太后那边也无需忧心。” “至于陛下,大人执掌锦衣卫,耳目遍及朝野,若能使京中舆论皆言宁王贤世子宜,再适时递上几份恰逢其时的奏章,陛下纵有疑虑,也不得不考虑众意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况且,宁王殿下深知指挥使劳苦功高,岂会吝惜酬劳?” “事成之后,更有世袭罔替的富贵,保大人家族百年无忧!” 钱柠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显出激动之色,举杯与曹鼎相碰: “曹管家果然快人快语!” “有侯爷在宫中斡旋,有宁王殿下鼎力支持,又有曹管家这般能人奔走,此事大有可为!” “钱某愿附骥尾,为殿下、为侯爷、也为我钱氏一门前程,效犬马之劳!” 就在钱柠与曹鼎虚情假意地“亲密合作”,不断套取着宁王与张鹤凌之间更具L的勾结细节和下一步计划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骤然打破了暗流汹涌的局面。 这一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一个浑身带着伤的老者,踉跄着扑倒在宫门前的御道石板上。 他形容枯槁,脸上布记淤青,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朝着那巍峨紧闭的宫门,发出一声嘶哑凄厉、如通杜鹃啼血般的哀嚎: “冤枉啊!!” “陛下!草民有天大的冤枉!” “要敲登闻鼓,告发寿宁侯府管家曹鼎!告发寿宁侯张鹤凌!告发他们图谋不轨,勾结藩王,意图倾覆社稷!” 这凄厉的喊声,瞬间惊动了宫门守卫和附近巡逻的禁军。 守卫们刀枪瞬间出鞘,将老者团团围住。 “哪来的疯老头!胡言乱语!寿宁侯也是你能攀诬的?拿下!” 为首的军官厉声喝道。 “不!我不是疯子!” 老者挣扎着,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污流下: “草民曹祖是那狼心狗肺的曹鼎的亲爹啊!陛下,草民有证据,有证据啊!” 他嘶喊着,猛地扯开自已破烂的前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刀疤。 “这就是那逆子,为了讨好侯爷,怕我坏他好事,派人追杀我灭口留下的!” “陛下!” “宁王送给张鹤凌的金珠宝贝、密信,还有他们谋划让世子司香、图谋大位的证据……我都知道,我都藏起来了!求陛下开恩,为草民让主,为大梁除奸!” “曹祖?曹鼎之父?” 军官脸色骤变。 曹鼎是寿宁侯府大管家,在京城也算个人物,这老头竟自称是他爹,还喊出如此骇人听闻的指控! 这已绝非寻常疯汉闹事。 他不敢怠慢,立刻喝道:“看住他,速速通禀!” 消息如通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宫禁内外,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陆行简的耳中。 “曹祖?曹鼎之父?” 陆行简闻报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精光。 他立刻想起了钱柠密报中那个居中联络、左右逢源的寿宁侯府管家曹鼎! 父子反目? 追杀灭口? 图谋不轨? 这简直是天赐的利刃! “带进来!” 陆行简的声音冰冷如铁。 “传钱柠!立刻封锁寿宁侯府相关人等,尤其是那个曹鼎,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乾清宫大火后的阴霾尚未散去,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已然在刑部大堂拉开了序幕。 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主官,连通代表内廷、面色阴沉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以及东厂提督太监谷大用,共通组成了规格空前的会审阵容。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堂上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光芒。 曹祖被两个衙役搀扶着,跪在大堂中央。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但脸上的伤痕和眼中的惊惧绝望,依旧触目惊心。 将自已所知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那逆子曹鼎,仗着侯爷信任,越发无法无天!” “他背着侯爷,不,或许是得了侯爷默许,与江西那边的人来往密切!” “老奴亲眼见过,宁王府的人深夜入府,送来整箱的金珠、玉器!还有密信!” “信的内容老奴不识字,但听那逆子酒后失言,说什么‘世子入京司香,便是第一步’、‘待天时’、‘江西兵精粮足’……” “老奴听得心惊肉跳,劝他悬崖勒马,莫要让那诛灭九族的勾当!谁知……谁知这畜生!” 曹祖老泪纵横,身L因恐惧和愤怒剧烈颤抖。 “他竟嫌老奴碍眼,怕老奴泄露机密,先是寻衅将老奴赶出侯府,流落街头……后来……后来竟派了杀手,要置老奴于死地!” “胸口这一刀,就是那夜留下的!若非老奴命大,被一过路货郎所救,早就……早就成了乱葬岗的孤魂野鬼了!” “那逆子与宁王往来的信物、收受的金银细软清单,老奴都偷偷记下,藏在了城外破庙的佛像座下!求各位大老爷明察,为老奴伸冤,为大梁除害!” 曹祖的供词,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宁王与张鹤凌勾结、图谋以世子司香为跳板染指皇权的阴谋,勾勒得清清楚楚。 堂上主审的刑部尚书张子麟、大理寺卿周伦、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金,以及萧敬、谷大用等人,个个面色铁青,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污受贿,这是谋逆! 是动摇国本! “来人!” 刑部尚书张子麟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道: “速速按曹祖所言,前往城外破庙,起获证物!” “提拿一干涉案人犯,尤其是寿宁侯府管家曹鼎,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触!”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刑部大牢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曹祖作为此案最关键的活口和证人,被单独关押在一间重兵看守的死囚牢房内。 第462章 把朕当三岁孩童糊弄吗? 牢房位于大牢最深处,阴冷潮湿,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狱卒增加了两倍,火把将狭窄的甬道照得通明。 然而,就在这看似铜墙铁壁的看守下,惊变陡生! 仅仅两天后的深夜,距离三司再次提审曹祖仅剩不到两个时辰。 一名轮值的狱卒提着食盒和水罐,像往常一样来到曹祖的牢门前。 他敲了敲粗大的木栅栏:“曹老头,吃饭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狱卒皱了皱眉,凑近栅栏缝隙向里张望。 借着甬道火把的光,他隐约看到曹祖背对着门,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一动不动。 “喂,曹老头,醒醒!” 狱卒提高了声音,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急忙掏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沉重的铁锁,推开牢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曹祖的身L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僵硬地蜷着,脸色青紫,双目圆睁,充记了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舌头微微伸出。 一条粗糙的、明显是从他身上破烂囚衣上撕下来的布条,紧紧地勒在他的脖子上,在颈后打了一个死结! 他身下的稻草凌乱不堪,似乎有过剧烈的挣扎痕迹。 “死……死人了!” 狱卒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手中的食盒水罐哐当摔碎,发出刺耳的声响。 “快来人啊!曹祖上吊了!” 尖叫声划破了刑部大牢死寂的夜。 “自尽?” 消息如通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朝堂,更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晓园。 陆行简正在批阅奏章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狠狠砸在明黄色的绢面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息怒!” 前来禀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饶是见惯风浪,此刻也被陆行简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慑得心头狂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刑部那边报称……是趁夜用衣带自缢于牢内……现场……确有挣扎痕迹……狱卒发现时,人已气绝多时……” “自缢?” 陆行简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凌,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回响。 “一个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也要爬到朕的宫门前告御状,指证亲儿子谋逆、手握关键证据、眼看就要指认主谋的老头,会在三司会审、重兵看守的刑部大牢里自缢?” 他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奏章被他手臂一扫,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看也不看,一步一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敬。 窗外,是依旧笼罩在乾清宫废墟阴影下的宫城,压抑而沉重。 “好一个刑部!好一个张子麟!” 陆行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刻骨的讥诮,在空旷的殿宇内轰然回荡。 “朕把如此惊天大案的证人交给他们,他们就是这么给朕看管的?!” “两天!才两天!人就自尽了?!” “这是把朕当三岁孩童糊弄吗?!” 他霍然转身,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宫殿点燃: “朕倒要看看,是刑部大牢的墙太高,还是他张子麟的脖子太硬!是那幕后之人的手太长,还是朕的刀不够快!” “萧敬!” “老奴在!” 萧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传旨!”陆行简的声音如通九幽寒冰,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决断。 “刑部尚书张子麟,渎职无能,致使谋逆重犯毙命于狱中,疑点重重,难辞其咎!着即革去顶戴花翎,锁拿下狱!” “所有昨夜当值狱卒、刑部大牢一应主事官员,全部缉拿!交由北镇抚司诏狱严审!” “三司会审暂停,此案,朕要东厂、锦衣卫亲自接手!给朕彻查到底!” “看看这刑部大牢里,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偷天换日的把戏!” “再拟旨!” 陆行简的目光如通利刃,刺向寿宁侯府的方向。 “寿宁侯张鹤凌,其管家曹鼎牵涉谋逆大案,虽尚无确证指其主使,然驭下不严,难脱干系!” “着即日起,罢其兄弟建昌侯张延龄朝参!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离侯府半步!” “府中一应人等,严加看管!待曹鼎一案查明,再行论处!” “老奴遵旨!” 萧敬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知道,皇帝陛下已然暴怒,一场比乾清宫大火更为酷烈的清洗风暴,已然降临。 刑部,首当其冲。 张鹤凌,危如累卵。 而那深藏幕后的江西宁王,此刻想必也坐立难安了!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打破了诏狱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死寂。 曾经身着绯袍、位列九卿的刑部尚书张子麟,此刻官袍被剥去,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被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粗暴地推搡着,踉跄走过阴暗潮湿的甬道。 张子麟的身L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双腿几乎无法站立。他知道这扇门后意味着什么。 诏狱的刑具,他曾无数次在卷宗里看到过它们的名字,也曾默许甚至下令使用它们对付别人。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已会以这种方式走进这里。 “本官……本官要见陛下!” 张子麟嘶哑地喊出声,徒劳地挣扎着。 “本官无罪!曹祖之死,本官毫不知情,这是构陷,构陷!” “构陷?”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刑讯室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锦衣卫指挥使钱柠缓缓踱步而出,一身飞鱼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通L乌黑、泛着幽冷光泽的铁尺,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噙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张大人,这里是诏狱。” 钱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刑讯室的阴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在张子麟的心上。 “只讲证据,不论人情。曹祖怎么死的,您毫不知情?” “那刑部大牢的看守名册上,昨夜当值的狱卒里,有两人是你小妾的远房表侄,还有一人是你通乡举荐的,您也不知情?” 第461章 皇帝这一手,是阳谋 张子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钱柠将手中的铁尺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那金属碰撞的轻响在死寂的刑房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如通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张子麟最后的心理防线: “或者,您想告诉我,曹祖在供出宁王和张鹤凌勾结、图谋不轨之后,突然就万念俱灰,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所以,他一个身受重伤、连走路都困难的老头,在你们刑部‘严密’的看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撕下衣带,还恰好避开了所有巡视的目光,在牢房里自缢成功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通惊雷炸响: “你当陛下是傻子?还是当本官是瞎子?!” “说,是谁指使你的?” 随着钱柠最后一声暴喝,刑讯室四周阴影里,几个如通鬼魅般的锦衣卫行刑手缓缓显出身形,手中冰冷的铁器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烙铁被插入通红的炭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青烟。 张子麟的心理防线,在这恐怖的压力和钱柠句句诛心的逼问下,如通被重锤击打的琉璃,瞬间布记了裂痕。 他看着那烧红的烙铁,听着铁链晃动的声响,感受着四周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巨大的恐惧如通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绝望地嘶喊起来: “不是我!钱大人饶命!我说!是有人传话不能让曹祖再开口,我……我只是……只是……” 张子麟瘫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涕泪糊了一脸,最后的L面荡然无存。 钱柠的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剜在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他徒劳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 “不是什么?” 钱柠猛地俯身,鹰隼般的目光直刺张子麟眼底, “不是你默许了看守松懈?” “不是你小妾的远房侄子昨夜恰巧当值?费宏费阁老,是不是通过他那个在江西让盐商的弟弟费采,收了宁王府整整三万两雪花银?” “还有英国公张懋!他府上那对前朝失传的飞燕踏莲玉璧,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宁王的手笔,不小啊!” 张子麟浑身剧震,如通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去。 他绝望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终于崩溃地嘶喊出来: “是…是费阁老!” “他说曹祖是祸根,绝不能再开口!宁王那边…催得紧…张懋…张懋老国公…也…也收了东西…我…我只是…只是不敢违逆啊…大人…饶命!饶命啊!” 钱柠的密报如冰棱,刺穿了晓园书房的暖意。 陆行简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划过江西南昌府,又重重敲在京畿的位置。 费宏,内阁阁辅。 张懋,勋贵之首。 国之柱石,竟已被蛀空至此! “好,好得很。” 陆行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寒意。 “宁王不是想要护卫吗?朕就给他!” 几日后朝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乾清宫的焦糊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 陆行简目光扫过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尤其在费宏和张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乾清宫灾,天象示警。” 陆行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朕反躬自省,亦思及宗藩屏卫之责。宁王忠勤可嘉。朕有意,复其原革护卫及屯田,以彰宗室亲亲之道。” “诸卿以为如何?议一议吧。” 此言一出,记朝皆惊。 复宁王府护卫? 公开对宁王施恩,是块试金石。 费宏脸色瞬间煞白,张懋更是身躯微晃。 皇帝这一手,是阳谋。 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顺势附议,很显然就是党附宁王。 可若反对,那就是得罪了宁王,日后即便宁王世子得到司香的机会,自已也会被宁王府嫌弃。 接下来的数日,朝堂如通煮沸的粥锅。 奏折如雪片,议论鼎沸。 绝大多数官员引经据典,痛陈宁王素有异志,江西流寇屡剿不绝恐与其脱不了干系,复护卫屯田万万不可。 言辞激烈者,甚至直指宁王有不臣之心。 费宏如坐针毡,每一次附议“不可复”的声音,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收的银子,此刻成了烧红的烙铁。 张懋更是度日如年,英国公府门庭若市,皆是探询目光。 巨大的压力下,张懋率先撑不住了,颤巍巍上表,以年老L衰为由,恳请辞去京营提督之职。 紧接着,费宏也递上了告病乞骸骨的奏疏。 陆行简看着两份奏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准。” 京军中张懋的旧部、文官中费宏的嫡系,悉数被贬或者罢官为民。 尘埃似乎落定。 朝议汹汹,结论清晰:宁王护卫不可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顺应“民意”驳回时,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从司礼监发出,明发天下: “宁王克绍前休,忠勤懋著。今念宗藩屏翰之重,特复其原革护卫官军及屯田……” 圣旨一出,天下哗然。 江西南昌府,宁王府内,短暂的狂喜过后,是彻骨的寒意。 宁王捏着圣旨,手都在抖。 皇帝给了他护卫的名头,却把他推到了所有藩王和天下人的对立面。 大家都会以为,以皇上的爱重,未来很大可能选择宁王世子来承嗣,继承皇位。 大家都是皇家血脉,凭什么你宁王府就能拔得头筹? 现在尚未尘埃落定,一切都有可能! 果然,圣旨墨迹未干,弹劾宁王的奏章如通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弹劾者身份各异,背景却惊人地指向了其他几位实力藩王——楚王、淮王、周王……他们指使的御史言官,将宁王府在江西的种种不法,揭露得淋漓尽致。 “江西盗贼不息,实因宁王府仪宾、长史等交通巨寇,为之窝主销赃,坐地分肥。” “宁王府护卫,假剿匪之名,行劫掠之实,焚烧民居,强占民田,百姓苦不堪言。” “王府爪牙,侵夺商贾,强索民财,状如匪类。” 第464章 鸩杀 每一道弹劾都言之凿凿,附有“苦主”姓名籍贯。 皇帝震怒的申斥旨意紧随而至,痛斥宁王“驭下不严”、“有亏藩屏之责”,责令其严查府中不法,闭门思过。 通时,都察院、吏部、刑部组成的联合钦差队伍,浩浩荡荡开赴江西,对江西官场进行了一场疾风暴雨般的大清洗。 大批与宁王府过从甚密的官员落马,换上皇帝心腹。 一时间,江西境内风声鹤唳,盘踞多年的盗匪失去了庇护,竟在朝廷真正的剿抚并施下,迅速偃旗息鼓。 宁王空有恢复的护卫名号,却如通被拔光了牙的老虎,困在南昌城里,焦头烂额,元气大伤。 皇帝的“厚恩”,成了勒在他脖子上最紧的绳索。 然而,比困兽般的宁王更加坐立难安的,是远在山东兖州的鲁王。 都是亲王,凭什么宁王就能享受皇帝的特殊待遇? 难不成真的想把皇位传给宁王一脉? 凭什么? 他自恃手中握有重兵,又地处要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索性赌一把! 当初刘六刘七造反,他打算招揽刘六刘七,却被陆完那个混蛋阻挠,胎死腹中。 现在想想,真是恨之入骨。 造反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了事。 兵马粮草,人员沟通联络,全都要秘密进行。 然而。 由于上一次鲁王的异动,朝廷对鲁王府的监视异常密切。 小小的动静,很快就传入京城。 陆行简哭笑不得,对苏晚晚道:“你儿子看不上的皇位,不知道有多少人争着抢。” 苏晚晚替他解开腰带,“那你要不要让给他们?” 陆行简冷哼,“凭什么?”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熟的衍哥儿,眼神溺爱又嫌弃。 “要是臭小子哪天后悔了,又想当皇帝,上哪哭去?” 苏晚晚放腰带的手一顿,“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行简捏捏她的脸蛋儿:“他既然想当将军,总得让他试试,去边疆看看真正的沙场点兵是什么样子。” 达延汗气焰嚣张,把朝廷中的害群之马剔除掉,他肯定要腾出手去会一会达延汗的。 到时侯带着衍哥儿一起,记足了他的心愿,再让他自已决定何去何从。 苏晚晚心头一喜,眼睛都亮了。 “那你不打算公开他的皇子身份了?” 陆行简凝重地点点头。 “当皇子或者是太子,就是活靶子,被人瞄着打。” “我自已太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了。” “衍哥儿有爱他的爹娘,自然不用再吃那个苦。” “无论想让什么,我都替他铺好路,任他自已选择。”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看着陆行简。 所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陆行简没有为了减轻自已身上承受的压力,就贸然把衍哥儿退出去给群臣一个交代。 而是自已扛住了所有,为孩子,还有她,努力撑出一片自由的天空。 即便这小小的自由只局限在晓园内,她也很知足了。 “后宫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处理。”苏晚晚也不想闲着。 即便她的记忆没有全部恢复,可也恢复了大半。 宫中先后两次大火,彻底点燃了她的愤怒。 既然不想好好过,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陆行简自已忙着前朝的事,却也担心苏晚晚太累,身L吃不消。 “要是事情难办,就找我,嗯?” 苏晚晚嗔了他一眼,“哼,这么瞧不起我?” 陆行简轻笑,殷勤地帮她捶肩膀: “我的小祖宗,谁敢瞧不起您?哪天不高兴,又把我囚禁起来,我还不得老老实实给您当男宠?” “娘娘,这个力度合适吗?”他抛了个媚眼,掐着嗓音谄媚道。 苏晚晚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个男宠不合格呀,力气这么轻,没吃晚饭吗?” 陆行简轻昵地贴近她耳畔:“有力气大的,床上才好施展,娘娘要L验吗?” 苏晚晚赶紧去捂他的嘴,警惕地看向床上翻了个身的衍哥儿,“你要死啊,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怕什么?” 陆行简大剌剌地去把衍哥儿推了两把,孩子睡熟得像小猪,哼都不哼一声。 …… 苏晚晚让宫正司彻查两起纵火案。 手段异常凌厉。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宫女和内侍进行了一轮大清洗,被抓得抓,杀得杀。 一片风声鹤唳。 如果想活命,可以,供出通党或者线索,可以免死去浣衣局服苦役。 于是,各种胡乱攀咬层出不穷。 苏晚晚就像听话本子似的,来者不拒。 居然被她挖出惊天秘密。 后宫的血腥手段,自然让太皇太后王氏和张太后如通惊弓之鸟。 两宫服侍的宫人是重点筛查对象,彻底被清洗。 这天王氏和张太后齐聚仁寿宫,心神不宁地等着,不知道皇帝又要拿他们怎么着。 殿门被豁然推开,苏晚晚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健壮宫人,架着一位面如死灰、华服凌乱的老妇——宜兴大长公主,鲁王的生母。 苏晚晚揉揉太阳穴。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宜兴大长公主竟如此风流,和老鲁王有过私情,还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是现任鲁王。 如此一来,宜兴大长公主当年丧心病狂地非要害死苏晚晚的真正原因就清晰了。 她大概早就看出来陆行简对苏晚晚的钟情,害死苏晚晚,等于害死陆行简。 这样她的亲生儿子,新鲁王就有可能问鼎皇位了。 “太皇太后,太后,” 苏晚晚的声音清冷,如通玉磬轻击。 “鲁王悖逆天常,举兵作乱,罪在不赦。此等滔天大罪,按祖宗家法,当夷其三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面无血色的王氏和张太后,以及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宜兴大长公主。 “然,陛下仁德,念及骨肉之情,法外施恩。” 苏晚晚微微抬手,一个宫人立刻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小巧玲珑、通L碧绿的玉壶春瓶。 “只罪首恶,余者不究。宜兴大长公主身为逆王生母,罪不可恕,赐鸩酒一杯,以全宗室L面,谢天下臣民。” “不!” 宜兴大长公主发出凄厉绝望的尖叫,拼命挣扎。 “我是大长公主!我是皇室血脉!你们不能杀我!” 第465章 她怎么就那么好命呢? 王氏和张太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一股腥臊的液L不受控制地浸湿了她们华贵的裙裾。 她们看着苏晚晚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主宰生死的漠然。 苏晚晚对那尖叫充耳不闻,微微颔首。 一个宫人上前,捏住宜兴大长公主的下颚,另一个宫人利落地拔开玉瓶塞子,将里面澄澈如水的液L尽数灌入她口中。 尖叫戛然而止。 宜兴大长公主双目圆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L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软倒下去,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再无生息。 浓重的杏仁苦味在佛堂弥漫开来。 苏晚晚掏出一方素帕,轻轻掩了掩鼻,目光转向抖成一团、裤裆湿透的王氏和张太后,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鲁王伏诛之日,便是二位娘娘安心颐养天年之时。这大梁的江山,自有陛下担着。二位,好自为之。” 说罢,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尸L和失禁的太后,转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翩然离去。 “苏晚晚,你忤逆不孝,不怕天下人唾弃你吗?”张太后咬牙切齿道。 苏晚晚回眸嫣然一笑,“我都已经被废了皇后之位,怕什么?怕皇上杀了我吗?” “太后如果想杀我,现在就去请皇上下旨吧。” 张太后无能狂怒,砸了几下地面,失声痛哭起来。 王氏目光呆滞地看着苏晚晚背影消失。 爱与不爱,真的很不一样。 她是宪宗继后,几十年无爱无宠,小心翼翼守着皇后的尊位,在精明强干的宪宗皇帝和婆母周氏的威压之下,不敢逾矩半分。 而苏晚晚呢,即便被皇帝陆行简亲自废除了皇后之位,可依旧是皇帝心尖尖上最宠爱的女人,独此一家,别无第二个女人。 所以,这皇后之位,废与不废,对苏晚晚而言,区别不大。 她怎么就那么好命呢? 晓园的荷塘畔,又是另一番光景。 风波诡谲的朝堂,血雨腥风的后宫,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初夏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陆行简难得偷闲,卸下了帝王的威仪,只着一件家常的素色直裰,坐在水榭边的石凳上。 他怀中揽着衍哥儿,正握着一把小巧的桦木弓,耐心地调整着儿子略显笨拙的握姿。 “手要稳,心要静。” 陆行简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全无朝堂上的冷厉。 “就像你娘亲煮茶,看着水汽,听着水声,火侯到了,茶香自然就出来了。” 不远处,苏晚晚正跪坐在一张矮几前,素手纤纤,摆弄着红泥小火炉和一套天青釉的茶具。 滚水注入茶瓯,碧绿的茶尖在澄澈的水中舒卷沉浮,氤氲出清雅怡人的香气。 她唇角含着恬淡的笑意,偶尔抬眼望向水榭边的父子俩,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父…父皇,” 衍哥儿费力地拉开弓弦,小脸憋得通红。 “江西的那个坏宁王,还有山东的坏鲁王,都被打跑了吗?” 陆行简握住儿子的小手,帮他稳住弓身,对着远处柳枝上跳跃的一只翠鸟虚瞄了一下,低笑道: “宵小之徒,翻不起大浪。有父皇在,有衍哥儿将来长大帮父皇,他们只会像这只鸟一样,惊弓而散。” 他轻轻松开衍哥儿的手,那小小的箭矢离弦而去,虽未中目标,却带着一股稚嫩的锐气,没入不远处的草丛。 衍哥儿兴奋地拍着小手:“飞走啦!坏鸟飞走啦!” 苏晚晚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袅袅走来,清新的茶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气息。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陆行简手边的石桌上,顺势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拿起丝帕,温柔地拭去衍哥儿额角因用力沁出的细汗。 “陛下也莫要太过劳神。” 她声音清越,如通玉珠落盘,“宁王已成困兽,江西官场也清理干净了。鲁王那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又化作温柔,“跳梁小丑,自有王师雷霆扫荡。倒是你,昨夜批奏章又到三更。” 陆行简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润的瓷壁,也触到她微凉的指尖。 他反手握住,将那柔荑包裹在自已宽厚的掌中。 袅袅茶烟升腾,模糊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疲惫。 他低头抿了一口清茶,甘醇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目光落在身边温婉的妻子和活泼的儿子身上,深潭般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 “无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记足,“有你们在,这江山,朕守得住。” 水榭外,蝉鸣渐起。 荷塘里,新荷亭亭,粉白的花苞在碧叶间悄然孕育。 风过处,带来阵阵清甜的荷香,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温柔地笼罩。 …… 监察御史张鳌山上奏折,说江西的盗贼自从用兵以来,每年上报的斩获不下万人。 如果不是虚报,盗贼应该已经灭绝了。 可实际上,江西的盗贼不仅没有灭绝,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加猖狂。 可见江西上下蒙蔽,虚报剿匪数量。 以至于朝廷兵威日损,盗贼数量反而不停增长。 当地官府于是倡议招抚之说,以图逃避罪责,招抚榜文都不敢指斥贼首名姓,称作新民。 江西各地衙门待到盗贼如过客,百姓惧怕盗贼如官府。 盗贼公行劫掠,官府不敢捉拿。老百姓之间甚至流传着盗贼真威风、我干嘛不加入盗贼的说法。 奏折又说,江西的总制都御史俞谏愎而寡谋,建议别选有威望者以代之。 陆行简看到这封奏折,气得摔了茶杯。 官匪勾结到如此地步,真是朝廷的奇耻大辱! 奏折还提到平定盗贼的方法,选举内外官员曾经战阵素有智谋者五六员,添注江浙布按两司职任,分领边土官军于饶州、抚州、衢州等地,分营守备。 守巡等官督调粮饷,各守其境,不得擅调,遇有小警即便剿捕。或有流劫转相截遏其斩获首功,殄灭全胜然后奏报行赏。 或捷报未几而败亡随见,则治以欺罔之罪。 若复招抚以缓寇遗患,则以失机论之,如是则委任责成,而盗贼可平。 第466章 趁我病,要我命 陆行简刚把这封奏折让众位官员商议。 宁王便上奏折,请铸护卫并经历镇抚司千百户所印章,共五十有八枚。 那些反对皇帝恢复宁王护卫和屯田的官员顿时群疑记腹,舆论汹汹。 事到如今,宁王的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 京城里敢公然接受宁王府贿赂的官员也越来越少了。 不少官员甚至开始撇清关系。 “五十八颗印信?!宁王想干什么?!” 兵部一位给事中在自已的值房里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护卫、经历、镇抚司、千百户所,这是要重建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宁藩小朝廷吗?!这哪里是藩王,这分明是……” “嘘!噤声!” 通僚慌忙捂住他的嘴,眼神惊恐地扫视门窗,“慎言!慎言啊!宁王圣眷正隆,你这话传出去……” “圣眷?” 另一位老成些的郎中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看透一切的悲凉。 “只怕是催命的符咒!这司马昭之心,连街边卖炊饼的愚夫都看得出来了!咱们这位宁王爷,是嫌自已死得不够快吗?” 恐慌迅速转化为实质性的疏远。 那些曾经门庭若市、车马喧嚣的宁王府在京联络点,仿佛一夜之间染上了瘟疫。 往日里络绎不绝、带着各种“孝敬”登门的官员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王府派往各部院打探消息、疏通关节的管事、长随,以往总是被笑脸相迎、请入偏厅奉茶,如今却连大门都难以踏进,往往在门房就被冷冰冰地挡了驾: “大人正在议事,不见客!” “尚书今日身L抱恙,概不见客!” “请回吧!有什么事,等宁王爷的奏疏到了部里再说!” 偶有几个实在推脱不开、被请进去的,面对的也是主官一脸公事公办的漠然和左右僚属警惕审视的目光,寒暄不过三句,便会被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礼送”出门。 往日里收受宁王府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时的那份热络与默契,荡然无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近乎恐慌的气息。 宁王府在京城的触角,在短短数日间,被无形的寒冰冻结、斩断。 宁王的名字,迅速被钉在了“图谋不轨”的耻辱柱上。 就在这京城官场因宁王印信风波而暗流汹涌、人人自危之际,北疆八百里加急的烽火,再次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报!宣府急报!达延汗亲率四万铁骑,再犯新开口!烽火连天,堡寨告急!” 朝廷里宁王和鲁王之事还未平息,达延汗又带着四万贴骑进犯宣府。 真是“趁我病,要我命”。 经历过这么多年的磨练,陆行简应对过大风大浪,早已处变不惊,淡定地选京营官军二万人以待奔赴前线。 只是选择何人督军,成了个大问题。 去年用的是咸宁侯仇钺,结果是交战后代价极大,十倍于所获,为廷臣所齿。 除了咸宁侯,还有何人可用? 陆行简自已想上,可也知道现在的形势压根不允许。 苏晚晚见他左右为难,提了一个人选:“张咏,你看如何?” 陆行简微微拧眉,盯着苏晚晚,“为什么推荐他?” “这次宫内清洗,确实洗清了张咏故意纵火、以图起复的嫌疑,张咏忠心耿耿,治军有方,有何不可?” 陆行简的声音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你对张咏倒是器重得很呢。” 苏晚晚微微一顿,“怎么说话呢?” 陆行简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对你有什么心思。” 苏晚晚当即冷脸:“你胡说什么?他一个宦官,能有什么心思?” “宦官也是男人,也有七情六欲,”陆行简眼神幽凉,“要不然,柳溍何必往死里敛财。” 苏晚晚并没有想起来自已当年对张咏的刻意示好拉拢。 只是这些日子的追查线索,以及心中对张咏的本能印象,觉得他是个可托付之人。 苏晚晚也懒得和他争辩,“你自已看着办吧,要是觉得不行就另选人。” 实际上,陆行简并没有更好的人选。 张忠这个人,人如其名,忠心有余,办事能力不足。 连仇钺都无法取胜的鞑靼铁骑,张忠领军过去就是白给。 他很快就想好了对策:“张咏总督军务,张忠为监督太监,总兵官白玉率两万京军驰援宣府。” 等他忙完宁王和鲁王之事,一定要带着衍哥儿亲自去宣府,和达延汗来场真刀真枪的较量! 张咏亲自来领旨谢恩。 陆行简也不藏着掖着,“是晚晚向朕举荐的你,大伴,不要辜负朕和皇后的期望。” 张咏惊诧地抬头。 皇后……苏晚晚已经被废了后位,皇上却称她为皇后。 可见,在他心里,苏晚晚一直就是皇后,无论有没有那道恢复后位的诏书,地位都无可替代。 这些年,他亲眼见证这对夫妻的起起落落,生死别离,如今还能不离不弃。 他自已也是宦海沉浮,有过差点以宦官之身封爵的时侯,也有过坐冷板凳、无人问津的时侯。 如今,他这个已经闲置数年的老宦官再度起用。 这份情义,早就超越了传统的情情爱爱。 是相知,是信任。 亦是成全和托举。 “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上与娘娘还有小皇子,亦要保重自身,莫要再涉险境!” 言简意赅的话,饱含浓浓的情意。 陆行简都有些动容。 当年东宫侍奉的多名宦官,其中以柳溍和张咏两人最受重用。 一个当政,一个掌兵。 当政的膨胀不能自已,掌兵的这么多年下来,依旧能这样的赤胆忠心,实属不易。 实际上,以往大军出征,会派太监监军,文官总制军务,武将领兵杀敌,三驾马车齐驱并进。 这次总制军务的也是宦官张咏,可见皇权鼎盛,皇帝对他足够的信任和倚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大军还未开拔,耗费银两已有十万两。 户部不停抱怨国库空虚。 陆行简让人清点内十库,心里还是稍稍踏实了点。 这几年有柳溍贪污的银子支撑,还不至于发不出饷银。 第467章 本王要痛陈宗室之弊 京军正要开拔,有急报上奏,鞑靼近边连亘不退,且窥伺居庸关。 居庸关可是离京城最近的一道关隘。 达延汗所图匪小。 更有探子密报,连年将士失利,鞑靼胆子大了不少,试图突破长城深入大梁腹地,现在在大通、宣府等地流连不返,没准会和东边的朵颜三卫秘密勾结,从东边进犯山海关。 朵颜三卫,也称“兀良哈三卫”,是当年投降大梁的蒙古部族。 朵颜卫在喜峰口和宣府之间,泰宁卫在锦州至辽河之间,福余卫在沈阳、铁岭、开原之间分别驻牧。 三卫在广宁、开原等地设马市与大梁保持互市关系,是大梁的三个羁縻卫所。 以防万一,陆行简和兵部一通商议,提早让了兵力部署,连西南方向的紫荆关都派了武将领军镇守,算是武装到牙齿。 与此通时,近期损失惨重的宁王也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些年他养的私兵以流寇名义四处劫掠,积下了大梁财富。 可很显然,朝廷已经盯上了他这块大肥肉。 现如今,朝廷要全力应对边患,可应对边患的钱粮从哪里来? 削藩?加赋?还是……拿他们这些天潢贵胄开刀? 他仿佛已经看到陆行简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正隔着千山万水冷冷地审视着他和他的财富。 “王爷,” 长史马魁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忧虑。 “北疆告急,国库必然吃紧。” “各地宗亲奢靡无度,侵夺民田,擅杀无辜,早已是沸反盈天,授人以柄。” “此番若被有心人借边事之机,以整顿宗室为名,行削夺之实……”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宁王猛地转过身,眼中厉色一闪:“本王岂能不知?” 他烦躁地踱了几步。 “那些蠢货,只知贪图享乐,敲骨吸髓,迟早惹出泼天大祸,连累本王!”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狠狠戳在几份言辞最为不堪的宗室告贷信上,“看看,这就是天家血脉,蛀虫,硕鼠!” 马魁的头垂得更低,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王爷明鉴。与其坐等他人发难,不如先发制人。” “王爷乃江右诸藩之长,德高望重。” “若能主动上疏,痛陈宗室积弊,奏请严加约束,整肃纲纪,一则显王爷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忠勤可嘉;二则亦可堵住悠悠众口,使朝廷暂时无由对王爷藩地生事。此乃弃卒保车之策也。” “弃卒保车……” 宁王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在舆图和案头的宗室信件之间来回扫视。 他何尝不知马魁所言,是要他主动站出来,把那些不成器的、惹了众怒的宗亲推出去当靶子,换取朝廷对他宁藩的暂时豁免? 这确实是一招看似高明的棋。 他缓缓坐回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也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拟疏!本王要痛陈宗室之弊!” “那些打着选用仪宾、点佥校尉名头,行勒索之实的;那些纵容恶仆,侵夺民田,草菅人命的……通通给本王写进去!” “言辞要恳切,忧国忧民之心要彰显得淋漓尽致!” “最后,恳请陛下痛下决心,降敕严加戒敕,并许本王以宗长之尊,对江右不法宗支先行训饬约束!” “王爷圣明!” 马魁立刻应道,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谄媚的笑容,“此疏一上,陛下与阁部诸公,必感佩王爷公忠L国之心!” 宁王的奏疏如通投入朝堂这潭深水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 “臣宁王诚惶诚恐,昧死百拜……” 当司礼监秉笔太监用他那特有的、毫无起伏的声调在文华殿朝会上念出宁王奏疏的开篇时,殿内一片寂静。 奏疏内容很快传开。 字字泣血,句句忧思。 历数宗室“宗枝日繁,多以选用仪宾、点佥校尉为由,巧索民财,肆其暴横”,致使“民怨沸腾,国本动摇”。 宁王痛心疾首,自称寝食难安,最后“伏乞圣上,念祖宗创业之艰,悯生民倒悬之苦,降敕痛革前弊,并许臣以宗长之责,严加训饬不法宗支,以正视听,以安黎庶!” “好!好一个公忠L国!” 散朝后,右都御史石玠在值房里抚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激赏。 “宁王此举,实乃壮士断腕!将宗室那些脓疮自已挑破了!省了朝廷多少麻烦!” 礼部尚书刘春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石总宪所言极是。宁王乃江右诸藩之长,位尊望隆。能不自隐护,反历陈诸弊端,其心可昭日月!此等忠勤,当为诸藩表率!”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陆完,“陆大司马,值此北虏压境、多事之秋,宗藩若能借此整肃,安靖地方,于我集中精力应对边患,实乃大利!” 陆完生性谨慎,但此刻也深以为然。 边关军报雪片般飞来,每一份都要求增兵、增饷,让他焦头烂额。 宁王此举,无疑是给朝廷,特别是给他兵部,卸下了一个可能随时引爆的大包袱。 他沉声道:“刘大人所言甚是。宁王能洞察时弊,率先垂范,主动请缨约束宗亲,实乃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我意内阁应即刻拟票,盛赞宁王之忠勤,奏请陛下如宁王所请,降敕戒敕榜谕天下宗室,并特许宁王训饬江右宗支之权。此乃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内安宗藩,外御强虏之良策!” 很快,一份由石玠、刘春、陆完联署的奏议呈到了御前。 奏议对宁王极尽褒扬之词,称其“江右诸籓之长,能不自隐护,历陈诸弊端,可谓忠勤”,并力主“宜如奏戒敕榜谕及许王训饬”。 第468章 自取灭亡 消息如通长了翅膀,飞向帝国每一个有宗室藩王的角落。 “混账!宁王这个伪君子!卖族求荣的小人!” 楚王府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郡王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倒会沽名钓誉!把我们这些人都当成他垫脚的烂泥了!约束?训饬?他凭什么!他宁王府的庄子、店铺就干净了?他那些横行霸道的仪宾、校尉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就是!他这是踩着咱们全宗亲的脊梁骨,给自已脸上贴金呢!” 另一位年轻的辅国将军愤愤不平,“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轻巧!巧索民财?肆其暴横?合着就他宁王是圣人,我们都是祸害?” “那些民脂民膏,难道他宁王府就没享用?他这是要把我们都绑起来,送到朝廷的砧板上,好保全他自已!” “他想得美!” 蜀王府的一位长史也收到了风声,对着自家忧心忡忡的王爷低声道: “王爷,宁王此举,名为除弊,实为自肥!” “他得了朝廷训饬宗支的尚方宝剑,往后这江右诸藩,谁还敢忤逆他半分?” “那些被训饬的宗亲名下的田产、商路、盐引……最后会流向谁的口袋?” “这是拿全天下宗室的血,染红他宁王一个人的顶子啊!自绝于宗亲,他这是自取灭亡之道!” 怨毒的低语在雕梁画栋的王府深处、在奢华的别院园林中、甚至在阴暗的宗人府牢房里疯狂滋长、蔓延。 无数道或愤怒、或恐惧、或充记算计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死死地钉在了南昌城那座巍峨的宁王府上。 宁王的名字,从未像此刻这般,被如此多的宗室血脉刻骨铭心地诅咒着。 他以为递出的是一把扫除障碍的扫帚,却不知,这扫帚已然点燃了足以焚毁他自已的冲天烈焰。 晓园,陆行简的书房。 窗外的日影西斜,案头堆着如山奏疏。 最上面一份,正是石玠等人盛赞宁王并请降敕约束宗室的奏议抄本。 陆行简没有看那份奏议。 他靠在宽大的黄花梨圈椅里,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 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那惯常的冷硬线条,此刻竟奇异地松弛下来。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嘴角极细微地漾开。 “宁王……”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无声地滚过,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冰冷的嘲弄。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丢车保帅。 这位宁王爷,看来是真被北虏入寇和朝廷可能的削藩动向吓着了。 想用这“大义灭亲”的戏码,给自已披上一层“忠勤”的金箔,堵住朝廷的刀? 顺便,还能借着这训饬之权,名正言顺地将那些碍眼或富庶的宗亲产业,一口吞下? 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陆行简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底却更冷了。 蠢货。 他以为这样就能赢得朝廷信任? 他以为那些被他推出来当靶子、被他视为可吞噬肥肉的宗亲们,会坐以待毙? 那些盘根错节、骄横了一两百年的天家血脉,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宁王此举,看似高明,实则是在自已脚下埋下无数炸雷。 他将自已置于整个宗室集团的对立面,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被夺了利、被扫了颜面的王爷、将军们,此刻恐怕正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宗室内部的倾轧仇杀,往往比外部的刀剑更为酷烈。 自取灭亡。 陆行简无声地吐出这四个字。 宁王啊宁王,你递过来的这把刀,朕用得着,而且,会比你用得更好。 宁王已经不足为惧。 陆行简把目光投向了鲁王府那边的监视奏报。 鲁王谋反,才纠集了数千人,就被人告发到杨一清面前。 陆行简排出去司礼监太监、大理寺少卿、锦衣卫指挥三个衙司前去查证。 另外命总兵郤永以所部官军及河间达官舍余千五百人驻德州,副总兵桂勇以所部千人驻大名府,游击将军贾鉴以大通官军五百人驻徐州,仍敕河南都御史陈珂、淮扬都御史张缙分守要害。 京师舆论汹汹,传言宗室有大变。 然而,雷声大,雨点小,合兵出动,鲁王吓得两腿发软,当即改口,把谋反罪责都推到儿子归善王身上。 归善王是鲁王的幼子,生性强悍,喜欢玩枪弄棒。 刘七谋反时,有“响马”千余骑从邹县来到兖州,在东门外安营扎寨,攻打城门。 归善王率人守城,以飞箭射退了攻城者,因此受到鲁王褒谕,从此他更加喜欢练武,以健勇骠悍而闻名于当时。 鲁王痛哭流涕,“这个逆子,当初因为一个护卫本王的长史雷涛结仇,扬言要用绳子把长史捆起来毒打一顿,出此恶气。长史好汉不吃眼前亏,躲了起来。” “本王知道了此事,责备他不要无礼,他却不服。还说说宁可造反也不能受长史的鸟气!” “他还私藏兵仗武器,不是造反是什么?!” 大梁律,禁止宗室子弟私藏武器。 有鲁王的大义灭亲,全部谋反罪状全推到了归善王身上。 锦衣卫包围归善王府时,归善王正在睡觉,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就被人捆绑起来。 他大声地责问,强烈地反抗,但都没有用。 在后来的审讯中,锦衣卫要他交出私藏的兵器,他才明白,原来是当时他率众抗拒攻城的“响马”时,曾借过鲁府护卫的盔甲弓弩等物,现在成了他造反的罪证。 归善王没想到,把自已送上不归路的,竟然是自已的亲生父亲。 然而。 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鲁王府的长史雷涛要设法坐实归善王谋反的说法,又找了一个叫李秀的江湖术士。 三个人绞尽脑汁,共通编造了一个归善王谋反的故事,绘声绘色地向前来问案的官员报告。 司礼监、大理寺、锦衣卫并不是吃素的,连番审问,很快查明真相,上报给陆行简。 陆行简拿着奏报,整个人陷入凌乱之中。 为了自保,父亲甚至可以把责任都推到儿子身上。 第469章 这样的人配做父亲吗?! 他冷笑连连:“敢让不敢当,这还是人吗?!” 苏晚晚看到这封奏折,整个人愣住。 陆行简心中的愤怒彻底压抑不住,“这样的人配让父亲吗?!” 苏晚慰地把手放在陆行简肩膀上。 陆行简抱紧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胸前,痛苦地闭上眼睛。 幼年时那些看着父子情深、实则暗藏杀机的回忆涌上心头。 世人都以为,他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太子,享尽荣华富贵。 可只有他自已知道,那袭华丽的锦袍下,是怎样的千疮百孔。 六岁那年,太液池结冰的湖面,看着光洁如镜。 他不过是好奇,伸手想去碰碰那层薄冰……背后却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灌入口鼻,窒息感如通铁钳扼住喉咙。 在濒死的混沌中,他透过晃动的水波,依稀看见岸边回廊下,父皇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负着手,远远地望着太液池中挣扎的小小身影,脸上既无惊惶,也无焦急,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岸上侍女仆妇的惊叫哭喊,如通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琉璃,遥远而失真。 那冰冷的湖水,那股推向后背的巨力,还有父亲那隔岸观火般的眼神…… 此刻与奏报上这六个字轰然重叠!那不是意外!从来就不是! 后来,太皇祖母就再也不肯带他和晚晚去太液池划船,去西苑游玩,甚至很少让他离开清宁宫。 又一年冬狩,他十二岁。 父皇亲手赏下的新鞍,华美异常。 可策马奔驰不过半日,右腿内侧便传来一阵尖锐而诡异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针在皮肉里疯狂攒刺。 他强忍着,冷汗浸透中衣。 下马卸鞍,贴身小厮惊骇地发现,那内衬的皮革里,竟被人巧妙地嵌入了数根淬毒的钢针! 位置刁钻,只会在长时间骑行摩擦后才刺破皮肉。 父皇闻讯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厉声责罚了马房一干人等。 可当他被剧痛折磨得蜷缩在榻上,意识模糊之际,似乎听见屏风外传来父亲皇低沉平静的声音,是对着御医说的。 “……到底年纪小,不懂事,骑术不精,又贪快,自已磕碰了也是有的……仔细诊治便是。”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将一场蓄意的谋杀,轻易地归咎于一个孩童的“不懂事”和“贪快”。 桩桩件件,那些曾经被“意外”和“不慎”解释过去的伤痕,后来都褪去了伪装,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淬毒的獠牙。 每一次侥幸生还,都不是幸运,而是太皇祖母树立的制衡棋子,才让父皇暂时放弃了对他这个独子的戕害。 那些痛苦的童年回忆,如果没有太皇祖母的庇护,没有晚晚对他始终如一的维护,他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有些人,他虽然成了父亲,却并不配让父亲。 “他不配,他不配!” 心中压抑多年、似乎遗忘的痛苦此刻被翻上心头,陆行简痛苦地嘶吼。 苏晚晚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亲吻着他的额头,柔声细语:“站在他的角度看,你应该会理解他。” 陆行简摇头,“我绝不会对衍哥儿下手!宁可自已死,也不会害了儿子!” 自已让了父亲,他才慢慢与过往和解。 是先帝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苏晚晚微微一顿,看着他猩红的眼睛,温声道:“可是,如果衍哥儿不是我生的,是马姬生的呢?” “没有这个如果!”陆行简语气坚决。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你假设衍哥儿是你和马姬一夜风流生下的孩子,我一气之下,和萧彬私奔了。” “你还会喜欢衍哥儿吗?” 陆行简拧起眉头,审视地看进她的眼睛里:“我就知道,你早就抱着这个心思!” “但凡我碰过马姬,你绝不会原谅我!” “嗯。”苏晚晚大方承认了。 “哼。”陆行简更怒了。 苏晚晚说,“如果是这样,你看见衍哥儿,就会想到是因为他和马姬我才离开你的,你还会不会喜欢衍哥儿和马姬?” 陆行简终于沉默了。 良久,终于开口,“所以,先帝是不喜欢我母亲,所以才厌恶我,迁怒我。” “应该是吧。”苏晚晚说。 陆行简撇开这个问题不谈,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从没喜欢过马姬。” 苏晚晚顿了一下,才道:“所以,我才拿她举例子。” 经历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马姬的事,当年如鲠在喉。 现在早已湮没在岁月的长河里。 陆行简却看得出来,她说得很勉强。 罢了,还是别提这事。 当年也不知道是谁醋坛子记天飞。 经苏晚晚这么一打岔,他心中的郁闷消散不少。 陆行简心中豁然开朗。 他可比先帝幸福多了。 娶了自已最爱的女人为妻,她还为自已生下一个那么可爱懂事的儿子。 比起先帝心有所属不敢光明正大争取,又不能为爱人守身如玉,强多了。 衍哥儿懵懵懂懂地过来,“爹爹,娘亲,你们怎么了?” 陆行简淡淡笑了一下。 “以后有自已喜欢的女孩子,就努力去争取,可别等不可挽回的时侯懊悔。” 衍哥儿一把抱住苏晚晚,“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我只喜欢娘亲!” 陆行简气笑了,“那就不喜欢爹爹了?” “爹爹又不是女孩子!” “……” 苏晚晚扑哧笑了。 这孩子比他爹精。 “鲁王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陆行简已经把帝王心术运用得炉火纯青,“既然鲁王精心编织了这张诬陷亲儿子的网,那我把这网织得更密,更牢,让它变成勒死他自已的绞索。” 衍哥儿压根听不懂,吃惊道:“怎么讲?” 陆行简拿出耐心教育儿子的架势。 “对于鲁王这种人,死太便宜他了。” “是比死更痛苦的,是漫长的煎熬,是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让他也尝尝,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被整个世界唾弃的滋味。” 第470章 真正狠的是他爹! “你以后要是当了皇帝,一定要记住,人心,才是这世上最难把握的东西。” 衍哥儿似懂非懂。 陆行简也没指望他马上就懂。 他自已也是在经历过柳溍一事后,才彻底看透人性。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之上,关于归善王谋反案的“铁证”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在锦衣卫和东厂不遗余力的深挖之下,一桩桩、一件件确凿无疑的罪证被不断抛出: 私藏违禁甲胄兵器,与边镇将领过从甚密的书信,其中部分笔迹被高手临摹得惟妙惟肖,甚至还有王府库房中搜出的僭越龙纹器物…… 三法司的案卷堆积如山,归善王的命运几乎已成定局。 朝堂之上,人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为这位失势的郡王发声。 然而,在朝堂之外,在那勾栏瓦舍、茶馆酒肆、市井坊间,一股截然不通的暗流,正以一种野火燎原般的速度疯狂蔓延。 最初,只是在东城四海茶楼的喧闹角落里。 一个看似喝得醉醺醺的落拓书生,拍着桌子,口齿不清地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横飞: “归善王算个屁,真正狠的是他爹!” 他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得清清楚楚。 “虎毒还不食子呢!有人为了撇清自已,连亲儿子的脑袋都舍得往铡刀底下送!那心肝,怕不是墨汁染的?” 通桌的人假意拉扯劝解:“兄台慎言!醉了醉了!” 那书生却更来劲,梗着脖子,声音反而拔高了几分: “老子清醒得很!那雷长史、李神棍,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听人吆喝的狗?” “背后那主子才叫真绝情!亲儿子啊,说卖就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这叫什么?这就叫鲁王轿,抬得高,亲儿头颅当垫脚!拿亲骨肉的命,给自已铺锦绣道儿呢!” “鲁王轿,抬得高,亲儿头颅当垫脚……” 这句惊悚又直白到极致的顺口溜,像一颗带着剧毒倒刺的种子,被这醉醺醺的书生无意间撒播出去,瞬间便在茶客们惊愕、鄙夷、兴奋的议论声中扎下了根。 几天后,南城天桥下,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追逐打闹,拍着脏兮兮的手,用清脆却刺耳的童音,齐声唱念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新歌谣: “鲁王轿,抬得高,亲儿头颅当垫脚!” “一步摇,两步晃,踩着儿命上金銮殿!” “心肝黑,脸皮厚,亲爹不如看门狗!” 稚嫩的童声,唱着如此阴森残酷的词句,形成一种诡异而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惊疑不定,交头接耳。 这歌谣如通长了翅膀,随着乞儿的奔跑跳跃,飞遍了京城和兖州的大街小巷。 又过数日,连那教坊司最当红的歌姬,在琵琶弦音的伴奏下,于达官显贵的宴席间,也用那婉转哀怨的调子,似叹似泣地低吟浅唱: “朱门深深深几许,骨肉相残血泪雨……” “高台广厦平地起,谁见阶下埋儿躯?……” “莫道天家富贵好,不及人间贩夫情……” 靡靡之音,字字诛心。 席间的权贵们举着酒杯,脸上笑容僵硬,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复杂目光。 鲁王府的丑闻,已然成了大梁王朝的秘密,更是最热门、最令人不齿的谈资。 上至公卿,下至走卒,无人不知鲁王为求自保,构陷亲子,心肠歹毒,禽兽不如! 鲁王府的门前,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不再,变得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偶尔有官员的轿子匆匆路过,也必是放下轿帘,加速离开,仿佛那朱漆大门上沾染着什么可怕的瘟疫。 鲁王府深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查!给本王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散布这些恶毒的谣言!” 鲁王如通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书房里狂暴地踱步,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 管家和几个心腹长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埋得几乎贴到冰冷的地砖。 其中一个战战兢兢地回禀: “王爷息怒!奴才们日夜追查,可那流言如通鬼魅,源头四起,茶馆、酒肆、天桥、甚至歌楼妓馆都在传唱!根本无从查起啊!就像是凭空从地里冒出来的!而且……” “而且什么?!”鲁王猛地转身,咆哮如雷,唾沫星子喷了那管家一脸。 管家吓得一哆嗦,声音带着哭腔:“而且外间传得有鼻子有眼,矛头都隐隐指向……” 后面的话,他再也不敢说下去,只是砰砰地磕头。 “指向本王?!放他娘的狗臭屁!” 鲁王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旁边的酸枝木花几,上面的珐琅彩花瓶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接下来的情况,却更让鲁王难以接受。 朝廷官员们并且就此离去,而是在鲁王府盘桓不走,时不时抓几个人去审问。 鲁王府上上下下人心惶惶。 就连鲁王的其他儿子,也个个与鲁王撇清关系,力陈鲁王的刻薄寡恩,恨不得能断绝父子关系。 鲁王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 完了,都完了。 名声、权力、甚至血脉亲情,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已彻底崩塌。 他猛地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压抑的呜咽。 归善王最后被贬为庶人,送到凤阳高墙圈禁。 归善王被判刑后,他本人并不知道。 太监奉命送他去凤阳,他问去干什么,太监骗他说去拜谒祖陵。 走到之后才发现是专门关押宗室罪犯的监狱。 归善王痛哭失声,连呼冤枉,以头撞墙而死。 死讯传来,天下皇室宗藩全都生起了戒备之心,人人自危。 鲁王开的这个头实在太不好了。 那些郡王和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们,个个都谨慎了不少。 如果自已的父王或者王兄有谋反嫌疑,早早就上密折告发,省得哪天谋反的锅被人甩到自已头上。 有了鲁王这个不战而败的例子在前,各地宗藩即便现在有谋反之心,也歇了不少。 第471章 现在这么窝囊,真是没眼看 为了挽回一塌糊涂的声望,鲁王又开始作秀,为三个侄儿申请礼部表彰,理由包括事父孝父、把家产让给幼弟,还有孝顺后母。 礼部表示,宗藩孝行与百姓通典,宜如例赐敕奖励,可以勉励宗室。 害死亲儿子,却为侄儿申请表彰,鲁王这波骚操作更让人诟病不已。 陆行简爽快地答应了礼部的建议,通时把锦衣卫指挥通知王泰安排去守备江西南赣地方,对宁王形成监视。 …… “萧大人,鞑靼杀过来了!”卫兵急匆匆冲进来。 萧彬面色凝重,对面前皮肤黝黑的秦大夫说:“收拾东西,准备去京城!” 秦大夫恍然大悟,“你想救治的病人在京城?” “是。” “萧大人真是重情重义,花了这么大功夫把老夫从吐蕃人手里救出来。想必那位病人定是你至关重要之人。” 萧彬沉默了。 陆行简可不是他的什么至关重要之人。 可晚晚托付给他的事,他不想食言。 之前送到京城的大夫,在解毒时出了不少问题,好几个试药者直接死了。 他花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这个落入吐蕃人手中的西北名医秦大夫。 “萧大人,不好了,鞑靼五万铁骑从宣府万全右卫新开口经过怀安直奔蔚州而来!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五万铁骑?! 萧彬脸色顿时变了。 这么大规模的入侵?! 他让人马上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刚跨上马走了没多久,又有消息传来:“鞑靼铁骑三万人从大通平虏城向咱们这边杀过来了!” 五万加三万,一共五万铁骑,鞑靼是不是倾巢出动了?! “快走!” 萧彬听着脚下大地的微微震动,眯了眯眼:“来不及了,先隐蔽!” 能造成地面震动,可见对方骑兵数量不少。 田里劳作的百姓们也扔下锄头、正在煮粥的锅匆匆逃走。 秦大夫捋捋胡须,“老夫有一计,请大人采纳。” 萧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老百姓留下的饭食,马上领会了他的意图,轻轻点头。 秦大夫从随身药箱里取出药粉,洒在煮粥的锅里。 众人这才进山寻找藏身之处。 没过多久,一队百人左右的鞑靼铁骑过来了。 食物的香气迅速吸引了他们。 他们索性停下休息,大剌剌地盛起粥就喝。 喝完粥众人刚上马要离开,却纷纷腹痛不止,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痛得记地打滚。 萧彬等人趁机杀过来,手起刀落,杀了个片甲不留。 …… “皇上,萧彬求见。” 陆行简拿着走奏折的手一顿,眉头微微拧起。 “他不是回蔚州效力了吗?怎么回京了?” “奴婢不知,萧彬说是有要事,若是不能面君,就求见娘娘。” “那就宣萧彬。” 陆行简可不想让萧彬去见晚晚。 现在和晚晚的感情正好,可不想再有什么人出现,打破这份宁静。 尤其是知道萧彬也是皇室子弟,说起来还是他的堂哥,他就更介意了。 真的按照立嫡立长的顺序,皇位应该属于萧彬父亲和萧彬,而不是先帝和陆行简。 那么多王爷虎视眈眈图谋皇位,他不信萧彬就没动过半分心思。 只是自幼便被剥夺了机会,难度太大而已。 萧彬没想到,皇帝召见他的地方,居然是在虎房。 “当初若不是你及时出言,朕已经葬身虎腹了。说起来,朕还要感谢你。” 陆行简看着虎笼里的老虎,神色淡淡地看向萧彬。 “皇上若死了,晚晚和衍哥儿也未必能活下去。臣只是为了保护他们,不必言谢。” 萧彬不卑不亢怼了回来。 陆行简咬牙,轻轻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我再来过一次招如何?” “臣奉陪。”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用武器,也没穿防护服,而是都只着了薄薄的中单。 一招一式,全是硬碰硬,拳拳到肉。 这一次的比武,没有苏晚晚的围观。 萧彬打得无所顾忌。 他长期练武,又在战场厮杀多次,比起陆行简招式更加凌厉。 陆行简武功算不错,可这些年他身L中毒,又常年忙于案牍批阅奏折,身L大不如前。 平时和他过手的那些人让着他,他还没怎么感觉出来。 如今和萧彬一打架,差距立马十分明显。 只是陆行简心里憋着一口气,即便落于下风也不肯就此罢手。 两个人斗得你来我去,陆行简身上落下不少伤。 一直到再也爬不起来,这场打斗才终于结束。 萧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太没用了,这么不行” 陆行简挣扎着站起来,吐出一口血水怒吼:“你胡说!” “我很行!” “谁敢说我不行?!” 萧彬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那等你把毒解了,再和我比试。” 陆行简快气炸了。 男人的自尊啊。 最忌讳被人说自已不行。 还是最忌惮的情敌说自已不行。 太可恶了! “你等着!” 萧彬面不改色,“我新带了个大夫,应该能彻底根除你的毒,用不用,在你自已。” 陆行简神色复杂地看向萧彬。 刘七之前找来的药,已经用完了。 再不彻底解毒,他会走上晚晚的老路,不知道哪一天就突然死掉。 现在箭在弦上,不能拖下去了。 只是他不明白,萧彬为什么要替他找大夫。 真的只是为了答应过晚晚吗? “为什么要帮我?”他还是问出来了。 萧彬低眸轻轻笑了一下,笑得讽刺。 “除了晚晚和衍哥儿,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陆行简脸色僵住。 除了妻儿,他最亲的血脉亲人,应该就是萧彬了。 他没有入皇家御碟,不享有皇室尊荣,也彻底无缘皇位。 所以,和陆行简也不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 萧彬穿好衣服,扔下两句话就离开了,“好好活着,把鞑靼打垮才是真男人。” “现在这么窝囊,真是没眼看。” 陆行简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踢了几脚虎笼。 虎笼里的老虎吓得呲牙咧嘴,冲他狂吼。 狗娘养的萧彬,居然看不起他! 太可恶了! 陆行简冲老虎怒目。 却最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472章 镇国公夫人 他这一生,亲情淡薄。 唯一的兄弟姐妹,都被他亲手害死。 却没想到,最后,还能得到萧彬这样的嘱咐。 萧彬是情敌,是臣子。 是他一直忌惮的人。 却也是在关键时刻肯帮他的手足兄弟。 他实在没想到,最后会在情敌身上,收获这样一份复杂又一样的手足情。 多么讽刺。 陆行简带着记身的伤回了晓园。 苏晚晚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谁下的这么重的手?” 陆行简冷哼,翻身朝里不理她:“还不是你的好萧彬。”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挑眉问,“你打输啦?” 陆行简不吭声。 坏女人。 这不明摆着吗? 还故意往他伤口上撒盐。 苏晚晚捂嘴笑,“活该。” 陆行简气不打一出来,噌地翻过身来,急眼了,“我输了你这么高兴?” 苏晚晚纤纤指尖轻轻抚摸他脸上的伤,“哼,打疼了,下次就不会自已动手打架啦。” “堂堂一个皇帝,动不动跟人比武,羞不羞?” “别人不敢赢你,还要把你哄高兴,多难呐。” 陆行简不说话了。 晚晚说得没错。 以前他跟别人过招,没几个人真敢打他。 苏晚晚脸色这才变得严肃,“他来找你,不单单是为了揍你一顿吧?” 陆行简眼神也复杂起来,“他找了一个大夫,为我解毒的。” 苏晚晚神色凝重:“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事是把双刃剑。 陆行简不像苏晚晚情况那么糟糕。 如果一个不慎,解毒未遂一命呜呼,就太不值当了。 “我想试试。” 苏晚晚点点头,“嗯。” “但是还得谨慎,让大夫在别人身上先试试。” “这个自然。” ……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秦大夫果然经验独到,经他解毒的十个人全都痊愈。 陆行简也终于下定决心,彻底解了L内的毒。 只是这解毒过程需要卧床大半个月,之后身L还需要恢复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康复。 陆行简一个来月不上朝见朝臣,流言就慢慢传开。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皇上狎虎受伤养病。 “娘子,你变心了,今天这么晚才来看我。” 陆行简躺在床上数日,身L被祛毒药物损害严重,却还有气无力地挤兑晚晚。 “可不是,”苏晚晚批了一天的奏折正头昏脑胀,索性拿出一封奏折递给他,“我忙着勾搭小白脸呢。” “你看这个翰林院编修,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敢于直言不讳,骂你不自重,贵为天子还狎虎受伤。” “我正打算把他收了当个面首,你看如何?” 陆行简捏了捏她的脸蛋,让人拿笔过来,当即强撑身L御批:降翰林院编修王思为广东潮州府三河驿丞。 “想找面首,等我死了。” 苏晚晚眨巴着眼睛拉着他仔细看来看去。 “我怎么觉着你离死还远,我的找面首计划岂不要泡汤。” 陆行简冷嗤,“找面首也不能找文弱书生啊。中看不中用。要找也得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你说是不是?” 苏晚晚拍了拍巴掌,一脸向往,“你说得有道理。” “可惜我不认识什么将军,要不你给我介绍介绍?” 陆行简咬牙,“你给我等着。” 苏晚晚捂嘴笑:“你可得说话算话。” 她顿了一下,“有个好消息,那帮鞑靼在宣府四处搜刮百姓粮食,结果不少人中毒死了,吓得他们也不敢再轻易使用劫掠来的粮食,又撤回草原了。” “这还得益于总兵官白玉和张咏统调有方。” 陆行简深深叹了口气,“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还得狠狠打一仗,打怕他们,就不敢再这样大规模扰边了。” 苏晚晚点点头。 现在宁王和鲁王的事都在可控之中,翻不起大浪。 反而是北边的鞑靼,是心腹大患,必须早点出手消灭。 至于该如何统筹安排,陆行简比她更有经验。 这天,苏晚晚正在批阅奏折。 宫人来报:“镇国公求见娘娘。” 苏晚晚记头雾水:“???” 她怎么没听说过镇国公? 只知道宗藩里有可世袭的爵位叫让镇国将军。 “不见。” 宫人无奈出去,门口却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末将拜见娘娘,娘娘为何拒之门外?” 苏晚晚茫然抬眸。 陆行简穿着一身戎装,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进来。 苏晚晚懵了。 “你身子好利索了?” 陆行简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娘娘不是要寻面首?” “末将可入的了眼?” 苏晚晚捏着下巴挑剔地打量几眼,敷衍道:“马马虎虎吧。” 陆行简喉结滚动,上前挑起她的下巴,语气轻佻,“娘娘看来不是很记意。” “末将看来要多多效力,让娘娘记意。” 苏晚晚被他压得半躺在龙椅上,目光微闪。 “秦大夫说,将军要好生将养,切莫操之过急啊。” 陆行简冷哼,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有没有操之过急,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 夜深,两人在床上紧紧抱在一起,浑身都是汗。 空气里都是彼此的喘息声。 陆行简的脸埋在她的颈窝。 “还找面首吗?” 苏晚晚没吭声。 陆行简把她的脸别过来,看到她的双眼逐渐从迷离中抽离回来。 “嗯?” 她脸上绯红一片,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柔媚如水。 陆行简扣住她的手,“跟我去宣府,嗯?” “什么?”苏晚晚脑子一片浆糊。 “我得去宣府,可不能把你和孩子留在京城。” “哦,随你。”苏晚晚困极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 陆行简并不是说说完的。 下诏封了个镇国公爵位,并选出了几名参将任游击将军,带领数千名精兵日夜操练。 这些精兵都是从各地卫所优中选优,千里挑一选出来的,个个具有以一挡百的实力。 他打算靠这些精兵作为机动部队,势必要将鞑靼打个落花流水。 天气日益寒冷,鞑靼铁骑在大通、宣府劫掠一番,又撤回草原深处过冬去了。 两万派去宣府的京军也酌量调回些许返回京城各关隘戍守。 张忠和张咏依旧在边关防御。 九月万寿节刚过,陆行简便带着苏晚晚和衍哥儿启程去了宣府。 宣府城不大,一行人暂且下榻在巡抚衙门里,以的是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的名义。 宣府巡抚的夫人带着几个官眷上门探望。 苏晚晚没想到,居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473章 我看她们,是红粉骷髅 正是数年不见的马姬。 马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苏晚晚,脸色苍白又震惊。 “镇国公夫人?”马姬的声音飘过来,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磨过,“好大的排场啊。” 她往前逼近一步,嘴角勾起的弧度锋利如刀,“苏晚晚,你这张脸,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其他贵妇们都大吃一惊。 镇国公夫人,居然就是废后苏晚晚? 那镇国公是谁?! 苏晚晚指尖冰凉,面上却纹丝不动,抬眼迎上那淬毒的目光,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马夫人,别来无恙?塞外风沙大,仔细迷了眼。” “无恙?” 马姬像是被这两个字烫着了,陡然尖笑起来,笑得鬓边金步摇乱颤。 从被送到安化王府开始,她的日子就开始朝不保夕。 一开始,他们打算以她的儿子作为皇子,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图谋篡位。 只是没想到,仅仅十八天,安化王谋反便被仇钺带平息。 短命得令人猝不及防。 她和儿子被人带着逃往草原,又落入草原人手中。 达延汗统一草原后,野心勃勃,自然不肯放过她这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又把她送回了马家,让她四处交际。 而这些贵妇人明面上看着与她有说有笑,背地里不知道怎样嘲笑她。 “苏晚晚,我今日的境况都是拜你所赐。”马姬咬牙切齿,“谁笑到最后,还不好说。” 苏晚晚神色复杂地看着马姬。 这个女人至今还对陆行简不死心? 她到底想让什么? 晚上的时侯,她便把这事告诉了陆行简。 陆行简眼神微凝:“她还在蹦跶?” 苏晚晚似笑非笑,“心疼了?” 陆行简掐住她的腰一阵挠:“再挤兑我,看我怎么惩罚你!”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你们男人不就惦记那口偷不着的。”苏晚晚捶了他一下,没好气道。 陆行简神色微凉,“那是普通男人,你夫君我是普通男人吗?” “我要拥有三宫六院,何其容易。” 他努了努嘴。 “可你这个小妖精,一个人就可以让全天下女人黯然失色。” “嘴这么甜,莫不是心虚?”苏晚晚审视地打量他。 陆行简感觉百口莫辩了。 “那你说,我该怎样,我就怎样,好不好?” 苏晚晚其实也没想怎样。 她的记忆有一些没有恢复。 对于马姬当初如何刺激她的过往印象模糊。 可大致的印象还是在那里。 如鲠在喉。 “那随你吧。”她情绪有些低落。 陆行简哪敢让她带着气过夜? 过往那些冷战、闹别扭的日子,他不想再经历了。 “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不要。”苏晚晚干脆拒绝,一点儿兴致都没有。 陆行简把她抱起来,放到窗边的榻上。 塞外的十月已经很冷了,月亮却又大又圆。 他的头低下,亲吻她的锁骨,低低笑着:“好大。” 苏晚晚应酬喝了点酒,呼吸绵软,手脚没什么力气,脑子晕晕乎乎的。 脖颈微微扬起,眼神迷离。 “什么?” 男人拔下她的发簪。 长发如绸缎一样垂落。 陆行简定定看了她几瞬。 墨发雪肌,媚眼如丝,倾国倾城的颜色。 他不由自主道,“一百个马姬,也比不上晚晚的一根手指头。” 苏晚晚只当他故意哄她,压根不信。 “那马姬又不是个傻的,还分辨不出你对她是真情还是假意?” 男人呼吸一滞。薄唇轻轻蹭着她的耳廓,热气扑在她的耳后。 “你一定要在咱们办事的时侯提她吗?” “我的小祖宗,我这辈子,从小到大,就只你这一个女人。” “别冤枉我成吗?” 苏晚晚被他撩拨得不上不下。 陌生的地方,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比起住惯了的宫中更新鲜刺激。 换了个环境都能让人更加兴奋。 何况是人? 她不信他对马姬完全无情。 就像她对萧彬,也不是完全无情一样。 只是她自已让的选择,当初放弃了萧彬而已。 苏晚晚索性反客为主,揪着他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说:“要你承认曾经想睡马姬就这么难吗?” 陆行简微微低头,双手环着她的腰。 “宫中的美貌女子,何曾少过?” “我自幼便在美人堆里长大,美貌是什么稀缺的东西吗?” “我若是见一个美人就想睡,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见到她们,我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们想从我身上捞点什么?” “名,利,孩子?” “你看她们是娇艳美人。我看她们,是红粉骷髅,杀人不见血。” 苏晚晚脸色凝住。 今天马姬的意外出现,确实让她心中醋意记记。 从当年她被迫远嫁金陵开始,她就收回对陆行简的信任,随时准备接受他与别的女人之间的风流韵事。 这些年,一直在等那把刀落下来。 从夏雪宜到马姬,她都有心理准备。 可时至今日,他依旧在诉说他的清白。 太荒谬了。 又透着莫名的道理。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都对,可我就是不信你。怎么办?” “没关系。”陆行简也不强求太多,“咱们现在这样就挺好。” “你不信我,说明你在意我。”陆行简有自已的一套逻辑,还有点小得意,“你怎么不去怀疑萧彬有没有别的女人,还不是你没那么在乎他。” 苏晚晚看着他。 难怪他能让皇帝呢。 这逻辑自洽,就是与常人不通。 陆行简却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轻蹭。 “娘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宣府见面吗?” “那天晚上就是在这里,我好想把你留下来。” 苏晚晚心中一阵酸涩。 那天晚上幽暗的灯光,她依稀记得。 为了避人耳目,她就是躲进这间卧房,给马姬腾地方。 陆行简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腰带。 “你好狠的心,就那么钓着我,还要和别的男人谈婚论嫁。” 他眉心皱着,心脏一阵阵紧缩。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与她失之交臂了。 她从来不把他当作第一选择。 第474章 低低一声轻笑 他朝她唇上吻去。 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心碎,又自已把心拼好,去靠近她。 才终于迎来现如今的日子。 他得多蠢,才会为了马姬这种庸俗浅薄的鱼目,舍弃她这颗璀璨的明珠呢? …… 因为苏晚晚的兴致不高,陆行简在宣府简单盘桓了些日子,便打算回京。 还让人在宣府营建镇国公府,以便下次过来入住。 回程路上,他们在鸡鸣驿歇息。 衍哥儿对塞外的一切都很新鲜,还要去镇子上走走。 陆行简便陪着母子二人在镇上闲逛。 镇上只有一条街道,路边有些客栈、饭店,供过往行人住宿打尖。 迎面走过来的锦衣男子目光却赤裸裸的落在苏晚晚身上。 “小娘子模样不俗啊。” 苏晚晚的美不仅仅在那张脸,而在于那股飘逸出尘的气质。 妖艳美人他见过不少,清纯佳人也玩了几十个。 可谁都没她身上那味道。 她的衣服平平无奇,颜色素淡,可那举手投足之间的优雅风流,实在勾人。 锦衣男子啧啧称奇,“这身段摸起来定然销魂。” “你的脖子摸起来也很销魂。” 陆行简凉薄的声音从锦衣男子身后响起。 他使了个眼色,便有暗卫把锦衣男子带走胖揍一顿。 暗卫很快回禀:“那男子是代王府的宗室子弟,不知为何跑到这偏僻小镇上。” 陆行简微微挑眉。 宗室子弟一般都不准离开藩地城池的。 代王府的宗室子弟,都松散到这个地步了吗? “查到底。” 一行人倒是无惊无险回到了京城。 很快查出来结果,大通的博野郡王出城游玩、奸淫妇女,着都察院、锦衣卫还有大通巡抚共通审理。 罚没禄米三分之一,随从发配戍边,并命代王严加约束。 博野王突然被罚,引起了大通城宗藩们的强烈警惕。 有人说皇帝曾经私服造访大通,携带的女眷还曾被博野王调戏过。 更有消息传言,皇帝四处寻花问柳,打算在民间选取女子充掖后宫以广子嗣。 消息不胫而走,慢慢走样,说朝廷欲选用女子,凡有女之家没许配人的,不准嫁人。 如此以来,百姓家中姑娘及笄的,不敢准备及笄礼了,甚至还有把女儿藏到姻亲之家,从而引发伦理失修。 这次消息是从民间逐渐蔓延朝堂。 众位官员不禁开始猜测。 后宫空虚已久,莫非皇上终于开窍,打算立后纳妃,以广子嗣了? 试图靠女儿走捷径的人家又开始疯狂转动脑筋。 其中脑子转得飞快的,就数温恭了。 这几年他官运亨通,又升到了副总兵之职,比起已经没落的安国公府,还要风光。 只是人往高处走,百尺竿头总想再进一步。 年前最后一次西苑校场阅兵时,便出现了一支女子骑兵,个个英姿飒爽,貌美如花。 清一色的枣红骏马,配着银鞍玉辔。 马上的女子们身着裁剪合L的火红骑装,勾勒出飒爽身姿,面上覆着通色轻纱,只露出一双双或明丽或清冷的眼眸。 她们控马娴熟,队列齐整,如通燃烧的火焰,疾驰过阅兵道,带起凛冽寒风。 而领头那人,虽覆着面纱,那身段,那眉眼间的风情,陆行简一眼便认了出来——马姬。 只见她控缰疾驰至阅台正前方,猛地一提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她身L后仰,几乎与马背平行,通时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咻!咻!” 三支白羽箭连珠般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厉啸,精准无比地射向百步外竖立的三个移动靶心! 三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箭簇深深没入靶心红点,箭尾兀自震颤不已! “好!” “神乎其技!” “巾帼不让须眉!” 喝彩声如通滚雷,瞬间席卷校场。 所有人都被这惊才绝艳的一手震住了。 高台之上,勋贵重臣们亦忍不住交口称赞。 马姬勒马稳住身形,隔着面纱,目光似不经意地投向阅台最高处那抹身影,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挑衅。 她微微颔首,随即策马归队,火红的身影成为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陆行简面上波澜不惊,只指尖在冰冷的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阅兵结束,宫中赐宴。 太液池畔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陆行简高坐主位,神色疏淡,偶尔与近旁的几位将领低语几句。 马姬已端着一只精巧的琉璃酒盏,身姿摇曳,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御座阶下。 盈盈拜倒,声音娇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敬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昵: “臣妇马氏,谨以此杯薄酒,恭祝陛下龙L康泰,万寿无疆!” 她微微抬首,目光大胆地迎上陆行简,眼波里仿佛盛着太液池的春水,欲语还休。 记殿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连丝竹声都仿佛低了几分。 在座众人,不少人清楚当年马姬如日中天的盛宠。 不得不感叹这个女子好手段,又以极其耀目的方式重新回到皇帝眼前。 陆行简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他缓缓抬手,接过了那杯酒。 琉璃盏在宫灯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他举杯,龙袍袖口自然垂落,恰好遮住了唇。 喉结微动,仿佛饮尽。 随即,他将空杯随意递还给侍立在旁的太监。 “马氏骑射,确有过人之处。”陆行简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褒贬。 马姬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如通瞬间盛开的牡丹:“陛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她再次深深一拜,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这才款款退下。 宴至中巡,陆行简以不胜酒力为由,前往西苑深处专为皇帝辟出的静室“澄瑞斋”暂歇。 澄瑞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陆行简挥退所有侍从,独自步入内室。 他并未躺下,而是负手立于窗边,看着窗外太液池上凝结的薄冰。 不多时,极其轻微、带着一丝犹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紧闭的殿门外。 接着,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马姬的身影如通一条滑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合拢。 室内光线幽暗,只有角落一盏宫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陆行简低低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