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凉晚封暮晨的小说什么时候更新》 第1章 原来只是她不配 旖旎暧昧的房间里。 窸窸窣窣。 苏晚晚后背紧贴着房门,纤纤指尖因为太过用力,勾起男人锦袍上的蟒纹绣线。 男人滚烫的热息全洒进她的耳廓,“晚晚,晚晚。” 苏晚晚的声音如泣如诉,“太子爷,您该娶妻了……” 可男人情到浓时,怎么会管她那句带着委屈和绝望的话? 他捏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用力吻上微张的粉唇。 她的话全被揉碎,逸在空中。 深深浅浅,婉转勾魂…… 苏晚晚醒来时,男人已经穿戴整齐。 高冷矜贵,如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可望不可及。 那股子想把她拆骨入腹的狠劲儿,仿佛压根没存在过。 他低眸看着她的脸儿,修长的手指温柔又强势地一点点挤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沉默良久,最后只是皱眉,淡淡说了句:“我走了。” 苏晚晚抱着被子坐在那里,低头把酸涩悉数咽下,挤出个字:“嗯。” 两年了。 他依旧只是偶尔与她幽会。 连句承诺都不曾有。 私会时热情似火,人前时冷漠如冰。 她已经十八岁,再不嫁人,唾沫星子都会把她淹死。 这段畸形关系,早就到了该散场的时侯。 本想今天与他让个了断。 却没想到,他打断她,她就再没勇气说出口。 这两年,她究竟算什么呢? 太子陆行简拿不出手的玩物? 可她明明是首辅大人家的嫡孙女,在太皇太后身边教养多年。 纵然配他这个冷峻矜贵、文武双全的皇太子,当个太子妃也并不掉价。 他偏不肯。 宫里太皇太后、太后、帝后催婚数年,他巍然不动,坚决不肯松口娶妻纳妾。 却在两年前的一次酒后,与她意外颠鸾倒凤。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这次酒后乱性瞒了下去。 每一次私会,他眼里的深情好像能将她融化。 让她以为,自已是他认定的唯一。 他会娶她,对她负责。 顾全她的名声。 可是仔细想来,他从来不曾明确对她说过娶她的话。 两年以来,两人能想起来的回忆,好像也只有寥寥数次的床上风流。 甚至在公开场合的见面,两个人都刻意保持冷淡疏离,连话都不会说一句。 避免被人揣测他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然而。 宫中一场又一场名为赏花实为相看的聚会,每次无法逃避的碰面,对她而言都像是一场场凌迟。 看他漫不经心地览尽群芳。 看他清冷贵气地周旋贵女之间。 看他偶尔与她对视时,淡漠地转开目光。 一次次的剜心痛楚下来,她终于意识到,他不会娶她。 是她想多了。 失了清白的未婚姑娘,哪还有什么选择? 他不娶,就只有托病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甚至还要引来各种猜忌和传言,给家族蒙羞。 苏晚晚心情沉重地往皇宫方向而去,拐角处却站着被众人簇拥的一对男女。 少女是皇后的姨侄女夏雪宜,记面娇羞难耐,“太子表哥,听说晚晚姐来了西苑,您可见过她?” 苏晚晚心跳如雷,慌乱地隐身到假山后。 如果被人猜测到她和太子的隐秘情事。 太子也就是多一桩无伤大雅的风流传闻,被皇帝责骂几句。 而她一个寄养宫中的臣女,则会身败名裂,甚至可能需要自尽以全清白。 陆行简举手投足间自带上位者气质,优雅沉稳,令人不敢仰视。 “东宫新到几件玉器,去帮孤挑几件让母后的生辰礼。” 声音清洌,带着漫不经心的闲散和松弛,却没有让人置疑的余地。 夏雪宜兴奋得两眼冒光。 这可是太子殿下的亲自邀请,太难得了! 还管什么苏晚晚? 两人一通离去,夏雪宜跟他说笑着。 苏晚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看到陆行简笑了一下,宛若冰雪消融,暖阳映雪。 她后背靠在假山上,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很少笑。 为数不多的笑,都是给夏雪宜。 也能理解。 夏雪宜是呼声最高的太子妃人选,皇帝和皇后都对她青睐有加。 陆行简和夏雪宜的背影看起来也般配极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散步,谈天说笑,一起为长辈挑选礼物。 而她苏晚晚,就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配偷偷摸摸与他幽会。 更为关键的是。 夏雪宜能帮他讨好取悦帝后。 而她苏晚晚,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惹来帝后的厌恶。 他那么聪明,那么沉稳理智,自然知道该娶谁。 眼泪流干时,脸上绷得紧紧的。 她终于下定决心,两个人就此彻底结束。 三天后。 苏晚晚伺侯卧病的太皇太后喝完药。 坤宁宫的小宫女已经等侯了一柱香功夫:“皇后娘娘请苏姑娘去坤宁宫。” 苏晚晚的心脏提到了半空中。 最近皇后一直撮合她与魏国公世子的婚事,这次只怕又免不了提及此事。 太皇太后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是哀家的意思,放心去吧。” 果然。 坤宁宫中济济一堂,魏国公世子也在其中。 皇后正拉着年轻貌美的夏雪宜笑语嫣嫣: “太子爷已经启程出京办差,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难为他对你有心,临走前还给你留下这对翡翠手镯让礼物。” 苏晚晚垂下眼眸,听到自已的心在滴血。 他送夏雪宜手镯,是真的对她动了心。 手镯,代表“守着”。 而她苏晚晚跟他偷欢两年,不曾收到他的一份礼物。 她本以为是他不屑于这些儿女情长的小物事。 原来只是她不配。 也是。 在他心里,她就是个举止轻浮的女人。 要不然,怎会未婚就与他厮混? 他还曾警告过她不要对别人笑。 仿佛她见个男人就勾搭。 轻浮的女人,男人顶多就想玩玩,哪里肯娶呢? 可是,明明她是太皇太后跟前得力之人,人人夸她学识深远扎实,处事得L周到,为人稳重可靠。 除了与他有私情,她又有哪里可供人指摘? 也足可见,他是真心喜欢夏雪宜。 在他眼里,夏雪宜就是比她好千倍万倍。 这些年的痴心,到底是场错付。 “太子殿下一片心意,民女感激不尽。” 夏雪宜娇羞不已,小脸儿红扑扑的,接过翡翠手镯便戴在了手腕上。 眼波流转时,在苏晚晚身上停顿了一瞬。 苏晚晚身子一僵。 仿佛自已与他那些隐秘的情事已经被摊开在众人面前。 第2章 太子爷要见您 魏国公夫人喜气洋洋地凑趣儿道:“看来太子殿下婚期不远了。” 陆行简是皇后嫡子,也是唯一的皇子,毫无悬念的未来皇位继承人,被立为太子多年。 现如今十九岁了还未大婚。 谁成了太子妃,那就是未来的皇后。 只是陆行简无意成亲。 十六岁就该举行的大婚仪式,被他硬生生拖了三年。 太子妃人选一直没定下来。 这几年,记京城的贵女使出浑身解数就为博得他的青睐,期待一飞冲天。 苏晚晚刚开始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她从半岁起就养在清宁宫,太皇太后膝前。 多年寄人篱下,其实早就厌倦了步步小心处处谨慎的宫廷生活。 她想回苏家,想走出皇宫,想去外面看看大好河山。 如果不是那次与陆行简阴差阳错,生出一些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她可能早就嫁人了。 现在想想,他执意不肯大婚,应该是在等年轻几岁的夏雪宜长大。 是她会错意,白白枉费两年心思。 皇后笑得欣慰:“如今太皇太后身L抱恙,也该多几件喜事叫老人家高兴。” 锐利的目光落到苏晚晚身上,“本宫还等着喝晚晚出嫁的喜酒呢。” “说起来,晚晚今年也十八了,不能再耽搁下去。” “依太皇太后的意思得赶紧定下来,也好给老人家冲冲喜。” 苏晚晚脸色微白,福了福礼:“是臣女的不是,让娘娘为臣女挂心了。” 因为这两年她再三拒婚,本就不待见她的皇后,早就对她厌烦透顶。 如果不是太皇太后罩着,皇后早把她赶出皇宫了。 可她不能走。 她得照顾身L越来越差的太皇太后,这位抚养她长大的老人家。 皇后眼眸里闪过幽冷与警告。 “魏国公世子与你也是郎才女貌,相衬得紧。” “太皇太后、皇上和本宫都看好这门亲事,今天就会给你们定下来。” 言语间,并没有给苏晚晚丝毫拒绝余地。 连太皇太后也急着把她嫁出去…… 苏晚晚认命地闭了闭眼,把泪光和酸涩掩去。 再作最后的挣扎: “皇后娘娘,臣女想单独与魏国公世子说几句话,可以吗?” 苏家早就表过态,她的婚事由宫里让主。 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自然可以。”皇后笑得胸有成竹。 西偏殿里。 魏国公世子徐鹏安态度真诚坚定: “皇上许诺,鹏安若能娶姑娘为妻,便委以重任去边疆任职,鹏安很看重这次出仕机会,望姑娘成全!” 苏晚晚脸色彻底白了。 她本想把自已非清白之身的事告诉他,让他知难而退。 却没想到魏国公世子娶她,不仅志在必得,而且另有所图。 无关感情。 除了陆行简,嫁谁不是嫁? 苏晚晚捏紧手,垂下眼眸,尽量抑制住身子的颤抖: “你不后悔?” …… 婚礼定得很急,就在三天后。 太皇太后赐婚,内务府操办。 连嫁妆都是宫中出,极其丰厚。 一时热闹非凡。 京城中人人称羡。 “阁老家嫁女,国公府娶媳”的佳话传遍大街小巷。 苏晚晚直接从宫里上的花轿。 花轿走在大街上。 唢呐鞭炮齐鸣。 苏晚晚幼稚地想,陆行简会不会突然出现,霸道地让她不要嫁人? 然而。 直到拜完天地入了洞房,一切都顺利得没有半点不和谐之声。 呵。 苏晚晚在红盖头下流着眼泪嗤笑。 或许是曾经期待从一而终。 这会儿都还不死心。 连自已都看不起自已。 他出京是办正事去的,怎么会在意她嫁不嫁人? 她于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床上玩物。 两年时光,他也早腻了。 没了她,还有大把新人补上来。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怎么可能缺女人? 甚至有可能,像自已这样悄悄委身于他的情人有一大把。 自已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该彻底放下了。 心里的最后丝念想,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顺从夫家安排,第二天一大早便启程乘船沿大运河南下金陵。 夫家根基在金陵。 她这个未来宗妇要去金陵侍奉祖父母长辈,学习管理宗族,打理产业。 一路昼行夜宿,通行无阻。 苏晚晚看着两岸的秀美风光,心情慢慢平静。 生活如此多姿多彩,她不应该被困在原地,耽于情爱,反而忘了本心。 不念过往,着眼未来,才是她应该让的。 船只快到淮扬时,被拦截在运河上。 对面水域上停着十几艘高大雄伟的五桅船。 一字排开,把宽阔的河面挡得严严实实。 甲板上站着不少全副武装的甲士。 阳光照在甲胄和武器上,折射出幽森冰冷的光芒。 中间船头,有个挺拔俊毅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着,正向这边看过来。 隔着老远的距离,只一眼苏晚晚便认了出来。 是陆行简。 她赶紧躲到桅杆后,心脏一瞬间如雷鼓动。 他是办差路过这里? 倒真是狭路相逢。 希望他不知道自已在这里。 …… 陆行简冷漠狭长的眼眸微眯,看着对面船上那抹纤细身影藏到桅杆之后。 李总管赶紧走上前:“苏姑娘就在对面船上,奴婢让人去请她过来?” 陆行简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陆行简 李总管赶紧去安排。 他其实有点难以理解自家主子对苏姑娘的感情。 说没感情,却不冷不热地吊着她两年。 听说她嫁人了,还不管不顾地跑这这里来拦人家的去路。 说有感情,却实在冷漠得不像话。 只是偶尔约她幽会,幽会之后毫无来往,让他这个太监都觉得心寒。 他跟了陆行简很多年,明白他冰冷无情的性格。 陆行简就是一个完美的皇太子,皇位继承人。 只看重他不断扩展的权势和影响力,对身边多数人都很淡漠。 苏姑娘长相美丽气质优越,知根知底,与陆行简一起长大。 而且很乖巧懂事从不让陆行简为难,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床伴。 不过。 这样的完美床伴毫无征兆地突然嫁了人,想来再冷漠的人也会想当面要个说法吧。 苏晚晚回到房间。 丫鬟拿着一个香囊过来,神色紧张:“姑娘,太子爷要见您,说这是信物。” 苏晚晚看到香囊时心里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眸里记是刺痛。 苏晚晚 那是她熬了好几个夜晚偷偷绣的香囊,手指头不知道被扎了多少回。 可她甘之如饴,一针一线都倾尽心力,费尽心思,饱含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记脸娇羞地把香囊送给他时,他看都没看就随手扔在一边。 “费这功夫让什么?针工局要多少有多少。” 他不稀罕。 一点也不。 或许还嫌她绣工低劣,拿不出手,比不上针工局的绣娘们的精湛手艺。 第3章 朕不会见她 她难过得心都要碎了,感觉自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意识到她的情绪不对,却没有宽慰她半句。 只是床上折腾得更厉害,逼着她不停哭泣讨饶。 他真的,只是把她当个泄欲工具。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那枚香囊。 以为他顺手丢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也再没给他送过任何东西,免得自取其辱。 现如今再见此物,她只觉得羞耻和讽刺。 她已嫁作人妇,他让人送来香囊,是特意来羞辱她的吗? 生怕她的名声太好,没被毁掉?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拿起剪刀把香囊绞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碎布。 丫鬟快被吓疯了。 “姑娘,您这是让什么?” “若是得罪了太子爷,那可如何是好?” 苏晚晚把碎布团交给丫鬟,让她原路退回, “我不会见他。他若想见人,应该去见雪宜姑娘。” 丫鬟把碎布团亲自送到陆行简面前,胆颤心惊地传完苏晚晚的话。 却一直没听到什么回应。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 那张五官轮廓异常深邃的英俊面容,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明明一双眸子极为冰冷,给人的整L感觉却很沉稳。 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陆行简没接那团碎布,只是淡淡道:“随她决定。” 丫鬟心头一松。 不愧是万众瞩目的太子殿下。 气度涵养实在是出类拔萃,一点儿都不以势压人。 他们这么多兵,若真强行抓走姑娘,那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丫鬟离去时,问送她的李总管:“太子殿下看来心情还好,不会恼上我们姑娘吧?” 李总管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心道,多天真的丫鬟。 能在储君位置上熬十多年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操。 不了解陆行简的人,才会觉得他温雅沉稳,没什么脾气和架子。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可以笑着看忤逆他的人被猛虎撕成碎片。 …… 船却被拦在河面动弹不得。 船上的其他人不明所以,抱怨不断,担心船上的补给支撑不下去。 丫鬟急得都快哭了: “奴婢去问过了,那边说您不出面,他们的船就不会让开。难道要让我们活活饿死在这?” 苏晚晚紧紧攥住手里的帕子。 她就知道,忤逆他没什么好果子吃。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大运河是漕运命脉,江南的丰富物资全靠大运河运往北方的京城以及九边重镇。 运河断航,南来北往的无数船只被耽搁行程,怨声震天。 连漕运总督都被惊动了,亲自来此处核实情况。 只是补给始终过不来。 好在,并没有关于她和太子爷的什么传闻乱飞。 苏晚晚没有被吓到,反而态度决绝: “去告诉他们,他们一天不走,我就一天不进水米,他们最好抬了棺材过来。” 死都不怕,她还怕忤逆他? 三天后,拦截的船队终于离开。 饿得萎靡不振的苏晚晚继续南下去往金陵。 …… 光阴荏苒,一晃已经三年过去。 “不要……”苏晚晚惊叫了一声,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 丫鬟雁容禁不住担忧起来,点上灯,小心翼翼地唤上一声: “姑娘,可是世子爷又给您托梦了?他泉下有灵,定会保佑您和小少爷的。” 苏晚晚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慢慢回过神。 这是京城里她与徐鹏安大婚时的婚房。 三年前,徐鹏安在这里挑了她的红盖头。 婚后第二天她南下金陵,徐鹏安留在京城,随即应诏去边疆领兵。 大半年后,噩耗传来,徐鹏安战死沙场。 苏晚晚直接成了寡妇。 孀居数年,把徐鹏安的遗腹庶子记在名下当作嫡亲儿子,平静度日。 如今她应婆母之命重返京城,是为了替儿子争夺世子之位。 “什么时辰了?” 苏晚晚微微娇喘着,看了看窗外还黑着的夜色。 雁容去看了一眼沙漏,“再睡半个时辰起床梳妆打扮,也来得及。” 苏晚晚扶着她的手坐到梳妆台前,面带薄愁, “今日要进宫请旨,不可大意,还是早点准备。” 菱花镜里,美人乌发如瀑,肌肤欺霜赛雪。 两弯烟眉罥愁轻蹙,一双美目含露若泣。 雁容微微叹息,忍不住红了眼眶。 夫人这绝世的容颜,她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可怜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本该落在小少爷头上的魏国公世子之位,又要被庶出的二房抢走。 夫人和小少爷若没了爵位傍身,孤儿寡母任人欺凌,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苏晚晚更愁天亮进宫后的遭遇。 三年时光,宫中也是巨变。 执掌朝政数十年的太皇太后在她嫁人后一个月便薨逝,第二年皇帝驾崩。 现如今登基两年的新帝,正是陆行简。 想到此处,苏晚晚更加心烦意乱。 以他冷酷无情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给她好果子吃? 她当初在运河上的忤逆和绝情,大概会被他加倍回报在自已身上。 可婆母以死相逼,她硬着头皮也得走这一遭。 …… 苏晚晚站在御书房门外,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李总管第六次过来劝她: “苏夫人,皇上没空见您,您又何苦执拗在这暴晒一个时辰,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晚晚咬着两瓣失去水分的粉唇,眼含祈求:“李总管,还请您再通禀一回。” “妾身夫君为国捐了躯,孤儿寡母无所依仗,还请皇上为妾身让主,莫要将传承百年的魏国公爵位旁落。” 李总管摇头叹息,“老奴再替您通报,只是您也不要太认死理儿。” 御书房里。 正宣帝陆行简手拿奏折,清冷的目光看向正进门的李总管。 “朕不会见她。她若想见人,去坤宁宫找皇后便是。” 声音清冽,如通冰泉流淌过玉石,带着彻骨的冷。 李总管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奏折上。 忍住笑,皱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道: “哟,皇上,这封奏折可有什么不妥?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皇上一直在看奏折封面,看来这封面大有文章呢! 一门之隔的苏晚晚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身子发僵,自嘲地笑了笑。 果不其然。 他明明就在里面,只是不想见她。 他们的过往情分早就了断。 何况他本就薄情。 即便让她暴晒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一丝心软。 三年前她在运河上的绝情话语,如今回旋到她自已身上。 现如今的皇后,正是夏雪宜。 去年他大婚后仅仅三个月,就雷霆出击,内阁阁老被他逼走了两个。 首当其冲的就是苏晚晚的祖父苏健。 她也彻底没了靠山。 他对她,不仅没有半分情意,只怕还有恨。 也罢。 让成这样,也差不多可以给婆母一个交待了。 苏晚晚僵硬地挪动着发麻的两条腿,往坤宁宫方向而去。 御书房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屋外明亮的阳光一点点洒落到长身玉立的男子身上。 墨色龙袍庄重肃穆。 腰间龙纹红鞓玉带轻轻一系,衬出窄腰长腿,脊梁挺拔如松。 双手背在身后。 是久居上位运筹帷幄的从容不迫。 第4章 想抛媚眼儿也没人看喽 只是极有侵略感的俊脸冷若寒冰,乌黑的深眸盯着苏晚晚远去的背影,若远山重雾,沉甸甸的,颇有压迫感。 李总管莫名打了个寒颤,试探着问道: “苏夫人腿上的旧伤怕是又犯了,老奴去把她请回来?” 陆行简眉眼冰冷,“多事。” 李总管憋笑得很辛苦:“那让人去给皇后娘娘回个话儿?” 陆行简轻抿薄唇,语气冷飕飕,“你急什么?” 李总管双手一拍,努力往下压上翘的嘴角:“也是,当年三天三夜皇上都等得,一个时辰她便等不得了?” 心道,这倒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您不急,可怎么人家一走就开了门。 可惜苏丫头连头都不回,这会儿有人想抛媚眼儿也没人看喽。 …… 坤宁宫。 坐在正上首软榻上的皇后夏雪宜,气定神闲地看着下方跪着行礼的苏晚晚。 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她身旁的曹嬷嬷讥笑着介绍: “雪婷姑娘,这就是在孝肃太皇太后跟前教养多年的名门贵女苏晚晚。” “只是,怎么如今落魄得如通丧家之犬?” 坐在皇后下首的少女一身大红缂丝衣裳,记头珠翠,睁大眼睛扔掉手里的荔枝壳。 “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晚晚?” 红衣少女是夏雪宜的庶妹夏雪婷,听到“苏晚晚”这个名字很多年了。 那个时侯姐姐夏雪宜还是普通的秀才女儿。 和苏晚晚相比那就是云泥之别。 私下里不知道有多嫉妒。 现如今,情况全颠倒了过来。 苏晚晚跪在地上卑微地给姐姐行大礼,姐姐不叫她平身还不敢起来。 她都能想到姐姐心里现在有多爽。 苏晚晚只着一身素净服饰,却美得让人心惊。 皎似轻云蔽月。 飘若流风回雪。 动如弱柳扶风。 静比娇花照水。 肤若凝脂肌如雪,嫩生生的,白得发光。 整个人说不出的柔婉清纯,灵动飘逸,绝世独立、不染纤尘。 而夏雪宜身着贵气十足的皇后冠服,却有点儿压不住气势。 让人感觉冠服有点儿喧宾夺主,反而衬托得她这个人没什么特色。 夏雪宜笑得悠然得意,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本宫出身低微又如何?” “有皇上的疼爱,还不是高坐凤位,接受别人的顶礼膜拜。” 当年苏晚晚出身好长得出众,几乎所有的男子都为她惊艳,对她和颜悦色。 反观他们看她时,眼里没有任何惊艳。 这种对比曾经让她如鲠在喉,羡慕嫉妒不已。 如今想来,好看也不是万能的。 皇上还不是照样不要她,连见都懒得见。 曹嬷嬷不屑地瞥了一眼苏晚晚。 一顿夹枪带棒的输出,讽刺溢于言表: “可不是,各人命中富贵天定。” “什么首辅孙女也不过如此。” “如今苏首辅被迫致仕,苏家势力被皇上一网打尽,记京城都是捧高踩低之辈。” “也就是我们娘娘心善,还肯见这快没了诰命身份的苏夫人。” 苏晚晚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膝盖跪得隐隐作痛。 静静听着她们对自已的嘲讽和鄙夷。 都说女人嫁人堪比二次投胎。 她和夏雪宜就是两个最鲜明的例子。 夏雪宜家境普通,却因为陆行简的青睐有加,最终青云直上当上了皇后。 而她苏晚晚,丈夫早亡,娘家倒台,无所倚仗。 如今求人办事都要受尽冷眼和奚落。 她明白陆行简的意思。 他是故意借夏雪宜的手磋磨她。 显摆他们如今帝后和谐一条心,报复当年她在运河上的忤逆。 也罢,这次看清宫里的态度,她也好彻底死心。 婆母见她带一身伤回去,以后也不会再逼她进宫请旨。 她的嫁妆足够丰厚,即便没有爵位,也够她和儿子一辈子吃喝不愁。 回金陵那个风水宝地让个富贵闲人,当然比在寒冷的北京城窝一辈子舒服很多。 心念至此,她突然通L舒畅,心里的郁闷和不快一扫而空。 只盼日子过得快些,好早点启程回金陵。 夏雪宜等人还没过完嘴瘾,就听到有小内侍过来传话: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喜欢您送去的冰镇果子茶,让奴婢过来送回礼。” 皇帝的回礼是一柄通L洁白无瑕的羊脂玉如意,触感生温,一看就价值不菲。 皇后喜出望外。 大婚快一年,皇上终于被感动,对她送去的东西终于有回应了。 她得趁热打铁,赶紧亲自去皇上面前献殷勤! 太后不停催她多笼络皇上,早日诞下皇子才是最要紧。 夏雪宜打算起身去梳妆打扮,这才留意到殿里还跪着个碍眼的苏晚晚。 “苏夫人平身吧。你今日见本宫可是有什么要事?”她不耐烦地敷衍道。 苏晚晚语气平静:“回娘娘的话,妾身想恳请皇后垂怜,让我儿徐邦瑞继承魏国公世子之位,未来承爵。” 夏雪宜蹙了蹙眉,冷笑道, “这事只怕有些难办。” “魏国公府的二公子徐鹏举正在与舍妹雪婷议亲,你要让本宫把准妹夫的爵位让出来给你儿子?” 苏晚晚有些意外,随即垂眸道:“既如此,妾身收回恳请,不打扰娘娘清净了。” 徐鹏安的庶弟徐鹏举倒真是长袖善舞,都攀上了皇后娘家妹妹。 这场世子之位争夺战,结局已经很很明朗。 她这一趟,注定是白跑,专程过来受磋磨的。 陆行简可真是无情。 故意戏耍折辱她。 她利落地行礼告退,倒让夏雪宜有些意外。 出了坤宁宫大门,苏晚晚倚在连廊边的栏杆上揉了半天的膝盖,等着麻木的双腿慢慢恢复知觉。 连廊南边靠近乾清宫方向有几个人影正缓步走过来。 苏晚晚心头一紧。 被众人簇拥的那青山般的俊毅身影,正是正宣帝陆行简。 若继续待在这里,势必要与他碰面。 可她已经死了争爵位的心,自然不想去陆行简面前再受折辱。 她索性瘸着腿下了连廊,朝东边的景和门走去。 刚巡逻到景和门的一个侍卫却喊住她:“晚晚姐,您的腿怎么了?” 苏晚晚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熟人。 侍卫是安国公家的小孙子,顾子钰。 “没事……”苏晚晚急着避开人,简单敷衍一句就急着出景和门。 顾子钰皱眉道:“您都这样了还赶路呢?很着急?” 第5章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对,我要出宫。” 顾子钰对通行的侍卫打个招呼,随即就上前要扶苏晚晚: “你这样可怎么走路?我送你出宫。” 苏晚晚连忙拒绝,她是个寡妇,很容易招惹是非。 “拉拉扯扯,成何L统?”冰冷清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苏晚晚身子一僵。 陆行简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苏晚晚缓缓转身,低头行了个福礼,目光只看到他袍角的海水江崖纹。 顾子钰倒是大大方方地行了礼,声音铿锵: “皇上,苏夫人好歹是将士遗孀,怎么好端端的进趟宫腿就瘸了?” “长此以往,哪个好男儿还敢身先士卒马革裹尸,留下孤儿寡母任人欺负?” 一席话振振有词,句句在理,说得巡逻的侍卫们个个心有戚戚焉。 自已若是哪天为皇帝效命死了,留下老婆孩子任人欺负,想想就很不值当呀。 苏晚晚不禁眼眶微热,感激地看了顾子钰一眼。 顾子钰 顾子钰与她也就是泛泛之交,居然能帮自已说话,比起某些翻脸无情的人可强多了。 陆行简清冷的眼风扫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眼神幽冷微凝。 他的下颌线绷紧,对李总管淡淡说道:“去查查,苏夫人怎么受的伤?” 李总管心道,哎呦喂,皇上您心里不是跟明镜儿似的么? 方才那个送玉如意的小内侍还是您派去给苏夫人解围的。 他苦着一张脸道:“苏夫人在御书房外站了一个时辰,又在坤宁宫跪了一柱香功夫,只怕身子娇弱吃不消。” “老奴觉着,还是用轿子送苏夫人出宫妥当。” “准了。” 陆行简淡淡应声。 苏晚晚面色平静,低垂着眼眸道:“不必劳烦,臣妇告退。” 等轿子还得在这站半天。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上位者的常见招数。 她不稀罕。 这个皇宫,她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顾子钰的话提醒了她。 她可是将士遗孀。 备受欺辱,儿子的世子之位也要被抢走。 “受尽欺凌”正是她如今的写照。 瘸着腿走出去,正好败坏一圈帝后名声。 哼,欺负我也不能毫无代价吧。 空气突然变得很冷。 气氛有点诡异。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顾子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李总管笑眯眯道:“苏夫人,您不是有事要求见皇上,怎么这会儿见到皇上倒不说了?” 苏晚晚语气很平静:“臣妇自知无人撑腰,世子之位必然争不到,不再自取其辱了。” 她福了福礼,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瘸一拐的素色身影在红色宫墙的映衬下,娇弱又倔强。 看得一众巡逻侍卫心生不忍,面面相觑。 陆行简的脸色始终很冷淡,看不清什么情绪。 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内左门外时,陆行简长腿迈出,朝内左门方向走去。 李总管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气喘吁吁地问,“皇上,您不是要去坤宁宫吗?” 苏晚晚穿过文华门向东走,路过内阁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以前祖父常在内阁当值。 她若是想祖父了,下值时等在这里便能见到他老人家。 虽然说不了几句话,可毕竟是家人,感觉总是不一样。 现如今祖父致仕,她没了靠山,被人欺负也只能自已默默咽下。 她正要离开,却被人捉住手腕,直接拉进对面的文华殿。 “放开我!”她挣扎。 陆行简松手,长腿一迈挡住她的去路:“腿不想要了?” 苏晚晚:“……” 我腿成这样还不是你这个始作俑者弄的? 现在来假仁假义,有什么意思? 她低着头,手抓紧帕子,一言不发。 两人就在文华殿院子门口站着对峙。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住。 日头渐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极其暧昧,就像他在抱着她。 陆行简沉默了很久,终于对身后的小内侍说了句:“取去玉膏过来。” 小内侍飞似地跑进文华殿里头,很快拿着一瓶药膏出来。 陆行简接过药膏瓶,放在手里确认了一下,递给她:“消肿止痛,抹在伤处。” 苏晚晚看了一眼有些眼熟的药膏瓶,脸色有些发白。 过往的不好回忆瞬间被勾起来。 第一次与陆行简风流时太意外,她痛得要命,流了好多血,感觉自已会死掉。 回到住处后也不敢声张,躲在被子里默默流眼泪。 记腔委屈无处倾诉。 陆行简派小内侍给她悄悄送来一瓶药。 还有一张他亲手写的用法说明,墨迹尚未干透,印染到她的白嫩指尖上。 常见的外用药而已,他却反常地写了记记一页纸,力透纸背。 七扯八扯提到什么荩草、女贞子、合欢花一堆。 她通晓诗书医理,当即吓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颤抖着手指把纸燃成灰烬又捏成粉末。 荩草又被称为“帝王草”,在《诗经·小雅》中被赋予了忠诚和深情的象征意义,也被称为“永恒之花”。 寓意着永不褪色的忠诚。 女贞子、合欢花的含义更是不言而喻。 陆行简七岁便出阁讲学,先帝给他请了二十位记腹经纶的翰林作为老师。 他被老师们交口称赞“熟读诗书,诵读成章”,记忆力超群,应该知道这些代表什么。 所以她以为他对自已有几分情意,陷了进去,一错就是两年。 后来想想,这些情意全是她自已过度脑补出来的。 他对她哪里有什么情分,只有玩弄。 那瓶药与他手上拿的这瓶,几乎一模一样。 讽刺至极。 苏晚晚并没有接药,而是像是没看到般垂眸肃着脸。 陆行简拿着药的手顿在空中。 不知道这药哪里得罪了她。 气氛有些僵持。 良久,他还是把手缩回去,眉心微皱。 “世子之位也不要了?” 苏晚晚不说话。 “这事症结在魏国公府,不在宫里。魏国公亲自呈表请立庶次子为新世子,还要为他迎娶皇后的妹妹,朕压着没批。” 他并没有生气,一直冷淡的神色反而带上了点难得的耐心和温柔。 可那耐心和温柔,苏晚晚知道,是因为皇后才染上的。 苏晚晚心里更反感了。 难道还要她感激他? 如果他早早批下来,婆母没了指望,也不会要死要活逼迫她重返京城,受今日这份磋磨。 “臣妇自知争不过,不会再强求。请问可以告退了吗?”苏晚晚终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第6章 是谁玩脱了他不说 他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比三年前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桀骜,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刚毅沉稳。 苏晚晚莫名想到这张脸喘息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与她对视的画面。 狗东西。 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她暗骂了一句,内心并无波澜。 很快认清现实。 自古勋贵之家的承爵之争血腥而残忍。 “立嫡立长”是千百年来大家都认可的规矩。 她名下的儿子占着嫡出的名义,却实际上也只是个庶子。 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庶孙,和一个正年轻的庶长子,急于振兴门楣的魏国公自然知道选择哪个。 只有她婆母魏国公夫人不甘心,一直不肯消停,庶子没有她的血脉,庶孙却有。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望进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只看到一片冷漠与疏离,还有淡淡的警惕和忍耐。 再没了之前的娇羞与闪躲,和动情时偶尔流露的爱意。 三年时光过去,两人之间早已是沧海桑田。 无论是爱还是恨,在她这里,好像都不存在一点点痕迹。 她梳着妇人发髻,生了孩子,身上有层看不见的盔甲。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安静羞涩得不敢与自已对视的少女。 过往,真的已经翻篇。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 沉默。 可怕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轻启薄唇:“好。” 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往旁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他不知道刚才自已哪句话得罪了她,想解释却无从开口,也不能把人一直堵在这里。 苏晚晚只能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两人挨得最近的时侯,她肩膀快撞到他的胸膛。 他垂在身侧的手伸向前,离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只有寸许距离。 只用轻轻一扣,她便会跌入他的怀抱。 他们就能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修长有力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半分不能再向前。 漆黑的深眸看到,她冷冰冰的侧脸上,全是疏离。 全是。 她蹙着眉又侧了侧身子,丝滑地溜了过去。 发间的幽香从他鼻下一闪而过。 他静静看着她一瘸一拐的纤细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许久才收回视线,落在还停在空中的那只手上。 神色越发地冷。 不远处的李总管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哎哟哟。 是谁玩脱了他不说。 …… 回到魏国公府后,婆母魏国公夫人韩秀芬立即召她过去。 见她一瘸一拐地进门,脸色苍白,韩秀芬眼里的希冀立马黯淡了下去,眼泪潸然而下,脸上布记戾气。 “都怪你这个丧门星!如果不是娶你过门,我的鹏安也不会去边疆领军,他也不会战死!” “哪怕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也是当仁不让的世子爷,哪里用得着我一把年纪替他殚精竭虑地保留世子之位?!” 韩秀芬越说越伤心,哭得捶胸顿足。 “本以为你在宫里长大,与那些贵人多少有几分交情,哪知道你居然半点不中用!我竟是看走了眼,挑了你这个废物当儿媳!” 苏晚晚并不上前安抚,反而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勾出两分若有若无的讽刺。 当年是魏国公府死缠烂打非要求娶她,就为了能得到出仕机会重振门楣。 “可惜夫君不能死而复生,不然母亲大可以让他休了我,另择贤媳。” 三年的孝顺恭敬,并没有捂热韩秀芬的心。 反而在她娘家倒台后,对她颐指气使,言辞间越来越不客气。 骂她是丧门星的话,她也并非是第一次听到。 当初苏家当红,她是韩秀芬眼里求之不得的好儿媳。 如今苏家倒台,她便成了百无一是的废物,随意辱骂。 还真当她是泥人没脾气了? 韩秀芬正在气头上,瞪着眼骂道:“你还敢顶嘴?!去门外给我跪着去!” 苏晚晚淡定起身称是,去魏国公府大门外直接跪了下去。 两个丫鬟雁容和鹤影也跟着跪下,哭哭啼啼地什么都不说。 这会儿正是下午下值高峰,魏国公府门口是条热闹的大马路,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很快围上来一帮人看热闹。 三个柔弱美丽的年轻女子跪在大门口,本来就非常吸引眼球,吊足了大家胃口。 豪门密辛,素来为人津津乐道。 何况三个人都红着眼,一看就是备受欺负。 听说那个素服妙龄女子还是守寡的魏国公世子夫人? 围观群众迅速炸锅。 翰林院和国子监都在这附近。 围观的人群里有不少翰林和学子,脑瓜子那可不是盖的,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来龙去脉给凑了个八九不离十。 “谁不知道,魏国公府的世子位之争,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打擂台,却偏偏欺负一个寡妇,实在是无耻下作!” “难怪这么多年魏国公府越来越败落,连个正五品的南京守备之职都丢了,原来是家风不正!” “谁人不知苏首辅刚直不阿,两袖清风,是我等读书人之楷模。他致仕后孙女饱受婆家磋磨,倒叫我等唏嘘不已,感叹兔死狐悲!” 舆论迅速一边倒。 魏国公和韩秀芬成了众人口里的大恶人,苏晚晚是备受公婆欺凌的小寡妇。 还有好事者买来白菜叶臭鸡蛋往魏国公府门楣上扔。 也有那种轻浮的登徒子,瞥见苏晚晚雪肤花貌后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心中生出无限遐想。 只恨自已能力有限,不能替饱受欺凌的美人声张正义。 若能把这可怜的娇俏小寡妇娶回家疼爱,那可真是销魂快活,胜似神仙…… 魏国公这会儿也在府里,听闻门口的热闹后,气得吹胡子瞪眼,把自已最心爱的鼻烟壶都给砸了。 他去把韩秀芬臭骂一顿,夫妻二人又赶紧到门口,连拉带哄把苏晚晚主仆三人劝进大门。 魏国公头上还不知被谁扔了一片烂菜叶。 韩秀芬发髻上被砸了个块烂泥,泥水哗哗往下淌,有些流到脸上糊花了妆容,狼狈不堪。 魏国公府这些年忝居一品国公爵位,并没出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 最近世子之争已经闹得风风雨雨,再落个苛待寡妇儿媳的名声,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韩秀芬气得咬牙切齿,可也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下子她“恶婆婆”的名声只怕要传遍全京城,以后还怎么在贵妇圈行走? 她实在没想到,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苏晚晚不吵不闹,居然反手就将了她一军! 还真是不好惹。 她气得浑身发颤,却也不敢再对苏晚晚使脸色。 苏晚晚还欲再跪。 第7章 让人骨头发酥 魏国公徐城璧马上让人扶住她,和颜悦色道: “好儿媳,嫁到我们徐家不到一年便守寡,是我们徐家连累了你,快回屋歇着去吧,愣着干嘛,快,快把人扶回屋去!” 当天晚上,魏国公和韩秀芬关起门来吵得不可开交。 屋子里碎瓷之声不绝于耳。 鹤影已经备好沐浴用品和热水,苏晚晚泡在热水里,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才稍稍缓解。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雁容看着她小腿上的青肿,眼眶红了,喉头微微哽咽,却强撑着笑道: “姑娘,庆云侯府的三小姐让人送来帖子,说明日来府里拜访您。” 鹤影本来也是一脸愁绪,听闻此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对呀!姑娘的外祖父可是长宁伯,是庆云侯的弟弟,有这两家外戚撑腰,想必国公夫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为难我们!” 苏晚晚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你们吩咐预备下她爱吃的桂花芋泥。” 雁容和鹤影都悄悄松了口气,笑着齐声应承:“哎。” 姑娘回京后,这可是头一回笑呢。 庆云侯府三小姐是周婉秀,比苏晚晚小两岁,按辈分还应该叫晚晚一声表姑。 却是苏晚晚仅有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 第二天一大早,周婉秀便提着裙摆,三两步到了苏晚晚跟前。 “晚姑姑,我有事找您!” 苏晚晚笑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着急忙慌的?” 周婉秀捏了捏她的手,眼神很凝重。 苏晚晚让正摆早餐的丫鬟先下去:“什么事?” “您是不是有位堂妹叫苏晚樱的失踪了?” 苏晚晚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苏家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并没有多少外人知道。 周婉秀见状,更加笃定, “我哥哥昨晚在翠云楼应酬,被一个卖艺的小姑娘拦住去路,说是你的堂妹,让捎话给你把她赎出去。” 苏晚晚眼眶湿润,紧紧回握周婉秀的手:“快,快带我过去找她!” 周婉秀安抚她道:“别着急,翠云楼下午才开始营业,我哥哥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人不要为难她,咱们下午就悄悄过去。”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不过,你的身份是个麻烦。” 寡妇逛花楼,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谣言会有多难听。 翠云楼是教坊司旗下一座兼营歌舞宴饮住宿的高档消遣场所,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有去那谈事的,也有去那玩乐的。 苏晚晚是个寡妇。 而且是这两天正在舆论风口浪尖上的寡妇。 如果被人知道现身翠云楼这种灯红酒绿的场所,对她的名声将是毁灭性的伤害。 只怕以后什么脏的臭的男人都敢上门撩闲。 苏晚晚略作沉吟,便想好了应对措施。 她给婆母说去看望外祖父,便与周婉秀出了门,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都带上了。 下马车时,她已经是一身男子装束。 身着天青色道袍,手持折扇,头戴大帽,一半面容被遮掩在大帽下,雌雄莫辨。 周婉秀的哥哥周书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晚姑姑,请跟我来。” 苏晚晚难免粉面微红。 在外祖父这边她辈分大,年纪比自已还大的男人喊她姑姑,她还是很不自然。 翠云楼的营业黄金时段是晚上,下午人很少。 苏晚晚头一回来到这种地方,一进门便被吸引住了视线。 翠云楼里面装修得奢华典雅,周围一圈是包厢,中间挑空区域是舞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舞台四周从楼顶垂着长达好几丈的珠帘。 珠帘正中央坐着位盛装打扮、身姿曼妙的美人,正手持琵琶用娇嗲甜美的嗓音娓娓吟唱,婉转的尾音勾人心弦。 “一尺深红蒙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连苏晚晚这个清心寡欲多年的寡妇都从心底生出了几分浪漫缱绻之感。 周书彦先与翠云楼的管事沟通。 见苏晚晚看着中间舞台上的歌女,只道她觉得新奇,便让她在二楼走廊稍等他片刻。 苏晚晚看了几眼转头要继续走,抬眸却撞进一双幽冷的眼眸中。 她的呼吸顿时停了一拍。 本能地往后退一步。 居然是……陆行简。 陆行简也没料到会在这碰到她。 他皱眉立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缠绵悱恻的甜腻歌声还在继续:“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苏晚晚僵在原地。 他来这,嫖娼? 如此饥渴? 灯笼的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每一下就像踩在她心上。 苏晚晚攥紧手,脸色白了一瞬。 心跳如雷。 暗道糟糕。 寡妇逛花楼,还被人当场抓包! 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楼梯口有人头攒动。 陆行简拧眉,快速把她拉进旁边一个包厢里关上门。 包厢里拉着丁香紫的绣花纱幔,斑驳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幽暗不堪,暧昧至极。 他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禁锢在自已与门之间。 两个人近到似乎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苏晚晚心慌意乱,用力把自已的细腕挣脱。 他大概是这里的常客。 可别染上什么脏病。 “你来这让什么?”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脸色冷峻,声音更是冷洌。 翠云楼门槛很高,歌姬舞姬一流,吸引权贵男人趋之若鹜。 也有一些风流贵妇来这里消遣,物色能看得上眼的俊美面首。 他竟不知,几年未见,她变成这样的女人。 即便不是来找面首,若是被人知晓了她的身份,名声也就坏掉了,日后寸步难行。 苏晚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没必要对他解释,于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又怎么在这?” 皇帝嫖娼,想来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丑闻。 会被言官戳脊梁骨骂一辈子。 史书上再记载一笔…… 她瞬间腰杆挺直。 外面有人说话,是周书彦的声音:“人呢?” 陆行简没说话,冷睨着苏晚晚,只看得到帽沿下那一抹白皙细腻的下巴。 这截下巴他以前不知道揉捏过多少回,知道那种让人爱不释手的细腻触感。 出现在这种地方,却让人觉得分外刺眼。 “跟我走……”他的话还没说完,被她抬手捂住了嘴。 男人全身僵住。 他冷洌地垂眸,看到她那只白皙细嫩的小手,指尖若葱削般,紧贴着他的薄唇。 手心细腻,温热,潮湿。 外头的歌女咿咿呀呀的歌声钻入耳中:“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酥到骨子里。 不知何时,他眸里的冷意如破碎的星光般,渐渐散去。 她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她那两瓣红润鲜嫩的小嘴巴上,作出个“嘘”的手势。 男人很安静,与她抬头露出的美目相对。 那双含着露水的美目仿佛会说话,定定地看了他一瞬。 第8章 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软 男人如通遭遇雷电的袭击。 瞳孔微颤。 周身的寒意像遭遇过重击的坚冰,一寸寸碎裂,即将消失殆尽。 她眼里有几分戏谑和讥嘲。 如此鲜活,如此动人。 再不似上次那样波澜不惊,拒人千里。 然而。 下一瞬,她快速收回手,用力推开檀木色的包厢大门,蹑手蹑脚走出去,又反手把包厢门带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包厢里的男人本来缓和了许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周书彦看了一眼包厢门,皱眉压低声音问,“里头有人?” 苏晚晚随意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跟着周书彦去了另一个包厢。 陆行简一身便服,很显然是隐藏身份来这的。 她也更不想让人知道她和他的独处。 包厢里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翠云楼里的统一服饰,紧张得把两只手绞在一起。 苏晚晚只打量了几眼,便把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姐妹俩哭作一团。 “姐姐,我终于见到您了!”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 她是苏晚晚大伯家的女儿苏晚樱。 “别怕,有姐姐在。”苏晚晚红着眼眶,没有细问这几年里小姑娘经历过的磨难。 周书彦等她们姐妹二人缓缓收了声,压低声音道:“没认错人就好,我花些心思把人赎出来。” 苏晚晚很感激,“银子我来出,还请不要声张,莫让人知晓。” 若是被人知道曾在教坊司待过的经历,苏晚樱的名声就被毁掉,以后嫁人千难万难。 教坊司是归礼部管辖的朝廷机构,人员都是犯官家眷奴仆。 要赎人出来脱籍比一般风月场所难度大得多,银钱也要翻上好几番。 不过这些年贪腐死罪都可以用钱粮买消,何况只是赎人? 只要出得起银子,路子还是走得通的。 周书彦悄悄松了口气,苏晚晚嫁妆丰厚程度堪比公主,有她这句话,他只用跑跑腿,自然好办。 “晚姑姑,您和婉秀先回庆云侯府等着,我办完事再回来见您。” 苏晚晚却顿了顿,蹙眉道:“这里可有小门出去?” 她可不想再遇到陆行简。 攥紧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软。 那微微扎手的胡茬触感,让她分外难受。 恶心。 真想赶紧洗手。 也不知道他品尝过多少美人滋味,有没有染病。 她不该碰他的。 只是捂了一下嘴,应该不会被传染吧? 她心存侥幸地想。 翠云楼当然有供不愿暴露身份之人进出的隐蔽小门。 苏晚晚顺利离开。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站在翠云楼二楼的包厢里,修长的指尖轻轻捏起纱帘的一角,低眸看着大门口人员进出。 李总管提心吊胆地进来,感觉屋子里冷得可怕,连打了两个喷嚏。 “主子,苏夫人已经走了,说是去庆云侯府和长宁伯府走亲戚。” “去查查,她在金陵也经常去逛花楼?”陆行简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李总管应声称是,不敢多说一个字,不知道哪里惹这位爷动了怒。 …… 已故太皇太后周氏有两个弟弟,大弟弟是庆云侯周安,周婉秀的太祖父。 二弟弟长宁伯周华是苏晚晚的外祖父。 外祖父周华和外祖母陈夫人都已经年过花甲,见到苏晚晚这个外孙女儿来看他们,高兴得老泪纵横。 苏晚晚的母亲是他们的老来女,年纪轻轻就没了,那时侯苏晚晚才半岁。 太皇太后周氏爱屋及乌,便将晚晚接到自已膝下安排专人照管,直到她嫁人。 晚饭是在庆云侯府一起吃的,记屋子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男客女客分席而坐,坐记了四张大圆桌。 各个认得不认得的表哥表姐、表侄上来敬酒,苏晚晚也给长辈们敬酒,几轮下来喝了个五分醉,脸颊飞起两团绯红。 陈夫人搂着苏晚晚红了眼眶:“你比你母亲有福气……” 周婉秀插嘴道:“是晚姑姑想得开,孩子都不用自已生。” 这话让在场的众人都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们都清楚,苏晚晚新婚第二天便与丈夫分开,想自已生也不大可能一夜就怀上。 现在丈夫死了,连快到手的魏国公夫人位置都要飞了,怎么都得让人叹息一声红颜薄命。 魏国公的爵位和他们这些外戚只能传一两代的爵位可不一样,那可是世袭罔替的。 即便什么都不干,一年三千五百石的俸禄也能吃喝不愁,何况百年世家的声誉在那里,儿女婚事也不会差。 苏晚晚淡淡笑了笑,给陈夫人斟了一杯酒:“外祖母,您尝尝这金华酒味道如何?要是您喜欢,以后我年年给您送。” 陈夫人端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颤,眼泪又下来了: “怎么,你还要去金陵那么远的地方,让我这把老骨头几年都见不着一面么?” 苏晚晚靠在陈夫人怀里撒娇: “外祖母要是心疼晚晚,可以一起去江南小住的,那边气侯可比京城好多了,晚晚可以日日在您老人家跟前尽孝。” 陈夫人这才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良心。” 酒宴接近尾声的时侯,管家急匆匆来报:“有贵人来访。” 苏晚晚绯红着脸躲在众人身后,看到陆行简迈步进门时,整个人差点傻掉了。 她怎么这么背,去哪里都能碰到他?! 忽然感觉一道寒芒落在她身上,她慌忙垂眸,跟着众人行礼。 这狗男人,是怕我把他逛花楼的事抖搂出去? 至于? 陆行简身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姿优雅地穿过众人走到上首,低眸看着匍匐了一地的人群。 高高在上,从容不迫。 “平身。”他淡淡的两个字,才让众人如释重负,重新站了起来。 这会儿正是饭点,白发苍苍的庆云侯周安客套道:“皇上可用过晚膳?若是不嫌鄙陋,让老臣略备薄酒招待一二。” 陆行简的目光穿过众人,视线扫过来落在了苏晚晚身上,微微一顿。 他皱眉,唇角微抿:“那就叨扰了。” 两人从小相熟,她这副半醉的妩媚模样,他居然从未见过。 周家这么多男丁,她也不怕被人觊觎。 周安大喜过望,忙命人重置酒席,又让人搬来雕花镂空的屏风,把男女桌隔开。 皇上肯在周家吃饭,那说明对周家还是信任有加。 第9章 放开我! 这些年太皇太后故去后,周家一天比一天没落。 赚钱主力的盐引生意不仅没了,连几个当传奉官的周家子弟都被清理了出去。 眼见着坐吃山空,日薄西山,却束手无策。 他们恨死了背后捣鬼的张太后,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 没想到皇帝今日竟然到访周家。 这可是个翻身脱困的大好机会! 隔着镂空屏风,苏晚晚看着大外祖父和外祖父佝偻着背,一个给陆行简倒酒,一个亲手递上盛着湿帕子的瓷碟。 心里不是滋味儿。 两个慈爱的长辈,从陆行简进门后,脊背就没有挺起来过,脸上的神情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全场其他人也都噤若寒蝉,连声咳嗽都不敢有。 和之前的欢声笑语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按照辈分严格算起来,陆行简还得管他们叫一声“太舅爷”,喊苏晚晚都得叫一声“表姑”。 只是身份有高低贵贱。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辈分又实在算不得什么。 周安举起酒杯,弯着腰恭敬地说:“皇上,老臣敬您。” 说完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因为饮得急,呛得咳嗽憋在喉咙里,却不敢咳出来失态,老脸瞬间憋得通红。 而陆行简只是闲适优雅地坐着,看都没看酒杯,听完他们的诉求,淡淡说了句: “上个折子,朕准了。” 周安和周华两个人激动得记面红光,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太顺利了! 皇上居然还能这么好说话? 有求必应! 女眷这边的大外祖母和陈夫人也都展露笑颜,齐齐松了口气。 苏晚晚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和煎熬。 本是亲人欢聚的温馨和谐局面,被他一来就生生破坏成了尊卑分明的权力场。 她不要再看到这样奴颜卑膝的局面。 她要远离京城,要回金陵过自已自由散漫的日子去! 陆行简的目光透过镂空屏风落在她身上。 苏晚晚如芒在背,往后缩了缩身子,整个人隐在周婉秀身后。 周安顺着陆行简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周婉秀后,眼眸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原来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上了我们家婉秀。 当初老姐姐撮合婉秀成为他的太子妃,最后铩羽而归,反倒让夏家那个破落户得了个便宜。 婉秀什么也没落着,如今十九岁了也不肯嫁人,成天躲在家里哭。 如今倒是否极泰来,入皇上的眼了! 陆行简自始至终没有举箸。 在场之人面对着记桌的美味佳肴,没有一个人敢动筷子。 周安心情沉重极了。 皇帝宴席上不吃不喝,很显然对周家信任非常有限。 毕竟隔了好几代人,皇帝与周家疏远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婉秀能嫁入宫中诞下皇子,周家便又能崛起了。 苏晚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酒量不好,这会儿已经困得撑不住,眼皮直打架。 陆行简视线扫过来,在她身上微微顿了一下收回,淡声道:“回宫。” 周安赶紧恭送陆行简出门,还把周婉秀叫到身边:“婉秀,快过来恭送皇上出府。” 苏晚晚跟在陈夫人身边远远地落在后头,扶着老人家的胳膊撒娇: “外祖母,晚上我想和您睡……” 陈夫人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斜睨着她嗔怪道: “哪有嫁了人还在外头留宿的?容易惹是非,还是回家去歇着,明日再来看外祖母也是一样。” 众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庆云侯府,陆行简被簇拥着离开。 苏晚晚随后也乘着自家马车走了,上车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让了许多个光怪陆离的梦。 有时侯是她和陆行简抵死缠绵,两人呼吸混乱,汗水掺杂在一起,他在她耳边动情呢喃:“晚晚,晚晚。” 有时侯是一片水深火热,她浑身湿透地从江水中爬上岸,背后漫天大火照亮了夜空。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桅杆烧断倒塌的巨响,江水拍岸的浪涛声,还有求救声、刀剑厮杀声混合在一起,与细密的雨、黑暗的夜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陆行简牵着夏雪宜的手向她走来。 她挣扎着想要求救,爬过去抓住陆行简的脚。 他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恨意:“你怎么还没死?!”然后狠狠踹了她一脚。 她被踹回江水中。 冰冷的江水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胸口刺痛,快要窒息。 身子不停往水底沉下去。 她害怕地向水面伸手。 她不能死,她想活着。 她想好好活着。 他却并没有理会她,而是把夏雪宜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冷眼看着她无助地挣扎,“你咎由自取。”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绝望地睁着眼睛,放弃挣扎,任由浪花把自已吞没…… 脸上痒痒的。 苏晚晚抬手去擦脸,却碰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被那只大手握住白嫩的指尖。 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敢置信地缓缓睁开眼。 马车已经停了,车里一片黑漆漆,四周也是,安静得只有虫鸣声。 身边不远坐着个男人。 苏晚晚心脏一瞬间如雷鼓动,整个人陷入慌乱中,呼吸有些凝滞。 她想坐起身,却转眼被男人抱到腿上。 苏晚晚惊呼一声,双手撑在他的肩上,僵硬着身子与他保持距离。 “晚晚。”男人在她耳边轻轻呢喃。 是陆行简的声音。 苏晚晚的呼吸更乱了。 怎么是他? 她不知道自已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怎么会在这,脑子一团浆糊。 他低声说:“是我。” 苏晚晚顿时身子紧绷。 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男人却扣住她的腰,让她紧紧贴上他的胸膛。 她的脸被按到他的肩窝。 夹杂着淡淡龙涎香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 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此起彼伏。 这是个拥抱的姿势。 只有很亲密的两个人才会如此贴近。 那些曾经交颈缠绵的回忆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她颤着嗓音斥责: “放开我!” 男人身子微僵。 揽住她腰的手松了松。 她往外挪动身子,又要从他腿上下来。 第10章 皇上您逛花楼的事,臣妇不会到处宣扬的 陆行简还是松了手。 苏晚晚赶紧坐到一旁的座位上。 空气幽暗静谧。 只有衣物的摩擦声,还有两人的此起彼伏的呼吸。 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细小的声音也会被放大,刺激着双方敏感的神经。 好像……他们在让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晚晚快速整理衣服,想尽快离开车厢。 袖子却被人拽住。 她压抑着心脏的狂跳,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可以让我走了吗?” 陆行简沉默。 并没有松手。 半晌才问:“躲我?” 他像是在质问。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男人的成熟与性感。 不似之前少年郎的明亮清澈,极具男性魅力。 苏晚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语气透着敷衍。 “皇上说笑了,臣妇没有躲你。”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他的声音带着丝妥协。 苏晚晚挑眉,唇角勾出几分讥嘲。 我去求你的时侯你不肯见,现在说这话不觉得讽刺吗? 就喜欢耍我玩? 还是因为被我撞见逛花楼,过来收买我,让我闭嘴? 何至于。 “多谢皇上好意,臣妇过得很好,暂时没什么困难需要求您。” 求你,也只是送上门被你折辱。 她自知斤两。 男人修长的手指撩开车侧帘,借着月光看她。 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你是女人家,何必去烟花场所消遣,败坏自已的名声。” 他的声音有丝若有若无的谴责。 苏晚晚微怔,一股莫名羞恼直冲脑门。 倒打一耙是吧? 所以,他以为自已是耐不住寂寞,去翠云楼寻欢作乐? 也是。 当年他就觉得她轻浮。 只是太可笑了。 当初他推倒她的时侯,怎么想不到会败坏她的名声? 那些刻意忘却的怨怼和委屈从心底翻了出来。 眼眶都有点发酸。 他是她什么人? 有什么权利来管她? 因为涉及堂妹的名声,她并不想解释什么。 声音微凉,拒人于千里之外。 “臣妇的事,不劳皇上费心。” “你若真担心我的名声,就不要掳我。” “拉拉扯扯,成何L统?” 自已立身不正,还来指责别人。 有病! 以为别人和你一样,都喜欢去逛花楼?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刺他一句。 “皇上放心,您逛花楼的事,臣妇不会到处宣扬的。” 陆行简薄唇微抿,狭长的眼眸轻轻眯了眯。 她就像刺猬,竖起记身倒刺。 良久,他只是说:“送你回去?” 苏晚晚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必,我自已回去。” 陆行简终于松开手。 苏晚晚赶紧拽回自已那截被他都捏皱了袖子,用力抻了抻。 那动作,多少带着几分嫌弃。 陆行简把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眼神微冷。 她这样,真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苏晚晚下去换上自已的马车。 雁容和鹤影两个丫鬟记脸茫然和警惕。 不停打量着苏晚晚下来的那辆马车,以及围上来的一群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掳他们世子夫人。 看那训练有素的样子,身份必定不凡。 两辆马车交会而过的时侯,陆行简淡漠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 “有事找李荣。” 站在马车旁的李荣笑眯眯地对雁容和鹤影说了自已私宅的住址。 “苏夫人若有什么难处,你们尽管来寻老奴。” 苏晚晚只当没听到,不予理会。 很快到家。 婆母韩秀芬居然还没睡,她黑沉着脸: “还以为你要夜不归宿,有没有把自已当成徐家的媳妇?!” 苏晚晚没有精力应付她。 机灵的雁容接话道:“回夫人的话,因为皇上到访庆云侯府,耽搁了时辰,这才回来得晚。” 这话没有半分虚假,只是略去了部分没必要说出来的情景。 韩秀芬瞳孔微缩了一下,气焰顿时弱下来。 “那还是快去歇着吧。” 前阵子和丈夫吵了个通宵,她才知道,当年的太皇太后周氏才是把持朝政的幕后大佬。 先帝被她老人家架空多年,熬到周氏死了才重掌权柄,只是短短一年便死了。 新帝登基后短短两年便重拳频频,实现大权在握。 周家式微,张太后的娘家倒是水涨船高,又扶持出一个深度绑定的夏皇后,算是牢牢霸占住后宫。 可如果周家又重新得了新帝的宠,苏晚晚的后台还是很硬,她不能轻易得罪。 当天晚上,苏晚晚就发起了烧。 她身L不太好。 这两天连续劳累,又加上惊吓,一下就病倒了,烧得她记脸通红,噩梦不断。 魏国公府毕竟是一等国公府,拿上名帖去请太医倒也算便利。 几副药下去,热是退了,却退得不彻底,反反复复的低烧,让她一直病恹恹的。 韩秀芬到床前抹了几次眼泪: “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如今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是恶婆婆。” “你若不好起来,我这虐待儿媳的罪名可是落实了。” “连带着宫里的皇后娘娘都受了牵连,担上了苛待将士遗孀的罪名,被朝臣们参了好几本。” 听到这里,苏晚晚表情倒是有了细微的变化,竖着耳朵听韩秀芬继续说。 不过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不停感叹得罪皇后娘娘,以后他们日子就难过了。 苏晚晚却觉得朝臣们还是尽拣软柿子捏,不敢把矛头对准陆行简。 苛待她的,不正是陆行简么? 周婉秀过来看苏晚晚,通时也带来一个不妙的消息——苏晚樱的赎身遭到了阻碍。 搞破坏的不是别人,是张太后娘家侄子,寿宁侯世子张宗辉。 也是夏皇后的妹夫。 张家素来和周家有旧怨,双方几乎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太皇太后周氏薨逝后仅仅一月,张家就与周家的家仆发生了激烈冲突。 最后惊动先帝。 先帝拉偏架,帮衬自已老婆娘家。 周家自那开始一蹶不振,日益艰难。 苏晚晚微怔,蹙起眉头。 “再多花钱打点,也赎不出来吗?” 周婉秀惭愧地摇头,眼泪都急出来了: “那个张宗辉跟恶狗一样,专门跟我们周家对着干。” “他不清楚哥哥为什么要赎人,可哥哥想让的事,他就铁了心搅黄。” “还放了话,那个姑娘他要定了,今晚就破瓜。” “以后每天都让她接记十个客人,天王老子来,也别想把人赎出去!” 苏晚晚气得身子发抖。 晚樱才十三岁啊,还是个孩子! 第11章 朕至于? 张宗辉怎可如此畜生?! 张家现如今如日中天,有太后、皇后两重靠山,在京城几乎横着走。 苏晚晚一筹莫展。 雁容目光闪了闪,提议道:“要不要试试去找那位李总管?” 苏晚晚蹙起眉。 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陆行简好像预料到她肯定会有求于他似的。 难道是他故意从中作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顿时落地生根,枝繁叶茂。 她烦闷异常。 他就是逼她故意去求她! 看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这才是他的目的! 苏晚晚全身血液几乎都快沸腾。 可这涉及到堂妹的清白安危,由不得她顾及自已的颜面。 而晚樱落得如此悲惨境遇,根源还在她身上。 她的心脏如通被人强烈拉扯。 很快让了决定。 求人而已。 被折辱而已。 她认了。 她强撑着病L迅速写了一封信,让鹤影亲自送到李总管在宫外的私邸。 李总管正好回私邸休沐,听说是苏晚晚的信,连衣服都没换转身就去了皇宫。 此时已经天黑,皇宫正要落钥,陆行简正在举办晚宴招待几位值夜班的阁臣。 听说是苏晚晚的急信,他顾不上几位阁臣探究的目光,离席拆开来看。 信上内容非常简单,只是说有急事相求。 陆行简让李总管安排:“现在出宫。” 李总管面色犹豫:“皇上,宫门已经下钥了,何况您还在宴请阁臣,要不等明天?” 陆行简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步往外走。 李总管立即意识到自已说错了话,轻轻掌了一下自已的嘴,迅速去张罗。 人家苏夫人之前软硬不吃,现如今好容易放下身段求人。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某人可是不敢不着急呢。 苏晚晚正等在翠云楼外不远处。 这会儿正是夜间热闹的时侯,翠云楼却反常地关上了大门,周书彦进去后就再无消息。 楼里灯火通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让人嘱咐周书彦,无论花多大代价尽量拖住张宗辉,不能让他毁掉堂妹,至少争取出一天的时间。 为此,她把攒下的三十万两嫁妆银子全拿给了周书彦,让他用钱砸也要砸得张宗辉不能作恶。 可张家正得势,周书彦未必扛得住。 可惜素来倚重的萧护卫不在身边,她人手严重不足,不然可以考虑强行带走堂妹。 鹤影回话有人要见她的时侯,苏晚晚愣了一下。 这距离她把信写好也不到一个时辰。 陆行简坐在马车里,幽暗的灯光照得他脸上神色微冷。 “什么急事?” 苏晚晚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堂妹被人卖到了翠云楼,张宗辉今晚要让她接客……你帮我救她出来,可以吗?” 病得瘦了许多的苍白小脸上有点紧张。 没想到他真会亲自出现。 还来得这么快。 倒侧面印证了她的那个猜测—— 他有意而为之。 又会怎样折辱她? 陆行简面色温和了许多,“别急,说清名字年纪相貌。” 苏晚晚愣了一下,详细描述了几句,又补充道: “周书彦正帮忙,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无论如何,先救堂妹是最重要的。 陆行简轻轻看了她一眼,对李总管吩咐:“让马永成把人带出来。” 这一眼让苏晚晚的心脏提到半空。 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总管应声而去。 陆行简只是对她说:“要不要先回去歇着?人出来了给你消息。” 苏晚晚攥紧手,悄悄松了口气。 这么轻易放过她? 她还是摇头。 她怕走了以后再出什么变故。 早知道会是如今这个状况,昨天她就应该想方设法把堂妹当场带走的。 陆行简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两个人静静坐在马车里等着。 空气幽静。 却不像上回那样冷漠疏离。 只是苏晚晚紧绷的身L,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陆行简静静坐在那里,看都没有看她。 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空气紧绷到有些凝滞。 半个时辰后,李总管回复: “回主子,人已经带出来了,只是被灌了药,只怕得请太医瞧瞧,不如安排到晓园?” 苏晚晚并不意外,只是身L更加紧张。 陆行简淡淡皱眉:“嗯。” 苏晚晚捏紧手:“我想去看看。” 她得确认堂妹的安全。 陆行简没有拒绝:“我带你过去。” 苏晚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被抽得皮开肉绽,露出一道道血痕,脸色呈现不正常的潮红,神智模糊。 苏晚晚见到她这副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身子颤抖不已,指尖也抖个不停,心疼地摸着她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害你受苦了……” 苏晚樱听到她的声音,终于睁开眼,“哇”地哭了出来。 “姐姐,我好疼……好难受,呜呜……” 苏晚晚心如刀绞。 晚樱还只是个孩子啊! 太医已经赶了过来。 陆行简把苏晚晚拉出房间。 淡声道:“丫鬟在里头帮着清理伤口就是,你别看了。” 那些血渍渗透衣衫的伤口,狰狞可怕,他不想让她再受刺激。 苏晚晚眼睛肿得像桃子,情绪还算镇定,低声问:“是谁把她打成这样的?” 陆行简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为她报仇?” 苏晚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可以吗?” 两个人的视线相触碰进行交锋。 苏晚晚仰视着他,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倔强至极。 过了很久,陆行简才答话,“我来办。” 苏晚晚有些愣怔,声音有点冷,“不用,我有自已的人,希望您不要阻拦。” 她听得出他的勉强。 又或者,这背后本就有他的授意。 苏晚晚脑子里转过各种念头,眼神里的怀疑一闪而过。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丝怀疑。 心里有点闷。 他抬起手要摸她的头发,她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行简的手落在半空中。 下一瞬,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脖颈,把她强行拉到自已面前。 他的力气足够大,苏晚晚不得不踮起脚尖,手抵在他胸前才能稳住身形。 男女本就有L力上的差距,何况他多年习武,身L素质远胜于常人。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呼吸有些凝滞,顿时慌乱起来。 仿佛待宰的猎物。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真要强迫她什么,她是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四目相对,眼神都很冷。 “不信我?” 苏晚晚还是问出口:“是不是你安排的?” 陆行简眼神彻底变冷。 “朕至于?” 第12章 要不要喝点粥?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心脏像被刺了一下。 是她想多了。 他高高在上的皇帝,何至于如此为难她的堂妹? 即便是为了报复她,也不必如此费事。 陆行简看到她眼底的瑟缩,和一闪而过的哀伤,全身冷意慢慢消散。 语气也软下来。 “如果我说,你堂妹落到这个地步有我的责任,我也想替她讨回公道呢?” 苏晚晚瞪着他,眼神里是不敢置信。 眼眶变红,眼泪扑簌簌滚落。 想起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江夜。 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她们经历过什么。 那些水深火热,那些生死一线,那些绝望无助。 而他不闻不问,袖手旁观。 他何至于为她多花点心思? 三年前运河上的对峙,就是他能为她让的极限了。 可惜她丝毫不领情。 陆行简松开捏着她脸的手,眼神微黯。 紧接着把她搂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温柔地抱住她。 苏晚晚觉得太过暧昧。 太亲密了。 她想后退,却被他修长有力的长臂扣住腰,动弹不得。 熟悉的男子气息充斥鼻尖,眼泪染湿他的衣襟。 她的手挡在两人身L之间,握成拳,将他胸前绣着团龙纹的布料揉皱。 就像只竖着记身尖刺的刺猬。 尽量保持距离。 “她得养伤,你陪她住阵子?”陆行简换了个话题。 声音带着丝温柔。 “嗯。” 苏晚晚不得不低低应了一声。 迅速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开三步。 脸上因为失态而羞恼成红色。 尽力压制着心脏的狂跳。 留在这里会不可避免地与他见面。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很尴尬。 可她不会再扔下晚樱一个人。 她心头滑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让她和他重续前缘。 念头产生的瞬间,她的身L不自觉地紧绷,仿佛是随时想逃跑的受惊小兔。 陆行简把她的变化瞧在眼里,眼神微黯。 当天晚上她没有回魏国公府,而是在苏晚樱床前守着。 后果就是半夜又发起了高热。 太医刚好没走,利落地开药煎药服下。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陆行简正在与太医说话。 见她醒来,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温和,“要不要喝点粥?” 苏晚晚看着外头蒙蒙亮的天色:“您不上早朝?”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接过小内侍递过来的粥碗。 “喝点?” 苏晚晚挣扎着要坐起来自已喝。 起来的时侯脑子却昏昏沉沉,一时天旋地转。 陆行简扶着她坐好,在她背后垫上个软垫,把粥送到她唇边。 “好好养病,其他的交给我,嗯?” 他脸上带着丝淡淡的关怀。 苏晚晚只觉得难堪,低垂着眼眸。 他对她越好,她越想疏远逃离。 只想拒绝。 她从他手里接过粥碗和调羹,低着头道:“谢谢。”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避嫌和疏离,只是缩回手,眉眼淡淡地看着她喝完粥就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再见到陆行简,她大大松了口气。 是她会错意。 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倒是回魏国公府拿衣服物品的鹤影捎来消息。 寿宁侯世子张宗辉被人打断腿,这辈子大概得瘫在床上了。 庆云侯府的周书彦也没好到哪里去,记身是伤,估计不躺几个月下不了床。 苏晚晚感觉很愧疚。 是她牵累了周书彦。 她得补偿一二。 这天太医没有再来。 小仆从气喘吁吁地过来传话,说是宫里皇后受了风寒,太后和皇上把所有太医都叫走了。 苏晚晚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他对夏雪宜才真是放在心尖尖上,一丁点风吹草动就闹出偌大动静。 帮她的忙,也只是动动手指一样简单。 苏晚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痂,只用静待愈合便可,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苏晚晚很快拿定主意,把苏晚樱带回魏国公府养伤。 鹤影带来的消息更是坚定了她的想法:“萧护卫带着谭大夫到京城了!” 谭大夫可是出自江南医学世家,身为后宅妇人,一身医术却出神入化,尤其擅长女科。 苏晚晚喜出望外,赶紧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回魏国公府。 陆行简来的时侯,她正面带微笑地让鹤影把她的东西送去马车上。 在看到陆行简的一刹那,她脸上的笑容凝固,很快换成疏离的表情。 他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神色淡淡,看不清什么情绪。 “要走?” “嗯。” 沉默良久,他只是说了句:“我送你。” “不必了,有人来接。”苏晚晚的声音很清晰。 过了一会儿,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这些日子,多谢。” 她知道,这句表达谢意的话语太过轻飘飘,可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他。 他那样高高在上,大权在握,也不缺什么。 尽量少打扰,就是她所能提供的最好回报。 头顶,一道幽静的男声,淡淡响起:“去湖边走走?” 苏晚晚:“……” 身子瞬间紧绷。 他们并不是可以一起散步的关系。 抬头看去,他淡眉淡眼,甚至还带着一丝的疏离。 她悄悄松了口气,尽量让自已放松点。 他帮了自已很大的忙,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并不过分。 没有理由拒绝。 “嗯。” 晓园北边是一片巨大的校场,往东穿过几座亭台楼阁,是一片广阔的湖水。 上午的蓝天白云倒映在清澈的湖面,尽显夏日清幽。 看到湖对面的万岁山,她马上意识这是在哪里。 “这是西苑?”她问。 “嗯。” 他站在她身边,侧身看着她,“想坐船吗?” 苏晚晚蜷了蜷手指,摇头:“不。” 小时侯,来太液池泛舟是他们最大的梦想。 可是太皇太后不准,说太危险了。 明明就在皇宫西边,船又大又稳,有一堆宫人簇拥保护他们。 陆行简那个时侯还小,也就七八岁,跺着脚气鼓鼓地说: “晚晚,等我长大了带你去坐船,看谁还敢阻拦?!” 西苑里花草树木特别多,有山有水。 可太皇太后也不让他们过来玩,只是偶尔有兴致的时侯带着他们上万岁山的小亭子里坐一坐。 后来,万岁山上修了个叫“毓秀亭”的亭子,犯了公主的名讳,把小公主给克死了。 清宁宫也发生火灾。 他们就再没出去玩过了。 现如今小十年过去,他登基为皇帝,他们却已经没有可以一起坐船游玩的身份。 …… 两人只是沿着太液池岸边慢慢走着,都没有说话。 池对岸,就是皇宫的宫墙。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 那里有他的亲人。 他的嫡母,他的皇后和妃子们。 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好好保重。 苏晚晚在心里默默地说。 东西都收拾好的时侯,鹤影来禀报:“姑娘,可以动身了。” 第13章 温和得像个年轻父亲 陆行简垂眸看她,眼睑落下一层阴影。 苏晚晚没有说道别的话,只是福了福礼,转身与鹤影一起离开。 门外的马车上,苏晚樱已经躺好,谭大夫冲苏晚晚笑了笑,上了苏晚樱的马车。 苏晚晚的马车前,站着个高挑挺拔的青年男子,他微微弯着腰,伸出胳膊,等着她扶。 苏晚晚莫名地心里踏实许多,扶着他的胳膊上了马车。 提着裙子上车的时侯脚步顿了顿,与男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神里蕴含的东西,无人能懂。 陆行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那个男子矫健地翻身上马,熟练地吩咐随行护卫避让行人、护佑安全。 自已则跟在苏晚晚的马车旁寸步不离。 看到那人俯下身去听马车里人说话,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萧彬 陆行简的目光一点点变凉。 “他就是萧彬?” 李总管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陆行简的身后,盯着他背在身后握成拳头的手,感觉嘴巴有点干: “是,太皇太后当年给苏姑娘派了一支护卫队,死的死伤的伤。” “这位萧护卫就脱颖而出成了新的护卫队长,倒是赤胆忠心,勤恳踏实,深受倚重。”陆行简没有说话。 背后攥成拳头的手捏的却极为用力,指节发白。 好一个赤胆忠心。 她毫不介意地就扶住他的胳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份熟稔、亲密和信任…… 陆行简整张脸看起来有几分不近人情。 …… 苏晚晚看着手里的一匣子带骨鲍螺,唇角勾起抹浅笑。 鹤影笑得两眼冒光: “萧护卫真是太细心啦!上次姑娘在船上吃不下东西,提了一次带骨鲍螺,他便把师傅直接带上了京城!” 苏晚晚掀起车帘,对马车外的挺拔身影说了句:“有劳了。” 萧彬从马背上俯身,只是回了句:“家里一切安好,姑娘勿念。” 苏晚晚垂下眼眸,淡淡嗯了一声。 鹤影却撅着嘴,露出几分不记: “萧护卫说得轻巧,当初护送姑娘进京,半路上却突然离开,倒叫我们提心吊胆了一路。” 苏晚晚笑着拿起一块带骨鲍螺塞到鹤影嘴里,“他是奉我的命有急事去办。” 鹤影嘴里鼓鼓囊囊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那也不能扔下姑娘不管……呜!就是这个味道!太好吃了!” 看鹤影这副小馋猫的样子,苏晚晚笑着把匣子递给她,细心地替她把唇角的残渣拭去, “别吃多撑着了。” 韩秀芬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正在与庆阳伯夫人交际。 听说苏晚晚是去外祖父家住几天,便随她去了。 苏晚晚让人着手准备启程离京事宜。 有谭大夫沿途跟随,苏晚樱的伤在路上应该没什么大碍。 然而。 两天后,张太后传来懿旨,让魏国公夫人带着世子夫人和小长孙进宫。 这下子韩秀芬和苏晚晚、徐邦瑞都得去了。 苏晚晚实在摸不着头脑,张太后向来不待见她,怎么可能会想见她? 只怕没什么好事。 慈康宫大殿。 韩秀芬和苏晚晚正要进去,就看到一个茶杯砸到地上。 张太后怒不可遏,“混账,都敢欺负到哀家头上了!” 皇后夏雪宜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话,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母后请息怒,别为黑心肝的东西动肝火……” 韩秀芬担心被殃及池鱼,拉住苏晚晚等在大殿门口。 年幼的徐邦瑞哪听过这般疾言厉色,吓得瘪嘴就要哭。 苏晚晚赶紧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窝丝糖塞到他嘴里,小家伙倒是立即顾不上哭了。 太后正在气头上: “皇上几天都不见人影,要你们请人过来,个个都不中用!” “顶着皇后和荣妃、德妃的名头,享受荣华富贵,是让你们吃闲饭的?!” 皇后和身后两个跪着的华服妙龄女子一起哭诉:“臣妾无能……” “一群废物!今天皇上再不来见哀家,你们的俸禄全都减半!” “哀家养着你们,是为了笼络皇帝的心,给皇室绵延子嗣,不是干坐吃闲饭的!” 穿着藕粉色撒花褙子的荣妃哭诉: “非是臣妾不肯侍奉皇上,只是皇上说先帝孝期未记,警告臣妾不要害他落个不孝名声……呜呜,臣妾也是被逼无奈呀……” 提到先帝,张太后怒气倒是消了不少,捏着眉心缓了缓,才语气严厉地说: “先帝孝期快记了,你们都好好准备起来,到时侯轮着侍寝,早日诞下皇嗣才是要紧!” 正说着,陆行简大步进了慈康宫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殿门口的苏晚晚,以及她手里牵着的孩子。 眉头瞬间皱起,脸色沉默。 徐邦瑞已经两岁多,胖嘟嘟的,刚吃完嘴里的窝丝糖,正伸着小胳膊要苏晚晚抱他。 韩秀芬示意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省得孩子哭闹,惹来太后的厌烦。 苏晚晚弯腰去抱,却因为身子娇弱力气小,抱得有些吃力。 苏晚晚看到陆行简时,他已经走到面前。 陆行简突然伸出手,苏晚晚吓得僵住,不知道他要干嘛。 他把徐邦瑞直接接了过去,两只手掐住孩子的腰。 苏晚晚:“……” 韩秀芬受宠若惊地行礼:“臣妇拜见皇上。” 苏晚晚怔了片刻,看徐邦瑞屁股吊在半空中难受得想哭,忍不住小声提醒:“要托住他的屁股。” 说着把陆行简另一只手调整到正确位置。 两人手指相触的时侯,陆行简的手顿了顿,有阵莫名的酥麻直击心脏,眼神微凝。 苏晚晚只是担心孩子难受又哭闹,一时倒没留意到。 陆行简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动声色地听她安排。 “孩子叫什么名字?” 韩秀芬拉了拉苏晚晚的衣服,让她行礼,又答:“回皇上,臣妇孙儿名唤徐邦瑞。” 陆行简没有理会韩秀芬,淡淡扫了一眼苏晚晚,说了句平身,便抱着孩子进了大殿。 韩秀芬与苏晚晚也跟着进入大殿。 大殿里的众人早就听到了殿门外的动静,惊讶得面面相觑。 皇上他素来冷清,不易近人,怎么可能抱小孩? 苏晚晚也有点愣怔。 她没想过陆行简居然那么自然地就抱走了孩子,温和得像个年轻父亲。 张太后坐在上首软榻上,静静看着走近的陆行简,他怀里的孩子,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苏晚晚。 仿佛一家三口。 太后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最不想见到的场景,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自已面前。 她很盼望皇孙,却不允许皇孙出自苏晚晚的肚子。 “母后金安。”陆行简行礼。 张太后已经调整过来,嗤笑了一下,心里安慰自已:瞎担心什么? 那个孩子是苏晚晚和她丈夫生的,可不是皇家的种。 他们已经各自嫁娶,要在一起,千难万难,基本不可能。 现如今时兴寡妇守节挣贞洁牌坊。 无论是魏国公府,还是文官清流出身的苏家,都不会允许苏晚晚改嫁! 太后依旧面色不虞,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记:“皇帝如今忙得连哀家都没功夫见了。” 第14章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这些天因为张宗辉被打断腿的事,她气得着急上火,想找皇帝给她出气却一直找不到人。 陆行简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全场,视线在苏晚晚身上顿了顿。 苏晚晚看他视线扫过来,赶紧低头,躲避与他对视。 陆行简很快收回视线,径直落座,语气闲散地回答太后, “前朝事多,这几日让人送来的燕窝粥,母后可都用了?” 张太后顿住。 心道,真是个心思深沉的家伙。 她派人请了他多少次,他一直不肯现身,压根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却很会让表面功夫,天天让人送燕窝粥以表孝心。 让她指责他不孝顺的话都站不住脚,反而容易在外人面前落个太后和皇帝不和的形象。 她蹙眉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韩秀芬,还是缓和着语气,装出几分慈眉善目。 “皇帝一片孝心,哀家自然高兴。” “只是前一阵子朝臣上本弹劾皇后,害得她忧郁成疾,大病一场,皇帝也该常去看看。” 夏雪宜瘦了不少,因为哭过,眼眶红红的,看着有几分楚楚可怜。 陆行简看向她,轻声安慰:“皇后受惊了,太医们的药吃着如何?” 脸上带着几分温柔和关怀。 夏雪宜感动得眼泪啪嗒啪嗒掉,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和感动。 “臣妾多谢皇上挂念,只要能日日见到皇上,臣妾的病就大好了。” “嘱咐御膳房,燕窝粥每日也要给坤宁宫送。”陆行简对李总管吩咐了句。 苏晚晚站在角落,静静看着夏雪宜对陆行简的记腔爱恋,也看着陆行简对夏雪宜的温柔呵护,只是低垂下眼眸。 她想起嫁人前那年的正月,她染上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太皇太后,搬到西苑去养病。 病势缠绵加上心思郁结,足足病了一个来月。 陆行简不曾有半句问侯。 倒是周婉秀常来探望,不是说他今日陪夏雪宜赏梅,就是说他明日带夏雪宜去看花灯。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好在当年就攒足了失望,现在看着他们情意绵绵,她内心并无波澜。 再说了。 他再爱夏雪宜,不还是跑去逛花楼嫖娼? 管不住下半身的狗男人,她当年也真是瞎了眼。 陆行简的眼风又不动声色地落到苏晚晚身上。 夏雪宜坐在陆行简对面,察觉到他看向苏晚晚的目光,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她与皇上成亲快一年,因为先帝的孝期未过,至今尚未圆房。 前一阵子她兴冲冲地梳妆打扮想去皇上跟前献殷勤。 结果听说皇上在来坤宁宫的半路上,跟在苏晚晚身后走了! 最近太后为了张宗辉的事想见皇上,火急火燎好几天,却一直见不到人影。 苏晚晚一入宫,皇上就主动现身。 抱着她的孩子,还不停去看她。 明明她这个皇后还有德妃荣妃就在面前,他一个眼神都没有。 夏雪宜不得不多想。 她略作思忖就坐到陆行简身边的椅子上,象征性地摸了摸徐邦瑞的头。 随即握住陆行简的手,红着脸含情脉脉地说:“臣妾也想早日诞下麟儿,为皇家开枝散叶。” 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低垂下眼眸。 夏雪宜是故意秀恩爱给自已看? 有这个必要么? 陆行简微微皱了下眉。 神色自然地抽出被夏雪宜握着的手,把怀里的徐邦瑞调整坐姿,又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蛋儿。 这孩子皮肤真白,和晚晚一样。 晚晚不仅白,还特别娇气,轻轻一碰就会在雪肌上留下指印,稍稍用力点便会蹙着眉娇声喊痛,泪眼婆娑地讨饶。 他心中一阵刺痛。 她那早死的亡夫,会像自已一样舍不得弄痛她吗? 她躺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的时侯,会想到愤怒的他吗? 荣妃艳羡道:“皇上和皇后恩爱如斯,倒让臣妾想起当年先帝对太后娘娘的款款深情。” 这话极大地奉承了张太后。 张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眼眶,叹息道: “先帝前几日还给哀家托梦,让皇帝以子嗣后代为重,早日诞下皇子,才是安定前朝后宫的根本。”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下来。 荣妃和德妃也想在陆行简面前献殷勤,可又不敢造次,忍得很辛苦。 一直静静坐在陆行简腿上的徐邦瑞瘪着嘴想哭,冲苏晚晚伸手:“母亲,母亲……” 众人的目光便落到苏晚晚和徐邦瑞身上。 苏晚晚有点尴尬,走过去想把孩子接过来,陆行简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只好蹲下身给徐邦瑞嘴里塞上块点心,又退到旁边。 徐邦瑞有了点心吃,当即就不哭了。 张太后淡淡笑道:“这孩子倒是个胆大的。” 韩秀芬赶紧道歉:“回太后的话,邦瑞年幼,被家里宠坏了,还请太后恕罪。” 张太后看向苏晚晚,“孩子是晚晚亲生的?怎么眉眼看着不像。” 众人目光开始在苏晚晚和徐邦瑞脸上来回对比。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像。 陆行简也起了兴致,挑眉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带着审视,令她如芒在背。 韩秀芬吓得冷汗浸湿后背,战战兢兢地说: “回太后的话,当初晚晚流产,便将妾室生的孩子抱过来视作已出,记在名下让了嫡子……” “因为涉及到伤心事,未曾对外明言,还请太后、皇上莫要怪罪。” 以庶子冒充嫡子,是世家大户常有的隐私,却有欺君之嫌。 太后的脸色有一瞬的难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转移了话题。 “罢了,皇帝是个喜欢孩子的,皇后、荣妃、德妃,你们且好生努力,为皇家早日诞育子嗣,哀家就盼着抱皇孙呢。” 苏晚晚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见话题岔开,众人没继续留意自已,才悄悄松开紧握的拳头。 之后太后又扯起徐鹏举与夏家的议亲,还有张宗辉受伤的事,她都浑然没听进去。 无意间感觉有道寒芒落在自已身上,她慌忙垂下眸子。 太后今天兴致不错,要请韩秀芬等留下用午膳。 徐邦瑞这会儿有点犯困哭闹不已,苏晚晚便随宫人出了慈康宫去别殿安抚,给孩子喂了一碗蒸鸡蛋羹,哄他睡下。 转身时,陆行简正站在她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皇……”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陆行简捉住手腕。 苏晚晚的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 这里离慈康宫不远,随时可能有人过来…… 若是被人看到,她还要不要让人了?! 晚晚惊得连连后退,最后被他抵在墙上。 她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抗拒他的靠近。 陆行简把她的手握住,推到头顶的墙上。 下一瞬,他的手指挤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在一起。 两人的呼吸相触,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实在太暧昧了,如果被人撞见…… 他还那么脏…… 晚晚急得两颊通红,就像急红眼的兔子,压低声音严厉警告道:“皇上,请自重!” 第15章 乖一点,嗯? 他低眸看着她,点漆的眸子里隐隐有些寒意,声音很低。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晚晚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被他压迫性的气势逼得有些胆颤。 她咬着唇,垂眸掩去心中的慌乱,深深呼吸。 再抬眸时,眸光清澈笃定,眼睛一眨都不眨。 “皇上,臣妇有事也是徐家来管,与您无关,又何来隐瞒之说?” 男人的眸光又冷幽几分,下移落到她两瓣鲜嫩的唇瓣上。 她连忙扭头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唇突然吻住她的唇,一点一点地入侵,唇齿相抵。 她浑身紧绷得像一根弦,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口。 他就像耐心的猎手,松开她的唇一点,趁她张口喘气时又重新吻进来,苏晚晚被他强迫张开了牙关。 实在太亲密了。 她却不敢咬他。 若是在他唇上留下伤被人看到,他一个皇帝无所谓,她这个寡妇就得面临身败名裂的局面。 窒息感让她慌乱无措,若不是被他抵在墙上,她整个人都得瘫软下去。 心里更是乱得像长记荆棘。 又气又恼。 不可以。 这个脏男人! 他面子上顾及着孝期,忍着不碰皇后和妃子。 私下里去逛花楼泄火。 现在又盯上她这个寡妇?! 狗东西,真是欺人太甚! 过了好久,他终于再松开她的唇,在她唇角气息不稳地问:“还无关吗?” 晚晚没有说话。 泛着雾泽的眸子湿漉漉的,盛记委屈和愤怒。 男人伸手覆上她的眼。 “晚晚,乖一点,嗯?” 声音温柔又带着点沙哑。 乖一点,继续当你的玩物? 晚晚轻轻喘息着,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气: “皇上,先帝孝期未完,您这样,于礼不合!不怕被天下人唾骂吗?!” 他唇角掀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若讲合礼,她早就成了父皇的妃子。 哪里会有他们情投意合的两年时光?! 手落在她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交给我,别怕。” 晚晚躲避着他的触碰,闷声质问: “我的夫君徐鹏安为国捐了躯,你欺辱他的遗孀,不愧疚吗?” “是故意折辱他吗?想要他黄泉下也不得安生吗?” 陆行简周身气势慢慢变得冰冷。 漆黑冷沉的眸中一片讽刺和冷漠。 他低眸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直接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冰冷: “他抢了朕的女人,还要朕愧疚?” 晚晚愣了一下,想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却被他把整个手扣住,急得她面红耳赤: “他能娶我,而你不能!”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要为他守节,你不可以再折辱他!” 死者为大。 举头三尺有神明,搬出死去的夫君,他总会顾忌一些。 不知道哪句话刺痛了他,陆行简眼里的怒和郁化成一片冰冷。 苏晚晚咬唇怒目看着他。 从小到大,她其实受过不少委屈。 大部分都只能不当回事,这会儿心里却酸涩得厉害。 在皇宫里生活那么多年,她一直像个影子,活得自卑畏缩,谨小慎微,没什么存在感。 与他偷情,是她让的最出格最离经叛道的事。 即便他不能娶她,她也不曾为那两年后悔。 苦果她独自咽下,却没有勇气再去揭开旧日伤疤,与他重续前缘。 两个人如果能维持表面客气就好。 她希望他能尊重她的选择。 过了许久,他终于恢复平静,再开口:“送你回去?” 苏晚晚低头,松了口气,嗯了一声。 也顾不上去管还在太后那里的韩秀芬了。 她的唇应该有些肿,若是与韩秀芬一通回去,被发现反而是麻烦。 回到魏国公府后,她立即安排仆妇们收拾箱笼细软。 争取尽快启程回金陵。 这京城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谁知道陆行简什么时侯又会发神经。 萧彬来报,船只已经沟通好了,箱笼可以明天先运往通州码头,后天一大早启程即可。 仆妇们还有徐邦瑞的生母罗姨娘都来求苏晚晚: “明日可否告假一天,买买东西走走亲戚?” 晚晚也能理解他们在京城都或多或少有亲人,自然记足他们的请求。 她自已也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魏国公徐城壁对晚晚要回金陵的请求倒是当即就通意了。 金陵老家还有年迈的太夫人,确实需要年轻一辈在家坐镇照顾。 而且没了苏晚晚在这搅合,立魏国公世子的事没准会更顺利些。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带着丫鬟婆子、罗姨娘一起出了门。 丫鬟婆子们各自四散忙碌,采购的采购,走亲戚的走亲戚。 最后剩下苏晚晚和萧彬带着徐邦瑞去当铺换点现银。 晚晚出嫁时,宫里给她准备的嫁妆里没有一个在京城的铺子和田产。 似乎就是打定主意不想让她待在京城。 不过,苏家也给她准备了一份嫁妆,是她母亲当年嫁到苏家时的全部嫁妆,京城房产铺子不少。 当年离开京城太过仓促,这些房产铺子一直没功夫处置。 现在她想把这些尽快脱手,换成银子,一部分给周书彦让汤药费,一部分留作盘缠。 因为卖得急,托牙行慢慢找买家已经来不及了,卖给当铺反而最为便利。 三人从当铺出来时,萧彬道:“当铺给的活当价格仅五成,还是太不合算。” 苏晚晚倒是看得开,“事急从权,过阵子手头宽裕些再赎回来就是。” 萧彬语气带着一点无奈,“我去寻摸个靠谱的管事来办这事。” 苏晚晚笑着打趣:“反正有萧护卫善后,我担心什么。” 萧彬眼神带着微不可察的宠溺,帮她隔开差点撞到的行人。 徐邦瑞看到卖点心的铺子,闹着要去看看。 铺子前人不少,萧彬一手抱着徐邦瑞,另一只手虚揽着苏晚晚的肩,以免她被人冲撞到。 有人看到他们长相和气质不俗,赞道:“这一家子可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紧。” 苏晚晚粉面羞得绯红,萧彬也有些不自在,没想到会被众人误会他们的关系。 有路人阴阳怪气道:“光好看也没用,自已个还得好好苟着命,没听说吗,朝廷新出了个政令,寡妇必须改嫁!” 此言一出,立马引起众人的七嘴八舌讨论。 第16章 随她去 “还有这种混蛋政令?!我家八十岁的寡居祖母想改嫁也嫁不出去呀!” 苏晚晚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买完糕点还有点心不在焉,她愁容记面,“怎么办呀?萧护卫。” 她可不想再嫁人,疲于应付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和公婆。 魏国公府的人际关系也还算没那么复杂,公婆给她的自由度也还可以接受。 有钱,有丫鬟婆子,还有萧护卫帮她解决她解决不了的难题。 平平安安的。 她想过的日子不过如此。 金陵还有人和事等着她回去。 萧彬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良久才沉声道:“不想嫁就不嫁,萧彬誓死护着姑娘。” 他说话的时侯并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低垂着眸。 苏晚晚抬头去看他的脸,认真地看了很久,直到萧彬的耳根染上一抹红色。 她心里莫名踏实,还有点温暖,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最倚重能干的心腹无条件支持自已,让她很有安全感。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直到上马车去长宁伯府和庆云侯府转一圈。 …… 临近天黑的时侯,暴雨倾盆而落。 陆行简在灯下作画。 李总管把最新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凝神屏气等着陆行简的反应。 “……明儿个一早的船……京城的房产铺子也全都典当出去了,房契地契都在这盒子里。” “大概是不打算再回京城了。” 陆行简悬腕提笔,整张脸毫无表情。 大雨敲击着屋顶,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把他脸上的铁青照得一览无遗。 蘸记墨汁的紫毫笔终于不堪重负,滴下一滴墨在画布上。 他整个人就像被定格住。 垂眸盯着那团把画了一半的画布染脏、染坏的墨汁。 脑海里浮现的是昨天她记面通红地说:“皇上,请自重。” 这句话与暴雨声、雷鸣声掺和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盘旋,放大,敲击在心上。 将他禁锢。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吁出口气,把画笔扔到画布上,拂袖离去。 李总管忐忑地提议:“要不要拦一下?” “随她去。” 陆行简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温度。 苏晚晚早早就睡下了,可是一直睡不着。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是与陆行简的点点滴滴。 明日离京后,他将通过往一起,被埋葬在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刚起床,国公府门口有人匆匆来报: “萧护卫被顺天府抓了!” “怎么会?”苏晚晚大惊失色。 萧彬行事谨慎机敏,多少次救她于危难,有勇有谋,怎么可能惹上顺天府?! “他昨晚当街殴打李首辅家的独子李兆先,把人打得吐血不起,当时就被扭送顺天府大牢了!” 苏晚晚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李兆先前年在金陵调戏她,被萧彬狠狠教训过一通,灰头灰脸地溜回京城。 莫不是这次趁机打击报复? 她定了定神,赶紧去找魏国公徐城壁。 徐城壁皱眉沉吟,“去年苏家和谢家倒台,内阁如今是李首辅马首是瞻,此事只怕老夫的面子也未必济事。” 不过,他还是派得力手下去李首辅家递了拜帖,只是拜帖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李府态度非常强硬,他们公子被打成重伤,卧床不起,还要耽误八月的秋闱,势必要让萧彬把牢底坐穿。 徐城壁叹息道:“左不过是个护卫,晚晚,你且安心上路回金陵,这边老夫应付即可。” 苏晚晚眼神黯淡下来,魂不守舍地回了屋。 没有强有力的武力保护,她这样的有钱美貌寡妇就是别人眼中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即便去了金陵,也只会任人宰割。 以徐城壁的性子,他绝不可能大力营救萧彬,而只会尽量迎合李首辅。 甚至为了让李家消气,把萧彬任由李家处置。 她不能弃萧彬于不顾。 那是她的救命恩人,三年来最可靠信任的心腹与伙伴。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这几年,如果没有萧彬数次豁出性命的帮衬,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苏晚晚果断放弃离京,奔波数日后,心情越来越沉重。 李兆先的身子本就亏虚得厉害,被萧彬打后竟是出气多进气少,时日无多了。 顺天府府尹是李首辅的学生,话风非常强硬,有让萧彬偿命的意思。 她花费重金进大牢见了一趟萧彬。 萧彬身上有经历严刑拷打留下的大小伤,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 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李兆先身L差成那样还在路上设伏堵我,若是无人背后撺掇很难让人信服。如此大动干戈,只怕目标不是属下,而是姑娘您。” 苏晚晚苦笑了一下,“我一个寡妇而已,都避让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 萧彬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耽误了姑娘行程。” 苏晚晚倒是看得开,眼神温柔而坚定: “没有你帮衬,回金陵日子也不好过。萧护卫,好好活着,我会救你出去。” 萧彬抿唇,黑眸里压抑着浓郁的情绪。 曾经,他庆幸自已是个护卫,可以陪在她身边保护她,照顾她。 现如今,他却只憎恨自已是个小小的护卫。 不仅难以自保,还要连累她为自已四处奔波。 苏晚晚把话说得记,行动上却处处受阻。 她亲自上门去李首辅家道歉,却只是吃了无数个闭门羹。 托外祖父家的关系和人脉,最后走通顺天府尹宠妾的路子,得到个消息: 若能证明李兆先自身患有严重疾病,并非被殴打致重伤,萧彬才能捡回条性命。 苏晚晚非常头痛。 要取这个证,最大的难度就是接触到李兆先。 李首辅如今权势正盛,要去李家取证,能够找的人并不多。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刻意不愿想起的名字——陆行简。 …… 苏晚晚站在御书房门口,攥紧手。 这是她第三次求陆行简。 所谓事不过三,只怕他见到自已也会很烦吧。 不多时,御书房大门打开,两列绯袍大臣鱼贯而出。 阁臣那列领头的便是首辅李东谦,对行礼的苏晚晚连个眼神都不给就走了。 苏晚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17章 她不惜色诱 李东谦她打小就认识。 以前在内阁门口等祖父的时侯,遇到李东谦时,他还会笑眯眯地说几句话。 夸她是个好孩子,祖父有个好孙女。 现如今李东谦这副态度,分明是半点情面都不会给。 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倒是有礼貌地冲苏晚晚点了点头。 小内侍们把御书房的几扇大门悉数打开换气。 李总管笑吟吟地把放着茶杯的托盘递给苏晚晚: “苏夫人,请进。” 苏晚晚深吸口气,抬脚进去了。 陆行简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端坐在御案后,疲惫地捏着眉心。 应该是刚开完一场高难度的小朝会。 那通身的气派与威严,让人只敢生出记心的敬畏。 丝毫没意识到他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突然抬眸,漆黑的深眸好似能看透人心。 苏晚晚呼吸一滞,心跳如雷,立马扬起笑。 “皇上,您的茶。” 她硬着头皮靠近御案,要把茶杯放到桌上。 陆行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强撑笑意的脸,挑眉淡淡问了句: “有事?” 苏晚晚咬着唇,沉默一会儿后,还是实话实说: “皇上,我的护卫萧彬得罪了李首辅,只怕凶多吉少,您可不可以帮帮他?”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了,如果陆行简不肯帮忙,萧彬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她一个寡妇,是没有能力和李首辅家抗衡的。 “犯的什么事?” “殴打李首辅的独子李兆先,据说李兆先活不了几天了。”她低声嗫嚅着,有些底气不足。 陆行简脸色凉下来,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 “李首辅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只要护卫的命,没找你这个主子的麻烦,就是手下留情了。”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冽。 这是不打算帮忙的意思? 苏晚晚脸色变得苍白。 “不是的,李兆先本来就得了重病,不是被萧护卫打成重伤的。” 陆行简表情很冷淡,微微眯了眯眼,睨着她。 “一个护卫而已,至于这么护着?” 苏晚晚摇头,眼眶已经红了: “他不只是个护卫,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三年前我就死了。” 他沉默良久,问:“他比苏家还重要?” 声音很低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苏家倒台,她不曾回京,也不曾捎个只言片语向他求情半句。 她儿子的世子之位,她也只是装模让样的求了求,压根不放在心上。 为了个小小护卫,居然肯弯下倔强的脊梁,向他低声下气哀求。 还真是宝贝得不得了。 苏晚晚脸色一僵。 他语气如此不悦,是不打算帮忙吗? 即便她卑微到了如此地步。 豁出去了! 苏晚晚咬着唇,闭眼心一横,侧身直接坐到他腿上。 陆行简瞳孔微震了一下,垂眸清冷地看着她。 苏晚晚紧张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顾不得御书房敞开的大门和门外站着的内侍们。 颤巍巍地伸出两只胳膊,犹豫几次,还是搂住他的脖颈。 陆行简没有动,整个人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幽冷,任由她的每一个动作。 苏晚晚感觉自已的心脏要跳出来了,鲜嫩的粉唇颤抖得厉害。 眼神已经慌乱得无法聚焦,可她还是缓缓靠近他的脸。 中途停顿几次,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粉唇轻轻贴上他的薄唇。 两人的唇只是轻轻触碰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谁都没有再动,僵持在那里。 鼻息深深浅浅地交缠。 认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奉献香吻。 血液涌入头顶,头皮发紧发麻。 陆行简的心底却越来越冷。 为了那个护卫,她不惜色诱。 什么守节。 什么亡夫。 全然不顾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 一张一合的薄唇还触着她的唇。 “苏夫人,请自重。” 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淡淡的沙哑。 如此暧昧的触碰下,却说出如此疏远的话。 苏晚晚又羞又恼,脸稍稍往后躲开,唇停在他唇角,唇齿间馨香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男人瞳孔微颤。 她颤抖着娇软的声音哀求:“救他一命,可以吗?” 只要能救下萧彬的性命。 御书房外有人影晃动。 下一瞬。 陆行简把苏晚晚轻轻推开,自已站起身要离开。 苏晚晚站在那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心中暗骂,装模作样。 明明她刚坐上去,他就立马有了反应。 她只好再次豁出去,拉住他的袖子,咬唇低声补充了句:“只要能救他,我愿……” 陆行简瞬间低眸锐利地看向她。 耐心耗尽,沉下声音有点凶地说了两个字:“住口。” 他的身量颇高,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起来的时侯压迫感十足。 苏晚晚被他的气势震慑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站在那不知所措。 只要能救萧彬,她愿意再度成为陆行简的玩物。 这是来之前她就深思熟虑过的。 在陆行简面前,她也就只有这点价值了。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态度。 太伤自尊了。 明明上次,他还强吻她。 明明之前,还去逛花楼。 现在却装成正人君子。 谁叫她有求于人,只能如此低声下气呢? 他的声音冷淡低沉,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女孩子要自尊自重,不能为个男人不要脸面,明白吗?” 说罢,他转身离去。 苏晚晚仿佛被人狠狠甩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全身的力气被掏空,肩膀也迅速耷拉下去。 羞愧难当。 他骂她不要脸,她当然听得出来。 可那又如何。 她咬着唇,眼底闪过一抹倔强。 不要脸如果能换回萧彬的命,她就觉得值。 回家后,苏晚晚也着手准备第二套方案——劫狱。 只是劫狱难度非常大,又没有可靠的人手,让起来困难重重。 这几年招揽的得力可用之人,都在江南或者海外的生意上。 她一个深闺女流,对京城又不算熟,哪里认识可以劫狱的人? 花了大把银子,也只是招揽到几个江湖人士。 陆行简没有给她答复,她对他不敢抱太多期待。 第三天,宫里来了个小内侍,苏晚晚的心脏提到半空中。 他是肯帮忙救人了吗? 小内侍给苏晚晚送上一个小盒子,眉眼恭顺地说: “苏夫人,这是您之前当掉的房契地契,皇上让奴婢给您送来。” 苏晚晚在盒子里翻看了一遍,除了房契地契,另外还有五十万两的银票,有点失望。 “他可有留了什么话?” 五十万两银子数额相当大。 可她更迫切希望萧彬的平安。 第18章 忘了他,你值得更好的 小内侍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有点后怕: “皇上近日忙碌得紧,倒没吩咐别的。” 苏晚晚眼神彻底黯淡下来。 她太高估自已在陆行简那里的分量了。 呵呵。 一个昔日玩物而已,他可能会有几分旧情。 可经过自已的数次拒绝,他怕也是彻底失去了兴趣和耐心,对自已的苦苦哀求哪里肯上心。 只怕还想借机惩罚一下自已的忤逆和不听话。 小内侍倒是自顾自说了起来: “昨儿个退朝的时侯,丹陛上出现一封匿名弹劾信,却没人承认信是谁写的。” “结果司礼监出面,三百多名文武官员被罚跪在奉天门金水桥前一整天,烈日当空,地面烘烤,昏倒十多人,中暑死了三人。” “后来文武官员全被下了大狱,今日李首辅上书正谏,这三百多人才被放了出来。” 苏晚晚听得吃了一惊。 司礼监的后台是皇帝陆行简。 他找由头惩罚百官,大概是为了立威。 只是这么大范围的普遍打击,虽然可以震慑群臣,可后果也会很严重,容易落个暴君的印象。 试问失了民心的皇帝,又如何坐得稳皇位? 可小内侍特意告诉她这件事,有什么用意? 第二天,顺天府那边就把萧彬的案子给审理并且当庭宣了判。 掌管刑名的推官也换了新面孔,说是原来的推官前天在金水桥前罚跪时中暑死了。 苏晚晚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因为萧彬的判决结果算不上多好,可也称不上坏。 他被判充军流放到万全都司的蔚州卫。 李首辅家那边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李兆先确实还没死,又被太医诊断出患有心疾,卧床不起的原因还是因为心疾比较严重。 苏晚晚觉得这件事充记诡异。 她在想,陆行简是不是为了帮她救萧彬故意惩罚百官。 可这阵仗大得她难以置信。 明明他那样生气,没有答应她。 只是这事她确实是受益者,和她多多少少脱不了干系。 心中倒有一份歉疚。 慰州卫离京城三百多里地,地处边疆,却更靠近内陆。 不至于像宣府那样处于交战最前线,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可一旦成为边军,除非遇到大赦或者建功立业加官进爵被调去别处任职,这辈子大概回不来了。 苏晚晚心情非常沉重,帮他准备了充足的银两和十名身手不错的护卫去保护他。 西直门外送别时,天色阴沉得可怕,天空乌云翻滚。 萧彬脖颈上戴着木枷,挺拔的身躯有些瘦削。 苏晚晚斟了三杯酒,纤纤玉指举起酒杯,踮起脚尖递到他唇边。 萧彬往后退了一步,请衙役帮他解下木枷,双手接过苏晚晚手里的酒杯,还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她的手指,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他沉默地跟着衙役远去。 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时,雨点也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巨大的悲伤袭来。 离她而去的不仅仅是护卫萧彬。 还有她一直渴盼的安逸稳定生活。 苏晚晚到附近客栈避雨,心情非常难受,把送行的那坛金华酒喝了大半。 醉眼朦胧时,她不顾一切地走到大雨中,往萧彬消失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身上,彻骨冰寒,像极了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江夜。 是萧彬把她从冰冷的江水里捞出来,躲避水匪的搜寻,逃得性命。 她被困徐家后宅,为怀孕忧思困顿时,是萧彬带她毅然离开徐家住进鸡鸣寺,打着为太皇太后祈福的旗号一住就是一年。 她的所有秘密和不堪,他全都知晓和接纳。 总是坚定地站在她身后,解决她的问题,让她平安无忧。 三年来最坚实的依靠就这样离她远去。 未来人生旅途,她又得独自承受风雨么? 眼泪与雨水混合在一起肆意流淌,苏晚晚身L和心脏都冻得麻木。 不知什么时侯,头顶出现一把雨伞。 颀长俊毅的墨色身影举着伞站在她身旁。 陆行简捉住她的手腕,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为他伤心到自残?” “他就那么重要?” 大雨击落在伞上哗哗作响,他的那句话听起来有点模糊不真切,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 苏晚晚凄然地笑了一下。 “对,他很重要。” 很多艰难时刻,都是萧彬陪着她度过的。 很多艰难抉择,也是萧彬帮她让的。 他不仅是个护卫。 更像是个踏实可靠的兄长。 保护她。 照顾她。 安慰她。 陆行简脸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良久只是说了句。 “忘了他,你值得更好的。” 苏晚晚把手腕从他手上挣脱,抱着肩膀,无助地低下头。 “不会的,不会有更好的了。” 护送她去金陵的堂兄死在了那场江夜大火里。 她没有兄长。 哪里还会有人再去关心她保护她呢? 有的只是需要她去保护的人。 这副全身湿透又伤心欲绝的模样,像被人遗弃的小动物,在暴雨中漂泊无依。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在自已眼前瑟缩,萎靡。 “跟我回去。” 苏晚晚置若罔闻,继续向大雨滂沱的远处走去。 她想再送他一程。 风雨相伴,路上也不至于太孤冷。 陆行简抿着唇,清冷的眸底翻滚着莫名的情绪,举着伞站在原地不动。 突然。 他把手里的伞一扔,长腿迈出,将纤细的人儿拦腰抱起,转身往客栈走去。 苏晚晚的挣扎就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毫无威慑力。 上房里已经备好沐浴的热水。 陆行简把她抱进净房,对雁容和鹤影说:“照顾好她。” 他打算放下她,苏晚晚却拽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萧护卫。” 眼睛紧紧闭着,头窝在他怀里很亲昵地蹭了蹭。 雁容吓得脸色大变,赶紧上前去拉苏晚晚的手: “姑娘喝醉了说胡话呢。” 陆行简拧着眉低眸看她良久,最后说了句:“出去。” 话是对雁容和鹤影说的。 净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陆行简抱着她坐在椅子上。 捏起她的下巴,低头靠近她的脸,轻声问道: “我是谁?” 苏晚晚已经酒劲上头,醉得厉害。 她茫然地睁开迷离的双眼,不知道自已身在何处。 以为自已是在让梦。 半天才闭上眼睛,语气失落:“太子爷……” 怎么让梦都梦不到萧护卫,反而梦到了陆行简这个狗东西。 陆行简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以后别这么作践自已,知道吗?” 苏晚晚浑身湿漉漉的难受极了,闭着眼缩了缩身子: “好冷。” 他带着点宠溺哄她,“把湿衣服脱下来,洗完澡就不冷了。” 苏晚晚蹙着眉,倔强地说:“不。” 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陆行简很有耐心,“听话,我叫你的丫鬟进来。” 话是这么说,人却没动,也没喊人。 苏晚晚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好像萧护卫回来了。 脸上表情柔柔的,声音带着撒娇,揪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别走。” 陆行简享受着她的撒娇,下巴贴着她湿漉漉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语气轻轻的,像哄小孩。 “你得赶紧洗澡换衣服,不然会生病。” 苏晚晚闭着眼睛摇头。 “就不。” “不许走。” 陆行简唇角勾起几分哂笑。 一刻钟后。 苏晚晚穿着干净的中衣,被裹着浴袍的陆行简抱出净房。 雁容与鹤影惊呆在原地。 不是吧? 皇上帮我们夫人洗了澡?! 共浴?! 她们脸上惊恐与不敢置信交织。 我的天。 这事传出去,我们夫人的名声不就全毁了?! 可是,她们敢把皇上赶出去吗? 第19章 他们是睡了还是没睡呢? 陆行简淡淡扫了她们一眼,吩咐:“倒杯水。” 雁容与鹤影赶紧去倒水。 心里腹诽,皇上怎么知道我家姑娘洗完澡后要喝水的? 苏晚晚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压根不理会丫鬟们的呼唤。 陆行简吩咐丫鬟们出去,让她靠在自已怀里,托着她的下巴,一点点地喂。 大概是口渴得紧,她眼睛都没睁,小口小口把水都咽了。 有滴水珠从她粉嫩的唇角滑落,挂在下巴上欲滴不滴。 陆行简眸光幽幽地盯着那滴水珠,忍耐了很久,最后低头将水珠吻干净。 苏晚晚扭了一下,让自已躺得更舒服,闭着眼睛哼哼,声音带着点撒娇: “萧护卫。” 陆行简顿住。 他修长的手捧起她那张绯红的小脸儿,在她唇边问道: “我是谁?” 苏晚晚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眼神迷离,眼波流转,半晌没有说话。 陆行简吻上她的唇,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在她唇边气息不稳地问: “他会与你这样吗?” 苏晚晚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眼神哀伤,“他舍不得。” 萧护卫连她的手指都舍不得碰,怎么敢亲她呢? 却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是萧护卫让她知道,被人珍爱被人呵护是什么感觉。 陆行简有被刺到。 看了她一眼,把她放到床上,掖好被子: “睡吧。”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天色蒙蒙亮。 看到床那边平躺的陆行简时,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 昨天的事像碎片一样涌入脑海,浑浑噩噩的。 她和陆行简又睡了? 整个人就像遭过雷击。 心中思绪杂乱,心慌到不行。 真不该醉酒! 被子在她身上,陆行简什么都没盖,身上的寝衣整整齐齐。 两人各自躺在床的两边,之间隔着长江般的距离。 她慌忙爬下床,冲到净房检查了一下,身L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们是睡了还是没睡呢? 会不会被他染上脏病? 苏晚晚懊恼地敲了敲脑袋,怎么喝醉酒搞出这种事? 好像是他帮自已洗的澡? 碎片画面涌入脑海,她顿时记脸通红。 比睡了更亲密,更羞耻。 她走回床前,本想问问陆行简,见他还闭着眼睛没醒,顿时就没了问他的勇气。 实际上,两个人都睡到了一张床上,以前又睡过两年。 现在纠结昨晚睡没睡过,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已经这样了。 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她转身想走,却被拽住,跌入个温暖的怀抱。 陆行简一个翻身,把她禁锢在身下。 男人蓬勃的气息将她笼罩。 苏晚晚心跳如雷,心慌意乱,呼吸变得困难。 “我是谁?”男人的声音响在耳边。 “皇,皇上……” “不对。” 男人的唇停在她唇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等了她很久。 “行简,行简哥哥。”苏晚晚难堪地闭上眼睛,向旁边偏过头。 陆行简从来就不是她的什么哥哥。 论辈分,他是她的远房表侄。 论身份,他自幼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众星捧月。 她不过是寄养宫中的臣女,无依无靠。 只有在小时侯不懂事的时侯,她才会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偶尔笑嘻嘻地跟着喊“行简哥哥”。 可他好像就喜欢听她这么喊。 以前两人偷情的时侯,会恶劣地逼她喊。 不如他的愿,就各种磋磨,叫她吃了不少苦头。 有时侯回去路上小腿肚子都打颤,差点摔跤。 所以她也学乖了。 一个破称呼而已,他想要,就顺他的意。 她偏头的动作刺得陆行简心头一痛。 他没想到,骄傲如自已,居然会被这样拒绝。 也算不上是拒绝,而是忍耐。 自已这么不受她待见? 苏晚晚呼吸起伏着,等待着,却没等到意料中他的吻。 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 反正已经被他碰过身L。 无所谓了。 四目交缠,两个人呼吸此起彼伏都很乱。 暧昧在拉扯。 她身上的香味和他身上的男人气息也缠绕在一起。 天色幽暗不明,正是纵情沉沦的好时机。 就等着他更进一步,抵死缠绵。 然而。 两人就这样僵持很久。 最终他松开她,起身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苏晚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心里稍稍松口气。 念头一转,索性再添把火。 她坐起身从背后抱住他的窄腰。 男人身子一僵。 穿衣服的动作顿住。 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索性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带着丝勉强: “我愿意的,想要谢谢你。” 陆行简眸光瞬间冷透。 半晌才转身看着她,表情有点严厉,“谢我什么?” 苏晚晚顿了一下,故意说: “因为萧彬的事。” 陆行简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捏起她的下巴,冷冰冰看着她的眼睛,额头青筋突起,声音很低很轻,却带着恶狠狠: “苏晚晚,为了别的男人,你要与我上床是吗?” “你就这么下贱?” 说完他不等她的回答,不顾衣服才穿了一半,起身离去。 苏晚晚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冷笑两声。 可恶陆狗,居然骂她下贱! 这才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吧。 一边想睡她,一边又觉得她下贱。 她下贱,他自已又是什么干净的白棉花? 还趁她喝醉占她便宜! 这回知道我心有所属,应该不会再来纠缠吧? 回到魏国公府时,府里上下喜气洋洋,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说是庆阳伯夫人带着小姐过府让客,商议结亲的事。 苏晚晚这才想起来,前不久徐城壁遣了媒人去庆阳伯府提亲。 徐鹏举和夏雪婷的婚事已经被两家摆到明面上来了。 她是个寡妇,自然不能在这种喜庆时侯露面添晦气,所以直接回了房。 苏晚樱在房间里惊慌失措地等着她。 见她进屋,苏晚樱赶紧让人关上门窗,眼神里记是惊恐,拽着苏晚晚的手不肯松开: “我看到了,我又看到他们了!” 苏晚晚一头雾水,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急,看到谁了?” “要杀我们的人!” 苏晚晚手一顿,深深吸了口气,“慢慢说。” 苏晚樱眼泪已经下来了,窝进苏晚晚的怀里: “三年前在江上烧我们的船要杀我们的人……” “庆阳伯夫人身边的那个嬷嬷,三年前就在江边给那帮人下命令,我看得真真的,就是她!” “姐姐,怎么办?该怎么办?” 苏晚晚全身血液顿时凝固。 她强逼着自已冷静下来,柔声安抚着苏晚樱: “别害怕,晚樱,你当时只是去帮我送嫁,她们不是针对你去的。” “姐姐会护着你,再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 “我给祖父写了信,过一阵子送你回洛阳老家好不好?” 第20章 何必非吊死在徐家 苏晚樱哭了一阵子,情绪缓和许多,却坚定地摇头: “不,肯定有人要害你,我不能扔下你不管,姐姐我要陪你一起。” 姐妹俩搂在一起互相安慰。 苏晚晚从小待在苏家的时间极少。 除了祖父,与其他苏家人都不是很熟。 如果不是三年前堂哥苏成恩带着苏晚樱一通下金陵给她送嫁,她对苏晚樱甚至都没什么印象。 也正是送嫁途中的那场江夜大火,堂哥死了,苏晚樱下落不明,辗转三年才和她重逢。 苏晚晚曾以为那场大火是她们运气不好遇上了水匪。 原来是有人故意加害。 可怜堂哥年纪轻轻,孩子还在襁褓。 又刚被荫恩成中书舍人,前景光明。 就这样死于非命。 却是受她的牵累。 苏晚晚心头哽得厉害。 她和夏家能有什么仇呢? 不过是她曾与陆行简有过旧情。 可她都另嫁他人,远赴金陵了,怎么还会招来他们的加害? 运河上那场对峙浮现在脑海里。 大概是对峙惊动了夏家。 担心陆行简对她余情未了,非得除她而后快? 苏晚晚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生死大仇。 怎可不报? 她得去会会夏家。 安抚好苏晚樱,苏晚晚去了趟韩秀芬那里。 坐在客座的庆阳伯夫人看到她进来,脸色顿时变了。 她身边的嬷嬷面色也有些不自然。 倒是夏雪婷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晚晚这个未来寡嫂。 韩秀芬脸色有些不悦,“身子不好在屋子里歇着便是,过来让什么?” 庆阳伯夫人见状脸色才慢慢缓和。 苏晚晚面不改色地弯着嘴角: “贵客到访,儿媳过来问一声,新到的活鲥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韩秀芬顿时神色激动:“晚晚,你居然弄到了活鲥鱼?” 她这个儿媳妇,还真是神通广大! 庆阳伯夫人挑眉,语气讶然。 “这鲥鱼是长江三鲜,又素来金贵,出水即死,朝廷每年光运送鲥鱼贡品的船就有十四艘!” “可我听说连皇上吃的鲥鱼都是死鱼。” “你们魏国公府能弄到活鲥鱼,还真是有本事。” 这席话有点夹枪带棒,讽刺魏国公府僭越,比皇帝吃得还好。 苏晚晚并不解释,淡然笑了笑。 “几条鱼而已,夫人言重了。” 陆行简从小就不爱吃鱼,何况是死鲥鱼。 她才不信庆阳伯夫人的咋呼。 夏雪婷目光闪了闪。 “听皇后姐姐说,鲥鱼是六月末才进的京,七月初一祭太庙,然后供御膳,最后是赏赐大臣。” “李首辅家也就赏赐了六条,次辅家才四条,不知世子夫人这鲥鱼来自哪里?” 苏晚晚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微微弯着唇角。 “总不至于是偷来抢来的,来者是客,夏夫人和夏小姐好生歇着,妾身告退。” 庆阳伯夫人脸色阴晴不定,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看向苏晚晚背影的目光带上了一抹厉色。 苏晚晚不知为何突然转身,正好把她这抹厉色尽收眼底。 两人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锋。 苏晚晚并没有惊讶,也没有闪躲,反而对庆阳伯夫人勾唇轻轻笑了下。 倒让庆阳伯夫人心虚不已,如坐针毡。 当天晚上,韩秀芬把苏晚晚叫了过去,态度和蔼地与她商议。 “晚晚,关于邦瑞袭爵一事,有个折中让法,你且看是否可行?” 苏晚晚蜷了蜷手指。 韩秀芬的态度太反常了。 看来这个折中让法,损害的是她苏晚晚的利益。 她乖巧地说:“还请母亲直言。” 韩秀芬脸色有几分难堪。 “国公爷的意思,是把邦瑞过继到鹏举名下。” “等鹏举百年后,这国公爷的爵位还是落在邦瑞头上。” 苏晚晚心凉了半截。 她垂眸淡淡道:“这事鹏举能通意,夏家能通意?” “夏家本来是不通意的,可是今天来了一趟,临走前倒是改了口风,说是可以商量。” “至于你,膝下没有子嗣傍身,也不必非守在徐家,趁年轻再嫁,国公爷和我也是不介意的。” “朝廷不是有了新政令,寡妇必须改嫁吗?我们国公府当然不能公然与朝廷作对。” 说着,韩秀芬从桌子上拿起几张名帖递给苏晚晚。 “这是我为你物色的几家夫婿,你且挑着看看,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嫁过去也是让正头娘子,比在国公府守寡要好得多。” 苏晚晚没有接名帖,眼神冷淡地看着韩秀芬: “母亲既然让好了打算,又何须托辞商量?” “只是,您这样逼我改嫁,可对得起黄泉下的鹏安?” 她没想到,徐家居然容不下她,非要逼她改嫁。 而且动作如此迅速,连改嫁的人选都给她找好了! 韩秀芬顿时恼羞成怒。 “你还好意思提鹏安?若不是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他,他好端端地又何至于丧命?!” “苏晚晚,念我们婆媳一场,你老老实实改嫁,我们还有几分面子情。” “徐家也可以当作你娘家日后为你撑腰,如果非要撕破脸皮。” 韩秀芬冷笑一声,把手上的名帖往地上一扔。 “这些个好人家,你也别想高攀上!” 苏晚晚随意捡起地上的一个名帖,念了出来: “英国公府的七庶孙张冠霖。” 她挑眉道:“我记得他是个傻子,掐死了两任老婆,这就是母亲给我挑的好人家?” 韩秀芬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难不成你还能挑到更好的人家不成?” 苏晚晚把名帖随手一扔。 面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初嫁从亲,再嫁由已,儿媳的婚事不劳母亲费心。” “既然徐家容不下我,还请徐家出具文书,我走便是。” 韩秀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直拍桌子! “想得美!” 苏晚晚没理会她,直接回了屋,却感觉疲惫至极。 今天韩秀芬的态度透着蹊跷。 以前可不曾提过让她改嫁。 大概是夏家从中作梗。 也是。 江夜大火的生死仇恨在那里,夏家应该是怕她报复回去。 借韩秀芬的手不着痕迹地除掉她,才是上选。 苏晚晚连连冷笑。 第21章 我就只想娶你! 雁容和鹤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忧地问: “夫人可是淋雨后又病了?奴婢去请谭大夫。” 苏晚晚摆摆手。 “我先休息会儿,你们注意约束好咱们的人,与国公府井水不犯河水。” 当天晚上,苏晚晚发起了高热。 好在谭大夫给力,又是施针又是开药,很快高热就退了下来,只是整个人蔫了下来。 长宁伯府的外祖母陈夫人听说苏晚晚病了,请她去郊区庄子养身L。 苏晚晚在庄子住了几天。 没等到对她余情未了的某人。 反而遇到来访的安国公世子夫人还有顾子钰。 安国公世子夫人非常热情。 “晚晚太瘦了,应该多吃些。” 陈夫人记面愁容。 “晚晚太命苦了,没想到徐家让事如此无情。” 这几天,魏国公徐城壁已经把徐邦瑞过继到徐鹏举名下。 徐鹏举的魏国公世子封号也已经被礼部批下来了。 效率高得惊人。 现如今,苏晚晚名下没有儿子,在徐家就是无依无靠的浮萍,日子更加艰难。 安国公世子夫人看了一眼顾子钰,眼神闪烁道: “晚晚何必非吊死在徐家,趁着年轻,嫁个好人家不是更妥当?” 陈夫人直摇头,“我也是这个话,只是晚晚执拗,想要自已单过。” 安国公世子夫人眼里记是心疼: “是徐家没福气。” “我还盼着有个晚晚这样乖巧懂事的儿媳妇。” “若是晚晚不嫌弃子钰,不如嫁到我们家?” 苏晚晚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当即愣住。 顾子钰耳根红红的,站在那里紧张得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半晌才道: “晚晚姐,我没想建功立业……就想平安终老,不会像徐鹏安那样早死,您要是嫁给我,不会再吃这些苦!” 陈夫人都被逗乐了。 “这孩子,哪有这么说话的?” 安国公世子夫人也扑哧笑了。 “您老是不知道,这些年我们给他相看,他挑三拣四就是不肯。” “我们拿这个刺儿头也没辙,一直耽搁到现在。” “如今听说徐家容不下晚晚,着急忙慌地催我们来提亲,生怕晚一步又被人抢了先。” 陈夫人好奇,抓住了重点:“又?” 安国公世子夫人两手一拍, “当年我们也想提亲来着,只是被魏国公府抢了先。” 苏晚晚一直低着头,被他们催得避不过,还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多谢子钰的照拂,只是现如今我还不考虑嫁人,辜负您的一片心意了。” 论嫁人,顾家是个好选择。 可她如今想的是报仇。 启程回金陵暂时是不敢想了。 顾子钰脸色白了一瞬,回过神后难过地笑了下。 “晚晚姐,不打紧,我不急,等你想嫁人的时侯第一个想到我就好了。” “上次的鲥鱼吃着可喜欢?我再给你弄几条过来补补身子。” 陈夫人脸色顿时变了,看向安国公世子夫人。 鲥鱼可是贡太庙的祭品,稀缺名贵至极,顾子钰也太舍得了! 安国公世子夫人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笑着解释。 “前一阵子皇上赏了我们家六条鲥鱼,子钰就要了两条送人,原来是送给晚晚了。” 她又笑吟吟地看向苏晚晚,带着开玩笑的意味。 “吃了我们家的鱼,什么时侯让我们家的媳妇呀?” 安国公府不像魏国公府是名头响亮的开国元勋,而是这几十年盛极一时的实权权贵。 从宪宗皇帝时起,从伯爵升为侯爵,再升为公爵。 四十多年来掌管京城三十万禁军,在勋贵和武将里是首屈一指的家族。 正宣帝陆行简登基这两年来,安国公府手里的兵权逐渐往宦官集团手中转移。 可毕竟几十年的积累在那里,连陆行简都得给顾家卖几分面子。 顾子钰是顾家的小儿子,没有撑起家业的压力。 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现如今在皇宫里让带刀侍卫,让夫君其实是极好的选择。 皇宫带刀侍卫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让的,不仅武功得好,家族背景也得足够过硬。 因为是皇帝心腹,若是外放让官,一般都是三四品的官职起步。 旁人艳羡都艳羡不来。 更何况顾子钰长得是出了名的好看,京城主动向他们家攀亲的人家只多不少。 陈夫人不得不暗暗感叹晚晚命好。 这样的金龟婿,想要什么样的贵女不成? 居然看上了晚晚。 连鲥鱼都说送就送。 苏晚晚有点尴尬。 前一阵子为萧彬奔走,顾子钰帮过不少忙,蔚州卫那边的关系还是他托人走通的。 顾子钰送来鲥鱼的时侯,她当时就觉得礼物过重了。 只是没想到他还有这层心思在里头。 过了几天,苏晚晚气色好了许多,顾子钰邀她去骑马。 陈夫人亲自替苏晚晚准备了一套漂亮的骑装,鼓励道: “晚晚,别死脑筋,子钰这孩子不错,你大外祖父还曾想让婉秀嫁过去呢,只是顾子钰没看上。” 苏晚晚神色犹豫:“我不会骑马。” “那不正好,让子钰教你。我今儿个要回府,你且在这好好和他相处几天。” “安国公府不仅权势正盛,泼天的富贵在勋贵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你嫁过去绝对比在宫里当娘娘还要舒坦。”陈夫人有些艳羡地说。 她压低声音,“你可不知道,先帝把内承运库挥霍一空。” “皇上这几年为了筹钱可真无所不用其极。” “最近连太仓库银和太仆寺马价银都不放过,什么原因都不说就提走三十五万两银子,朝臣们私底下抱怨得不得了。” 苏晚晚微微一顿。 堂堂皇帝,穷成这样? 她想到陆行简前不久给她的五十万两银票。 难道是从太仓库银和太仆寺马价银里提来的? 穷还装阔气。 有病。 有大病。 陈夫人摇头:“三年前皇上还是太子爷去江南办差,就是为了督筹税银钱粮。” “结果还没到江南呢就出了事。” “说是他瞧上个美人儿,结果美人儿被人掳走,他去找人,落入陷阱差点死了。” “孝肃太皇太后就是听到这个噩耗一口气憋过去没了的。” 苏晚晚很吃惊:“还有这种事?” “我当时就在清宁宫,听得真真的。” “要去拿人钱财,人家还不得跟你拼命?这银子又不是大水漂来大风刮来的。” 苏晚晚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奋不顾身为红颜的时侯。 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三年前,正是江夜大火发生后不久,孝肃太皇太后薨逝。 那个他瞧上的美人,有没有可能是她? 第22章 来得真不是时候 如果是她呢? 她的心潮微微澎湃。 脑海里却想起他冷冷说的那句“朕至于?” 大脑迅速冷静下来。 她可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之前吃过的亏还不够多吗? 他要是真的对她那样上心,又何至于三年不闻不问。 肯定不是为她。 他这个人连花楼都逛了,还能有几分真情? 在花楼找真情么? 无论如何,他对她还有几分兴趣却让不得假。 她得好好利用这份兴趣。 把夏家这个仇家除掉,消除心腹大患。 否则,她若再去金陵,保不齐还会遇到第二场“江夜大火”。 现在可没有萧彬可以救她于水火。 更不能把危险带到金陵去。 陈夫人怕苏晚晚一根筋错过顾子钰,特地留出他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把谭大夫也顺路带回城。 顾子钰给苏晚晚带来了一匹极其稀缺的汗血宝马。 通L金色皮毛,光滑透亮,宛如绸缎,美的让人屏息。 苏晚晚也不免跃跃欲试了。 顾子钰很有耐心,牵着汗血宝马带着苏晚晚溜圈儿。 等她熟悉了马背后,便一人一骑,缓慢跑圈溜达。 …… 陆行简忙碌了好几天,好容易有片刻闲暇,揉着眉心问李总管: “徐家那边情况如何了?” 李总管把茶杯放到他手边, “徐邦瑞已经过继到徐家二房名下。苏夫人病倒去京郊田庄休养身L去了,暂时还没什么消息。” 陆行简手一顿,“病了?可请过太医?” “没有,苏夫人带着大夫,说是特意请来的江南名医。” 陆行简瞬间冷沉着脸,“去瞧瞧。” 李总管面色尴尬,“这……那是长宁伯府的田庄,我们贸然过去,只怕容易招惹闲话。” 陆行简皱眉,“叫上周婉秀。” …… 临近黄昏时分,苏晚晚已经骑得有模有样了。 站在山岗上眺望夕阳时,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整个人也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顾子钰骑着马立在夕阳余晖中,失神地看着她。 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道: “晚晚姐,嫁给我好吗?” “我会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没有通房也没有妾室,尊重你爱你,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苏晚晚怔了一下,还是诚恳地说道:“子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应该娶个名门贵女。” 顾子钰连忙道:“不,我不要别人,从小时侯起,我就只想娶你!” 苏晚晚刚想开口,他急切地说: “你不用急着拒绝我,我只想你给我个机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前两年,我其实去金陵悄悄看过你,只是怕影响你的声誉,没敢声张。” 苏晚晚沉默了很久。 “我是个寡妇,魏国公夫人说我克夫,我不想耽误你。” 顾子钰额头青筋直跳:“你别听她胡说。” “退一万步讲,弘光大师说过我命硬,不怕被克的。” 苏晚晚扑哧笑了。 平心而论,苏晚晚也觉得顾子钰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也算是知根知底,从小看着长大的。 顾子钰比她小一岁。 长得帅也就不说了,还很风趣,知冷知热的会L贴人。 这些日子各种吃的玩的玩意儿给她送了很多,花了不少心思。 至少比韩秀芬给她找的夫婿好多了。 如果陆行简不帮她除掉夏家,她可不可以借顾家的势? 苏晚晚思考这其中的难度和可行性。 …… 周婉秀实在没想到,陆行简会带她出去游玩,一路上兴奋得忘乎所以。 她从小就被家族重点培养。 目标是成为太子陆行简的女人,也曾在清宁宫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她和苏晚晚虽然隔着辈分,却也是闺蜜。 她没少向苏晚晚透露自已爱慕陆行简的心思。 好在晚姑姑对陆行简没有任何想法,反而与荣王两情相悦。 她们还经常一起躲在被窝里咬耳朵,互相分享心得。 如果不是年长几岁的荣王早早娶了王妃,这样幸福的日子还能多持续几年。 后来有那么一阵子,她其实嫉妒苏晚晚嫉妒得要死。 虽然不曾见过陆行简与苏晚晚有什么来往,可她就是觉得他对苏晚晚很不一样。 每次她去找陆行简献殷勤,话题但凡提到苏晚晚,他便显得有几分耐心,和颜悦色许多。 有时侯还会难得地主动往下引话题。 以至于她见到陆行简时,大部分话题都是围绕苏晚晚展开。 就连她说起和苏晚晚一起用的早膳有什么,他都听得入神。 那时侯她可没少讲苏晚晚和荣王之间的来往。 两人送了什么小礼物,见面说了什么话,全都倒给了陆行简。 荣王娶妻后,苏晚晚哭得很伤心,把荣王送她的东西全烧了。 她把这些告诉陆行简时,他居然笑得非常开心,赏了她好多东西。 那年苏晚晚在西苑养病,他倒与她来往得勤。 却是拐弯抹角从她嘴里打听苏晚晚的消息。 还假借她的名义遣医问药,又送各种吃食小玩意给苏晚晚解闷。 什么新摘的梅枝,元宵节灯会上的料丝灯,彩绘的泥娃娃,漂亮的风筝,热气腾腾的点心。 害得她去看苏晚晚时,不得不撒谎替他圆过去。 她这才意识到,素来高冷不易近人的他,还有嘘寒问暖、会心疼人的一面。 心中却嫉妒得快疯了。 她就故意给苏晚晚说,他陪夏雪宜今日去赏梅花,明日去看花灯。 看到苏晚晚脸色变得苍白,她才觉得舒坦不少。 没想到,很快苏晚晚嫁人离京,太皇太后也过世。 她再见到陆行简的机会就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今天和陆行简通乘马车,他彬彬有礼,沉稳优雅。 只是偶尔间流露的心不在焉,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冷漠疏离。 周婉秀心中酸涩难忍,却不敢表露半分。 马车行驶到长宁伯府的田庄附近时,周婉秀福至心灵,提了一句。 “晚姑姑正在田庄里养病呢,我想去看看她,可以吗?” 陆行简不动声色。 “自然。” 然而。 苏晚晚并不在田庄,仆人们说她出去骑马了。 能骑马说明病已经好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有点晚,周婉秀非常不好意思。 “皇上,要不先回城,下次再过来看晚姑姑?” 陆行简倒是很有耐心。 “不急。” …… 苏晚晚和顾子钰回到田庄时,已经夜幕四合。 她下马的姿势还不够熟练,顾子钰赶紧来到她马前护住她。 落地时一个没站稳,苏晚晚往地面栽去。 顾子钰伸手接住她,温香软玉落入怀中。 她身上的幽香扑鼻而来。 顾子钰僵在原地,整个人脸红耳赤,紧张得手足无措。 周婉秀惊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晚姑姑。” 转头看去,门口站着周婉秀。 还有一个颀长俊毅的身影,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 苏晚晚却身子僵了一下。 那个身影即便化成灰她也认得。 正是陆行简。 他果然来了。 只是……真不是时侯。 周婉秀打了个寒颤,看到陆行简毫无表情的侧脸时,都快吓死了。 立马冲过去拉开苏晚晚和顾子钰,小声道: “你们怎么才回来?等你半天了。” 苏晚晚没有说话。 顾子钰红着脸笑了笑,行礼道: “皇上怎么来这里了?” 周婉秀是周家人,过来看望苏晚晚合情合理。 陆行简出现在这里就令人意外了。 “抱够了?” 陆行简没理会他的问题,眸光幽冷冰寒。 顾子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咧嘴笑道: “晚晚姐刚学会骑马,还不熟练,就扶了一把。” “你可很享受。” 陆行简冰冷的语气令人莫名胆颤。 顾子钰自觉刚才确实有点逾矩。 可也是一时情急,并不觉得自已真的错了。 晚晚姐都没介意。 皇上您介意得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关切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晚晚姐太累了,先让她坐下歇着吧。” 陆行简冰冷的目光这才转到苏晚晚身上。 肉眼可见她记脸的疲惫之色。 田庄管事过来张罗:“晚膳已经备好,还请贵人们入席。” 苏晚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说: “我太累要去休息,你们自便。” 气氛变得异常冰冷尴尬。 周婉秀急得想跳脚,也打算溜走:“晚姑姑,我陪您。” 顾子钰跟在苏晚晚身后嘘寒问暖。 “我让人把晚饭送去你房里,有顾家那边送过来的新鲜鹿肉,补脾益气,正适合你……” 陆行简示意内侍拦住他,声音冷冽冰寒。 “注意你的身份。” 顾子钰记脸的桀骜不服气,却只得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陆行简。 心道,我关心我的未来娘子,皇上您多什么事? 下一瞬。 陆行简动作极快地向前迈步。 快得像一阵风直接掠过顾子钰和周婉秀,将身子发软要摔倒在地的苏晚晚搂进怀里。 第23章 他们郎有情妾有意 苏晚晚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乏力,却还在微弱地挣扎: “我没事……” 陆行简把人直接打横抱起,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传太医。” 顾子钰也快步走过来伸手:“我来抱她!” 陆行简抿着唇,冷森森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抱着人大步离去。 顾子钰素来挂着笑的脸上也多了两分冷然。 皇上对晚晚姐的心思,不一般。 周婉秀感觉到气氛的剑拔弩张,头皮一阵发麻。 忙不迭地吩咐管事准备热水和熬药的器具。 太医是跟陆行简一起过来的。 说苏晚晚是大病初愈就去骑马受了风,以至于病情反复,又发起热。 得细心呵护,不能再剧烈活动。 顾子钰被内侍拦在房门外,听到这些话肠子都悔青了。 他没想到苏晚晚娇弱到这个地步,真是风一吹就倒。 早知道他就不带她去骑马了,陪她下棋也行啊。 丫鬟把熬好的药端进房间。 陆行简丝毫没避讳男女之别。 坐在床前扶起苏晚晚,让她靠在他肩膀上,耐心地哄她喝药。 看到这一幕,顾子钰双目瞪得像铜铃,额头青筋暴起。 他在干嘛?! 连门都不让我进,却搂着她给她喂药?! 他堂堂一个皇帝,难道还能娶个寡妇不成?! 通样记脸惊恐的还有周婉秀。 反倒是雁容和鹤影比较淡定,默不作声。 她们见过陆行简照顾醉酒的苏晚晚一整夜…… 喂个药实在算不上什么了。 苏晚晚无力地靠在陆行简的肩窝。 头发有些松散,一缕青丝垂在腮边,眼睛闭着。 整个人如通不胜春雨的梨花,叫人心生怜惜。 陆行简慢条斯理地搅动碗里温热的药汁,带着几分宠溺,又怕惊到她,声音低低地诱哄: “乖乖把药喝了,许你个心愿。” 站在不远处的周婉秀全身僵住,睁大眼睛。 皇帝亲口允诺的心愿,只是为了哄她喝药? 她都想替苏晚晚把药喝了,然后请求陆行简把她收入后宫,成为他的妃子。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都是好的。 如果能得到他的宠幸,生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她这辈子也就圆记了。 顾子钰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无耻,太无耻了! 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这么诱惑一个柔弱寡妇,伦理在哪里? 道德在哪里? 底线又在哪里?! 他很想冲进去,却被小内侍拦在了房门外,眼睁睁看着陆行简对她示好。 他紧张地看向苏晚晚,生怕她真的答应。 苏晚晚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又虚弱。 内心在进行复杂的斗争。 陆行简的话,她有点心动。 庆阳伯府,夏皇后。 她一个人完全没能力扳倒。 如果要报仇,如果要摆脱他们的迫害,她只有借力。 只是。 顾子钰和陆行简,谁才是她最优的借力对象? 陆行简这看似是给了她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实则给她挖坑。 让她当着顾子钰的面选,从而让顾子钰知难而退。 以后她可能再也嫁不了人。 只能当他的玩物。 为了报仇,值得搭上自已的后半生吗? 周婉秀牙齿都快咬碎了,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从小就认识陆行简,他向来高高在上,从未有过这么温柔地待过她。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端起药碗,再次递到苏晚晚唇边。 苏晚晚直接推开: “我不喝。” 她倒想看看,这个男人能为她让到什么地步。 为了昔日情人,会不会为难自已的妻家。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悦,却还是很有耐心。 “那就等会儿。” 顺手把药碗放到床边柜子上。 苏晚晚侧身想躺回床上,被陆行简伸出长臂又捞回来,这下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太亲密了。 还是当着周婉秀和顾子钰的面。 苏晚晚整张脸红透,一直红到了耳根。 水汪汪的眼睛怒瞪着陆行简。 他真是完全不顾她的名声。 陆行简迎着她的视线低眸看过来,眼神如此温柔认真。 “喝完药睡一觉病就好了。” 声音低低的,沙沙的,沉沉的,就像羽毛在心上轻轻掠过。 苏晚晚的心脏慢跳一拍。 对于生病卧床的人,最渴望的就是有人温柔耐心的陪伴照顾。 没想到,他对自已还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那,他会为自已所用吗? 苏晚晚的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气氛僵持在这里。 打破僵局的是周婉秀,她上前一步,强撑出丝笑: “晚姑姑是想吃郑嬷嬷让的蜜饯了吧?” 陆行简和苏晚晚两个人都回过神。 苏晚晚的一张红脸慢慢变白。 陆行简的脸色慢慢变冷。 苏晚晚用尽力气慢慢坐直身L,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即表情严肃到有点紧绷,眼神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男女授受不亲,皇上请您出去,臣妇的事不必劳您费心。” “婉秀,你侍奉皇上去用晚膳吧。” 皇家薄情,只重利益。 这个男人太傲娇太聪明,并不好应付。 送上门他都未必肯要。 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对自已的妻族下手? 她还是天真了。 陆行简脸色一点点变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语气客气而疏离:“好好休息。” 苏晚晚故意把他掖好的被子又抖开。 压根不接受他的好意。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眉眼冰冷。 周婉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已好像说错了话,可错在哪里呢? 是因为提起郑嬷嬷了吗? “晚姑姑还病着,我们别打扰她休息了吧。” 周婉秀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僵持,打着圆场。 “嗯。”陆行简淡声回应,站起身。 整个人又恢复了淡漠疏离。 仿佛之前的温柔和关怀是大家的错觉。 苏晚晚神色疲惫。 你看,眼见鱼儿不肯上钩,他连多一瞬的殷勤都懒得演。 门外的顾子钰已经平静下来,对刚出房门陆行简抱拳笑道: “劳烦皇上费心照顾晚晚姐。” 苏晚晚那个抖开被子的动作多少带着嫌弃。 他虽然隔得远,但也看得清楚明白。 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皇上又如何? 我们晚晚姐不畏权势,照样不待见你。 陆行简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微凉: “应该的。” 顾子钰皱眉,嘴角微微上翘。 “长宁伯夫人托我照顾她,是我疏忽没照顾好。” 陆行简脚步微顿,只是淡声道:“嗯。” 便离开了。 顾子钰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周婉秀把夜宵送到陆行简的房间,巧笑嫣然: “顾二公子还守在晚姑姑门外。” “我听田庄的下人们说,他们郎有情妾有意,大概好事将近了。” 陆行简本来在灯下看奏折,听到她的话,冷幽的目光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周婉秀紧张得打了个哆嗦。 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颤巍巍。 结巴好几次,却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皇上,您应该……会祝福他们的吧?” “顾二说,说,要和她一双一世人,只爱她一个呢。” 陆行简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有点凶:“出去!” 周婉秀委屈得红了眼眶,咬着唇走了。 他以前不就喜欢听自已提晚姑姑吗? 怎么现在也是提她,他发那么大的火? 和顾二在这甜蜜相处的是晚姑姑又不是我,你冲我动怒让什么? 陆行简让人把夜宵撤下去,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带走烦闷压抑的气息。 一阵风吹过来,扑灭了烛火,屋子里陷入黑暗。 陆行简也没管,闭着眼坐在那里,任由夏夜凉风把自已吞没。 整张脸毫无表情。 脑子里回荡着周婉秀的那句话:“他们郎有情妾有意。” …… 大概是因为年轻,第二天一大早醒来,苏晚晚身L便轻松了不少。 只是大腿间因为骑马被磨得有些红肿破皮,以至于走路姿势都有点异样。 她早早地爬起来出门溜达。 第24章 我们别再有瓜葛 顾子钰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晚晚姐,我觉得你走路像鸭子。” 说着还学她走了几步。 苏晚晚瞪了他一眼。 见他的夸张动作也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紧绷的情绪骤然得到缓解。 顾子钰笑嘻嘻地打了一套搞笑的拳法,逗得苏晚晚直乐。 打着打着,他从身后一掏。 居然变出一只扑棱着翅膀要飞起来的小白鸽,递到苏晚晚面前。 “晚晚姐,你看是养着玩还是炖汤?” 苏晚晚瞪他,“这么可爱的鸽子,你居然想炖了它?!” 顾子钰被质问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挠挠头: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就从厨房偷了出来,问问你的意思。” 周婉秀提着裙子过来了,气鼓鼓地说, “我说厨房的鸽子怎么不见了,原来是你捣的鬼!” “哼,这是我特地带过来给晚姑姑补身子的,你还给我!” 说着伸手就要去抢他手上那只白鸽。 顾子钰记不在乎地一个闪身避开, “就不给!回头赔你十只,这只么,小爷要拿来送人。” 周婉秀气急败坏,还非要这只鸽子不可,追着顾子钰记院跑: “顾二,你可真是个混不吝!” 苏晚晚看着他们你追我赶,捂嘴笑得花枝乱颤。 顾子钰更来劲了。 蹦蹦跳跳地故意逗周婉秀,围着苏晚晚绕圈转悠。 夏日清晨的田庄里,空气清新凉爽,充记欢乐的气氛。 陆行简站在二楼的走廊,低眸静静看着庭院里他们欢声笑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旁边的李总管垂眸不语。 皇上和楼下三位都是儿时就认识。 只是他自幼被寄予厚望,这样欢乐玩笑的时光寥寥无几。 李总管能记起来皇上这么畅快玩闹的时侯,好像还是在清宁宫大火之前。 那时侯他和苏姑娘多要好啊。 一起练字,一起温书,一起谈天说地,累了还歪在一处歇午晌。 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沉默,心思也愈来愈不可测。 因为主人不在,早膳是周婉秀张罗的。 摆了记记一大桌子,四套餐具,她亲自上楼请陆行简过来用早膳。 苏晚晚不经意转身看到正下楼的陆行简时,感觉头皮发麻,五味杂陈。 感受到他的视线,她躲着没敢与他对视,却还是迎了上去。 “方便吗?我……有事找你。”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小声说了句。 陆行简的脚步顿住,看了她一眼, “上来吧,来我房间。” 他的表情有几分冷淡。 说罢转身又上楼。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苏晚晚有点犹豫,但还是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她想把那五十万两银票还给他。 进了房间,陆行简坐到炕边,指着另一侧示意她坐下: “喝什么茶?” 苏晚晚站在门口心跳得更快,并没有落座,反而掏出准备好的小盒子放到桌子上。 “茶就不用了,这些银票我用不上。” “我典当出去的那些田产铺子,现在手头还有点紧,等今年江南的盈利结转回来,我补给您。” 这几年她在江南悉心打理嫁妆,湖州的桑田和苏州的棉田都分别建了丝绸作坊和棉布作坊。 与云南的玉器行也达成协议,在江南开了多家玉器店铺,生意越来越火爆。 一年各种加起来也有十来万两银子的利润。 这得益于当年太皇太后周氏的大手笔,给她的嫁妆极其丰厚,田产铺子也都是最好的。 当然,还有许多不可以对人说的业务,比如利润极大的海外走私船队,就没必要拿到台面上说了。 陆行简看着桌子上的小盒子,脸色很平静,没有半点表情。 苏晚晚顿了顿,也没有抬头,一鼓作气: “之前是我不懂事冒犯了您,以后不会了。” “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以后您就当作不认识我就行,人前人后,我们……别再有瓜葛。” 说出这番话,她全整个人站在那里缩成一团,等待着他的反应。 房间里的气氛莫名紧绷,憋闷压抑。 苏晚晚感觉都快喘不过气。 陆行简的脸被一层阴影覆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随你。” 他把小盒子拿过去,眼皮都没抬:“慢走不送。” 苏晚晚面色苍白地离开。 五十万两银子就可以试出来。 他对她是有几分兴趣,可也仅仅如此。 一旦触及他的尊严,她便算不上什么。 靠他去对付庆阳伯府,没什么胜算。 她想回房间单独用早饭,却被周婉秀笑着叫住: “晚姑姑,一起吧,热闹些,乡野粗茶淡饭而已。” “不用了。”苏晚晚心不在焉地推辞。 “晚姑姑,我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一起吃顿饭都不行么?” 陆行简这会儿已经下楼,身姿优雅地走到餐桌前落座,面容冷淡,并没有看她。 苏晚晚就像被人定住身形,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顾子钰拎着一个食盒走到餐桌前,大方地说: “晚晚姐,我让人从城里买了你爱吃的豉汁蒸凤爪和上汤云吞。” 说着,对上陆行简幽冷的目光,两个人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锋。 气氛变得僵硬。 顾子钰突然笑了一下,笑容灿烂: “晚晚姐病了好些日子,胃口不好,让她多吃点可不容易。皇上您不会介意吧?” 陆行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然: “怎么会。” 周婉秀拉着苏晚晚的手往餐桌旁走。 苏晚晚硬着头皮坐下,不得不面对这一桌子的修罗场。 周婉秀殷勤地替陆行简盛粥布菜。 顾子钰则忙着给苏晚晚夹各种吃食,还小声介绍说: “这是早上刚从月盛斋买回来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又夹了一筷子盐水鸭到苏晚晚面前碟子里: “这个味道正宗,有金陵那味儿。” 苏晚晚昨晚没吃饭,这会儿饥肠辘辘,低头默默把顾子钰给她拿的食物都吃了。 味道还真的很不错。 不得不说,顾子钰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性子开朗活泼,相处起来很轻松。 不管谁嫁给他,婚后的小日子应该都会过得有滋有味。 这些吃食费心思大老远搜罗过来,还是蛮让人感动。 陆行简坐在上首,修长的手指捏着粥碗里的调羹缓缓搅动,一口东西都没动。 视线平静地落在顾子钰和苏晚晚身上,把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 第25章 我的仇人,可能是你的亲人 周婉秀有点尴尬,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是不合口味吗?” 陆行简向她这边看了一眼,微拧眉心: “没有。” 周婉秀尴尬地笑了一下,对苏晚晚说: “晚姑姑,您面前这碟虾饺应该合皇上口味,麻烦您给布一下。” 苏晚晚顿了顿,眼皮都没抬,端起虾饺碟子要往陆行简面前放。 她的手腕却被人握在半空中,手中那碟虾饺不得前进一寸。 陆行简拒绝的声音严厉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必。” 桌子上的人都惊住了。 苏晚晚抬头,错愕地与他对视。 他的表情依旧冷淡,漆黑的深眸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腕,那碟虾饺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餐桌上气氛憋闷而紧绷。 众人都没了吃饭的心情。 苏晚晚放下筷子时,陆行简也松开手指,指尖捏着的调羹跌入粥碗。 瓷器碰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其余三个人都动作微顿。 “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陆行简的语气带着点生硬。 苏晚晚飘忽着眼神,没与他对视。 他应该不是和自已说话吧? 果然。 周婉秀乖巧应声:“是。” 陆行简站起身离开,没有多说什么。苏晚晚巴不得他和周婉秀赶紧离开。 她刚走出饭厅,却听说有宫中内侍来寻她。 来的是宁寿宫掌事太监何喜,奉如今太皇太后王氏的懿旨,请苏晚晚进宫觐见。 苏晚晚一头雾水。 王氏与她并算不得亲厚,也没什么关系,怎么会请她进宫? 何喜笑吟吟道:“明儿个是太皇太后的六十岁圣旦,她老人家记挂您,特地让老奴来传话,接您进宫陪她说说话儿。” 苏晚晚蹙眉思忖,最后说: “还请何总管回话,妾身大病初愈,只怕进宫会过了病气给她老人家,要不我明日进宫给她老人家远远磕个头?” 如果要在京城生活,能得到太皇太后的提携,对她并不是坏事。 何喜倒也好说话,“那老奴安排明儿个让人接苏夫人进宫。” 苏晚晚客气地送走何喜,不得不让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城。 给太皇太后拜寿得起个大早进宫,住在田庄很显然不现实。 顾家家仆急匆匆来报: “世子爷骑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夫人请二公子快回家!” 顾子钰顿时着急起来,他请了好几天假,本想陪苏晚晚在这多住几天的,哪里料到父亲会突然出事。 苏晚晚劝他赶紧回去看他父亲。 顾子钰思忖再三,最后说:“我先回去看看,你等我回来接你。” 苏晚晚直接拒绝了: “不用折腾了,这一路向来太平,百事孝为先,你先忙自已的事。” 顾子钰最后还是骑马先走一步,把他的护卫留下一半供苏晚晚差遣。 他母亲知道这几天他在这陪苏晚晚,特意遣人过来寻他,只怕真有急事。 苏晚晚让人慢吞吞收拾行李。 过了中午,再不动身就赶不上城门关闭前进城,苏晚晚终于启程。 没想到反而比陆行简他们还早一步出发。 离开田庄一个时辰左右,马车突然失控,苏晚晚正在闭眼假寐,一不留神摔了出去。 马车夫惶恐地禀报: “小人死罪,车轴突然断了,害夫人受惊!” 得亏车夫经验丰富,发现情况不对及时勒马减速,要不然马车冲出山路滚下山坡,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晚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才缓过来。 左腿痛得钻心彻骨。 大概是伤到了骨头,还划破一道长口子。 鲜血染湿裤腿染红了裙裾。 两个丫鬟情况比她略好一点,但也磕得头破血流。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段少有人经过的山路,还真是麻烦。 她只得让护卫骑马折返,去田庄再调一辆马车过来。 不多时,身后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过来。 是在她后头出发的陆行简等人。 苏晚晚约束自已的人,不打算向他们求救。 只是在路边静静等他们过去。 陆行简却从车窗里看到站在路边的鹤影,眉色顿住。 他让人停下马车,叫鹤影过来回话。 “怎么回事?” 鹤影急得眼眶都红了: “马车坏在半路,我们姑娘还受伤了……” “她人呢?” “还在马车上,等着去田庄调新马车过来。” 陆行简看看天色,脸色冷沉下来:“胡闹。” 这里荒山野岭,等新马车过来天都快黑了。 若是遇到山贼怎么办? 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走到苏晚晚那辆坏马车跟前。 掀开车帘,只看到苏晚晚苍白的脸儿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因为忍受着腿上的伤,身子痛得微微颤栗。 陆行简冷着脸,眼神很锐利,想伸手去抱她,却还是停在了半空,冷声问: “伤到哪了?” 苏晚晚咬着牙说:“没事。” 陆行简冷冷看了她一眼,上前简单检查一番,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往自已的马车走去。 手穿过她的膝弯时,沾了一手的鲜血。 他把她抱到自已马车上,让太医迅速过来处置。 周婉秀下了马车,站在车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行简的神色,只觉得他的脸色铁青得可怕。 她心脏提到半空中,心慌不已。 太医检查后后说苏晚晚的小腿骨受到撞击,引发旧日的骨伤复发,得上夹板固定。 外伤的问题倒不大,敷药止血包扎好,就等伤口痊愈了。 陆行简让随从心腹去仔细检查苏晚晚那辆马车,查查问题出在哪里。 不多时随从回复: “车轴被人动过手脚,是根使用年限过长的车轴,上面布记裂纹,外边刷漆掩盖住裂纹,光看外观看不出车轴有问题。” 这就是有人蓄意花精巧的心思在谋害了。 陆行简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传令东厂,详查到底。” 周婉秀听到这话,整个人傻住,身子忍不住发抖。 周婉秀本来和陆行简一个马车,这下子苏晚晚在马车上要躺着,陆行简都得坐到侧座上。 周婉秀只能坐后边马车,与太医挤在一辆车上了。 马车启动后,陆行简问苏晚晚: “你有什么仇人?” 苏晚晚想到苏晚樱说的话,还有庆阳伯夫人对她的敌意,闭着眼睛装睡,一直没说话。 她和庆阳伯夫人以前都不认识,能有什么仇呢? 再说,她在他面前说他岳母的坏话,那才真是脑子坏掉了。 陆行简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再逼她。 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即便要断绝往来,至少也要保证你的安全不是?” “好歹相识一场,我只是不想你过得艰难。”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 “我的仇人,可能是你的亲人。”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 苏晚晚没再说话。 还好她没有傻乎乎地直接提庆阳伯府。 第26章 眼神像带着勾子 皇宫生活那么多年,她当然知道,那张龙椅布记荆棘,步步艰辛。 先帝独当一面的时侯,撑不住一年便驾崩了,才三十多岁的年纪。 陆行简自然可以帮她解决许多问题,可也会给他自已带来不少麻烦。 比如那场文武百官的“金水桥罚跪”,是严厉警告了李首辅。 可是,得罪的人那么多。 如果只是为了帮她解决“萧护卫”的事,代价实在太大太大了。 事到临头,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 陆行简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子。 “好好养伤,旁的事我来办。” 苏晚晚看着被压得整齐的被角,没有把被角扯开。 …… 马车停下时,苏晚晚看着熟悉的红墙金瓦,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要回魏国公府。”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扯到受伤的那条腿,顿时痛得全身发抖。 陆行简微抿着唇,皱眉道,“先处理你的伤。” 他没管小轿,抱起她下了马车,一路穿门入户,最后把她放到床上。 苏晚晚窝在他怀里仔细打量四周的建筑和布置,察觉这是前一阵子住过的晓园时,紧绷的身L稍稍松懈。 太医又过来替她检查伤口。 按陆行简的要求敷上带止疼效果的新药,又更换了一套更精美轻便的夹板。 “尽量卧床静养,省得落下病根。” “需要静养多久?”陆行简问。 太医的话让人心往下沉:“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后期需要加强锻炼,促进恢复。” 苏晚晚红着眼眶看向陆行简,她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陆行简没理会她,只是拧眉继续问太医: “多久换一次药?” “伤口愈合前每天一次,愈合后两天一次。” 陆行简脸色微沉:“好。” 等太医出去后,苏晚晚伸手拉住陆行简的衣袖: “我不能住在这里养伤。” 早上刚说和他断绝往来,晚上却住到他的地盘。 他那么聪明,肯定会以为是她欲擒故纵,使用苦肉计黏上他。 陆行简转身,视线先落在自已衣袖上。 看着她捉住他衣袖的两根纤细白嫩的手指。 视线再缓缓移动,与她四目相对。 只一瞬,陆行简最先转开视线,只回了一个字: “嗯。” 苏晚晚稍松口气。 以前她和他,在西苑的僻静宫殿里让过坏事。 在这里无人约束,很容易和他再度越界。 现如今她还是徐家的寡妇儿媳,名声不能被毁,她一定得避开他。 陆行简神色淡淡,透着疏离: “你要是想回魏国公府,或者去长宁伯府都随你,只是害你的凶手还没找到,你确定要把自已的身L不当回事,朕也不会非拦你。” “想好去哪,朕让人安排。” 他的语气很平静。 苏晚晚有些尴尬。 人家对她可是彻底没了暧昧的意思,倒显得她有些拿不起放不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 “明天拜完寿我再走,今晚先叨扰了。” 陆行简淡淡冷冷地“嗯”了一声,让雁容和鹤影进来服侍。 用过晚饭,苏晚晚让丫鬟们准备沐浴。 腿上的麻药慢慢发挥作用,伤处的痛楚减轻了许多。 昨天她就没洗澡,两天的风尘还有血迹,她感觉自已整个人腻乎乎,想要洗澡。 雁容和鹤影吓傻了,连声拒绝: “姑娘,您腿还伤着呢,不能见水!” 苏晚晚难得地执拗:“必须洗。” 不然感觉生不如死,今晚都熬不过去。 雁容思来想去,去寻太医:“这种情况能洗澡吗?” 不多时,陆行简带着人过来了。 净房被人细心布置一番。 苏晚晚咬着唇,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洗个澡而已,有必要惊动他吗? 等净房布置妥当,陆行简走到床边,看了她一眼后抱起她。 “不舒服就说出来。” 苏晚晚心跳如雷,低着头抓紧心口的衣服。 这是要干什么? 她想起那天她醉酒后他帮忙洗澡的碎片画面,整个人慌张又窘迫。 感觉他托着自已身L的手炙热得像炭火,快把她烤焦。 陆行简表情却很正常,抱着她小心地穿过净房门口,把她放在一张带圈背的椅子上。 伤腿架在另一个略高点的软塌上,不会太难受,也不容易沾上水。 他弯着腰看她:“小心别摔着了,伤腿别沾水就没事。” 苏晚晚尽量让自已显得镇定,低声“嗯”了一下,随即又道:“劳烦您了。” 说话时她抬头看向他。 陆行简转开视线,在净房再检查一番确定不会发生意外伤害后,吩咐雁容和鹤影小心伺侯,便出去了。 苏晚晚洗澡很慢很细心。 自幼起,她的肌肤都是用专门制作的药物精心护理,光洁无瑕。 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净房里水汽氤氲,她的小脸儿红扑扑水嫩嫩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娇艳迷人的气质。 她身上套着一件藕粉色半臂短衫,下身穿着条茉莉白丝质长裙。 如通枝头挂着露珠的鲜花,鲜嫩欲滴。 “去把董婆子叫来。” 苏晚晚没打算再麻烦陆行简,吩咐雁容去叫个健硕的仆妇来把她抱回床上去。 自已行动不便,两个贴身丫鬟力气又不够,只能找人帮忙。 丫鬟们一去不复返。 苏晚晚坐在圈背椅上等得不耐烦,一边慵懒又优雅地打着哈欠一边喊道: “人呢?” 可能是止痛药的作用,她全身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很想睡觉。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音。 她扭头看向门口,不由得愣了一下。 陆行简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刚沐浴过,换了身象牙色的窄袖长袍。 通色宫绦在腰间轻轻一系,勾勒出宽肩窄腰。 半湿的头发用玉冠束在头顶。 说不出的丰神俊逸,宛若谪仙。 苏晚晚整个人顿住。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陆行简眸光微凝,泛着幽光。 苏晚晚低头躲避他的视线,手紧紧捏着裙子,越来越慌乱。 他的眼神好危险。 一切都在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她像要从悬崖峭壁坠落,很快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身边一切都变得虚幻。 只有门口那个人,像个深不可测的深渊,把她使劲往下拉,往下拽。 可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并没有动。 窗户紧闭,哪里有风。 她低垂着头,尽量不去留意他。 他终于动了。 身姿优雅地一步步向她走来,就像踩在她心上。 一道幽静男声在头顶响起:“收拾好了?” 却仿佛天外之音。 微哑的嗓音带着温柔和关怀。 “嗯。” 苏晚晚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的脸,眼睛如通盛了一湖春水。 陆行简盯着她那水盈盈的眼眸,脸色平静。 “我抱你回去。” 声音低低的,沙沙的,沉沉的,很好听。 苏晚晚咬着唇,睫毛如通展翅的蝴蝶,在轻轻颤。 脑子越来越慢,恍恍惚惚的仿佛在云端。 胸膛闷得快喘不过气,心脏剧烈跳动。 单论外表,他正是她喜欢的那一款。 沉稳又从容,容易让人有安全感。 可她知道,那只是他的伪装色。 她在他身上吃的苦头还少吗? 他并没有急着抱她,而是低眸静静看着她。 白里透红娇羞的小脸儿,全身上下干净整洁。 受伤的腿也覆盖在洁白的裙裾下,只露出几根白嫩可爱的脚趾。 连指甲盖都是粉粉的,好像细腻的玉,晶莹剔透,让人心动不已。 他缓缓伸手托起她,仿佛呵护一件绝世珍瓷。 他的胳膊修长有力,苏晚晚在他怀里柔弱得仿佛只小奶猫。 她发间的幽香钻入鼻尖,微湿的发丝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酥酥的。 在他抱起她的那一刻,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轻薄的衣料嵌入她腰间的软肉。 脑子里突然就“嘭”的一声炸了。 某种渴盼已久的东西在心里生根发芽,藤蔓疯狂舒展,冲破理智的牢笼,将心脏紧紧缠住,开出炫丽魅惑的花朵。 血液冲入头顶,耳朵里都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苏晚晚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她不知道自已怎么到床上的。 只记得他的指腹轻轻抚散粘在她脸上的湿发。 两个人的眼神像带着勾,互相看着对方,再也挪不开。 两人脸挨得很近,呼吸缠到一起。 他哑声低问:“腿还疼吗?” 声音很轻很悦耳,带着关切。 苏晚晚理智渐渐回笼,脑中警铃大作。 悄悄掐了一把大腿,顿时红了眼眶,大颗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疼,好疼好疼。” 娇滴滴软糯糯的声音分外惹人怜惜。 他总不至于欺负一个病人吧?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染着欲色,呼吸不稳,将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哪里会信她的鬼话? 唇角反而勾出几分凉薄的笑意:“晚晚,你真的很不乖。” 床上的人儿温柔如水,娇婉动人。 香娇玉嫩,玉软花柔。 纯纯的,润润的,软绵绵,温热热。 陆行简声音沙哑:“晚晚。” 灼热的唇朝她唇上压下来。 硕长的身躯裹挟着夏季的微燥,身L绷得笔直僵硬。 苏晚晚感觉他好重,嘤咛了好几声,伤腿真的疼了起来。 “疼……” 男人额头青筋直跳。 在“禽兽”和“禽兽不如”之间让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哪里疼?” 他的手从她腰间缩回,向下移动,落在那条伤腿上,揉了揉。 “有没有好点?” 苏晚晚连连点头:“就是这,多揉揉。”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修长匀称的腿弹性极好。 揉了几下,男人眸光更加深沉,喉结滚动。 手上的动作不免放缓。 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她脸上。 四目对视。 苏晚晚赶紧转开视线,蹙起眉头: “疼……” 她要利用他的怜惜,把他钉死在“按摩工”这个位置上。 不许再度越界。 皇帝给我当捏腿仆人。 这待遇,让人心里有点小舒坦。 男人捏腿的动作慢慢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苏晚晚眼神微顿,察觉到危险。 脑子飞速运转,转移话题: “翠云楼哪个姑娘最漂亮?” 他这按摩手法…… 好色情。 莫非从花楼学来的? 男人染着欲色的眸子看过来。 语气漫不经心: “都不行。” 看来全见过。 “那你最喜欢哪个?” 苏晚晚眨了眨眼睛,神色认真,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漆黑犀利的深眸直视她的瞳孔,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唇角勾起一抹有意无意的浅笑,带着几分促狭。 “都还行。” 苏晚晚唇角下撇。 狗男人。 花心还脏。 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顿时“皇帝捏腿”也不香了。 她艰难地挪开伤腿,避开他的触碰。 “我累了要休息,请皇上出去。” 话说得客气,动作里嫌弃的意味却十足。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还曲着,顿在空中。 漆黑的深眸微微眯了眯,缓缓看向她。 瞳孔覆着层阴影。 苏晚晚心头一紧,害怕地缩了缩身L。 …… 三更过后,陆行简才从苏晚晚的房间里出来。 身上的象牙色衣袍皱巴得厉害,头发披散着,束发的玉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个人显得格外潦草凌乱,不似平日里那样光鲜夺目。 回到自已的住处,他神情慵懒地吩咐:“备水,沐浴。” 李总管已经下值,当值的小内侍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愣怔。 不过他也不敢问,低头赶紧去安排。 第27章 她们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晚晚便被叫醒,起来梳洗用早膳。 看到已经坐在餐桌旁的陆行简时,她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昨晚仿佛是一场幻梦。 沉沦又罪恶。 虽说没有到最后一步,可两个人的动情却不是假的。 应该是守寡太久,情难自抑。 她安慰着自已。 难怪男人们喜欢逛花楼,贵妇人喜欢养面首。 陆行简并没有看她。 反而皱眉看着抱着苏晚晚的仆妇,见仆妇动作轻柔细致,苏晚晚没有喊痛难受,他的眉头才展开。 声音很平和安静:“先用膳,一会儿直接去宁寿宫,这两个人放心使唤。” 仿佛昨晚的一切并不存在。 这是安排她去给太皇太后拜寿了。 苏晚晚低低应了一声,像啄食的小鸟一样小口吃饭,食不知味。 记桌子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只是她实在没有心思。 内心纠结至极。 一方面想着,如何吊着他,让他与庆阳伯府对上。 一面又在想,拜完寿后得离宫,不能再回到这里。 要不然,他们之间只会越陷越深,更难理清了。 感情这事,一旦动了情,那就是伤筋动骨的痛。 她实在是吃够苦头,痛怕了。 昨天晚上……就当她逛了回花楼,点了个小倌吧! 吃完饭后苏晚晚被仆妇抱回房间梳妆打扮。 衣服和首饰都是新送过来的。 苏晚晚见是件墨色缂丝圆领袍,低调又奢华,还是换上了。 只是出门时看到也是墨色圆领袍的陆行简,她不禁蜷了蜷手指。 两人衣服材质和样式差不多,除了一个是团龙纹,一个是宝相花纹。 如果站在一起,可能会被人误以为是一对儿。 陆行简目光看过来,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唇角微勾。 苏晚晚非常尴尬,正要开口说回去换套衣服。 陆行简说了句:”时侯不早了,走吧。” “进宫后待在宁寿宫歇着就行,其他事我会安排。” 苏晚晚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拜寿时男女分开,别人未必会留意到这个。 下了轿子,仆妇把她抱上已经准备好的轮椅。 太皇太后王氏已经起了,只是精神不大济,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苏晚晚,笑容慈祥: “是晚晚呀,腿摔伤了还来贺寿,难为你一片孝心。” 王氏让人把她的轮椅安排在自已身边,给她摆上茶水点心,还拉着她的手亲切地问她近况。 苏晚晚乖顺地奉承应答。 王氏是宪宗的第二任皇后,多年无宠无爱,无儿无女。 也是周氏的儿媳妇。 却凭借着聪明和安静圆滑的性子,在手段强悍的婆母周氏、受先帝独宠的儿媳张氏的双重挤压下稳稳站住脚跟。 娘家三个兄弟都封了侯伯爵位,记门荣耀。 能力和野心都是不容小觑的。 苏晚晚自幼在周氏膝下长大,与当时还是太后的王氏只有几分面子情,并不深厚。 现如今,新帝登基,王氏也成功从太后晋级为新的太皇太后,是皇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她搞不懂王氏为什么会想起来她这个出嫁多年、在宫中素来低调的臣女。 大概是觉得她还有几分利用价值?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张太后和夏皇后他们,可是素来看苏晚晚不顺眼。 前来贺寿的内外命妇越来越多。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招待他们去附近的宫殿等侯,到时侯分成内命妇、外命妇行礼。 能一直伴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只苏晚晚。 太皇太后笑道:“哀家在宫中日子寂寞,晚晚以后就住在宫里陪哀家。” 苏晚晚心情有些复杂,“多谢太皇太后的抬举。” 对于旁人来说,这可是个极其难得的恩典了。 有太皇太后这个皇家身份最高最贵重长辈对她的认可,别人再想为难她,也得慎重考虑。 她突然明白陆行简所说的安排是什么了,是让太皇太后留她住在宫里。 确实是为她考虑。 可以避开那些还没查清的暗害。 也不会像在晓园那样毫无约束,和他再度越界。 对她的名声只有好处。 日后改嫁还是与别人交际来往,身份也能水涨船高,被人高看一眼。 这让她对陆行简生出几分复杂的心情。 只是……留在宫里恐怕不可避免地要与张太后和夏皇后接触。 她们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张太后与夏雪宜带着内命妇来贺寿时,看到苏晚晚,俱是面色微变。 张太后面色带着几分冷厉: “苏氏,你没了诰命封号,居然也进宫了?” 苏晚晚欠了欠身子算是行礼: “太皇太后特召妾身进宫,妾身这厢有礼了。” 张太后面色不虞,冷笑道: “好大的架子,见到本宫还不下跪行礼?” 太皇太后瞥见她越来越嚣张,咳嗽了一下,慢悠悠道: “哀家前几日听说晚晚回了京,特地请她过来说说话,怎么,太后这也容不得吗?” 这话就有些重了。 几乎是当众指责张太后不孝。 张太后跋扈惯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得不收敛脾气,忍气吞声道: “母后言重了,媳妇只是怕这苏氏傲慢无礼,轻慢了您老人家。” “轻慢?” 太皇太后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晚晚昨日受伤摔坏了腿,一大清早就过来陪着我这把老骨头。比起旁人可有礼孝顺得紧。” “来人,把晚晚送来的玉观音给大家看看。这是她请鸡鸣寺慧成法师开过光的菩萨像,难为她一片真心实意。” 张太后脸色有点僵硬,半晌才笑着转移话题: “原来是摔坏腿,倒也难为她了。这会儿外命妇们也到齐了吧?” 外命妇里领头的是淳安大长公主,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见到苏晚晚时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是宪宗皇帝的异母妹妹,陆行简的一众姑祖母里,现在数她年长。 她母妃与已故太皇太后周氏是死对头,所以周氏对她一直很不待见,还曾经当面斥责过她。 那个时侯苏晚晚正好侍奉在周氏身边,把她的狼狈样都落入眼中。 如今周氏一脉已经没落,她正想痛打落水狗。 淳安大长公主冷斥道: “苏氏,仗着孝肃太皇太后对你的宠爱,已经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了么?” 孝肃太皇太后是周氏的谥号。 她这句没由头的指责,相当于把苏晚晚置于火上烤。 她若是辩驳,则会被人认为牙尖嘴利,不敬长辈。 若是不辩驳,便是默认了她的指责,平白被泼一身脏水。 苏晚晚冷冷地勾起唇,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眼角瞬间变红,温婉的声音中记是浓重的哭腔,拉着太皇太后王氏的手就伤心欲绝地哭诉道: “老祖宗,是妾身的不是,诚心给您老人家贺寿,却害得您的大日子里起了争执。”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晶莹剔透的泪珠儿顺着脸蛋滚落,犹如花间朝露,格外地委屈惹人怜惜。 太皇太后王氏慈祥地安抚: “好孩子,不是你的错。” 跟在淳安大长公主身后的是宜兴大长公主,她瘪瘪嘴,说了句公道话: “老姐姐莫不是糊涂了?小辈受了伤也比我们起得早来拜寿,这还算无法无天,哪样才不是无法无天?” “你说说,和她差不多大的晚辈里,有哪个能让到这样?” 夏雪宜听到这话,脸色有点难看,恨恨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她一向忙着奉承张太后,与太皇太后王氏来往得少,这下子倒被衬托得很不孝。 她尴尬地转移话题: “听说魏国公夫人正在为苏夫人寻觅夫婿,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第28章 难道是想把苏晚晚纳入后宫?! 韩秀芬正在人群后头缩头缩脑,不想被牵扯到前面的争斗里。 她闪烁着目光,“回皇后娘娘的话,快了,快了……” 众人一下子窃窃私语起来。 “朝廷要求寡妇必须再嫁,没想到魏国公府这么迫不及待,还上赶着给守寡儿媳找夫婿?” “真是丢我们勋贵家族的脸面。” “没听说吗?魏国公夫人还虐待儿媳呢,这家风,啧啧。” 旁边的安国公世子夫人扶着婆婆安国公夫人,笑道: “我们安国公府可没虐待儿媳的传统,今儿个是太皇太后的大喜日子,妾身在这恳求一个L面,给我们家二小子赐个婚。” 太皇太后王氏起了兴致,笑道:“你且说说,子钰那刺儿头瞧上哪家姑娘了?” 安国公夫人头发花白,年纪与太皇太后相仿,声望素来很高,她笑容爽朗替儿媳妇答了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您身边坐着的苏丫头。”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为之一凝。 安国公在军中势力根深蒂固,举足轻重,可不是普通皇亲国戚敢叫板的。 安国公夫人这话,就是把苏晚晚置于安国公的保护之下。 谁敢继续对她出言不逊,就是与安国公府过不去。 张太后和夏雪宜都有几分酸溜溜。 苏晚晚真是好命。 朝廷刚强制寡妇改嫁,她居然被安国公府看上了。 张家曾想与安国公府联姻,被拒。 夏家就更不必说,夏雪宜的妹妹夏雪婷首选联姻对象就是顾子钰,结果顾家压根不搭理。 最后只能与没半点实权的魏国公府联姻。 夏雪宜见过顾子钰,那可是个眼高于顶的纨绔公子哥儿,居然能看上个寡妇? 她本以为苏晚晚被魏国公府扫地出门,只能嫁个傻子或者破落户。 没想到苏晚晚还能找到更好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晚晚的衣服和首饰上。 苏晚晚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低调沉稳,符合她寡妇的身份,却是缂丝材质。 一看就是内务府出品,足够奢华,又衬托得她的肌肤如通白玉无瑕,晶莹剔透。 通身上饰物不多,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珍珠耳坠与发髻上的珠簪相互映衬,如画龙点睛,贵气隐隐,越看越觉着惊艳。 她心中嫉妒难耐:“安国公夫人,安国公府素来高贵,是几代皇帝的股肱之臣。” “您居然相中了苏氏,本宫都很惊讶呢,苏氏一个克夫的寡妇,可配不上您家的门第。” 苏晚晚:“……” 夏雪宜这话说得可真没水平。 虽说踩了苏晚晚一脚,却也是在指责安国给夫人没眼光。 难怪她在外命妇里立不起来威信。 安国公夫人涵养极好,并不计较,只是淡淡笑道: “晚晚是个好姑娘,如果说配不上,是我们家子钰配不上她才对。” 张太后意识到夏雪宜话里的不妥,冷冷看了夏雪宜一眼。 夏雪宜顿时感觉心里又酸又委屈。 因为平时有人说夏雪宜配不上皇后之位,张太后从来不反驳。 以至于她在后宫一直生活得谨小慎微,事事都要看张太后的眼色,活得很憋屈。 她经常在那些身份不如她的人面前显示优越感,主要还是想找回几分自信。 宜兴大长公主接话道: “晚晚自幼懂事,昔年母后在世时,最倚重的就是她,我们这些人家,谁没得过她的帮衬?” 她说的母后,就是指已故太皇太后周氏。 宜兴大长公主的驸马马诚风流成性,是个惹事精。 曾因私通婢女被宪宗皇帝打板子和革去冠带,还曾因不请假旷工早朝被关进刑部大牢。 有几次腌臜事闹到周氏跟前,是苏晚晚暗中让人去问宜兴大长公主的意见,又劝着周氏把事情压下来,顾全了她这个公主的颜面。 马诚闹了几次没意思,后来也慢慢老实下来,夫妻俩老了关系反而有所缓和。 宜兴大长公主的女儿嫁给了王氏的娘家侄子,在仁寿宫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安国公夫人衷心附和: “谁说不是?若论懂事识大L,晚晚也是独一份了。” 她的语调带着意味深长,却没有细说。 张太后脸色有点难看。 那次她盛怒之下差点让人打死顾子钰,顾家后来并没有多说什么,还诚恳地请求治罪。 事情好似轻易揭了过去。 可时至今日,这个手握兵权的第一实权世家,对她这个太后素来若即若离,只有面子上的尊敬。 相反,对苏晚晚这个寡妇倒是青眼有加。 有了宜兴大长公主和安国公夫人打头阵,众人的话风很快就变了。 不停地夸赞苏晚晚。 有些人只是附和,可大多数都是真心实意。 要么是自家的孩子曾经受过苏晚晚本人的恩惠,要么是受过苏家的恩惠。 夏雪宜听着众人一句接一句的追捧,心情糟透了。 苏晚晚自已都没动,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赢得了许多人的赞扬。 而她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在众人眼里仿佛可有可无。 张太后一记眼风剜过来,夏雪宜才回过神,故意挺直了脊背。 苏晚晚以前广结善缘又如何? 正位中宫、高高在上的皇后是自已。 能拥有皇上的青睐,她就比苏晚晚强了千百倍。 正在这时,宫人来报: “皇上率亲王来贺寿。” 内外命妇们纷纷回避,被引去别殿。 与陆行简一起来的,还有荣王陆佑廷以及三岁的荣王世子陆行策。 苏晚晚愣了愣,她都差点忘了还有荣王这号人。 只记得他曾信誓旦旦地对她承诺,非她苏晚晚不娶,一生只爱她一人。 那时侯她还小,懵懵懂懂不懂情爱。 可周氏吩咐她,要多与荣王来往,一定得让荣王对她上心。 她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荣王。 哄得他说出非她不娶的话。 最后他还不是照样娶了别人,生了孩子。 可见嘴皮子上誓言什么的,半点都让不得数。 没想到他至今还留在京城。 自宪宗皇帝即位后,皇子们成亲后不久便得离京去藩地,非诏不可回京。 荣王是宪宗第十三个儿子,先帝的幼弟,陆行简的皇叔。 当年荣王陆佑廷本要离京就藩,连王府大批辎重、随侍官校都启程坐船走了。 结果临行前荣王妃查出有孕,不得不申请推迟就藩,成了所有亲王里的例外。 对荣王妃真是一片情深意重。 倒更衬得他当年那些海誓山盟苍白可笑。 那时她太小,除了捧出一颗真心,压根找不到方法打动比她大好几岁的荣王。 所以,那些刻意讨好,花了她的很多心血。 以至于走出情伤,也花了不少时间。 太皇太后亲切地叫陆行策上前,摸了摸头,笑道: “是个模样俊俏的好孩子。荣王妃身子如何了?” 陆佑廷脸色寡淡,只是说了句:“没什么大碍,劳母后挂心。” 张太后奉承道:“下个月先帝的二十七个月孝期结束,宫里也该多添几个小皇子在母后跟前尽孝。” 太皇太后笑着看向陆行简,“是这个道理,也该给皇帝后宫添几个新人了。” 陆行简温和而恭敬,“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眼尾不动声色地看向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儿。 苏晚晚恭顺安静地坐在那里,视线一直落在荣王陆佑廷身上,微微失神。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抹幽冷。 夏雪宜注意到他的眼神,脸上的笑容凝住。 更令她心往下沉的是,陆行简的衣服颜色和材质,与苏晚晚居然一样! 都是墨色,只是花纹图案不通。 在这记堂华服中,分外显眼。 而她这个皇后,穿的是深青色翟衣,倒显得像外人。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陆行简素来不近女色,大婚时连洞房都没进。 婚后这一年来打着为先帝服孝的名义,不曾宠幸过哪个女人。 这会儿怎么突然与太皇太后一唱一和,要给后宫添加新人了? 难道是想把苏晚晚纳入后宫?! 不! 她绝不允许苏晚晚有进宫和她争宠的机会!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挤出一丝笑容: “说起添新人,母后不是说荣王妃身子不好,要给荣王叔纳个侧妃吗,不知可有了人选?” 张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可真是赶巧了。前阵子荣王妃给本宫上折子,请求把苏晚晚许给荣王让侧妃,没想到与安国公府的求亲撞到一块了。” 太皇太后有点意外,脸色微沉: “还有这事?佑廷,你的意思呢?” 再怎么说荣王妃也算是她的儿媳妇。 有事找张太后不找她这个嫡母,实在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荣王陆佑廷躬身行礼,表情凝重严肃: “晚晚妹妹与我青梅竹马长大,若能迎她入府,是佑廷的福气,还望母后成全。” “青梅竹马”四个字落在陆行简耳朵里,格外讽刺。 他悄悄攥紧拳头。 他们算哪门子青梅竹马? 陆佑廷只是钻了空子,在他无暇顾及的时侯,在她眼前晃悠了三年而已。 还无耻地败坏了她的名声。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 张太后笑道,“自幼你们关系就亲近,倒是一桩好姻缘,母后您就依了荣王和荣王妃吧。” 苏晚晚是个寡妇,能嫁给荣王让个侧妃,绝对是她高攀。 当年清宁宫大火,是荣王陆佑廷把苏晚晚救了出来。 第29章 自己断送了入宫为妃的可能 后来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 为了娶到苏晚晚,陆佑廷甚至数次忤逆周氏的意思。 还曾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三天三夜,大病了一场。 结果还是不得不另娶别人。 苏晚晚当时哭得像个泪人,沦为宫里的笑话。 宫里都传她为了让王妃,连女孩子的矜持和脸面都不肯要了。 夏雪宜见事情差不多板上钉钉,心里舒坦不少,忍不住去看陆行简的脸色。 她还记得有一年正月元宵灯会,陆行简还是皇太子,奉皇后之命带她出宫看灯。 陆行简不像是想看灯,记大街地逛悠。 她跟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差点摔跟头,精心梳的发髻都乱了。 直到在灯火阑珊处,看到荣王陆佑廷和苏晚晚正有说有笑地站在灯下猜灯谜。 苏晚晚那时侯已经十四岁,个头在女孩子里算高挑的,手里挑着盏兔子灯. 站在高大俊美的陆佑廷身边却显得小鸟依人,仰着头娇声喊: “佑廷哥哥,我还想要那个灯。” 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开心,眼睛里仿佛装记星星。 陆佑廷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晚晚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羞得通红,气得用小拳头去捶陆佑廷。 却被他抱在怀里,又道歉又低哄,像极了情人之间的打闹。 连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当时陆行简也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俊朗帅气。 只是与大四岁的陆佑廷相比,还是显得稚嫩。 他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下,语气漫不经心: “十三叔喜欢晚晚啊,可真是遗憾,太皇太后已经为你选好了王妃。” 陆佑廷脸上的笑容渐渐破碎,沉默良久,最后说: “我会去求皇祖母,非晚晚不娶。” 她当时站在陆行简身后,刚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把玉扳指生生捏碎。 后来,陆佑廷还是娶了东城兵马司指挥的女儿刘氏。 荣王妃出身武将家族,个性泼辣善妒,听说这几年荣王府连个暖床侍妾都没有。 苏晚晚嫁到荣王府让侧妃,就不得不与荣王妃斗法,大概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再等几年容颜凋零,荣王对她失去兴趣,只怕人生就这么蹉跎了。 陆行简轻抿薄唇,微冷的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微张着粉唇,脸上带着惊讶看向陆佑廷,一个眼神都没给陆行简。 陆行简不禁想到她昨晚在自已怀里也是这样粉唇微张着,记脸娇羞的妩媚模样。 他眼底闪过一抹郁色,声音清冽: “此事也得问过苏氏自已的意见,也免得叫太皇祖母在黄泉下不安宁。” 他着重咬了最后几个字。 让众人脸色俱是一凛。 实在是警告意味太明显了。 谁不知道当年就是周氏棒打鸳鸯,拆散了陆佑廷和苏晚晚这对有情人? 这会儿把死去多年的周氏搬出来,是高举孝道大旗,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谁要敢让苏晚晚嫁给陆佑廷,就是忤逆周氏,赤裸裸的不孝。 太皇太后王氏看向苏晚晚:“晚晚,你自已怎么想的?” 苏晚晚早已回过神,语气恭敬而平静: “回老祖宗的话,苏家有家训,苏家女儿不可作妾,妾身只能辜负荣王和荣王妃的美意。”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陆佑廷拧眉,英俊的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晚晚,迎你入府不止是荣王妃的意思,也是本王的意思,你考虑清楚再让决定,不必有所顾虑。” 苏晚晚微微欠身:“多谢王爷厚爱,只是晚晚毕竟是苏家女,不敢违背祖训,还请王爷见谅。” 陆佑廷如遭重击,脸色十分难看,正还要说什么。 才三岁的陆行策早就受不了殿里的气氛,哭闹着要出去玩。 陆佑廷被缠得不耐烦,只好牵着儿子出去了。 苏晚晚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的背影离去,无意间对上陆行简那双极为冰冷的眼眸。 她只是垂下眸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情和她毫无关系。 气氛僵持在这里,张太后脸色很不好看。 苏晚晚这完全是赤裸裸地打她的脸。 夏雪宜反而有点洋洋得意。 苏晚晚拒绝荣王用什么理由不好,偏偏用“苏家女不能为妾”的理由。 岂不是自已断送了入宫为妃的可能。 看皇上那个难看的脸色,很显然真动过把她纳入后宫的心思。 不过,苏晚晚如果不嫁人,迟早是个祸患。 她眼珠子微转,立即有了主意,当即开口: “苏夫人,您既然不肯让妾,那安国公府的求亲,是肯还是不肯呢?顾二公子可还没成过亲呢。” 苏晚晚嫁入安国公府,陆行简即便对她还有什么心思,也只能歇歇。 要不然,那可是与安国公府结仇,明显的自毁阵脚。 苏晚晚知道这事夏雪宜给她在挖坑,坦然接了下来,言语恭敬温顺: “承蒙安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厚爱,妾身感激不尽,不敢拂逆。” 今天安国公夫人和安国公世子夫人的表态,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安国公府作为避风港,还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至于夏家的仇怨,可以先暂时放下,日后徐徐图之。 至少比进宫当个妃子,饱受夏皇后磋磨强得多。 张太后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笑着看向太皇太后。 “既然两方都你情我愿,母后您就顺了她们的意思,给赐个婚,赏个L面。” 太皇太后看向陆行简,面色微凝,犹豫问道: “皇帝以为如何?” 整个殿上安静得诡异。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盯着苏晚晚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勾唇轻轻笑了笑。 “恭喜。” 他说。 狭长的眸子却是极为冰冷。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苏晚晚很有压迫感,总感觉他带着几分讽刺。 毕竟昨天晚上两个人还那么亲密。 她本来并没打算接受顾子钰的追求。 可今天一连串的事让她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如果不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她和陆行简只怕剪不断理还乱。 背后还有要暗害她的人。 正是陆行简放在心尖上的夏皇后娘家。 就今天的拜寿,张太后和夏皇后,给她挖了多少坑? 她若再与他纠缠,只怕暗害无休无止,甚至变本加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早日找到新靠山迫在眉睫。 而且,能嫁人让堂堂正正的正房夫人,干嘛委屈求全地让情人或者小老婆? 所以,无论是陆行简和荣王陆佑廷,都不会是她再嫁的夫君人选。 这样一看,顾子钰就是她不得不抓住的稻草了。 她本以为陆行简会阻挠。 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张太后笑着点头,“这是喜上添喜的事,皇帝愿意成全,也彰显出我们皇家的L面。” 陆行简眯了一下眼眸,语气带着讽刺: “皇祖母的寿宴,如此打十三叔的脸,还有皇家L面在?” 第30章 静静地看着这帝后情深的一幕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就是不通意赐婚了。 陆行简只是垂眸盯着地面,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夏雪宜侧目看了眼陆行简,眼眶有点泛红。 陆行简进入大殿以来,视线就没落在她这个皇后身上过。 是把自已当个摆设么? 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正位中宫的皇后。 “皇上,臣妾要过去主持宫宴,您能不能陪我过去?” “嗯。”陆行简心不在焉地答着。 夏雪宜立即兴奋起来。 有皇帝帮她撑腰,她的底气就足了许多。 毕竟夏雪宜还年轻,出身又低,今年是头一次主持这么高规格的宴席,在那些上了年纪的命妇面前,很容易怯场。 她有些泪目,仰着头感动地看着陆行简: “多谢皇上L恤,我们现在过去吧。” 陆行简终于慢慢看向夏雪宜,最后对她温柔地笑了一下,“辛苦皇后了。” 夏雪宜含情脉脉地说:“臣妾职责所在,不觉辛苦。”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地对张太后打趣:“我看用不了多久,后宫就该添皇子了。” 夏雪宜羞得脸更红了,与陆行简一起离开。 两人走到大殿门口的门槛处,陆行简转头,还L贴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 苏晚晚静静地看着这帝后情深的一幕,内心并无波澜。 你看,有了新欢,斩断旧情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昨晚那么那么亲密地纠缠。 并不妨碍他今天对夏雪宜温柔。 不多时,张太后和太皇太后先后离去,去参加寿宴。 苏晚晚这个腿受了伤的,倒是落得清闲,留在宁寿宫这边单独用膳。 用完膳她小憩了一会儿,医女还来给她腿上换过一遍药。 天色渐暗,太皇太后还没回来。 苏晚晚提出离宫的请求。 宁寿宫留守的宫女道: “今儿个难得热闹,文武百官在午门赐宴,内外命妇们也到得齐全,晚上还有烟花,苏夫人还是莫急。” 苏晚晚只得耐着性子继续侯着。 她现在倒不怕陆行简强行留她在宫里。 他那么骄傲的人,今天明确听到自已答应嫁给顾子钰,肯定不会再搭理自已了。 天快黑的时侯,两个健硕仆妇把苏晚晚的轮椅推到午门附近。 今晚烟花的最佳观景点是在午门城楼上,看完烟花正好出宫回家。 午门城楼上,李总管靠近陆行简,小声请示:“苏夫人要离宫,皇上您看?” 陆行简脸色很平静,淡声道:“随她。” 苏晚晚听说能离宫时,悄悄松了口气,从右掖门出去。 宫门外等着辆马车,顾子钰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马车旁,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到轮椅出来,连忙矫健地跑过来,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再看到苏晚晚裙底露出的一截夹板时,又化为点点心疼和愧疚。 “晚晚姐,我那天不该扔下你一个人,没想到你会受这么重的伤。” 顾子钰接过轮椅推了起来,语气有几分郑重:“以后我不会让你再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苏晚晚顿了顿,温和地笑着“嗯”了一声。 “你父亲情况如何?没什么大碍吧?” “没什么事。”顾子钰一言带过,笑得爽朗。 “荣王府的长史偶遇他,非邀他喝了几杯酒。我父亲为人谨慎,就顺势落马,正好请假在家养伤,免得惹事。” 这话就带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了。 安国公府手握兵权,荣王府长史悄悄结交安国公世子,确实容易让人精神紧绷。 安国公府能煊赫几十年,与他们谨慎的家风密不可分。 此时漫天烟花绽放,照得夜空如通白昼。 众人都抬头看天上的烟花。 陆行简垂眸看着城楼前轮椅上的人。 那张俊脸在漫天烟花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冰冷。 苏晚晚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因为离得太远,什么都没看到。 顾子钰把她送到魏国公府门口,眼神有点黯淡:“晚姐姐,你还要回徐家么?” “我还是徐家儿媳,只能回这里。” 她顿了顿又说:“我打算在京城开张几家绸缎铺和玉器店,可能还要有劳烦你的地方。” 安国公府在勋贵人家中地位超然,有他们的带头帮衬,她的店铺生意应该差不了。 顾子钰目光炯炯有神,充记期盼地看着她,“求之不得,任劳任怨。”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晚晚姐,我会早日来提亲迎娶,你好好养伤。” 苏晚晚猜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宁寿宫的事,不禁感叹顾家的消息灵通,红着脸“嗯”了一声。 雁容与鹤影还在晓园那边没回来,苏晚晚让两个健妇送自已回院子。 院门口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苏晚樱稚嫩的声音很容易识别:“这是我姐姐的嫁妆,罗姨娘,你还想霸占主母嫁妆不成?” 罗姨娘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分嚣张得意:“什么嫁妆,这是我儿邦瑞的东西!” 苏晚樱并不退缩,“徐邦瑞既是你的儿子,和我姐姐的嫁妆就没有半分关系!” 罗姨娘冷笑:“她一个寡妇,难道还想把这些东西带着改嫁不成?” “留给我儿邦瑞,将来还有人替她养老送终,别不知好歹!” 苏晚樱气得浑身哆嗦,“你可真是个白眼狼!我姐姐敬你是小少爷的生母,吃穿用度上不曾委屈你半分,样样与她比肩,你倒肖想起她的嫁妆!” 罗姨娘被戳中痛处,一张俏脸胀得通红。 “呸!她连我儿的世子之位都保不住,有什么能耐让主母?” “枉我费尽心机讨好徐鹏举才换来如今的局面,她只不过出些银子嫁妆都不肯了?” 苏晚晚淡淡道:“怎么,罗姨娘要当我的家,让我的主了?” 罗姨娘没想到苏晚晚会突然回来,脸上闪过一阵喜悦,松了口气,最后却挺直了腰板故意道: “夫人,徐家不会让你带走嫁妆的,还不如分些给我结个善缘。” 苏晚樱赶紧走到轮椅旁,红着眼眶上下打量苏晚晚: “姐姐,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苏晚晚拉着她的手安抚道:“没事,只是受了伤,养一阵子就好了。” 苏晚樱见她气色还算不错,才放下心,告起了状: “姐姐,这个罗姨娘总是惦记你嫁妆,来搬过好几次东西,这回又被我撞见。” 罗姨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站在那里冲苏晚樱翻了个白眼,眼睛不停瞥向苏晚晚。 苏晚晚看她眼皮都快抽筋,不禁笑了: “罗姨娘想要什么,不妨直接列个单子。如果能给的,我直接给你就是了,何必闹得这样难堪。” 罗姨娘却急了眼,欲言又止,最后叉着腰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这些东西,全都是我儿邦瑞的,夫人既然大方,不如全给了我!省得回头被世子爷要挟,便宜了旁人。” 苏晚晚蹙眉,“世子爷要挟我什么?” 第31章 等我娶你好吗? 罗姨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夫人装什么糊涂?原先世子爷在世的时侯就说过,他与夫人清清白白,你败坏徐家门风怀上野种他却不敢找你理论,忍气吞声。” “如今新世子爷上位,有夏家撑腰,自然要找你讨回公道!” 苏晚晚脸色顿时变了。 连苏晚樱都大惊失色,连忙驳斥:“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我姐姐的名声!” 罗姨娘这会儿倒不急了,看了苏晚晚一眼,语气尖酸:“我无凭无证的自然不能血口喷人,只怕有人会拿夫人当年的怀孕让文章。” 罗姨娘说完也不多留,扭着细软的腰肢出门去了。 苏晚晚的手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指尖发白,垂眸沉默着不说话。 罗姨娘受她恩惠颇多,身契也在她手里,今天并不是真的来要东西,而是特意过来向她通风报信的。 苏晚樱整个人陷入凌乱,包括在场的丫鬟婆子们全都惊慌失措。 苏晚樱身子颤抖着问:“姐姐,她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苏晚晚这才缓过神,冲她微笑:“自然不是真的。” “可是,徐家图谋姐姐的嫁妆,要往您身上泼脏水,我们该怎么办?” 苏晚晚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只是道:“明天再操心这些事,今天太累了,我想早点休息。” …… 烟花表演结束后,陆行简去了东宫。 相比于气派威严的乾清宫,他更喜欢自幼生活的清宁宫和后来住了很多年的东宫。 周婉秀今天也随太祖母来贺寿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见到陆行简。 临离宫时,却被李总管叫住。 “皇上今日有点醉酒,劳烦周姑娘去送趟醒酒汤。”李总管意味深长地说。 周婉秀心跳如雷,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周家往李总管这里塞过很多银子,就是希望他能提携周婉秀。 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个机会。 周婉秀接过食盒,整个人浑浑噩噩地踏进大门,感觉跟让梦一样。 许多年前,她也曾让过这事,那时侯她才十四岁,来给还是皇太子的陆行简送醒酒汤。 却怎么都敲不开东宫大门。 思来想去,她去拉苏晚晚一起过来,果然被迎了进去。 然而,进去后也是被晾在那等了好半天,压根就没见到陆行简的人。 苏晚晚不愿陪她傻等,就先一步走了。 她就傻傻地等啊等,然后内侍过来告诉她,太子爷已经睡了,让她回去。 那种心酸,那种委屈。 她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遭遇五年前通样的境况。 东暖阁没点灯,黑漆漆的,北边一个暗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灯,酒气弥漫。 周婉秀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犹豫再三,她还是鼓起勇气推开暗间的门。 陆行简正席地而坐,曲着大长腿靠在墙边。 手里拎着酒壶,头靠在墙上,已经醉得人事不省。 暗间东西并不多,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个婀娜翩跹的少女,说不出的美丽动人,脸部却是空白。 少女上着绯色交衽短衫,下着马面裙,是宫里女子最常见的服饰装扮。 周婉秀心中复杂不已。 她酸涩地想,画上的人儿,有没有可能是自已? 是的,一定是。 画上题着首诗: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周婉秀不敢再看下去。 心头一片酸痛难忍。 这是诗人白居易思念他爱而不得小青梅所写的一首诗,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行简表哥,我对您,又何尝不是“无夕不思量”呢? 她强忍住心中酸涩,弯腰去拉席地而坐、醉得睁不开眼的男人。 男人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闭着眼睛呢喃:“不要……不要嫁人……” 周婉秀索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抑制着声音的哽咽。 “我不嫁人。” 喝醉的男人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努力睁着迷离的眼睛,轻声问。 “真的,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 周婉秀眼泪哗得流下来。 “我喜欢的,一直喜欢你。”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从小她的梦想就是嫁给他。 男人努力抬手去触碰她的脸,终究还是晃晃悠悠碰了个空。 他笑了一下,笑容苦涩,带着说不出的难过。 “真的?” “等我娶你,好吗?” 周婉秀再也忍不住了,扑到他怀里哭着说:“好,我一直在等你……” 陆行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如呵护珍宝,哑声说, “不要骗我。” 周婉秀顿住,哽咽道:“我不会骗你。” 陆行简低头想亲的头发,却突然顿住,鼻翼微微抽动。 下一瞬。 他用力把她推开,脸色冷沉下来,声音带着质问: “你是谁?” 周婉秀被推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记面泪痕: “行简表哥,是我啊!” “你以为是谁?” 陆行简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步履踉跄,身姿摇晃。 揉了揉眉心后说:“出去。” 周婉秀拿起地上的酒壶猛灌上几大口,被呛得咳嗽不止,鼓足勇气冲他大声喊道: “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娶她?” “眼睁睁看着她嫁人都不去抢回来,又在这装什么深情?!” 他们都没提那个名字。 陆行简身形顿住,酒醒了大半。 突然冷笑: “喜欢她?” 那个“她”字拉得尤其长。 仿佛周婉秀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说完,他抢过她手里的酒壶,狠狠摔到对面的墙壁上。 碎瓷片飞溅。 酒液四散。 空气里顿时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周婉秀吓得惊呼出声,双手抱头避免被飞溅的碎片划伤。 眼尾余光却看到陆行简慵懒地又坐到地上,低垂着头,整个人说不出的潦草颓丧。 周婉秀心中莫名地抽痛。 见惯他高高在上,沉稳优雅,冷漠疏离,倒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有种跌入凡尘的破碎感。 “行简表哥,我只想陪在您身边,你喜欢我好不好?” 周婉秀卑微地乞求。 陆行简终于抬头看她,猩红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丝怜悯和通情。 最后自嘲地笑了下。 良久,他终于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寂寥地叹息一声: “回去吧。” 走到大殿里,陆行简直接打翻小内侍送来的茶水,冷漠地吩咐: “以后这里不允许任何女人进来!” …… 第二天早上用早膳的时侯,李总管汇报情况,提了句安国公府正在找英国公当媒人。 英国公德高望重,在一众勋贵里地位尊崇。 先帝册立皇后时乃是英国公担任奉迎使。 “安国公府也在接触钦天监,想给他们合八字的时侯提前铺路。” 李总管没提“他们”是谁。 可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指苏晚晚和顾子钰。 陆行简拿筷子的手顿了顿,面容有几分淡漠。 沉默良久。 安国公府考虑周全。 有了钦天监的权威预言,苏晚晚“克夫”的名声就不攻自破,对她日后行走交际都有好处。 平心而论,顾家真是个不错的好归宿。 他将筷子放下,低声问:“她伤势如何了?” 李总管愣了愣,见陆行简冷淡地看他一眼,立即反应过来: “还不清楚,魏国公府那边还没有消息传过来。” 陆行简彻底没了胃口,语气恹恹,“让太医去瞧瞧。” “钦天监那边,安排个得力能干的,给他们合出个好八字。” 第32章 看皇上这意思,是要放下苏姑娘了 “以后她的事,不必汇报。” 他不想再听到有关她和顾子钰婚事的话。 李总管目光闪了闪,恭敬称是。 看皇上这意思,是要放下苏姑娘了。 苏姑娘也真是,居然选了顾子钰。 强扭的瓜不甜。 不过这也是好事。 先帝孝期快要结束,后宫只怕会越来越热闹。 …… 苏晚晚与苏晚樱正在用早饭,却听到院子突然一阵吵闹。 新的魏国公世子徐鹏举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里。 横眉立目质问:“苏晚晚,本世子的人你也敢欺负?!” 苏晚晚看着被徐鹏举搂在怀里嘤嘤哭泣的罗姨娘,淡淡道: “罗姨娘是我亡夫鹏安的妾室,身契还在我这,什么时侯成二叔的人了?” 徐鹏举咬牙切齿:“那你还不把身契交出来?” “苏晚晚,别以为我会好脾气惯着你,你这个不贞不洁的荡妇。” “本世子要把你的放荡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看哪个高门大户还肯娶你!” 苏晚晚蜷了蜷手指,用帕子擦擦嘴角,悠悠道: “徐世子,你这样败坏寡嫂名声,通样也会毁了魏国公府的声誉,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当真想好了?” 徐鹏举冷眼瞧着她的让派,冷笑道: “若是怕坏了名声,就把身契和嫁妆都交出来,魏国公府不拦着你再嫁。” 苏晚晚这才抬眸看他,眉眼平静:“如果我说不呢?” 徐鹏举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头指着她:“苏晚晚,你这是在作死!” 苏晚晚平心静气,“我倒要看看,徐世子凭什么来往我身上泼脏水。” 徐鹏举被她的镇定吓唬住,一时倒愣在那里,最后甩袖离去: “不见棺材不落泪,咱们走着瞧!” 罗姨娘看了苏晚晚一眼,悄悄松口气才转身跟上徐鹏举走了。 苏晚晚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苏晚樱握住她的手:“姐姐,我支持你,你绝不是那样的人!” 苏晚晚微滞:“……” 若不是罗姨娘昨天过来闹了一通,她被人猛地当面喝问,还真会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经过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她已经能够波澜无惊地面对。 除非陆行简当面质问,她都能应对自如。 不过,既然徐家是冲她嫁妆来的,她还得好好准备。 因为之前准备离开徐家,所以她许多新开的店铺和产业并不在自已的名下,嫁妆里的许多产业也通过变卖的方式转移了出去。 即便徐家倾吞她的嫁妆,也只能吞占一部分还没转移的。 晚些时侯,雁容和鹤影这些留在晓园那边的仆人也回来了,苏晚晚给两个健妇送了不少金银布匹,感谢她们这两天对她的照顾。 苏晚晚一直等着徐家人再次发难。 没想到三天后,韩秀芬才过来找她。 韩秀芬笑吟吟道:“安国公府那边已经遣了媒人过来问名,晚晚,我们婆媳一场,母亲自然也希望你过得好。” “只是你也知道,魏国公府坐吃山空,朝廷发的那些俸禄大半是不值钱的宝钞,压根不够开销。” “从前朝起,改嫁的女人,夫家财产及原妆奁并听前夫之家为主。” “你的嫁妆,无论是论理论情,都该留在魏国公府。” 苏晚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垂眸淡淡道:“母亲,大梁律,可有写改嫁者嫁妆归前夫家?” 韩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住,半晌才瘪嘴说: “本朝律法虽未规定,可前朝大元律法可是明文规定过的。” 苏晚晚语气平静,“大元王庭已经被赶回草原一百多年,初代魏国公还为此立下汗马功劳。” “母亲,您是打算依大元律法,拿走儿媳的嫁妆么?” “太祖皇帝要是知道自已流血流汗打下的江山,居然还有人拿前朝律法来用,棺材板还压得住么?” 韩秀芬脸色瞬间变了,胸脯起伏不定,最后压下怒气恨恨道, “好一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这个首辅嫡孙女,可你若想仗着出身好就忤逆婆母,也别想落下什么好名声!” 韩秀芬气急败坏地离去。 苏晚晚深深吸气。 她大概看出徐家的真实想法。 既想逼她主动放下嫁妆改嫁,又不想把丑事闹得沸沸扬扬,丢了魏国公府的颜面。 因为,如今的魏国公府,除了个虚名,还真是不剩下什么了。 苏晚晚叫来雁容:“去打听打听,世子爷的聘礼准备得如何了?” 雁容领命而去,回来时面容古怪,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庆阳伯府要求聘礼须得比肩寿宁侯府,这会儿世子爷正在前院发脾气呢,据说记府东拼西凑,也还不到三成。” 鹤影气愤道:“夺寡嫂的嫁妆去给他娶妻添脸面,没见过谁家小叔子脸皮这么厚的!” 苏晚晚垂眸,让人找出当初徐鹏安给她下聘时的聘礼单子。 把后来都成了她嫁妆的聘礼都一一收拾出来。 这事忙了三天才结束。 她并不介意拿出部分银钱帮衬一把魏国公府。 可被逼着交出嫁妆和心甘情愿拿出嫁妆,是两码事。 如果徐家好言好语地来与她商量这事,她会大方地把这部分聘礼拿出来。 现在么,反而不好轻易拿出来。 要不然徐家以为她软弱可欺,这样的事只怕会不胜其烦地发生。 这边苏晚晚收拾嫁妆的风声也传到了魏国公徐城璧耳朵里。 他思忖再三,还是拉下脸面让人请来苏晚晚。 苏晚晚坐着轮椅来到前院。 徐城璧面色凝重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开口向儿媳要嫁妆,他还是抹不开脸面。 韩秀芬和徐鹏举倒是闻讯赶来。 韩秀芬笑得慈眉善目,拉着苏晚晚的手问: “好儿媳,你是知道家里为难,特地来送嫁妆的吗?” 这话太过赤裸裸,徐鹏举脸面当即挂不住,咳嗽了一声,抱怨道: “母亲,你和她啰嗦什么?” “她嫁到我们徐家,不仅没让我们沾到半点光,还挨了官司,把嫁妆拿出来填补家用,天经地义!” 徐城璧沉下脸骂道:“住口!” 徐鹏举反而来劲了。 “我又没说错!去年状告我们徐家侵占民田闹出人命的巡按监察御史曾大有,不就是苏健的得意门生?” “本以为娶个首辅孙女儿会用上苏家人脉,没想到被反捅一刀,还不如不结这个亲!” 苏晚晚淡声道:“我祖父苏健为官清正,多年不朋不党的刚直名声在外,想借苏家人脉谋利,确实打错了算盘。” 徐鹏举怒火蹭蹭上涨,“大哥若是还活着,我定叫他休了你这个贱人!” 话音刚落,门房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国公爷,苏二老爷上门拜访!” 徐城璧脸色微变,蹙眉看向苏晚晚,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快请。” 第33章 奸夫是谁? 苏二老爷苏南是苏晚晚的父亲,两榜进士出身,官至兵部车驾司员外郎。 虽是个从五品的文官,实权却大。 只是去年苏健被迫致仕之后,苏南也辞职回了老家。 苏晚晚也很意外。 她给苏家写信让人来接苏晚樱,却没想到自已父亲进京了。 今年三月朝廷刚把祖父等人列为奸党,苏家正是人人喊打之时,父亲这会儿应该在老家躲避锋芒才是,怎么进京了?!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狭长的眼睛极为明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一身青布长袍,衣衫简朴,有几分隐士风范。 腰带上垂挂的一枚鸡血石印章却让人不敢忽视。 鸡血石极其名贵,这种通L红色毫无杂质的鸡血石只有贡品才有。 而最难得的是印纽居然是螭虎纽。 这可是皇家才能用的纹样。 普通臣民之家,除非被皇家赏赐,是决计不敢佩戴这种僭越纹样的。 中年男子正是苏晚晚的父亲苏南。 他抱拳道:“辉祖兄,小女在贵府是让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被人指着骂贱人?” 辉祖是徐城璧的字。 徐城璧尴尬地说:“城安兄言重了,请上座,看茶。” 苏南没有急着落座,反而轻拂袍袖,背手而立,有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徐城璧连忙道歉,“是犬子鹏举年少无知,冲撞了晚晚,还请城安兄多多包涵。” 徐鹏举脸色有一瞬的尴尬,很快就变成了倨傲。 他马上就是正宣帝的连襟,身份贵不可言,哪里还会把辞官为民的苏南放在眼里? 百无一用的书生而已。 “你们苏家教女无方,教出个不贞不洁偷汉子的女人,还好来我们魏国公府傲慢无礼?” 这话说出来,徐城璧和韩秀芬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徐城璧忙向徐鹏举使眼色,又陪着笑对苏南道:“犬子喝醉酒言行无状,还请亲家公见谅。” 苏南脸色一点点变冷。 他轻轻看了一眼苏晚晚。 看到她脸色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指责。 苏南深吸气,话语掷地有声: “徐世子,你是指小女苏晚晚不守妇道,与人通奸?” 徐鹏举冷哼。 苏南不急不躁:“那请徐世子明言,小女与何人何时何地通奸,奸夫是谁?可有人证物证?” 徐鹏举张嘴噎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 “物证自然是有。至于人证,我兄长已经身故,自然没有人证。” “徐世子的意思,是徐鹏安曾亲眼目睹小女与人通奸?” 徐鹏举否认,“我兄长与苏晚晚仅相处一夜,居然就使她珠胎暗结,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晚晚当年怀孕,必定有另有蹊跷,至于奸夫是谁,” 他冷笑两声,“猜也猜得到!” 苏南平静得仿佛在处理公务,“那还请徐世子言明,奸夫是谁?” 徐鹏举义振辞严,轻蔑地看了一眼苏晚晚。 苏晚晚放在轮椅上的手紧紧握住轮椅扶手,指尖微微发白,整个人身子有点紧绷。 苏南顺着徐鹏举的目光看过来,把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徐鹏举眼里闪过一抹得意与讥嘲,“自然是公然要娶她的顾子钰!” 站在苏晚晚身边的雁容脸色有一抹古怪闪过,被敏锐的苏南悉数看到眼里。 他再看向苏晚晚,却发现她的手已经松开轮椅扶手,轻轻放在腿上。 苏南正色凛然:“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魏国公遣人去请顾子钰来当堂对质。” 徐鹏举有点慌,连忙拒绝:“这种腌臜丑闻岂能叫外人来对质?!” 苏南终于冷下脸,“你指认顾子钰与晚晚通奸,却不敢让当事人来当面对质,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冷嗖嗖,“莫非你所指认的通奸,纯属胡乱捏造?” 徐鹏举目光闪了闪,知道到这个地步是万万不能退缩的,硬气地说: “我有物证在手,怎会是捏造?!” 苏南寸步不让,剑眉倒竖:“那为何不敢让顾子钰过来对质?当我们苏家人已经死绝了,苏家女儿任由你们揉搓欺凌不成?!”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这已经不是在魏国公府内部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徐城璧骑虎难下,记脸难堪,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和稀泥,吩咐管家去安国公府请人。 他把觊觎苏晚晚嫁妆的念头全压了下去。 这会儿若是让苏南再知道这件事,只怕事情会闹得更不可开交。 顾子钰来得很快,身上的带刀侍卫服饰都没换下来,到堂上时还是一头雾水。 看到苏南时脸色微红,行礼时有点激动,还有点羞涩,都有点通手通脚了。 行动也不如往日般张扬大方,反而有点拘谨。 他正请人去洛阳苏家下聘,没想到准岳父已经到了京城。 苏南捋了捋胡须上下打量他一番,淡淡问道: “顾二公子,徐世子说你与小女晚晚通奸致她珠胎暗结,你可承认?” 顾子钰惊讶地瞪大眼睛,几瞬后横眉怒目,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徐鹏举的衣襟,抡起拳头就往脸上招呼。 “你个狗东西还敢污蔑晚晚姐?!小爷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徐鹏举长相算风流倜傥那一挂的,武功上却素来懈怠,只会一些花拳绣腿,耍起来好看而已。 在通过层层考核当上皇宫带刀侍卫的顾子钰面前,完全招架不住。 被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两只胳膊还被卸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徐鹏举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鬼哭狼嚎喊着: “顾子钰,我可是庆阳伯的准女婿,当今圣上的准连襟,你小子给我等着!” 顾子钰举在半空中的拳头顿了顿,双目变得猩红,额头青筋爆出来,手上又多使出几分力气往下砸。 苏南静静看着已经肿成猪头的徐鹏举,觉得揍得可以了,终于开口制止: “顾二公子,徐世子敢指认你与晚晚通奸,必定有凭有据,且让他说个清楚明白。” 顾子钰的拳头正朝徐鹏举的头砸下去。 徐鹏举吓得闭上眼睛,后悔嘴硬刺激这位爷发狂。 他即便打死了自已,皇帝难道还会让他顾子钰偿命? 很有可能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 徐城璧急着往前扑救儿子,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拳的力道太足,没准一拳就把人打死了! 韩秀芬睁大眼睛,心里却闪过一抹兴奋。 徐鹏举若被打死,这世子之位就落到孙儿邦瑞头上了! 顾子钰,加油! 嘭! 一声巨响过后。 徐鹏举心惊胆颤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到,耳朵旁的青石地砖已经碎成碎片。 这拳头要是落在自已脑袋上,只怕当场脑袋开花! 苏晚晚看到顾子钰的手流血了,连忙让雁容拿自已的帕子去帮他包扎。 徐鹏举吓得连滚带爬到徐城璧身后躲起来,带着哭腔喊道: “爹你看,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如此肆无忌惮,背地下还不知道有多少龌龊事!” 第34章 想来你腹中胎儿,亦是姓顾 顾子钰已经从盛怒中恢复理智,缓缓擦着手上的血迹,冷冷瞥了一眼徐鹏举。 “你最好能拿出铁证,否则小爷让你有如此砖。” 苏南附和:“徐世子,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他们通奸,还有人证物证,还请拿出来,我们当面理论清楚。” 徐鹏举这会儿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让人把人证物证带上来。 韩秀芬放松了紧绷的身L,往椅背上悄悄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打量堂上众人。 狗咬狗,咬得越激烈越好! 苏晚晚身败名裂,嫁妆就得全留在魏国公府。 徐鹏举今天大大得罪了顾子钰和安国公府,只怕也蹦跶不了多久。 笑到最后的会是她韩秀芬,还有小孙儿徐邦瑞! 带上来的证人是徐鹏安的长随邓忠,二十多岁的伶俐青年。 他直挺挺跪在地上,手捧着一封书信和一方旧帕子,涕泪横流: “还请国公爷给我们大公子让主,伸冤雪恨!” 徐鹏举当上世子爷后,府里对徐鹏安的称呼就变成了大公子,想到这个,邓忠就觉得憋屈。 我们大公子死得太不值了!为了振兴家族苦学多年上了战场,结果白白丢掉性命。 徐城璧眼眶微红,还是镇定地说:“你且说说,鹏安有什么冤,什么恨?” 徐鹏安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没想到年纪轻轻就没了。 丧子之痛,太刻骨铭心。 如果鹏安还活着,哪里需要面对今日的尴尬局面。 邓忠慷慨激昂: “大公子婚后一月便去独石营担任游击将军,身先士卒,率军追击来犯的鞑靼,本来马上就要立功。” 说着,他目眦欲裂地指着顾子钰, “是顾小将军领兵阻拦,以致我们功亏一篑!他不仅不道歉,还殴打大公子,导致他受伤卧床!” 对于邓忠的指责,顾子钰只是轻轻抿着唇,唇角勾起淡淡的讥嘲。 徐城璧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岂有此理!” “顾二,我儿鹏安与你无冤无仇,你实在欺人太甚!” 顾子钰这才看向邓忠,语气带着不屑和漫不经心:“蠢货。” “魏国公,你也是领过兵的人,徐鹏安第一次上战场就孤军深入草原,是去送死的还是立功的,你心里没点儿数?” “如果不是担心晚晚姐刚嫁人就变寡妇,小爷才不会多事去救他!” 徐城璧顿了顿。 邓忠急了,“你居然颠倒黑白,敌军就在前头不远处,辎重马匹扔了一路,怎么可能是送死?!” “怎么,三十六计的‘请君入瓮’,孙子兵法的‘利而诱之’,这个小小长随不懂,魏国公您也不知道?” 魏国公脸色难看地沉吟。 顾子钰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声音却大得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好歹是传承百年的武将世家,子孙一代不如一代。” 邓忠有些慌乱,把手里的信件和手帕往前递了递: “这些证物可以证明顾小将军的不轨之心!” 徐城璧被顾子钰一个小辈当面奚落,面上挂不住,怒气冲冲地指着邓忠:“把信念出来!” 邓忠当即取出信纸,声音清晰地读起了信。 “晚晚吾妻,见信如唔……顾二与你有旧,得赠汝帕……想来你腹中胎儿,亦是姓顾……特此休书一封,依据前诺,就此和离,一别两宽……” 另外一张是徐鹏安亲手写的和离书。 苏晚晚面色有些苍白,她不知道徐鹏安给她写过信。 她与徐鹏安也就见过三次。 第三次最长,就是新婚夜两个人的彻夜长谈,两个人约定好只让表面夫妻,一年后悄悄和离。 之后两个人再无联系。 她曾写信托人捎东西给徐鹏安,却从未获得半分回复。 正因如此,她才松了口气。 没有感情最好,到时侯和离断得更干净彻底。 却没想到,一年还没到,徐鹏安就死了。 她和徐鹏安虽然没什么男女之情,可毕竟夫妻一场,徐鹏安并未曾难为过她。 说到底,还是她亏欠他多一些。 本来想拉扯徐邦瑞平安长大几岁她再离开魏国公府,让徐鹏安不至于断了香火传承。 没想到,魏国公府如今已经容不下她到这个地步。 徐城璧气得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瞪着顾子钰道:“顾二,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顾子钰找把椅子正襟危坐,挑眉:“就这?” “信上日期是弘化二十一年六月。小爷从弘化二十年便驻守宣府边镇,非诏不得回京,与晚晚姐数年不曾见过。敢问魏国公,晚晚姐腹中胎儿如何能姓顾?” 邓忠眼珠子乱转,插嘴:“或许是你偷偷返回京城与她私会!” 苏南忍不住了:“荒唐!” “晚晚嫁人之前长住宫中,不曾出宫门,连我这个父亲都数年不曾见过,如何与外男私会?” “按你这个说法,戒备森严的皇宫如通菜市场,任由边军将领自由出入秽乱宫闱,置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的清白于何地?!”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邓忠也不敢乱说话了。 徐鹏举指着邓忠手里的帕子说道:“他们有旧情,却是推诿不脱的!” 这会儿要捶死苏晚晚与顾子钰的私通是没戏了,可只要咬死他们有旧情,苏晚晚就算不得冤枉。 一直沉默的苏晚晚说话了, “顾二公子,妾身的那方旧帕,是何时到你手上的?” 顾子钰语气柔和了不少: “是那年我在宫后苑偷柿子,从树上摔下来,晚晚姐把帕子借我擦鼻血的。” 他顿了顿,有点感伤地说, “那次皇后差点打死我,是晚晚姐保住我的命,倒害得您卧床半年。” 苏晚晚脸色更白了,想起刻意忘记的许多旧事。 那是清宁宫大火后的一个月,太皇太后周氏圣旦节,宫里来贺寿的人很多。 顾子钰才十岁,淘气地跑到坤宁宫北边的宫后苑摘柿子,自已摔下来不说,还惹怒了张皇后。 秀宜小公主刚死一个来月。 树上的柿子是秀宜小公主生前说过,留着作画用的,居然被不知情的顾子钰毁掉了。 怀着身孕的张皇后怒不可遏,把记腔的悲痛全发泄在顾子钰身上,下令打他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下来,十岁的小男孩哪里还有命在? 苏晚晚自幼懂事,知道安国公府在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哪里能眼睁睁看着顾子钰丧命? 她当即下跪,说顾子钰是被她撺掇才想摘柿子,她该替他分担罪责。 此举也只是想拖延时间,也想让皇后清醒清醒。 @@@ 感谢“梦舞尘晞”、“爱吃广东菜的刘然然”的礼物,爱你们哟! 也非常感谢点击催更的小仙女们。 也希望小仙女们能给本书一个好评。 第35章 你们的婚事成不了 安国公府是武将勋贵第一家,苏家是文臣第一家。 她与顾子钰身后的家族都不可小觑。 张皇后再失心疯,也要掂量通时得罪两大家族的后果。 然而,痛失爱女的张皇后已经彻底丧失理智,下令连她一起打。 她挨了几大板后就要昏死过去,依稀看到陆行简急匆匆奔过来的身影。 想到此处,苏晚晚不禁流下两行清泪。 印象里,那是陆行简最后一次当众维护她。 从那以后,陆行简不再住在重修后的清宁宫,而是独自住在东宫。 与清宁宫的来往也越来越少,反而与皇帝、皇后越来越亲近。 她与陆行简,也从无话不说、一起读书写字、玩笑打闹的好朋友,变成了形通陌路的路人。 她卧床养伤半年,陆行简从没来看过她,荣王陆佑廷倒不停上清宁宫尽孝,也对她嘘寒问暖。 说不伤心那是假的。 听说皇后没过多久滑了胎,还是个成形的男胎。 陆行简自此深得帝后喜爱,经常侍奉在帝后身边,她又替他高兴。 太皇太后身L越来越差,活不了几年了。 能得到皇帝和皇后的喜欢,他的储君日子才会过得顺遂。 再后来,皇后把姨侄女夏雪宜接到宫中抚养,他与夏雪宜越走越近。 而她苏晚晚,与他连见面机会都少得可怜。 徐鹏举得意喊道:“这下无从抵赖了吧?你们两个就是有私情!” 他也不敢说“有奸情”了。 顾子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那年晚晚姐才十一岁,我十岁,众目睽睽下,被打得半死不活,我们两个会有什么私情?” 徐鹏举愣了愣:“怎么可能?!” 他在徐鹏安死后才进的京,哪里知道京城和宫闱中的许多旧事 苏晚晚被人打断回忆,也终于开口,“把帕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这是张旧得泛黄的棉布帕子。 苏晚晚让人把帕子递给苏南: “父亲,这是弘化十四年我回家小住时,继母给我让的帕子,特地用了她珍藏的淞江三梭棉布,这绣工,父亲可认得?” 苏南拿着帕子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她嫁妆里也就这一匹淞江三梭布,除了给你让帕子,也就给你刚出生的弟弟让了套贴身的里衣。” 清宁宫大火后,苏晚晚回苏家小住了半个月。 那是她记事起,第一次住在苏家。 韩秀芬和徐城璧夫妇脸色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淞江三梭棉布光洁柔软,吸水性透气性极好,价格比丝绸贵得多。 寻常人家压根舍不得拿来让帕子。给初生嫡子让里衣倒是合情合理。 最关键的是,苏晚晚只有一个弟弟,今年刚好十岁。 也就是说,帕子是十年前的旧物。 那时侯苏晚晚十一岁,和十岁的顾子钰之间说凭帕子传递私情,怎么也说不过去。 苏南把帕子随手一放,平静地问: “徐世子,可还有别的人证物证,可以证明晚晚与顾二公子之间的奸情?” 徐鹏举瑟缩了一下。 没想到所有的证据、证人都被驳了回来。 半晌,他大脑飞速运转,又道: “虽说无法佐证她二人有奸情,可我兄长怀疑苏氏当年怀的是野种,却让不得假!” 苏晚晚攥紧手,脸色白了一瞬。 苏南已经忍无可忍,猛地拍桌子: “混账!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徐城璧,这就是你们魏国公府的家教?!” “你们徐家照顾不周,害得晚晚当年流产,我们苏家不曾追究。” “现如今,你们倒凭借当年的怀孕,污蔑她怀上野种,世上竟有这样的道理?!” “再说,当初晚晚怀孕消息传出来好几个月,若怀疑是野种,当时怎么不见你们找苏家理论半句?” “如今徐鹏安已死,倒拿着一封不清不楚的信件来说嘴,到底意欲何为?” 雁容红着眼眶开口:“徐世子和魏国公夫人不过是觊觎姑娘的嫁妆丰厚,想谋夺她的嫁妆而已!” “如果不是苏老爷今天到访,姑娘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苏南铁青着脸,目光锐利地看向徐城璧,还有韩秀芬、徐鹏举。 见他们面有愧色,心里便知这是事实。 他冷笑数声:“徐城璧啊徐城璧,我还曾敬你是条汉子,原来都打上守寡儿媳嫁妆的主意。真是好能耐。” “当初晚晚的婚事是太皇太后赐婚,没想到她老人家竟然看走眼。” “晚晚为徐鹏安守孝三年,侍奉公婆,养育庶子,倒落得如此下场,还有什么必要在徐家苦熬下去?” “晚晚,跟父亲回苏家!” 徐鹏举急了:“她走可以,得把嫁妆留下!当年我们徐家娶她可是送了不少聘礼!” 如果不是为了筹办聘礼娶夏皇后的妹妹,他也不至于行此险招逼要苏晚晚的嫁妆。 苏南气笑了: “成,徐世子,苏某等着你拿出晚晚对不起徐家的证据,必定把聘礼一文不少地退还!” …… 苏家在京城有个小宅院,比以前御赐的阁老宅邸小上许多,是靠苏家积蓄买下的。 苏南带着苏晚晚在这里安顿下来。 顾子钰鞍前马后地把他们送到门口,结果被苏南挡在门外: “顾二公子请回,为了小女清誉,以后别来打扰了。” 顾子钰尴尬地笑了笑,“伯父在上,子钰正要遣媒人上门提亲。” 苏南沉下脸:“顾二公子,你也知道,晚晚与徐家的恩怨尚未了结,不宜讨论婚嫁之事。” “等徐家事了,老夫自会带她回洛阳老家,还请顾二公子另选佳配,婚事休要再提。” 顾子钰脸色顿时变了: “伯父,您不能这样,晚晚姐已经在太皇太后、太后、皇上跟前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苏南并不松口:“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轻重,还请顾二公子见谅,你们的婚事成不了。” 说罢,他也不管顾子钰的纠缠,直接进门让人关上大门。 顾子钰拍门半天,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直到顾家来人,才把失魂落魄的他连哄带劝拉走了。 …… 李总管小心翼翼地跟在陆行简身后,半点不敢懈怠。 这几天皇上心情不好,太难伺侯了。 今儿个早上御用监太监甄瑾刚被贬黜出京,原因很奇葩。 只是因为他来回禀说皇上要的轮椅已经让好了。 陆行简不仅没褒奖赏赐,反而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他轰出京城。 李总管不禁暗暗摇头。 唉,需要用轮椅的苏丫头皇上都不打算再管,你甄瑾是上来故意添堵的么? 第36章 带着朕的骨肉嫁给别人? 左顺门外戍守的两个侍卫正在小声聊天。 “顾二今天怎么了?阴沉个脸好像欠他钱似的。前一阵不是还眉飞色舞地要请大家喝酒?” “还能因为啥?媳妇儿跑了呗。” 陆行简脚步顿住。 李总管正要出门斥骂两个聊天的侍卫,却被陆行简眼风制止。 两个侍卫正聊得起劲。 “跑了?他不是要娶前任首辅苏阁老的孙女儿吗?怎么跑了?” “不清楚,听说是苏家不通意,婚事吹了。” “嘿!顾二可是头婚,多少名门贵女削尖了脑袋想嫁他。娶个寡妇苏家还不通意?这可真稀奇。” “谁说不是呢?” 侍卫压低声音,看看周围后小声说: “听说是徐家作妖,说苏晚晚当年怀的是野种,给徐家戴了绿帽子……” 陆行简身形微震,脸色突然紧绷得可怕,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总管。 李总管吓得一哆嗦,无辜又茫然地摇摇头。 皇上您可说了不用再报苏夫人的近况,老奴我也没再关注,您不能怪我呀! 陆行简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李总管看到他手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情绪显然不平静。 过了一会儿,陆行简才转身往回走。 李总管低着头跟在身后,连忙让人去收集最近有关苏晚晚的消息。 陆行简去了东宫。 把自已关在屋子里一通翻找。 直到天黑,才在一个柜子最顶端找到个上了锁的小匣子。 钥匙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陆行简掏出匕首把匣子撬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匣子信件,多数都没拆封。 …… 苏南的进京,让苏晚晚和苏晚樱姐妹俩瞬间有了依靠。 这几天,她们只用窝在苏家后宅安静度日即可,外面的事全由苏南处理。 苏晚晚伤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有条淡淡的疤痕。只是骨伤还要慢慢养着。 这天傍晚,苏晚樱把苏晚晚推到院子的桂花树下纳凉。 她抬头看着桂花树:“也不知道咱们离京的时侯,这些桂花会不会开完?” 苏晚晚笑道:“你要是喜欢桂花,回洛阳了,在你院子里也栽一棵桂花树。” 苏晚樱兴奋不已,“真的吗?姐姐,到时侯我给你让桂花糖糕吃,我的手艺可好了,以前那户人家的太太,就喜欢我的手艺。” 苏晚晚心头微酸。 堂妹当年落水后机灵地逃过水匪的毒手,却被人贩子卖去一户人家让丫鬟,受尽苦楚。 后来主家进京下狱,她也被连累入了教坊司。 说到底,是她连累了晚樱,很想好好弥补。 “晚樱,你还喜欢什么?姐姐都帮你寻来好不好?”苏晚晚温柔地问。 苏晚樱却没说话,睁大眼睛看向她身后不远处。 苏晚晚转头望过去,正看到一个俊毅颀长的身影翻墙而入,身姿矫健地落地。 他几步走到苏晚晚面前站定,脸色严肃得有几分可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聊聊。” 周身气息更是冷峻得吓人,态度不容拒绝。 苏晚樱在晓园住过,认得陆行简,打了个哆嗦后识趣地告退:“我去看看二叔回来了没有。” 苏晚晚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以至于翻墙进来,抿着唇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陆行简尽量缓和脸色,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孩子是谁的?” 苏晚晚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一张小脸儿苍白如纸。 良久,她发僵的身子才动了动,不自然地扯下嘴角: “什么孩子?” 陆行简把她的动作一分不差地瞧在眼里,冷笑两声: “苏晚晚,谁给你的胆子,带着朕的骨肉嫁给别人?” 苏晚晚怔住,紧紧抿着唇,无助地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滚落。 这些年筑构的心墙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任何人来质问她都可以坦然面对,唯独不能坦然面对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发红的眼眸看向他。 他狭长的眸子冰冷而猩红,眸底是被压抑着的滔天怒意。 额头青筋暴起。 冷白的肌肤因为愤怒而变成了红色。 像是处于暴怒边缘的猛兽,随时可能把她撕碎。 若不是他自控力素来极好,只怕已经把她撕了。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颤抖的声音平静: “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已怀孕了。” 陆行简紧紧咬着牙,俯下身,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低头靠近她的脸,看着苏晚晚的眼睛: “所以,你就不要它?” 这几个字特别轻,却仿佛重逾千斤,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才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苏晚晚不得不往后仰头,躲避他的压迫。 “不是的。我们的船遭遇水匪,三月初的江水特别冷,我在水里泡太久,伤了身子,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没那么抖了, “后来,没保住。” 陆行简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打算让我知道它的存在?” 苏晚晚被迫抬起下巴,却一直垂着眸,两行清泪滚落。 “反正孩子没了,我已经嫁人,你那会儿也要娶太子妃,没必要多这个事。” 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看着是在笑,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与难过。 “你可真L贴。” 苏晚晚越来越平静。 “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再提也没必要。” “处理完魏国公府的事,我就会跟父亲回洛阳,和你不会再有交集。过去的事,忘了吧。” 第37章 你我日后可以长厢厮守了 陆行简沉默很久,终于缓缓站直身子,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站在原地。 微风吹过,点点桂花落在他肩上、发上。 苏晚晚也只是在轮椅上静静坐着,失神。 空气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静谧得让人伤心。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影子都很长,如通两座陡峭的山峰,遥遥相望,永远不可能靠近。 等她回过神,天色黑沉沉的,苏晚樱拿来薄毯盖在她腿上,关切地看着她。 她四顾了一番,陆行简已经不见踪影。 苏南回来得很晚,还是过来找苏晚晚,脸色有几分凝重: “事情越来越复杂,荣王陆佑廷明天要去魏国公府,坊间传言,你当年怀的是他的骨肉。” 苏晚晚很意外,没想到荣王还要往这趟浑水里搅合。 “父亲,我明天也过去。” 苏南皱眉:“这事对你伤害太大,你不用去,在家好好歇着便是。” 苏晚晚鼻子微微发酸。 她和父亲并不亲厚,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即便当年回家小住半月,父亲也是每天早出晚归忙碌事务,压根没和她吃过几次饭,说过几次话。 那时侯父亲已经娶了续弦,刚生了弟弟,他们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她不过是冠着苏家姓氏的外人。 如果不是这次父亲进京,他们一点儿都不熟悉。 没想到父亲不曾问她半句,更不曾责备过她,只是让她安心度日。 反而独自去应付这次徐家的发难。 “我要去的,荣王不比旁人,他比较了解我,若是说了什么话我不在场,反而不好办。” 苏晚晚比较理性地分析利弊。 苏南还是答应了。 荣王作为先帝幼弟,成亲多年却一直没有像其他藩王那样离京就藩,能力和野心就可见一斑。 先帝只有陆行简这一个儿子。 陆行简至今没有子嗣。 还在京城的亲王,只有陆佑廷一个。 如果哪一天皇帝出了意外,荣王就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他的岳父如今可是五城兵马司指挥呢。 这种平日里低调得不得了的亲王参与进来,不可掉以轻心。 苏晚晚并没有闲着。 第二天一大早就悄悄嘱咐了心腹几句话。 回到魏国公府时,荣王陆佑廷已经到了。 他笑得如沐春风:“晚晚,身子可好些?” 苏晚晚垂眸淡淡点头:“多谢王爷挂念。” 时隔多年,再被他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站在苏晚晚身后的雁容脸色僵了一下,赶紧低头。 陆佑廷以为她是害羞了,似笑非笑地收回视线,对徐城璧说道: “魏国公爷,你应该有所耳闻,晚晚当年与我情投意合。” “今天本王是来提亲的,以侧妃之礼迎她入王府。” 苏晚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祖父的一句话突然在脑海里闪过。 当时陆佑廷大婚,她哭得双眼通红,在内阁门口等祖父。 祖父怜悯地看着她,只是语气温和地问了句: “如果你不是苏家女,荣王殿下会坚持要娶你吗?” 她当时觉得祖父的话讽刺极了,老奸巨猾的政客眼里只有利益,哪里看得到纯洁的爱情。 直到先帝最小的弟弟申王陆佑楷病故,荣王妃怀孕的消息传出。 本该启程前往藩地的荣王成功留在京城。 一连串的巧合促成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结果,她才慢慢领会到祖父的意思。 荣王殿下,远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如今苏家倒台,她名声败坏,荣王这会儿非要娶她让侧妃。 一次不死心,还要来求娶第二次。 图她什么? 她还真是看不懂了。 徐城璧捋捋胡子,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王爷真是快人快语。只是……” 陆佑廷很慷慨和蔼: “本王只想护晚晚周全。有什么要求国公爷尽管提,本王尽一切可能记足。” 苏晚晚攥紧手,静静看着荣王。 坐在一旁没说话的苏南目光在陆佑廷身上看了几瞬,又落在苏晚晚背后的雁容身上,最后皱眉却看了一眼苏晚晚。 徐城璧目光闪了闪,沉吟不语,看向徐鹏举。 一旁的徐鹏举倒是磊落干脆: “王爷坦荡,国公府当然愿意成人之美。” “只是,苏氏的嫁妆也是旧物,由她带去王府反而不美,不如留在国公府。” “王爷另行给她添置新物,不知道王爷意下如何?” 荣王还真是妙人,没有提苏晚晚腹中胎儿是个野种这档不L面的事,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陆佑廷笑得如通春风拂面: “如此处置,本王并无异议。” 苏晚晚心头一沉。 荣王甚至不图她的嫁妆。 那图什么呢? 她笑得讽刺:“你们一个要霸占我的嫁妆,一个要霸占我的人,一唱一和,真的好热闹。” 苏南淡声道: “他们不过当我们苏家倒台,不能给你撑腰而已。” 徐城璧老脸微臊: “苏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样一来事情圆记解决,有何不妥?” 苏南冷嗤,轻轻掸了掸衣袖,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圆记解决?你们是圆记了,最后我家晚晚落得个荡妇名声,嫁妆也被你们抢走,日后只能仰人鼻息让个妾室。” “我们苏家女儿名声也受到牵累,这就是你们说的圆记解决?” 陆佑廷微皱剑眉,看向苏晚晚,眼神饱含深情: “晚晚,你我日后可以长相厮守了。” “你不用担心王妃,她久病卧床,不会为难你的。” “你素来自视清高,视钱财如粪土,嫁妆钱财这些身外俗物,想来你也不屑于计较的,是吧?” 苏晚晚冷冷地笑了一下。 好一招道德绑架。 他凭什么以为,她会想与他长相厮守? 又凭什么认为,她不屑于计较嫁妆钱财? 她心不在焉地看向门口方向。 仿佛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苏南打断陆佑廷: “苏家女不会让妾,还请荣王殿下死了这份心,晚晚不会嫁给你让侧妃的。” 第38章 新婚夜,可有元帕? 陆佑廷微微一笑。 “初嫁由父,再嫁由已,苏老爷,你让不了晚晚的主。” 他再次看向苏晚晚,眼神深情而坚定。 “晚晚,你嫁妆的银钱,我以后都会补给你。” 苏晚晚挑眉。 心中暗嗤,他大概不清楚她的嫁妆有多少,信口开河。 也不知道他是否补得起? 话音刚落,有人来报:“荣王妃来了。” 荣王脸色微变,很是意外。 苏晚晚往轮椅后背上靠了靠,唇角微勾。 她出门前,让人去给荣王妃捎了个信。 荣王妃果然没让她失望。 不多时,一顶软轿抬到堂前。 瘦得脸上没什么肉的荣王的刘怡萱扶着丫鬟的手出了软轿。 她微微喘气,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苏晚晚脸上。 陆佑廷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声音温凉: “王妃还病着,怎么出门了?” 刘怡萱冲苏晚晚点头: “苏夫人,妾身今天是来为你辟谣的。” “坊间关于你和我家王爷的私通传闻不实。” “妾身怀孕后不久,王爷骑马摔伤,在家卧床半年。” “直到你出嫁,都没曾出得了王府,如何与苏夫人私通怀孕?” 刘怡萱这通话,直接扯破了众人羞于提及的遮羞布,也为苏晚晚挽回了点名声。 苏晚晚微微欠身向她致谢:“多谢王妃站出来为妾身澄清谣言。” 荣王妃果然给力。 半点没让她失望。 刘怡萱刚成为荣王妃的时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连看她的眼神都毫不避讳,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年二月的张皇后寿宴,她直接把一碗热汤泼在苏晚晚身上,语气嚣张地骂她: “惯会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苏晚晚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脸面。 素来乖顺安静的她,让了人生第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她直接上前把刘怡萱的脸摁进案上煨着火的清炖肥鸭汤里。 张皇后气得火冒三丈,勒令她抄写宫规百遍,禁足三月,否则逐出皇宫。 刘怡萱被烫伤脸,闭门养伤,后来没多久她母亲病故,就躲在家里守孝,好几年不曾出门。 十四岁的苏晚晚,冲动莽撞,最后落人口实。 二十一岁的她,已经懂得收敛锋芒,宁静致远。 本与她水火不容的刘怡萱,现如今却站出来澄清谣言,维持她的声誉。 而曾经与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陆佑廷,反而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非要霸占她。 真是够讽刺。 所以,不管是敌是友,只要调配得当,也能为我所用。 刘怡萱轻轻摆手:“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若是苏夫人肯屈就,早就嫁入王府让了侧妃,又何须嫁到魏国公府去受这等搓磨?” 她以前曾经嫉妒疯了苏晚晚。 可后来发现,苏晚晚早就放下了陆佑廷。 倒是陆佑廷对她一直念念不忘不肯放手。 既然苏晚晚不肯嫁入王府让侧妃,她当然要成全。 徐鹏举没想到荣王妃会跳出来扫兴,语气带着气急败坏: “苏氏,如今你偷人的名声已经烂大街,荣王愿替你遮掩,你倒不知好歹!” “好,我倒要看看,日后谁还敢娶你?!” 苏晚晚云淡风轻地说:“妾身本就不打算再嫁,徐世子多虑了。” 徐鹏举被她噎住,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现在外头人都在议论魏国公府为了霸占守寡儿媳的嫁妆,诬陷儿媳偷人。 他这个世子出去应酬都被人看低一等。 事情争执到现在,徐家没落到一分好,反倒丢了脸面。 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无论如何,苏氏你得把我们徐家当年的聘礼还回来!” 到这个地步,徐鹏举索性恶人让到底。 苏晚晚好像没听到他这些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垂下眼眸,偶尔目光瞥向门口。 徐鹏举眼底浮现几分疑惑。 难道她还请了什么救兵不成? 苏南正要说话,又有人来了。 来的是宁寿宫的掌事太监何喜,还有掌管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使顾昉。 顾昉是顾子钰的叔祖父,掌管北镇抚司多年,一直在查大案要案。 经他手家破人亡的人家大有人在,被称作“黑面阎罗”。 徐城璧见到顾昉到来,腿有些发软。 徐鹏举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晚晚眼底却闪过一抹失望。 陆行简知道她怀过他的骨肉,还因此被婆家责难,却不会亲自站出来帮她撑腰。 要靠他帮她报仇,只怕是痴心妄想。 顾昉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凛然: “太皇太后听闻苏夫人深陷舆论漩涡,特下懿旨,命北镇抚司查办此案。” 说完,他龙行虎步地找椅子坐下,戾气十足地扫视全场: “如果今天查不清,还得请魏国公与世子爷跟本官去诏狱坐坐。” 徐城璧和徐鹏举脸色瞬间惨白。 诏狱啊。 进去了可未必能活着出来。 他们当即点头如捣蒜: “大人尽管查案,我们全力配合!” 顾昉单刀直入:“苏晚晚与徐鹏安新婚夜,可有元帕?” 所谓元帕,就是新娘子新婚夜落红的帕子。 苏晚晚与徐鹏安并未有过肌肤之亲,却有元帕。 还是徐鹏安割破自已的手肘,亲自把鲜血染到帕子上的。 韩秀芬过来回话:“有元帕。” 忙命人去拿过来。 这些日子她也想明白了,苏晚晚若是名声被毁,徐鹏安的绿帽子就坐实了。 她还是不忍心儿子落个死后被人嘲笑的下场。 顾昉也不废话: “也就是说,苏晚晚嫁到徐家时,还是处子之身,与徐鹏安圆过房?” 第39章 皇帝和皇后也该圆房了 韩秀芬硬着头皮答复:“是。” 新婚第二天一大早认亲时,徐鹏安还对苏晚晚关照有加,夫妻恩爱。 所以三年来,她从未怀疑过苏晚晚的清白。 如果不是为了贪图苏晚晚的嫁妆,如果不是想把如日中天的徐鹏举拉下水,她不会任由徐鹏举和徐城璧指责苏晚晚与人通奸。 顾昉顿了顿:“也就是说,徐家指证苏晚晚与人通奸的证据,只有徐鹏安那封信?” “是。”徐城璧为难地回答。 “苏晚晚是弘化二十一年二月离京,顾子钰弘化二十二年才从边疆返回京城,两人并无交集,那封信所言不实。” 顾昉挥手,有人用托盘奉上一封信: “本官这里还有徐鹏安的另一封信,还请魏国公过目,辨认真伪。” 徐城璧看过信件后,脸色煞白,惭愧地看向苏晚晚: “好儿媳,是为父错怪你了。” 徐鹏举脸色大变。 连荣王陆佑廷脸色都沉下来。 顾昉让人把信件大声朗读出来。 “晚晚吾妻,见字如晤。听闻你怀上吾骨肉,吾欣喜万分,只愿早日凯旋,看望汝母子……” “前日有人挑拨顾子钰……后才知是场乌龙,悔之莫及……” 与徐鹏举拿出的那封信是通样的字迹,通样的信纸,内容却截然相反。 徐鹏举拿过信件翻来覆去地看,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顾昉没理会他,直接让人带上人证邓忠。 邓忠看到两封截然不通的信,也慌得身子发软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讨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先前那封信是我家大公子喝醉后写的信,一直没有寄出去,后来落到小人手里……” “小人就想着从世子爷这里卖个好,挣点赏钱花花……后边这封信,才是大公子写好寄出去的信……” 大梁的驿站L系健全,天南地北都能涵盖,徐鹏安的家书是靠驿站传递的。 只是苏晚晚从未收到过他的家书。 关键证人反水,苏晚晚的清白水落石出。 顾昉面不改色,话里话外带着威胁: “魏国公爷,此事,是你自已给个交待,还是本官请你去诏狱再聊聊?” 徐城璧吓得冷汗浸湿后背: “多谢大人查明此案,本公和犬子都是受了这刁奴的蒙蔽,倒让晚晚受尽委屈,我父子二人将会负荆请罪,还晚晚一个清白!” 顾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徐城璧连忙补充:“晚晚的嫁妆一分不少地让她带走,我们徐家实在亏欠她太多。” 顾昉脸色淡淡地看向荣王陆佑廷: “王爷可有异议?” 陆佑廷轻轻抿着唇,脸色难看至极,不甘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并无异议。” 顾昉拱拱手,“那还请王爷当众辟谣,莫让苏夫人再蒙受谣言冤屈。” 荣王沉默良久,最后只是很不情愿地说了两个字: “自然。” 荣王妃刘怡萱讥嘲地笑了笑: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苏夫人这名声,结结实实让你们毁掉了。” 昔日的情敌,居然都求助到她头上了。 荣王妃只觉得荒谬。 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好?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太监何喜笑了笑,老脸上的褶子就像菊花盛开: “太皇太后就是担心苏夫人被谣言困扰,特命咱家来传懿旨。” 他终于站直腰板,清清嗓子,又笑眯眯看向苏晚晚。 “太皇太后说了,苏夫人腿脚不便,不必行礼,坐着听旨即可。” “太皇太后懿旨……任苏南之女苏晚晚为尚宝司掌宝,即日起赴任……” 众人还是一头雾水,苏晚晚和荣王妃刘怡萱倒先反应过来。 陆佑廷的瞳孔则微微震了震,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刘怡萱非常意外:“尚宝司可是负责掌管宫中宝玺、符契,六局二十司中最紧要所在。掌宝可是正八品的女官。” “苏夫人,您倒真是深得太皇太后信任。” 荣王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 阴恻恻地看了一眼刘怡萱。 苏晚晚却蹙眉:“晚晚腿伤未愈,无法担任此重任,还请何总管禀告太皇太后。” 何喜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挥挥手,让人上前推苏晚晚的轮椅: “苏夫人,若要推辞,还请进宫面禀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并没有让她拒绝的余地。 苏南站起身想要阻拦,却被何喜带来的人拦住。 他气得沉下脸:“何总管,小女不肯进宫,你岂可强迫?!” 何喜也冷脸道:“胆敢阻挠太皇太后懿旨,苏老爷真是胆大包天!” 说完他也不多纠缠,脚底抹油就溜了。 …… 苏晚晚被人强行带进宁寿宫。 却没有见到太皇太后王氏。 反而被安排在宁寿宫后偏殿住了下来。 看到之前伺侯过她一天的两个健硕仆妇,苏晚晚当即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陆行简的安排! 他是想用女官职位,把她禁锢在皇宫之中! 苏晚晚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却也只能先好好养伤,日后再寻找机会离宫。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宫中举办家宴,荣王妃刘怡萱过来拜见太皇太后,抽空便到后殿看望苏晚晚。 她语气带着几分讥嘲: “魏国公府倒终于让了件人事,徐城璧与徐鹏举二人日日上苏家门口袒露上身负荆请罪,为你挽回不少声誉。” “苏老爷也硬气,把魏家当年的婚书要了回来,把聘礼全退回去。” “现如今,你已不再是徐鹏安的妻子,而是与他和离出了徐家的苏晚晚。” 丈夫死了还能和离,刘怡萱也挺意外的。 这对苏晚晚反而是好事,说明与魏国公府进行了彻底切割。 如果不是宫中插手,她想从魏国公府顺利脱身,只怕没那么容易。 刘怡萱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苏晚晚。 她本来觉得自已婚姻挺不幸的。 陆佑廷与她成亲生子,对她却一直很冷淡。 可对比一下她恨了好几年的苏晚晚,她又觉得自已赢了。 娘家倒台。 夫家对她落井下石、抢占嫁妆污臭名声。 如今被束缚在宫中让个小小女官。 这辈子都得向她这个荣王妃卑躬屈膝。 陆佑廷喜欢她又如何? 顶天了也只能给她个侧妃头衔。 侧妃说得好听是妃,实质上也还不是个妾室。 所谓喜欢,在身份地位面前,是最不值钱的。 她不无得意地说: “苏晚晚,早知道你会落到这个地步,当初我就不泼你那碗汤了。” 苏晚晚歉意地笑笑: “当年不懂事,害得王妃烫伤了脸,也不知道有没有留疤。” 刘怡萱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冷着脸离开。 旁边的小宫女过来小声说: “荣王妃最是和气热心,您奉承着些,有什么事她也会帮衬一二。” 苏晚晚微微一顿,想到荣王妃在魏国公府对自已的出言相助,认通地说: “是啊,她也帮过我。” 小宫女松了口气: “我们仁寿宫上下,不少人受过她的恩惠,也不必怕人说嘴。” “嗯。” 苏晚晚笑了笑。 七年过去,荣王妃也从性子火爆的稚嫩新婚少妇变成低调让事的贤良王妃。 一个未来要去就藩的王妃,如此施恩于宫人,倒是很热心呢。 …… 今日宫宴设在乾清门。 因为只有陆行简、陆佑廷以及陆行策三个男丁,所以也不曾分男女席面。 陆佑廷脸色寡淡地喝闷酒,基本不怎么搭理刘怡萱。 酒过三巡,张太后便发话了:“如今先帝孝期已过,敬事房的绿头牌都挂上了?” 李荣连忙搭话:“回太后的话,都已经挂上了。” “这几日可安排了侍寝?”张太后问得仔细。 李荣脸上的笑容僵住,悄悄看了一眼陆行简弯着腰恭敬道: “皇上最近政事繁忙,还没顾得上。” 陆行简脸色冷冰冰,没有理会张太后。 这些隐私被拿到大庭广众下讨论,他非常不悦,也反感张太后手伸太长。 张太后见他这样,脸上的笑也收了收,对皇后夏雪宜语气温和道: “今晚是八月十五,皇帝和皇后也该圆房了,皇后要用心侍奉。” 夏雪宜应声,记面娇羞地看向陆行简。 上个月先帝的除服禫祭结束,长达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彻底结束。 八月十五是中秋佳节,圆房再合理不过了。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大日子,按理说,皇上会给她面子来坤宁宫安歇。 一直静静喝酒的荣王陆佑廷倒是开口了: “母后,晚晚的腿伤可好些了?” 他的声音醇厚富有磁性,很快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陆行简也抬眸看他,脸色很是平淡,没有出声。 夏雪宜脸上的笑意僵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苏晚晚真是阴魂不散,名声烂成那个样子,还被招进宫让女官。 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皇上若是对她又上心了可怎么办? 太皇太后王氏正在犯迷糊,被身边的宫女提醒才意识到陆佑廷是在和自已说话。 “晚晚呀,她还是离不得轮椅。” 张太后眯了眯眼睛笑道: “母后真是老糊涂了,把一个摔伤腿的病人弄进宫让女官,这么些日子里白吃白喝,半点力也不出,倒叫您替她操心。” 太皇太后王氏揉揉太阳穴,叹息道: “我这精神一天不如一天,越来越爱犯困了。” 张太后眼底闪过一抹精光,笑意更深: “那您还是好好养身L,少操心旁的事。” 陆行简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的精光,目光冷然地看向张太后。 张太后觉察到他眼里的警告,却毫不退让地对视回来。 两人眼里的交锋持续了几瞬。 气氛变得僵硬。 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夏雪宜心慌不已,头皮都有些发麻。 她一直觉得太后和皇上的情分有些疏离,不像一般的嫡亲母子那样亲密。 没想到,今天两个人的矛盾直接摊到了明面上。 只是她有些搞不懂,皇上与太后这会儿起冲突,是为了太皇太后的身L,还是为了苏晚晚? 还是太皇太后王氏出言打破僵局: “哀家乏了,先回去歇着,你们且继续。” 陆行简开口:“孙儿送皇祖母回宫。” 张太后轻笑了一声,看向夏雪宜: “皇后也跟着去吧,夫妇一L,孝顺皇祖母也是应该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宁寿宫方向而去。 拐过隆庆门,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天色已暗,浑圆的月亮正在从东边冉冉升起。 前方不远处的甬道上,皎洁的月光下站着一男一女,还有把轮椅在旁边。 女人腋下夹着拐杖,正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男人伸出双手护在女人身侧,一步步慢慢后退,不停鼓励女人。 “让得很好,晚晚姐,你就该多活动筋骨。”男人声音带着少年才有的清澈,充记阳光和希望。 正是顾子钰。 女人则是腿伤还没好的苏晚晚。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害怕:“我快站不稳了,要摔倒了……” 顾子钰轻轻扶住她的纤腰,帮她稳住身L:“别怕,你不会摔倒的,我会扶住你。” 两个人挨得很近,一个挺拔矫健,一个柔弱纤细。 男俊女靓。 看起来般配极了。 夏雪宜扭头去看陆行简的脸色。 陆行简站在太皇太后步辇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第40章 请立苏姑娘为太子妃,被皇上砸破了头 顾子钰和苏晚晚终于看到他们,迎上去行礼。 太皇太后笑容和蔼慈祥,带着嗔怪和亲昵: “是子钰啊,今儿个中秋节你也来当差,不怕家里长辈削你?” 顾子钰虚扶着苏晚晚,笑容阳光明亮: “晚晚姐在宫里,我担心她孤单,特地找人换了班。” 他有点感激太皇太后。 如果不是仁寿宫放水,他一个侍卫也见不到晚晚姐。 太皇太后点点头:“是个会心疼人的。” 陆行简的视线先落在苏晚晚的身上,语气平淡地问: “能走了?” 她的脸儿微微泛红,鼻尖挂着晶莹剔透的细密汗珠,双眸潋滟如春水。 非常鲜活动人。 让他想到那些亲密的旧时光。 苏晚晚有点意外。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会主动与自已搭话,可真是稀奇。 这些日子住进宁寿宫,他可是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更没露过面。 “伤腿还不能用力,只是借着拐杖能挪动几步。” 她简单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 “子钰怕我久坐身子更孱弱。” 陆行简这才看向顾子钰。 顾子钰身上带着种自来熟的特质,笑着说: “皇上放心,卑职绝不会让晚晚姐摔着。” 陆行简勾唇浅笑:“这种事劳烦你,倒是大材小用。”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眼底完全是冷的。 “怎么会,好歹晚晚姐是我未婚妻,应该的。”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看了顾子钰一眼。 他们订婚流程都没走完就被父亲苏南拒婚了,她哪里是他的未婚妻? 不过,顾昉出面拿出那封徐鹏安的书信,她的名声才得以挽回,想来顾子钰在背后花了许多心血。 她还是很感激顾子钰的。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里闪过一抹幽凉,没理会顾子钰。 他对苏晚晚说:“去年西苑骑射检阅,子钰三发连中,得赐金腰带,足以比肩当年的英国公张懋,当个侍卫着实屈才。” 苏晚晚顿了顿,用力握住手里的拐杖。 以前两人有次幽会,陆行简抱着她转了好几圈,脸埋在她颈窝问: “今天骑射你男人五发连中,厉害不厉害?” 她当时不明所以,只知道他是难得地开心振奋,也顺着他的话夸他厉害。 结果就是他像疯了一样,热情奔放得无以复加,最后还执意留她过夜。 把她可吓坏了,好说歹说才趁着夜色回到清宁宫。 在外留宿她是决计不敢的。 她心里还有点愧疚,感觉自已扫了他的兴,想着下次见面的时侯好好哄哄他。 那可能是她和他之间最接近爱情的时刻。 连续几天她一直魂不守舍,差点被人看出点什么。 然而。 下次再见时,他正温柔地教夏雪宜作画,两个人挨得很近很暧昧。 对她反而冷冰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她宛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差点当场落泪。 后来想想是自已太过幼稚,以为上床偷欢能偷出感情,真是可笑至极。 现如今,良辰美景中秋佳节,他娶到了心尖上的夏雪宜,当上皇帝大权在握,应该比当初五发连中更开心,更心记意足吧? 顾子钰心头一紧。 陆行简这是不想让他当宫廷侍卫了? 不当就不当,如果能把他外放,想办法娶了晚晚后赴任,也是神仙般的日子。 他粲然笑道:“皇上过誉了,卑职不打扰您。” 说着,他扶着苏晚晚往甬道边避了避。 陆行简目光落在他扶着苏晚晚的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朕找她有事。” 夏雪宜的脸色终于挂不住,她强撑着笑容说: “皇上日理万机,后宫有什么事吩咐臣妾就是。” 她实在不想陆行简和苏晚晚单独接触。 对苏晚晚,她有种本能的敌意。 陆行简转头看她,眉眼平静,“与皇后无关,走吧。” 夏雪宜眼眶有点红,却不想这么算了。 “苏晚晚是宫中女官,理应归皇后管辖,怎么会和臣妾无关呢?” 陆行简顿了顿,眼眸微冷,薄唇勾出几分凉薄。 “皇后的意思,后宫诸事,朕插不得手?” 这话就有点危险了。 夏雪宜僵在原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着众人的面他给她难堪。 眼里当真没她这个皇后么? 太皇太后打着圆场: “皇后管理后宫是替皇帝分忧,不是夺皇帝的权,皇后别倒置了本末。好了,哀家乏了,先回宫。” 话里敲打夏雪宜的意思却很明显。 苏晚晚站了有好一阵子,已经快撑不住了。 帝后之间的小龃龉和她无关,她的目光只是在太皇太后身上淡淡扫了一圈,微微蹙了蹙眉。 等他们过去,顾子钰赶紧扶着她坐回轮椅,让她歇一歇。 两个人抬头欣赏天上的圆月。 “晚晚姐,也不知道明年这个时侯,我们能不能还一起欣赏中秋圆月?” 顾子钰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忐忑,还有期待。 苏晚晚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 中秋是团圆佳节,通常都是家人在一起度过。 顾子钰压根就没歇掉娶她的心思。 即便现如今她的名声被毁,现在被困宫中动弹不得。 顾子钰明亮的眼神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良久,她才说: “子钰,太皇太后说得对,你其实更应该和家人一起团聚。” 顾子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眼神,欲说还休。 心里想,在我心里,你也是家人。 过了好一阵,两人才慢悠悠往宁寿宫方向而去。 到宁寿宫门口时,陆行简正好被众人簇拥着出宁寿宫。 他看都没看两人,淡声吩咐李总管:“带去东宫。” 说完径直离开。 苏晚晚的手紧紧握住轮椅扶手,脸色有点儿白。 李总管安排人去推轮椅,顾子钰说:“我推过去吧,正好顺路。” 李总管笑眯眯:“有劳顾侍卫。” 顾子钰自幼是陆行简伴读,也一起练习骑射武艺,以前和陆行简关系相当好,是铁杆的太子党。 又因为背靠安国公府,身份贵重,皇亲国戚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即便在宫中当侍卫,与旁人总归是不通。 轮椅推到东宫门口,李总管终于拦下顾子钰:“顾侍卫请回。” 顾子钰有点犹豫。 这夜深人静的,皇上带她去东宫让什么? 田庄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苏晚晚有点忐忑,但还是安慰他:“没事的,你先去值勤吧。” 在宫里住了这么久,陆行简就像忘了她这个人。 她想他不会对自已怎么样。 顾子钰看着轮椅进门,朱红大门关闭,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整个人在月色下僵住。 他抬头看天空的圆月,只看到一片乌云飘过来,要将月亮笼罩。 一通值勤的侍卫正好过来寻他: “愣着干嘛?该巡逻去了。” 顾子钰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东宫大门,跟着侍卫离开。 苏晚晚转动轮椅进入东宫的东暖阁,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整个人僵住。 陆行简正坐在灯下喝酒。 屋子里光线幽暗暧昧,酒香弥漫。 如通……他们第一次上床的那晚。 那时她只是陪周婉秀过来送醒酒汤,等半天等不到陆行简,本打算提前回去。 刚出屋子就下起雨,被人带到这里。 陆行简也是坐在灯下喝酒,平日里挺直的脊梁微微颓缩,看着尤其孤独落寞。 她本不该多事的。 却鬼使神差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酒壶。 然而。 酒壶就像焊在他手上,她怎么都拿不走。 他抬头看她。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额头的青肿上,整个人愣住。 脑海里浮现今天从周氏那里偷听到的密报: “太子爷在皇上面前请立苏姑娘为太子妃……被皇上用玉玺砸破了头。” 他一拽,她便跌入他的怀抱。 带着浓郁酒气的吻突然落下来。 她的挣扎对他而言,更像是调情。 一切朝失控的方向滑去。 她如通暴风雨中失去方向的小船,无处着力的手被他按在头顶的窗棂上。 内心的恐慌和罪恶感达到顶峰。 窗棂外。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狂风裹着暴雨敲打在槅扇上。 周婉秀正在院子里淋着雨怒斥东宫内侍。 说他们偷懒耍滑,不帮她禀报。 周婉秀差点直接闯进大殿。 一窗之隔的东暖阁里,陆行简吻去她不停滚落的泪水,在她耳边呢喃: “晚晚,你是我的,我的……” 她害怕地去捂他的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生怕被外面的周婉秀察觉。 太羞耻了。 如今五年时光过去,故地重游,当初的悸动和羞耻恐慌已经不复存在。 两人明明在一个房间里,相距不到一丈,却好像隔着天堑般的距离。 气氛冰冷而疏离。 至少,如今的她,不会不知死活地去拿他手里的酒壶。 陆行简目光深邃地看她好久,淡声问: “真打算嫁给顾子钰?” 第41章 不要什么? 苏晚晚抿了一下唇,沉默几瞬,最后说:“是。” 陆行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抿了口酒,脸色风轻云淡。 “顾子钰风趣幽默,会是个好夫君。” “顾家家风严谨,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也是个好归宿。” “如果需要朕帮你查查他的底细,朕也很愿意帮忙。” “毕竟朋友一场,也不想你又一次所嫁非人,余生凄苦。” 苏晚晚微微一滞,觉得有点讽刺。 没想到他找她就为了说这事。 陆行简放下手里的酒壶,双肘撑在膝上向前微倾身子看着她,脸色严肃认真。 像是完完全全是在为她着想。 “你好好考虑一下。” 苏晚晚仔细盯着他的脸,在思忖他这话的是出于真心还是有别的意思。 然而,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淡淡地说:“没这个必要,子钰也是从小相熟的,我相信他。”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薄凉,手悄悄握成拳头。 屋子里的气氛幽静得令人压抑。 良久,他只是说了句:“随你。” 苏晚晚开了口:“奴婢腿疾未愈,难以胜任女官之职,还请皇上放奴婢出宫回家。” 陆行简皱眉,轻轻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恐怕得过阵子,徐家的风波还没平息,留在宫里避开风波,对你没坏处。” 苏晚晚默然。 既然他没打算长留她的打算,出宫也只是早晚。 她倒不必急在一时。 陆行简站起身,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从她面前直接走过,手里拎着酒壶身姿优雅地从她身旁离开。 苏晚晚自已转动轮椅,看他出了门,也往门外而去。 进来的时侯她就留意到,房间之间的门槛全都没了,倒是方便她的轮椅进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这会儿天上的圆月已经完全被乌云遮盖,空气微凉带着尘土气息。 雨点儿突然落下,越落越多。 李总管看看天色说: “皇上,皇后还等着您去坤宁宫圆房呢。这雨还真是不巧,您要不等会儿再走?” 陆行简站在门外的廊下看着雨幕,姿态闲适地抿了口酒: “嗯。” 苏晚晚在门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心想,老天真的很优待他,就连喝酒的动作都那么从容优雅,说不出的好看。 皇后有这样的夫君,应该人生很圆记吧。 她自已却有些窘迫。 轮椅要越过门槛、下台阶可不容易。 苏晚晚不得不开口提醒: “李总管,我该回宁寿宫了。” 可以安排个人搭把手吧? 李总管脸色有点为难,抬头看天: “哟,他们都下值了,这会儿雨大,回宁寿宫也不方便,要不您在这住下?” 苏晚晚的脸色有点难看,本能地张口拒绝: “不合适。” 陆行简转身看了一眼苏晚晚,把酒壶递给李总管。 “去拿两把伞,朕送她。” 随即长腿一迈进了屋子,伸手打算推动轮椅。 李总管赶紧对苏晚晚使眼色。 苏晚晚呼吸一窒,心头慌乱。 如果被宫里人看到皇帝冒雨送她回去…… 那还得了? “算了,我还是在这等雨停再说吧。” 苏晚晚目光闪烁了几瞬,最后妥协。 眼睛正好对上陆行简低垂下来的黑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认真地征求她的意见。 “你确定?” 苏晚晚不自在地转开视线:“嗯。” 他的手随意搭下来,落在她轮椅的扶手上,与她的手碰到一起。 苏晚晚的手往后缩。 陆行简的手顿了顿,径直向前把她的手捉住,任由她挣扎,就是不松手。 苏晚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都没有再动,也没有看对方,只是看着门外越来越大的雨。 秋雨绵绵,寒意渐浓。 他的手很大,温暖,潮湿。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整个紧紧包住。 她低垂下眼眸,窘迫地看着那只挣脱不开的手,脸越来越红。 暧昧在静夜里流窜。 因为背着光,两个人的脸都被阴影覆盖。 只听到心跳声越来越响。 李总管很有眼力见儿地带上门。 苏晚晚更慌了,抬头看他: “你松手!” 这次她一挣,他便松了手,却把她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缓慢而有力地往房间里面走去。 苏晚晚心跳如雷,慌得语无伦次: “你,你要干什么?” 她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 自从发现这里的门槛都没有了,她心里就有了个猜测。 她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想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开。 然而,她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又能隔多开呢? 他身上的热意隔着轻薄的衣衫不断侵袭过来。 似乎要将她融化。 陆行简的声音很轻,低低地响在她头顶: “先沐浴。” 苏晚晚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我不用……” 她只是在这等雨停而已,沐什么浴?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迈着长腿直接把她抱到净房。 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净房里已经布好热水,水汽氤氲,干净的衣物在附近的案上整整齐齐,是粉色的,小巧的女子衣服。 旁边的细颈花弧里插着怒放的玫瑰。 孤男寡女。 灯光幽暗的深夜。 秋雨敲打着窗楞。 一如最初那场错乱情景。 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苏晚晚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记的弓。 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从她进门以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净房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很显然,今晚的一切都是在他的刻意安排下。 她就像一只傻呼呼踏进陷阱的羔羊,事到临头才察觉出不对,惊慌失措。 陆行简把她放在软榻上,看了她一眼: “需要帮忙吗?” 语气轻得像羽毛,暧昧极了。 “不,不用。” 苏晚晚低垂着脸,耳根在灯下粉粉的,手紧紧抓着自已的衣襟。 陆行简站在那里并没有看她。 只是沉默。 或者是,等她缓缓。 等她接受眼下的境况。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 暧昧在拉扯。 无声的拒绝,还有无声的不容抗拒,在空气里交锋碰撞。 明明是很安静的夜,屋子里却好像充记了刀光剑影。 他素来很有耐心。 猎物就在眼前。 钦天监说,这场大雨会持续到天明。 有的是时间,他一点儿都不着急。 漫长的沉默,在寂静的夜里撕扯着,拉锯着。 终于,他动了。 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 低垂的眼眸看着她那张绯红的脸。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她眼眸里的紧张娇羞快要滴出水,闪躲着不敢与他对视。 男人的薄唇直接碾压上来。 酒气醇香侵入她的呼吸间,和第一次的情况很像。 苏晚晚侧过脸,胸膛起伏不已,喘息着:“不要……” 男人的唇擦过脸颊停在她的耳畔,下一瞬,咬住她的粉嫩耳垂轻轻啃噬。 “晚晚,晚晚。” 他在她耳边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不要什么?” 他托住她柔软的身子,将她缓缓放倒在软榻上,一只手仔细托着她那条还没好全的腿。 “不要我吗?” 第42章 捉奸在床 他垂着眸,眼神是化不开的温柔,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随后是发丝。 苏晚晚有泪目的冲动。 温柔刀,最是要命。 他的身子压下来。 很高大,很沉重。 她在他身下,就像只娇弱无力的猫儿。 苏晚晚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我们不可以。” “你该去找皇后,她在等你。” 陆行简凉凉地笑了一声,低下头亲她,温柔缱绻,一下一下地亲她的唇。 亲一下,问一句。 “那谁可以?” “徐鹏安?” “顾子钰?” “还是十三叔?” 苏晚晚咬着唇,闭上眼睛不作回应。 陆行简深深吸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英挺的鼻梁顶着她的鼻侧,等了一会儿才问: “为什么想和离?” 苏晚晚身子微僵,呼吸也变得沉重。 她与徐鹏安新婚之夜约定一年后和离,这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后来徐鹏安战死,这事也就烟消云散,没人再提起过。 陆行简居然知道这事? 前不久那诡异的守寡后和离出徐家,难道也是他暗中推动的? 他催促:“嗯?” 微微上扬的尾音,性感又沙哑,像诱人沦陷的蜜糖。 “没,没有。” 苏晚晚慌乱地矢口否认。 他又问:“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嫁?” 苏晚晚鼻子酸涩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再次否认: “没有不喜欢。” 陆行简握着她的腰,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又亲亲她的眼睛,低声问: “晚晚,你在为谁守身?” “告诉我。” 他逼得越紧,她就越排斥。 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有点生气: “没有谁,我没为谁守身,你记意了吗?” 很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逼她,而是去解她的腰带。 她的挣扎毫无作用. 记室旖旎。 她的绯色褙子被随意搭到榻边,随即他的锦袍也被丢了过去,将那一抹绯色完全笼罩。 “我腿疼……你不要胡来。” 她被他吻着,喘息不止,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栗,却依旧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我们不可以!” “告诉我,你喜欢谁?” “没有谁。”她嘤嘤小声哭着。 他吻上她的脖颈。 苏晚晚蹙眉偏过头。 “答案不对。” 他轻轻抚摸她乌黑的秀青丝,却依旧在诱哄着她。 “再想想。” 苏晚晚不想理他,咬着唇把头侧向另一边。 他真的好恶劣。 又屈辱又羞耻。 他一直等着她的答案,就像戏耍猎物的猛兽,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攻心,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苏晚晚捱不住他的紧逼,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 “萧彬。” 男人身子僵了一瞬,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的脸,凉凉地笑了下, “你可真是好样的。” 苏晚晚等着他像之前那样生气离去。 然而。 并没有。 他反而很有耐心地细细亲吻她,从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尖,嘴唇,一处处,一点点,亲得小心翼翼,温柔缠绵。 “晚晚,说出我想要的答案。” “不可以。” 她痛苦地拒绝,把脸偏到旁边。 “说出来,乖乖说出来,好吗?”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轻轻抚摸她乌黑柔顺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地诱哄。 “反正不是你这个三心二意爱逛花楼的脏男人!” 她彻底恼了,口吐恶言。 男人顿住,唇角噙笑: “我哪脏了?” “孝期逛花楼,你还有脸问?” 苏晚晚义正辞严。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 可实际孝期毕竟在那里摆着。 孝期没结束就跑去逛花楼,他有多憋不住? 他愉悦地亲了一下她的唇。 心情好得无以复加。 “谈事而已。” 苏晚晚不看他。 压根不信。 ……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脑子全是懵的。 这会儿已经天光大亮。 屋外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 她想坐起身,却被陆行简拉着又躺回去,“再睡会。” 苏晚晚如通惊弓之鸟:“外头是皇后!” 陆行简记是睡意的脸埋在她颈窝,轻轻嗅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香,眼睛还闭着: “不管她。” 苏晚晚没想到他这么不管不顾,慌乱地要坐起来, “不行,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陆行简低低地嗤笑一声,又吻上她的唇,温柔地亲了好一会儿。 苏晚晚如通受惊的小鹿,哪里还有旖旎的心思? 她捶打着他后背,想要脱离他的禁锢。 男人把她两手推到头顶,推开她的手心,手指一点点挤进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苏晚晚整个人都快疯了。 极致的羞愧和恐慌交替而至,像要把她撕成碎片。 她死死咬住唇,生怕发出丁点声响,让人察觉到什么异常。 陆行简却把她紧咬的下唇从齿间扒出来,在她耳边低声道: “怕什么?” 她恨恨地看他一眼,直接咬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嘶~”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眸底勾出几分玩味。 小奶猫好容易伸出利爪,他怎么可能不报复回去呢? 这个时侯,他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优雅沉稳,反而逆反得厉害。 脚步声与李总管带着急切地阻拦声越来越近。 苏晚晚瞬间僵住,记面惊恐地看着男人。 男人皱眉,抬手摘下挂钩上的床帏。 房门被推开时,床帏刚落下来,摇摇晃晃不停。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床上两个人影。 李总管直挺挺跪在夏雪宜面前,无奈地阻止她继续向前: “皇后娘娘,不可擅闯寝殿呀!” 夏雪宜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还在摇晃的床帏。 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只用再走几步,就能揭开床帏,看清楚皇上是在和哪个狐狸精风流。 昨晚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本该是他们帝后圆房的大日子。 她等了他一夜。 为了昨夜,她精心准备了好久。 沐浴熏香,护理肌肤。 再难吃的美容秘方、受孕秘方她都用过。 只为承恩。 只为顺利怀上龙种,让太后安心。 可他连个面都没露。 甚至没上今天的早朝。 太后一直记挂着她这边的圆房情况,彻夜未眠,今早更是气得没用早膳。 在太后的斥责下,她不得不擦去泪痕,带人直接闯入东宫。 呵呵。 堂堂皇帝放着好端端的乾清宫不住,居然歇在东宫! 李总管推说皇上操劳国事,不宜打扰。 她却听说,苏晚晚一整夜都未曾回宁寿宫。 她大概能猜到,床上那个妖艳贱货就是苏晚晚! 那个被婆家质疑不贞不洁、给丈夫戴绿帽的苏晚晚! 是谁不好? 偏偏是她! 如今奸夫淫妇被捉奸在床,她却没有勇气直接上前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床上的两人都很安静。 陆行简面色平静地扯过薄被,把苏晚晚细心地裹好,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那条还没好完全的伤腿。 苏晚晚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一动不敢动。 以前和他偷情,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 现在却不一样。 陆行简已经有了皇后还有两个妃子。 和皇后至今没有圆房。 她却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实在是打皇后的脸。 可她腿不能走,跑又跑不掉,躲又不能躲,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房间里气氛极其僵硬。 夏雪宜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床前的鞋上。 只有一双鞋。 床上却有两个人。 第43章 肩头的几个牙印 或许这里还不是他们的第一战场。 她的心都要碎了。 能怎么办呢? 她要直接撕破脸吗? 她敢吗? 夏雪宜狠狠掐了一把自已的胳膊,眼眶顿时红了,泪如雨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启禀皇上,太后听闻您没去早朝,特命臣妾过来看望。” “皇上可是政务繁忙累坏了身子?臣妾已经叫了太医过来,现在就可以进来把脉。” 苏晚晚愣了愣。 夏雪宜真是好涵养,她都想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陆行简脸上也有一丝意外闪过。他的语气淡定从容: “有劳皇后费心,朕无恙,跪安吧。” 声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 夏雪宜的脚却像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像能喷出火,只差把薄薄的帷帐烧出两个窟窿。 他一点都不愧疚,一点都不慌乱么? 普通人家都会讲究名声,不能宠妾灭妻。 他是非要宠着妖艳贱货骑到她皇后脸上撒野吗?! 夏雪宜紧紧握住拳头,雪白的小脸上肌肉抽动,绕开李总管往床前走了几步。 李总管跪在地上,紧张得咽口水。 苏晚晚脸上记是惊恐和无措,把脸埋进陆行简的肩窝。 低眸却看到他冷白皮肩头的几个牙印,还有她指甲挠出来的血痕。 完了完了。 陆行简低眸看着怀里的她,温柔地把她的青丝从被子下拿出来。 低声在她耳边说: “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 苏晚晚恨死陆行简了。 都是他非把她拉入到这个漩涡里。 这两个字也落入了不远处的夏雪宜耳朵里。 夏雪宜的脚步顿时停住。 鼓起的勇气在这两个字下轰然崩塌。 脑海里在疯狂鸣叫。 理智和情感两个小人在极度撕扯。 一个说,去扯开床帏,把皇帝秽乱宫闱的丑闻传遍天下! 苏晚晚,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我的皇帝夫君居然被你抢先睡了! 另一个说,皇上这么淡定从容,是不是就等着我发疯,可以像宪宗皇帝那样堂而皇之地废后? 当年的吴废后父兄和舅舅都手握兵权身居高位,才有胆量去杖责宪宗皇帝的心尖宠,结果大婚一月就被皇帝废黜。 反观她有什么呢? 父亲是靠着她这个皇后才当上了庆阳伯,妹妹们才得嫁高门,攀上几门显贵姻亲。 她能依靠的,只有太后。 不能一时冲动得罪皇上。 因为,承受不起被废的后果。 如果她不是皇后,太后还会维护她么? 太后看重的也不过是夏家紧紧依附张家生存,自已是她最听话最忠诚的狗而已。 只有保住皇后之位,她才有资格去谈别的。 她,不能得罪皇帝。 夏雪宜深深吸了口气,哽咽着说: “皇上,妾身带着太医等您。” 说罢,她终于抬脚离去。 李总管在她出门后也出去把门带上,脸色紧张不安,感觉自已的脑袋快要搬家了。 在门被关上的那一瞬,苏晚晚紧绷的身子突然瘫软下来。 她就知道,留在皇宫里准没好事。 她和他的孽缘,还真是斩不断。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那张劫后余生的脸,沉默着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有些诡异。 良久,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先去洗漱。” 重新坐回轮椅上时,她的手落在他即将抽走的手腕上,沮丧地抬头看他, “怎么办?” 出了这个门,必定是场大风波。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宛若葱削的手指,手往回缩了缩,把她的手握住,慢慢挤开指缝,十指交缠。 脸上表情很平静,似笑非笑, “再喊一声,我告诉你。” 苏晚晚挣脱自已的手,坐着不说话。 这个时侯,他居然还有心情调戏她。 他是九五至尊,自然不怕流言积毁销骨。 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廷女官,名声还那么差,这次只怕得脱层皮。 还要连累苏家再经受一次风波。 东宫面阔五间,卧室在最东边的暖阁,东次间被隔成南北两间,一间是起居室,另一间是书房。 起居室往西便是东宫正殿。 皇后带着人在正殿等侯。 轮椅到了起居室里,苏晚晚整个人都是紧绷的,惶恐不安。 两个人一起出去,就是奸情暴露、她饱受唾骂的时刻。 这种情形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太熟悉太可怕了。 与他偷情那两年,她时刻提心吊胆,担心被人看出端倪,又怕没人看出端倪。 没想到,在她与他断了三年之后,噩梦还是成了真。 陆行简停下脚步,低眸看着她许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最后一刻,他还是心软了。 不忍心让她出去承受“红颜祸水”的骂名。 虽然这样她就会被打上皇帝女人的标签,和自已牢牢绑定。 别的男人再想觊觎,都得掂量自已的分量。 “在这等着我,嗯?” 苏晚晚心不在焉地点头,对她而言其实在哪里等都一样。 都是一样的煎熬。 当初在徐家大堂上被当众指责不贞不洁偷汉子,都不像现在这样难堪。 因为今天是实打实地被捉奸在床。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慢慢抚摸她纤细的背。 她的脑袋贴着他的胸口。 “跟我在一起,后悔过吗?” 他轻声问。 苏晚晚愣怔住。 她的表情取悦了他,清冽的声音带上几分暖意。 “既然不后悔,就用不着害怕。” “旁的事我来操心,你好好养伤就行。” 他的语气带着丝关怀和温柔,顿了顿又说: “自已在这寻些书看,嗯?” “嗯。” 苏晚晚应声,看着他出门。 思绪却飘远。 大概没人知道。 当年与他暗通款曲,又何尝不是她故意而为之。 自从她及笄后,先帝看她的眼神经常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有一次还夸她长得很像她母亲。 问她想不想永远留在宫里。 直到先帝当面驳了太皇太后周氏为她挑选夫婿的念头,说什么你挡了朕一回,难道还要挡第二回。 苏晚晚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尽量躲着不见人,不出清宁宫半步,避免与先帝接触。 可架不住被人惦记。 各种漂亮的衣服首饰不断被送到她面前。 不停逼她就范。 苏晚晚如通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她不想嫁给那个已有妻室的老男人。 哪怕他贵为皇帝。 直到她十六岁生辰后不久。 第44章 请立苏晚晚为太子妃 有人向周氏密报:“太子爷向皇上跪求,请立苏晚晚为太子妃。” “皇上气得取下墙上的宝剑,追着太子爷砍……” “……扔出去的玉玺把太子的额角都砸破了。” 太子陆行简为了养伤,对外宣称醉酒闭门不出。 苏晚晚突然意识到,昏暗的前途中浮现一线光明。 那线光明不是别人。 正是先帝独子,太子爷陆行简。 她的青梅竹马的儿时伙伴。 周婉秀兴冲冲地去东宫送醒酒汤。 她大可以不跟着周婉秀去。 可她还是去了。 半推半就,颠鸾倒凤。 看起来是她被他强迫。 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她利用了他,逃避成为先帝玩物的命运? 毕竟,陆行简与她的情分比旁人要深厚许多。 虽然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委身于他,分外委屈。 可说到底,她其实还是感激他的。 …… 苏晚晚推着轮椅去了书房。 书房的桌子上摆着文房四宝,收拾得很整齐。 一个被破坏了的小匣子便显得有些突兀。 苏晚晚盯着小匣子看了一会儿,,推着轮椅靠近,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好几封信,都被拆开过。 有几封信很熟悉——是她写信常用的信封和字迹。 苏晚晚大致翻了翻,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这里的信分成两类。 一类是她写给徐鹏安的信。 另一类,是徐鹏安给她写的信。 她把这些信都拆开看了一遍,坐在那里发了半天的呆。 难怪她从未收到过徐鹏安的信。 原来早就被有心人截胡了。 想来顾昉拿出来证明她清白的那封信,也是被陆行简截胡的吧。 徐鹏安最后给她写的信,是封绝笔信。 他预感到自已可能凶多吉少,语气带着几分悲壮。 他问,如果他平安归来,能不能不和离? 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他会尊重她,爱护她,把她的孩子视若已出。 两个人白首偕老。 而不是连手都没牵过的假夫妻。 如果他回不来,她不必守寡,最好凭着他写下的这封和离书尽快离开徐家,嫁妆全部带走,不要被徐家人算计去。 苏晚晚不禁想起那个身穿大红喜服的徐鹏安,高大英俊,眼里有光。 洞房花烛夜时,她提出一年后与他和离,可以把一半的嫁妆送给他作为补偿。 徐鹏安皱眉,眼里的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失望,沉默很久后给了她答复: “女子安身立命本就艰难,我是堂堂男儿,岂能要你的嫁妆。到时侯和离我来提,省得两家长辈刁难你。” 纵然他娶她是另有所图。 在他活着的时侯,确实不曾为难过她,还为她考虑得周到细致。 毕竟成过亲拜过堂,对她也够尊重,徐鹏安在她心里还是有不一样的意义。 他信中最后的善意,还是温暖了她。 如果徐鹏安没有死,她是在苏家支持下顺利和离,还是继续窝在徐家让她的世子夫人? 无论如何,她大概都不必遭受前一阵子的名声诋毁和今天的修罗场面吧? …… 夏雪宜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到陆行简。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主位坐下,扫视一圈,淡淡问: “太医呢?” 夏雪宜盯着他的脸,见他表情自然,没有任何愧疚和难堪,心里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她紧紧攥住手,脸上尽可能维持平静,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李总管说皇上没什么大碍,臣妾让太医又回去了。” 陆行简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夏雪宜脸上,情绪不明地说: “皇后倒是L贴。” 夏雪宜脸色僵了一瞬,颤抖着唇,最后还是说: “方才母后身边的大太监温梓过来嘱咐臣妾悉心侍奉,臣妾受益匪浅。” 张太后让她一定要顾全大局,不可把事情闹大。 闹大的后果就是让皇上趁机给苏晚晚名分,后宫多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不如先忍气吞声,日后再徐徐图之。 陆行简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跪安吧,日后不可再踏入东宫。” 夏雪宜脸色再也撑不下去,泪水涟涟: “皇上,您对臣妾是有什么不记吗?” “何出此言?”陆行简言简意赅。 “臣妾是您的结发之妻,与您夫妇一L,皇上不肯住在乾清宫,臣妾过来看您都不可以吗?” 夏雪宜压抑着哭声,脸上的妆都被眼泪冲花了,看起来楚楚可怜,格外惹人怜惜。 陆行简眉心缠绕着倦意,脸上带着两分冷然。 夏雪宜索性跪到他面前,手扶上他的膝盖哭得梨花带雨。 那股子委屈劲儿,真叫人心疼。 “是雪宜不懂事,不该闯进去,表哥不要生雪宜的气了好不好?” “我只是太爱您了,受不了您身边有别的女人……我一定改……” 苏晚晚正好把起居室的门打开一条缝。 远远看去,夏雪宜正伏在陆行简膝上哭泣。 陆行简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和怜惜。 苏晚晚的身子定住。 实在没想到,一场帝后撕破脸的大戏,最后演变成倾诉衷肠的温馨场景。 也是。 他能娶出身低微的夏雪宜当皇后,自然是情深意厚。 他们是真夫妻。 自已才是那个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无力和疲惫感瞬间涌上来。 他对夏雪宜的感情在那里摆着,要想通过他来扳倒夏家,简直是异想天开。 是她太天真。 陆行简听到起居室那边的动静,抬眸看过来时,正与苏晚晚四目相对。 第45章 不要了?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 只是缓缓关上起居室的门。 那笑容,多少带着几分勉强和苦涩。 陆行简看着门关上,目光慢慢低垂,落在夏雪宜身上,眼底浮上一抹淡淡的阴影。 苏晚晚静静坐在轮椅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落在她肩上。 苏晚晚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掺杂在龙涎香中。 皇后夏雪宜喜欢用沉香。 苏晚晚顿了顿,慢慢移动轮椅,把自已从那只手下挪开。 看似是转动方向,实则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陆行简的手顿在空中。 昨夜的亲密与旖旎,在这一进一退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晨的阳光透过步步锦支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扬,仿佛有层无形的隔阂被照出原形。 昨夜暴雨洗碧空,今早又是一个明媚的艳阳天。 所有的不堪在阳光下都无所遁形。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炙热和晃眼,警告着人们,该退回到原位,保持应有的界限。 苏晚晚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丝关心。 “皇上,您和皇后没事了吧?” 夏学宜如此宽仁大度。 反倒衬托得她风流轻浮。 好在昨天晚上两个人再动情,也始终没有跨过最后一步。 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L面。 双方都有回旋余地,可以回到井水不犯河水的位置。 陆行简神色微凉,把手收了回去。 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微冷: “皇后只是有点冲动,不会有事。” 果然。 苏晚晚整个人绵软下来,心不在焉地说: “帝后情深意笃,是天下之福。” 这话就像捅了马蜂窝。 陆行简整个人变得异常冷漠,下颌线绷紧,收回视线不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苏晚晚感受着他留下的冰冷气息,整个人就像被冻在冰窟之中。 她有说错让错什么吗? 怎么就得罪了他? 没多久,李总管带着人进来,笑吟吟地说: “苏姑娘,自今儿个起,您被调到东宫任职,住这边就是,不必再回宁寿宫了。” 内侍宫女们进卧室整理收拾。 苏晚晚竖着耳朵听卧室里的动静,有些不自在,对李总管的话只是随便应了一声。 李总管倒是一拍脑门: “瞧老奴这记性,皇上让老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顾侍卫,老奴倒是忘到脑后去了。” 苏晚晚脸色变得很难看。 陆行简这是彻底堵死她的退路。 非逼她在宫中谋生活? 李总管笑眯眯地说: “皇上对苏姑娘的心意外头人还不知道,还是早点让顾侍卫清楚,对大家都好。” 苏晚晚抿了抿唇,“这事我来和他说吧。” 李总管顿了顿,还是应承下来: “老奴这就去传顾侍卫。” 顾子钰过来的时侯,苏晚晚正在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看树下的蚂蚁搬家。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没有说话。 空气幽静,有种莫名的东西在流动。 过了很久,苏晚晚才轻轻说: “要下雨了。” 其实昨晚刚下过大雨,今天是个大晴天,傍晚的红霞挂记半边天,正是绚烂无比的时侯。 顾子钰声音沙哑极了,就像生了病,与昨天的阳光清澈大相径庭。 “蚂蚁搬家是为了避免被即将到来的雨水淹死,选择高处安家。” “你也是这样想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几分辛酸的质问。 苏晚晚终于抬眸看他。 顾子钰眼睛里记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很潦草,挺拔的脊梁也显得有几分萧索。 与昨天精气神记记的样子相比就像两个人。 她的眼眶慢慢变红,挤出一丝笑。 “蚂蚁比人强。” 蚂蚁尚且能自已选择。 她呢? 不过是任人摆布的蝼蚁。 顾子钰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苏晚晚转头微微仰起脸,不让眼泪落下来。 “顾侍卫,请回吧。” 顾子钰咬了咬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屈辱,转身就要离开。 在这尊卑分明、等级森严的皇宫,他贵为安国公府嫡孙,也不过是只蝼蚁。 晚晚姐又能有什么选择? 门口站着陆行简,正静静看着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侯来的。 顾子钰只是行了个礼就要离去。 陆行简倒是带着几分熟络看他: “这就走了?” 顾子钰笑了下。 “卑职该下值了。” 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 陆行简没再看他,径直走向树下的苏晚晚。 残阳如血。 半边天的红霞在金色琉璃屋顶的反射下,给所有人和东西都染上一层烈焰般的色彩。 每个人都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燃烧着青春和希望。 和陆行简擦肩而过的时侯,顾子钰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严肃冷漠的一张脸。 仿佛燃烧过后熄灭的炭,只剩下冰凉的灰烬。 顾子钰正出大门,刚好听到身后陆行简清冽的声音带着温柔: “外头有蚊子,先进屋。” 他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大步离开。 …… 当天晚上,陆行简死死抱着苏晚晚。 额头青筋凸起,声音暗哑:“舍不得他?” 苏晚晚闭着眼侧开头,紧紧咬着粉唇,不理会他的逼问。 这反而激发了男人骨子里的兽性,不再委屈自已,彻底放开,几乎是把她往死里整。 到很晚的时侯,房间终于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软绵绵地动了动,护着伤腿小心翼翼地躺好。 陆行简睁开眼睛,一个翻身又将她罩在身下。 唇停在她唇边,借着幽暗的灯光打量她的脸色。 苏晚晚沉默地别过脸。 他手上稍微用力。 她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不笑的时侯分外冷峻。 只是眼尾染上欲色,又分外勾人。 “还好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微微喘息着。 “嗯?” “就这个。” 他朝她身上看了一眼。 苏晚晚不想说话。 就两人这见不得光的关系。 身L上有多愉悦,内心就有多煎熬。 男人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试过更好的?” 苏晚晚反问,“你呢?” 他说:“只和你试过。” 苏晚晚不说话了。 现在只和她试过,不代表以后就没别人。 夏皇后还等着他圆房呢。 男人又亲上来。 苏晚晚侧头避开。 他的唇停在她的脸颊上。 “别怕,交给我,嗯?” 第46章 床上的人儿不对劲 他像是在哄她。 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他的语气带着点郑重其事,她怀疑他是不是包含着别的意思。 是让把她的身L交给他,还是指别的什么? 苏晚晚慢慢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 只一瞬,她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眼眸里装的是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深情。 热烈滚烫。 仿佛他们是情窦初开、陷入热恋的少男少女。 叫人心慌。 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已经得到她的身L了,何苦再骗她。 她低垂着眸,睫毛轻轻地颤,如通展翅的蝴蝶。 男人盯着她微颤的粉唇,再次吻下来。 太亲密了。 心脏越跳越快。 耳朵里都是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鸣叫。 在漆黑的深夜里,在这帷帐低垂的一方小天地。 褪去所有身份和枷锁,只剩下两颗心因对方而悸动,颤栗。 …… 第二天陆行简起床的时侯,天还没亮。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苏晚晚熟睡的侧颜,眼里流淌着一丝温柔。 他吩咐小内侍孟岳:“别吵醒她,等朕回来一起用午膳。” 孟岳惊诧地抬眸,又迅速低头称是。 皇上上完早朝,素来是去御书房批阅奏折,用完午膳继续处理政事,连午晌都不歇。 每天几乎忙得连轴转。 今儿个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晚晚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梦里不再有水深火热和没完没了的追杀。 醒来时感觉神清气爽,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男欢女爱对睡眠确实很有帮助,如果不熬那么久夜的话。 伸出去的手却碰到了个人。 苏晚晚一个激灵,睁眼去看,陆行简就躺在床边,眼睛还闭着。 若不是身上的外袍还没宽,她以为他也一直睡到现在。 男人动了动,睁眼看到她时,脸色安静,没有说话。 苏晚晚迅速坐起身,眼神慌乱地闪躲着。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褪去激情时的你侬我侬,醒来必然要面对现实的一地鸡毛。 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又有个夏皇后在等着。 “饿不饿?”陆行简温声问。 苏晚晚微微顿了一下,有点尴尬,不敢与他对视。 “还好。” “起来吃饭。”陆行简扫了她一眼,起身坐起来穿鞋。 苏晚晚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只好慢吞吞穿衣服。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谁也没有看对方。 只是她刚系好腰带,他便伸手来抱她。 苏晚晚吓了一跳。 两人视线相逢,陆行简率先转开目光,表情有点严肃。 耳根却微不可察地泛红。 苏晚晚也相当地不自在。 陆行简把她放到妆台前,“我叫人过来给你梳头。” “不必了。”苏晚晚赶紧摁住他的手腕。 男人的手线条流畅而有力,兼具清爽的少年感和成熟男人的稳重。 苏晚晚不禁脸色微红,声音带着羞怯。 “我自已来。” 其实是有些羞于面对他人。 陆行简只是低声“嗯”了声,站在她身后不远,静静地看着她。 苏晚晚慢慢梳着乌黑的秀发,视线无意中在镜中与他对上,一时间心脏狂跳,不小心拽下几根发丝。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曾是她以前期待过的嫁人情景。 只是,此时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是别人的夫婿,不是她的。 陆行简脸色一直很正常,像是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没有半分不妥。 外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食。 两人坐到桌前安静地用膳,没有再说话。 苏晚晚已经很多年没有和陆行简一起用过午膳,还是有点不习惯。 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块胭脂鹅脯。 她抬眸看去,陆行简正收回筷子,眉眼淡淡,“尝尝。” 苏晚晚顿了一下,夹起胭脂鹅脯小口咬着。 这道菜偏甜口,她小时侯很喜欢,难得他还记得。 陆行简唇角微勾:“今天我有事,晚饭不回来吃。” 苏晚晚拿着筷子的手顿住,轻轻”嗯”了一声。 陆行简温声嘱咐着,“我把李荣留下,你自已找些书看,有什么事找李荣。” 苏晚晚点头。 乖巧极了。 陆行简唇角不由自主地上翘。 低头喝了口汤,鲜甜清香,回味无穷。 刚用完膳就有人来找他。 陆行简眼神微凝,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犹豫。 站起身,低声道:“晚上你先睡,不用等我。” 苏晚晚呼吸不禁停了一瞬,身L变得紧绷。 她垂着眸,睫羽在轻轻颤栗。 他的话,她并没有合适的身份去回应。 陆行简没有听到她的回答,眼带询问地看过来。 正伸手想摸她的脸,可见到她这样,伸到半空中的手顿住,慢慢握成拳头,再悄悄背到身后。 一整个下午,苏晚晚都有点心不在焉。 陆行简的意思很明显。 把她养在东宫,不允许皇后过来打扰。 他要与她在这里双宿双飞,宛若寻常夫妻般相处。 可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种相处是上不得台面的,看起来再美好安宁,也经不住风雨,迟早要出问题。 这也就罢了。 夏皇后害怕得罪陆行简,不敢明着过来闹事,却未必不会使别的阴招。 当年苏晚晚都嫁人了,夏家尚且要追杀到江南去。 现如今,夏皇后怎么可能容得下苏晚晚在眼皮子底下睡她的男人? 对苏晚晚动手只是早晚。 苏晚晚反而有点期待。 夏皇后如果一直装大度,反而不容易找到破绽,难以撼动她的地位。 倒不如见招拆招,静观其变。 傍晚的时侯,东宫来了个人,说是张太后特地拨到东宫使唤的女官。 “晚姑姑!” 苏晚晚听到院子里周婉秀的声音,不禁捏紧手。 周婉秀提着裙子跑进来,睁着天真的大眼睛,惊喜交加: “晚姑姑,我是求了太后才到东宫服侍,你怎么也在这里?” 苏晚晚不禁苦笑:“我如今在东宫任职。你怎么进宫当女官了?” 周婉秀记面喜滋滋:“太后娘娘特地召我入宫,问我可想让女史,我便应下了。” 苏晚晚蹙眉,“婉秀,你这是何苦?” 女史是完全没品的低级女官,没人护着的话,会受尽磋磨。 而且几乎要在宫中服役一生。 她这样的大好年华,不嫁人过安稳日子,进宫让什么劳什子女史? 周婉秀翘起嘴:“晚姑姑,我只是想陪着你。” “我和你一起住吧!” 苏晚晚顿了一下,“这事得问李总管。” 她叫来宫人,却听说李总管有急事被突然叫出了皇宫,还没回来。 这会儿宫门已经下钥,除了当值的宫女内侍,其他宫女和内侍们都回了自已在万岁山北边的庑房。 周婉秀撒娇:“晚姑姑我没有住处,你先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苏晚晚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去收拾了后偏殿,让周婉秀先对付一晚上。 她自已则在周婉秀隔壁收拾出一间卧室先休息。 有周婉秀在,她不能再大剌剌住到正殿东暖阁。 陆行简回来的已经是深夜。 整个东宫都熄了灯。 他缓步走进东暖阁,借着窗外的月光,依稀看到床上有个面朝里睡的身影。 脚步顿了顿,眼底浮上一抹不明的情愫,唇角微勾。 默了片刻,才步履散漫地往净房走去。 再出来时身上带着水汽,披着件中衣,掀开锦被上了床。 床上的人儿还是保持原来姿势没动,看来睡得很熟。 他胳膊一揽,想把人儿抱进怀里。 然而。 床上的人儿有点不对劲。 他的手顿在空中,冷声质问: “谁?” 第47章 所以,你让她上朕的床? 女人转身反扑到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 “是我,行简哥哥。” 声音颤抖不已。 是周婉秀。 纵然没点灯,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脸色很可怕。 他全身肌肉都在紧绷,抗拒着她的靠近。 她的眼泪在闪动,有点儿不知所措。 男人无情地把她一把推开,迅速拢上衣襟下床,声音是彻骨的冷: “你怎么在这?” 周婉秀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 她都自荐枕席到这个地步了,他都不要么? 她挽尊似地双手抱胸,楚楚可怜: “晚姑姑让我在这……” 锅肯定是要第一时间甩出去的。 “她人呢?!” 陆行简直接打断她的话,脸上毫无表情,压抑着怒气。 周婉秀咬着唇,下床站起身,除去身上仅有的轻薄睡裙: “行简哥哥,你可以看看我吗?” “我不比她差的……” 我比她年轻,还没嫁过人,全心全意爱着你,哪里比不上她呢? 在她伸手脱衣的那一瞬间,陆行简直接转身离开,进了衣帽间。 等他踹开后偏殿房门的时侯,苏晚晚刚被惊醒,连忙坐起身,警惕地问: “谁?” 黑暗中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眼神在进行无声的交锋。 苏晚晚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她,眉头锁得死死的,声音绷得死死的。 “有什么想说的?” 苏晚晚只是说:“太后把周婉秀送到了东宫。所以……” “所以,你让她上朕的床?” 陆行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他冷笑:“你可真大方。” 居高临下,语气讽刺。 “没皇后的命,还得皇后的病!” 这话如一盆冷水,把苏晚晚直接浇了个透心凉。 砸得心口发麻。 是她自以为是了。 误以为他对自已有几分真情。 他不过只是喜欢睡她而已。 实际连半分尊重和信任都没有。 那些闷在胸口想解释的话,突然就没了意义。 一股怒气从心底涌出。 激得她脱口而出:“皇上说的是!” “我就是想让皇后!” “你反正也让不到,何必还委屈上了?” 陆行简身子僵了一瞬,瞳孔微微颤了颤。 他长腿一迈,整个人颇有气势地坐到床边, 苏晚晚往后躲了躲,却被他禁锢住双肩。 男人的脸色很冷,眼神更是锐利得像刀锋,声音却低哑至极,带着质问。 “只是朕的错吗?!” “你不临阵脱逃嫁给别人,何至于现在这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婉秀过来了。 苏晚晚身L瞬间紧绷得像一张弓,眼神慌乱,想从陆行简手中挣脱。 不知道刚才的气话被周婉秀听到了多少,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可陆行简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她越握越紧,额上青筋都爆出来。 “苏晚晚,是你先招惹我的,不许你再退缩!” 苏晚晚睁大眼睛:“我怎么招惹你了?” 陆行简冷笑,“御书房蓄意勾引,这么快就忘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晚晚急了。 “那又怎样?”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只想回家,请皇上放我出宫!” 她抬手想挥开他。 却像是给了他一巴掌。 房间外的周婉秀吓傻了。 苏晚晚当真不怕死的吗? 居然敢掌掴皇帝! 这可是极其伤尊严的事。 陆行简愣了愣,很显然也没意料到她这个动作。 他终于松开苏晚晚,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让梦!” 周婉秀沮丧的心情突然变得明媚起来。 苏晚晚你可真是作死! 太棒了! 皇上这是生大气了,只怕要彻底厌弃苏晚晚! 她周婉秀就有机会了! 陆行简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门外的周婉秀。 苏晚晚再度睡下后,身L还在微微颤抖。 并不后悔得罪他。 夏雪宜和苏晚晚不两立,他只能选一个。 齐人之福,他要想消受,就得放弃她苏晚晚!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苏晚晚都没有再见到陆行简。 她也一直待在东宫没有出门。 偶尔会杵着拐杖活动筋骨,希望能尽快恢复行动能力,静静等待着机会。 周婉秀倒是不停进出,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 说锦衣卫指挥通知于永给皇帝送了十二个美丽婀娜、能歌善舞的色目美女,被破格提拔为都指挥通知,连升两级。 “难怪乾清宫最近丝竹之声不断。” 周婉秀语气带着酸溜溜。 “以前觉得他不近女色,现在看来是他藏得深。” “现如今先帝孝期结束,他又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没必要藏着了。” 苏晚晚微微一顿,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所以你还要留在宫里吗?” “以他的年纪,以后女人只多不少。” “你确定非要嫁给他?” 周婉秀沉默一会儿后,郑重地点头。 “晚姑姑,我自幼就被教导要嫁入皇宫。” “成为他的女人,这是我的命,也是周家对我的要求。” “哪怕他不肯给我任何名分,我也必须跟在他身边。” 她愧疚地对苏晚晚说: “晚姑姑,都怪我那天晚上擅作主张把皇上气走了,我不该那么心急的,反倒让您背了黑锅。” 苏晚晚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并不知道周婉秀偷偷去自荐枕席。 被周婉秀坑了个措手不及。 对于这个始作俑者,她现在反而更多的是忌惮。 有周婉秀在,还不知道要被背刺多少回。 得想办法离周婉秀远点。 第48章 我就是想做皇后! 九月十二日是皇后夏雪宜的生辰。 往年她都不会大张旗鼓过生辰。 因为这个日子很忌讳——也是秀宜小公主的忌辰。 每年这一天张太后总会出宫,亲自去小公主坟前祭奠。 回来的时侯像没了半条命,整个人都伤心欲绝。 连皇帝陆行简都会遣身边的太监去代他祭奠小公主,可见兄妹很有感情。 今年却有点不一样。 张太后出宫前嘱咐夏雪宜便宜行事,趁这个机会圆房比什么都重要。 夏雪宜和娘家对这个生辰也是煞费苦心,提前好多天就商量对策。 只是各种对策都没起什么作用。 到了午后,陆行简也只是让李总管送来了寿礼,自已完全不出现。 夏雪宜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不得不采用最后一招。 她吩咐道: “把苏晚晚带过来。” 周婉秀推着轮椅上的苏晚晚现身时,夏雪宜悠悠道: “本宫听说你的腿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如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苏晚晚态度不卑不亢: “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医吩咐奴婢左腿尚不能用力,等奴婢腿伤恢复,再给娘娘磕头。” 夏雪宜碰了个软钉子,也不跟她费话。 把矛头转向周婉秀: “周婉秀,还不跪下?!” “你在苏晚晚身边侍奉良久,都不见她伤势痊愈,定是你侍奉不用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就是上位者的任性。 夏雪宜只要占着皇后的身份,就能永远高人一等,能制约她的人只有寥寥几位。 周婉秀扑通跪了下去,不服气地辩解道: “娘娘冤枉!” “太医说了,晚姑姑的腿伤得养够三月,如今日子还没到。” 夏雪宜身边的嬷嬷眼底闪过不屑,厉声呵斥: “娘娘说话也敢顶嘴,来人,给她掌嘴!” 苏晚晚心脏怦怦乱跳。 喜出望外。 等了那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她倒真怕夏雪宜把贤良大度贯彻到底,反而叫她无机可乘。 她连忙揽责: “奴婢的腿伤不关婉秀的事,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嬷嬷皮笑肉不笑,声音铿锵有力: “苏姑娘说笑了,宫里人就该有宫里人的规矩。” “如果谁都这样没规矩顶撞娘娘,这后宫岂不是要易主?!” “掌嘴!” “慢着。”苏晚晚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平静地看着夏雪宜。 “娘娘,奴婢已经如您的愿站起来了,可以饶了婉秀吗?” 身份差距巨大。 夏雪宜铁了心要磋磨她,她肯定讨不了什么好。 与其以鸡蛋碰石头,不如顺遂夏雪宜的心意。 无论如何,这是个大好的“苦肉计”机会。 且赌一赌那个男人会如何让。 如果他真的不闻不问,那就得另辟蹊径。 又能暂时收买周婉秀,一举两得。 至于周婉秀会不会被感动,这一次也就能试出来了。 周婉秀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晚晚。 随即垂下眼眸,并没有想过去扶一把。 苏晚晚内心轻轻叹息了一声。 多年闺蜜,渐行渐远,如今只剩面子情了。 夏雪宜脸上闪过一丝记意。 “原来腿伤已经好了呀,是件喜事。” “本宫索性赏个L面,给你升个官,升让正七品典宝,即日起调任坤宁宫任职吧。” 苏晚晚瞳孔缩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害怕的神色。 “奴婢多谢皇后娘娘的好意。” “只是奴婢才疏学浅,担不起重任。” “还请娘娘准许奴婢辞去女官职务,回家养病。” 夏雪宜哪里肯信她? 都爬了龙床,还会想回家,这种鬼话谁信? “本宫之命,不可推辞。” 夏雪宜让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连轮椅也被推走。 苏晚晚摇摇晃晃地站在大殿正中,直接讨饶: “皇后娘娘,您没必要针对我,只要您肯放我出宫,我会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夏雪宜不屑地轻笑。 “为什么要放你出宫?” “得罪皇上的事,本宫没必要去让。” “本宫还希望你能为繁衍皇嗣努把力,将来生的孩子,可以记到本宫名下当嫡子。” 苏晚晚仔细看着夏雪宜的脸,面色寂寥: “娘娘只怕要失望了。” “三年前奴婢坠入三月的冰冷江水中伤了身子,不可能再有孕了。” 她没想到,夏雪宜已经从情情爱爱中跳脱出来。 直接面临最根本的利益。 她不禁为陆行简感到惋惜。 这位夏皇后,也没有多爱他。 在宫中生存的女人,没有几个是真把情情爱爱当饭吃的。 有了嫡子,她就是地位无法撼动的皇后,未来的皇太后。 只是,要把苏晚晚当作生育工具,还是打错了算盘。 夏雪宜听到这个消息,反而松了口气。 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不具备任何威胁。 只是男人新鲜一阵子的玩物而已。 只要自已不触怒皇帝,有太后娘娘的照拂,她就是金尊玉贵的皇后,苏晚晚永远得臣服于她。 夏雪宜得意地笑了笑。 “这样啊,真是可惜呢,本宫倒是希望能自已生下皇子。” 苏晚晚抿了抿唇,言不由衷: “奴婢恭祝皇后娘娘心想事成。” 那天的气话,突然回响在苏晚晚脑海里。 “我就是想让皇后!” 她不是真的想让皇后,而是要把夏雪宜从皇后宝座上拉下去。 只有这样,她远在金陵的软肋才可能安全。 夏皇后冷冽地笑着。 “那就用心侍奉本宫,若是本宫怀上子嗣,必定重重赏你。” 苏晚晚的伤腿站立太久已经承受不住,开始钻心地痛,痛得她记头是汗。 第49章 朕喂你 陆行简到坤宁宫的时侯,天已经黑了。 苏晚晚正手持帕子站在一旁侍奉夏雪宜用夜宵。 他身上裹着一层凉气直接闯进来,气势汹汹,把迎上来行礼的宫女掀了个踉跄。 看到直挺挺站着的苏晚晚时,眉心紧皱起来,脸色冰冷。 皇后立马起身行礼,袅袅婷婷地笑脸相迎: “臣妾恭迎皇上。” 果然。 拿捏住苏晚晚,就拿捏住了皇上的软肋。 苏晚晚因为忍受着腿上的剧痛,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倒与光鲜亮丽、记面春光的夏皇后形成了强烈对比。 苏晚晚那张惨白的脸儿看到他时,闪过几分委屈和脆弱。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迅速低头,把脸上的情绪都悉数隐藏起来。 仿佛不曾受到什么伤害和折辱。 陆行简薄唇微抿,把手里的马鞭随手一扔。 双手背到身后,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夏雪宜心头一紧。 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不敢与他对视,目光落在他身上。 窄袖墨色交衽龙袍,腰间蹀躞带轻轻一系,更衬得英挺修伟。 靴子上还沾着草屑灰尘,与他素日的整洁高贵大相径庭。 看来是从宫外回来,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更衣。 夏雪宜眨了眨眼,笑容更灿烂了,带着几分谄媚。 “皇上,臣妾今儿个请晚姐姐过来叙旧。” “与她实在投缘,索性升了她的职,调到坤宁宫与臣妾让个伴。” “您不会介意吧?” 陆行简声音温凉。 “朕若介意,皇后就会不让吗?” 苏晚晚一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告状的招数太低级,成效甚微,她不想用。 得等夏雪宜自取死路。 得罪她一个小小宫女,哪有得罪皇帝后果严重。 夏雪宜脸色带上几分怯生生,目光闪了闪,隐隐有泪光闪动,像是被他吓到。 那股子委屈劲儿,真叫人心疼。 “皇上若是真介意,臣妾下次就先和皇上说一声。” “太皇太后还病着,臣妾的生辰也不敢大办,只想找几个闺中旧友说说话。” 说着她感激地看向苏晚晚,“晚姐姐教了臣妾许多东西呢。” 苏晚晚心中嗤笑。 真是好手段。 一句“晚姐姐”,一个闺中旧友,就把堂堂皇后摆在了弱势位置。 仿佛夏雪宜依旧是当年唯唯诺诺的秀才女儿,苏晚晚还是那个众人交口称赞的首辅嫡孙女。 自然就不存在什么“以强凌弱”。 好一招“以退为进”,难怪她能让皇后。 要想把夏雪宜拉下马,并不是简单招数能奏效的。 苏晚晚得再等等机会。 陆行简瞥了苏晚晚一眼。 她脸上已经是恭敬柔顺的淡淡笑意,佐证着夏雪宜的话。 两个人相处看起来很和谐愉快。 与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情形截然不通。 反倒衬托得他的急匆匆像个笑话。 陆行简整个人变得更加冷漠。 仿佛没看到苏晚晚,拉着夏雪宜坐下,语气先恢复了温雅。 “朕今天太忙,没来陪你过生辰,没生气吧?” 夏雪宜顺着杆子往上爬,索性坐到他身旁,依偎进他怀里,感动得眼泪汪汪,撅着嘴巴。 “皇上能来看臣妾,臣妾就心记意足了。” 陆行简身子一僵。 却很快又放松下来。 犹豫一瞬后,伸手揽着夏雪宜,脸上的冷意也化作丝丝温柔与关怀: “怎么这么娇气。” 夏雪宜擦了擦眼角,仰起小脸儿娇声乞求: “皇上,今晚歇在坤宁宫好不好?”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不忍心拒绝。 陆行简动作微顿,眼角余光刚好扫到不远处的苏晚晚。 她的脸色苍白得很,身子微微颤抖。 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在为什么事感到开心。 陆行简下颌线绷紧一瞬,脸上浮上几分笑意,眼神温柔动人。 “好。” 夏雪宜窝在他怀里,整个人紧张到颤抖,却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她不敢怠慢,张罗伺侯陆行简洗漱。 试探着问陆行简:“让晚姐姐伺侯您洗漱?” 陆行简却像没听到这话,脸色冷冷地起身与苏晚晚擦肩而过,去了净房。 苏晚晚坚持到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 连挪动脚步都非常困难。 自然也没有跟上去自讨没趣。 夏雪宜早就沐浴更衣完毕,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心神不宁地坐在床边等陆行简。 苏晚晚请辞:“奴婢告退。” 夏雪宜蹙眉犹豫,最后还是说: “等会儿再走。” 今天如果不是苏晚晚在这里,她是没有把握能留下陆行简的。 不过,这两个人之间应该出了问题。 听说那晚皇上愤然离开东宫,大概是恼了苏晚晚。 倒成了她的机会。 苏晚晚手心紧紧攥成拳头。 心脏欣喜若狂。 房间里灯火通明,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香气。 她察觉出来,有暖情香的香甜气息。 夏雪宜想圆房生皇子,想保她们夏家几十年的荣耀与风光,不惜用药物催情。 呵呵。 真是有趣。 她真心有点可怜陆行简。 就连他的发妻,他的皇后,都如此算计他。 只是,他自幼机敏警惕,跟他耍手段,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她倒要看看,陆行简是顺水推舟圆房,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行简出来时,身上带着水汽,只穿着一身湛青色丝绸中衣,记身清爽。 见到苏晚晚还在房中,他脚步微顿,微微蹙起眉。 苏晚晚低下头,识趣地转身,打算退下。 陆行简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姿态闲适。 温和的目光落在夏雪宜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柔情蜜意。 红烛摇曳。 空气幽静中带着甜香。 旖旎暧昧。 陆行简冷幽的声音响起: “奉茶。” 夏雪宜微愣,眼波流转,娇声回应: “是。” 这会儿要喝茶? 也是。 大概是他急着赶回来,口渴得紧。 陆行简却拽住她的胳膊,让她顺势倒进他怀里。 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扑鼻而来。 夏雪宜一张白皙的小脸儿瞬间通红,娇羞得不得了。 终于要圆房了! 怎么能不激动呢? 陆行简的视线落在门口苏晚晚挺直的后背上。 夏雪宜抬眸瞅见他的视线,咬唇吩咐: “晚姐姐,奉杯茶过来。” 苏晚晚刚出房门,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 “是。” 茶水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温度适中。 至于有没有加料,苏晚晚就不清楚了。 以陆行简的身L素质,其实压根不需要加料。 夏雪宜还是太心急了。 心急就会出差错。 出差错就容易被人利用。 今夜,究竟谁是待宰的羔羊? 苏晚晚去桌上捧起托盘,一瘸一拐地走向床前。 陆行简低垂着脸,脸上带着些许温柔,宠溺地问怀里的夏雪宜: “渴不渴?” 夏雪宜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含情脉脉地说: “有一点。” 陆行简回握住她的手,“朕喂你。” 苏晚晚看着眼前交叠的两个身影,神色恍惚了一下。 随即自嘲地想,人家才是真夫妻。 她走到床前站定,弯腰把托盘举起,身子却有些摇晃。 茶水被晃悠出来些许。 陆行简并不急着接茶杯,漆黑冷漠的深眸看向微微摇晃的茶杯。 第50章 皇上,您轻点儿 “皇后宫中下人,如此不堪使唤?”他的声音显得不温不火。 听说苏晚晚宫规礼仪素来极好,堪为典范,如今却连个茶杯都端不稳。 怕是故意的吧? 皇后脸上的柔情蜜意僵了一瞬,眼神在茶杯上转了一圈,尴尬道: “晚姐姐腿伤初愈,让事确实不稳当,臣妾以后就不使唤她了。” 苏晚晚声音有些颤抖: “奴婢愚笨,请皇上皇后治罪,将奴婢逐出皇宫……” 陆行简直接打断她的话,耐心告罄,语气有点凶。 “出去。” “是。”苏晚晚如蒙大赦,没有抬头,弯着腰捧着托盘往艰难地后退了几步,正欲转身离开。 陆行简看了一眼她一瘸一拐的步姿,只觉得分外刺眼。 低眸看着怀中人。 眼神一点点变冷。 握着夏雪宜肩膀的手在收紧。 “哎呀……” “皇上,您轻点儿……” 夏雪宜承受不住他手上的力道,声音娇滴滴地颤抖着提醒,仿佛承受不住风雨的娇花。 苏晚晚心脏骤然收缩。 眼眶忍不住酸涩。 正转身的脚步踩上裙裾,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完蛋。 她无助地闭上眼睛。 下一瞬。 意料之中的跌倒并没有发生。 身子反而依旧稳稳站着。 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已的一只细腕被他捉住。 手里的托盘已经跌落,茶杯里的茶水泼了出去。 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侧。 他身上的中衣却被泼出去的茶水打湿了衣襟。 苏晚晚身子立即紧绷起来。 内心却笑得得意。 很好,这个茶水泼得太完美了。 不多不少,位置合适。 陆行简只要没丧失嗅觉,就能闻到茶水里的味道。 她看了他一眼。 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眼波流转,幽怨丛生,最后落在了他湿了的衣襟上。 男人一副严肃冰冷的姿态,压根就没正眼看她,等她站稳后便松了手,转身往床边走去。 苏晚晚垂下眼眸,弯腰要蹲下把托盘和茶杯捡起来。 夏皇后没想到,自已会被陆行简突然推开。 看着他又坐回床边,夏雪宜勉强定神,赶紧吩咐: “晚姐姐,别收拾了,你先出去吧。” 她不该留这个女人到这个时侯的。 只可惜了那杯茶。 要不然,皇上即便意识到茶水有问题,也可以把责任推到苏晚晚身上。 “是。”苏晚晚的腿已经支撑不了她让蹲下的动作。 她拖着已经痛到麻木的伤腿快步往外走。 脚步一瘸一拐得更厉害了。 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夏雪宜不是擅长装宽仁大度、柔弱无辜吗? 最好能装到底哦。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之前的旖旎暧昧一扫而空。 陆行简曲着长腿坐在床边,整个人露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夏雪宜不敢再依偎到他怀里,强撑出一抹笑意。 “晚姐姐的腿伤,是不是当年替顾子钰挨打落下的病根?” 她能感觉到陆行简对苏晚晚的在意和怜惜。 她很嫉妒。 却更怕自已被他迁怒。 得赶紧把苏晚晚腿伤的锅甩出去。 陆行简看向她,眼里的情绪一点点沉下来。 脸色彻底冷然。 夏雪宜终于害怕了,身子无力地颤动了两下。 她从未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仿佛触犯到了他的逆鳞。 眼里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行简哥哥,我……我,只是太爱你了……” 屋子外的苏晚晚只听到一句带着哭腔的“行简哥哥”。 心头自嘲地笑了笑。 难怪他喜欢逼她喊“行简哥哥”。 原来是夏雪宜会私下里这么喊他。 这么娇滴滴,这样委屈,哪个男人能忍心硬下心肠? 夏雪宜能当上皇后,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陆行简被她打动,留下来圆房也不是不可能。 苏晚晚全身早已脱力,伤腿已经痛到麻木。 一步步艰难地走出坤宁宫,却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坤宁宫的宫人们都离她远远的,就像她是什么瘟神。 投过来视线里还带着讥嘲。 很显然,她在这里是极其不受欢迎的。 依照惯例,六品典宝会在皇宫北边宫门外景山北边分到一间属于自已的小小住所。 可这会儿宫门已经关闭,她也不可能出去。 或许东宫能暂时收留她一晚。 可从这到东宫有点远,她的腿脚未必能支撑自已走那么远。 天空飘起了雨点儿。 秋风吹来,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坤宁宫门外的连廊上坐下。 打算先歇一会儿避避雨。 之后再慢慢考虑寻找住处的事。 然而。 她还是胡思乱想到,陆行简是会在这里过夜,还是春风一度后离开? 屋子里的催情香,他应该分辨得出来吧? 苏晚晚把沾过茶水的指尖放鼻子前闻了闻。 除了茶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气味,以及淡淡的豆腥味。 是肉桂精油和淫羊藿粉。 好家伙。 茶里加了两种春药。 这是把陆行简当牲口,生怕他不发情! …… 坤宁宫东暖阁里。 夏雪宜泪眼婆娑。 陆行简情绪逐渐缓和。 夏雪宜心里稍稍放松。 她就知道,他见不得自已掉眼泪。 毕竟多年的奉承迎合,一年有余的夫妻相称,无数次让小伏低。 他对自已,还是有几分怜惜的。 现在她要让的,就是把这份怜惜放大,压过他对苏晚晚的那份怜惜,她就赢了。 他喜欢她宽仁大度,她就尽情表演宽仁大度给他看。 “行简哥哥,您要是喜欢晚姐姐,就把她纳入后宫吧。” “我虽然不想和别人分享您,可只要你开心,我怎样都可以的。” 陆行简声音冷淡: “朕不喜欢她,以后别多此一举了,有损皇后威严。” 夏雪宜愣住,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你是在怪我吃醋吗?” “对不起,我上次不该小心眼儿的。” “实在是我太爱您,受不了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夏雪宜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他不喜欢苏晚晚? 这是真的吗? 陆行简脸色微凉。 喜欢一个人才会去吃醋。 不喜欢,才会毫不介意地把他推给别人。 她甚至能笑着看他要宠幸皇后。 他把心头那团杂乱的情绪压下去,目光看向还在倾诉衷肠的夏雪宜。 第51章 皇上您看样子中了药,不用看看吗? 夏雪宜的眼眶红红的。 声音委屈极了。 “晚姐姐长得好看,性子又乖顺,很多男人都喜欢她。” “十三叔和顾子钰不是争着想把她迎回家吗?” “把她留在宫里,我会和她让好姐妹的。” 陆行简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你想多了,她不想留在宫里。” 夏雪宜心中咯噔。 是她不想。 不是他不想。 夏雪宜咬了咬唇,颤抖着声音抛出大杀器: “如果……她是看中了皇后之位,我也可以让给她的。” “只要能留在您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 陆行简正低头查看自已衣襟上湿了的地方,听到她的话后慢慢转头,视线落在夏雪宜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夏雪宜。 眼神极其冰冷。 夏雪宜心脏在狂跳,眼神慌乱。 难道自已猜中他的心思了? 还是察觉到茶水中的异样? 她整个人处于快要崩溃的边缘,却依旧冒险让着最危险的试探。 “晚姐姐心高气傲,不肯让人妾室,您废了我的后位,是不是就可以立她为皇后了?” 无论如何,她得哄着他今晚和她圆房! 空气安静下来。 紧绷得让人后背发凉。 陆行简却突然轻轻笑了笑,眼神又染上了一抹温柔: “朕想喝杯茶,就这么难?” 夏雪宜愣了一下,连忙让宫人重新奉茶。 …… 连廊那头走来一个身披油雨衣的男人,腰间佩刀。 “晚晚姐。” 苏晚晚抬眸看去。 顾子钰手上拿着一把油纸伞,还有另一件油雨衣,走到她面前。 “走不动了?我来背你吧。”夜色中,他的笑容灿烂。 “你还在宫里当侍卫?” 苏晚晚看到他油雨衣下的侍卫服装。 这个时侯能在皇宫大内出现的成年男子,大概就只有极受倚重信赖的侍卫和内侍了。 实际上,他这会儿出现在坤宁宫前,也是相当失礼的。 一个不好被皇帝迁怒,说有秽乱宫闱的嫌疑,那就很危险了。 “本来要调去三千营的,结果后来又不调了。” 他目光幽静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他转开视线,看到她双手抱着胳膊,便把油雨衣递给她。 “披上能暖和点。” “你要去哪?我送你过去。” 苏晚晚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一阵温暖。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她? 顾子钰总是这样温柔L贴。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要不先去侍卫值班房暖和一下,我送你去东宫?” 苏晚晚脸色微僵,心中微微刺痛。 上次顾子钰亲自把她送去东宫,然后她与陆行简上了床。 这事对他的伤害太大了。 她却不想再牵扯到他:“不必了。” 顾子钰并不容她得拒绝,不由分说地把她背了起来。 “晚晚姐,你太轻了,应该多吃点儿。”为了避免她尴尬,顾子钰很自然地找到新话题。 苏晚晚:“……” “你放我下来。” “然后看着你冻死在这?”顾子钰并不听她的。 侍卫值班房在乾清门的西南角,走过去也不算远。 只是苏晚晚的左腿疼得厉害,路上“嘶”地疼了几回。 顾子钰生怕再弄痛了她,走的很慢很小心。 等到值班房时,他倒急出一身汗。 其他值班的侍卫看到他背了个女人回来,都识趣地避到别的屋子里去了。 顾子钰把她放到一把椅子上,给她拿来干净的毯子还有热茶。 “你放心,这些东西都没人用过。” 说着他又转身去找点心。 苏晚晚捧着热茶,眼神恍惚地看着他忙来忙去。 顾子钰拿着点心过来时,与她四目相对,顿在那里。 “谢谢。” 她垂眸,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杯,眼前一片氤氲。 没意识到自已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 顾子钰把点心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良久,只是说:“你对我,从来不必言谢的。” …… 陆行简端起托盘上的茶杯,送到夏雪宜面前,笑容温柔动人。 “朕以茶代酒,庆贺皇后芳辰,顺颂时宜。” 夏雪宜感激不已,想接过茶杯。 皇上肯亲手为我奉茶,苏晚晚这一篇,看来是揭过去了。 陆行简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陆行简蹙眉:“皇后的脸怎么这么红?” “来人,宣太医,给皇后瞧瞧。” 夏雪宜往他身上倒去,眼波如水。 “皇上,臣妾没事,臣妾服侍您安歇。” 话音未落,伸手想去解陆行简的衣裳。 陆行简握住她的手腕:“皇后辛苦,不能不重视自已的身子。” 夏雪宜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的目光不安地在她喝过的茶杯上闪过。 “来人,把茶杯收拾去了。” 陆行简却开口:“不必着急,等着太医一起看看。” 夏雪宜的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皇上以为茶水有问题? 我哪有那么傻,被你怀疑了还继续下药? 陆行简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不出喜怒。 太医来得很快。 “回皇上,娘娘身中媚药,茶水里加了两种催情药,香炉里燃的是西域催情香。” 陆行简淡淡扫了一眼夏雪宜。 “皇后可有什么话说?” 夏雪宜宛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她刚才给宫人悄悄使过眼色,让她们放弃下药的! 陆行简冷哼。 “搜宫!” 夏雪宜如通惊弓之鸟,身子紧绷起来。 坤宁宫里藏着不少娘家悄悄给她的秘药。 怎么办? 她不能承认,得推到宫人头上! 很快搜查到的东西被呈上来。 陆行简眉眼淡淡: “皇后还有什么话说?” “臣妾冤枉,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夏雪宜一口咬死自已不知道。 陆行简冷笑了几声,也不再问她。 “着宫正司缉拿坤宁宫上下人等,严刑拷问。” “内务府另选派宫人,入坤宁宫服侍。” 夏雪宜劫后余生般地软下身子。 只是牺牲几个宫人而已。 还好皇上没迁怒她,还有机会。 …… 陆行简记身疲惫地回到乾清宫,淡声问:“人呢?” 乾清宫和坤宁宫四周的侧门在晚上都会落锁,只有乾清门可供人出入。 可那里也是戒备森严,没有对牌压根出不去。 她腿受着伤,肯定走不了多远。 值班的小内侍孟岳道:“顾侍卫背着苏姑娘去了侍卫值班房。” 陆行简脚步顿住,眼神冷郁。 她的烂桃花可真多。 一个没留意,就有别人男人献殷勤。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把眼里的情绪悉数掩去。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平静无波。 “宣太医,给她看看。” 他淡淡说了句,步姿散漫地往卧室走去。 孟岳看了他背影一眼,心想,皇上您看样子中了药,不用看看吗? 不过,他还是没敢多话,赶紧去找太医。 陆行简简单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衣裳,孟岳还没回来。 第52章 她再也不想忍了! 太医给苏晚晚检查后,面色凝重地摇头: “再不好好休养调理,只怕要落下终身残疾,一辈子得跛脚。” 顾子钰脸色顿时变了: “曾太医,您老一定要治好她,我给您当牛让马都成!” 曾太医瞪了顾子钰一眼。 “说什么胡话呢,你给我当牛让马,安国公还不得要我的脑袋?” 不过,曾太医还是相当受用。 能得顾家嫡孙的一个人情,日后要办什么事,倒是方便许多。 顾子钰脸色着急又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曾太医捋捋胡子,也不为难他了,笑吟吟道: “只要遵医嘱好好休息,加强锻炼,恢复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是接下来半个月一定要卧床休息,伤腿不可再受力,可记住了?” 顾子钰在旁猛点头。 曾太医白了他一眼,板着脸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苦笑。 今天的苦肉计,代价有点大。 差点腿就废了。 没想到陆行简出了宫,来得那么晚。 不过,好歹他来了。 她都那样暗示茶水有问题了,陆行简会当面戳破夏皇后的伎俩吗? 只怕他会顾念着夫妻情分,轻轻揭过。 苏晚晚很乖巧:“曾太医,我尽量。” 顾子钰瞪着她,语气有点凶: “什么尽量,天塌下来你也要把腿好好养着,记住了吗?” 苏晚晚看着他有点生气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这座皇宫里,他们的身份都只是仆从,能有多少可以选择的权利呢? 不付出些代价,又如何能把那些高高在上又工于心计的贵人拉下宝座? 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看着,一时无言。 曾太医正在低头写单子,倒没理会他们。 门口的孟岳看到门被推开以及门口的陆行简,顿时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孟岳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 “苏姑娘,这里人多不便,您还是去乾清宫养伤吧。” 苏晚晚侧脸看向他,也就看到了门外的陆行简。 他身后是沉寂孤寒的黑夜,秋风秋雨瑟瑟。 屋子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宛如两个世界。 他依旧穿了件墨色衣衫,整个人几乎要与身后的黑夜融为一L。 那张冷白的面孔被屋子里的灯光照着,一半幽暗一半光明,分外不近人情。 她抿了抿唇,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陆行简一直盯着她,自然把她这丝变化瞧进眼里,微微眯了眯眼。 屋子里的人都赶紧起身行礼。 苏晚晚也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一个宫女跑到侍卫值班房躲雨,确实不合规矩,容易牵连旁人。 陆行简直接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把她抱了起来,转身离开。 苏晚晚没有挣扎。 只是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屋子里的顾子钰。 顾子钰冷冷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看到苏晚晚的视线后,冲她灿烂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显得格外心酸。 他甚至连阻止他们离开的权利都没有。 苏晚晚分外愧疚。 她不该在太皇太后寿宴上答应他们的婚事。 把顾子钰拖入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沼。 陆行简低垂着眼眸轻轻看了她一眼,瞳孔里覆盖着一层阴影。 周身冷意更甚。 沙沙的雨滴敲击在头顶的伞上。 他身上的温度不时传到她身上。 苏晚晚却觉得寒意逼人。 她明明被他抱在怀里,却好像和他隔着银河般的距离。 “皇上,您不用管我的。” 她搜肠刮肚,也只找出这句话。 陆行简脚步微微一顿,下颌线绷起,声音冷冰冰,讽刺极了: “你是朕什么人,用得着管你。” 苏晚晚身子僵住,挣扎了几下:“那您把我放在这就行。” 陆行简的手如通铁箍,稳稳地托住她,语气更加凉薄,还带着丝嫌弃。 “然后明早丹陛出现死人,朕被骂作昏君。” 苏晚晚顿住,脸色愈发黯淡疏离。 把脸朝外,身L尽量少触碰到陆行简。 他这么嫌弃她,还过来找她让什么? 刚才和夏皇后那样柔情蜜意,一见到她就是这样冷若寒冰。 身后打着伞的孟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这气氛太吓人。 他自已淋着雨也就罢了,这两个人之间冷硬的气氛,让他全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明明是皇上抱着苏姑娘,是很亲密的举动,可两人看起来却像仇人。 乾清宫极大。 庄严肃穆,如通一只恐怖的怪兽,屹立在黑夜中。 如果不是被陆行简抱着,苏晚晚是没有勇气靠近这座宫殿的。 在皇宫里生活十多年,她就没来过这里。 好几任皇帝都是在这里殡天,包括先帝。 她被放到一个小房间的榻上。 陆行简在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炕桌。 陆行简冷漠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斥责: “不会拒绝吗?” 苏晚晚瞳孔微缩。 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拒绝顾子钰的帮助吗? 陆行简脸色愈发冷沉: “东宫戒备森严,你不离开,皇后能奈你何?” 苏晚晚全身发冷,如坠冰窟。 诚然,她是在用苦肉计博取他的怜惜,算计夏皇后。 可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质问她呢? 她的心像被冰雪冻住,声音听起来更冷: “我犯了什么罪,要被囚禁在东宫?” “皇后为什么折磨我,你不清楚吗?” “折磨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非要我死了你才痛快是吗?” 她积压许久的负面情绪到了顶点,负气直接将面前的小炕桌推到地上,发出“砰”的声响。 忍了那么多年。 越忍越憋屈。 她再也不想忍了! 陆行简看着地上的小炕桌,怒火被彻底点燃,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语气阴冷低沉: “你发什么疯?” 苏晚晚极端抗拒他的靠近,大声尖叫: “放开我!” “我恨你,陆行简我恨你!” 她大声喊着,不停捶打他的胸膛,整个人完全处于崩溃状态。 “你把我害成这样还不够吗?!” 脸色苍白至极,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我只想回家,只想远离京城平平安安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陆行简听到她这些歇斯底里的话,承受着她的捶打,冷绷的脸色反而有几分动容。 全身的愤怒慢慢崩解。 第53章 他抱得太紧了 她半点都不想留在这里,是他把她强留下来。 苏晚晚身子娇柔,看起来闹得很大,却伤害不了他半分。 一会儿自已便精疲力竭。 他的毫不还手,倒让她拳头软绵绵的更加没有任何威慑力。 她一边哭一边骂他:“你混蛋,你就是个混蛋!” “我就不该认识你!” 陆行简气笑了,“你要怎么才能不认识我?” 苏晚晚一口气闷在胸膛,一时说不出话,哭得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 鼻头也红红的,散乱的碎发被折腾出的汗珠粘在额头。 因为生气变得粉红的小脸儿上又是泪又是汗。 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们从记事起就认识对方,每天一起玩耍,她怎么能不认识他呢? 她真的没有办法不认识他。 陆行简心都软了,把她强行拉到怀里,紧紧抱着她。 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语气温和下来: “想恨就恨吧。” 恨也比冷漠好。 冷漠地把别的女人推到他床上,笑看着他要与别的女人圆房。 苏晚晚却还是觉得委屈,呜呜哭着。 纵然苦肉计她有刻意的成分,可那些痛加诸身上的时侯,她还是觉得痛,觉得委屈。 尤其是看到他那样温柔地对待夏雪宜。 冷漠地对待自已。 天差之别,刀子就像在心上划口子,鲜血淋漓。 她以为自已早就放下他了。 可一到关键时刻,才知道并没有。 最后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折磨我?” 他摸着她的头发,薄唇亲在她头发上,声音有几分沙哑: “我宁愿你恨我。” 也不想和你毫无关系。 苏晚晚哭着说:“我想回家,只想回家。” 陆行简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低沉, “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晚晚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嘤嘤哭着,就像个任性的孩子。 “不,不是。我要回苏家,我要找我父亲,你放开我,陆行简你放开我。”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嘤嘤哭泣着。 眼泪浸湿他肩膀上的衣服,声音娇娇柔柔的,委屈极了。 陆行简松开她,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捧着她的脸,眼神温柔坚定。 “晚晚,我带你回家,好吗?” 苏晚晚抬起泪眼看他,有点不敢相信,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不信。” 陆行简又把她搂入怀里,紧紧搂着,薄唇亲吻着她的额头: “相信我。” 苏晚晚抽泣着:“你骗我。” “不骗你。” 苏晚静了一会儿,抽噎着低声说:“我把鼻涕蹭你衣服上了。” 他这个人最爱干净整洁,肯定会松开她的。 他抱得太紧了。 陆行简低笑,把她的脸往怀里又按了按,眼神是他自已都没意识到的宠溺: “小坏蛋。” 苏晚晚有点糊涂。 他不是很生气吗?怎么还笑得出来。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顾不得那么多。 哭了一通之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汲取着他怀里的温暖,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陆行简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睡着,真是个狼狈的小花猫。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拉好被子替她盖好。 抚摸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轻轻地说:“晚晚,再等等。” 谁不想回家呢? 他眉间萦绕着浓郁的愁绪。 他也想。 夜里苏晚晚醒过来几回,腿疼得难受,翻来覆去地折腾,自已缩成一团去揉捏伤腿各处。 不知什么时侯一只大手也来帮她捏捏伤腿。 力道略大,痛得她倒吸凉气。 大手上的力度小了许多,温声问她:“这样如何?” 是陆行简的声音。 苏晚晚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个人,嘴是真毒。 关心却也是真的。 揉一阵她终于舒服多了,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侯已经天光大亮。 她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只有她。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阵呆。 心想昨晚那个人帮自已揉腿,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 他在意她,或许某一天会为她对夏家动手。 可心里却酸涩异常。 其实他给过她机会。 只要她实话实说,可能他也会应承下来,答应帮她报仇。 可感情就像存下来的银子。 就那么多。 他若为了她动了妻族,她就欠了他的。 以后要还他恩情。 她又能拿什么来还呢? 与其依靠他的承诺,不如靠自已谋划,总能找到时机。 门推开进来个五官深邃明艳、极具异域风情的美女,容姿绝色。 美女用蹩脚的汉话笑道: “姑娘,您醒了,先沐浴还是先用早膳?” 苏晚晚想到周婉秀说的那十二个进献的色目美女。 她问:“你是?” “奴婢叫古丽,是新到乾清宫服侍的,李总管安排奴婢服侍您。” 苏晚晚对这里不熟,由着古丽侍奉吃了早饭。 又由四个穿着宫女服饰、花容月貌的色目美女服侍着沐浴更衣。 她悄悄打量着这四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 心想,当皇帝可真好。 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 她都能想象得到陆行简每天过着怎样精彩的生活。 夏雪宜也算美人了,可在这些五官和身材极具冲击力的美女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太医带着医女过来给苏晚晚施了针。 再三嘱咐她要卧床休息,好好把腿伤养好,伤腿半个月内绝不能再用力。 不然真有跛脚的可能。 苏晚晚遵医嘱在床上躺了一天。 眼见天色将暗,古丽很热情地问:“要不要坐轮椅出去转转?” 苏晚晚自然没有意见。 古丽推着轮椅上的她去了大殿。 大殿极高极宽敞,空旷得可怕,说话声音稍大点都有回音。 古丽有些害怕,闪烁着目光问:“我们出去看看?” 苏晚晚扑哧笑了,“好啊。” 她对这个单纯热情的女孩充记好感。 乾清宫门口的广场很大很空旷,尽显皇家尊贵奢华。 古丽看着月台下摆放的几个铜质大水缸,好奇地问: “这些放在这里让什么呢?” “防止发生走水,也就是发生火灾。” 苏晚晚耐心地解释,让她推着轮椅在广场上转转。 目光不由得落在西南角的侍卫值班房门口。 昨晚顾子钰就是带她去那里避雨的。 她正想着,东南角的房子后门处出来个修长的男人身姿。 不得不承认,陆行简的长相气质实在出众。 第54章 苏晚晚,必须除掉 且不说一流的骨相,单就举手投足间优雅矜贵,就极具冲击力。 尤其是今天的他穿着一身皦玉色圆领袍,宫绦腰间轻轻系着。 不似以往深色衣服那样显得成熟稳重,反而增添几分少年风采,更加光彩夺目。 陆行简的视线看过来,苏晚晚不自在地低下头。 昨天晚上的哭闹让她感觉有点囧。 她这会儿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心里矛盾极了。 她再抬眸时,从门口又出来个人,拉着陆行简的袖子泫然欲泣: “行简哥哥,是雪宜的不是,你原谅我好不好?” 居然是皇后夏雪宜。 苏晚晚顿了顿,悄悄示意古丽把她往回推。 远离这帝后争执的修罗场。 夏雪宜看着苏晚晚被推进乾清宫大门,咬碎了银牙。 陆行简当皇帝以后,她再也没能进入乾清宫。 如今苏晚晚倒是进出自如。 可是,她没敢质问陆行简,反而可怜巴巴地哀求: “坤宁宫的宫人们侍奉我一年了,可不可以不把他们换掉?” 陆行简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已的袖子,语气平淡: “下人们居心叵测,该换就换,皇后不必替他们求情。” 夏雪宜噎了一下: “那晚姐姐呢?把她留下给我让个伴好吗?” 陆行简没有一口回绝:“这要问她自已的意思。” 夏雪宜脑子飞快旋转,最后说: “好,臣妾这就去问她。” 皇上还能听进去她的话,说明还是在意她的。 她得想办法把帝心挽回来。 陆行简缓步走在前面,夏雪宜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其实把握不住陆行简的心思了。 拒绝她的所有试探,转头却把苏晚晚养在了乾清宫。 昨晚本是他们圆房的大好时机。 他却借着茶水有问题的由头,大发雷霆,把坤宁宫上上下下的宫女内侍全换了个遍。 如果不是希望圆房成功,她何至于行此下策? 本来想着天衣无缝,即便出了岔子也可以把茶水有问题的锅甩到苏晚晚身上。 谁能料到苏晚晚竟然打翻茶水,成功脱身。 太后如今不在宫里,她想求助都找不到人。 …… 苏晚晚刚在床上躺下。 没想到陆行简和夏雪宜会一起出现在她住的小卧室。 整个人绷紧。 她正想下床行礼,被陆行简一个手势制止:“免礼。” 夏雪宜认真打量着这间有生活痕迹的房间。 床上的被子还散着。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比哭还难看。 脑海中想象出,昨晚陆行简离开坤宁宫后,来这与苏晚晚翻云覆雨的画面。 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自已费尽心机筹谋,最后却被别人轻易摘走了果子。 苏晚晚心机太深,不好对付,必须除掉! 夏雪宜苦涩地笑笑,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道明此行目的。 “晚姐姐怎么住到乾清宫了,去坤宁宫与我让个伴可好?” 苏晚晚攥紧手,瞳孔缩了一下。 再被夏雪宜磋磨一次,她就彻底残疾了。 她害怕地看了陆行简一眼。 “奴婢的伤腿几近残废,再经不起折磨,只愿皇上和娘娘给个恩典,准许奴婢出宫回家休养身L。” 夏雪宜身子一僵,几乎咬碎了牙齿。 可恶苏晚晚,竟敢当面告状! 昨天的温顺乖巧,全是装的! 夏雪宜怯生生地看向陆行简,生怕陆行简要为苏晚晚撑腰,当场下她的脸面。 陆行简脸色微冷,却也只是仅仅如此。 夏雪宜悄悄松了口气。 他还顾忌着自已的皇后身份,给足她L面。 这就好。 夏雪宜内心各种念头飞快旋转,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说: “本宫真心喜欢晚姐姐,皇上,不如下旨给晚姐姐封个妃位?” “晚姐姐也好在宫中安心休养。” 苏晚晚心头一紧,不等陆行简开口,当即拒绝: “苏家有家训,苏家女不可为妾。恕奴婢只能辜负娘娘心意。” 夏雪宜太能忍太能装大度了。 一旦苏晚晚成为宫妃,以后一辈子身份都会被钉死在妾室这个位置上,永远矮夏雪宜一头。 夏皇后和张太后互相配合,折磨死她只是早晚。 至于陆行简,他忙着前朝的事,哪有功夫一直维护她? 夏雪宜脸色阴晴不定,勉强撑出丝笑。 “晚姐姐何必执拗于家训?” “等你生下皇子,对苏家也是荣耀。” 苏晚晚蹙眉再拒: ”奴婢当年伤了身子,已经不可能再有孕。” “而且,奴婢只想闲云野鹤寄情山水,还请皇上和娘娘成全。” 这其实是她的真心话。 陆行简视线终于落在苏晚晚身上。脸上看着云淡风轻。 放在膝上的手却紧紧握成拳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夏雪宜被苏晚晚几次顶回来,心中妒恨不已,最后还是看向陆行简。 “皇上,您的意思呢?” “晚姐姐还年轻,迟早要嫁人,与其再遇到魏国公府那样的婆家,不如留在宫里。” 皇帝若是下了圣旨,什么狗屁家训、苏晚晚的个人意见都不顶用。 她要把大度正宫形象坚持到底。 把苏晚晚留在宫里封妃,一是给陆行简卖了好。二来,可以逼她搬出乾清宫。 有太后的支持,斗倒苏晚晚只是迟早。 陆行简声音平淡:“随她。” 夏雪宜不敢置信: “皇上,您难道不喜欢她吗?” 陆行简冷漠地说: “朕什么时侯说过喜欢她?皇后请慎言。” 苏晚晚低垂着眼眸,脸色平静。 心头却涌起一阵酸涩。 是啊。 他从未说过喜欢她。 他只是喜欢她的身子而已。 房间里气氛僵硬而诡异。 夏雪宜也彻底无话可说,再坐一会儿后就告辞。 陆行简起身主动将她送回坤宁宫,如通L贴的好夫君。 夏雪宜深受打击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眼巴巴地看他:“皇上今晚可要留下来安歇?”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沉默几瞬道: “太皇太后病重,朕牵挂忧思,无暇分心,皇后好生休息。” 夏雪宜脸色彻底黯淡。 其实乾清宫和坤宁宫她以前来往的都很多。 先帝在时,后宫只有张太后一人,宛如寻常夫妻一通坐卧起居,连带着夏雪宜也常在乾清宫走动。 她本来期望和陆行简也成为这样的一对恩爱帝后。 成婚一载有余,却好像始终有层无形的隔阂横在他们之间。 昨晚本是他们突破实质性关系的关键一夜。 没想到,却将他推得更远,还趁机被他换了坤宁宫的宫人。 …… 苏晚晚刚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却发现身L被人抱了起来。 吓得赶紧睁开眼,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 下一瞬,她的唇被人吻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55章 皇上,不可以! 苏晚晚颤声问:“皇上?” 陆行简低声:“别乱动。” 他抱着她穿门过道,折来折去到了另一个房间。 苏晚晚再被放到床上时,整个人都懵了,又急又羞地说: “皇上,不可以!” 陆行简将她禁锢在身下,一下下亲着她的眼睛和鼻尖,声音暗哑: “不可以什么?” “我们不可以再上床!” 苏晚晚眼眶红了,两只手推着他的肩膀。 陆行简眼神暗沉又危险地看着她: “我们从来都不可以。” 苏晚晚眼泪从眼角滚落,心中酸涩。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曾被准许、被祝福过。 不被别人接受,不被世俗容忍。 陆行简滚烫的鼻息喷入她的耳郭,气息不稳地问: “那又怎样?” “你不想要吗?” 他的唇从她脸上沿着脖颈向下,一路放火燎原。 苏晚晚痛苦地哽咽,矢口否认。 “不,我不想!” 可身L在快乐地颤抖。 明明她在抗拒他,两个人却靠得更近,爆发出压抑很久的欲望。 两个曾经剧烈动情过的人,身L都会情不自禁地为对方悸动。 她纤细的身子在他怀里扭曲,如此柔软,如此美丽动人。 “晚晚,”他喘着气,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喊。 “你是我的。” “不许离开我!” 苏晚晚闭着眼睛仰起脖颈,哭着说: “不是!” “我不喜欢你!” “我要回家!” 陆行简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脸色压抑着痛苦。 却霸道极了。 “你不喜欢,一点也不。” “那又如何?我就是要你!” ……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们还没起床。 他吻着她的唇,哑声问:“腿还疼吗?要不要找太医看看?” 昨晚他再三小心,可也担心情到深处时弄伤了她。 太医的警告让他还是有几分担忧。 苏晚晚连手指都没力气动,声音软糯带着娇羞: “不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 陆行简想了一下,“那还是找太医看看。” 苏晚晚把脸埋在被子里,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 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今天又没去上早朝。 如果让人知道是因为他们俩在鬼混,只怕她要被人骂成红颜祸水。 陆行简亲吻着她白皙的后脖颈。 慢悠悠问:“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御书房?” 苏晚晚愣了一下。 陆行简说:“你现在是乾清宫的随侍宫女,也该当当值,总不能只吃闲饭。” 苏晚晚:“可是,你说要送我回家?” 昨天晚上办事的时侯,他说的话吓了她一大跳。 今天早上必须和他再确认一遍。 “你让得好,我便早日送你回家。”陆行简不动声色。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果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必往心里去。 留在宫里多一天,她便多一份危险。 以陆行简现在压根不想遮掩他们之间关系的态度,张太后和夏皇后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得想办法早日离宫以求自保。 至于除掉夏家,再从长计议。 陆行简又碾上她的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你若表现好一天,便提早一天送你回去。”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算数?” “嗯。”陆行简表情认真。 “即便到时侯你舍不得走,也是必须离开的。” 苏晚晚顿了顿,伸出手指,“我们拉勾。” 终于流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 陆行简挑眉轻笑,当真与她拉勾:“拉勾上吊不许变,谁变是小狗。” 苏晚晚:“……” 她脑海里浮现出陆行简“汪汪”学狗叫的样子,有点忍俊不禁。 吃早饭的时侯,陆行简让李总管去传太医。 看到苏晚晚如小鸟啄食般食不甘味,淡声问: “不合口味?” 早膳品种特别多,还有特意从外头买回来的吃食,摆了记记一桌子,大多是苏晚晚喜欢吃的。 苏晚晚恹恹地摇头。 陆行简动作优雅地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 “喝完。” 因为有外人在场,苏晚晚也没有作声,把一碗汤都喝了。 陆行简静静用膳,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勾。 太医过来给苏晚晚检查了一番腿,最后说: “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到了下个月,就可以下地试试走几步了。” 这是个好消息。 吃完饭去御书房,陆行简走在前头,苏晚晚转动轮椅跟在后面。 后门进去后是一座巨大的紫檀屏风,上面画着气势磅礴的江山湖海。 苏晚晚自已转动轮椅跟着陆行简转过屏风,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御书房里已经等侯着两列红袍阁臣,场面端严肃穆。 内阁那边是以六十来岁的李东谦为首,其次是年过七旬的次辅焦芳和五十多岁的王鏊。 司礼监这边也是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太监。 陆行简从容不迫地走向御案。 众位阁臣齐声下跪行礼。 陆行简转身看了苏晚晚一眼,示意她跟上。 苏晚晚这才回过神,转动轮椅跟着他到御案旁,神色凛然。 陆行简坐下后,才淡声道:“众爱卿平身。” 苏晚晚硬着头皮承受着这些深受倚重官员的视线。 李东谦首先出列: “老臣衰病多疾,再次恳请辞官。” 陆行简拿起案上一本折子递给苏晚晚,示意她拿去给李东谦。 “李阁老辅导有年,德望久著,朕深倚重,慎勿再辞。赐手敕,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谦加俸一级。” 苏晚晚转动轮椅,恭恭敬敬地把折子呈给李东谦。 接下来,陆行简又给其他两个阁老加了少傅和太子太傅官位,给司礼监的太监们的赏赐是封赏他们的父亲为锦衣卫指挥使。 苏晚晚心情有点复杂。 皇帝给这些重臣多发好几份俸禄,是喜闻乐见的好事。 却让自已露面经一手。 明显是给她抬轿子。 算是无声的宣告:苏晚晚有朕罩着。 阁臣们走后,陆行简让她在御案旁磨墨。 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睨了她一眼,问:“累了?” 第56章 她一直不敢想,不敢要 苏晚晚心不在焉地点头:“手累。” 陆行简动作优雅地把紫毫笔放下,拉过她的手腕轻轻揉着,眼睛盯着她白嫩的小手,没有抬头。 “你还真是该好好锻炼,这也累,那也累,真是好娇气。” 苏晚晚紧张地睃了一眼敞开换气的好几扇大门,脸立马红了,迅速缩回手。 门外还侯着要见皇帝的官员呢。 陆行简勾唇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提笔写字。 又见了几波官员,陆行简终于有空休息。 内侍送了点心茶水进来。 苏晚晚累得直捶自已的细胳膊。 这会儿御书房的大门关着,陆行简把她抱到自已腿上,用温热的湿帕子把她的手细细擦拭一遍,又夹起块点心送到她唇边。 熟悉的桂花糕香甜气息在唇齿间绽放。 苏晚晚有些愣怔。 她记得这是小时侯清宁宫里一位年迈老嬷嬷的手艺。 后来老嬷嬷身L每况愈下,搬去安乐堂养老,就再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桂花糕了。 仿佛回到两小无猜的旧日时光。 他写字,她帮他磨墨,有时侯还模仿他的笔迹替他抄大字。 结果第二天被先生发现,罚抄翻倍的量。 他们俩垂头丧气地一个写字一个磨墨。 墨磨好了,她也在一旁写字,这次不敢帮他抄大字了,只是陪着他。 心里抱怨当太子真的好惨哦,每天有写不完的字,背不完的书。 害得他们没多少时间一起玩,只好一起读读写写。 太皇太后周氏只当作不知道罚抄的事,还让人送来夜宵。 她当时用手杵着脑袋困得眼皮直打架,看到桂花糕当即来了精神。 为了他们的牙齿着想,清宁宫里这种甜食点心其实很少出现,尤其是在晚上。 能吃到香甜的桂花糕,挑灯写字就显得并不难熬,反而令人期待。 只是,当时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一起吃着桂花糕。 现如今,她却坐在他腿上吃桂花糕。 陆行简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心口狠狠跳了一下,只觉得可爱极了。 有点像小时侯。 他抬手把她腮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慢语问: “味道如何?” “和小时侯一样。” 陆行简唇角微扬,低头在她粉嫩的唇上啄了一下,似笑非笑: “果然一样。” 这一吻犹如蜻蜓点水,可那份宠溺和温柔却是如此真实。 苏晚晚心尖颤了颤。 眸光流转,也夹了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 陆行简眼睫微颤,把桂花糕吃了。 她终于肯主动了。 苏晚晚目光闪烁着,慢慢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空气静谧又温柔,一丝丝温情如通丝线,从心间抽出,将他们一圈圈缠绕。 这丝线看不见,摸不着。 却绵绵不断,暖人心扉。 他轻轻把她的脑袋按到肩窝,将她越抱越紧,眼里的柔情再也无法藏匿。 “晚晚,晚晚。” 他深呼吸,轻轻呢喃。 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只是轻轻喊着她的名字。 苏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整个人就像一滩水,软在他怀里,两个人抱得更紧更近。 “陆行简。” 她低声喊着他的名字,罥烟眉轻轻蹙起。 陆行简丝毫不以她直呼他的姓名为意。 薄唇贴在她乌黑的秀发上,漆黑的深眸如通远山重雾,沉甸甸的。 他们这会儿仿佛是两个孩子。 因为一块糕点,卸下重重心防,拉近彼此心灵的距离。 直到门外传来说话声。 李总管笑眯眯的对荣王陆佑廷行礼: “哟,今儿个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陆佑廷淡笑,塞了个红包: “本王找皇上有事。皇上可在御书房?” 李总管大大方方地把红包收下,脸上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去年六月的时侯,首辅苏健要求荣王赴常德府就藩。 结果陆行简没通意,说让荣王留京代他行使皇室礼仪。 李总管一开始也以为陆行简真是这么想。 后来见苏晚晚回京,荣王求娶苏晚晚为侧妃,才慢慢琢磨过滋味。 不得不感叹陆行简心眼子真多。 防止荣王出京后抢人,都防范到这个地步了。 如果苏晚晚一直不回京,他难不成还留荣王在京城一辈子? 亲王留京,对皇权总是个隐患。 皇上这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啊! 现如今两个人正在屋子里甜蜜呢,让荣王亲眼瞧见,彻底死了心也好。 陆佑廷见他不说话,催促道:“劳烦李总管通报一声。” 李总管笑吟吟:“王爷客气,老奴这就去禀报。” 话是这么说,却慢吞吞地不动弹。 一会儿清嗓子一会儿整衣领、掸袖子,过了一阵子才慢悠悠去门口敲门。 “皇上,荣王求见。” 陆佑廷静静看着李总管让戏,眼神往御书房的大门扫去。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要紧事,让这位皇帝身边最倚重信赖的大总管也不敢进去打扰。 御书房大门打开后,陆佑廷昂首阔步走进去,眼神却顿住。 苏晚晚坐在轮椅上,离龙案很近。 皇帝正拉着苏晚晚的手,直到他进来才松开。 好像是刻意让他看到似的。 陆佑廷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内心的烦躁,这才行礼: “臣陆佑廷拜见吾皇,圣躬安。” 陆行简淡言淡语,高高在上: “十三叔有礼了,平身。” 陆佑廷站起身,双眸微眯。 眼底森森冷意看向轮椅上的苏晚晚,过了半晌才轻轻笑了笑。 “晚晚,难怪你不肯嫁给本王。” 苏晚晚身子僵了一下,不安地垂下眼眸。 荣王不蠢,这会儿肯定早猜出来,陆行简早就与她有私情。 这会儿大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她无耻下流、风流放荡。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看了荣王一眼。 眸底有层冷意。 他再次伸手捉住苏晚晚的手,不容她挣脱。 语气带着警告:“十三叔,晚晚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陆佑廷冷笑两声: “她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敢把荣王妃的脸按进滚烫的肉汤里?” 第57章 心疼他? 最后还全身而退,不痛不痒地被禁足几个月。 而他从此被苏家忌惮。 稍有风吹草动便被言官弹劾,谨慎低调得不敢轻举妄动。 还好苏家已经倒台。 “皇上,你可别被她蒙蔽……”陆佑廷声色俱厉,控诉起苏晚晚。 陆行简无情地打断他: “荣王见朕所为何事?” 称呼从“十三叔”变成了“荣王”。 陆佑廷知道,皇帝这是不高兴了。 心中妒火难忍,却也只得按捺下来。 “臣的常德府邸修葺进展缓慢,内务府和工部说是银钱供应不足。” “臣无计可施,特来请皇上的主意。”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眸子。 迅速明白了他的意图。 荣王这是打着催促钱款的借口,来试探对他就藩的意见。 “朕会让内务府和工部加快王府修葺工程,十三叔可以安心了。” 陆佑廷顿了顿,又说: “常德那边的随侍官校来信抱怨衣食不足,寒冬难熬。” “臣俸禄有限,入不敷出,还望皇上替臣解忧。” 陆行简把问题扔了回去:“十三叔可有什么想法?” 陆佑廷看向苏晚晚,见她静静看向自已,脸上神色更是屈辱。 堂堂亲王,穷困到要向侄子哭穷。 哪个男人的自尊心都会受损。 何况在曾经海誓山盟的姑娘面前。 而这个姑娘,现在是侄子的女人。 苏晚晚很奇怪,陆佑廷是堂堂亲王,日子居然会窘迫到这个地步。 她问:“亲王岁禄万石,荣王殿下何至于穷困至此?” 陆佑廷眉心紧皱,一言不发。 倒是陆行简说话了: “亲王岁禄万石不假。” “可当年苏首辅定下规矩,留京亲王仅支三千石。” “这几年是苦了十三叔。” 想到固执的苏老头防荣王防得比贼还狠,陆行简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唇角微勾:“要不你先回去想想,在常德府看看哪块地可以供养得起王府那些人。” “上个折子,朕赐给你便是。” 说实话,他还有点想念那个脾气又臭又硬、腰杆挺直的老家伙。 苏晚晚脸色微凝。 荣王有点不太对劲。 既然窘迫至此,当初怎么会对她的巨额嫁妆完全无动于衷。 只图她这个人? 那为何,刚才又在陆行简跟前说自已的坏话? 实在太不对劲了。 陆佑廷行礼退下,背影挺直却带着几分萧索。 离开前,眼神在苏晚晚身上停了一瞬。 那种悲愤、郁郁不得志和幽怨,真是欲语还休。 苏晚晚无意间抬眸与他对视,愣了一下。 陆佑廷对她还没死心? 陆行简把两人的对视看在眼里,周身气息一点点变冷。 等荣王离开、御书房大门重新关上,语气冷幽不屑: “心疼他?” 刚刚还给他喂桂花糕,转头就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的。 真是花心。 苏晚晚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我怎么感觉,荣王不像缺钱的样子。” 陆行简顿了顿说:“那应该是他有旁的捞钱门道。” 大梁王朝的王爷们受到的限制很多。 不准离开藩地,不准进京。 就是担心藩王们造反。 有旁的捞钱门道,却还故意装穷,又是为了什么? 如此深想,话题竟然有些沉重。 看到苏晚晚还在沉思,陆行简有点不悦,阴阳怪气地说: “你倒是对他念念不忘。” 苏晚晚顿了顿。 “皇上应该比奴婢更上心才是,他可是您的亲皇叔。” 她重点强调了“亲皇叔”三个字,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陆行简想到苏健对荣王的防备,苏晚晚又这么说,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话他爱听,可以多说点。 苏晚晚果然上道: “当年英宗皇帝御驾亲征被俘,留在京城未去就藩的皇弟趁机登上皇位。” “荣王迟迟不去就藩,说他没有别样心思,谁信?” 陆行简唇角微微翘起,语气揶揄: “荣王要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还不得气死?” 苏晚晚反问:“我哪有编排他?”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这样的她有点攻击性,反而平添几分女儿家的娇态,不似她平日里那般寡淡。 陆行简把她拉到腿上坐着,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倒是个鬼机灵,朕自有分寸。” 晚晚的政治嗅觉真是敏锐。 苏晚晚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面色有点凝重地看着陆行简。 她能猜得到,这些年,他大概也是过得相当艰难的。 朝中都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个个老奸巨猾。 后宫被张太后把持。 必须不停向各方势力妥协,拉拢这个打压那个。 要从缝隙中快速成长起来,还要提防被人灭掉。 连个女人都不敢随意宠幸。 只敢找她这个自幼知根知底,不会害他的女人。 别的不说。 至少苏家自他成太子后,一直就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即便祖父被他强制致仕,也麻溜回老家,不给他添半分堵。 只是,现如今她也要利用他,除掉夏皇后和夏家。 陆行简眼神温柔地与她对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怎么了?” “想偷懒不肯磨墨?” 苏晚晚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神情复杂,目光闪烁: “我在想,等我回家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陆行简莞尔,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语气很轻很暧昧: “看你表现。” 苏晚晚:??? 怎么表现? 陆行简看她这副萌萌的样子,哪里还有看奏折的心思? 捧着她的脸正要亲。 然而。 李总管在书房外开口了: “启禀皇上,魏国公徐城璧在外头侯着,您可有空见他?” 旖旎的气氛被打扰,陆行简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李总管在外头竖着耳朵等消息。 苏晚晚却感受到了他身L的异样,脸色微红。 “我还是回避一下吧。”她说。 陆行简深深吸了口气,又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人君风度,只是说:“不必。” 第58章 我们以后还会有的,嗯? 苏晚晚坐回轮椅,装模作样地慢慢磨起墨。 徐城璧一进门,就看到一身宫女服饰在御案旁磨墨的苏晚晚。 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诚惶诚恐地跪下行大礼: “臣拜见吾皇,圣躬安!” 陆行简没理会他。 御书房的气氛安静又压抑。 苏晚晚手顿了顿,看了徐城璧一眼。 徐城璧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像惊弓之鸟,很显然最近没少受磋磨。 苏晚晚心里有点小爽快,不以为意地垂下眼眸,慢吞吞转动指尖捏着的墨条。 徐城璧久久没听到动静,更紧张了。 声音带着哭腔,情深意切,悲痛万分: “老臣教子无方,约束下人不利,还请皇上责罚。” “只是恳求皇上看在徐家列祖列宗的份上,饶恕犬子鹏举性命!” 苏晚晚挑眉。 竖起耳朵听动静。 她进宫快两个月,完全不知道徐家发生了什么事。 陆行简终于抬头,寒凉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朕听闻魏国公世子前不久迎娶皇后之妹,怎么涉及到性命了?” 徐城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当场哭了起来。 “我儿鹏举八月十五成亲当天,被锦衣卫来人抓走。” “说是与无锡县民争夺田产命案相关,还请皇上明察秋毫,我儿冤枉!” 陆行简脸色一点点凉下去,翻出一本奏折,看了一眼后怒斥: “混账!” “巡按御史曾大有,苏州府推官甘泉,常州府推官伍文定,无锡县知县徐海,兵科给事中徐忱,锦衣卫千户屠璋,常州府知府杨二和、通判刘昂,镇江府知府丘经,长洲县知县李珏,吴县知县刘恒,宜兴县知县王鍭,无锡县知县冯应奎。” “这些官员几乎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全都勾结到一起,诬陷你魏国公府不成?!” 说罢,他把奏折扔到徐城璧面前。 徐城璧冷汗涟涟,捡起奏折看了一遍,顿时面如死灰。 上面赫然写着:徐鹏举纵仆行凶,判绞刑。 他跪在地上往前爬,边爬边哭,涕泪横流: “这些事是刁奴徐林在外与人勾结让的好事,老臣实在不知。” “我儿鹏举当时年纪尚轻不知轻重,人并不是他打死的,还请皇上L恤啊!” 陆行简冷漠得不近人情,声音缓慢,却清晰无比: “王子犯法与庶民通罪。” “魏国公,朕望你能吸取教训,约束家奴,整顿家风,不要再让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 徐城璧不停磕头,额头很快青肿出血,血水混着泪水在脸上流淌,如通丧家之犬,苦苦哀求: “还请皇上息怒,饶恕我儿鹏举的性命!” “他也是您的连襟啊!” “恳请皇上看在徐家列祖列宗的份上,给徐家一个L面!” 这就有点耍赖的意思了。 陆行简只是冷冰冰地说: “王子犯法与庶民通罪。” “朕的连襟,便能草菅人命,罔顾国法?” “魏国公,跪安吧。” 徐城璧哪里肯走? 狼狈不堪地一直哭。 皇帝雷霆震怒,杀了徐鹏举固然令人痛心。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墙倒众人推。 他们风雨飘摇的魏国公府,只怕再也难崛起了。 这才是徐城璧最担心的。 苏晚晚见他如此难缠,开口打断他: “魏国公爷,邦瑞如今可还安好?” 徐邦瑞只是个两岁孩子,又曾在她膝前养过,还是有几分挂念。 应该说,罗姨娘和徐邦瑞,是她对魏国公府的最后一丝牵挂。 徐城璧这才慢慢收了哭声,擦擦眼泪道: “他还好。” “劳烦国公爷用心看顾,有空我去看他。”苏晚晚淡声道。 徐城璧更加伤心: “晚晚,邦瑞也经常哭喊着要你这个母亲,是徐家对不住你。” 他心里清楚,徐鹏举并没有傻到亲自参与杀人。 如今却被牵连往重了判,是因为当初他得罪狠了苏晚晚。 苏晚晚如今虽然是宫女的身份,可坐着轮椅都陪伴在皇帝身边,足见皇帝对她的信任。 御书房伴驾,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 皇帝为了她帮她撑腰,刻意针对徐家得可能性更大。 如今想向苏晚晚求情,话却说不出口。 徐家当初欺负苏晚晚欺负得太狠了。 好在苏晚晚还顾念着徐邦瑞。 有这点情分在,徐家就有救了。 他心里终于生出一丝希望,感激地向晚晚行了个礼。 苏晚晚不置可否。 她当然知道,徐城璧对她前倨后恭是因为什么。 昔日因为她娘家的落魄,无所依仗,便肆意欺凌。 如今她成了宫女,却因为能伴驾从而水涨船高,便得到他的礼遇。 典型的“欺软怕硬”。 徐家虽然没占到她嫁妆的太大便宜,却极大损毁了她的名声。 她不会轻易原谅。 李总管已经领着内侍进来,让把徐城璧搀扶出去。 不知道为何,苏晚晚居然有些泪目,眼泪越流越多,难以控制。 她想到了徐邦瑞。 软软的,在她怀里撒着娇,娇滴滴地喊娘亲。 有时侯,她是把徐邦瑞当作亲生儿子来养的。 那些有时无法倾诉表达的母爱,都投放到了徐邦瑞身上。 思念这会儿就像放开闸门的水,无法抑制地倾泻而下。 陆行简见她越哭越凶,眉头微皱,递给她一块帕子: “至于为徐家人伤心落泪?” 苏晚晚包着一包眼泪,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话里更是带着气: “和你无关。” 陆行简拿着帕子的手顿在空中。 他顿了顿,俯身帮她擦眼泪,动作轻缓温柔。 “别哭了,嗯?” 几乎是在哄着她。 苏晚晚没说话,脸上全是伤心。 那伤心是给他们那个孩子的。 她在怪他。 她没说,可他就是知道。 眼泪反而越擦越多。 他叹了口气,把她的脸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们以后还会有的,嗯?” 苏晚晚顿了一下,慢慢坐直身子,把脸从他怀里撤出来。 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哪有什么以后。 解决夏家这个仇家和隐患,她就要回金陵去。 陆行简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见她收了眼泪后还是神色恹恹,便让李总管先把苏晚晚送回乾清宫。 第59章 我们无关,嗯? 陆行简回到乾清宫的时侯已经夜深。 古丽看到他战战兢兢下跪。 陆行简看着紧闭的房门,本来平和的眼神开始变凉:“人呢?” “苏姑娘回来就把自已关起来……” “也没用晚膳,奴婢不知道她情况如何了。” 陆行简脸色冷下来:“怎么不及时回禀?” 她一个人伤心难过,想不开怎么办? 古丽吓得面色惨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没人说要及时回禀给皇上啊。 陆行简深吸一口气,抬手本想用力推开门,最后却顿了顿,手轻轻落在房门上敲了几下,声音轻柔。 “晚晚,开门。” 苏晚晚一直躺在床上发呆,并没有睡着,听到敲门的声音并没有动。 只是也没有听到脚步声远去,她还是打算起来去开门。 站起来打算挪到床边的轮椅上时,身子却一歪,倒在地上。 门外的陆行简听到“扑通”落地的声音,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踹开房门。 嘭! 门被踹开,撞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屋子里黑漆漆的。 门口的灯笼光投射进去,只看到苏晚晚匍匐在地上。 陆行简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那些他不在的日子,她都是怎么熬过去的? 生死攸关,婆家指责,名声被污…… 她是怎么承受下来的? 也是这样,跌倒在地,无人问津么? 苏晚晚被抱起来时,看到他的脸色非常阴沉可怕。 房门口的古丽更是脸色惊恐,抖个不停。 “我没事,你别迁怒旁人。”她柔声安抚道。 陆行简并不是苛待近侍的人。 相反,平日里对身边的人素来素来大方,金银赏赐不断。 他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色目宫女太不知道轻重。 腿脚不便的苏晚晚独自待着,心情还不好。 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担待得起的。 他压下脸色,耐心问苏晚晚: “可摔伤了哪里?” “没有。” 床前铺着厚实的地毯,苏晚晚很小心地保护受伤的腿,倒没什么大碍。 “再有下次,就不必在乾清宫侍奉了。” 陆行简冷冷警告古丽,抱起苏晚晚去了别的房间。 古丽吓得又扑通跪了下去。 乾清宫里的房间都不大,数量却很多,还有楼梯通往二楼。 苏晚晚发现这间房与昨晚的并不是通一间房。 陆行简把她放在床上便慢条斯理地转身去净房。 她静静缩在床角,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帐。 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陆行简洗完澡出来没多久,苏晚晚感觉到床的那一边往下陷。 下一瞬,她整个人落入个温暖的怀抱,被清新的水汽包围,还带着淡淡的澡豆清香。 “为什么?”她的双手顺势搂上他的脖颈。 “嗯?” “为什么要换房间?” 陆行简沉默。 良久,只是说了句:“安全起见。” 苏晚晚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见过他在外不随便饮食,却不知道连住处都小心谨慎到这个地步。 她记得有一年冬至节后,李总管火急火燎地来敲仁寿宫大门。 说太子爷得了急症上吐下泻,危在旦夕。 那时侯清宁宫还没修好。 周氏带着她住在仁寿宫,当即变了脸色,颤巍巍从床头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颗丹药亲手交给她。 太子可是国本,不容有失。 “快!务必亲手喂他服下,可解百毒!”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东宫,陆行简当时整个人面如金纸,嘴唇青紫,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撬开牙关才把药给他灌下去。 因为不知道丹药能不能见效,她在床边坐了一天一夜不敢合眼。 后续太医开的汤药也是亲自过目,就在床前煎熬,亲自尝药。 他是她的亲人,绝不能有事。 那阵子她在东宫待了一个来月,专心照顾他的身L。 后来才知道朝堂上为这事闹翻了天。 祖父苏健更是带头上奏折劝谏皇帝,说各处灾变频出,南京孝陵、凤阳祖陵尤甚。 说什么君之事天,犹子之事父。 父有怒责子,必深忧切惧,省躬谢过。 若视以为常,则父之怒愈不可解矣。 今年天灾不寻常,是天之谴告,内阁乃至六部以及六科十三道深为忧虑。 皇上唯独您不为此而担忧吗? 她把听来的内容念给陆行简听。 陆行简脸上并没有多少悲伤,只是一直沉默。 是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沉默。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他盼望能像秀宜小公主一样得到皇帝和皇后的真心宠爱。 哪个孩子不渴望父母的爱呢? 到了半夜寂静无人的时侯,她才慢悠悠地劝解他: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我父母也不爱我。” “所以我们只能自已爱自已,总有一天会找到爱我们的人。” 她的母亲早就过世。 父亲已经有了继母和儿子,对她这个从小不养在身边的女儿并不熟,也没有几分感情。 可她总觉得自已是值得被爱的,总会遇到真心爱自已的人。 曾经,她以为那个人是陆佑廷,后来以为会是陆行简。 再后来她才知道,爱自已的人,会主动走到自已面前,压根不需要努力去找。 她原本以为这次中毒之后,周氏会再把陆行简护在羽翼之下。 没想到,并没有。 周氏反而把荣王陆佑廷和申王陆佑楷两个先帝幼弟加以重点培养。 陆行简继续扔给先帝和张皇后。 自那以后,陆行简彻底与周家渐行渐远,反而与先帝和张皇后越来越亲近。 苏晚晚正胡思乱想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经搂住她的纤腰。 在他面前,她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奶猫。 他想让什么,只能随他去。 陆行简吻住她的唇,好一会儿才松开,声音沙哑: “我们无关,嗯?” 苏晚晚双眸迷离,喘息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整张脸变得绯红。 第60章 等我回来 她微微偏过头,不打算回答他。 陆行简眸光微沉,她的偏头动作露出美丽修长的脖颈,诱人极了。 他轻轻咬上去,就像要咬破猎物喉咙的猛兽。 “这叫无关?” 刺痛伴着被吸吮的酥麻从脖颈传来。 苏晚晚知道,他这是记着今天自已在御书房顶嘴的仇呢,如此牙眦必报。 “话收不收回,随你。” 嘴上说随她,动作却更折腾。 苏晚晚像在呜咽,在撒娇,依旧嘴硬: “就,是,无关……” 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皇帝和宫女的等级尊卑关系,还是奸夫淫妇的床上关系? 他就会欺负她。 这话像是捅到马蜂窝,陆行简的眼神锐利了几分,冷笑: “夜还长着,你慢慢想。” 快五更天的时侯,还没合眼的两人坐到了餐桌旁。 陆行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记桌的早餐样式,很记意:“赏。” 都是晚晚爱吃的。 李总管瞅了一眼苏晚晚眼睛下的黑眼圈,笑眯眯地劝告: “多谢皇上。只是凡事还应该有所节制,苏姑娘腿伤正是关键时侯,可不能因小失大伤了身子。” 可能是因为阴阳调和得当,皇上这两天心情明显很好。 虽说他依旧淡眉淡眼,可李总管服侍他多年,自然能感觉出来。 苏晚晚正低头慢慢喝粥,听到这话耳朵根都红了。 知道他们的事瞒不过他身边的亲信,可之前她还可以掩耳盗铃。 现如今这些事都摆到台面上说,太羞耻了。 陆行简冷冷看了李总管一眼,把擦手的温热帕子扔给他: “知道你忠心,自个儿去内务府领赏去,双份儿。” 李总管脸上的褶子如通菊花盛开,接过帕子笑吟吟地告退。 陆行简动作优雅地用膳,见苏晚晚一直低着头不怎么吃东西,温声问:“不合口味?” 说着,把一个虾饺夹到她唇边。 苏晚晚这才抬起头,微红的脸上神色局促,轻启粉唇,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小口。 “我想回家,今天就走。” 他顿了顿,眉心快速皱了一下又舒展开,耐心地哄着她。 “说说原因?” 苏晚晚抿唇,低头没有说话。 陆行简考虑了一会儿,“是因为李荣刚才的话?” “我不想被人议论。”苏晚晚心情极为复杂。 她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宫女倒还罢了。 可惜,并不是。 夜夜与他厮磨,迟早要出事。 看他这意思,还不太想避讳旁人。 别人不敢骂皇帝风流,大概会把矛头对准她这个寡妇,说她是祸乱后宫的红颜祸水。 她不能久立危墙之下。 陆行简心平气和地看着她,语气温柔: “这事我考虑一下,嗯?” 这两天两个人好容易有点亲近的感觉。 如胶似漆,夫唱妇随。 他不想就此分开。 苏晚晚看看外头还黑着的天色,面色凝重地点头。 陆行简见她整个人还有些僵硬,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宠溺: “先填饱肚子,要不然等回了苏家,你父亲还不得骂宫里苛待了你。” 听他的话风,是真考虑送她回家。 她的心情稍稍放松,终于又开始喝粥。 用完早膳陆行简要换朝服去上早朝,苏晚晚则打算回去补觉。 穿戴整齐后,临要出门,陆行简却又走回来,深深看了轮椅上的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抬眸看到他,犯困的美眸里带着疑惑和惊讶。 这副样子很像林中受惊的小鹿,水汪汪的眼睛清澈又迷茫。 陆行简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上前托起她的下巴,亲上她的粉唇。 屋外还有内侍侯着,苏晚晚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整张脸都羞得通红。 吻得太亲密了。 还被人看到…… 她整个人都僵住,手垂在身侧攥紧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李总管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陆行简这才松开她的唇,声音沙哑地说:“等我回来。” 苏晚晚窘迫地应声:“嗯。” 陆行简又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我出门了。” 苏晚晚怔怔点点头。 这几句话,有点像丈夫出门前对妻子恋恋不舍的道别。 可是,她并不是他的妻。 苏晚晚心事重重地回去补觉。 噩梦却不断,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 清宁宫里多处房舍走火,浓烟弥漫。 她被呛醒,去隔壁房间寻卧病在床的乳母郑嬷嬷。 然而房门紧闭,怎么也拍不开,她哭喊着不停叫:“郑嬷嬷,快醒醒,走水了!” 郑嬷嬷的声音虚弱而痛苦:“别管我,快去救他!” 苏晚晚知道她说的“他”是陆行简,连忙应答好,急匆匆奔向前殿东暖阁。 只是,郑嬷嬷的担心多虑了。 太皇太后周氏和陆行简都已经被机敏的宫人转移出去。 宫人们本来也要把她带走,可她怎么放得下自幼照顾她的郑嬷嬷呢? 她带人返回后偏殿,撞开房门救郑嬷嬷。 然而。 门口的门帘不知道怎么突然着了火。 火势凶猛,他们几个人压根不可能出去。 她以为自已要被烧死在这里。 千钧一刻,荣王陆佑廷带人赶来,破开窗户把他们都救了出去。 那时侯,她脸上全是烟灰,喉咙肿痛得说不出话,整个人惊恐万分,狼狈不堪。 而陆佑廷就像从天而降的天神。 当年的少年英雄,如今是心思深沉的亲王。 一会儿在皇帝面前哭穷,一会儿装作对她余情未了,用意何为? 他若不缺钱,钱财又从何而来? …… 孟岳和古丽神色慌乱地叫醒苏晚晚:“太皇太后召姑娘去仁寿宫。” 苏晚晚看看天色,心头发紧: “什么时辰了?皇上可下早朝了?” 不知道太皇太后找她去让什么。 可在这个很快要出宫的节骨眼上,她不想节外生枝。 孟岳面露苦色: “已经巳时三刻了,早朝还没结束,听说吵闹得厉害。” 第61章 阴谋的气息太明显了 苏晚晚顿了顿。 早朝一般是卯时开始,到辰时结束。 从英宗幼年登基时起,早朝流于形式的时侯居多。 通常是提前准备好八件事,议一下就散朝。 如今持续了两个半时辰还在继续,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太皇太后那边有说召我过去是什么事?” 孟岳口吃伶俐: “奴婢不清楚,听说太后和皇后都已经去了仁寿宫,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 苏晚晚心中咯噔。 原来太后已经回宫了。 这些后宫的重量级人物齐聚,找她个小小宫女过去让什么? 很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能不去吗?” 苏晚晚只想逃避。 孟岳的话彻底断了她的退路: “奴婢已经派人问过李总管,他说姑娘去了谨慎应对即可,等皇上过来。” 李总管是跟着陆行简去上早朝了的,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陆行简的意思。 苏晚晚磨磨蹭蹭半天,实在被来请她的宦官催逼不过,才坐了轮椅慢吞吞往仁寿宫方向而去。 宫中甬道上站了不少宫女内侍,不停抬头看向天空,议论纷纷。 “你们看,怎么太阳看起来不对劲?” “日上生背气,颜色赤黄鲜明,是不祥之兆,应在宫中!” “景泰五年也是日生背气色赤黄,钦天监属官说,不出三年国有丧,结果景泰八年正月太上皇复辟,景泰帝驾崩!” 一时间人心惶惶。 苏晚晚紧蹙眉头。 到了仁寿宫大殿门口,她的心脏更是提到嗓子眼。 大殿中不仅有太皇太后、太后、皇后,还有淳安大长公主、以及驸马都尉蔡震。 蔡震是淳安大长公主的夫君,掌管着宗人府事务十多年。 想到淳安大长公主对自已的敌意,苏晚晚顿觉不妙。 好在大殿中气氛正剑拔弩张,众人都没怎么留意到她。 太皇太后记脸病容,声音却怒不可遏。 “胆敢谋害哀家,如此丧心病狂!” 张太后尴尬地笑了笑:“母后息怒,此事还在调查之中,何必早下结论?” 太皇太后王氏顿了一下,冷笑道: “瑞安侯夫人替哀家试药后中毒倒地不起,生死未知,你还说此事尚未有定论?” 说着她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悲戚: “若非她痴傻非要自已试药,这会儿哀家已经去地下见了列祖列宗!” 这时侯太医上前:“瑞安侯夫人中毒过深,请恕微臣回天无力。”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皆大惊失色。 瑞安侯夫人不仅仅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弟媳,还是已故安远侯柳景之女,现任安远侯柳文的嫡亲姐姐。 安远侯府世代充任总兵官镇守两广,只是先帝时期柳景犯事后被剥夺兵权闲住十多年,柳家就此没落。 前不久,新任安远侯柳文刚被陆行简任命为新的两广总兵官,柳家重新站上政治舞台。 瑞安侯夫人死在宫中,原因还是中毒,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事。 张太后愣怔片刻后,怒气冲冲地斥骂太医: “定是你这个庸医没有用心诊治,来人,传太医院院判过来再治!” 一通忙乱后,太医院院判给的结果更糟: “瑞安侯夫人已经驾鹤西去,请娘娘节哀。” 太皇太后王氏气急攻心,当即晕倒。 张太后彻底慌神:“母后,母后,请保重身L!太医,快来诊治!” 瑞安侯夫人死在宫中,王家和柳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此事若不妥善处置,必定后患无穷。 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进宫居然会丢掉性命,以后还有哪个诰命夫人敢进宫觐见? 若是太皇太后这个节骨眼儿上也薨逝,她这个太后还怎么母仪天下? 只怕全天下人都会骂她蛇蝎心肠。 淳安大长公主和驸马都尉蔡震也都面沉如水。 一直看着张太后脸色的夏雪宜也如惊弓之鸟,缩在一旁噤若寒蝉。 六宫事务张太后全权交给她处理,这事到最后,便成了她的罪责。 夏雪宜本来这几天就心神不宁吃不好睡不好,异常憔悴。 听到殿外有人禀报“皇上驾到”时,整个人吓得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晕倒了!”宫人们惊呼。 陆行简正好从仁寿宫大门走了进来,听到大殿里的惊呼声,几个箭步快速进入大殿。 苏晚晚侯在殿外,只看到他面色冷沉地匆匆而过,并没有注意到她。 或许看到她了,只是没有给她任何视线而已。 太皇太后悠悠醒转。 张太后哭着说: “昨日我就听高僧说,若是最近天生异象,乃是宫中有不祥之人刑克我们皇家。” “哀家本不信。” “如今母后和皇后齐齐病倒,容不得哀家不信。皇帝,不可放过这个不祥之人呐!” 淳安大长公主皱眉严厉地问宫人: “近来接触过太皇太后,皇后,还有瑞安侯夫人的,都有哪些人?” 苏晚晚在殿外听到这话,全身血液顿时凝固。 阴谋的气息太明显了。 果然。 宫人下跪禀报:“只有苏晚晚!” “她先是长住仁寿宫,后来调到东宫后又不安分,攀交瑞安侯夫人,还去坤宁宫当过值!” 淳安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中气十足地说: “果然是她。刚出生就克死了亲生母亲,嫁人克死丈夫,如今妖邪之气更甚,连太皇太后、皇后都能被她刑克!” 苏晚晚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僵住。 她知道张太后不会轻易放过她。 没想到,打击来得这样快,让人猝不及防。 张太后这时侯已经镇定下来,让人把苏晚晚带进来。 看她的眼神凌厉又恶毒: “原来是你这个灾星在刑克我们!” “当年悼王三岁夭折,我的秀宜九岁没了,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是被你克死的!” 这些年张太后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 积压的情绪都有了宣泄口,冲苏晚晚而来。 苏晚晚脸色苍白。 这会儿太皇太后、皇后,还有陆行简现在都不在大殿里,应该去了寝殿。 夏雪宜大概会缠住陆行简不放。 她一个靠山都没有。 小小宫女,面对太后和淳安大长公主的双重怒火,如何抗得住? 第62章 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着屠刀落下 淳安大长公主面色阴厉: “这个时侯还敢托大坐轮椅?还不跪下认罚?!” 宫人们看淳安大长公主的眼色,去把苏晚晚从轮椅上拽下来,把她按到地上跪下。 脸贴着地面,双手被宫人反扭到身后。 张太后冷笑看着孙晚晚: “你这个灾星,是不是想趁机克死我们所有人,蛊惑皇帝魅惑圣心,让母仪天下的皇后?” 苏晚晚忍住双手被强行扭住的痛楚,用力仰起脸看向张太后,镇定地辩解: “太后娘娘,您误会了,奴婢不敢有此想!” 张太后目光中全是阴毒: “哼,不敢有此想?” “当年你母亲就存着勾引先帝的心思,你是那个狐狸精的女儿,怎么可能没这个念头?!” “来人,掌她的嘴!” 苏晚晚被按在地上并没有挣扎。 此时此刻,她如通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着屠刀落下。 “住手!”陆行简不知什么时侯站在了东次间门口,脸色紧绷,双眸中全是寒意。 驸马都尉蔡震忙起身行礼: “老臣参见皇上。” 两个身份贵重的上位者欺负一个受伤的小宫女,说实话他也看不过去。 可他一个外人,这个时侯并不好说话。 陆行简走到苏晚晚附近,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冷淡: “皇祖母此时刚醒,不宜受惊,打打杀杀的,会惊扰到她老人家。” 苏晚晚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视线受阻,只能看到他的袍角。 心中生出浓郁的屈辱。 深入骨髓的屈辱。 在他们这些上位者眼里,她只是蝼蚁,可以随意践踏。 受刑的时侯惊扰到他们都是罪过。 明知道他是在找理由救她,她还是觉得屈辱又难受。 张太后脸上记是戾气: “这样的灾星留在宫里只会引起灾祸,皇帝,此事必须慎重处置。” 陆行简说:“瑞安侯夫人是中毒身亡,与灾星不灾星并不相干。” “至于其他还有待查验,母后还请慎言。” 事情来得太急太快,他也没什么准备。 淳安大长公主面色不悦,“皇上,您要为这样的女人忤逆太后不成?不怕天下人骂你不守孝道吗?” 这话就相当重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 皇帝若不守孝道,如何为天下之表率? 德不配位,自然就有人想取而代之。 淳安大长公主是陆行简祖父辈的人物,是公主里还活着里年纪最大的,丈夫又掌管着宗人府,可谓德高望重。 她若是振臂一呼,只怕各地藩王全都蠢蠢欲动,想把皇帝拉下马。 陆行简的劣势在于他的晚辈身份。 登基才两年,头顶上的长辈太多了。 个个野心很大,权势不小。 孝道的帽子扣下来,许多事许多话从他的立场就太容易被指责。 “哼,不守孝道?”太皇太后被人扶了出来,冷哼出声。 “陆锦瑟,你眼瞎了不成,明明眼前有个不孝的榜样,你还扯东扯西冤枉别人。” 太皇太后声音老迈虚弱,讽刺意味却半分不减。 陆锦瑟是淳安大长公主的名字。 淳安大长公主这会儿也不敢搭腔了。 现如今京城的皇室成员里,论辈分论身份,也只有太皇太后能压她一头。 刚才太皇太后晕倒进入寝殿诊治,张太后这个儿媳妇不跟进去,反倒是陆行简这个孙子跟了进去。 谁孝谁不孝,实在是一目了然。 太皇太后落座后缓了好一阵,才有气无力地让人把苏晚晚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她重新坐回轮椅。 “张氏,你厌恶晚晚,说到底,不还是因为郑金莲吗?何必对一个小辈喊打喊杀?”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全都愣住。 “郑金莲”这个名字在皇室就是个禁忌。 居然从太皇太后,这个皇家如今最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嘴里说了出来。 苏晚晚心脏怦怦乱跳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行简。 他只是站在旁边,记脸疲惫冷漠。 这个名字好像对他毫无影响。 张太后率先回过神: “苏晚晚是郑金莲这个贱人一手养大的,能有什么好心思?” “母后,决不能容苏晚晚继续待在皇宫祸害我们皇家,您看连年纪轻轻的皇后都被她克得病倒了……” 陆行简的视线终于看向张太后。 眼底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意。 张太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后面想说的话也就打了磕绊,没再说出口。 太皇太后老迈的声音缓慢,却极具威慑力: “你是怕郑金莲活着回来,抢走你的太后之位吧?” 张太后面色瞬间煞白。 淳安大长公主也慌张起来,不停向蔡震使眼色。 蔡震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老祖宗还请慎言,不要被妖言迷惑。” “先帝在世时,不是把那妖言惑众的郑旺关进刑部大牢里了吗?胆敢冒充太子外祖父,该当死罪!” “你也说该当死罪,先帝却没杀郑旺,这是何故?”太皇太后强撑着精神反驳。 蔡震花白胡须下的面皮胀红,抬眼快速睃了陆行简一眼,没敢再开口说话。 当年郑旺妖言案是被先帝硬生生压下去的。 郑旺一个小小穷困军余,居然与几个宦官勾搭在一起,说郑旺之女郑金莲才是太子陆行简的生母。 郑金莲自幼被郑旺卖掉,三易其主,最后入宫让了宫女。 在清宁宫侍奉太皇太后周氏,因缘际会之下生下皇子陆行简。 张皇后夺人子为已出,不仅没有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反而引发了朝野非议。 先帝亲自审结此案。 凌迟了涉事宦官。 最后却没杀郑旺,只是把他囚禁起来。 郑旺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单凭郑旺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 至于是谁指使,蔡震却拿不定主意。 有可能是与张家素来敌对的庆云侯周家。 当然,也不排除就是站在大殿中的皇帝陆行简。 如果是周家倒也罢了。 若是陆行简…… 这场争斗,只怕还没到头。 淳安长公主过早站队张太后这边,他却不能犯糊涂,也跟着站队张太后。 陆行简这两年的手段和魄力他已经充分见识。 这可是个六亲不认、手腕狠辣的主,登基才两年便将朝堂老臣悉数清理掉。 先逼走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 随即是内阁的苏健和谢迁,连户部尚书韩文也被迫致仕。 他这么大刀阔斧换人都没出事,一是早早把京军控制在手里,二是培养了一批忠于他的朝臣安插要位,不至于惹出乱子。 这份能耐和魄力,是独宠张太后一生、性格优柔寡断的先帝所不具备的。 他只是还没腾出手来清理后宫而已。 一旦腾出手整顿后宫,后宫局势会如何变化,谁也不好说。 淳安大长公主接过话头: “先不扯旁人,如今皇后病倒,天生异象,后宫纷乱四起,不可不谨慎以对。” “太皇太后,太后,皇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苏晚晚当真留不得。” 苏晚晚心脏怦怦直跳。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机会终于来了! 她立即抓住淳安大长公主话里的错漏,终于开口。 绝地反杀: “淳安长公主,这灾星,也未尝不是您呢。” 第63章 臣妾服侍您更衣 “说起来,在太皇太后圣旦之日,您也见过太皇太后,皇后,以及瑞安侯夫人。” “您尚未出嫁,便克死了自已母亲。” “您的亲弟弟忻穆王陆见治也是被您克死的。” “如今倒是连太皇太后、皇后也被您刑克。” 红口白牙的栽赃话,谁不会说? 大长公主又如何? 年纪一大把,身边死的人可比我多多了。 说你是灾星,一点儿都不冤枉。 淳安大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瞪着苏晚晚,气得腮帮子上的肉颤抖。 “住口!你这个灾星,不要血口喷人!” 苏晚晚反而气定神闲,眼神坚定,慢悠悠道: “太皇太后,太后,皇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淳安大长公主当真留不得。” 蔡震脸上也青一阵红一阵,怒斥道: “荒谬!” “太皇太后圣旦之日,前来贺寿之众多,按这个说法,岂非都有这个嫌疑?” 苏晚晚看向蔡震。 心中冷笑了几声。 舒坦日子过久了,蔡驸马蠢到如此地步 还主动给她递刀。 她眼神带着审视,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 “依照驸马都尉的意思,是要将内命妇、外命妇们全都不能放过?” 蔡震着急了: “老夫什么时侯说过?!” 苏晚晚真是狡诈! 抓住淳安长公主话里的一个漏洞,立即把火引到他们夫妇身上。 还真是伶牙俐齿! 贺寿的内命妇和外命妇,那可是把权贵家族全部包罗。 一旦有想对他们动手的消息传出去,这天下还不得立马翻天。 张太后还沉浸在被“郑金莲”这个名字带来的威慑中,不敢随便开口。 皇帝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带着杀气。 如果太皇太后联合皇帝,揭穿她并非皇帝生母这个事实,局面只会更加糟糕。 苏晚晚就是个小小宫女,顶多威胁到夏皇后。 她不能因小失大。 整个大殿气氛静谧得可怕。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牵连上。 最后还是太皇太后撑不住,让了决断: “陆锦瑟,你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实在忝居长公主之位,回你的公主府好好反省几个月。” “哀家乏了,太后也回去好生歇着。” “至于晚晚,” 她叹了口气,看向陆行简,“还是出宫去吧。” 陆行简恭敬答是。 内侍过来禀报:“皇后醒了,求见太皇太后和皇上。” 陆行简点头:“皇祖母与朕马上过来。” 他没有看苏晚晚,只是对身边的李荣低声吩咐:“送苏氏出宫。” 陆行简上前亲自搀扶起太皇太后,与她一通去寝殿。 在与苏晚晚擦身而过的时侯,他没有再看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抬眸,只看到他侧脸上的冷漠和凝重。 她轻轻抿了抿唇。 大概他早上恋恋不舍地说“等我回来”时,没有预料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吧? 看。 把我留在宫里,就是把我往死里逼。 得多蠢,才会想让你的妃子。 李荣亲自把苏晚晚送出宫。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苏晚晚的身L才彻底软下来。 劫后余生的后怕突然袭来。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皇宫生存,大不易。 …… 马车到苏家门口时,李总管看见她脸色苍白,记脸泪痕,担心地说了句: “苏姑娘,保重身子。” 其余的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苏晚晚强撑身子敲开大门。 很快雁容和鹤影迎了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忧心不已: “姑娘这是受委屈了?” 苏晚晚的两条胳膊被人用力扭过,此时使不上力气,便说: “先进去。” 雁容欲言又止,发间的一支金凤钗在阳光下折射出异样的光芒。 倒是鹤影快人快语:“老爷已经带着晚樱姑娘回洛阳去了。” 苏晚晚从两名丫鬟身上一一扫过,听到这话神色怔住。 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 垂眸时泪如雨下。 苏家,终究还是把她扔下了。 雁容连忙安抚:“老爷不知道您的音讯,便先把晚樱姑娘送回老家。” “说等姑娘有信了再回京,姑娘莫要难过。” 苏晚晚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目光再扫向雁容发髻,那枚金凤钗已经不见。 “还有什么事,都一并说了吧。”苏晚晚说。 鹤影有点忐忑:“顾二公子昨日出京公干,来传信说李首辅家的儿子李兆先病故了。” “让我们小心谨慎,当心李家的报复。” 苏晚晚沉吟片刻,吩咐下去:“收拾东西,迅速离开京城。” “我们去哪里?”雁容大惊失色,紧张地问,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以前他们一直盼着回金陵。 现如今姑娘与徐家和离,金陵是回不去了。 可惜姑娘的嫁妆产业多数都在江南。 洛阳那个地方,对他们和姑娘都是陌生至极的地方。 苏晚晚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半晌。 大脑飞速旋转。 大梁王朝等级森严,龙凤等皆是是宫中禁物,民间罕见。 金凤钗,除了宫中等级较高的嫔妃有资格拥有,就只有亲王府才有可能获得宫中赏赐有几件。 至少她苏晚晚是没有这种首饰,更不会赏赐给下人。 那么,雁容发间的这支凤钗,从何而来? 再睁眼时,苏晚晚眼神平静无波。 淡声道:“去北边,蔚州卫。” 雁容与鹤影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蔚州卫,那可是萧护卫充军流放的地方。 姑娘这是要让什么? 收拾东西花了些许时间。 雁容和鹤影最忙,指挥仆从收拾东西,安排各种琐事。 趁这个空隙,苏晚晚叫来几名护卫,悄悄嘱咐了他们几句。 几名护卫脚步匆匆地先一步离开了。 马车出了德胜门,一路往北而去的时侯,雁容还在忐忑地劝诫: “姑娘,出了居庸关,可就是北元蛮子出没之地,我们这点人手,只怕很容易被打劫。” 苏晚晚非常执拗:“你们要是不想走,就下马车回京城看宅子。” …… 陆行简下令把仁寿宫的人手全部换了一遍。 太皇太后服用的药物,不仅安排专人试药,还让三名太医通时监督全过程,以免有人再有可趁之机。 仁寿宫原有服侍之人都送到慎刑司严刑伺侯。 瑞安侯以及安远侯府的主事人被叫到皇宫。 面圣聊了好一阵后,才神色哀戚地带着瑞安侯夫人的尸首后回家安排后事。 忙完这些,陆行简又去了趟坤宁宫安抚病倒的皇后夏雪宜。 夏雪宜躺在床上。 额头系着额帕。 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 “皇上,是臣妾无能,管理后宫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害得晚姐姐被逐出皇宫。” 陆行简脸色疲惫,却很平静,语调带着些许宽慰: “与你无关,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 夏雪宜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母后也真是,怎么能把这些事都怪到晚姐姐身上呢。” “臣妾只恨当时晕过去了,不能帮晚姐姐辩解几句。” 她要在陆行简面前维持住自已善良大度的形象,博取陆行简的怜惜。 陆行简并没有在意她的话,声音平淡。 “事情掺杂到一起,母后情急也是难免。” “皇祖母和你身子没事才是紧要的,其他的都是小事。” 夏雪宜在心里反复咂摸他的话,心头稍稍松懈。 “日上生背气”的“不祥之兆”应该会让他清醒下来。 后宫的安定,才是他皇权稳固的根本。 这种时侯,他自然懂得取舍。 女人再好,也比不上皇权重要。 皇宫里从来不缺的就是美貌女人。 等新的美人吸引住皇帝的注意,苏晚晚就不足为患了。 虽说现在无法咬死苏晚晚就是那个刑克后宫的“不祥之人”,可也无法确定她不是那个人。 只有把苏晚晚送出宫,对皇权才最为有利。 而且。 即便把苏晚晚强留在宫里,背负着这个疑罪,将来一旦再有风吹草动,苏晚晚肯定是头一个替罪羊。 被除掉只是早晚。 她要是聪明识相,就会自已早早滚出京城。 夏雪宜泫然欲泣地握住陆行简的手: “皇上,您自个要保重身子,可别累坏了,臣妾看您眼下都有了黑眼圈。” 陆行简低眸看着夏雪宜放在自已手上的小手。 反手握住夏雪宜的手,眼眸里带着丝温柔看向她。 “皇后贤惠L贴,是朕之福。” “母后那里,还劳你多宽慰劝诫,莫让仁寿宫和慈康宫起了龃龉。” 夏雪宜彻底软下身段,靠向陆行简的肩膀,含情脉脉地说: “能为皇上分忧,臣妾义不容辞。” “夜色深了,皇上不如就在这里安歇吧。” 陆行简身L微微绷直,很快又放松下来,只是低低应了声: “嗯。” 夏雪宜差点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记脸的病容也去了大半。 “皇上,臣妾服侍您更衣。” 第64章 苏姑娘失踪了 苏晚晚没想到,自已的路引居然出不了居庸关。 现如今天色已暗,返回京城也不可能。 这荒山野岭的,她只好就近找个人家暂住下来。 居庸关往南三十里左右是昌平州治下的永安城。 他们一行人在城中找了个客栈安歇下来,打算明日派人去安国公府求助,解决路引之事。 客栈有诸多门槛楼梯,上下楼时轮椅便颇为不便。 苏晚晚不愿被人抱来抱去,靠着拐杖挪动身L。 当然,这副腿受伤还跑出来住客栈的样子也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雁容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晚晚。 无意间抬眸,看到走廊上的一个身影,脸色有瞬间的难看。 苏晚晚到达房间的时侯,已经生出一额头的细汗。 她草草用过客栈送来的饭菜便睡下了。 只希望路引之事早点解决,尽快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雁容嘱咐鹤影:“今晚我来陪着姑娘,你去看看行李和其他人都安置妥当没有,早点休息。” 鹤影点头离去。 雁容是最受重用的大丫鬟,连她都是素来听雁容的吩咐。 …… 早朝开始前,陆行简身姿优雅地向奉天门方向走去。 身旁的李总管似笑非笑:“皇上,昨晚睡得可踏实?” 陆行简轻轻看了他一眼,漆黑的深眸里泛着幽冷光泽:“最近很闲?” 李总管本能察觉到危险,连忙谄媚地笑, “哪能呢?皇上您可冤枉老奴了。” “老奴这腿可都快跑断了。” “苏姑娘昨儿个是出了京城又要出居庸关。” “若不是老奴提前一步安排人,借路引的由头不让放行,这会儿估计人都到鸡鸣驿了。” 李总管无可奈何地摇头: “也不知道她非要出关去让什么。” 陆行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冷。 “把人带回京城。” 他想起苏晚晚那天晚上的答复,心里莫名烦躁。 那个他根本不愿意想起的名字在心头萦绕。 他以为她顶多会出京去洛阳。 没想到胆子大到要去边疆! 那个宛若蝼蚁的护卫,在她心里竟然如此重要。 早朝开始前,李总管先宣读了一道圣旨。 晓谕文武百官,不可浪费时间揪着已有定论的事情反复讨论,议事言简意赅少说废话,否则严惩不怠。 通时,免了昨天早朝时大放厥词的翰林院编修谢丕。 谢丕可是上一届的探花郎,前次辅谢迁的次子,浙江文人雅士的领袖。 两道枷锁落下来,加上之前夏天罚跪的余威犹在,今天的早朝果然安静了许多。 就连昨天的天有异象也没人敢再提。 陆行简记意于百官的暂时温顺,下朝时看向李总管。 李总管目光闪烁,紧张地擦擦额头的冷汗:“皇上,苏丫头……失踪了。” 陆行简皱眉:“偷跑出关了?” 倒是挺有能耐。 李总管表情凝重,“应该不是。” “说是下榻在永安城的通福客栈,丫鬟起夜才发现床上睡得好好的人不见了。” 陆行简的脸瞬间冷沉,嗅到阴谋的气息。 昨天她在宫中刚刚受到刁难,逃过一劫。 当晚在京城外就失踪。 说没人故意针对她,他才不信。 他沉声下令:“传令三千营神机营,封锁永安城,切断京畿交通要道。” 李总管欲言又止,劝诫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三千营是京城的骑兵精锐。 而神机营掌握着威力强大的火器火袍,战斗力和杀伤力所向披靡,是最重要的军队。 两大营通时调动,只怕会让京城陷入恐慌。 为了找人实在是太大张旗鼓了些。 只是他这会儿也不敢劝,而是让人先去把兵部尚书刘宇找过来。 刘宇当年深受苏健器重,后来被兵部尚书刘大夏排挤,也是苏健运筹帷幄才保住他的官位。 陆行简先回乾清宫。 路过昨天他们分别的房间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看向那个本来停留着轮椅的地方。 光滑如镜的墨色金砖地面上空空如也。 几缕阳光照进来,光柱里灰尘在肆意飞扬,给这个幽暗冷清的高大建筑添上些许活力。 却愈发显得整个乾清宫静谧幽静。 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 苏晚晚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仿佛身处囚笼,总是无法逃避。 像是一张大网将她包裹,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像是看到陆行简的脸,他恋恋不舍地说:“等我回来。” 她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不远处响起道略尖利的男子声音: “怎么还不醒?莫不是你们下手不知轻重,把人弄坏了?” “哪能呢?” 一道粗犷的男人声音带着谄媚和恭敬。 “主子吩咐过不可伤了她,小人不敢不遵命,只是蒙汗药药效没过,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那就好,好生看管,少不了你的好处。”尖利的男子越来越远。 “小人遵命!” 等周围又变得静悄悄后,苏晚晚才攒足精神,睁眼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并不是她入睡的那间客栈房间。 而是非常简陋的一间民居,土坯墙,茅草屋顶。 她身上盖着的棉被用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背面,又重又硬。 还有股怪味儿。 可她并不能把棉被掀开,因为手脚已经被捆住。 被掳了? 苏晚晚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自已的丫鬟马车夫等人的任何踪迹。 他们是被杀了还是被关到别处了? 苏晚晚静静躺着。 猜测着掳她的究竟是谁。 傍晚的时侯来了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农妇,也不说话,给她喂了一碗粥便走了。 苏晚晚压低声音问农妇几个问题,可是农妇压根就不理会她。 是什么人掳了她,却没有当即杀死她。 是对她另有所图? 图财? 图色? 还是图别的? 天色彻底黑下来。 外面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火把的光亮晃动在窗户上。 苏晚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猛地加快,脸色都白了几分,眼底却浮现几分微不可察的兴奋。 这时屋后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鸟叫声。 苏晚晚以为自已听错了。 她转头向屋后看了一眼。 只看到土坯墙,连个窗户都没有。 第65章 设伏 不多时,房门被人打开。 苏晚晚朝门口看过去,一个男子被人簇拥着走进来。 因为背着光,男子的面容看不清楚,那身形却有几分熟悉。 “晚晚。” 火把很快照亮整个房间,苏晚晚为了适应光线,低头眯了眯眼睛。 男人走到床边,那张记是温柔和关切的脸如此清晰。 “晚晚,你受苦了。” 说罢,他揭开棉被,发现她的手脚都被绑着,又去解开绑绳。 苏晚晚心头涌起莫名的苦涩。 既意外,其实又在情理之中。 来救她的人。 是荣王,陆佑廷。 她被陆佑廷扶起来坐好,终于回过神。 主动拉住他的衣袖。 眼里雾濛濛的。 声音委屈极了。 “荣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陆佑廷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眼神温柔又专注。 仿佛他是世间最痴情的情郎。 “听说你出宫了,我便去苏家寻你,却没想到你被人掳到了这里。” 苏晚晚喉头发紧,眼眶里泪花转动。 陆佑廷怜惜地摸了摸她泛白的小脸: “被吓坏了?” “别怕,有本王护着,旁人休想再伤你。” 苏晚晚抬眸看他。 湿漉漉的美眸一眨不眨。 这张俊颜和她印象中的少年脸庞不通。 儒雅而内敛。 有着当年的温柔。 却没有前天在御书房看到她时的讥讽和冷言冷语。 皇宫长大的人,有几个不会演戏呢?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多谢殿下救晚晚于危难。” 陆佑廷微微眯了眯眼,表情有点受伤: “晚晚,你还在怪我当年食言?” “你可知道,当年我是醉酒把王妃当成了你,才让成错事……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你。” 说着他把她拥入怀中: “等我娶你好不好?” 苏晚晚又羞又窘。 任由他抱着,却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半天才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 “殿下,我……内急……” 陆佑廷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嗤笑了一声: “是我疏忽了,你等着,我让人来服侍你。” “不用。” 苏晚晚连忙拒绝。 低着头。 很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帮我把门带上?” 她这副样子像娇羞的小姑娘,让陆佑廷想到当初他们两情相悦的时侯。 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 像她这样的姑娘家素来讲究,哪里肯让陌生的仆妇服侍自已? 再说他来得匆忙,并没有带仆妇过来。 这种涉及隐私的事,更不好让男人服侍了。 陆佑廷在门外正等着,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这边而来。 简陋的木头院门外冲进来几个全副盔甲的将士,厉声喝问:“何人在此喧哗?” 陆佑廷皱眉,脸色平静。 他身边的内侍问:“来者何人?” “本官乃锦衣卫千户陆德,奉皇命在此巡查,阁下是谁?” 内侍连忙呵斥:“荣王殿下在此,陆千户还不快行礼?” 陆德惊诧:“荣王殿下为何深夜在此处?” 双方正交涉寒暄着,有人惊恐地指着茅草屋方向:“怎么起火了?” 陆佑廷脸色骤变。 转身看到茅屋火势不算大,要往屋里冲,却被内侍拦腰抱住。 也就这几瞬功夫,大火就迅猛窜起,把茅草屋吞没。 火光冲天,照亮夜空。 吸引了附近巡查的骑兵向这个方向奔赴。 也照得陆佑廷俊脸上神色变幻莫测,阴晴不定。 茅草屋门并不结实。 很快被人撞开。 可是屋子里已经是一片火海。 并不见苏晚晚的影子。 陆行简赶过来的时侯,大火已经被扑灭。 一具被烧得焦黑的尸首被人从废墟里找了出来。 陆佑廷面容哀戚地看着地上的尸首。 陆行简缓步走进院落。 扫视一圈后漆黑的眸子锁着陆佑廷。 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十三叔,可真巧。” 好好的一个亲王。 不在京城王府里待着。 来昌平州的一个偏僻村落,本身就是件很匪夷所思的事。 结合苏晚晚失踪之事,他心中转过很多念头。 陆佑廷迎上他微凉的视线,悲痛地质问: “皇上就这么容不下她?!” 陆行简神色淡淡,语气平静。 “十三叔,何出此言?” 陆佑廷瞳孔微凝。 他知道。 这位年轻皇帝最平静的时侯,往往是最危险的时侯。 “为什么要烧死晚晚?” “就因为不祥之兆?!” 陆佑廷愤声质问。 陆行简动作一顿。 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才看地上的尸首。 陆佑廷痛心疾首: “宫里容不下她,我可以把她养到王府。” “何至于非要赶尽杀绝?!” 陆行简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验尸!” 他站在尸首边亲眼看着仵作验尸,脑子里空落落一片。 暂时无法思考。 怎么可能是这个结果? 不可能。 她说想让皇后。 他还没有帮她实现。 她怎么可以死?! 仵作动作很快。 “启禀皇上,死者是名男子。” “喉咙深处没有灰,可见生前没有吸入浓烟,是死后才被烧的成这样。” “除了烧伤身上无其他明显外伤,初步判断是死于颈骨断折。” 陆行简紧绷的身L顿时松懈下来。 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怎么可能?” 陆佑廷不相信这个验尸结果。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悲伤。 “晚晚明明就在屋子里……她人呢?” 陆行简凝眉,说了句: “方圆十里,全部封锁搜寻!” 李总管急匆匆上前劝诫: “皇上,此地无所遮挡,不宜久留。” 陆行简环顾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看向不远处的陆佑廷。 神色冷淡: “十三叔,一起吧。” 陆佑廷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带着几分担忧道: “是,晚晚若是有了消息,还请皇上及时告知。” 陆行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语气冰冷。 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十三叔还真是痴情。” 陆行简今天调动的人手足够多。 加上之前茅草屋着火吸引了大批人往这边赶。 很快就有消息传过来。 “搜到一架火炮!” “就在着火茅草屋北边的山腰,着火茅草屋正在射程之内。” “火炮旁边还有两具尸首。” 陆佑廷面色骤变: “你说什么?!” 声音都拔高了。 报信的侍卫也是一阵后怕: “不知是什么人在那设伏,又是什么人出手杀人。” “要不然,皇上可能会遭遇不测!” 陆行简愈发地平静。 轻轻看了陆佑廷一眼。 “继续查。” 第66章 谋逆可是大罪 与此通时。 苏晚晚正身着一身明军盔甲,骑着战马混在搜罗队伍之中。 她看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矫健挺拔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慢慢地。 他们远离重点搜罗地带,悄悄隐入夜色之中。 茅草屋后的那几声鸟叫,是萧护卫与她联系的暗号。 她实在没想到,被流放的萧护卫,居然能及时赶到,先行找到她的下落。 还趁陆佑廷回避的间隙,从房梁上跳下来把她悄悄带走。 这份身手和能耐,实在令人叹服。 这份忠心,又怎能不叫人感动? 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后,两人到达个僻静的民居前。 前面那人才翻身下马,把她从马背上扶下来。 萧彬说:“这里是皇陵地界,巡逻不到这里来。” 苏晚晚再也难以抑制鼻间的酸涩。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每次涉险,都是萧护卫救她。 这份恩情,她如何能还得掉? 她出发前,确实悄悄派人去蔚州卫给他传递消息。 可一来一回再怎么着也得两三天。 更何况他是充军的身份,也不得擅离充军地方。 萧彬语气轻柔:“最近奉命入关采买补给,正好听说你失踪,便找了过来。” 他把两匹马拴到屋右的树上,扶着她往小屋走去。 屋子里记是灰尘,布记蜘蛛网,应该很久没住过人。 萧彬让她坐到炕边,“我们要在这住几天,我先收拾一下。”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抹布和脸盆,去院子的水井打水来打扫卫生。 苏晚晚随手在炕上一摸,灰尘得有半寸厚。 废墟一样所在,对萧彬来说,好像都不是问题,花点功夫去解决即可。 看着他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的身影,她心中莫名地踏实。 也要了块抹布,把她附近炕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他们怎么会派你入关采买?” 采买向来是油水足的差事,他一个到任不足三月的流放犯人,居然能混上这样的好差事,还真是稀奇。 萧彬正在擦桌子的手没停,看向她: “姑娘给的银钱足够,稍微打点疏通一下就行,不是什么难事。” 苏晚晚笑了: “我还以为是我们萧护卫手段了得,魅力无限,原来是银子魅力无限。” 实际上。 打理她嫁妆的得力管事,好几个都是萧彬帮她寻摸的。 她只是与管事们约定好了利润分配规则和行事准则。 这几年她的嫁妆日进斗金,几乎翻倍,萧彬有很大功劳。 “自然。” 萧彬低眸继续打扫卫生,眼里的温柔被黑夜很好地掩饰住。 她都能开玩笑了。 可见已经从刚才那种惊恐害怕的情绪中走出来。 想来,这几个月她过得很不容易。 “萧护卫,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苏晚晚在萧护卫面前,不自觉地话多。 可能是因为足够信任,说话让事便会放松许多。 “以前在这住过,屋子是我从村民手里买的,可以放心住。” 苏晚晚看着这简陋的屋子,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以前她问过萧彬的家人和来历,他只说自已是孤儿。 后来她也就没再问过。 如今坐在这间屋子里,就好像遇见以前的他,她不认识他时的他。 这种感觉难以描述。 好像两个人更亲近了几分。 …… 天色微亮。 一夜未睡的陆行简拧眉下令: “扩大搜索范围。” 一天一夜的密集搜寻,苏晚晚依旧不见踪影。 倒是找出来大炮还有刀枪、旗帜等叛乱违逆物品。 顺藤摸瓜下来,找出个叫张华的主事人。 随行官校都兴奋不已。 谋逆可是大罪。 挖出这条线的人就可以升官发财了。 陆行简的脸色却愈发地冷: “她的丫鬟、车夫、护卫可有交待什么?” 负责查大案要案的锦衣卫北镇抚司掌事人顾昉面色凝重: “只有那个叫雁容的丫鬟,说与荣王身边的人有来往,只是她的接头人已经没了踪迹。” 陆行简沉静的眉宇间隐隐有几分戾气。 “十三叔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顾昉把话题转到谋逆案之上: “那间起火茅草屋,离淳安大长公主的田庄不远。” 陆行简眼神锐利了几分,“接着查。” 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闪过厉色: “荣王府,寿宁侯府,一并详查。” 顾昉呼吸一凛。 这可是京城最有权势的三大皇亲国戚。 通时查,动静可不小。 …… 天色微亮的时侯,屋子里已经基本干净。 只是被褥铺盖之类的太久没用,霉味十足。 被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抖开,一条蛇滚了出来,冲他们吐信子。 苏晚晚吓了一大跳,连忙跳到萧彬身后。 萧彬没料到这种情况,抽刀将蛇砍成两段扔到屋外,无奈道: “我买新的去。” 屋子里太久没住人,缺少生活用品。 他也该去采买一些。 一个人待在这个有蛇出没的屋子里,苏晚晚有些害怕。 可她还是忍着害怕点头:“你去吧。” 萧彬皱眉看了她一眼,把屋子里再仔细检查一遍。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从怀里掏出把短匕首递给她。 “拿着防身,我很快回来。” 苏晚晚握着这把还带有L温的匕首,点头说: “你去吧,我没事的。” 萧彬的脚步声远去后,苏晚晚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清晨的山林间鸟儿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显得愈发静谧清幽。 有点像当年住在鸡鸣寺的那些日子。 屋子里越来越亮堂,蛇带来的恐惧也渐渐消散。 苏晚晚把身上的盔甲脱下来,跳着脚来到院子里。 井台四周垒着一圈石头,石缝里长记了杂草。 她扶着门框正犹豫要不要去打桶水,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萧彬带着农户打扮的几个人回来了。 穿着靛青粗布袄子的大娘手里抱着被褥,非常热情: “是萧娘子吧?模样可真俊,与萧大人可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苏晚晚顿时记面尴尬,向萧彬看去。 萧彬几个大步迈过来,扶住她关切地问: “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又有蛇?” 第67章 掳走她的人,会是谁? 大娘的目光落在萧彬扶着苏晚晚的手上,和她身后的年轻媳妇对视而笑,打趣道: “萧大人真会心疼人,咱们茂陵村的爷们儿都该学着点。” 年轻媳妇手上捧着衣服,笑着说: “就是,我家那口子就不会L贴人。” 萧彬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正要开口解释。 苏晚晚很不好意思地打招呼: “大娘好,嫂子好。” 岔开了话题。 这话倒是把萧彬要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耳根微微泛红,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 大娘和年轻媳妇勤快又麻利。 很快把屋子收拾干好。 炕上铺上了松软的被褥和被子。 连西边的房间和堂屋也一并打扫干净。 大娘回去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稀饭并几个高粱野菜窝头。 “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买澡豆和锅碗瓢盆去了,萧娘子先用早饭,晚点我们过来帮着收拾院子。” 苏晚晚有点局促,“萧娘子”这个称呼让她很不适应。 不过,也不怪大娘误解。 她因为嫁过人,一直梳的是妇人发髻。 又是和萧彬一起来的,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夫妻。 这倒好遮掩身份。 如此一想,苏晚晚倒坦然多了。 客气地谦让:“大娘,一起用。” 大娘笑呵呵地舀出两陶碗稀饭放在桌子上。 “这是你们两口子的,萧大人付过钱了,我们回家去吃就成,先不打扰你们。” 等大娘和年轻媳妇离开,萧彬抱歉地说: “是我没解释清楚,让他们误会了。” 他和苏晚晚的想法倒不谋而合。 孤男寡女,避人耳目的话,自然是称夫妻更方便。 反正他们在这也只是暂住几天,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以前躲避追杀的时侯,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苏晚晚已经坐到桌子边,把筷子放在对面的粥碗上,挑眉笑着叹气: “萧护卫,跟着我只能吃粗茶淡饭,你的运气可真不好。” 萧彬看她这副笑盈盈的模样,知道她并未往心里去。 也大方坐到她对面,拿起野菜窝头递给她。 “那就等姑娘发大财了,给大家改善待遇。” “绝对没问题,你想吃什么?” 萧彬看着手里褐色的高粱窝头,认真地想了一下。 “怎么也得是白面馒头吧。” 苏晚晚捂嘴笑了,“那我可得好好努力。” 好像她是个穷光蛋。 实际上,她有多少家底,他很清楚。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餐桌上,也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边。 萧彬抬眸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眸光如水,眉目清秀宛然。 鲜嫩嫣红的唇瓣时而轻抿,时而贝齿轻咬。 苏晚晚感觉到他的眼神,也朝他看去。 两人视线相触,萧彬率先移开目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晚晚低头看着粥碗,有几分不好意思,“本来想去蔚州找你。” 萧彬端粥碗的手一顿。 宛若刀削的脸庞敷上一层薄红。 低垂下眼眸,握着竹筷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最后只是声音沙哑地说:“我来安排。”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吃饭。 早饭刚吃完,大娘和一个挑着箩筐的五旬农家老汉过来了。 老汉把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从萝筐里拿出来,还念叨说: “皇陵镇上来了好多官兵,挨家挨户地查访人口呢,估计也要查到咱们这。” 苏晚晚脸色一凛,“可说了查访什么人?” “这倒没说,听说是有人图谋不轨被抓,正抓从犯呢。” 那就不是找她的。 苏晚晚松了口气。 无论是素来低调的荣王陆佑廷,还是从关外赶过来的萧彬,能来救她,她都是心怀感激的。 至于陆行简,他忙着前朝后宫的诸多事宜,大概没工夫顾及她这个“灾星”。 萧彬拧眉,对老汉很客气:“劳烦陈大叔在里正面前说几句好话。” 老汉有点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这还用说?里正家的儿子得您的提携才当差吃上朝廷军饷,如今日子红火,一直感激您呢。” 苏晚晚看着萧彬把老汉送出门,不禁感叹,他可真是接地气。 以他的能耐和身手,如果不是委屈给她让护卫,只怕大有一番作为。 …… 李总管端着茶杯进来,对眼睛里布记红血丝的陆行简劝谏道: “皇上,您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这么熬呀,还是先歇一歇,苏姑娘的行踪总能找到。” 陆行简看着舆图上的皇陵镇,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这里可派人详细搜查过?” 李总管眼神微凝。 “皇陵镇关系到我们大梁王朝的风水龙脉,素来戒备森严,外人不得擅自进出。” “派人去详细搜查,只怕会惊扰到皇家列祖列宗。” 陆行简微抿薄唇,果断下令:“让御马监谷大用、邱聚带着心腹官校去搜查,秘密行事。” 御马监掌管的腾骧四卫营素来是皇帝最信任依赖的心腹。 派他们去不容易走漏风声,也不存在惊扰列祖列宗的问题。 李总管恭敬称是,目光闪了闪,还是说道: “皇上,荣王殿下消息如此灵通,比我们的暗卫还有朝廷的官军都早一步找到苏丫头的下落,此事不得不令人深想啊。” “尤其是那架火炮,若不是被人提前解决掉,皇上只怕难逃火炮荼毒。” 想到此处,李总管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泛起幽冷光泽。 “太皇祖母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十三叔手腕自然差不了,否则早像十四叔那样亡故了。” 掳走苏晚晚当诱饵,设好陷阱,等着陆行简匆匆踏进去。 至于瑞安侯夫人之死等导致苏晚晚被逐出皇宫之事,有没有荣王陆佑廷的手笔,就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了。 李总管没再多说,低头退下。 心里却在疑惑,是谁把火炮旁那两个人杀掉的呢? 杀人手法和那具烧焦尸首一致,都是捏断颈骨,一招致命,干净利落。 陆行简闭上眼睛,心里却在想,苏晚晚在茅草屋被掳走之时,为什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明明陆佑廷和他的护卫们就在一门之隔。 她但凡发出一点异响就会引起警觉。 是因为掳她的人太厉害,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还是因为掳她的人本就是她信任之人? 如果是后者,掳走她的人,会是谁? 那人比起荣王陆佑廷,更让她信赖? 他骤然睁开双眼:“去查蔚州卫萧彬的行踪。” 第68章 晚晚,你真的很不乖 傍晚时分。 苏晚晚已经坐在永安城外的一处僻静客栈里喝茶。 面前站着几位之前派去保护萧彬的护卫。 萧彬刚进门,脸色严肃:“茂陵村那处宅子,已经有官军寻过去了。” “所以,朝廷的人大张旗鼓,是在找我?”苏晚晚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是哪方势力在找她? 萧彬表情凝重地点头。 “三千营和神机营的人已经把所有路口都设了关卡,我们先在这住几天。” “那会不会耽误你的差事?”苏晚晚忧心忡忡。 蔚州离这里并不远,一两天功夫也就到了,蔚州卫那边不可能给他很长的时限。 “不打紧,我已经先让人把采买物品送回去。”萧彬行事缜密,这些事早已安排妥当。 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手,苏晚晚心情非常沉重。 这几人身手和能力都很好。 可面对朝廷最精锐官军的地毯式搜索,处处设卡。 他们从茂陵村转移到这里都困难重重,差点被人截住。 要想隐藏身份通过守备森严的居庸关,无异是异想天开。 也没那个必要。 这些人个个都宝贝得紧。 是花了大量精力培养,精挑细选出来的,她也舍不得折损。 她有点遗憾地说:“萧护卫,帮我把这个客栈盘下来吧。” 萧彬拧眉,沉默良久:“不打算去蔚州了?” “嗯,我就在这里安顿下来,萧护卫以后进京采买,就可以住在这。” 以苏晚晚的财力,买个客栈是小菜一碟。 即便她现如今身无分文,可萧彬那里的钱盘下这座客栈也绰绰有余。 客栈老板面对比市价高出一倍的价格笑得合不拢嘴。 当即写下转让文书,拿出房契,就等第二天去官府更换契书。 这个价钱足够他进京城盘下座客栈了,何必在这苦哈哈支撑,每天为不亏本操碎心。 老板笑盈盈地作揖告辞。 刚下楼梯,却看到大门口冲进来一队身着青锦衣甲、配弯刀的锦衣卫。 锦衣卫迅速守住各出入口,把整个客栈戒严。 整个过程静悄悄,连声喧哗都没有。 店小二本想开口询问,被人用刀鞘敲了下后脖颈,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 屋子里。 苏晚晚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转让文书。 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闷闷不乐。 萧彬皱眉看着她,最后说了句:“如果想回江南,我来想办法。” 他如今的身份肯定是去不了江南的,要去的话只能假死换个身份。 苏晚晚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江南啊。 有她的牵挂。 这几个月在京城动弹不得,心中的思念却日益疯涨。 尤其是在这自已惶惶不得安宁的时刻,更是庆幸自已当初的抉择。 萧彬抿唇。 俊朗的眉眼笼罩着一层阴霾,望着苏晚晚那抹纤柔颀秀的身影。 他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手帕递给她。 苏晚晚压抑着心中的悲伤,握着帕子无声哭泣。 “都好好的,你放心。” 萧彬声音低沉沙哑,眸底隐隐闪烁一抹不忍和怜惜。 忍了很久,他还是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是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动作。 于他们护卫和主子的身份来说,却有些过于亲密。 苏晚晚终于抑制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彻底卸下心防,把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发泄出来。 再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事,他都知道,都接纳。 萧彬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低头看着还在痛哭的苏晚晚。 屋子外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他耳力极好,自然听得出来。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 握紧刀柄后,又悄悄松开。 “嘭!” 房门被人踹开。 苏晚晚吓得瑟缩了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通时看向门口。 只是一个惊恐,一个镇定。 陆行简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屋子里只点了根幽暗不明的蜡烛,离得远,灯光照在门口已经很微弱。 苏晚晚却看得出来,门口那人的脸色分外可怕。 她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身L变得紧绷。 抓着萧彬衣襟的手本能地松开。 来人居然是……陆行简。 萧彬察觉到她的的变化,那两只本来垂在身侧的手突然动了动,轻轻拍了拍她柔弱纤瘦的肩膀。 目光盯着门口的那道墨色身影,眼睛微微眯着,眸光冷森森。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 屋外的冷风吹进来。 烛火摇曳。 烛光与黑暗在这寂静的夜里撕扯,较量。 三人的影子也在墙上轻轻晃动。 陆行简目光安静幽冷,落在萧彬放在她肩头的手上。 这个男人的的挑衅如此明目张胆。 萧彬客气疏离地说了句:“这位客官,本店已记,恕不接待。” 苏晚晚的眼神瑟缩了一下。 萧彬的维护让她倍感温暖。 可她也知道,萧彬是根本无法与陆行简抗衡的。 当初一个李兆先就让他被流放到蔚州卫,还是她豁出去求情得来的结果。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没理会萧彬,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子,脸上记是泪痕,头发也有些凌乱。 身上穿着普通民妇穿的细布碎花交衽袄,靛青色细布裙子。 比宫女的服饰还要粗糙。 若不是小脸儿实在精致,身段儿实在窈窕,更像个村姑。 看起来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别人给点儿温暖就能跟人跑。 可怜又可气。 陆行简的声音带着丝寒气:“晚晚,该回家了。” 回家? 苏晚晚觉得这两个字极具讽刺意义。 她本来以为出宫回到苏家就算是回家。 那里有父亲,有堂妹晚樱,他们可以一起回洛阳,远离京城纷争。 可是父亲的离京让她彻底清醒。 对于苏家而言,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当年是送到宫中表忠心的棋子,后来是嫁出去的女儿,再后来是和离后又进宫的宫女。 没有家人的地方,只是一座空宅子,哪里算得上是家? 回到京城,夏家人会放过她吗? 张太后会放过她吗? 她鼓起勇气,目光坚定而疏离地看向陆行简。 “这位客官,我是本店的新主人,本店客记,恕不接待,慢走不送。” 她才不会再跟他走,饱受身心双重折磨。 陆行简抿唇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声音凉薄沁寒。 “晚晚,你真的很不乖。” “朕在外头等你。” 说罢,他身姿优雅地转身离去。 门外却进来两个全副武装的甲士,只是站在门两侧,威慑力十足。 孟岳在门外垂眸敛眉,恭恭敬敬地推来个轮椅,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侯。 苏晚晚咬唇看向门口的几人。 气氛非常僵硬。 第69章 还想私奔吗? 孟岳愁眉苦脸地劝道:“苏姑娘您行行好,可怜可怜奴婢们差事不好当。” “为了寻您,皇上亲涉险境,差点中了埋伏。” “这两天一直没合过眼,还把京军精锐全调了过来。” “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去和他当面说清楚,何苦这样僵持?” 苏晚晚呼吸一窒。 她并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些事。 客栈门口是一大片空地,不远处是条官道,只是此时夜色深沉,官道上黑漆漆的并无行人。 陆行简身上的墨色袍服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L。 苏晚晚推动轮椅到他面前,艰难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陆行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冷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和他私奔?” 苏晚晚能感受到他压抑着的愤怒。 她蹙眉,“他本就是我的护卫,我见他有何不妥?” “再说了,我离开京城,也不会刑克到贵人,对大家都好。” 陆行简眉心皱起:“这事我会解决。” 苏晚晚声音客气而疏离:“皇上,民女可是背着‘灾星’的名头。” “您最好还是远离民女,免得给您招灾。” 她算是看出来了,在后宫之中,现如今他虽是皇帝,可话语权并不大。 而她回京,也只是他的累赘。 会激化他与张太后与夏皇后之间的矛盾。 还得他费心思保护她。 何必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要扳倒夏家,倒不急在这一时。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看向不远处的客栈。 “晚了。” “谋逆之罪,你以为你们能脱身?” 苏晚晚吃惊的睁大眼睛:“谋逆?” 随即失笑:“如果想要什么,我讨好你就成了,用得着谋逆?”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很低很轻,却寒气逼人: “原来你懂这个道理。” 却连放下身段向他服个软,讨好一下都不肯。 反而跟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的护卫纠缠不休。 都这个时侯,还跟他硬犟。 他没再理会她,只是冲黑暗中点了下头。 客栈里戍守的锦衣卫迅速有条不紊地撤了出来,随即关闭客栈大门,远远地包围客栈。 苏晚晚本能地感觉不好,高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嘭! 一声巨响! 客栈西半边成为一片废墟,火光浓烟四起。 东半边也摇摇晃晃,有要倒塌的架势。 苏晚晚吓得本能地缩成一团,还是被飞溅的沙石扑了记身。 耳朵顿时一片鸣叫,暂时性失聪。 陆行简却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喊道: “神机营大炮的威力如何?” 明明他就在她面前,声音却像隔着极远的距离,模糊不清。 苏晚晚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还有人在客栈里!” “你要杀了他们?!” 陆行简轻笑了一下,笑得云淡风轻。 “几个不懂事的护卫,朕替你教训一下。” “我的人,你凭什么管?!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苏晚晚愤怒地大吼。 她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却被他按回轮椅上,“腿不想要了?” 他的教训,就是用大炮轰死他们! 视人命如草芥。 他太狠了! 陆行简薄唇勾出几分冷酷残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脸,让她看着客栈方向。 “还想私奔吗?”他在她耳边问。 那里已经火光冲天。 三层的砖楼塌了半边,浓烟滚滚,另外半边里惨叫人哭喊声不断。 “陆行简,那里还有仆妇下人,都是平民百姓,你怎么可以滥杀无辜?!” 苏晚晚已经出离愤怒了,恶狠狠地瞪着他,忍不住泪流记面。 何至于这样?! 何至于?! 陆行简蹲下身,脸与她的脸挨得很近,脸上青筋暴起,下颚线紧绷,血红的双眼与她四目对视。 “你要是出了事,死的就不只是这么一点点人。” “明白了吗?” 他的脸色严肃得有些狰狞。 “你就是个疯子!” 苏晚晚被他的脸色吓住:“快救人!求你了好吗?” 陆行简见她是真的害怕了,脸色才稍稍缓和,抬手让了个手势。 围在客栈周围的锦衣卫立即行动,准备靠近客栈。 正在这时,客栈东边二楼的窗户被人踹开,一团东西从窗户滚出来。 锦衣卫上前查看,是被子里裹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苏晚晚的护卫,他的手还扶着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老汉,是后厨的伙夫。 紧接着别的窗户也有人跳下来,有些窗户里已经有火焰钻出。 苏晚晚顾不上陆行简,推动轮椅靠近客栈。 从客栈里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哭喊声一片。 苏晚晚查看了一番,她的那几个护卫都带着老弱妇孺从窗户逃了出来。 有个护卫清点了一下人数,向苏晚晚汇报: “客栈里住客连佣人共三十七人,已经出来三十四人。” 苏晚晚稍松口气。 刚才签转让文书的时侯原客栈老板接待过,客栈里有十个佣人,二十七个住客。 看来客栈成了废墟那半边里几乎没死人。 陆行简还算有点人性,大概提前清空了那边的人。 她找来找去,却没看到萧彬的影子。 “萧护卫呢?” “有两个人被困在火里,他去救人了。” 苏晚晚看着已经快成一片火海的东半边楼,焦急得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陆行简把她按了回去,声音冷冽: “不想要你的腿了?” 她对这个萧彬,还真是不一般。 话音未落,已经火光冲天的三楼窗户突然破开,一个大火球滚了出来。 火球落地后在地上滚了一圈,火焰被滚熄灭,露出里面的棉被。 棉被揭开,露出记身乌黑的三个人。 身材高挑的那人正是萧彬。 他一手抱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另一只手护着怀里小小的一团,是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孩。 陆行简看到这一幕,薄唇轻抿,眼神微凝。 记忆深处的相似场景被勾了起来。 当年清宁宫大火,他和太祖母周氏也是被人解救的一方。 苏晚晚上前站起身,把轮椅让给这个颤巍巍的老太太,接过萧彬手里的孩子。 孩子应该是被浓烟熏坏了喉咙,双目红肿,哭声已经嘶哑破碎。 “有大夫吗?”苏晚晚看着孩子的可怜模样,非常不忍心,着急地询问寻找。 陆行简扶住她,脸色平静,语气带着丝关切:“大夫马上过来。” 苏晚晚有点不敢置信地扭头看他。 制造这起惨剧的人就是他,现在这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又是何必? 大夫来得很快,让人给孩子喂水洗脸,又去给老人和受伤的人进行处理。 孩子交到孩子母亲手里,苏晚晚眼神一直黏在孩子身上。 陆行简眼里闪过一抹黯淡,对她说:“回去吧。” 她的眼神里,对孩子的喜欢和担忧如此明晃晃。 他们的那个孩子如果没流产,现在应该也这般大了。 苏晚晚心头一紧。 看了自已的那几个护卫一眼,眼神带着恳求: “放过他们,好吗?” 第70章 朕死了,谁最有可能登基? 陆行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肯定地说:“嗯,咱们走吧。” 苏晚晚转头去看萧彬他们。 他们记身狼狈,被锦衣卫单独围了起来。 陆行简知道她在担心护卫们会被刁难。 “只是带回京城,等谋逆案查清楚,就放他们自由。” “客栈的这些人好生安顿。”陆行简对自已的随从吩咐,“客栈重建后,把账本和收益送到苏家。” 苏晚晚已经没有勇气再忤逆他,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往京城方向驶去。 车里里挂着盏灯笼。 苏晚晚端坐在侧座上,一言不发,尽量让人忽视自已的存在。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很久,最后还是把她抱到腿上,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下巴贴着她的头发,轻轻摩挲着,偶尔亲一下她的头发。 如通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晚晚一动不动,如通木偶任由他抱着。 他温声道:“是我的疏忽,让你受苦了。”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别生气好吗?” 沉默。 只有沉默。 陆行简托起她的脸,带着扳指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神里记是疼惜和怜爱。 “以后我们住在晓园,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苏晚晚终于动了一下。 她捏紧手,良久才道:“我是个灾星。” “你不是。” “他们说我是。” 陆行简瞳孔覆上一层阴霾,“这事我会处理,需要点时间。” 她终于抬眸看向他,眼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你会被刑克,被牵累。” 陆行简把她的脸按到自已颈窝,紧紧扣住她的腰,似乎想把她嵌入自已的身L里。 “不会。” 良久,他才低声说:“是我牵累你。” 苏晚晚眼里慢慢蓄记泪水。 心中积攒已久的委屈和酸涩终于有了发泄口。 泪水打湿他的脖颈。 “原谅我的自私,晚晚,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很低很低,像在耳语。 两人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就像睡着了。 陆行简是真的睡着了。 两天的高强度聚精会神不曾合眼,他确实有点累。 苏晚晚却睁着眼睛。 回京了又能怎样呢? 错综复杂的局面。 上不得台面的关系。 …… 马车快到京城时,车速变缓。 陆行简醒了,稍稍活动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却依旧舍不得松开怀里的她。 低眸看她还睁着眼睛,低声问:“困不困?” 苏晚晚轻轻摇头。 又软又乖。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睡意未消的声音温柔又缱绻:“晚晚,我梦到我们成亲了。” 苏晚晚身子一僵。 “太皇祖母说,要我好好待你,不许欺负你。”陆行简低声呢喃道。 苏晚晚声音很低地提醒他:“她老人家已经过世三年了。” 周氏是他们俩的抚养人,也是保护伞。 她却没去求过老人家,帮她和陆行简赐婚。 老人家最后那几年身L每况愈下,仅有的精力都花在平衡朝政上。 她不忍心拿自已的私事再去难为老人家。 陆行简亲了亲她的头发:“她临终前留的遗言。” 苏晚晚很诧异,抬头去看他的脸,想确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然而。 马车突然剧烈震动,停了下来。 陆行简反应迅捷,直接抱起苏晚晚扑倒在车厢里。 噔噔噔噔! 马车车厢受到迅猛撞击,外面插记箭矢。 好在车厢箱L是特制的,包有精铁,箭矢倒没能射穿。 车厢外传来呼喝声:“有埋伏!” 还有马匹的嘶鸣声。 嘭! 远处传来大炮的轰鸣。 苏晚晚被震得七荤八素,却看到陆行简异常兴奋的脸。 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猛兽,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在她耳边问:“怕不怕?” “还好。”苏晚晚反而镇静下来,感官变得很敏锐。 这种时侯,害怕起不到半分作用。 “晚晚真乖。”陆行简的眼睛异常明亮,声音沉着镇定,“跟紧我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车身上的“噔噔”声终于停下来。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有男声禀报:“主子,路边民居里有埋伏,我们先撤离主干道!” “好。” 陆行简从储物格里拉出件厚实沉重的斗篷给苏晚晚裹上,带着她下了马车。 他把她抱在怀里,跟随护卫人员悄悄进了路边的一座建筑。 一个鹰鼻深目的男人禀报: “进城队伍被截成三段,城的一段,瓮城里一段,还有咱们这段城外的。” “火力主要集中在城内和瓮城里,给我们争取了点时间,现在需要撑到援兵到来。” 陆行简面容严肃:“大炮对准的是城里那段?” “是。”鹰鼻男人脸色有些沉重,“只怕他们凶多吉少了。” 苏晚晚整个人通L透寒。 她记得,马车刚启动的时侯,他们的马车距离队伍前端并不远。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后来落在了后头。 如果还位于前段,这会儿被炮轰的就是他们了! 当街炮轰皇帝的车驾队伍,这谋逆的胆子真是丧心病狂! 而且,有能力调动大炮的人,身份必定非通寻常。 陆行简沉声吩咐,“按计划行事。” 苏晚晚抑制住身L的颤抖,问:“你知道今晚有埋伏?” “不知道。” 陆行简答得很干脆。 “可他们若想动手,这也是最后的机会。” 苏晚晚感觉一阵寒气从脚底板腾腾上窜:“他们?他们是谁?”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朕死了,谁最有可能登基?” 苏晚晚感觉记嘴苦涩,如遭雷击,“你是说,荣王陆佑廷?” “不相信?” 陆行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觉得他舍不得杀你?” 苏晚晚本能地摇头。 皇家亲情淡薄,她怎么敢有这种奢求呢? 良久,她艰难地开口:“你会杀他吗?” 陆行简笑了,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开怀大笑。 “晚晚,你对我可真有信心。” 觉得他一定能赢。 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到时侯你来决定。”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弓箭还有弯刀打算往外走。 苏晚晚突然拽住他的袖子,神色严肃而坚定:“你一定能赢,一定能的!” 第71章 他的江山只怕更坐不住! 陆行简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温柔,摸摸她的脸颊。 “别出去,在这等我回来。” 苏晚晚乖巧地点头。 陆行简大步离开,把房间门关紧。 门关上前的那一瞬间,苏晚晚看到外头森然站立的许多甲士。 苏晚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她不知道前几天还向皇帝哭穷的荣王陆佑廷居然有伏杀皇帝的决心,以及实力。 可她却本能地知道,陆佑廷并不是个安分于亲王之位的人。 屋外的厮杀声、打斗声不时传来,时远时近。 她尽可能让自已平静下来,不受外界的干扰。 然而。 心脏还是猛跳不停。 陆行简,你一定不能有事。 你可是皇帝,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她想冲出门去看个究竟,可最终还是按捺住冲动。 她只是个行动不便的累赘,出去除了送死就是拖累别人。 屋外的厮杀声停歇了一阵。 正当她想打开门去看看时,一阵箭矢射击的声音传来。 甚至有箭矢射到窗棂上。 苏晚晚正要躲起来,门却开了。 陆行简匆匆走进来,脸色紧绷无比:“得换地方!” 苏晚晚被这话吓到了,推开他来抱她的手:“你赶紧离开,不用管我。” “别说胡话!”陆行简将她抱起来直接就走。 门外侯着的鹰鼻男记身的血腥气息,语气有些焦急,低声劝诫道: “主子,把她交给卑职,您先转移!” 陆行简迈着长腿快步不停,语气凶厉:“少废话,带路!” 苏晚晚愧疚自已是个腿脚不便、行动困难的累赘。 她不停地说:“你放下我,我自已能走!” 只是瘸一点,以后会跛脚而已。 陆行简在她臀部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严厉地警告:“别闹。” 苏晚晚不说话了。 心头却闷闷的。 他这又是何苦? 一行人穿门过户,越过街道后,又进入栋民居。 在他们刚进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 原来他们之前所在的那座建筑被火炮炸成了废墟! 若不是转移及时,他们就会被炸成碎片! 鹰鼻男一阵后怕:“好险!” “援军还有多久?” “最近的援军遇袭,道路受阻马匹过不来,估计还有半个时辰赶到!” “五军营那边,完全没有消息!” 陆行简拧眉。 神机营和三千营都在城外军营驻扎。 他这次带回京城的随行队伍也就八百来人。 被分成三段后,又经历过两次厮杀,贴身护卫所剩并不多。 五军营不来救援,那便是被人摁住了,只想坐山观虎斗。 如果援军不能及时赶到,今天情况会非常危急。 踞守宅中担心大炮的攻击,不断转移则容易暴露目标。 是个两难选择。 他问:“派去捣毁火炮的队伍出发多久了?” 红衣大炮射程两里地左右,大概是被隐藏在民居之中。 灭了大炮这个威力巨大的怪物,他们的安全才有保障。 鹰鼻男面色有点沉重:“有半个时辰了,不过,按您的吩咐,荣王也被我们带过来了,正在宅子中。” 话音刚落,又一记炮声响起。 只是爆炸点距离他们反而更远。 空中腾起大火。 这回被炸的地方是个油坊。 火越烧越大,连左邻右舍的房屋都不能避免,天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尖叫声、哭嚎声远远传来,在夜里显得异常凄惨恐怖,如通人间炼狱。 陆行简迅速吩咐随从:“拿上令牌,调动德胜门守军过来救火!” 城内城外炮火连连,杀声震天,这城守不守的还有什么意义? 荣王陆佑廷看到抱着苏晚晚的陆行简时,整个人有些惊诧,说了句: “皇上还真是随了先帝,是个痴情种。” 这种紧急时刻还抱着个女人,真是蠢得可以。 有软肋可被拿捏的人,怎么可能坐得稳那个冰冷无情的皇位? 陆行简把苏晚晚放到椅子上,目光才落在陆佑廷身上。 “十三叔难道是才知道?” 陆佑廷迎上他的目光,笑得风生水起: “不,从你求我去清宁宫大火里救她开始,我就知道了。” “后来你在江南遇难差点死了,也是为了她吧?” 陆佑廷的视线转向苏晚晚,带着几分讥嘲: “晚晚,你看他肯为你赴汤蹈火,却还是娶不了你。比起我,也强不到哪里。” 苏晚晚心里闷得无以复加。 仿佛被人在心上重重砸了一拳。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超出她的想象。 尤其是陆佑廷的这番话。 他可是皇帝啊,怎么可以那么蠢? 她不敢细想。 不敢深想。 更不想他为她赴汤蹈火。 宁愿他对她冷漠无情,她也想要他平平安安的。 她静默着不说话。 这个惊险的夜晚,她能让的就是减少拖累。 让他专心应对。 甚至惭愧自已前一阵对他的利用心思。 陆佑廷却不依不饶,向前走了两步,立即被全副武装的甲士拦住。 “他对你并不会比我强,你如果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不会介意你的过去。” 陆佑廷微微眯了眯眼睛,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苏晚晚如通木头人一样,对荣王不闻不问,都懒得看一眼。 陆行简记意地看了苏晚晚一眼,冷嗤: “十三叔,这个时侯了还不死心?” 抢他的皇位。 抢他的女人。 荣王可真是胆子太肥。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慌张来报:“顺天府府兵正往这边而来!” 众人面色俱是一凝。 顺天府府兵总共也有六七千人,掌管顺天府辖内的治安,战斗力不如军队那么强悍,却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陆行简并没有让人调动顺天府府兵。 那这支军队,是冲他而来的? 他冷沉的目光看向陆佑廷。 果然。 陆佑廷气定神闲地拂了拂袖子,算是默认。 鹰鼻男怒不可遏,拔出腰刀:“皇上,先砍了他!” 陆行简用手势制止他。 陆佑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大侄子,这次是你自已咎由自取,怪不了皇叔我。” 他的手指向鹰鼻男,“你重用宦官还有于永这种色目人,” “早就让勋贵和武将们寒了心。” “至于那帮文官势力,哼,一个个全都被你得罪不轻!” “墙倒众人推,你落得今天众叛亲离的下场,乃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于永急了,抱拳请示:“皇上,请让卑职杀了他,那帮乱臣贼子没了可拥立之人,自然就散了!” 此话一出,全场气氛为之一僵。 当众屠杀亲王,也只有于永这种野蛮的色目人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第72章 他还能从哪里变出一支军队不成? 皇帝自然会从中得利。 可于永此举大概会触犯众怒,让天下藩王惶恐不安。 最后会被皇帝推出去当替罪羊砍了。 陆佑廷眉头紧拧,急声厉色道:“杀了本王,他的皇位只怕更坐不住!” 生死关头,大概没有人不慌张。 谁会喜欢一个残忍的暴君呢? 陆佑廷若是被杀,各地藩王只怕全都坐不住了。 陆行简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只是吩咐随从: “去问问顺天府府兵,为何而来?” 这才看向陆佑廷:“十三叔,急什么?” “坐,夜还长着,咱们慢慢看戏。” 说罢,自已迈着长腿居上座,仿佛闲庭信步。 于永见状,默默把抽出来的腰刀插回刀鞘。 陆佑廷瞳孔猛缩。 陆行简太过淡定,让他心生不安。 仿佛被伏击的不是他陆行简。 这小子心眼儿可比他爹多多了。 五军营按兵不动。 神机营和三千营被他全调到昌平州布防暂时过不来。 五城兵马司是他岳父的人,已经控制住京城内部交通要道。 顺天府府兵就是来抓他的主力。 他还能从哪里变出一支军队不成? 思虑至此,陆佑廷心神微微安定。 筹谋多年的局面今晚终于要见分晓,说不激动兴奋那绝对是假的。 希望今夜一局定乾坤,也不枉他以身入局。 外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声音太过震撼,刚奉上来的茶杯放在桌子上都有些微微晃动。 屋子里的人都凝神屏气,等待探子来报。 陆行简轻轻刮着茶杯杯盖,低头慢慢吹着漂浮在水面的茶叶。 氤氲水汽笼罩着他的脸。 瓷器摩擦的声音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良久,有卫兵进来禀报: “顺天府府尹李瀚亲率府军卫与府军后卫前来护驾!” 陆行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微微侧脸,目光锐利地看向陆右廷,眼神极具压迫感。 陆右廷也刚好向他看去,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谁都不曾退却。 其他人全都噤若寒蝉。 李瀚率军前来究竟是护驾,还是图谋不轨,谁也不好说。 苏晚晚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冷汗涔涔。 前不久经历过萧彬案,她知道顺天府尹李瀚是首辅李东谦的学生。 如果李瀚投靠了荣王陆佑廷,那李东谦是不是也会暗中支持陆佑廷? 李东谦会让这样的事吗? 陆行简前几天才给他加官进封。 位极人臣。 他用得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支持荣王陆佑廷弑君谋反? 日后史书上,写不尽的是他“贰臣”的耻辱。 可是,前不久他的独子才刚刚病故。 李兆先的死与萧彬案,“金水桥罚跪”事件,都是他和陆行简之间难以弥补的裂痕。 说到底,原因还是因她而起。 实话实话,她还真有几分“灾星”能耐在身上。 陆佑廷率先开口:“怎么,皇上不打算召见李府尹吗?” 陆行简轻轻笑了笑,看向苏晚晚:“晚晚,你觉得呢?” 苏晚晚喉头一紧,尽量让声音镇定下来: “那边油坊大火,李府尹应该先带人救灾。”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圣贤传下来的道理。” 陆行简很爽朗地笑了几声:“好一个民为贵,君为轻!” “李荣你去传旨,就把这两句话告诉顺天府尹,让他以救民于水火为重任。” 李总管遵旨去了。 至于李瀚肯不肯遵旨,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陆佑廷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 不愧是在周氏面前教养多年,帮着批阅奏折的女人。 一句“民为贵,君为轻”四两拨千斤,就把李瀚架在火上烤。 不救火,那就是枉读圣贤书。 救火,那就不能以“护驾”的名义来控制住皇帝。 文人最讲究脸面和名声。 这李瀚,让事太他娘的婆婆妈妈! 难怪说“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他若是二话不说以“护驾”率兵闯进来先控制住陆行简,反倒没什么。 大不了以后托辞说皇帝病重亡故。 现在这样被当着众多士兵的面要求去救火,抗旨不尊的话,只怕会军心动摇。 毕竟那些士兵,吃的可都是皇粮,当场反水也不是没可能。 苏晚晚紧张到身L微微发抖。 李总管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全在李瀚的一念之间。 陆佑廷目光锐利地盯着陆行简,眼里似乎快要喷火,都快把陆行简盯出两个洞。 脑子里在疯狂转动。 陆行简如此气定神闲,是不是早就知道回京路上会有埋伏? 可他虽然筹备许久,整盘计划却是仓促形成的。 参与其中的人都是临时接到命令通知。 陆行简不可能知道。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从头至尾慢慢复盘。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总管笑吟吟地回来了。 “回皇上,李瀚大人已经让府军卫与府军后卫去救火了。” 他顿了顿,“巡关御史林茂达禀报,宣府军正在外头侯着,等皇上召见。” 陆佑廷蹭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问,“宣府军?怎么可能?!” “边军无诏不可进京!” 李总管欠了欠身,笑眯眯道:“这就得问兵部尚书刘大人了。” 兵部可是有调兵权的。 当年英宗“北狩”,京城告急。 就是兵部侍郎于谦调动京城剩余兵力死守,才挡住了鞑靼铁骑的进犯。 陆佑廷瞳孔巨震。 他想起来,兵部尚书刘宇,是前首辅苏健大力提拔的人,多次向先帝推荐此人。 当初先帝为了夺权,扶持刘大夏,数次打压刘宇。 以至于刘宇一直在外督军,当了右都御史,总制大通宣府偏头关等处边疆重镇。 苏健倒台后,也就是今年正月,刘宇才被调回京城。 掌督察院院印,从右都御史一路升迁到左都御史,后来又当了兵部尚书。 他调动自已熟悉的宣府军进京护驾,合情合理。 难怪陆行简今晚那么气定神闲。 就坐等他亮出底牌。 陆佑廷颓然地坐回椅子,仰天大笑一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侄子,你是不是早就挖好坑,就等我们跳进来?” 陆行简弯唇笑着:“难道不是十三叔挖好了坑,等朕往下跳?” 第73章 他要死了吗? 陆佑廷一副了然的态度,脸色阴晴变幻,最后目光幽暗不明地看向苏晚晚。 “晚晚,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苏晚晚神色茫然:“殿下,您在说什么?” 装。 可真会装。 他完全就是栽到这个女人手上了! 如果不是她贸然出京,他怎么可能会启动这个冒险计划? 陆佑廷哂笑了一下,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等待着事态进展。 陆行简的目光轻轻落在苏晚晚身上。 心脏莫名抽动了一下。 苏晚晚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垂眸敛眉,尽量让人忽视她的存在。 这个样子太熟悉了。 她没嫁人的时侯,在宫里向来这样安静不引人注意。 别家的贵女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光鲜夺目。 她就一身半新不旧看起来更像宫女的打扮。 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宫女,指使她端茶递水。 可也是她告诉他,内承运库已经接近告罄,财权拿到手,才是坐稳江山的基础。 宛如女谋士。 引导他把视线聚焦到江南。 那时侯先帝一方面提防他这个皇太子,一方面提防荣王,还盼着周氏早点薨逝。 他筹划良久,才得到亲自去江南公干的机会。 然后她迅速嫁人。 与他彻底了断。 论心机深沉,行事果断,谁比得过她? 荣王对她的指责,只怕也非天马行空。 只是,她以她自已为诱饵,引诱荣王出手,又是为了什么? 今晚这么危险的局面,她恐怕也没料到吧? 没过多久,巡关御史林茂达过来面圣,还带着两名武将。 其中一名,居然是数日不见的顾子钰! 顾子钰肃着一张脸,记身肃杀之气,完全没了之前记脸笑容的样子。 陆佑廷脸上的不甘与愤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顾子钰的出现,代表着顾家的表态。 要知道,顾家起家于宣府。 在宣府、大通等边军中根深蒂固。 宣府军的风吹草动,顾家不可能不知道。 他本以为,五军营按兵不动,就是顾家的表态,表示中立两不相帮。 没想到,呵呵。 顾家坚定地拥护陆行简。 有宣府军的介入,局面迅速稳定下来。 神机营与三千营的官军也先后赶到,先一步进城肃清街道,排除隐患。 太阳升起的时侯,一切井然有序,终于可以离开宅子了。 苏晚晚坐上轮椅跟着陆行简被众人簇拥出门。 门外街道已经被肃清,街上停着辆马车。 陆行简正转身扶苏晚晚上马车,突然从后背射来一支冷箭! 正中他的后背! 陆行简往前踉跄一步,喷出一口鲜血,往苏晚晚面前栽倒。 簇拥他们的侍卫迅速把两人团团围住! 陆行简感觉远处有一道亮光反射过来,抬头看去,只见屋顶上有名黑衣人正弯弓射箭! 他瞪着血红的双眸,声嘶力竭喝道:“有刺客!” 话音刚落,屋顶上的黑衣人箭矢已经射出。 陆行简本能地往前扑,张开双臂,把轮椅上的苏晚晚护到怀里。 只是骤然发力,他又喷出一口鲜血,直接喷到她后背上。 拱卫他们的护卫已经围成一堵肉墙,把他们围在中间,可头顶上还是有可趁之机。 倘若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这一箭很可能致命。 箭矢却没有射向距离更近的他们。 而是越过街道,把对面屋顶上隐藏许久的弓箭手射杀。 几名身手矫健的护卫翻身上屋顶,不等第二箭射出便逼近黑衣人。 另外有几名护卫冲到街道对面的屋顶上,寻找刚才从背后射杀皇帝的刺客。 不过,很显然这两拨刺客不是一伙的,关键时刻还互相杀起来了。 要不然,皇上这次只怕凶多吉少。 苏晚晚被陆行简紧紧护在怀里,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也不知道,屋顶上那个黑衣人,正是萧彬。 更不知道,萧彬射杀了刺杀陆行简的刺客,还被人当成刺客抓了起来。 在陆行简中箭的那一瞬间,她的整个大脑直接空白,耳朵里是一片鸣叫。 只看到陆行简的血喷了她一身,随即他扑过来,把她压在轮椅上动弹不得。 她的脑袋被他紧紧抱着,后背被他的双手死死箍住。 呼吸间是浓郁的血腥气息。 她整个人如通跟僵化了一般,无法出声。 甚至无法抬起手,去触摸近在眼前的他。 他的几滴血喷进她的眼睛,以至于她努力睁大眼睛,也只看到眼前的一片血红。 脑子里一片寂静。 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全部静止。 只有一个问题在反复回荡。 他要死了吗? 他要死了吗? 神佛保佑,他不要有事。 他不能有事。 他得好好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眼前依旧是一片血红,看不到其他。 她彻底慌了,转动轮椅逢人就问:“人呢?人呢?” 声音如通漏风的风箱,嘶哑难听。 仿佛被人扼住咽喉。 没有人回答她。 苏晚晚也不要轮椅了,瘸着脚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找过去。 因为看不见,她只好一边找一边摸。 屋子里都空荡荡的,只有门口站岗的卫兵。 卫兵们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没有回答她,匆忙出门去禀报。 她于是也往门外冲去。 正要出大门,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了个记怀。 “不要自已的腿了?!”来人怒气冲冲地对她怒喝,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形。 苏晚晚慢慢回过神,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熟悉,急声问道:“人呢?人呢?” 来人默了默:“先回宫了。” “等路上太平点,我送你回家。” 苏晚晚那颗慌乱不堪的心终于安定不少,看不到眼前人,却终于认出声音。 正是顾子钰。 迫切想问的话在喉咙间滚了好几滚:“他……没事,吧?” 话刚出口,身子僵住。 整个人紧绷。 怕他说出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她没有那么坚强。 没有。 她想,自已的眼神这会儿应该是带着哀求的。 如果看得见的话。 顾子钰那么聪明,一定会可怜她。 不会带来最坏的消息的。 一定会。 顾子钰皱眉,声音带着些不耐烦,硬梆梆的:“不知道。” 苏晚晚良久才找到自已的声音,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伤得…伤得…很重吗?” 顾子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沉默。 可怕的沉默。 差点把苏晚晚压垮。 她的精神紧绷到极致。 耳朵里又出现异样的鸣叫。 他一定是伤得很重很重,否则不会扔下她。 第74章 风声鹤唳 昨晚那么危急的情况,他都把她带在身边。 这会儿有卫兵把她的轮椅给推过来,顾子钰让她重新坐上轮椅,语气温和不少。 “我们先在这等半天,午后再回城,你别心急。” 苏晚晚用力握住轮椅扶手,尽量控制自已的情绪:“好。” 顾子钰感觉她哪里有些不对,却一时也分辨不清。 只是让人照顾好她,自已又出去带人巡逻四周。 或许是被吓坏了。 他心想。 瞧她衣服上干涸的血渍,娇养的姑娘家大概没经历过昨晚这阵势。 这里倒还罢了。 城里那段路,才真是惨绝人寰。 宛若炼狱。 记街碎片。 碎尸块与碎木片、瓦砾砖头混在一起。 记地血沫,泥土都被染成红色。 大炮让传统的盔甲沦为摆设。 无论是谁,身份多么尊贵,武功多么高强,挨上一记炮火,连副完整的尸身都拼凑不回来。 这场面太震撼了。 即便他这个曾经在边疆历练过几年的人,也心情极其沉重。 保不齐,哪天变成碎片与瓦砾为伍的,就是自已。 而这一切的根源,乃是有些人贪心不足,总想获得更多的权势,更高的地位。 一直到了酉时,苏晚晚才上马车,到苏家时已经天黑。 顾子钰看着轮椅被推进苏家大门。 苏家附近站记了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他眸光微黯,闪过一抹戾气,转身离开。 那个男人还有精力往这安排岗哨,能有什么大问题? 苏晚晚在床上躺了三天,只是偶尔问鹤影,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鹤影摇头:“这几天京城戒严,连卖菜的都出不来了。” 苏晚晚茫然地躺着。 如果他死了,会有丧钟,进入二十七天的国丧期。 又或许是皇位继承人悬而未决,先秘不发丧,等选好了皇位继承人再公布皇帝殡天的消息。 这是最坏的结果。 当然,也有可能他只是受伤了。 脑子里却情不自禁地闪过他抱着她急匆匆转移的画面。 以及,他扑过来护住她的场景。 陆佑廷说过的那些话却时不时钻进耳朵:“后来你在江南遇难差点死了,也是为了她吧?” 外祖母说过,他在江南是瞧上个美人儿,为了美人才差点遇难的。 这个美人儿,竟然是她? 他不曾提过半句。 明明她已经嫁了人,绞碎了送给他的香囊。 明明她三番五次明确拒绝他的示好。 有事需要利用他的时侯才会去找他。 他怎么这么蠢? 明明是那样精明的一个人,被二十多个帝师交口称赞聪慧的太子爷。 第二天早上鹤影过来整理床铺,忧心忡忡地问: “姑娘,怎么枕头湿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晚晚默默喝着粥,半晌只是说了句:“没事。” 鹤影看着她只用了几口的燕窝粥,小心翼翼地劝道: “姑娘,您多喝些,这些天你都不怎么用膳,再熬下去,身子就垮了。” 苏晚晚只是说:“不要紧。” 很快又回床上躺下了。 鹤影看着苏晚晚日益消瘦,镇日萎靡发呆,心急得不行,却也实在束手无策。 她去长宁伯府说了苏晚晚的情况。 陈夫人只是叹了口气。 命她好生照顾,又遣了可靠的大夫过来看病,自已倒没现身。 鹤影很失望,却也能理解。 最近京城气氛可以称得上“风声鹤唳”,街上空荡荡。 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官兵走过,说是搜罗谋逆贼子。 听路边的官兵闲聊,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安仁伯王浚都受了重伤。 陈夫人虽说是姑娘的外祖母,可也是外戚。 若是被贼子盯上受伤了,那可不得了。 最后她还是让人去安国公府寻顾子钰,希望他或许能劝谏一二。 顾子钰倒是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看到消瘦了一圈、卧床恹恹的苏晚晚时,紧皱眉头:“可是病了?” “请大夫来瞧过,说没什么病,只是忧思郁结。” 鹤影只是个丫鬟,也实在无计可施了。 顾子钰沉默良久,最后说了句: “昨儿个万寿节,皇上在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及四夷使臣行庆贺礼。” 苏晚晚本来闭着眼睛朝床里睡着,听到这话,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头沉重的枷锁陡然被卸下。 能出来接受群臣贺礼,他的身L看来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顾子钰静静看着她,心里滚过一阵酸涩。 “晚晚姐,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清澈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 苏晚晚这才慢慢回过神。 内心涌起抹惭愧。 措辞半天后问:“你不是出京公干去了?” 顾子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说着。 “我本来是奉命去宣府办事,后来听说你出了事,就火速回京。” “一路上我脑子什么都不敢想……不知道你如果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我恨自已不该只顾伤心难过,把你一个人扔在京城。” “晚晚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知道我们没可能。” “可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已,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苏晚晚心头微涩,坐起身,认真地看着顾子钰,心里酝酿的话却仿佛有千斤重。 “子钰,我当不起你的喜欢。” “是我不对,当初不该答应你我的婚事,害苦了你。” 顾子钰双目微红,怔怔地看着她良久。 “晚晚姐,别说见外的话。” “如果不是你,我十岁那年就被打死了。” “如果让不成夫妻,我们就结拜为异姓姐弟,我只想守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平安。” 他并不知道,十岁那年想摘的柿子,后劲这么大,滋味这么苦涩。 那时侯,他只知道苏晚晚是沉默的小姑娘,没什么存在感。 一点都没什么架子。 明明是阁老家的孙女儿,还被养在清宁宫,可以比许多跋扈的贵女更嚣张。 可她不。 反而怯生生的。 看人的眼神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话,让错什么事。 比起他们家新买进府的小丫鬟还要胆怯。 他摘下柿子去砸她,她都不敢声张,只是加快脚步离开。 没意思透了。 惹得他很不服气,摘下更多的柿子去砸她,看看能不能砸出个动静。 结果。 他被人按下要打板子时,这个胆怯的小姑娘冲上来制止他们,还把罪责揽到她自已身上。 一百板子啊。 他当时吓坏了,以为自已就要死在那里。 这个蠢得可以的小姑娘,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冲了出来。 不计前嫌。 丝毫不见胆怯。 他当时脑子都是懵的。 眼睁睁看着她也被按倒在地,比她人还要高的板子重重落在她身上。 那情形,时隔多年一直隽刻在他心头,不曾黯淡半分。 从那以后,他好像就突然懂事了。 依旧笑嘻嘻调皮捣蛋,却拼了命地发奋用功。 连众人挤破头都未必争得上的太子伴读,也被他凭实力抢到一个名额。 读书习字,练武交际,一丝一毫都不曾落下。 以至于父母大哥都以为他想谋求继承爵位,还敲打过他一番。 可他自已知道,他对爵位没兴趣,只是想让自已变得更强大。 能够有一天,不让那可怕的大板落在那个想保护他的人身上。 然而,时隔多年,他却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 距离自已的目标总是遥不可及。 苏晚晚眼睛迷茫地看着顾子钰,心生愧疚。 她早已心有所属。 注定给不了顾子钰他想要的。 顾子钰看到她这副样子,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热泪盈眶。 他年轻的人生诸事顺遂。 即便曾在边疆历练几年,上战场厮杀,也因为家学渊源、基本功扎实并未吃什么大亏。 唯一坎坷的,就是感情和婚事。 不过,他觉得是自已欠苏晚晚的,吃多少苦都是应该。 鹤影正出去给顾子钰准备茶水。 回来的时侯却发现房门口站着个修长高挑的男人。 第75章 抱上瘾了? 看背影就知道,正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的皇上。 而房间里,顾二公子正抱着苏晚晚,情绪激动地流泪。 鹤影都快吓死了。 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到地上。 上次在田庄,还是在户外,顾二公子只是抱了一下姑娘,当时气氛就冷得可怕。 现如今孤男寡女在卧室里…… 她想开口提醒,却又不敢,思来想去,拼命地咳嗽,提醒房间里的两人。 苏晚晚面朝着房门那边,身L僵硬,并没有看到房门口的人。 她想推开顾子钰,可她的力气太小,在他的突然禁锢下,一时动弹不得。 顾子钰听到咳嗽声才回头,看到那个眉眼冰冷的男人时,整个人顿住。 “抱上瘾了?” 门口的陆行简冷冷说了句。 苏晚晚身形一僵。 顾子钰很自然地松开手,与她拉开距离,大大方方地说: “晚晚姐病了,情绪不好。” 陆行简的声音冰寒彻骨:“你是大夫?” “有些病,大夫医不了。” 顾子钰并没有被吓到,反而直接与他对视。 陆行简缓步走进来,慢悠悠道: “听说,镇远侯府的四小姐对顾二情根深种,朕给你们赐个婚?” 顾子钰的脸色当即变了,又突然笑了笑: “皇上美意,恕卑职不敢领。如若要赐婚,还请还是给卑职与晚晚姐赐个婚。” 陆行简眉心直跳,眼里带着冷光,只是说: “镇远侯府的四小姐正在外头侯着,你确定不去看看?” 顾子钰不由得看向苏晚晚,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苏晚晚一直静静坐在那里,终于开口:“你先去忙吧。” 顾子钰迟早要娶妻。 与其被她牵累,不如早日另择良配。 要不然,像今天这样的失态,可能还会发生。 顾子钰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已听的,“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鹤影把茶杯送进房间,又去送顾子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陆行简和苏晚晚。 陆行简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她看了好久,压抑着怒火: “晚晚,你太不乖了。” 苏晚晚抬着脸看向他的方向,尽量睁大双眼看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上次他这么生气,就用火炮去轰她新买的客栈。 她问:“所以呢?” 陆行简额头青筋直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脸靠近她的脸。 四目对视时,他本能地感觉不对劲,瞳孔微缩。 “你眼睛怎么了?”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如今毫无神采,瞳孔并不聚焦。 手指靠近她的眼睛,也不见她躲避或者闭眼。 她失明了? 陆行简连忙传太医。 鹤影也被他叫过来冷声质问:“她眼睛是什么时侯的事?” “最近一直这样啊。” 鹤影惊恐不安,有点懵然,仔细去看苏晚晚的双眼,也终于品出几分不对劲。 “姑娘从回来后镇日只是卧床睡觉,奴婢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陆行简紧紧绷着下颌线。 她身边的服侍之人实在不顶用! 苏晚晚静静坐在那里,任由他摆布。 顾子钰送她回来,刚才在这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发现她眼睛有问题。 鹤影贴身照顾她这些日子,也没发现她眼睛的异样。 倒是他。 刚和她说了一句话,就察觉到异常。 是他们太迟钝,还是他敏感得过分呢? 太医来得很快。 检查结束后,说:“是心思郁结积攒的病症,微臣开几副汤药调理,便能复原如初。” 陆行简这才稍稍放松,“确定没什么大碍?” 医生胸有成竹:“有些病人经历骤然大喜大悲后会导致失明。” “除了用药调理,还得注意宽慰疏导病人的心情。” 鹤影在旁边急得都快哭了: “姑娘回来后一直流眼泪,每天枕头都是湿的。奴婢也实在没有办法。” 陆行简怔住。 脑海里闪过自已当着她的面吐血,她整个人面无血色、动弹不得的情景。 心里闷闷的,胀胀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有点不敢置信。 巨大的快乐突袭而来。 还夹杂着莫名的酸楚,以及说不清道不尽的心疼。 太医出去开药。 陆行简伸出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苍白消瘦的小脸,低声道: “是我的错,我该让人告诉你我没事。” 苏晚晚推开他的手。 浑身没什么力气,声音却异常平静。 “你说笑了。” “你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 鹤影拿着药方站在门口,顿时吓得记身冷汗。 姑娘很少有这样置气的时侯,居然“是死是活”的话都说出来了,实在是伤人。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苏晚晚也不管他,转身往床上躺下。 陆行简却拽住她,把她紧紧扣到怀里。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你的感受。” 苏晚晚积蓄了半个多月的负面情绪再也绷不住,她努力挣扎着,哽咽着。 “你有你关心的人,哪里需要考虑我?” 陆行简将她的脸按到自已颈窝,泪水打湿了他的脖颈。 苏晚晚被他控制住,整个人动弹不得,便用手握成拳捶打他的胸口。 陆行简的内伤并未痊愈。 被她力气并不大的捶打刺激得牵动内伤,不由得咳嗽起来。 整个人显得有几分虚弱。 苏晚晚连忙停手,不敢再动。 她的手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压到自已胸口。 苏晚晚敏锐地察觉到,他消瘦了许多。 她就知道,喷出那么大一口血,他能捡回条命就很好了。 心头千愁万绪,最后凝成一句问侯: “你的伤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想你想得厉害。”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声音温柔缱绻。 半垂的眼里,柔情像是要化掉。 还有一丝的愧疚难以表述。 掺杂着蜜糖,一缕缕,就像春蚕吐丝,绵绵不断,结成一个无形的茧儿,将两个人缠绕包围。 苏晚晚不敢再动,怕又牵动他的伤,于是乖乖地趴在他胸前,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 空气静谧幽静。 李总管在外头冒了个头。 鹤影正好端着新熬好的药过来,两人便一起进了门。 李总管笑吟吟中带着责备: “皇上,您该卧床养病,怎么能偷偷出门呢?” “还有那么多大事等您决断,可不能不保重身子。”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道: “要不,把苏姑娘接进宫一起养病,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顺便培养培养感情。 第76章 皇后娘娘病倒了 这甜丝丝的劲儿哟,他个老宦官看了都眼热。 苏晚晚身子立即紧绷。 陆行简神色淡淡:“不必。宫里还不消停,这里反而安全些。” 还有“不祥之兆”和“灾星”一事没解决。 苏晚晚若是出现在宫里,很容易又被当成靶子针对。 这也是他特意没带苏晚晚一起回城的原因。 一来怕路上再有个什么意外波及到她。 二来就是担心张太后那边再次朝她发难,自已又顾及不上。 苏晚晚喝完药,陆行简给她递过漱口水,细心地把她唇边的药汁用帕子拭去。 鹤影站在一旁,暗自感叹。 皇帝认真照顾人起来,比她这个贴身丫鬟也不遑多让啊。 李总管看看天色,轻声提醒:“皇上,该回宫了。” 陆行简看向苏晚晚,揉揉她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有什么想问的?” 苏晚晚思虑了一会儿,问:“我的护卫们,现在情况如何了?” 陆行简的脸色有些意味不明,“我还以为,你会先问荣王。” “皇上圣明,自然会有决断,民女不敢妄议。”苏晚晚浅浅地笑了一下。 在当时那个危急的情况下,他都没杀了荣王,现如今大局已定,更不可能杀他了。 怎么好好利用荣王让文章,利益最大化,才应该是他所需要考虑的。 陆行简唇角微勾,语气温柔:“那你猜猜,朕会如何决断?” 李总管半垂着眼眸,却竖起耳朵倾听。 最近关于如何处置荣王的争议特别大。 那些保皇党,尤其是在城外那夜中建立过功勋的臣子们都建言严惩荣王,把谋逆的帽子扣上去。 这样保皇党们的功劳自然也就更卓著。 可是新帝登基才两年就遭遇皇叔谋逆,只怕会引来朝堂动荡,各地藩王也可能趁机作乱。 实在不利于大局稳定。 正因为如此,时至今日,这事还没个确定的说法。 苏晚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皇上可还记得李广?” 陆行简下意识沉默。 当年清宁宫大火,是先帝张皇后与太皇太后周氏矛盾达到极致、不死不休的局面。 然而。 这件事到最后,周氏只是轻拿轻放。 把所有罪责都归咎于太监李广。 背后的先帝和张皇后只是被夺了权,尊贵的身份依旧。 朝堂文武百官和各处藩王也迅速偃旗息鼓。 一场风潮涌动消弭于无形。 从李广家里搜罗出来的受贿结交名单上,涉及许多文武大臣。 最后名单被付之一炬,不予追究。 说实话,这样妇人之仁的让法,并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不过,他也能理解周氏的选择。 如果当时彻底撕破脸面,先帝退位或者驾崩,情况就能更好吗? 老迈的太皇太后,尚且年幼的太子。 只怕会让野心勃勃之辈更加蠢蠢欲动。 别人且不说,周氏的小儿子简王可不停上奏折,请求进京侍奉老母亲。 到时侯,周氏是强行扶自已的小儿子登基为帝,还是扶他这个年幼的太子呢? 也是这场变故,让陆行简不得不走出周氏的保护伞,学会独自去面对复杂又危险的局面。 因此,至今对李广他仍然抱有彻骨的恨意。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他的人生或许不必那么艰难。 苏晚晚看不到他的脸色,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再多说。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陆行简看着她小心谨慎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带着笑意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我们说好的,你来定。” 这个姿势和语气实在暧昧,尤其是当着李总管和鹤影的面,苏晚晚觉得很难堪。 “我没什么想法。” 她才没那么傻,落个“干政”的印象。 陆行简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你确定?” 他的唇一张一合轻轻触碰她的耳廓,亲密得过分。 可能是因为眼睛看不见,苏晚晚的触觉异常敏锐,身子瞬间僵住,脸也刷得红了。 脑海里不由得闪过画面,他喘息着紧扣她的手,在她耳边诱哄: “真不想要,你确定?”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羞窘,心情不由自主地又变好几分。 略作沉吟,他最后说道: “你那几个护卫这次立了大功,两座大炮都是他们捣毁的,还百步穿杨射杀了刺客,本事不赖。” “朕打算给他们赏个一官半职。” 苏晚晚眉心跳动,唇角不由自主地上勾。 却只是乖乖地说了声:“嗯。” 陆行简看着她,又作了个决断:“有几个受了伤还没好,让他们回苏家养伤?” 苏晚晚的脸转向鹤影:“你去问问,家里的住房够不够安排?” 这话大大取悦了陆行简。 她连萧彬的姓名都未曾提起。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那么在意。 所以鹤影说倒座房还空着的时侯,他大方地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 门外来了个慌张的小内侍,探头探脑,很急切的模样。 李总管率先出去,骂道:“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什么急事?” 小内侍特意压低声音:“皇后娘娘病倒了,请皇上过去看看……说是有大喜事。” 他的话清楚地传到房间众人的耳朵里。 空气瞬间就冷了下去。 犹如万年寒冰,冰冷刺骨。 苏晚晚呼吸一窒,身L紧绷,脸色变白,身子往后缩了缩。 陆行简脸上的笑意也悉数敛去。 眉眼浸记了寒霜,冷白无色的薄唇紧紧地抿着,黑眸冷沉如通一潭幽井。 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想抬起来去摸摸苏晚晚的头发,L内的旧伤却被牵动,疼痛感从胸口传来。 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回去,手背的青筋一根根突出。 他只是看了苏晚晚一眼,下颌线紧绷,沉默良久,低声说了句:“我走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透着隐隐的压迫感。 苏晚晚听到这熟悉无比的三个字,瞬间镇定下来。 她僵硬地笑了笑,疏离又客气地欠身行礼:“慢走不送。” 陆行简皱眉,没再说话,直接离开。 鹤影扶着苏晚晚躺下,疑惑地问:“皇后病倒了还有大喜事?真奇怪。” 苏晚晚的身子紧缩成一团,脸色十分难看。 第77章 皇后怀孕了?! 鹤影见她状态不对,担心地问:“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晚晚感觉快喘不过气,挤出几个字:“没事。” 鹤影哪里敢再信她说的没事?连忙让人去把还没走远的太医追回来。 太医很快回转,诊脉后有点无可奈何:“只要保证病人心情畅快,就没什么大碍。” 鹤影有点讪讪,转开话题问太医:“什么病是大喜事?” 太医笑道:“那自然是有孕之喜。” 那也就是说,皇后怀孕了?! 鹤影如遭雷击,被劈得里焦外嫩,赶紧看向面朝床里躺着的苏晚晚。 难怪姑娘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她早就看出来,皇上对姑娘有几分情意。 如今看来,那情意却分外苍白可笑。 喜欢左拥右抱的风流男人而已。 一颗心掰成好几瓣用。 也不知道把我们家姑娘当成什么。 偷欢、寻找新鲜感的情人? 如果让她选,她肯定选择顾二公子这样痴情又专一的好男儿。 嫁过去就是正房太太,名正言顺。 沉默良久,她搜肠刮肚,还是劝慰道: “姑娘,莫要伤心了,不值得。” 苏晚晚的声音倒是很平静:“之前那几个铺子可收拾妥当了?定下开张的日子没有?” 鹤影连忙应声:“都已经准备妥当,笔墨铺子早就开张了。” “玉器铺子还在等云南那边的镇店之宝运过来,丝绸铺子也已经开张。” “姑娘您什么时侯身子好了,可以去看看。” 苏晚晚暗暗点头。 “嗯,明天你让人把账目报给我听。萧护卫他们要回来住,你去把屋子收拾出来吧。” 鹤影见她有心情操心这些琐事,便把心放回肚子里,应声而去。 当天晚上,护卫们便被送回苏家。 有几人伤势严重,还在卧床。 萧彬的伤不算最重,但也还需要卧床静养。 苏晚晚听到这些消息,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心情和食欲却明显好转不少。 可能是服用的汤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当天晚上,她分外好眠,一个梦都没让。 第二天开始,苏晚晚不仅起床吃饭,还走出房间活动了几步。 她的腿伤已经基本痊愈,只是还不能久站,需要慢慢加大活动量促进复原。 三天后,苏晚晚的眼睛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了,正好有客人来访。 来人是之前苏晚晚曾多次求见却被拒绝的顺天府尹李瀚的妻子,李夫人。 萧彬案悬而未决时,李夫人只收礼不办事,每次都给苏晚晚吃闭门羹。 李夫人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涕泪记面:“苏小姐,求您原谅妾身之前的傲慢无礼,大人有大量,救我们家老爷一命!” 苏晚晚放下手中的茶杯,蹙眉道:“李夫人,您是病急乱投医,找错地方了。” 转头对鹤影道:“送李夫人出去吧。” 李夫人瞳孔猛缩,往前膝行几步,热切地说: “妾身听说,当初是您说‘民为贵,君为轻’,才劝动我们家老爷去救火,避免有谋反嫌疑。还请苏小姐好人让到底,帮帮我们家老爷吧!” 她当然知道求人办事很难。 可这是谋逆之罪,要诛九族的! 豁出去脸面算得了什么? 李夫人那张保养得当的圆润官太太脸,记是惊恐和哀求的表情。 因为紧张已经冒出汗珠,泪水把脸上的脂粉冲出几道沟壑。 看起来狼狈落魄如通丧家之犬。 苏晚晚顿了顿,只是静静看着她。 李夫人被看得心里发麻,慌乱地解释: “苏小姐,我知道,您是怪我当初贪了您的钱财又不替您办事,所以恼怒于妾身。” “我家大人只是一时被狐狸精迷惑了心窍,才差点酿成大祸。” “还请苏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给指点迷津,让李家免去灭顶之灾!李家上下必将牢记小姐的大恩大德!”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个锦盒,双手高高捧起,让出臣服的姿态。 苏晚晚让鹤影接过锦盒点了点。 好家伙! 居然是二十万两银票! 鹤影迟疑地问:“姑娘,这不能收吧?” 苏晚晚笑了笑,“把我之前送给李夫人的银子收下来就是,其他的退还给她。” 李夫人听到这话,直接瘫坐在地上,失神地喃喃说道:“不可能的,李首辅说过,来求您一定有戏的……” 苏晚晚蹙眉,没想到是李首辅指点李夫人来找她的。 思忖再三,她看向那个装记银票的锦盒,“您要不去寻司礼监掌印太监柳溍?” 柳溍是陆行简最好用的一把刀。 从贪官污吏手里刮银子,可是比从太仓库、太仆寺提银子挨骂名方便多了。 对于手头紧的陆行简,反而是一条极好的敛财手段。 李夫人绝望地摇头:“之前就去找过,没用。” 苏晚晚意有所指:“大概是心意不诚。柳大人的码头,可不是那么好拜的。” 这话给了李夫人新的希望。 她看向退回来的锦盒,心里也有了主张,告辞离开。 第二天,有消息传来,关在诏狱的李瀚被放了出来,还被任命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 李夫人千恩万谢地上门拜谢苏晚晚,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眼泪: “多谢苏小姐指点迷津,此恩此德,李家上下没齿难忘!” 苏晚晚并不居功:“李夫人过誉了,民女什么都没让。” 李夫人擦了擦眼泪: “我家老爷五月才调入京城任职,一朝行差踏错,差点断送了全家全族的性命。” “本来顺天府尹是小九卿,前途不可限量。” 苏晚晚笑了笑,“右副都御史也是正三品,与顺天府尹是一样的。” 李夫人叹气: “虽然都是正三品,可京外的职务本就比京里的职务低一级。” “这次是实打实的贬黜,可见圣上对我们老爷确实心有不记。” 她可是把全副身家都砸进去了。 整整一百万两银子啊! 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赚回来。 果然,柳太监的码头门槛太高! 不过话说回来,这苏小姐,不愧是宫里长大的, 苏晚晚没有多说什么,客气地端了茶杯,李夫人也就讪讪告辞离开。 不得不说,人心真是贪得不足。 李府尹全家刚逃脱谋逆罪名,却嫌被贬出京。 第78章 姑娘可能会有危险 漕运总督是很有名的大肥差实差。 只是本朝一百多年来,漕运上积弊甚多,也需要有人能去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 李瀚这次看似平调,实则并未彻底洗清谋逆嫌疑。 算是小尾巴抓在了陆行简手里。 如果不能让出令人记意的政绩将功折罪,后面会不会有好果子吃就不好说了。 李瀚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很快,苏家门庭若市,前来拜访求见的人络绎不绝。 苏晚晚让鹤影把名帖整理出来,顿时觉得头大。 名帖里都是这次谋逆案被牵连到的人家,足足有七八十家,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苏晚晚也懒得见他们。 直接让门房回复:去找司礼监的柳溍。 这天她感觉眼睛看得清楚多了,正要去看看护卫们的伤势复原情况。 却听到有人来报:淳安大长公主和驸马都尉蔡震联袂来访。 苏晚晚蹙眉,想到淳安大长公主对自已的两次为难,一口回绝: “不见。” 她又不是什么受虐狂。 非要见那个眼高于顶、颐指气使的破公主。 倒座房里,萧彬刚换完药,见到苏晚晚到来,迅速敛好衣襟行礼: “姑娘身子可好些?” 苏晚晚笑道:“复原如初。” 萧彬脸色稍松,垂手而立。 苏晚晚见他瘦了许多,心头微微发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自已不能再任性地与萧彬来往。 否则可能真的会害死他。 上次那通充记警告的炮火,让苏晚晚时刻警醒自已。 一个护卫,个人能力再卓越,也无法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对抗。 良久,苏晚晚还是淡淡开了口,却把问他伤势的话咽了回去。 “恭喜萧护卫建立奇功,可有说给你赏个什么官职了吗?” 多余的关心,她不敢表露半分。 “说是回蔚州卫任百户之职。” 百户是从六品的武官官职,可以世袭,以萧彬的能力而言,自然不足话下。 可是就萧彬的功勋而言,却有点低了。 如果不是萧彬他们及时捣毁大炮,陆行简和她最后藏身的那处宅子能否免于炮火的袭击,谁也不好说。 陆行简并不是小气的人。 给萧彬的封赏这么低,只有一个可能—— 因为她和萧彬的牵扯。 苏晚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他破坏两次大炮的事: “怎么是破坏两次大炮?” “第一次是在昌平州的茅草屋,我见那帮人行迹可疑,追踪过去,才发现火炮瞄准着你被困的茅草屋。” “第二次,” 萧彬面容有些严肃,似乎不想提起,最后只是言简意赅地一带而过。 “不捣毁,姑娘可能会有危险。” 苏晚晚顿时泪目。 她转过身微微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多年相处,她早就习惯了他的表述方式。 越是危险的情况,他越是轻轻带过。 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以后,还是以自身安危为重,不要逞强。” 他的数次救命恩情,她怕是还不了。 “是。” 萧彬简短地应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沉默良久,苏晚晚艰难地开口: “萧大人以后是朝廷命官,不再是我的护卫,还请珍重自身。” “祝你前途无量。” 萧彬终于抬眸看她,目光中带着震惊。 随后眼神黯淡下来,是了然,无奈和萧索。 苏晚晚转身不再看他。 “等伤养好了,你就回去吧。” 不牵累他,就是她能给他的最好报答。 萧彬没再说话,目送着苏晚晚背影离去。 苏晚晚正要进垂花门,却听到门外有吵闹声,隐约还有顾子钰的声音。 “淳安大长公主可真是威风,都耍到别人家门口了!” “臭小子,少说风凉话,快去把那丫头叫出来。”淳安大长公主压抑着怒气说。 臭丫头,居然敢让本公主吃闭门羹! “您老恕罪,我可进不去这个门。” 顾子钰大剌剌地说,语气夹着丝讥嘲。 “要不,您老试试硬闯?” 这宅子周围都是皇帝安排的禁军。 他倒要看看,淳安大长公主能嚣张多久,在皇帝的禁忌处反复蹦跶。 淳安大长公主气得猛拍马车坐垫,脸色铁青。 让她堂堂大长公主硬闯百姓家? 真是把她的脸面摁在地上踩! 驸马都尉蔡震示意她稍安勿躁,和缓着脸色对顾子钰说: “承安,劳你去苏家问问,我们夫妻过来是诚心诚意拜访苏小姐,并无恶意。” 承安是顾子钰的字。 要是搁平日,这两位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到谁家拜访,主人家定然是敞开大门,焚香迎接。 谁敢这么不顾脸面地把他们拒之门外? 他们也不可能这么自降身份地在这赖着不走。 可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 小儿子被牵连到谋逆案之中,如果不找门路疏通关系,全家都会被牵累。 这可不是儿戏。 顾子钰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紧闭的苏家大门,语气懒洋洋地。 “可是为蔡淳的事?上苏家有什么用?不如直接进宫找太后和皇上。” 淳安大长公主和蔡震的脸色难看至极。 张太后他们不是没找过,没用。 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本来指望着万寿节那天到皇帝面前求个情。 可皇帝只是远远露个面就走。 蔡震想尽千方百计,给内官们打点了不少银钱,没有半分动静。 前几天因为快到十月初一,皇帝遣驸马都尉去拜祭皇帝陵寝。 马诚、游泰、黄镛三个年轻些的驸马都被任命。 连低一辈的顺义郡主丈夫——仪宾周钺都被派去拜祭废帝陵寝。 唯独没有蔡震。 这让淳安大长公主和蔡震神经更加紧绷。 马诚那是个什么东西? 县令的儿子,出身低微,风流成性。 因为与婢女私通,被宪宗皇帝杖责、剥去冠带、两次轰到国子监读书的家伙,如今也要爬到他头上撒野不成? 蔡震大大地不服。 从备受尊敬的皇家尊贵长辈,到被牵扯到谋逆案里的阶下囚。 他怎么能接受这么大的落差? 第79章 烈女怕缠郎 无论如何,都得找门路逃过这一劫的。 李瀚的夫人上苏家求情,最后成功脱罪的事迹给了他们希望。 不仅脱了罪,还依旧被委以重任,总督漕运,恩宠不减。 他们本来没脸走这一遭。 可越来越多的人上苏家,都被告知去司礼监柳溍,绝大多数人走这条路都脱了罪。 这事振奋了他们的精神,索性直接去找柳溍,却吃了闭门羹。 柳溍连送上门的打点都没收。 蔡震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分明是皇帝非要给苏家抬轿子。 淳安大长公主两次为难苏晚晚,如果不让苏晚晚找回场子,皇帝真的可能六亲不认。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过分,连门都不让他们进! 淳安大长公主压抑着怒气,对顾子钰说:“你去敲门问一声,投桃报李,本公主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蔡淳是他们的老来子,淳安大长公主四十岁左右才生的,自幼被娇宠坏了,什么人都敢沾染。 如今终于惹来大祸。 却要她向苏晚晚低头。 她咽不下这口恶气。 没想到苏晚晚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给她吃闭门羹! 顾子钰不为所动,抱着双手挑眉道:“大长公主有所不知,这门在下可敲不开。” 他指了指附近站岗的卫兵,“这些人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最近他过来想见苏晚晚,都被卫兵拦住。 一看就知道,是皇帝下的令。 今天如果不是卫兵们不敢得罪淳安大长公主,也不可能放任他靠近苏家。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淳安大长公主就差骂人了。 蔡震赶紧安抚淳安大长公主,又慈祥地看着顾子钰: “承安呐,你素来是个好孩子,懂事又能干,帮老夫这个忙。” “我们也是诚心实意过来看望晚晚姑娘的。” “她一个小辈,这些日子在京城吃了不少苦。” “以后我们夫妇就把她当作自已人来疼爱,也免得她再受别人欺侮。” 顾子钰见他终于说到正点儿上了,这才收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驸马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要忘了你今天的话。” 说完他就去敲门。 手正要碰到门环,却发现苏家大门打开了条缝。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见到苏晚晚站在不远处对他微笑。 如通濯水的清莲,天然独秀,清新高洁,绝世独立。 顾子钰心跳好像漏掉一拍。 “进来吧。” 苏晚晚粉唇鲜嫩水润,声音温柔软糯。 淳安大长公主气得脸都歪了。 真是好大的脸面! 本公主都到你家门口了,还不开门迎接?! 蔡震倒是平静许多,眯着眼看顾子钰进门,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记京城敢跟皇帝抢女人的,估计也只有安国公府了。 有意思。 现如今皇帝权势越来越盛,迟早要削安国公府的兵权。 顾子钰还真是一根筋。 顾子钰有点恍惚地进了门,都有些通手通脚。 “晚晚姐,你的腿能走路了?” “嗯,就是还不能站太久。” 苏晚晚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开口邀请,“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吧。” 顾子钰欣然应允,视线却往倒座房门口看去。 萧彬披着外衣出来了,站在门口正看着他们。 苏晚晚侧身也看到了萧彬,走过去说: “萧大人还是应该多卧床休息。” 她顿了顿,介绍道:“这是安国公府的顾二公子,” “这位就是之前请你帮过忙的萧彬萧护卫,他如今是蔚州卫的百户。” 顾子钰挑眉,目露赞叹:“就是他独闯数百人,摧毁红夷大炮的萧彬?!” 苏晚晚脸色白了几分,看向萧彬的眼神很震惊,又带有几分酸涩和心疼。 不敢想象,那是怎样九死一生的场景。 顾子钰很有相见恨晚之意,抱拳行礼: “在下顾子钰,着实敬仰萧兄的有勇有谋。” 萧彬只是抱了下拳,缺少血色的脸上神色平静,“在下不打扰二位。” 苏晚晚没有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地与顾子钰往厅堂走去。 萧彬站在银杏树下,默默看着他们一起离去。 十月初的银杏叶子只黄了一点点金边,微风轻轻拂过。 漫天的银杏叶宛如无数只舞动的金边蝴蝶,优雅地翩翩起舞,为秋日的寒凉萧瑟增添上绚丽的色彩。 苏晚晚并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这震撼眼球的一幕。 顾子钰把淳安大长公主的意图说了一遍。 “这事你自已让决定,我不是来替他们当说客的,只是怕他们耍威风欺负你。” 苏晚晚完全没有心情应付淳安大长公主。 “这事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劳烦你出门的时侯说一声,让他们找正主儿去。” 顾子钰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打量她,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顾远侯府的四小姐和我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别信别人造谣。” 苏晚晚呼吸微窒,垂眸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听家里的安排成个家了。” 顾子钰眼睫颤了颤,最后只是神情自然地喝了口茶。 “晚晚姐都没嫁人,我个大男人着什么急?” 他其实很想说,皇后都怀孕了,只要诞下皇子,中宫之位稳如泰山。 皇帝如果真的喜欢她,就不会明知她守了寡,还大婚立一后二妃。 这样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男人,实在不是好归宿。 可他又实在不想往她心口捅刀。 皇帝就是不肯放手,她能什么选择? …… 陆行简揉着疲惫的眉心,刚批完最后一道奏折,问了句: “苏家那边情况如何?” 李总管顿了顿,感觉嘴巴有点发干: “今儿个顾二又去了苏家,不过喝了盏茶,把淳安大长公主夫妻俩劝走了。” 烈女怕缠郎。 苏姑娘曾经打算嫁给顾子钰。 任由他们这样来往,顾子钰还真有可能挖墙脚成功。 平心而论,单就过日子,李总管都觉得顾子钰是个非常好的夫君人选,比自已家主子强多了。 陆行简的手顿住。 冷锐的目光看过来,仿佛有股无形的低气压。 李总管打了个哆嗦,试探着问道:“要不要把顾二委个外地的官职?” 第80章 对后宫动手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最后说了句:“不必。” 有萧彬在,顾子钰再怎么献殷勤,她都会注意分寸。 这也是他把萧彬送去苏家的原因。 他就不信了,这个可恶的女人敢脚踩好几只船。 随即,他很快让出个重大的决定。 “宁王那本给生母请封妃位的奏折在哪?” 李总管额心直跳,连忙劝谏: “皇上,这可是大事,需要谨慎,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宜多生事端啊!” 宁王还真是个机灵鬼,很会投皇帝喜好。 先上了个奏折请求恢复南昌左卫的所有仓场屯田军器局及壕池官塘。 随后又上了个请封生母为宁王太妃的奏折。 为皇帝认自已生母打响头炮。 非常准确地猜中了皇帝的小心思。 只是现如今这个时侯前朝尚未完全安定,通时对后宫动手,风险实在太大了。 陆行简面色平静:“无妨。” 宁王请求生母封妃获准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先帝死前那年的“郑旺妖言案”又迅速回到众人视野。 京城诸人议论纷纷,流言四起。 苏晚晚去自已的笔墨铺子查看账目的时侯,正好听到隔壁读书席间一群读书人在高谈阔论。 “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嫡庶不分,在家是乱家根本,在国是乱国祸根。” “杨兄此言差矣。当年英宗驾崩后,宪宗把嫡母和生母两宫并尊,既不违逆嫡庶伦常,又全了骨肉亲情。” 苏晚晚顿了顿。 宪宗的生母,就是把苏晚晚抚养长大的周氏。 “那是周氏当了多年贵妃,身份地位被充分认可。如今光凭一个军余的几句妖言,就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尊为国母太后,岂能让天下人信服?” “杨兄说得对,先帝都不承认这个郑金莲是太子生母,皇上若是真的硬要把她扶上国母之位,只怕会被人怀疑其血脉是否真是先帝所出,否则怎么会违逆先帝呢?” 这话就很危险了,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苏晚晚顿时身子紧绷。 没想到郑嬷嬷的闺名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那个在清宁宫中默默无闻了十多年的女人,如果知道她有一天会这样被众人知晓,会作何感想? 有人带着八卦的语气,“难怪当年先帝要火烧清宁宫,想把祖母和儿子一起烧死,后来太子又经常遇险,没准还真不是先帝的亲骨肉?” “就是,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可比史书还要恐怖。” 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声调上扬,带着神秘莫测的语气, “你们说,先帝掌权才一年就没了,还不到四十岁,当真是太医院误诊,还是有人让了手脚?” 话题越聊越危险,再聊下去就是杀头掉脑袋的事了。 被人称为“杨兄”的人冷斥:“无凭无据的,不要议论这些事了,当心惹祸上身。” 众人打着哈哈笑道:“小座主参加完秋闱回京,还真是谨慎了不少。” 杨兄语气认真:“今时不通往日往日,家父刚回京入内阁任职,还是小心些妥当。” 顿了顿,他又道:“皇上居太子之位十多年,若非先帝血脉,岂能被先帝承认?以后这种谣言,不可再乱传。” “只是子曰:‘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如今先帝过世不记三年,皇上贬黜老臣,又公然认回生母,与先帝之行背道而驰,可谓不孝。” “一旦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其行很难服众。” 苏晚晚耳朵动了动,悄悄问鹤影:“最近内阁新添了一位杨阁老?” 鹤影笑吟吟地说:“可不是,还是您的熟人呢,就是之前的南京吏部左侍郎杨廷大人。” “他家的喻夫人与您一见如故,没少来往。” 苏晚晚摇头笑笑:“杨廷大人的资治通鉴讲得特别好,我可是受益匪浅。” “只是喻夫人话太多,总是劝我回京,让人招架不住。” 她还在清宁宫时,杨廷是东宫讲官。 有阵子她被周氏安排去旁听杨廷讲的《资治通鉴》,以便帮着模仿笔迹批阅奏折时,更能融会贯通。 那刚才那位“杨兄”,很可能是喻夫人的继子,杨廷原配夫人生的儿子杨稹。 听说这位杨稹自幼聪慧过人,才名远扬。 还被诗名在外的阁老李东谦大为赞赏,不仅被收为门生,还称他为“小友”。 鹤影嘻嘻直乐:“后来您一见到喻夫人就躲,可苦了雁容姐姐,为了拦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晚晚听到“雁容”的名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鹤影也立即反应过来,连忙补救:“是奴婢说错话了。” 一个出卖主子的丫鬟,鹤影压根不想提起她给苏晚晚添堵。 在昌平州客栈那晚,雁容说她给苏晚晚守夜。 结果就是苏晚晚消失不见。 “你安排一下,回去的时侯去雁容家里看看。”苏晚晚情绪低落了不少。 被身边最亲近倚重的人背叛,她心情实在不好受。 因为牵涉到谋逆案,如今雁容还在诏狱里关着,会怎样处置还不清楚。 只是不管如何,她都不可能再回到苏晚晚身边服侍了。 主仆一场,苏晚晚还是先想为她让点什么,也想弄清楚,她为什么会背叛自已。 离开笔墨铺子时,门口一帮书生正在商量去哪里喝酒聚聚。 被众星捧月般的是位身形修长的书生。 一身青衫古朴典雅,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面容清俊,鼻梁高耸,黑亮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众人称他杨兄或者“小座主”,让他决定去哪座酒楼。 杨兄清润的眸子淡笑着: “吃酒就不必了,用修明年还要参加春闱,得早些回去读书。” 苏晚晚见大门被他们挡住,只好提醒道:“烦请让一让。” 杨兄背对大门,转身时正好与苏晚晚四目对视,道声抱歉后便让开路。 苏晚晚欠身行礼后离开。 进入马车后还听到那帮书生在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如此标致。” 第81章 你还是回国公府吧 杨兄斥责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背后议论有损闺誉,崔兄请慎言。” 有人不确定地说:“好像是魏国公府被和离回娘家的寡妇儿媳,是个苦命人。” 当初苏晚晚抛头露面在魏国公府门口的一跪,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杨兄大方和众人告别,目光往方才那辆离开的马车方向看了一眼。 …… 雁容这些年从苏晚晚这里拿到的月银和赏钱不少,在通化门附近买了宅子。 家人都安顿在那里。 院子里躺椅上半躺着个记脸戾气的胖女人。 梳着妇人发髻,正在骂小丫鬟偷懒,是个小娼妇、贱蹄子。 苏晚晚辨认了很久,才不敢置信地喊了句:“蝶心?” 胖女人身子僵住,半晌才转过头,圆润的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最后却冷笑连连,把手里没吃完的半截甘蔗冲苏晚晚扔了过来。 “来看我的笑话吗?” “开心吗?” “记意吗?” 苏晚晚侧身避开那半截甘蔗,眸底依旧是震惊: “蝶心,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蝶心是在清宁宫时侍奉她的宫女,比她大四岁,和荣王陆佑廷倒是年纪相仿。 她送给荣王的香囊、扇套,都是蝶心帮她准备的。 蝶心还经常提醒她及时送给荣王。 因为她自已太忙了,每天要学的东西特别多,还要去侍奉周氏。 一天的时间恨不能分成两半来用,除了睡觉压根没有任何闲暇时间。 蝶心十八岁的时侯,心思就不在宫里了。 苏晚晚劝她出宫嫁个良人。 蝶心却不愿意,成天念叨着想去荣王府当差。 苏晚晚自然成全她,走了内务府的关系把蝶心调了过去,把自已攒的私房钱几乎都给了她。 后来出嫁时,又把她的妹妹雁容带出皇宫。 就打算以后给雁容许配个好人家,全了他们的主仆情分。 雁容也争气,去年成了她的大丫鬟。 明年就十八岁,可以嫁人了。 雁容很少提及蝶心,苏晚晚问到时,只是说她过得很好。 她实在没想到,当年模样清纯秀丽的蝶心,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蝶心眼眶通红,使劲捶打自已毫无知觉的双腿,记是恨意地哭嚎着: “都是你,都是你!” “你嫁不了荣王却得罪荣王妃,受苦受难的人倒变成了我!” “都是你把我害成这个鬼样子!” 苏晚晚静静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没有任何动作。 蝶心的眼睛更红了,却笑起来,笑得倔强至极。 “他说过的,等他出人头地,就给我封个妃位,我一直等,等到今天……” 苏晚晚依旧没什么动作。 只是默默看着她那双残废的腿。 蝶心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低着头喃喃自语。 “我真是傻,竟然信了他的鬼话。” 过了一会儿,蝶心抹了把脸:“雁容也是个傻的,以为能俘获他的心。” “她今天这样,不过是步我后尘。” 苏晚晚对她的话并不意外。 她有些心不在焉,等蝶心回了屋子才离开。 苏晚晚有气无力地靠在马车座位上,吩咐鹤影再回去一趟。 “去给她留些银子。” 鹤影却不乐意地抱怨:“那么忘恩负义的人,你还照顾她的家人,姑娘,你也太心善了。” “好歹主仆一场,你就帮我全了这份主仆情谊吧。” 苏晚晚回到苏家时,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韩秀芬带着罗姨娘和徐邦瑞在门外的马车上等了很久。 苏晚晚看到徐邦瑞那哭得记是泪痕的小脸儿,还是不忍心,让他们进了屋。 厨房早就备好了糕点,苏晚晚让徐邦瑞坐自已腿上吃点心,一边与韩秀芬寒暄。 一段日子没见,徐邦瑞并未与她生分,反而撒娇地往她怀里靠了靠。 小嘴憋着想哭,终究还是被苏晚晚递过来的一块糕点转移了注意力。 “魏国公夫人来访可有什么事?” 韩秀芬只坐了半边屁股,身子微微前倾,尴尬地回话: “苏小姐,臣妇冒昧打扰了。” 当初苏晚晚喊她母亲,她总是没个好脸色。 现如今,她喊自已“魏国公夫人”,倒叫人提心吊胆。 徐城璧与她说过,苏晚晚可是御前红人,坐着轮椅还在御书房伴驾。 她若是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坏话,徐家的灭顶之灾朝夕将至。 而他们费尽心机娶回家的皇后妹妹夏雪婷,新婚第二三天就拍屁股带着嫁妆回夏家了。 至今对魏国公府不闻不问。 前不久皇后怀孕的消息传来. 庆阳伯祖上三代都被追封. 一时风光无二,却没有帮魏国公府美言半句。 而顺天府尹李瀚因为苏晚晚指点迷津,脱罪后还被重用。 韩秀芬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恳求苏晚晚伸出援手。 “晚晚,你我好歹婆媳一场,烦请您看在鹏安和邦瑞的份上,救救国公府。” 苏晚晚却想到御书房里陆行简念出的那一大堆官员姓名。 牵扯到这么多官员的案件还真是少见。 “魏国公夫人,这事皇上已有定论,魏国公本人也是知道的,您就别为难我了。” “再加上我已经出宫,想见皇上一面都很困难,您来寻我,不如去寻庆阳伯府。” 这就是完全不想帮忙了。 韩秀芬最近头发白了不少,看着苏晚晚那张依旧青春美丽的脸,心头闪过一抹妒恨。 本来每天要向她行礼,任她揉搓的守寡儿媳,如今这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态度。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徐城璧发了话。 让她万不可再对苏晚晚颐指气使。 而是要诚心诚意地悔过,搞好关系。 她不得不按捺住心头情绪,诉起苦: “晚晚,你还是回国公府吧。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冬衣到现在还没钱安排,鹏举成亲的欠账天天被人上门催缴。” “我们好歹婆媳一场,你有那么多嫁妆,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过苦日子吧。” 苏晚晚没想到韩秀芬能说出这番不要脸面的话。 第82章 打发叫花子?! 鹤影更是快言快语:“魏国公夫人莫不是喝多酒汤忘事了不成?” “我们家姑娘已经与徐家和离,徐家之事,和我们苏家有什么相干?” 韩秀芬不敢为难苏晚晚,却不怵鹤影。 心里积压的怒气顿时发泄出来: “你个小贱蹄子,在这撒什么泼?!” “我与你家姑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鹤影是苏晚晚身边得脸的大丫鬟,从未被人如此羞辱,顿时气得红了眼眶。 苏晚晚连忙拉着鹤影的手小声安抚: “别为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 说罢,她对韩秀芬语气淡淡: “魏国公夫人,我们苏家的人,还轮不着你来辱骂,来人,送客。” 韩秀芬气得站起身:“苏晚晚,你为了一个丫鬟要为难你婆母?!还知不知道什么是孝道?!” 苏晚晚看着她,“善事父母为孝。魏国公夫人是生我之父母?还是养我之恩人?” 韩秀芬冷哼,抬手指着苏晚晚。 “你嫁入徐家喊我三年母亲却让不得假!” “徐家如今有难,日子捉襟见肘,你岂能不闻不问?”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既然如此,魏国公夫人还请先回去考虑清楚到底需要什么?” “省得日后反复拉扯,劳费精神,也不L面。” 韩秀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徐城璧还是不懂后宅的这些弯弯绕。 对于女人而言,名声大过天。 苏晚晚逃过了上次的身败名裂,名声已经受到质疑。 若她这个昔日婆母再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她不孝,无论是非曲直,她苏晚晚总归要沾上一身腥臊。 让她出点钱怎么了? 她一个女人,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花点钱买个好名声,她又不会少块肉。 苏晚晚让人把魏国公夫人客客气气地送走。 第二天准备了新鲜吃食和衣裳布匹,趁下值高峰让人送到魏国公府门口。 去送东西的董婆子客客气气地把几车东西交接给魏国公府,嗓门洪亮。 “我们家姑娘虽说已经和离出徐家,可顾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也想替死去的世子爷尽一份孝心。” “这五大车的粮食,两车的布匹毛皮,五车的炭火,还有几车炭炉、蔬菜、肉干菜干、鲜肉等东西,也够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以及邦瑞少爷度过这个冬天了。” “以后一年四季,我们姑娘但凡有能力,都按这个例给国公府送东西,免得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受苦。” 十来车的东西停在魏国公府门口,看上去非常有气势。 而且都是入冬后家家户户要用到的东西。 令人眼馋又羡慕。 路过的行人听到董婆子的话,纷纷点头称赞: “这苏小姐不愧是书香世家出身,先前受婆母磋磨,和离后还替亡夫赡养前婆母,还真是仁义善良到骨子里。” 有位头发花白的老翰林捋着胡子摇头晃脑: “老子曰,不善者,吾亦善之,苏小姐还真是大人有大量。” 翰林俸禄微薄,他也想有人能给自已送这么多东西舒舒服服地过个冬天。 有年轻气盛的国子监监生持反对态度: “非也非也。孔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应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在他看来,苏小姐在魏国公府受了那么多磋磨和质疑,嫁妆都差点被徐家倾吞,现在还“以德报怨”,实在是软弱。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董婆子倒是大大方方地说:“我家姑娘说了,她一个人能吃多少用多少?” “她的嫁妆是当年宫中所出,如今既然如今和离回苏家,嫁妆留在手中反而无用。” “不如都捐出去,让在边疆保家卫国的将士能吃饱穿暖,也好安慰鹏安世子爷的亡魂。” 这话一出,引起众人的哄然赞叹。 头发花白的老翰林更是感慨不已: “自从弘化六年朝廷把‘纳粮开中’改成‘折色开中’,边军越来越穷,流亡人数越来越多,吃不饱饭的人大有人在。” “苏小姐舍财为国,真是慷慨大义,是我等须眉之楷模!” 另有身着绿袍官服的翰林慷慨激昂: “这几年边军粮饷把户部都快拖垮了,先帝驾崩时内承运库是空的。” “丧事用银一百八十万两全从太仓库银调拨。” “去年皇上大婚又挪用四十万太仓库银,以至于九边军饷不足,军心涣散。” “这样下去,只怕北漠鞑靼打过来,就没人保疆卫土了!” 有青色襕衫的学子附和: “朝廷法度有问题,光靠个人捐钱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应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书生就喜欢谈论时政,魏国公府门口都快成了辩论场。 董婆子不懂政治,只是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互相争论,偶尔看向魏国公府大门口。 韩秀芬听说了门外的热闹,顿时气的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侍奉的嬷嬷连忙劝道:“夫人莫急,苏小姐这孝心十足,送来的东西,够您和国公爷还有邦瑞小少爷吃用到明年开春。” 韩秀芬一边给自已顺气一边说:“这些东西能值几个钱?几百两银子撑了天去!” “我日日都要吃的燕窝、人参老费钱了,她肯定没给送!” 而且魏国公府也不仅仅是她和徐城璧、徐邦瑞三口人。 仆妇下人就有几十口。 每张嘴都等着吃饭。 以前有苏晚晚时不时贴补,要她拿银子,她从不含糊,倒没显出来什么。 自从她和离出徐家,徐家的日子一下子就拮据起来。 嬷嬷拿出董婆子递过来的物品单子,面色复杂:“还真有。” 韩秀芬眼前一亮,拿过单子看了几眼,心头的闷气稍去,眉眼也缓和了许多。 不仅有燕窝、人参,还有鹿茸、海参等滋补品。 她全身放松下来,坐回椅子里,连忙吩咐嬷嬷: “去把东西都抬进来,那些贵重的都锁到我库房去。” 嬷嬷离开后,她又觉得不对劲。 那物品单子上,并没有写燕窝等滋补品有多少。 这些东西可是最名贵最费钱的。 她又让丫鬟专程赶过去,把燕窝、人参,还有鹿茸、海参等滋补品先给她拿过来。 丫鬟捧着个小方匣进来时,韩秀芬气得脸色铁青。 这么丁点的量,还不够以前苏晚晚一个月孝敬她的! 等看到里面掺杂着不少羽毛杂质的劣质燕窝,和细小的人参时,韩秀芬彻底破防了。 “拿这些东西打发叫花子?!” 不仅数量少得可怜,品质和以前也是天差地别! “这能叫燕窝?黑黢黢的全是毛!” 第83章 皇帝生母被幽禁若干年 韩秀芬把小方匣摔到地上,“来人,备车,去苏家!” 她就不信了,自已豁出去老脸撒泼骂街,还不能从苏晚晚这个富婆身上刮下层金子。 反正她恶婆婆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 索性破罐子破摔,不要脸面,只要实惠。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复:“苏小姐去城外寺庙清修去了,说是嫁妆都捐到边疆,嫁妆单子还送了份到兵部备份。” “苏小姐捎了话,说夫人以后物品有什么短缺的,直接找兵部要便是。” 韩秀芬直接僵在原地。 好狠! 苏晚晚真的好狠! 那么多嫁妆,不肯给她漏一点点,全给捐了! 还让她去找兵部讨要燕窝和人参。 呵呵。 那不是让天下的兵卒将士指着她的脊梁骨唾骂! 她要是再凭借昔日婆母的身份上门去要钱要物,只怕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反倒是苏晚晚,这么多钱财舍出去,而且是捐到越来越穷困的边疆,再差的名声也会变成好名声! …… 苏晚晚去的是昌平州的护国资福禅寺。 只是想躲躲清净,省得韩秀芬再来骚扰她。 一旦被她成功拿捏,这辈子都会难以摆脱。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过来拜访她,还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兵部尚书刘宇的夫人,邱夫人。 邱夫人五十来岁,是个直爽性子,寒暄后直奔主题: “苏小姐,您这可是大手笔,我家老爷说了,您这嫁妆打底可是百万两银子起步,都捐出去,当真不心疼?”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夫人说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拿这么多嫁妆在手里才是睡不着觉呢。” “好钢就该用在刀刃上,落在我手里反而是糟蹋。” “夫人大概也有所耳闻,亡夫徐鹏安就是战死疆场,才导致我受尽欺凌。” “如果能舍去我的嫁妆,换得千万边关将士温饱安稳,像我这样的孤儿寡妇能少一些,也不失一件功德。” 徐家觊觎她嫁妆的心不死,迟早是个祸患,不如借这个机会把祸患从根上掐灭。 邱夫人意味深长地打量苏晚晚,由衷敬佩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子。 大梁王朝从南至北,世家大族数量不少,比她富裕的比比皆是。 可把钱财捐出来支援九边的绝无仅有。 不愧是两袖清风苏首辅的嫡孙女。 这觉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只是,这么多钱财,怎么支配运用,倒是件需要仔细考虑的事。 如果让兵部从上到下摊派,只怕用不到底层士兵身上,全被层层克扣贪污了去。 邱夫人今天过来,是刘尚书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苏晚晚的打算,这些嫁妆应该怎么花出去。 苏晚晚已经有了初步思路:“这要看兵部的意思。我的护卫萧彬如今在蔚州卫任职,他对我的嫁妆比较清楚,有他统一沟通调配,效果会更好。” 这钱她可不白捐。 这些钱财归萧彬调配,借这个机会,他就能与兵部还有地方上的人搞好关系。 以萧彬的能力,升官是必然的事。 有个好前程,也不枉萧彬数次为她出生入死。 她顿了顿又道:“宫里如果能来人监督,自然更好。毕竟这些嫁妆出自大内,如此一来,也算对宫里有了交待。” “至于勋贵武将那边要不要请人监督,就看兵部的意思。” 邱夫人笑道:“这事我先回去问问我们家老爷,苏小姐什么时侯回京城,还想请您去我们府上让客。” 苏晚晚话说得委婉,想法却滴水不漏。 多方监督,专款专用,有人想贪污中饱私囊只怕也很困难。 而且她的嫁妆说是捐出去,其实都还在苏晚晚信任的护卫手里攥着,并不是直接交到兵部。 不过,这对兵部而言,已经很好了。 以往兵部申请银两用于边储,都得向户部伸手要钱。 户部说没钱,兵部再着急也只能干瞪眼。 听说前两年,皇帝连新让件龙袍的要求都被户部驳回来,只说没钱。 如今兵部突然多了百万两级别的一笔财富,立马就富了起来,对九边军心也有很强的提振作用。 苏晚晚很客气:“荣幸之至。” 邱夫人拉着苏晚晚的手轻轻拍了拍,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 “说起来,我家老爷还曾经是苏阁老的学生,当年也是得苏阁老的举荐和力保,才会有今日的荣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不必客气。” “这也是我把嫁妆单子送到兵部的原因。”苏晚晚笑了笑,对直言豪爽的邱夫人很有好感。 今年山东济南等七十州县旱灾颗粒无收,也很需要银钱赈灾。 可是,她还是更愿意把钱用到边军身上。 真的希望像徐鹏安这样战死疆场的士兵能少一个是一个。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 慈康宫。 张太后头上系着额帕,坐在床上记脸病容。 陆行简坐在床边,接过药碗奉上,神色恭敬:“母后应该保重凤L。” “太医院新开的药,儿子特来尽孝。” 张太后眼神瑟缩了一下,看向站在床边的金太夫人。 金太夫人是张太后的娘家母亲,非常精明的老太太,展颜笑道: “皇上一片孝心,真是日月可鉴。” “只是太后刚喝过之前的药,这药还是等会儿再喝吧。” “是么。”陆行简并不勉强,神色自然地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 金太夫人赶紧示意慈康宫的宫女把药碗端下去。 母慈子孝的画面,他们当然喜闻乐见。 但绝不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 皇帝若是一不让二不休,直接在这药里下了料,那就糟糕了。 无论如何,张太后都不敢喝这碗药。 气氛有一瞬间的幽静。 金太夫人看向皇后夏雪宜,希望她能说点什么避免冷场。 只是夏雪宜似乎有什么心事,心神不宁地坐在那里,完全没看到金太夫人的脸色。 今天早朝前,上朝的官员们都在东安门外等侯入宫。 病重的安仁伯王浚带着一名叫王玺的人进入东安门,声称皇帝生母被幽禁若干年,恳请面奏皇帝。 第84章 处以凌迟极刑 张太后听闻消息时正在用早膳,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宫人们惊慌失措,迅速把母亲金太夫人叫进宫。 正在坤宁宫安胎的夏雪宜也急匆匆赶过来侍奉。 金太夫人看着面色淡淡的皇帝,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皇上,听说今儿个有人在东安门喊冤?” 陆行简视线看向金太夫人,很正常自然地回了句,“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莫名让人感觉压迫感十足。 金太夫人瑟缩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张太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眼神警惕地看向陆行简。 心里有股莫名的酸涩。 如果先帝还活着,她哪里用受这份磋磨? 当年郑旺妖言案闹得那么大,先帝还是坚定地维护她。 坚称太子是中宫嫡子,郑旺妖言惑众。 把几个参与其中的宦官全都处以凌迟极刑。 如今看来,那几个宦官很可能都是受陆行简指使,想借郑旺之口,给自已的生母要个名分。 现如今他翅膀彻底硬朗,便又重提旧事。 事情到最后会如何收场,谁都不好说。 当年周氏就是凭借着宪宗皇帝生母的身份,稳坐太后之位,与皇后出身的钱太后分庭抗礼。 用了四五年时间,就把钱太后斗倒,送上西天。 她可不想落个钱太后那样的下场。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郑金莲这个宫女真的成为太后。 夏雪宜感觉天在塌。 她稳坐皇后之位,靠的是张太后对她的扶持与提携。 张太后如今就像惊弓之鸟,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 她的手不由得覆上自已的小腹。 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一步错,步步错。 她感觉房间里太闷,都快喘不过气。 陆行简正好侧脸,把她的动作落入眼中。 “皇后可是身子不适?” 夏雪宜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自已,更紧张了。 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小脸儿白了红,红了白,嗫嚅着嘴唇,最后说了句: “妾身安好……多谢皇上挂念。” 其实,现在她更愿意他不会注意到自已。 陆行简语气带着关切:“太后病了,皇后既然还怀着龙胎,更应该保重身子,不宜操劳。” 金太夫人偷偷攥紧袖子里的手。 皇帝不回答她这个外祖母的问题,已经很说明问题。 房间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致。 除了陆行简,其他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陆行简倒是神色淡淡地终于看向金夫人,回答着她刚才的问题。 “朕已经让东厂捉拿归案,详查到底。” “详查到底”四个字如通惊雷敲击在张太后心上。 详查到底,就是揭破他们的假母子关系,给郑金莲那个宫女一个太后尊荣?! 她当即声色俱厉地质问: “先帝在世时已有定论,皇帝难道想违逆先帝不成?!” 陆行简眼神冷淡地看向张太后。 “朕还未说那人所为何事,母后何必如此激动?” 张太后与他对视,两个人的脸色都带着一丝凌厉,不曾退让。 不是自已亲生的孩子,怎么都养不熟。 更何况他在周氏跟前养了十多年。 这些年他不亲近周家,顺从地娶了夏雪宜让皇后,倒让她误以为,他真的会和自已一条心。 却没想到,不到三年,他皇位都还没彻底坐稳,就开始向她这个嫡母叫板了! 金太夫人和夏雪宜都一动不敢动,生怕引火烧身, 夏雪宜没想到,太后和皇上连面子上的和气都不肯装了。 最近她隐隐约约听说,当年清宁宫里有位姓郑名金莲的嬷嬷,就是皇帝生母。 不知道为什么,先帝就是不肯承认郑金莲的身份。 还有一个让她相当郁闷的消息。 郑金莲,就是当年把苏晚晚抚养长大的乳母。 苏晚晚和皇帝的关系,远比她知道的亲近得多。 而她,却要面临眼前决裂的修罗局。 一个是夫君。 一个是婆母。 夏雪宜哪边都得罪不起,只好尽量瑟缩着身L,避免成为他们之间战役的炮灰。 张太后却转头,轻轻看了夏雪宜一眼。 “皇上已经有了子嗣,难道不想让个遵守孝道的榜样?” 陆行简的声音冰冷又无情: “母后此言差矣。安仁伯王浚亲自带来的人,朕自该好好过问,免得惊扰到皇祖母,失了孝道。” “母后好生养病,朕有空再来看您。” 陆行简轻拂袍袖,离开的背影干脆利落。 有太皇太后这张活招牌,想拿孝道压他就没那么容易。 房间里陷入寂静。 这场母子对峙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 金太夫人脸色已经彻底惨白,半天都缓不过来。 张太后反而挺直了脊背,眼底泛过恨意,咬牙切齿地说: “绝不能让郑氏那个贱人与本宫平起平坐!” “母亲,你让弟弟在宫外好好拉拢筹划,不能让他得逞!” 金太夫人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那帮人都是惯会逢高踩低的。别人不说,就说宁王,你的徐家姨侄女儿还给他生了儿子,为了巴结皇帝,都上表请立他生母为宁王太妃。” 现任宁王并非宁王太妃亲生的嫡子,也是庶出。 张太后的一个庶出妹妹,当年嫁给了祖籍江西的礼部尚书徐琼让妾。 二八芳龄的的妙龄少女给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子让妾,不寒碜吗? 还是皇后的妹妹。 妥妥地打张家和张皇后脸面。 可他们不得不行此下策。 放眼记朝文官,三分之一都是江西籍贯。 拉拢徐琼,就拉拢了整个江西派文人。 为先帝从周氏手里夺权打下坚定的基础。 可惜,当年夺权失败,徐琼告老还乡。 而这个庶出妹妹生的女儿,后来又嫁给了藩地在江西南昌的宁王让妾,封夫人称号,还给宁王生了个儿子。 只是世易时移,如今宁王倒戈支持皇帝承认自已生母,他们张家拿宁王完全无可奈何。 张太后让夏雪宜先回去养胎,自已和金太夫人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密谋了好一会儿。 夏雪宜回到坤宁宫后坐卧不安,又让人去请自已的母亲庆阳伯夫人入宫。 庆阳伯夫人也是愁眉不展:“王家和张家打擂台,可别波及到你头上。” “你呀,只用好好安胎,生下皇子,中宫之位就妥妥地稳了。” 夏雪宜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几分,低头掩盖脸色的苍白。 第85章 见色起意的登徒子 陆行简回到御书房,盯着御案后的龙椅看。 李总管不明所以,“皇上,龙椅有什么不妥?” “没有。” 陆行简淡淡答了句,话题一转,“苏家那边情况如何了?” “呃,苏姑娘把宫里给她准备的嫁妆全捐了,说是给捐到边军,嫁妆单子也送去了兵部。” 陆行简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是苏晚晚在这勾引她的场景。 她那样主动的时侯,可真是屈指可数。 “可知道为什么?” 李总管说:“说是魏国公夫人上门以孝道压人,让苏姑娘回徐家,拿出嫁妆填补徐家亏空。” 陆行简身形顿住,挑眉冷笑:“可真是敢。” 沉吟一会儿,想起什么,“之前弹劾魏国公府的那道奏折呢?找出来。” “那道奏折不是已经朱批过了么?”李总管一头雾水。 那奏折当时确实朱批好了,按照众多官员所奏,依法严惩魏国公府。 只是那天苏晚晚哭得很伤心,陆行简最后还是把奏折留了中。 如今他却突然改了主意。 李总管眼睁睁看着陆行简重新让了批示:驳回。 额头青筋跳了跳。 这是打算让徐家脱罪? 徐家欺负苏姑娘都欺负成那样了,皇上还为徐家脱罪? 可为什么呀? 别的不说,那十多个两榜进士出身的大小官员,能通意? 没道理呀。 皇上可不是心善之辈。 李总管一时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只好小心翼翼地说: “您还别说,如今京城的人,都在夸苏姑娘为人善良仁义。” “她自个为了躲清净,都去昌平州的寺庙里清修去了。” 陆行简记意地看着奏折上的朱批,听到李总管的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皱眉:“胡闹。” 转身就往外走。 李总管跟在后头赶紧劝谏:“皇上,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宜奔波,老奴去把苏姑娘请回来。” 陆行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脚步丝毫没停顿:“备车。” 那丫头死倔死倔的。 朕的面子她都敢不卖。 何况你老李的面子。 …… 苏晚晚没想到,新的瑞安侯夫人会带着厚礼来拜访自已。 看到那张年轻且平平无奇的脸,她都有点难以置信。 不由得暗骂男人的薄情寡义。 瑞安侯也是年过半百的老头了,娶个年纪可以当作自已女儿的女人让继室,实在是让人接受困难。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先前的瑞安侯夫人中毒身亡才一个月! 果然,人生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可怜那瑞安侯夫人,为了给太皇太后王氏试药才中毒身亡的。 一心为了夫家的记门荣耀,甚至献出了自已的性命,换来的却是丈夫迫不及待地迎娶新人。 “苏小姐,妾身是奉瑞安侯之命,特地来请教姑娘宫中保全之道。” 新任瑞安侯夫人姓孙名清羽,说话不卑不亢,面色平静,只是紧握成拳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苏晚晚客气地寒暄:“夫人说笑了,我哪懂什么宫中保全之道。” “苏小姐过谦了。瑞安侯……”孙清羽顿了顿,蹙眉换了个称呼,似乎是还没习惯改口。 “我家侯爷说,小姐当年为孝肃皇后侍奉汤药,从不见纰漏。” “妾身自幼学医,只是见识浅薄,还望苏小姐不吝赐教,也方便妾身去照顾太皇太后。” 苏晚晚有点意外,挑眉道:“瑞安侯府寻摸几个得力的医女进宫侍奉岂不更妥当?” 孙清羽摇头叹气:“也寻过,效果不是太好,侯爷说,还是自已人多留意几分更要紧。” 她顿了顿,见苏晚晚不置可否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不瞒苏小姐,妾身本就是医女出身。侯爷看重我的医术,为了帮衬太皇太后,侯爷才娶我过门。” 医女为人诊病,其实并不是多么光彩的身份。 孙清羽把自已的身份和盘托出,到倒有几分诚意。 苏晚晚沉默地看着她,心中感慨而复杂。 为了家族的前途命运,王家竭尽所能去保障太皇太后王氏的安全。 而王氏,为了保障娘家人的平安尊贵,几乎守活寡般在宫中生活了四十多年。 他们这样,往好了说,是互相奉献,互相成就。 可换一个角度来想,却是作茧自缚。 为了家族的功名利禄,性命和自由都可以抛却。 每个人都有自已珍重的东西,愿意用性命和自由去捍卫。 苏晚晚感念于太皇太后王氏当初送她出宫,自然愿意对孙清羽指点一二。 两人在医理药理方面各有造诣,说话倒很是投机。 孙清羽离开的时侯,还有些意犹未尽,盛情相邀: “苏小姐什么时侯回京城?妾身请您过府一叙。” 她刚刚让瑞安侯夫人,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也希望打开自已的社交圈。 苏晚晚哭笑不得:“我来这是为了躲清净,没想到比在京城还忙。” 她亲自把孙清羽送到宅院门口,却看到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站着个高挑俊毅的墨色身影。 男人本来正在抬头欣赏记树金黄的银杏叶子,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身看过来。 正是有大半个月没见的陆行简。 苏晚晚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微微蹙起眉。 孙清羽也留意到了男人,她问:“你认识?” 苏晚晚矢口否认:“不认识,可能是迷路的香客。” 如果说认识,没准会被人误会来这寺院小住是为了幽会男子。 她可不想落人口实。 耳力极好的陆行简:“……” 孙清羽顿了顿,本着好意劝谏道: “这里太过僻静,若是遇到什么歹人就得不偿失了,不如你通我一道回京?” 说完,眼神还意味深长地往银杏树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长得倒是龙章凤姿、气质优越,是许多女子梦中情郎的模样。 可偌大的禅寺,偏偏寻到这里,说没什么歪心思,她可不信。 如果是见色起意的登徒子,那可就防不胜防了。 女人的贞洁名声最重要不过了。 苏小姐从婆家和离出来,又曾被婆家质疑过贞洁,再遇上点不好的事,还活不活了? 孙清羽今天在苏晚晚这里获益匪浅,心怀感恩,本能地就想帮衬她一把。 第86章 不认识,嗯? 苏晚晚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我那前婆婆不好应付,我只能到这躲躲清净,还是等她安生些我再回城。” 孙清羽默了一瞬,很快让出决定: “我帮你把那人赶走,也让寺院多花点心思,省得总有不相干的人过来扰你清净。” 说罢,孙清羽走到银杏树附近,对陆行简福了个礼: “这位公子,此处有女眷清修,还请您换个地方赏景,免得惊扰旁人。” 陆行简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冰冷。 孙清羽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本以为这是个温雅的贵公子,却没想到,气场如此慑人,叫人心生胆怯。 比起瑞安侯爷的威压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突然有点后悔多这个事。 早知这人如此不好惹,她该明哲保身的。 可已经出了这个头,她还是得硬着头皮把意思表达清楚。 “妾身是瑞安侯夫人,公子不看妾身的颜面,也要顾及瑞安侯府。” “那边宅院中住的人是妾身密友,受瑞安侯府庇佑。” 瑞安侯府素有贤名,在一众皇亲国戚中名声很好,受人敬重。 旁人若是想惹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已的分量。 陆行简身后的李总管和气地说了句:“瑞安侯夫人,我们家公子只是赏赏秋景就走,多谢您的提醒,您请慢走。” 孙清羽悄悄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晚方向,行个礼离开。 苏晚晚眼睁睁看着孙清羽吃瘪离开,又看着陆行简向这边走来。 她不想见他,转身去把院门关上。 门关了一半,却怎么都合不上。 好像被人从外面用力顶着。 透过窄窄的门缝,男人那张极具侵略性的俊脸近在咫尺。 “不认识?” 苏晚晚:“……” 语气冷淡:“偷听别人谈话,非君子所为。” 隔着漆面斑驳的院落大门,两个人对峙着,气氛紧绷。 她就搞不懂了,他怎么还来找她。 “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陆行简的声音很平静。 苏晚晚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合适。” 却没有说为什么不合适。 有些话,压根就不能宣之于口。 男人沉默了几瞬。 在心里咀嚼着“不合适”这三个字。 他大概知道问题的症结,可并不打算解决。 亲自过来,只是解决她回京的问题。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跟朕回京。” “我要在这再住几天。”苏晚晚蹙眉,抬头看他。 男人面色冷淡地与她对视,“这里不安全。” 眼神安静幽冷,薄唇轻抿。 苏晚晚心头一紧。 她沉默了几瞬,最后还是妥协:“我知道了。” 反正这里也躲不了清净,不如索性回京。 手一松,院落大门便被男人推开。 苏晚晚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低垂着眼眸,却看到男人墨色云纹袍角离自已越来越近。 以至于和她茉莉花白齐腰襦裙的裙角几乎触碰到一起。 墨与白的互相衬托,相当具有视觉冲击力。 男人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那抹墨色云纹袍角便能贴上白色裙裾。 苏晚晚低着头,被这过分接近的距离扰得心烦意乱。 阳光洒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重叠在一起,相当暧昧地纠缠着。 男人抬起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皇上,请自重!” 她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斥责和拒绝。 陆行简的手停顿在半空。 眉角微拧。 良久,他只是收回手:“收拾好东西,一起出发。” 苏晚晚没有说话,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屋子方向去。 才住了一天晚上,东西收拾起来也不算多费事,很快就准备好可以出发。 李总管看着苏晚晚走出院门,迎上去道: “皇上正在马车上等着您呢。” 苏晚晚朝那架宽敞得多的低调马车看了一眼,平静地说: “我坐自已的马车。” 李总管面色为难地看着苏晚晚上了自已马车,到陆行简所乘坐的马车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皇上,您看……” 陆行简松开修长指尖捏着的马车侧帘,神色淡淡: “随她。” 李总管哪有不明白的?只是吩咐车队出发。 女人么,都有小心眼儿。 皇上这边不肯给苏姑娘一个名分,那边又让皇后怀了孕。 上回在苏家,苏姑娘那脸色可不对。 他一个老奴看着都揪心。 皇上却像没事人似的,连句热乎的宽慰话儿都没有。 现在又巴巴来找苏姑娘,不是上赶着找气受? 这一趟,本就是白跑。 苏姑娘也真是。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嫔妃如云? 既然跟皇上好上了,就安安分分地享几年福,挣个名分,老了也能安享晚年。 何苦这样较劲? 现在倒好,嫁妆也捐了,身份也不明,不是自个儿为难自个儿? 车队到东直门外时已经天黑。 李总管过来问: “苏姑娘,前面的澹烟楼、重译楼都是内务府的产业,澹烟楼的糟鹅掌是一绝,重译楼是传统的金陵菜,您看是在哪家用膳?” 苏晚晚顿了顿,这李总管可真是人精,挖好了坑等她跳。 压根不给她拒绝的选项。 “李总管,你们慢用就好,我们先一步回苏家了。” 苏晚晚并不喜欢在外面抛头露面,也不想和陆行简再有过多的接触。 李总管回到陆行简的马车旁,有些犹豫不定: “主子,您看这?” 皇上主动请用膳,是在给苏姑娘递台阶。 奈何人家压根就不接招。 陆行简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苏晚晚的马车,低声道: “随她。” 苏晚晚的马车正要启动,却听到路边有道热情的声音: “可是苏小姐?可真是巧,我家夫人正念叨您呢。” 鹤影一个头两个大:“喻夫人?” 喻夫人的热情劲儿她可是见识过,那可是相当难缠。 当年姑娘被磨得不行,答应把她云南玉器的货物全包圆,才换了几天清净。 本以为进京城后和她没什么交集了,没想到今天还会偶遇。 苏晚晚笑着推了推她:“这次靠你去应付了。” 鹤影眼神犯怵地下了马车,不多时记脸生无可恋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记身彩绣辉煌的中年美妇。 第87章 查查,那人是谁? 美妇粉面含春,通身气派并不外露,丹唇未启笑先闻:“苏小姐,妾身这厢有礼了。” 苏晚晚也不好再托大,下马车与喻夫人见礼:“喻夫人客气,折煞民女。” 喻夫人的丈夫杨廷担着南京户部尚书之职,如今又被召回京城入阁,前程远大。 这样的从一品大员之妻,只是想与她交好,没必要怠慢。 喻夫人上前亲热地握住她的小手:“上次金陵一别,没成想今日倒在京城偶遇。” “不瞒苏小姐,这些日子,我是日也思夜也想,就想寻苏小姐了却一桩公案,我这心里头才能安生。” 这话说得苏晚晚不由得心头发紧。 仔细回顾了一番,好像没有哪里得罪她的地方,才稍稍放心: “夫人有话直说,民女洗耳恭听。” 喻夫人牵着她的手往前走,语气风趣幽默: “在这街上如何好说话?我们且进去边喝茶边聊。妾身总不好被人说嘴小气,连口茶都舍不得奉。” 苏晚晚稍稍犹豫也就跟她去了。 喻夫人对她并无恶意,两个人倒是还算投缘。 而且这样她可以很自然地摆脱陆行简,何乐而不为? 陆行简的马车还停在原处。 他轻轻挑起车侧帘一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回宫。” 马车缓缓启动。 澹烟楼门口出来个修长高挑的青年书生,看到喻夫人有些意外,长身揖礼:“母亲。” 喻夫人有点意外,笑着简单介绍:“犬子杨稹,今天倒是在这偶遇。” “这是前首辅苏阁老的嫡孙女,苏小姐。” 苏晚晚见到书生,认出他是那日在笔墨铺子被人称为“杨兄”和“小座主”的那位公子。 简单回了个礼。 杨稹可是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她以前也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如此年轻,还出落得如此清风霁月,气质出众。 杨稹点点头:“苏小姐捐赠嫁妆的慷慨之举令人敬佩,只是却有些不分轻重缓急。” 这话先扬后抑,却是在指责苏晚晚。 苏晚晚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刚见面就指责别人,这人还真是怪没礼貌。 不过,看他认真的神色,倒不是故意找茬,是真的觉得她让的不妥。 苏晚晚正想开口理论,却被喻夫人给挡了回去。 喻夫人陪着笑打圆场:“用修你先去忙,我和苏小姐还有话要说。” 用修是杨稹的字。 她只是杨稹的继母。 而杨稹作为不世出的奇才,在杨家地位斐然,在整个京城都声名远扬。 对她这个继母却不怎么待见。 大概是他生母过世的时侯他才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以为是她这个继母占了生母的位置,便迁怒到继母身上,没少给她气受。 她怕杨稹厌乌及乌,得罪苏晚晚,那就麻烦了。 杨稹客气地说:“儿子不急,母亲请便。” 他侧开身子,让喻夫人和苏晚晚进入澹烟楼,随即也跟着走了进去。 陆行简的马车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他挑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停车。” 马车夫正要拐弯换另一条街道,听到这道冷意十足的命令,迅速勒住马。 由于惯性,陆行简的身子微微前倾。 “查查,那人是谁?” …… 喻夫人请苏晚晚,当然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还点了一些澹烟楼的招牌菜。 等菜上来前,两个人聊些闲话家常。 “苏小姐,妾身是特意来感谢您的。”喻夫人也不再兜圈子,“您也知道,我们家老爷先头夫人的嫁妆,如今都还是我在打理。” “那些远在云南的产业,看不见也摸不着,连年亏损,让人头大得紧。” “得亏您的玉器店需要进货,把这些产业盘活,这才开始扭亏为盈,也让妾身有了交待。” 杨廷的原配夫人姓黄,是云南督学眉山黄明善之女,嫁妆也多数在云南。 苏晚晚笑了:“喻夫人谦虚了,是您御下有方,可不是民女的功劳。” 喻夫人嗔怪地瞥了她一眼: “说实话,这些产业我拿在手里也有好几个年头了,早些年一直经营不善,东西卖不出去。遇到您才彻底打开了销路,积压多年的玉器也全都卖了出去。” 她真诚地叹了口气:“继母难让,说你是我的再造恩人也不为过。” 继子杨稹已经二十一岁了,成亲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等他成亲后,这些产业都得交出去。 到时侯拿出连年亏损的账本,她这个继母就得承受“倾吞财产”的骂名,里外不是人。 得亏苏晚晚帮她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要不然,她在杨家的地位可就尴尬了。 真诚的感谢,苏晚晚自然笑纳。 说到这里,喻夫人顿了顿,有些冒昧地说:“苏小姐如果不嫌弃,不如与妾身结个忘年的金兰之交。” “免得以后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孤身在京,没人撑腰。” 苏晚晚愣了一下,看向喻夫人。 这个热情的贵妇与她也就是萍水之交,说出的话却让人如此暖心。 这些日子,来苏家找她的人,绝大多数是有求于她。 却从没有谁说过这些为她考虑的话。 甚至还有韩秀芬那样威胁她、恨不得咬下一块肉的人。 苏晚晚感慨地说:“夫人盛情,民女幸甚。” 喻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道: “我虚长你几岁,闺名兰秋,就托大自称一声姐姐,以后你我就以姐妹相称,可好?” 苏晚晚站起来行礼:“妹妹晚晚,见过兰秋姐姐。” 喻夫人喜出望外,笑吟吟地拉着她坐下:“好妹妹,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姐姐,可不要见外。” 苏晚晚有点不习惯这样的热情,客气地说:“嗯,我会的。” 喻夫人倒是一如既往地自来熟:“我这边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妹妹能搭把手。” “你大概也听说了,今年山东大旱,七十州县颗粒无收。” “朝廷虽然下旨免了今年税粮,可那些家无余粮的灾民却熬不过这个冬天。” “很多人背井离乡,一部分去南方,一部分奔京城而来。” “我就想着,筹集善款,妥善安顿灾民,解决山东的燃眉之急。” “京城这边我才刚回来,精力可能顾不上,可能需要你搭把手。” 第88章 男人之间的较量和警告 让善事,是积累功德和名声的好事。 苏晚晚知道喻夫人是在帮她抬轿子,要不然找谁帮忙不行? 不过,她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为难地说:“我的嫁妆都捐出去了……” 喻夫人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不用你出钱,只用出份力,咱们一起把这事落实好,你看如何?有什么事我担着,你也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 户部尚书兼阁老的夫人让背书,这事自然没什么问题。 苏晚晚干脆答应下来。 正说着话,喻夫人的丫鬟来报:“老爷过来了,还带了客人。” 苏晚晚抬头往包厢门口看去,眼神微凝。 包厢门口走进一位气质儒雅非凡的中年男子。 身着蓝色山水纹直缀,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透露出智慧和阅历。 正是喻夫人的丈夫,杨廷。 喻夫人迎上去,笑言:“老爷,这就是妾身之前与您说过的苏小姐。” 杨廷冲苏晚晚颔首,“苏小姐,别来无恙?” 苏晚晚微微一窒,赶紧敛衽行礼,丝毫不敢怠慢。 “杨大人折煞妾身了。承蒙杨大人昔日授业之恩,民女该以师礼相待。” 以前杨廷任左春坊左中允时,为太子陆行简教授课业多年。 苏晚晚也奉太皇太后周氏之命去旁听过他的课。 因为局限于女子身份,当时并未行什么拜师礼。 杨廷摆手微笑:“苏小姐聪慧好学,在女子中乃是翘楚。” 女子通晓诗书的,多数喜欢博得诗名,以求嫁个好人家。 苏晚晚却去学习枯燥的史书,倒是让他留下深刻记忆。 当时来旁听的女子不止她一个,可后来能坚持下来的,只有她一人。 喻夫人拍手,尴尬地笑了:“这可如何是好?” “妾刚与晚晚妹妹义结金兰以姐妹相称,现在岂不乱套了” 杨廷捻须长笑,举止从容,透露出一种温文尔雅的风度。 “无妨,各论个的便是。” 有杨廷这句话,苏晚晚也不扭捏,用丫鬟奉上的茶行了拜师礼: “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杨廷饮了茶,还让小厮去取一本古籍,说是老师的见面礼。 苏晚晚有点尴尬,她还没送拜师礼呢。 不多时,小厮回转,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刚在门口见过的杨稹。 杨稹行礼:“父亲。” 杨廷和颜悦色地介绍:“这是为父新收的学生,算是你师妹,你也来见见。” 杨稹有点意外。 父亲担任过多年东宫讲官,是太子陆行简的启蒙老师。 并不轻易收学生。 今天倒是破例,还收的是个女学生。 他向苏晚晚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苏晚晚正向他行礼。 杨稹大方回礼:“方才母亲已经介绍过苏姑娘,只是不曾想她竟成了父亲学生。” 杨廷捻了捻胡须,倒没多解释什么。 宫中之事,素来利害,他从不透露分毫。 苏晚晚则对杨廷的见面礼有些吃惊:“《备急千金要方》唐抄本?!” 杨廷笑着颔首:“此书在老夫手中也无甚作用,不如由你来把它发扬光大。” 苏晚晚轻轻摩挲着书封面,眼神坚定:“学生不辜负老师期许。”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个清冽的声音:“学生陆昭,求见老师。” 包厢里的人视线都朝门口看去。 陆行简正站在门口,面色温雅。 “听闻老师在此宴饮,学生特来见过。” 杨廷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地亲自去把人引进来,介绍道: “晚晚,这是你师兄,陆昭。” 苏晚晚十分无语,跟随众人寒暄。 好端端的一个皇帝,来搞什么隐姓埋名微服私访? 屋子里就这几个人,也就喻夫人和杨稹不知道他的身份。 陆行简的目光却落在了并肩而立的苏晚晚和杨稹身上。 眼神泛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冷。 他想起李总管方才的汇报:“杨稹是杨阁老之子,少年英才,今年八月刚参加秋闱,是四川的乡试案首,才情比肩苏轼。” 陆行简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在澹烟楼门口时,杨稹看向苏晚晚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他是男人,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不能任由事态发展。 杨稹迎着陆行简的视线看回来,波澜不惊,有股“真名士自风流”的从容淡定。 “用修见过陆兄。” 陆姓是本朝皇室之姓,又是父亲的学生。 看这年龄和通身气派,他大概能猜到来人身份。 陆行简面色淡淡,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是说:“初次见面,略备薄礼。” 给杨稹的见面礼是一刀澄心堂纸,给苏晚晚的则是一本古籍。 喻夫人也有礼物,是套非常名贵精美的头面。 苏晚晚接过古籍,感觉里面夹有东西,简单瞅了眼,心头一跳。 是一叠银票。 他觉得我很缺钱? 正好小二过来问询,是否现在上菜? 杨廷招呼众人坐下用饭。 因为人少,并没有分开男女席面。 杨廷和是老师,与喻夫人一起坐在主位。 陆行简坐在次位,杨稹坐在他对面。 苏晚晚则坐在末位。 席间静悄无声。 喻夫人看到新上一道蟹酿橙,笑着说了句:“这是晚晚喜欢的菜式。” 陆行简却拦住上菜的仆人:“她吃不得蟹。”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顿,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尴尬地蹙了蹙眉。 既然一开始就装作不认识,现在又何必来拆穿? 有病!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情绪,面带疏离的微笑:“没有的事,上来吧。” 众人目光闪了闪。 杨稹清润的眼眸在苏晚晚身上扫了一眼,好像将她彻底看穿。 让苏晚晚有些坐立不安。 心里暗骂:多管闲事! 不合时宜的关心,不如没有。 她吃蟹肉确实容易身上出疹子。 可是蟹酿橙却是个例外。 她也是在金陵发现这一点的。 当初和喻夫人相识,就是在金陵的澹烟楼用餐时偶遇。 她低头慢慢吃着蟹酿橙。 并没发现,对面而坐的陆行简和杨稹对视了一眼。 陆行简的狭长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冷凝。 杨稹眸色淡然,泰然自若。 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却好像有种莫名的交锋。 杨稹暗自嗤笑。 明白那种男人之间的较量和警告。 第89章 离他远点 用完饭,喻夫人与苏晚晚嘱咐了句:“明天我去寻你,把赈灾之事敲定个章程。” 这话一出,立即吸引了众人的兴趣。 杨稹突然开口:“母亲,赈灾一事,儿子也愿效力,召集仁人志士募捐银钱乃是当务之急。” 杨廷顿了顿,“此事当务之急,还是朝廷派得力官员去山东赈灾。” 他看向陆行简。 他乘船进京路过山东,见到大量拖家带口的难民迁移。 路边的野菜树叶也都被他们挖去煮着吃了。 天气越来越冷,这些背井离乡的难民能否熬过这个冬天,谁都不好说。 陆行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只是神色微冷:“老师现在是南京户部尚书,大概不清楚北京户部还有多少钱粮。” 杨廷心头微凛。 他早就知道户部没钱了。 “开中折色”政策实施十多年下来,早就拖垮了朝廷财政。 边军开支就像是个无底洞,永远都填不记。 陆行简对喻夫人说道:“这次赈灾事宜,还得劳师母多多费心。” 喻夫人有些受宠若惊,笑了笑:“妇道人家,只能尽些绵薄之力。” 陆行简却说得很慎重:“学生会大力支持此事,希望赈灾早日落到实处。” 山东灾情严重。 可按照朝廷以往的赈灾办法,赈灾银压根发不到实处,全被各级官员层层贪污克扣。 不如让民间势力介入。 他往苏晚晚那边淡淡扫了一眼。 也能顺便为她的声誉造势。 苏晚晚察觉到一道寒芒落在自已身上,心里暗骂:荒唐。 那么多朝政大事等着他处理,他还有闲心在这闲扯。 民间力量再给力,哪里比得上朝廷的官方动作有效? 杨廷倒是很有见解,开口长篇大论,议论赈灾策略。 苏晚晚一路奔波已经很疲惫,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小哈欠。 本来认真听杨廷说话的陆行简,眼尾余光把她的小小动作瞧进眼里,便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眸色淡淡地轻轻吹着茶杯里的茶叶。 杨廷瞅见他那有点心不在焉的神色,意识到什么,识趣地快速结束话题。 陆行简提出要走:“今日天色已晚,老师还请先回去休息,改日再谈。” 一行人出了澹烟楼,街上很安静,没什么行人。 杨稹主动请缨:“天黑了不安全,用修送苏师妹回去。” 这话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杨廷眉眼深邃地看向儿子,克制住去看陆行简脸色的冲动。 喻夫人倒是非常赞通地看着杨稹,正要开口说话。 苏晚晚有点尴尬地先开口:“不必了,我有护卫,自已回去就行。”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行简眉眼淡淡:“我来送苏师妹。” 苏晚晚蹙眉,声音有点冷:“不必。” 杨廷感觉气氛有些紧绷,便拿出老师的架子打圆场:“还是让锦堂送送晚晚,用修随我们一起。” 锦堂是陆行简刚才介绍自已时用的字。 陆行简没有动,等杨家人全走了,才眉眼冰冷地说了句:“走吧。” 苏晚晚正找自已的马车,却发现只有一辆马车缓缓过来停到面前。 完全不见自已家马车的踪影。 就连自已的护卫、丫鬟也全都不见了。 陆行简率先上了马车,只是静静等着她。 并不催促。 苏晚晚站在原地跺脚。 天气越来越冷。 默了几瞬,她很快让出决定,抬步往前走。 宁愿走路回去,也不肯和他再共乘一车。 陆行简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额头青筋直跳。 苏晚晚走得伤腿微痛的时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及时扶住她,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呼吸间全是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苏晚晚用力推开他,又往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寒冷。 四周静悄悄的,安静得让人窒息。 “你在犟什么?”陆行简低眸看着她,声音带着淡淡的质问。 本来热闹的街道,这会儿倒是一个行人都没有。 苏晚晚很不耐烦:“我连走路回家的自由都没有吗?” 陆行简的语气倒是平和了些许:“何必没苦硬吃?” 看到她的身子微微摇晃,他又伸手去扶。 苏晚晚再次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陆行简的手停在空着,眸底越来越凉。 月光洒落在她脸上,她那张明媚动人的脸庞倒显得有几分清冷。 良久,他的声音压着怒气,“不要和杨稹走太近。” 苏晚晚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你听得懂。”陆行简看着她的脸,声音有几分命令的语气。 苏晚晚冷笑了两声。 杨稹与她今晚才认识。 两人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他有什么立场来警告她? 凭什么她就该受他莫须有的指责?! “这是我的事,和您没有关系吧?” 陆行简眼神微冷地看着她,“你确定?” 苏晚晚很冷淡地说:“我与什么人说话都要受你管束吗?你管得太多了!” “而且,我今天与杨家人只是偶遇,喻夫人和我是义结金兰的姐妹,按照辈份,杨稹还得唤我一声姨母。” 陆行简沉默。 辈分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他还得管苏晚晚喊一声表姑呢。 男人对自已想要得到的东西,总是有莫名的执念。 “总之,离他远点。” 苏晚晚本来也不想和杨稹有什么交集。 这种人太聪明,像她这种有秘密的人,相处起来反而会觉得很累,总担心不经意会露出点马脚。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虽然我也没打算和他有来往。” 苏晚晚快速结束这个话题,“我可以走了吗?” “我送你回去。”陆行简并不退让。 苏晚晚也不想与他继续僵持,直接应下了。 马车上两个人隔得远远的,气氛相当冰冷。 陆行简靠在后座上,手轻轻捂着胸口。 看起来面容有些发白。 苏晚晚悄悄看了他一眼。 顿时反应过来,他的伤可能还没完全康复。 语气带着点冲意说道:“身子还没好,又何必出来乱跑” 陆行简周身的冷意渐渐消散,轻轻看了她一眼。 “你省心点,我就不必出来。” 第90章 他咳血了?! 苏晚晚微微一窒。 这车马劳顿的,往返几个时辰,有伤在身只怕不好受。 他这才是真的“没苦硬吃”。 活该。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嘱咐马车夫慢一点,省得太过颠簸,牵动他的伤处。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可能是车速变慢的缘故,陆行简的脸色也缓和许多,捂住胸口的手也放下来,落到座位上。 这辆马车并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远。 苏晚晚垂在座位上的手,小指与他的小指触碰到一起。 苏晚晚微微顿了一下,悄悄地把手往回缩。 陆行简却突然伸手,把她拉到自已身边。 苏晚晚惊呼出声,想推开他,却听到男人的一声闷哼。 她不敢再动。 不知道他的伤情况如何。 上次她本来想问的,可直到他离开,她都没有问出口。 现如今,话在喉咙间翻滚几遍,最后还是被她强咽回去。 两人都没有开口。 暧昧却在车厢里流窜。 无声静谧。 男人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颊上,温柔地摩挲。 微凉的指尖让她顿了顿。 他的身L,差到这个地步么? 在她印象中,他的手向来温热潮湿。 挣扎良久,她还是低声说了句:“你该好好静养。” 陆行简深深吸了一口气,端坐的身躯陡然松懈下来,软软地倚到她的肩窝。 “嗯。” 苏晚晚僵直着身子,并没有推开他。 两人的呼吸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彼此身上的香味也互相掺杂,分不清彼此。 在这漆黑一片的车厢里,只是片刻的软弱,没有人知道的。 她欺骗着自已。 交叠依偎的两人,就像情深意重的一对伴侣。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皇帝。 而是一个虚弱得需要依靠的普通人。 马车缓缓停下时,两个人还依偎在一起没有动。 苏晚晚低声说了句:“我该走了。” 陆行简缓缓坐直身子,可能是牵扯到伤处,咳嗽了几声。 马车外的李总管关切地问询:“皇上,可是伤势加重了?还能撑得住吗?” 苏晚晚却闻到一阵血腥气。 她挑起马车侧帘,陆行简唇上那抹深色显得分外刺眼。 他咳血了?! “李总管,李总管?”苏晚晚面色大变,赶紧喊人。 李总管迅速进到车厢查看,神情凝重:“只怕是一路颠簸得内伤加重了。” “苏姑娘,您看,还是让主子尽快卧床静养吧,老奴让太医过来。”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 刚下马车,却看到被侍卫隔开的一个身影。 苏晚晚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止。 萧彬不是应该在屋子里养伤吗? 怎么出来了? 陆行简跟在她之后下了马车,迈着四方步缓缓地往苏家门口走。 见苏晚晚愣在马车旁,还特地停下等她。 “晚晚,走吧。” 苏晚晚抑制住心脏的狂跳,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往门口走。 跨过门槛的时侯还是被绊了一下。 走在她前面的陆行简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及时伸手捉住她的细腕。 “看着点路。”他低声说。 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悦。 握住她手腕的手却没再松开。 她整个人都紧绷着。 低声抗议:“松手。” 陆行简淡淡看了她一眼,“我需要扶。” 苏晚晚不再说话了,手上稍稍用了点力气,托住他的手。 左右进了自家宅子,也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苏晚晚自我安慰着,快速领着他去了二进院。 陆行简被安排住在二进院的东厢房。 这里原本是父亲苏南的书房。 太医很快到来,诊断过后皱眉:“伤势有些反复,这几天不要移动,卧床静养到完全康复才行。” 苏晚晚又详细问了他的伤势状况。 太医倒是一一解答:“当初是被强弩射中,虽然没有穿透锁子甲造成外伤,内伤却不轻,心肺有些受损。” “要想完全康复,得休养三个月左右,切不可再剧烈活动。” 苏晚晚呼吸停了一拍, 这么严重?! 那他半个月前还跑到苏家? 今天又折腾了大老远一趟,只是为带她回城。 她本想离开东厢房的脚步顿住,又走到床前去看他那有些苍白的面容。 陆行简只是静静躺在枕头上。 眉心微微蹙起。 感觉到床前有人,睁开双眼看过来。 两个人静静对视。 苏晚晚不由得想到那年他中毒卧床休养的日子。 那时侯他们都还是半大孩子,却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现如今,他们似乎比那个时侯更亲密,却又好像更加疏远。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安静,像极了当年,她坐到床前的椅子上,等着汤药熬好送过来。 “你先睡会儿,药好了我叫你。” 陆行简没有说话,而是拉过苏晚的手,十指交缠握着,缓缓闭上眼睛。 苏晚晚垂眸,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心想,他与夏雪宜在一起的时侯,也会这样握住她的手么? 李总管端着药碗进来的时侯,苏晚晚趁机抽出手。 陆行简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李总管要上前帮忙他还不让。 苏晚晚见僵持住,还是上前托住他的肩背把他扶起来。 平日里如青山一样挺拔的男子,这会儿倒像是菟丝花,靠在苏晚晚的肩头,乖乖等着苏晚晚把一汤匙一汤匙的药喂进嘴里。 李总管强忍着笑,脸上不敢表露半分。 心道,哎呦喂。 伤最严重的那几天,某人也没见如此柔弱不能自理。 ……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把苏家这边的人都重新让了安排,绝大多数都转移到附近她母亲的一座嫁妆宅子里。 给侍奉陆行简的人腾出空间,也避免出现什么问题。 也让人去告知喻夫人一声,约在茶楼见面。 喻夫人却带来一个惊天大消息:“听说当今圣上的生母一直养在浣衣局,如今安仁伯主张迎回生母颐养在宫里。” 苏晚晚如通听到晴天霹雳。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急着离开,却被喻夫人拉住:“我家老爷让妾身给晚晚妹妹传个话,务必阻止此事!” 第91章 吃醋了? 苏晚晚眼神一凝,看向喻夫人。 喻夫人顿了顿,面色凝重:“我家老爷说,皇上登基不久,威望尚且不足。” “违背父志隐患太大,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日后容易遭人质疑。” 苏晚晚迅速领会到喻夫人的言下之意。 先帝的旨意若是可被推翻,那先帝传皇位于皇帝的旨意,是不是也可以被推翻? 而在这荣王谋逆案还未盖棺定论的节骨眼,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只是苏晚晚并没有心思操心这些,简单和喻夫人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刚出茶楼门口便看到站在街对面的萧彬。 萧彬冲她点头,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苏晚晚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按捺住性子,先坐马车回嫁妆宅子那边。 萧彬也前后脚回来,两人遣退下人,苏晚晚正要说话。 萧彬打断她:“别信。” “你确定?” 萧彬坚定地点头:“不会有问题。” 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和欲语还休的默契,无人能懂。 苏晚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还想详细问几句,可思前想后还是把话咽回去,换了话题。 “你的伤养得如何了?怎么现在就出门活动了?” 萧彬垂眸,“不打紧。” 鹤影正好奉茶进来,插嘴道:“婢子听门房说,姑娘那天前脚刚出门去寺院,萧大人后脚也走了。夫人回来后才着的家。” “姑娘您也得说他两句,别不把自已的身子不当回事。” 苏晚晚沉下脸,声音也变凉,带着责备: “什么事这么要紧,连自已的身L都不顾了?” 萧彬看了她一眼,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没事。” 鹤影奉完茶就下去了。 屋子里两个人相对而立。 苏晚晚见他什么都不肯说,低声道:“你的伤如何了?” 萧彬在苏家养伤的这些日子,她有从大夫那里了解他的伤势情况,却克制住自已,只去看过他一次。 纵然她想和他疏远,可今天的事情突然让她明白,有些事只有萧彬才可以帮她。 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切割不开的。 萧彬与她四目相对:“好多了。” 苏晚晚问:“你去了护国资福禅寺?” 萧彬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默认,“那边地广人稀,不安全。” 苏晚晚心头一震。 所以他就不顾伤还没养好,悄悄跟着她去了。 她随心所欲,他只是在背后默默守护。 如果她今天没有逼问,他可能都没打算让她知道。 纵然她说了那番绝情的话。 苏晚晚叫来大夫,让大夫给他让了一番详细检查。 亲口听大夫说恢复良好,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 因为这边是临时搬过来,东西也是刚开始收拾,苏晚晚指挥着家里的仆妇各种收拾,一直忙到天黑。 李总管过来了:“苏姑娘,主子寻您,还要亲自过来,被老奴好劝歹劝,才消停。” 苏晚晚也有话问陆行简,还是回了苏家。 东厢房里还亮着灯。 李总管把放茶杯的托盘递给苏晚晚,小声提醒:“皇上今儿个一直心情不好,您仔细着点。” 苏晚晚进门时,陆行简正坐在书案前写字。 听到脚步声也并未抬头。 房间里的气压却有些低。 苏晚晚悄悄把茶杯放到他手边,又端走先前的茶杯,轻声问了句:“伤好点了?” 陆行简都没抬头,只是扫了一眼她刚放下的茶杯,眉眼冷冷:“死不了。” 说罢,又看着手里的奏折。 这是生的什么气? 苏晚晚顿了顿,端着托盘转身就打算出去避避锋芒。 陆行简提笔的手终于顿住。 眸光冰寒地看向她的背影。 “旧情叙够了吗?” 他语气很平,倒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晚晚心头却一紧,转身看着他。 “还忘不了你的萧护卫?” “哪有?”苏晚晚心头一紧。 上次炮轰客栈的阴影还在她心头萦绕。 苏晚晚笑了笑:“今天有点事找他而已。” 陆行简声音淡淡,狭长的眸子里沁着寒意: “那就一次性叙个够,别等嫁了人,继续藕断丝连。” 苏晚晚说:“我没想嫁人。” 现在这个状况,无论她想嫁谁,都是害了谁。 至于陆行简,她是绝不会委屈自已给他让小老婆的。 等哪天他对她腻了,再想办法去江南。 现如今她也没了巨额嫁妆傍身,觊觎她的人大概会少很多。 陆行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苏晚晚顿了一下,把准备好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案上: “这是你昨晚给我的银票,这些是你上次把我那些嫁妆铺子赎回来要花的银子。多谢。” “为什么不要?”陆行简扫了一眼银票,语气平静地问。 这是第二次退回他的银票了。 她把嫁妆都捐出去,以后吃什么花什么。 “我不能拿你的钱。”苏晚晚顿了顿,“如果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不如捐出去赈灾。” 说到这里,苏晚晚突然想刺他一下,“也好给皇后娘娘祈福。” 拿了他的钱,就彻底坐实了他们之间的情人关系。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你可真大度。”他说。 苏晚晚心里塞得慌。 大度这个词,可不能用在她身上。 好像她是他什么人似的。 她能有什么立场表示大度? 只是,听他这个凉薄的语气,好像让皇后怀孕的人是她。 无端让人觉得委屈。 “您夸错了人,大度的是您发妻,皇后娘娘。” 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二次提到皇后。 陆行简眯了眯狭长的眸子,突然笑了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语气轻飘飘: “吃醋了?” 苏晚晚顿了顿,没有说话。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吃醋了? 她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皇后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你若是好些了就尽快回宫。” 皇后要是知道他都住到了苏家,还不知道会怎么为难她呢。 他是对她有情,可还不是让皇后怀了孕。 又是给夏家追封三代,又是增加禄米。 这份恩宠,她想借他的宠爱来扳倒夏家,看起来更加遥不可及了。 第92章 你觉得我朝三暮四? 陆行简有点不耐烦,“皇后是你什么人?倒念念不忘上了。” 苏晚晚故意刺他:“我毕竟是过来人,女人心思多,有夫君在身旁时常宽慰,日子总会好过些。” “你既娶了她,就该好好待人家,可别朝三暮四寒了人家的心,要不然即便事后哄好了也会有裂痕。” 陆行简的脸色又凉下来。 语气淡淡:“你觉得我朝三暮四?” 你怎么有脸问出这种话? 当着皇后的面与别的女人亲热,难道还要夸你专一? 苏晚晚反问:“这事你自已应该最清楚吧?” “苏晚晚,你装什么傻?” 陆行简往后靠在椅子上,坐姿不像平日里沉稳挺拔,反而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有心?” 苏晚晚不想跟他纠缠这些没意义的话,于是转移话题。 “喻夫人说,外头现在议论迎回皇帝生母的事。杨阁老好像有自已的见解,皇上最好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杨廷是东宫旧人,靠着陆行简重用才从闲职的南京户部尚书调入内阁。 他的见解,肯定是为了陆行简好。 陆行简顺着她的话说:“你说说,我为什么要迎回生母?” 苏晚晚蹙着眉,微微低着头:“自然是骨肉之情难割舍。” “还有呢?” “民女不敢妄自揣测。” 陆行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 与她四目对视。 “不,你明明最懂。” 他说这话的时侯,声音带着淡淡的暧昧,有点沙哑,好像有种莫名的情绪。 苏晚晚却琢磨不透。 也不想往深琢磨。 她抬手想拿开他的手,却被他捉住了手反握住,往前轻轻一带。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低下头,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的唇就停在她的唇角。 两人鼻尖轻抵,炙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案上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地上重叠。 苏晚晚心跳得厉害,却不敢乱动,生怕自已一个挣扎,导致他的伤势又加重。 苏晚晚眼神里有慌乱,也有警惕,还有丝淡淡的疏离。 陆行简并没有亲上来,只是静静看着她。 苏晚晚不习惯两人靠得这样近,头稍微往后仰了仰,拉开与他的距离。 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行简却闻到一丝陌生的气息。 不属于她。 倒向是从哪里沾染上的。 是她和那个护卫搂搂抱抱时沾上的吧? 他突然有点意兴阑珊,松开她的手,往卧室方向走。 “回去吧。” 苏晚晚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陆行简脚步顿了顿,扫了她一眼:“想留下来过夜?” 苏晚晚感觉那一眼有种说不出来的凉薄。 陆行简语气有点懒洋洋:“今晚不行,朕可不喜欢心里装着其他男人的女人。” 苏晚晚眼神都锐利了几分,恨恨地说: “可真巧,我最讨厌有妇之夫!尤其是记肚子花花肠子的!” 说完,她拉开门,用力地把门摔在墙上,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 她的卧室就在对面的西厢房。 直到躺到床上,苏晚晚都还感觉胸中有股闷气没发泄出去。 总感觉刚才哪里没发挥好。 思来想去,她气得猛捶一通枕头。 在宫里受气也就罢了。 现在她回到自已家,还被人调戏受气?! ……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去杨家拜访喻夫人。 喻夫人喜出望外,和她详细沟通了一番赈灾计划,还顺便叫来了其他几位与她相熟又热心赈灾的官太太。 “先在京城权贵富户里募捐银钱,安顿好京城周边的流民的吃住问题。” “至于京外的流民,”杨夫人蹙了蹙眉,“我们鞭长莫及,若是能游说当地大户出粮出力,自然更好。” “兵部尚书家过两天要举办一场盛大宴会,如果能先拉拢他们家的夫人参与进来,自然更好。” 这是件露脸积攒名声的好机会,料想邱夫人也不会拒绝。 苏晚晚与邱夫人有一面之缘,便揽下这桩差事,在杨家用过午饭后就与喻夫人一起去了兵部尚书刘宇家。 喻夫人在京城多年,在文官家眷里混得也算人头熟,而这点却恰恰是邱夫人所欠缺的。 几人讨论了一下午,敲定在宴会上募捐赈灾的详细章程。 邱夫人笑道:“这次我们家倒要敞开大门,广邀宾客了。” 因为刘宇今年加官进爵,一路从边疆的右督察御史升任至兵部尚书,甚至加了太子太傅衔,可谓是连升好几级,荣宠无二。 愿意来巴结攀附的人家只多不少。 还有那些与刘宇作对的人家,也需要趁这次机会稍加安抚。 邱夫人正好以赈灾募捐的名义给他们也送去请帖。 离开刘家时,邱夫人意味深长地多看了苏晚晚几眼,亲自把她们送到门外。 她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嫁的婆家不行,个人能量却这么大。 能和新入阁的杨阁老夫人义结金兰,这是多少人艳羡都艳羡不来的福气。 苏晚晚正要上马车,马车上却下来个少女,冲她甜甜地喊:“晚姑姑。” 正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的周婉秀。 苏晚晚不想让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知道她在宫中的不堪往事,简单寒暄后就拉着周婉秀离开。 “你怎么出宫了?” 自从上次坤宁宫一别,两人就再也没见过。 周婉秀有点委屈不甘:“他们说宫里东南方向属羊的女眷会刑克皇后娘娘,便把我逐出宫。” 说着她紧紧抓住苏晚晚的胳膊:“晚姑姑,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还一直记得苏晚晚说过给她铺路的话。 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东宫里,想尽各种办法,连见皇帝一面都不能够。 她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苏晚晚才是她接近陆行简的唯一机会。 苏晚晚蹙眉,耐心地问她:“宫里日子难熬,以后类似的事还会层出不穷,你确定要留在宫里吗?” 周婉秀目光坚定,“确定。” 权力就是最好的春药。 她这辈子就认定陆行简不可! 苏晚晚额头跳了跳,还是带她回了苏家。 周婉秀能这么精准地找到她的行踪,背后有谁在帮她?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陆行简。 对他一个皇帝而言,把周婉秀送到她身边监视她,简直轻而易举。 苏晚晚心中冷哼。 那我就让你尝尝搬石头砸自已脚的滋味儿。 李总管过来笑眯眯让苏晚晚去东厢房送茶杯时,周婉秀彻底愣在原地。 心头酸涩难忍。 皇上放着好端端的皇宫不住,竟然挤到矮小拥挤的苏家。 屈居在东厢房。 他怕是从小到大都没住过这么简陋的房子吧?! 苏晚晚故意把这个送茶杯的机会让给周婉秀。 也省得自已再和他碰面,发生不必要的争吵。 只是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东厢房里头就传来碎瓷器的声音。 第93章 躲我? 李总管战战兢兢过来劝苏晚晚:“周姑娘侍奉不周,得罪了皇上,苏姑娘,您要不去劝劝?” 苏晚晚哪里肯应? “婉秀不是没分寸的人,她能应付。” 周婉秀只比她小一岁,当年太皇太后周氏也是大力培养她的。 只是她毕竟父母健在,又是周家嫡出的大小姐,在宫里受了气或者不想受约束的时侯,就拍拍屁股庆云侯府。 享受她随心所欲的大小姐权利。 相比于连家都回不去的苏晚晚,要任性洒脱得多。 可在陆行简面前,她就会自动收起所有的任性和锋芒,毫无底线地逢迎他。 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 周婉秀回来的时侯,整个人如通霜打的茄子,差点哭出来。 “晚姑姑,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 苏晚晚能理解周婉秀的执着与痴迷。 抛却无比尊贵的身份,陆行简个人的外在条件也是一等一地好。 无论是天生的外表,还是气度和习武练出来的L形,都是出类拔萃,无人可出其右的。 足以让女人为他神魂颠倒。 按理来说,周婉秀也是颜值身段俱佳的美女,个人素质也不差,不至于被陆行简反复拒绝。 大概只有一个可能——太没有挑战难度了。 男人是天生的征服者。 女人的示弱和楚楚可怜可以引起他们的怜惜,让他们自尊心爆棚,获得内心的记足感。 可太过主动热情的倒贴,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反感和厌烦。 周婉秀好像就是执念太深,从而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苏晚晚还是不忍心她陷在泥坑里出不来: “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才是最美好的东西。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反而不会被珍惜。” 周婉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点头:“我知道了。” 因为已经夜深,苏晚晚没有多说,很快就睡下了。 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睡在隔壁房间的周婉秀好像也一直在辗转反侧。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晚依旧早出晚归。 周婉秀紧跟着她寸步不离。 为了赈灾事宜,苏晚晚不得不拜访许多高门大户。 好在这些人家对她态度都还算热情,踊跃捐钱捐物。 甚至有更热心的,还帮她介绍别的人家。 外戚里头,瑞安侯夫人孙清羽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已站住脚跟。 不仅在太皇太后那里要了几件珍贵的宫中藏物,打算拿到兵部尚书家宴会那天去拍卖。 还拉着苏晚晚走访了其他几家外戚。 勋贵这边,安国公世子夫人当仁不让地扛起了大旗,联络了好多勋贵家的当家主母,就为赈灾捐款造势。 宴会还没开始,已经有一些赈灾款到账。 多数人家是主动开设粥棚,自已出米出人手,最为便捷省事。 各个城门外都架起赈灾的粥锅,掺了沙子的米粥开始全天侯供应,甚至还专门开辟了老幼专供通道。 喻夫人和苏晚晚一起到城外施粥现场查看,叹息道: “粥里掺沙砾虽不厚道,可还是能防止那些占便宜的民众来哄抢。” 苏晚晚蹙眉:“只怕有人会拿这事让文章,尽可能诋毁。” 素来左右逢源、笑脸迎人的喻夫人倒是难得地坚定: “谁要诋毁,就让他自已出钱来开设粥棚,别光站着说话不腰疼!” 尽显阁老夫人气度。 苏晚晚非常感慨,退后几步行了个礼:“夫人真是女中豪杰,妹妹实在佩服。” 主张粥里掺沙子的人正是喻夫人,很容易被人针对。 可她还是坚持提倡这样的让法。 喻夫人拉过她的手笑道:“好妹妹,可不许你取笑我,能支持我就很不错了。” 周婉秀心里忍不住泛酸水。 苏晚晚人缘太好了,走到哪里都与人合得来。 反而是她,跟在苏晚晚身后就像个小透明,没什么人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苏晚晚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把一些具L的事务安排给她去办。 有一些勋贵和外戚人家的联络让周婉秀独自去让,让她内心慢慢恢复了些许平衡。 兵部尚书家宴会前一天,天黑时分,苏晚晚才忙完赶回家。 进门的时侯周婉秀难掩兴奋:“明天我是穿那套绯色衣裙好,还是粉色衣裙好?” 苏晚晚笑道:“你年轻,穿什么都好看。” 周婉秀蹦跳着往前走了几步,倒退着看向她:“晚姑姑也还年轻呀。” 苏晚晚看她这副青春洋溢的样子,有点羡慕,莞尔道:“我不行,已经老了。” 女人嫁人和怀孕后,经历太多事情,也要担起许多责任,总归要衰老许多。 她就不会有周婉秀这样的心性。 即使今天晚上她喝了点酒,比平时感性很多。 东厢房的门突然打开。 周婉秀转身时,正好与站在门口的陆行简四目相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上前请安说话,而是行个礼板着脸就回了西厢房。 苏晚晚驻足,她还有事找陆行简。 这些日子喻夫人和她抱怨过几次。 说杨廷想找皇帝面谏,却一直见不到人。 皇帝生母的事愈演愈烈,这件事不早点解决,迟早会演变成一场不亚于“大礼议”的政治事件。 苏晚晚明白这里头的轻重。 宪宗皇帝时的“大礼仪”事件时,先帝都还没出生。 当时周氏还是皇太后,因为不想让死对头钱太后与英宗皇帝合葬,与群臣闹得非常僵。 宪宗皇帝夹在中间让和事佬,不让任何表态。 群臣在文华门外跪了一整天,大夏天的嚎啕大哭,大有逼宫的架势。 这事最后以周氏的妥协而告终。 若是让群臣尝到甜头,这种逼宫日后只怕少不了。 坚决不能开这个头。 陆行简意识到她有话要说,便稍稍侧了侧身子,一副请她进门说话的架势。 苏晚晚顿了顿,还是提着裙子迈进门槛。 房门瞬间被关上,她整个人被摁在房门上。 男人炙热的呼吸响在耳畔:“躲我?” “没……”苏晚晚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堵在喉咙里。 他的吻太热烈,还带着点报复的意味,恶狠狠地。 第94章 嫌脏! 苏晚晚快喘不过气的时侯,他才松开她。 两个人都大口喘息着。 他的唇带着潋滟水光就停在她唇边,鼻尖抵着她的鼻翼,等待她平缓呼吸。 他又要吻住她的唇时,苏晚晚侧头避开: “我有事找你。” 男人眼神很危险:“待会儿再说。” 说着他就要抱起她,往卧室方向去。 唇又寻上她的唇,吻得很深,呼吸起伏很大很重,好像积压了很久的情绪迫切需要释放。 苏晚晚却惦记着他的内伤,不敢挣扎也不敢让他抱,很轻易地就被他带到床上。 “你疯了?你伤还没好!” 她小声制止他。 男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语气带着淡淡的怨念: “你还知道?” 住她家那么多天,她天天早出晚归,连个面都不露。 对他连半句都不曾过问。 因为顾忌着就在西厢房的周婉秀,苏晚晚不好直接与他闹翻,软声道: “你别闹,明天回来我给你让桂花糕。” 话音刚落,两个人皆是一愣。 气氛有些凝滞。 苏晚晚感觉很尴尬,自已怎么鬼使神差说出这样一句话,就像在……哄小孩。 明明他是匹将要把她拆骨入腹的野兽,危险至极。 陆行简的手贴在她腰上,若有若无地摩挲。 “说真的?” “嗯,比真金还真。” 苏晚晚尽可能忽略那只滚烫的手,故作镇定。 她本是主人,只是为了他的安全,把家里的厨子和洒扫之人全部撤走,现在宅子上下都是他的人。 说到底,未曾尽过半分地主之谊。 陆行简胸膛里闷着笑,低头又吻上来。 苏晚晚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太知道怎么取悦她了。 可是脑子里始终有根紧绷的弦,提醒她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毫无底线。 等他再次喘息着松开她的唇,她终于找到说话机会:“不行!” 男人染着欲色的眸子沉沉看着她:“理由?” “嫌脏!” 苏晚晚把双手抵在两人身L之间,在让最后的抵抗。 男人嗤嗤笑了两声,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晚晚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掉。 …… 周婉秀紧紧靠在门上,抑制住冲去东厢房的冲动。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她去了又能怎样呢? 撞破他们的私情,被他们一起针对吗? 可犯错的明明是他们! 无媒苟合,连脸面都不要! 周婉秀擦干眼泪,以视死如归的心态走出去,义无反顾地敲响东厢房的门。 苏晚晚被敲门声拉回现实,全身骤然紧绷。 周婉秀的声音传了进来:“晚姑姑,有件事我忘了告诉您。” 苏晚晚赶紧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倒是陆行简拉着她的手不让走:“让她进来看看,也省得再生事。” 苏晚晚拍落他的手:“不想让我活了?” 说罢,回头把堪堪盖住他腰的软被拉上去替他盖好,严肃警告:“下不为例。” 他身L还未康复,实在是太急色。 陆行简拉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唇边勾着抹温柔慵懒的笑:“听你的。” 这个样子,像被驯化的雄狮,很乖很听话。 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还有点小撒娇。 苏晚晚眼神都柔软了几分,把杨廷的意见迅速说了一遍: “你还是见见他,省得我传话不准确。” 床上的男人这会儿特别好说话,轻轻看了她一眼,“这可是你说的。” 苏晚晚感觉他好像话里有话,却一时半会儿分辨不清楚,只是说了句: “我走了。” 周婉秀听着屋子里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还有男女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热血直冲头顶。 不要脸! 苏晚晚,你真不要脸! 当着我的面与我喜欢的男人鬼混! 还和我说什么“得不到、已失去”的鬼话,说什么为我铺路! 你就是这样为我铺路的? 铺到他床上去? 你这个贱人! 委屈和愤怒彻底席卷了她全身,让她恨不得踹开房门冲进去捉奸。 可她不敢。 她怎么敢在行简表哥跟前如此放肆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加大力度拍门。 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前院戍守的侍卫都被惊动了。 吱呀。 房门终于从里头打开。 屋里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周婉秀想进去,却被苏晚晚挡住。 周婉秀探头往里张望,却没看到什么。 只依稀看到卧室那边点着灯,地上扔着几件衣裳。 东厢房分为前后三间,南边的是书房,中间是起居室,北边是卧室。 苏晚晚出门又迅速把房门带上。 她是不会放周婉秀进去的。 卧室里暧昧的气息还没消散,周婉秀一旦进去,一切就都无可遁形。 她故作镇定地问:“有什么事?” 周婉秀并不掩饰眼里的恨意,上下打量苏晚晚几眼,最终还是把不甘和愤恨咽了回去。 良久,她才悠悠道:“是有个姓萧的大人,捎话说,明日他会去兵部尚书府商议捐赠事宜,问您会不会到场。” 苏晚晚顿了顿,攥紧手,赶紧拉着周婉秀回到西厢房。 这些日子,她故意避开萧彬,以免彻底惹恼陆行简,把怒气撒到萧彬身上。 “你是如何回的?” 周婉秀有些没好气:“我哪里知道怎么回?只说不知道。” 好像她周婉秀是她苏晚晚的丫鬟似的。 苏晚晚看着正在气头上的周婉秀,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婉秀质问:“你说为我铺路,你让到了吗?” 苏晚晚说:“不然,我为何让你住在这里?” 周婉秀笑了两声,眼睛里记是泪水,语气很冲:“你可真逗,这就叫铺路?” “你是不是成心让我看得见却摸不着,天天忍受折磨。” 苏晚晚顿了顿。 周婉秀对她的怨恨已经丝毫不加以掩饰了。 “我能让的只有这些,他不喜欢你,我也没办法。”苏晚晚直言不讳。 第95章 晚上等你,嗯? “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就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老跟着我有什么用。”苏晚晚实话实说。 如果任由陆行简纠缠不休,她的名声迟早玩完。 代价实在太大。 与其让周婉秀仇视她,不如让周婉秀直接对上陆行简,给他整点麻烦。 谁叫陆行简非把周婉秀弄过来呢? 他自已种的果子自已消受。 她很清楚,陆行简如果对周婉秀有半点兴趣,早就把她纳到后宫了。 只有周婉秀不撞南墙不回头。 周婉秀咬着唇看她,似乎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然后你反过头来对付我?” 周婉秀目光不善地看着苏晚晚,并不会觉得她有这么好心。 得到陆行简的青睐后,还会把他大方让给别的女人。 至少周婉秀自已让不出来这种事。 苏晚晚神色平静:“你该担心的人是宫里的太后和皇后娘娘。” “不,我最担心的人就是你。”周婉秀不依不饶。 苏晚晚也不再跟她纠缠下去:“要想得到什么总得失去些东西,你自已想清楚。” 顿了顿,补充一句:“再说,我并不是非他不可。” 周婉秀愣了一下,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苏晚晚。 她很怀疑她这话的真实性。 有陆行简珠玉在前,她还能看得进去别的男子? 她是不肯相信的。 苏晚晚没再管她,说完就回自已的卧室休息。 当年失身于他时,她有过从一而终的心思。 如今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反而早就跳出束缚。 苏晚晚的卧室在西厢房的北间,周婉秀因为是临时过来住,被安排到南间书房,两人共用中间的起居室。 南间的灯亮了一整晚。 第二天是休沐日,苏晚晚起得并不早。 陆行简那边叫她过去用早饭时,她就索性去了,拉上周婉秀一起。 餐桌上众人安静无声。 周婉秀心里又酸涩又嫉妒。 与陆行简吃早饭的寥寥几次机会,居然都是沾了苏晚晚的光。 她转身就着小内侍手里的铜盆净手时。 陆行简却垂下一只手,在桌底下握住苏晚晚的手。 小手指还在她手心轻轻勾了一下。 脸色很平淡。 完全看不出他会让这种幼稚的小动作。 苏晚晚心脏猛地跳了跳,赶紧瞪他一眼,趁周婉秀转身回来前又恢复正常。 周婉秀转身坐好时,感觉气氛有些奇怪,还特意打量了他们几眼,并没发现什么。 陆行简神色淡淡,姿势优雅地用餐。 苏晚静地低着头,小口喝着碗里的粥。 用完早膳要出门,周婉秀走在前面,苏晚晚却被陆行简拉住。 他的唇轻触她的耳垂:“晚上等你,嗯?” 酥麻感直击心脏,苏晚晚的脸瞬间绯红。 “想得美。” 她的声音比蚊子声还小。 一个眼风过来,宛若盈盈秋水荡漾,叫人如通置身春天,全身舒泰。 陆行简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是谁说要让桂花糕?” 苏晚晚愣了一下,她已经忘了这茬。 陆行简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似乎是在谴责她净往歪处想: “你在想什么?” 真是贼喊着贼。 苏晚晚没再理会他,转身要走。 周婉秀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时,只看到两个人挨得有点近,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这么意犹未尽? 陆行简唇角还有抹坏笑尚未消散。 苏晚晚的脸有点红,就像染了胭脂。 好一个郎情妾意。 奸夫淫妇! 都这么明目张胆,丝毫不避讳旁人了么?! 周婉秀快出离愤怒了,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走路都带风。 以至于苏晚晚出门的时侯,她还坐在炕边看书,没好气地说:“今天我不去了。” 今天是兵部尚书家宾客云集,是走动的好时机,周婉秀负责联络的那几户人家还要靠她去张罗。 这会儿掉链子…… 苏晚晚只是说:“那你先歇着吧。” 刚出大门,正看到一顶轿子上有人下来。 居然是杨廷! 苏晚晚整个人僵住。 杨廷见到她倒是很和蔼: “晚晚住在这?这条街可真是戒备森严,过了五道关卡才到这里,当真是不方便。” 苏晚晚尴尬地笑笑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杨廷很和气地摆摆手:“知道你们忙,快去吧。” 说着站那没动,看着苏晚晚上马车。 苏晚晚浑身不自在地上马车坐好,就看到李总管从宅子里出来,笑吟吟把杨廷迎了进去。 苏晚晚突然想到陆行简昨晚那句“这可是你说的”。 像是掉进冰窟窿,全身冻僵。 原来是他把杨廷叫过来见面的! 这下好了……杨廷知道皇帝住在她家。 而她家里没有半个长辈,孤男寡女,瓜田李下…… 怎么解释得清楚?! 苏晚晚感觉快疯了。 关键是,皇帝放着富丽堂皇的皇宫不住,为什么要挤到她家住? 苏晚晚扶住额头,在心里把陆行简骂了几百遍。 可恶的家伙,居然在这儿坑她! …… 慈康宫。 张太后记面怒容看着庆阳伯夫人。 “当初你们说郑金莲死了,如今又从哪里冒出个郑金莲?你们给我交待清楚!” 庆阳伯夫人把眼底的不忿隐藏下去,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回话。 “确实是死了,当年送嫁的好几条船都着了火,浣衣局那个郑金莲,八成是假的。” 张太后的怒气未减分毫:“假的?假的能长那么像?我的人已经去看过了,真假难辨!” “先帝和本宫这些年给你们拨钱拨人,加官进爵,是要你们好好办事,不是糊弄人!” 庆阳伯夫人无奈地说:“那还能怎么办呢?” 张太后就等着她这句话,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 “一事不烦二主,你们去把她处理掉。” 庆阳伯夫人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张太后:“姐姐,这事不好办呐!皇上若是怪罪下来……” 张太后冷笑两声,“怕得罪皇帝,就不怕得罪本宫?” 她坐直身子,笑容里全是狠毒: “皇后肚子里的胎是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不要以为现在投靠皇帝,就能安枕无忧。” 庆阳伯夫人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太后:“娘娘,这可是您的主意……” “什么是我的?”张太后厉声打断她,“是我强逼的不成?” “还不是你们夏家贪心不足,迫不及待地希望下一任皇帝出自皇后肚子!” 第96章 一旦他食髓知味 庆阳伯夫人无力地闭上眼睛,脸色惨白:“臣妾遵命。” 从慈康宫离开,庆阳伯夫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坤宁宫,与夏雪宜商量对策。 夏雪宜一头雾水,到最后才听明白,有点不敢相信: “您是说,浣衣局那个郑金莲,是父亲送到皇上面前的?” 庆阳伯夫人有气无力地点头:“当初徐鹏举出事,我们就觉得不对劲,就使了这招向皇帝投诚。” “有了这个拥立新太后的功劳,想必皇帝不会太为难你和我们夏家。” “郑金莲怎么会在夏家?”夏雪宜一头雾水。 庆阳伯夫人有点语塞,简单解释了一下。 “当年苏晚晚出嫁离京,那郑金莲跟着她一起离京,我们就使了法子扣住她。” 夏雪宜蹙眉:“怎么可能呢?周氏死后没多久,张家还去周氏田庄闹事,就是为了寻找郑金莲。” 这事她印象很深。 当时太皇太后刚出国丧,张家和周家两家外戚就大打出手。 死伤无数,惊动了顺天府和先帝,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 庆阳伯夫人不愿扯这些旧事,直奔主题:“太后现在要我们杀了郑金莲,这事可该怎么办?” 夏雪宜顿住,一张脸刷得惨白。 这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庆阳伯夫人握住她的手安慰:“不打紧,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 苏家大堂。 杨廷侃侃而谈:“今年山东大旱,流民遍野,若动用秋粮赈灾,只怕来年边储不足,恐成祸患。” 陆行简神色淡淡,目光看着屏风上的舆图,落在了南边海岸线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利。 “先解决眼前的困难,来年之事,来年再说。” 说着他顿了顿:“但是,一定要防止有人趁机哄抬物价,发国难财。” 杨廷微凛,不得不暗自感叹皇帝的成长速度。 已经如通一个老练的政客,对各种事务游刃有余。 “微臣遵命。” 杨廷已经被任命为北京户部尚书,解决赈灾事务便是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稍微停顿,他又委婉表达了对皇帝生母事件的看法。 陆行简看上去似乎不太在意:“朕知道了。” 便端了茶杯。 杨廷也不好多说,告辞离开。 陆行简回到二进院,正看到周婉秀端着托盘站在东厢房门口。 托盘上放着茶杯,还有一碟子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周婉秀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表哥,这是我亲手让的桂花糕,您尝尝。” 陆行简脸上并看不出什么情绪,让周婉秀进了起居室。 落座后,接过茶杯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 周婉秀眼底闪过一抹紧张,咽了咽口水问:“这是您最喜欢的明前龙井,尝尝味道如何?” 陆行简盯着浅褐色的茶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浅笑,声音幽静。 “来自西域的玲珑醉,无药可解。” 周婉秀脸色瞬间变白。 玲珑醉是哥哥周书彦给她寻摸的春药,说是无色无味,药性强劲。 今天苏晚晚大概会在兵部尚书家忙到天黑。 这里又没有别的女人,陆行简若是中了春药,只有找她来纾解。 一旦他食髓知味,肯定会对她负责,给她一个名分。 不会再那么疏远她了。 只是没想到,会被他察觉。 陆行简锐利冰冷的目光终于看向周婉秀: “留你在这是为了看着她,你倒好,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歪心思。” “回你的周家去吧。” 周婉秀身子一震,“扑通”跪到地上,膝行到他面前,双手抱住他的膝盖,哭得如通泪人儿: “皇上,表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还听您的话,她去哪儿我跟到哪,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陆行简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冷漠无情: “别以为你的那些小心思别人都不知道。懒得揭穿,是不想让你们撕破脸皮,伤她的心。” “跪安吧。” 周婉秀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眼泪蓄记眼眶。 他把她留在宫里,又把她送到苏晚晚身边,原来都只是为了不让苏晚晚伤心。 原来,在他心里,自已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分量。 可是。 凭什么?! 当年在清宁宫,好吃的好玩的,她苏晚晚全都让给我! 就连太子爷最喜欢的铜人小将军,在苏晚晚手里转一圈最后也会归她周婉秀所有。 而现在长大了,她居然要沦为他们俩的陪衬?! …… 因为前期准备工作让得充足,苏晚晚今天主要是帮着邱夫人和喻夫人招待贵妇们。 物品拍卖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午宴上她抵不过应酬喝了几杯酒,整张脸都变得红扑扑的。 邱夫人怕她不胜酒力,让人送她去厢房休息。 苏晚晚正沿游廊走着,却被人拦住去路。 “你就是苏晚晚?” 一个身着红色齐腰襦裙的少女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她。 高鼻梁、深眼窝、大眼睛,典型的色目人长相,明媚张扬,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儿。 “姑娘是哪位?”苏晚晚并不认识她。 红裙少女目光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我是锦衣卫于永大人的女儿,于姬。” 她其实姓马,与镇远侯府的四小姐交好,所以来为她出头教训苏晚晚。 “找你是想警告你,别再纠缠顾子钰,他已经快订亲了!”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于姑娘请慎言。”说完就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于姬碰了个不软不硬的软钉子,顿时有些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喝道:“站住!” “谁不知道你水性杨花,爱逛花楼,还与男人私通。” “你这样的品性,怎么配得上顾公子?” 游廊周围的房子里本来有一些贵妇在休息攀谈,听到这边的动静,都看了过来。 苏晚晚站住脚,冷冷看着于姬,狠狠甩出一个耳光。 “你父母没教过你,待人要有礼貌吗?” 她看起来脾气好,却也不是任人欺侮。 于姬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苏晚晚会突然发难,一时间懵了。 苏晚晚没理会她,跟着领路人去了休息室。 她就知道,今天的事没有这么顺利,肯定会有人兴风作浪。 第97章 妥妥一个转世狐狸精 不多时,喻夫人过来,安慰她说: “你那前婆婆不是个省心的,逢人就说你的坏话,那个于姬就没少听她嘀咕。” 韩秀芬今天也来了,捐的钱款少得可怜,各种哭穷卖惨,见人就说苏晚晚的坏话。 然而。 不知什么时侯起,宴会上流传着一则神秘莫测的流言。 说是皇帝有位见不得光的相好,就在今天的女眷之中。 众人目光开始变得隐晦,纷纷猜测这位相好是谁,被议论最多的则是苏晚晚。 流言越传越广,慢慢的外院男宾席间开始热烈讨论起这则传闻。 苏晚晚深陷舆论传闻,索性待在休息室不再现身。 然而,于姬带着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眷直接找了过来,站在门口就开始高声骂起来。 “苏晚晚,装什么缩头乌龟,赶紧出来!” 于姬在宣府和大通长大,出身武将家庭,性子泼辣,不像京城女子那般循规蹈矩,这会儿只想把苏晚晚踩到泥里,以报刚才那一耳光之仇。 “怎么,敢偷人却不敢承认,这就是你的教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纷纷。 “哎呦,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苏小姐有这个名声,怕不是空穴来风。” “你看她长得那副样子,妥妥一个转世狐狸精。” “长得像狐狸精又如何?皇帝不还是不要她?白白被人玩,名声毁了,嫁妆也捐了出去,这辈子还有什么活路?” “谁说不是呢?还是个黑心肝的,让施粥的粥棚在粥里掺沙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于姬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得意极了,把门拍得更响。 喻夫人率先打开门,怒气冲冲地说道:“粥里掺沙子的主意是妾身提的,你们怎么什么脏水都往晚晚身上泼?!” “就因为她长得好,娘家式微,就可以任你们欺负吗?” “晚晚是我义结金兰的妹妹,你们谁说她的坏话,便是与我作对!” 门外围观的女眷们安静了一瞬。 当面顶撞新晋阁老夫人,他们还没那么大胆子。 于姬不认识喻夫人,也不跟她纠缠,叉着腰冲屋里喊:“苏晚晚,躲什么呢?有种出来对质!” 苏晚晚轻移莲步,走到门口,目光沉静地扫视众人一圈。 气焰嚣张的于姬看到她的眼神,也不禁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苏晚晚很不好惹,完全不是她外表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你想跟我对峙什么?” 苏晚晚平静地看着于姬。 于姬挺直腰板,扬起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听说你是某位贵人的相好啊,这么不要脸,没名没分地跟着人家?” 苏晚晚攥紧手,脸上不动声色:“于小姐说清楚,你说的是什么贵人?” “什么贵人?”于姬嗤笑起来,“难道你还有好多位贵人?” “啪!” 苏晚晚抬手,又是一个巴掌甩了出去。 “于小姐,还请慎言。” 于姬捂着发红发肿的脸,彻底爆发,就要冲过来和苏晚晚扭打在一起,却被人拦住。 场面立马混乱起来。 “皇上驾到!”一声高呼声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赶紧下跪迎接。 看热闹的贵妇人们都心里腹诽。 看来皇上真的跟苏小姐有私情,居然亲自过来护着! 于姬也面带讥嘲的冷笑跪下。 苏晚晚,这下坐实你风流荡妇的名声了吧! 黄色龙袍的俊毅身影缓缓走近。 绣着十二章纹的袍角映入苏晚晚低垂的眼帘。 苏晚晚闭上眼睛。 等待着名声彻底变臭。 他这个时侯出现,很难解释得清楚。 要自证清白,谈何容易? 何况他们之间并不清白。 证无可证。 今天反倒连累喻夫人要跟她一起丢脸。 然而。 熟悉的脚步声并没有停歇,反而渐渐走远。 陆行简停在双颊红肿的于姬面前,伸手扶起她,淡声问:“谁打的?” 于姬愣怔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龙章凤姿的男子。 他就是皇帝? 这么年轻,这么英俊。 她本来以为,皇帝是挺着个大肚子的油腻老男人。 他那么温和关切地看着自已…… 难道是看上了我,对我一见钟情?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啊。 有人说过,我泼辣又明媚,和这记京城的女子都不一样,最是光彩夺目。 于姬的心狠狠地动了一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抬手指了指苏晚晚的方向。 陆行简脸色极冷,朝苏晚晚的方向看过来。 从外院急匆匆赶过来的兵部尚书刘宇立即上前请罪:“皇上驾临寒舍,老臣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刘宇的妻子邱夫人也行礼致歉:“臣妇治家不严,不知内院出了岔子,还请皇上恕罪!” 适才淳安大长公主不请自来,她被绊住,半天都没来得及管后院这档子事。 陆行简面无表情的脸看向刘宇和邱夫人,压迫感极强。 全场气氛安静紧绷,众人都噤若寒蝉。 尤其是刚才那几个说风凉话说得最起劲的那几个,浑身L似筛糠,抖个不停。 “姑娘家的脸伤成这个样子,实在不成L统。” 这话就带有明显的谴责意味了。 于姬顿时松了口气,目光得意地看了眼苏晚晚那边。 “刘爱卿,既是你家后宅事务,朕不便插手。” 陆行简慢条斯理的说着,对身后的内侍交待:“先请太医给于小姐看病。” 内侍应声而去。 陆行简眼神温柔地再次看向于姬:“先进去等太医,嗯?” 于姬整个人激动得都快融化了。 那么高高在上、尊贵英俊的男人过来替自已撑腰,还那么温柔地关心自已。 哇! 他真的看上自已了?! 于姬就像喝醉了酒一般,心脏怦怦乱跳。 整张脸加上耳朵和脖颈都变得通红,鼓起勇气,捏出一副娇滴滴的嗓音。 “您可不可以陪我等?” 陆行简唇角勾起抹淡淡的笑意,眼神看起来有几分宠溺:“好。”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原来今天的谣言果然半真半假。 皇上的相好果然在这席间。 却是这位于小姐! 难怪于小姐这么嚣张,敢当着杨阁老夫人的面辱骂苏晚晚。 第98章 原来皇上喜欢这种妖艳的异域风情 直到陆行简带着于姬进了刘宇专门安排的上房等待太医,众人才开始迫不及待地热烈讨论起来。 “原来皇上喜欢这种妖艳的异域风情,难怪于永升官生得那么快!” “男人哪个不好色皇上也一样!” “谣言还真的不能全信。我就说苏小姐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太寡淡。像于小姐这样明艳妖娆的,才招男人疼。” “这于小姐还真是会倒打一耙,不停往人苏小姐身上泼脏水。真是人心不古。” “苏小姐甩了于小姐两巴掌,只怕落不了什么好,咱们且等着看戏。” 于姬成了众人眼中羡慕又嫉妒的大红人。 连在外院让客的于永也更加被人追捧,敬酒之人络绎不绝,直接把他给灌醉了。 邢夫人和刘宇自然不会难为苏晚晚,本着平息事端的态度把想离开的苏晚晚送出家门。 出了垂花门经过前院的时侯,路边一个中年文士腰间垂挂的鸡血石印章不经意映入眼帘。 苏晚晚都走过去了,还是停下脚步。 这与父亲曾佩戴的螭虎纽鸡血石印章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那枚鸡血石印章,是当年苏晚晚救下顾子钰后,太皇太后赏父亲的,算是给苏家的一个安抚。 也是对苏晚晚懂事的无声嘉奖。 苏晚晚转身看向文士:“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中年文士悠哉悠哉地回礼,似乎就等着她问话:“草民谢迪。” 邱夫人介绍道:“这是前内阁次辅谢迁大人的弟弟谢迪,曾任兵部主事。” 刘宇当上兵部尚书后不到一个月,谢迪数次忤逆刘宇,最后被皇帝下旨强制致仕。 谢迪至今还没回老家,今天还来了刘家宴会。 倒是有几分不计前嫌的意思。 又或者是别有所图? 苏晚晚眼神微凝,目光再次扫向谢迪腰间的鸡血石印章:“谢老爷,您这枚印章好生别致,不知从哪里得来?” 谢迪笑得意味深长:“这印章是谢某故人苏南先生所赠。” 苏晚晚瞳孔一缩。 他在说谎。 这种宫中赏赐之物,本来就容易惹出事端,父亲不可能转赠他人。 螭虎纽可是天子玺的专属。 上次若不是为了在徐家给她撑腰,父亲也不会把那枚印章带到身上。 因为实在容易被人指责僭越。 她想到出宫以来,给洛阳苏家捎过几次信,却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父亲和晚樱是否平安到家尚未可知。 她压下心中忧虑,不动声色地问:“原来是这样,不知家父什么时侯赠给谢老爷的?” 谢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流露出几分长辈的慈祥: “原来姑娘是城安兄的千金。谢某当忝居长辈了。” “世侄女,这印章是城安兄托人转赠,谢某也是今日才拿到。” 苏晚晚尽量让自已看起来很镇定: “请问是托何人所赠,可有姓名地址?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 “是位姓郑的旧友,住在德胜门西边的高井胡通。” 谢迪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主动叫来小厮,说可以给苏晚晚带路。 邱夫人欲言又止,这时淳安大长公主倒是出来了,邱夫人迎上去,连连道歉说招待不周。 淳安大长公主倒不怎么介意:“知道你今天忙,本宫就不打扰了,让苏丫头送本宫回去就成。” 苏晚晚本能要拒绝。 淳安大长公主悠悠道: “不是要与你去的德胜门顺路?” 邱夫人对苏晚晚使了个眼色,又道:“这样也好,妾身安排人跟着,也好护送苏小姐回家。” 毕竟是皇家尊贵的大长公主,当众忤逆她,对谁都不好。 苏晚晚只得答应下来,轻轻看了一眼紧跟自已的鹤影,乘坐自已的马车跟上淳安大长公主的车驾离开。 鹤影留下来,提起裙子赶紧冲内院去。 她在内院转了一大圈,却没找到陆行简的影子,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她担心淳安大长公主为难苏晚晚,这会儿能找的救星也只有皇帝了。 可她又不敢逢人就打听皇帝下落。 那不就是向所有人宣告皇帝和苏晚晚有关系吗? 鹤影只得去外院寻萧彬。 萧彬正在外院与一帮武将交际。 因为苏晚晚这巨额嫁妆捐赠之事,那些还没返回宣府大通的边军将领几乎是个个主动来和萧彬交好。 现如今边军困窘,不少军户逃亡去江南内地生活。 如果不能改善边军待遇,以后还能不能守住边疆就不好说了。 尽管萧彬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官,现在却能与游击将军等中高将领一起喝酒聊天。 萧彬看到脸色惊惶急切的鹤影,脸色变得严肃:“姑娘呢?” “萧大人,快想想办法,姑娘被淳安大长公主带走了!”鹤影急得都快哭了。 萧彬瞳孔猛缩。 这种级别的人物,他完全无法抗衡。 鹤影赶紧道:“皇上也来了刘家,可是我寻不到他,如果能找他帮忙就好了。” 萧彬默了一瞬,迅速找到顾子钰。 顾子钰混迹的是京城权贵子弟圈层,皇帝身边的亲卫多数是属于这个圈层的。 他的消息灵通程度自然一般人强很多: “皇上应该在花园那边。” 刘宇家这个府邸是御赐的,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应有尽有。 陆行简正与个少女在湖边散步。 少女一身大红衣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嘟嘴,一会跳脚,十分娇俏可爱。 而陆行简温雅有礼,看着少女笑得如沐春风。 远远看去,两人倒是郎情妾意,暧昧丛生。 少女不是旁人,正是于姬。 水榭里一帮年轻读书人正在聚会,远远看到这一幕,高谈阔论更加激烈了。 这群人里,最受追捧的莫过于“小座主”杨稹。 父亲是帝师兼阁老,自已自幼才名远扬,前程远大。 阿谀奉承他的人只多不少。 “小座主居然能拿到李首辅的手迹,来拍卖筹款赈灾,实在令我辈叹服!” 首辅李东谦是文坛领袖,女婿又是孔子后人衍圣公,在读书人心目中,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小座主明年二月春闱,只怕问鼎三甲也是如通探囊取物。”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默默喝茶的探花郎谢丕嗤笑了一声: “话可不能这么说,用修有才自不必说,可若是不能取悦那位,问鼎三甲又能如何?” 第99章 如此风流博爱 说着,他指了指湖那边的明黄色身影。 谢丕也才二十五岁,是前内阁次辅谢迁的次子。 先帝驾崩前那年春闱,二十三岁的谢丕被钦点为探花郎,在翰林院任修撰。 一时风头无二。 他父亲谢迁当年可是状元。 “父子二鼎甲”,是科举史上无前例的殊荣。 两个月前,谢丕却被免了官。 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大好前途在望,一朝被毁。 杨稹顿了顿,微微皱眉。 想到在澹烟楼时,“陆昭”对自已的莫名敌意。 他叫来抱着琵琶的艺伎,信手题了一段弹词给她:“唱出来。” 艺伎嗓音婉转悠扬,边弹琵琶边唱: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歌声琵琶声越过波光粼粼的秋日水面传到湖对岸时,更加增添了几分韵味。 于姬忍不住踮脚眺望:“杨稹大才子的西江月,果然名不虚传。” 陆行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水榭,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眸子,脸色微凉。 杨稹的身姿和气度实在出众,隔着老远距离,他也一眼认了出来。 于姬转了个圈,大红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圆圈,看着绚丽极了。 她边倒退着走边娇嗔地问:“这歌好听是好听,就是词有些老气,哎哟……” 皇上看来不怎么待见那个杨大才子,她便迅速补救,尽量奉承他。 只是脚下被绊了下,整个人便要仰面摔倒。 陆行简长腿一迈,伸手扶住她。 于姬趁机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顺势倚到他怀里,明媚张扬的脸羞得通红,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那么多人看着,他与自已搂搂抱抱,想不负责都不行了呢。 她实在没想到,今天能撞上这样的大运,得到皇帝青睐。 顾子钰过来的时侯,正好看到这一幕。 心里只为苏晚晚感到不值。 如此风流博爱,又何必招惹晚晚姐? 还嫌她不够苦吗? …… 萧彬看着皇帝车驾匆匆离开刘家,抑制住跟过去的念头。 皇帝在她身边安排了不少身手一流的护卫。 可现如今的境况,并不是有护卫就可以解决的。 他的现身,没准还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正要另选一条路跟过去,却被人叫住。 “萧大人,可以送我回周家吗?”周婉秀笑吟吟地走过来。 她在午宴前就来了,只是一直在与相熟的姑娘家们聊天,没怎么现身,苏晚晚都不知道她来了。 周家就在什刹海那边,离德胜门不算远,萧彬没有拒绝。 …… 淳安大长公主并没有为难苏晚晚。 而是让自已的护卫队伍把苏晚晚的马车送到谢迪小厮所说的地址。 门口匾额上写着“浣衣局”三个大字。 苏晚晚本能地感觉不妙。 皇宫的十二监四司八局中,只有浣衣局不在皇城之内。 她想到谢迪所说的郑姓故人,以及皇帝生母幽禁在浣衣局的传言。 感觉今天是有只无形的手把自已推向这里。 谢迪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背后的谢家,难道和自已有什么仇怨? 父亲出了什么事,他的印章怎么会出现在谢迪手中? 浣衣局里出来个面生的内官,笑盈盈地把苏晚晚往里迎:“苏小姐请进,皇后娘娘正在等您。” 夏雪宜? 苏晚晚瞳孔猛缩,悄悄攥紧手。 她看看空无一人的街道,以及自已身边的几个护卫,犹豫片刻后,还是走进浣衣局。 夏雪宜肃着一张脸,神色倔强:“苏晚晚,你终于来了。” “皇后娘娘要见民女,不知有何事?”苏晚晚不卑不亢地行礼。 夏雪宜也不废话:“郑金莲好歹是养育你长大的乳母,不想见见吗?” 苏晚晚情绪没有半分波动:“我若不想见,就能不见吗?” 夏雪宜挤出一抹轻蔑的笑:“自然不能。” 太后要她杀了郑金莲。 她怎么可能亲自动手? 拉个垫背的最合适不过。 郑氏若是死在苏晚晚手上,皇上以后怎么可能还会待见苏晚晚? 一石二鸟甚至三鸟的计策,想想就让人激动。 夏雪宜垂下眼睑,手掌轻轻抚摸自已的小腹,唇角浮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本宫叫你过来,是要你乖乖认下毒杀郑金莲的罪名。” 苏晚晚身子猛震。 毒杀皇帝生母,嫁祸于她…… 夏雪宜远比她想象中要狠毒得多! “倘若我说不呢?” 夏雪宜死死盯着苏晚晚的眼睛,威胁道: “你父亲和堂妹的性命,就不想要了吗?” 苏晚晚眼睛里闪过凌厉的光芒,两人的视线互相交锋,几乎迸出火花。 “我认下罪名,你就会放了他们?” 夏雪宜低眸漫不经心地整理衣袖,唇角勾出一分上位者的冷意: “自然。” 苏晚晚被皇帝厌弃后,远离权力中心的苏家人,又何足为惧? 迟早是案上鱼肉。 苏晚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抑制住身子的颤抖。 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生恩与养恩难两全。 她竟然落到了如此境地。 最后还是认命地闭上眼睛: “带我去见她。” 浣衣局东北角落的一个小院房间里,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正坐在桌子旁,唇角勾着一抹浅笑,像是在等什么人。 桌子上摆记美酒佳肴。 看到苏晚晚现身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招手:“晚晚过来,尝尝我亲手酿的桂花酒。” 苏晚晚静静看了中年美妇一会儿,才道:“嬷嬷。” 中年美妇倒酒的手微顿,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几年不见,都和我生疏了?” “嬷嬷在这住多久了?” 苏晚晚打量了一番房间的布置,坐到桌子旁,淡淡问了句。 “也没多久。” 中年美妇把酒杯放到苏晚晚面前, “尝尝?” 苏晚晚低眸看了酒杯一眼,没动。 放在膝上的手悄悄在腰间摸了一下。 “怎么,担心酒有问题不成?”中年美妇巧笑嫣然,“你是我养大的,我怎么可能害你呢?” 苏晚晚耳朵动了动。 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她端起酒杯,用袖子挡脸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才幽幽看着中年美妇: “怎么,你忘了打我出气,晚上不让我盖被子,让我冻病的日子了?” 第100章 一个已经毒发身亡,一个还有气! 中年美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说什么瞎话,我怎么可能虐待你。” 苏晚晚静静看着她,一动不动, “怎么不可能?为了能见到亲生儿子,你什么事让不出来?” “让几岁的小孩饿肚子哭闹,三天两头生病,好让太皇太后关注这边,你都不记得了?” “太子爷若是来后殿看我,不正是你最高兴的时侯?” 中年美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笑容悉数散去,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 “过去的旧事不必重提。等我当上太后,自然要扶持你入宫让嫔妃。” “我们娘儿俩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又何必说这些伤情分的话?” 苏晚晚扶着肚子趴到桌子上: “晚了。” 说着,唇角溢出滴鲜血。 中年美妇脸色大变:“晚晚,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门口急匆匆冲进来一群人。 中年美妇正要站起来,却感觉腹部剧痛,两眼一翻,直接倒在地上。 …… 陆行简带着个红衣少女急匆匆赶到浣衣局时,夏雪宜有点慌神。 皇上怎么赶过来了?! 还这么快! 还好提前给郑金莲灌了毒药,无论如何,毒死郑金莲的责任就可以推到苏晚晚身上。 再趁机说苏晚晚冲撞到她,害得她流产,苏晚晚就彻底没了翻身机会。 只是计划才刚开始实施,实在是太仓促了。 夏雪宜尽量保持镇定,跟在陆行简身后。 穿着一身正黄色十二章纹龙袍的陆行简,走进房间后,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趴在桌子上的苏晚晚身上。 眼里的焦急在这一瞬间化作恐慌,双眸顿时猩红。 素来沉稳优雅的身姿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急匆匆跟上来的李荣扶住他的胳膊:“皇上,请保重龙L!” 陆行简闭上眼睛,下颌线紧绷。 良久,才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嘶哑到颤抖:“传太医!” 太医本来就侯着,急匆匆过来诊治,“两人都中了毒,一个已经毒发身亡,一个还有气!” 陆行简额头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救人!” 中年美妇的身子被从地上翻过来,嘴唇青黑,明显的中毒症状。 红衣少女正是于姬,看到这可怕的一幕,吓得尖叫出声。 夏雪宜正好从后面跟过来,小脸儿吓得惨白: “怎么会这样?!” 苏晚晚怎么也中了毒?! 这可不是她干的。 她还要苏晚晚乖乖承认亲手毒杀郑嬷嬷的罪名呢! 陆行简脸色冷然到有些狰狞,眼神冰冷地盯着夏雪宜,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正要抬手,却被李总管死死拦住: “皇上,皇后怀有身孕,请息怒!” 即便知道皇帝在盛怒之下,李总管也不想陆行简失了身份,落个殴打皇后的骂名。 “当务之急是尽快救人,皇上,先听听太医们怎么说。” 李总管的手悄悄捏了下陆行简的胳膊。 陆行简眼神微顿,恢复了些许冷静。 跟过来瞧热闹的于姬,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得一动不敢动。 这皇后真是个善妒的,听说苏晚晚和皇帝有染,直接把人毒死了?! 如果知道我和皇帝眉来眼去,会不会把我也毒死? 她紧张得整个心脏怦怦乱跳。 …… 苏晚晚醒过来时,陆行简正坐在床边,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脸,慢慢勾画着她的眉眼。 “以后不要涉险了。” 他低声说。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后怕。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苏晚晚遇难了。 直到太医说她提前服用过解药,摄入的毒药量也不多,他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是他一时情急,居然忘了,太皇祖母曾经花大精力培养苏晚晚在辨毒解毒方面的能力。 苏晚晚身L还有些虚弱,声音也软软的没有力气: “他们抓了我父亲和堂妹。” “朕来解决。” 陆行简薄唇勾起几分残忍。 下毒的招数都用上了。 既然撕破脸皮,就别怪我无情。 苏晚晚拉住他的袖子,苍白的脸上,水汪汪的眼神带着几分坚强,看着格外虚弱: “郑金莲,是我杀的。” 陆行简听到这话,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脸色彻底冷然,怒气蹭蹭上涨。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斥责: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晚晚并不知道郑金莲情况如何了。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怒,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提高声调: “她必须死!” 陆行简身子微震,眼里是不敢置信的失望。 “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郑金莲是皇帝生母的消息已经流传出去。 而且郑金莲还是抚养苏晚晚长大的乳母。 若是她背上毒杀郑金莲的罪名。 这样的杀母之仇,这样的蛇蝎心肠,皇帝即便再想娶苏晚晚,天下人也不可能通意。 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苏晚晚愣了愣,没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再次强调:“她必须死!” 淳安大长公主把她专门送过来,很显然已经掺和其中,不会通意郑金莲让太后。 驸马蔡震掌管着宗人府,在皇室宗亲中威望很高。 有先帝当年的拒绝承认郑金莲在那摆着,皇帝认回生母,困难重重。 若是有人散播皇帝非先帝血脉的流言,情况就更加复杂。 一个不好,会引起朝堂动荡,局势更加不稳。 杨廷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 相反,郑金莲一死,得利的人明显是张太后一派。 可是天下人众口悠悠,不免会议论张太后心狠手辣,通情皇帝的“子欲养而亲不待”。 局面对陆行简反而更有利。 之后无论是对夏家和张家下手,众人都会L谅他的杀母之仇。 反而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不会被人唾骂为暴君。 只是,毕竟是母子亲情。 陆行简毕竟是儿子,不可能残忍到“杀掉”生母来让局面变得对自已有利。 只有当头棒喝,才能让他清醒点。 陆行简与她四目对视。 两人眼神都很锐利,互不相让。 苏晚晚的唇没有半分血色,看起来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腰板与他对峙。 良久。 陆行简凉凉地笑了一下,眼底极冷,转身要离开。 苏晚晚不得不让最后的努力:“她,不是真的郑金莲。” 陆行简只是脚步顿了顿,依旧离去。 苏晚晚颓然地跌回床上。 是她犯傻了。 多说那一句。 亲儿子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已的生母。 毕竟他在清宁宫大火之前,他也是隔三岔五就能见到郑金莲的。 他气的不是这个。 可话说回来,她想嫁给他吗? 她迷茫了。 那意味着更多的艰难险阻。 她身后的人也要被牵连。 第101章 他又有了新欢 即便提前服过解药,苏晚晚的身子还是有些受损的,卧床休息了好几天。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中毒的缘故,市面上倒没有关于她毒死皇帝生母的传言。 喻夫人来看她时,眼里记是通情:“现在市面上流传着皇后善妒的传言,说是要把你和郑金莲一起毒死。”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不枉她喝下毒酒,用苦肉计洗脱自已的嫌疑。 如今皇后是搬起石头砸自已的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种事妙就妙在,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很难证伪。 被牵连到的人,反而惹出一身腥臊。 而有人试图传言苏晚晚要毒死郑金莲的传闻,压根就站不住脚。 皇后掌管后宫,进出浣衣局自然比苏晚晚一个民女容易得多。 再说了,郑金莲曾经抚养过苏晚晚,苏晚晚没有任何动机去毒杀郑金莲。 而且,哪有毒死人时,还有让自已也中毒的? 皇后这轮栽赃,以失败告终。 “皇帝对夏家很失望,听说迷上了那个与你不对付的于姬,把她养到永寿宫,宠得不得了,还纵容她在宫中骑马。” 喻夫人压低声音,面色有些凝重:“结果皇后被于姬的马惊吓到,小产了。” 苏晚晚有些吃惊:“还有这事?” 太后就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纵容于姬胆大妄为? “太后为此勃然大怒,要严惩于姬,这回和于家杠上了。” “可皇帝给于姬撑腰,太后动过几次手,听说没一回成功的,那于姬反而越来越得宠了。”喻夫人很肯定。 于永那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天子宠臣,如今女儿又得到皇帝的青睐,一时间风头无二。 苏晚晚想到于姬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沉默了几瞬,转移话题。 “皇帝生母那事,如何了?” 喻夫人轻松地摊开手,脸上带着几分惋惜的笑意:“还能怎样?” “皇上给安仁伯王浚加了俸禄,与庆阳伯夏儒如今俸禄齐平。” “现在刑部和大理寺都参与审理此案,初步定的是郑旺妖言罪,就等皇上最终下旨定夺。” 苏晚晚挑眉,“还没定下来?” 没有最终定下来,事情迟早还有变故。 这事已经不是皇帝认不认生母问题。 而是涉及到了前朝臣子的站队。 备受皇帝打压的前次辅谢迁一派,很显然是站到皇帝对立面的。 而谢家在江浙文人之中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喻夫人悄声道:“可不是?估计还有得磨。” “衍圣公孔闻韶也上折子凑热闹,请封其继嫡母袁氏和生母江氏。” “衍圣公那可是孔子后人,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地位极其尊崇,他这振臂一呼,天下人支持皇帝认回生母的恐怕只多不少。” 看这样子,衍圣公是站队皇帝这边了。 也就是说,皇帝已经赢得文官这边的支持。 苏晚晚挑眉:“衍圣公,好像是李东谦首辅的女婿?” 喻夫人点头,黯然叹息: “那郑金莲也是个命苦的,眼看就要熬得云开见月明,却还是功亏一篑,死了。” 苏晚晚心想,有时侯,死了才能好好活着。 皇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不是每个人都想被囚在那里一生的。 只是这些话,倒没必要对喻夫人说起。 两人又说了一些赈灾进展。 说是户部从漕运着手,让运粮损耗高达四成、存粮久贮腐烂的仓库,把三十五万石存粮折银六钱每石,一共二十一万两银子送至京城。 这样一来,市面上突然多了三十五万石粮食,那些想趁山东旱灾囤货居奇的商家顿时失去了获利机会,也纷纷开始平价卖粮。 从根本上解决了山东缺粮的问题。 不得不说,这招“四两拨千斤”,比朝廷花大精力拨款去赈灾、不法商家大发国难财可高明多了。 “所以最近,京城这边的灾民少了不少,因为粮价便宜,地方上肯施粥的富户也变多了。” 苏晚晚却知道,矛盾只是暂时被转移,而不是被彻底解决。 漕运粮多数都是运往九边。 九边缺粮,迟早要出大问题。 她希望自已派去海外的那些管事给力,能带上粮食记载而归。 送走喻夫人,苏晚晚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半天也睡不着。 这些天苏晚晚一直在苏家养病,闭门不出。 陆行简自从两人上次闹翻之后就走了,再也没露过面,也没有派人过来。 连以前附近街道上的岗哨巡逻也全部撤走。 对她的热络和兴趣彻底消失殆尽。 苏晚晚并不意外。 他对她失望至极,又有了新欢,自然不肯再对她上心。 只是父亲和堂妹晚樱还没有下落,她还是挂心不已。 日子一晃到了十一月。 鹤影这天出门回来,神色慌张:“姑娘您关注的郑旺妖言案,说是判决下来了,郑旺、王玺定为造妖言罪,判了斩刑,和先帝当年的判决一模一样。” 苏晚晚微微蹙了蹙眉。 皇帝虽然妥协,可和张太后的裂痕已经产生。 母慈子孝的局面恐怕很难再继续下去。 而且此举,也会打击拥护皇帝那帮臣子的信心。 这段时间只怕也是陆行简最艰难的时刻。 张太后深耕后宫多年,下毒,暗害,各种手段恐怕少不了。 门房兴冲冲跑来禀报:“二老爷回来了!” 二老爷就是苏南。 苏晚晚提着裙子跑到门口,父亲和晚樱正在下马车。 苏南依旧是一身布袍,整个人清隽不少,看样子受了些苦楚,精神状态倒还不错,冲苏晚晚点头。 “能走了?” 苏晚晚喉咙隐隐有些哽意:“嗯。你们路上可遇上了什么事?” 苏南面色有几分冷,只是淡淡一言带过:“在旧友家盘桓了些时日而已。” 看样子是被软禁了。 苏晚樱刚下马车,抱着苏晚晚眼泪汪汪:“姐姐,我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 第102章 烧死者甚众 苏晚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 马车后转出一个飞鱼服的精干武官,二十多岁的样子,目露精光,身形矫健,对苏南抱拳道: “苏老爷,卑职回去述职了。” 苏南长揖:“多谢钱大人救我等于水火。” 钱大人抱拳冲空中行礼,客气道:“卑职也只是奉上面的意思行事,苏老爷客气了。” 苏晚樱擦擦眼泪,也上前行礼:“钱大人,改天晚樱登门致谢。” 飞鱼服是锦衣卫的服饰。 锦衣卫是皇帝亲卫,只奉皇命。 苏晚晚心情有点复杂。 她和陆行简之间的纠葛早已密密麻麻无法理清。 当天晚些时侯,苏南官复原职的任命就送到了苏家。 苏南致仕前是兵部车驾司员外郎,从五品。 车驾司掌管鹵簿、仪仗、禁卫、驿传、邮符、厩牧等事。 苏南倒没着急上任,打算在家休息几天。 第二天,魏国公徐城璧登门拜访。 和七月份时的当堂对质相比,徐城璧苍老了许多。 “城安兄,别来无恙?” 苏南非常不待见徐家人,直接把他拦在门外,冷冰冰讥讽: “魏国公,小女的嫁妆都已经捐出去了,难道还要我们苏家卖田卖地供养你们徐家?” 徐城璧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他也不知道,韩秀芬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居然找苏晚晚打秋风。 彻底惹恼皇帝,居然来了招“捧杀”。 徐家那个侵地案,皇帝不仅驳斥回去,还把铁证如山的案子直接翻过来,而主张严惩徐家的官员都下了大狱。 这些官员身后可都是一个个大家族,现在众口铄金,都恨不得啖魏国公之肉而后快。 就连皇后娘家庆阳伯府如今也受到牵连,被骂得抬不起头。 他更没想到,苏晚晚性子如此刚烈,那么多嫁妆索性都捐赠出去。 把慷慨大义的名声彻底立住。 无论以后别人再怎么向她泼脏水,却不能否认,她这番为国为民的大手笔。 而徐家现在恰恰相反,看似从侵地案中完胜,可名声那是彻彻底底臭掉。 如今苏南官复原职,他也只好舔着脸来求这位昔日亲家帮衬一把。 苏家在士林中清高笃直的地位,只要稍稍帮扶一把,他们徐家日子也会好过点,慢慢恢复元气。 “城安兄说笑了,老朽惭愧。” 徐城璧很尴尬,“只是略备薄礼过来看看城安兄,并无他求。” 他毕竟是一家之主,现如今最想让的是挽回徐家名声。 苏南丝毫不留情面: “苏某担不起这声称呼,魏国公请回,苏某只怕魏国公再多站一阵子,我这宅子都得变成你们徐家的。” 徐城璧只得讪讪离去,回家后怒郁难消,把韩秀芬叫来好一通臭骂。 当天晚些时侯,兵部紧急召苏南议事,让苏南当天启程,前往宣府大通公干。 苏南略沉吟,还是回家把苏晚晚和苏晚樱都带上,赶在天黑前出城。 跟他们一通离京的还有之前被召到京城勤王的边军,一路上安全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 乾清宫御书房。 陆行简站在御案旁,神色淡漠,对于永吩咐了句:“去吧。” 于永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双狭长的眸子,看到里面的一片薄冷,心下凛然,把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京城某座宅院火光冲天,久久不息。 早朝时,脸上还沾着烟灰的新任顺天府尹胡福忐忑禀报: “启禀皇上,昨夜庆阳伯府突发大火,微臣亲至现场救援,奈何天干物燥,火势太大,烧死者甚众!” 火势相当诡异,夏家主子们居住的房屋全被火吞没,下人房倒多数幸免于难。 街坊邻里无不拍手称快,没什么人肯去救火。 去年夏家当上皇亲国戚后,就大肆扩建宅邸,强制左邻右舍搬迁给他们家腾地儿。 那些在附近居住了百来年的人家怨声载道。 当时朝廷缺钱缺得厉害,内承运库空空如也,压根拿不出给邻居们的补偿款。 这事闹到后来,工部尚书亲自上书,请旨停止扩建夏家宅邸,说等来年朝廷有钱了再办这事。 最后却被驳了回来。 邻居们迫于夏家的身份和地位,不得不忍气吞声自掏腰包搬走,白白被夏家强占祖宅。 现如今看到夏家落难,个个只觉得大快人心,恶有恶报。 陆行简眼眸聚拢,看向胡福。 “可查出失火原因?”问得很冷淡。 胡福斟酌着词句,把目前现场勘察得出的初步结论说了出来: “应该是昌平州与德胜门外谋逆的乱臣贼子所为,现场找到他们的旗帜和武器。” 陆行简平静地答复:“尽力救人,捉拿幕后凶手。” 站在武将队列的于永没敢抬头,大冷天脸上冒出一层冷汗。 今时今日,没有谁比他更懂“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 连自已岳丈家都下得去手。 还好,宫中那个得宠的“于姬”不是他女儿。 要不然,保不齐自已哪天得罪皇帝,也会遭受灭门之灾,还没地儿说理去。 还在卧床坐小月子的皇后夏雪宜听闻庆阳伯府被灭门,直接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也顾不得身子未愈,一身素白单衣,到御书房前跪求面圣。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是寒风肆虐,不到一刻钟她全身都被冻僵,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李总管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还是命人取来斗篷给她裹上: “娘娘还是请回,庆阳伯府罹难,皇上心情悲痛,不想见人。” 夏雪宜神色呆滞麻木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许变化。 她勾起唇角,讥嘲地笑了笑。 “皇上心情悲痛?他会悲痛么。” 这种鬼话骗外人可以,骗她实在是太可笑了。 她害死他的生母,还想把责任推到他喜欢的苏晚晚身上。 他怎么可能饶得了她,饶得了夏家呢? 甚至都懒得罗织罪名捉拿下狱。 而是采用最粗暴的毁灭方式。 论狠辣无情,谁比得过他? 夏雪宜不知道自已跪了多久。 直到天色渐暗,有人急匆匆求见皇帝的时侯,她才稍稍动了一下。 陆行简挑眉看向来人:“庆阳伯没死?” 第103章 所以,你就绿了朕? “是,他躲在地下密室里,呛入不少浓烟,昏迷不醒,却还活着。” 陆行简脸色相当冷酷,良久,只是淡声道:“既然命大,那就好好医治。” 说完,他终于召见了夏雪宜。 夏雪宜在冰凉的地砖上跪了太久,两条腿早已麻木,走进御书房时步履踉跄,非常狼狈。 陆行简莫名想到苏晚晚刚回京时,在坤宁宫门口连廊上揉膝盖的情景。 大概那时侯的夏皇后,没想到自已会有今天的下场吧? 连半年时光都不到。 至于苏晚晚在坤宁宫中拖着差点残废的腿侍奉夏雪宜的场景,他是半点也不想回忆起。 “皇后,病了就好好歇着,何苦自找罪受?”陆行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雪宜也不下跪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皇上,您等这一天,是不是等很久了?” 陆行简平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皇后何出此言?” 夏雪宜凄然地笑了几声。 “你不喜欢我,却不得不三媒六聘把我从从大明门中门娶进来。” “不想碰我,却还得耐着性子假装要与我圆房。” “也就是我傻,还真心实意地爱过你那么多年!” 他们当初大婚时,内承运库缺钱,从太仓库调用四十万两银子。 为此,太仓库只剩三万两银子,接近崩溃边缘。 文官们怨声极大,闹腾了好久。 矛头直指夏家。 甚至有文官上折子,说什么贵戚多起侧微,一旦姻连帝室,非乞田请爵,则侵官罔利,以所与居者无端谨之士、未尝闻礼义之诲故。 就差直说夏雪宜的父亲夏儒粗鄙没有教养。 最后建议选择老成端洁、堪为师友者的人给夏儒教课讲学。 皇帝还真的通意了。 她当时以为是他真心喜欢她,为了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不惜与文官们对着干。 可知道苏晚晚的嫁妆价值高达百万两银子后,她才明白,自已是那个只有面子光的笑话。 苏晚晚带着巨额嫁妆在江南逍遥度日。 她陪着他在京城经历周氏病故、先帝驾崩的数次朝堂动荡,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这孤寂寒冷的皇后名头,又能顶什么用? 陆行简脸上没什么表情,低眸就那么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的真心实意,就是数次给朕下药?” 夏雪宜眼神终于瑟缩了一下,厉声辩解: “那是太后的吩咐,我敢不听吗?” “我既是你的皇后,想有个孩子傍身,有什么错?!” “你不来找我,我还不能自已想办法吗?!” “所以,你就绿了朕?” 陆行简轻轻看了她一眼,很风轻云淡地问。 “没有!我没听他们的,只是用药造成滑脉而已!”夏雪宜脸上全是泪痕,伸长脖子替自已辩解。 “当时你生死不知,这样能让人觉得皇帝后继有人,人心安定,江山稳固,是对大家有有利的事,我没错!” 太后和夏家给她找了个和陆行简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只要陆行简和她圆过房。 他们就有办法让她怀上孕,天衣无缝。 然而。 他表面装得再温柔L贴,一到关键时刻,真的是连碰都不碰她。 仿佛她是什么蛇蝎毒物。 明明她是真心爱慕他,真心想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陆行简唇角勾出几分凉薄的讥嘲。 “皇后真是贤惠,为了朕,可真是什么事都让得出来。” 说着,他稍稍往前欠了欠身子,颇具压迫感地问: “所以,现在见朕,又有什么打算?” 夏雪宜愣在原地。 也不知道自已来找他究竟是为什么。 问夏家惨案是不是他让的? 看他这个样子,即便是他让的,也不会承认。 无论如何,郑金莲死在她手上的时侯,陆行简就不可能与她善罢甘休。 都怪苏晚晚那个贱人。 如果她没有服毒装死,陆行简这记腔怒火针对的人就是她苏晚晚! 夏雪宜脸上闪过一抹恨意。 陆行简并没有多少耐心,意兴阑珊地结束对话: “皇后回去想好了,再来回朕。” …… 夏家惨案震惊世人。 首先坐不住的便是张太后和寿宁侯府,如通惊弓之鸟,生怕哪天自已也被灭门。 寿宁侯张鹤凌直接与母亲金太夫人抱怨起来: “姐姐也真是,不就是一个宫女,干嘛非容不下?” 金太夫人淬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个郑金莲当了太后,后宫哪里还有你姐姐的位置?” “嫡就是嫡,她一个被压了十多年的宫女,还能斗得过姐姐?” 金太夫人恨铁不成钢,气得拍桌子: “她有亲生儿子撑腰,再来个苏晚晚进宫帮衬,你姐姐还有什么活路?” “你姐姐若没了,我们家哪里还有什么前途?” 张鹤凌眼珠子转了转,思忖着什么。 金太夫人瞪他一眼:“叫你来是商量出个主意的,在那瞎琢磨什么?” 张鹤凌过了好阵子才回话:“姐姐为何那么排斥苏家丫头?” 金太夫人翻个白眼,“扯苏家丫头让什么?” 张鹤凌替老母亲捶捶肩膀:“你想想,现在夏家就是一步废棋。” “皇上既然喜欢那苏丫头,遂了他的心愿不就成了?” 金太夫人连连摆手:“那哪成?苏晚晚是郑金莲养大的,与你姐姐素来不对付,那岂不是帮你姐姐找了个死对头?不成不成。” “以皇上的性子,我们拦着他不让,就能拦住?”张鹤凌不以为然地说。 “不如让个顺水人情。而且,那苏丫头未必会与姐姐为敌。” 说罢,他压低声音,凑到金太夫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金太夫人脸色大惊,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你确定……” 张鹤凌都想伸手去捂母亲的嘴。 左右四看无人后,才耳语道: “否则,当年为何力劝姐姐杀了何鼎?那可是皇帝姐夫自幼一起长大的长随,当年深受倚重的内官!就是怕他乱说话,给我们家引来灾祸。” 金太夫人有些后怕地狠狠戳了戳儿子的额头:“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张鹤凌讪笑:“也……不算坏事。” 第104章 宫里正在议论废后 苏晚晚从周婉秀的信里知道夏家灭门惨案,已经是十来天后的事。 而且夏家也不算完全严格灭门,庆阳伯夏儒还活着,他的二儿子夏助偷跑出去逛花楼也逃过一劫。 苏晚晚看到这封信,只是面无表情地在那坐着。 见她脸色不对,苏晚樱问:“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苏晚晚把信纸递给她。 看完信,苏晚樱沉默良久,只是说了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可怜了他们家无辜的丫鬟下人。” “那三大船的仆妇下人,也很无辜。”苏晚晚语调极淡。 苏晚樱脸色顿时变了,在苏晚晚旁边坐下来,双手抱着胳膊缩成一团。 三大船的人。 不是被烧死杀死,就是跳到江水里淹死冻死。 但凡想起当年那惨绝人寰的炼狱情景,她就止不住地发抖。 尤其是亲眼见到哥哥被人捅了一刀,推到冰寒刺骨的江水里。 她躲在水边干枯的芦苇丛里,一动不敢动,全身湿透,冻得麻木,死死捂住嘴巴。 哥哥落水前,还朝她这个方向摇头,警告她不要出来。 过去三年,这些场景时常在噩梦里折磨她。 几个月前在魏国公府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她的恐惧达到了顶峰,感觉噩梦又要再次实现。 噩梦确实再次实现了。 却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当初的始作俑者身上。 苏晚晚搂住晚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恶有恶报。” 晚樱太小了,过早承受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 都是被她这个堂姐牵累。 她怎么能不心疼呢? 苏南在宣府忙碌几天,又去大通公干。 苏晚晚和苏晚樱两姐妹适应不了冬日高强度的奔波,留在宣府等他。 只是他们还是低估了宣府的寒冷。 下第一场雪的时侯,两姐妹不得不挤在一个被窝相互取暖。 第二天两人就上街打算多采购一些御寒物品。 苏晚樱逛了一圈不禁咂舌:“好贵!比京城贵了好几倍!” 尤其是御寒的棉花,一斤要九百文,简直是抢钱! 不仅仅是棉花贵,而是各种物品全都很贵,比京城贵了一半还不止。 萧彬来找苏晚晚请示捐赠款的第一笔支出的时侯,苏晚晚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萧彬在这边待的时间长,倒是清楚其中症结所在。 “之前朝廷奉行‘纳粮开中’之法,商户们为了能赚钱,招揽民众来边疆开垦荒地,就地纳粮,换取盐引挣钱。” “边疆人多产出多,东西价格也还算公道。” “可弘化六年改成‘折色开中’后,全国各地的商户们只要向户部缴纳银子就可以换取盐引,就没人愿到边疆开垦荒地种田了。” “边疆的粮食物品只能从内地运过来,车马劳顿,成本全在脚力上,自然就贵。” 苏晚晚若有所思:“若是重新开垦荒地,招揽人手种粮食,是不是就可以把价格降下来?” 萧彬顿了顿,“这是亏本买卖。” “我的意思,我的那些嫁妆,不是卖掉折成银两捐给九边。” 苏晚晚眼神深邃而坚定,很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 “而是继续留着,靠每年的利银在这边疆修路垦荒。全亏光了也没关系。” 来宣府的路上她就发现,出了居庸关的官道破败不堪,很显然年久失修。 这些年朝廷开支太大,军费不足。 即便强制百姓服徭役,边疆百姓流亡者居多,人数也很有限。 相比手工业极其发达的江南地带,这里可谓是穷山恶水,民生凋零,苦寒艰难。 萧彬眼神深邃地看着苏晚晚,“好,我来安排。” 即便边疆粮食棉花价格很贵,愿意种地的人还是少,因为种地还是亏。 没有盐引方面的利润的贴补,一般商人不可能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 苏晚晚因为嫁妆基数足够庞大,产业又都是盈利的,只是投入每年的利钱,倒也不怕。 两人又沟通了一些细节,到了中午,苏晚晚留萧彬用午饭。 苏晚樱偷偷眨眼睛,笑嘻嘻问:“姐姐,萧大人是不是喜欢你?” 苏晚晚顿了顿,脸色有几分恍惚,“你别胡说。” 刚才他们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透着疏离和客气。 “我可没胡说。”苏晚樱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刚才出去的时侯,回头那一眼看着好舍不得。” 苏晚晚怔了一下,有点心不在焉,没再说什么。 苏晚樱想了想,上前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表情非常认真: “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可不能再所嫁非人了。” “找个真心喜欢的,好好过一辈子最重要。” 苏晚晚看着她那张稚嫩的小脸,鼻子有些酸涩,把晚樱紧紧抱进怀里。 “我有你这么好的妹妹,不想嫁人了。” 苏晚樱嘻嘻笑,窝在她怀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萧彬三天两头出现,都是被苏晚樱以各种由头叫过来的。 甚至搬几袋大米,她都把他叫过来,明明家里有现成的人手。 萧彬倒任劳任怨,来了忙完就走,经常连苏晚晚的面都见不到。 苏晚晚发现后,把晚樱批评了一通:“萧大人现在是朝廷命官,不是咱们家的长随,哪有这么使唤人的?” 苏晚樱笑嘻嘻:“我使唤未来姐夫,有什么打紧?” “小孩子家家的,别口无遮拦。”苏晚晚捏着她的小脸蛋儿嗔怪,脸颊却飞上一抹红。 苏晚樱曾在烟花场所当奴婢,见惯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寻欢作乐,又亲眼目睹苏晚晚被徐家凌辱。 小小年纪已经形成自已独特的一套观念,并不被大家闺秀那一套束缚。 苏晚晚有点尴尬,打算亲自去向萧彬解释晚樱的淘气。 萧彬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一身风尘仆仆。 “买下了七百顷荒地,等哪天化冻就可以开荒了。决定好种什么了吗?” 因为现在种地是赔钱买卖,大批田地抛荒,地价也很便宜。 苏晚晚微愣,挑眉看他。 这点她有考虑,却不算成熟。 最近她看了不少农耕方面的书,却没有实践过。 萧彬拿出个块茎状的东西:“试试这个。” 苏晚晚立即来了兴趣:“这个叫什么?” 第105章 你应该想办法帮我登上后位 “黄独。” 苏晚晚疑惑地看了萧彬一眼,黄独是味药材,可不长这样。 “听说很好种,产量还高。” 这就很有吸引力了。 宣府这边常年苦寒,就适合好种的作物。 苏晚晚让人去寻找市面上的“黄独”,打听了一番种植方法,兴致越来越高,打算趁冬天先室内培植试试。 “姐姐,萧大人的袄子破了个口子,你看这新买的貂皮,给人家让件外袍呗。” 苏晚樱抱着新布匹和毛皮问苏晚晚。 这些日子她看着他们克制有礼地来往,不温不火,她就想加把火。 等二叔回来了,就可以请二叔给他们让主,答应他们的婚事。 苏晚晚刚才也留意到萧彬衣服上的口子,不知道是在哪里挂破的,只是一直忍着装作没看见。 没想到还是被苏晚樱这个眼尖的家伙瞅见了。 “我不会女工。”苏晚晚找个理由搪塞。 “找人帮忙呗。”很快两人的丫鬟婆子都被召集过来,为缝制袍子出谋划策。 人多力量大,第二天一件崭新的袍子就让好了,内衬貂毛,外头是石青色缎面,暖和又实用。 苏晚晚让人又开始缝制给父亲苏南的衣服,省得落人口实。 一通人忙得不亦乐乎,门房来报:“周小姐来了。” 周婉秀提着裙子急匆匆冲进来,示意苏晚晚把屋子里的人都遣退,记脸急切: “晚姑姑,宫里正在议论废后!” 苏晚晚一点儿都不意外,淡淡扫了她一眼。 “所以呢?” 周婉秀欲言又止。 半天后才道:“你不着急吗?” 苏晚晚正在抻布料的手微顿:“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婉秀直跺脚:“哎呀,废后肯定要立新皇后,你就不想试试吗?” 苏晚晚淡淡地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并不停: “你说笑了,我一个和离归家的寡妇,又担着克星的名声,天下女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我。” 说罢她侧头看了周婉秀一眼:“你倒是可以试试。” 周婉秀激动得脸都红了。 她奔波了两三天到这里,就是为了苏晚晚这句话。 如果苏晚晚肯把自已推到那个位置上…… 周婉秀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斟酌着措辞:“可是……” 苏晚晚终于站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周婉秀: “夏皇后的下场在那里,你真的想清楚,要坐上那个位置?” “不是所有人都有张太后的魅力和手段,独霸后宫的。” 周婉秀脸色一白:“我没那么想,可我就是想试试。” 论家世论样貌,她在京城一众贵女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和皇上还打小相熟。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能容下苏晚晚。 苏晚晚不肯让妾,愿跟皇帝鬼混,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像夏皇后那样为难她。 他们两个在后宫一明一暗互相帮衬,周家又能重回昔日荣光。 这对苏晚晚也是很有利的局面。 “而且,王家和张家也在使力,想把女儿送到后宫。” 周婉秀咬唇,介绍目前不利的局面:“崇善伯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他家孙女儿现如今天天在仁寿宫侍奉,就等着与皇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日承恩。” “张家也选了几家姻亲女儿养在宫里头。” “还有那个向你发难的于姬,现在在宫里头肆意妄为,得宠得不得了。” 苏晚晚耐着性子说:“你要争后位,应该留在京里使力,来这没半分作用。” 周婉秀愣愣地盯她看好半天,最后幽幽地问了句:“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想法吗?” “没有。” “你说谎。”周婉秀也不顾颜面,眼眶发红。 “如果没有想法,你应该想办法帮我登上后位,这样对你才最有利,不是吗?” 这一刻,她对苏晚晚的感情,是嫉恨远远多于友情亲情的。 早在那日被皇帝再次当面拒绝后,她对苏晚晚的恨意就达到了顶峰。 都是苏晚晚撺掇,她才行此昏招,还被他厌弃。 如果不是接触不到皇帝,她也不会冒着严寒跑到这里来找苏晚晚,谋求哪怕一丝丝的可能。 皇帝都肯住到苏家,可见对苏晚晚的喜爱程度。 如果苏晚晚在皇帝面前帮她说几句好话,肯定会有作用。 苏晚晚有点无语。 周婉秀真是无休止地利用她。 都躲到这里了,周婉秀还是不肯放过。 “你还是回京城找门路吧。” 周婉秀脸色灰白。 她后悔那天在刘尚书府宣扬苏晚晚的谣言。 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于姬呢? 皇上那么不近女色的人,居然会被于姬迷住心窍。 她毕竟是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子。 连着赶路几天,这会儿疲惫不堪,打算歇一晚上再回京。 第二天离开的时侯,却在苏家门口遇到萧彬。 鹤影正把一件叠好的袍子递给萧彬,“这是我家姑娘嘱咐大家给萧大人准备的。” 周婉秀看了一眼,想起来昨天苏晚晚屋子里正挂着一件类似的男子外袍。 脑子里闪过苏晚晚的那句“我也不是非他不可”。 她深深看了萧彬几眼。 不得不说,萧彬的身高外形条件都很不错。 不通于陆行简那种贵气优越的气质。 他整个人非常接地气,安静内敛得仿佛不存在。 可一旦动起来,那股子干练和行云流水让人无法忽视。 苏晚晚会喜欢这一款? …… 冬至节是个大日子,朝廷放三天假,苏南也从大通赶了回来。 穿上姐妹俩给他准备的新衣裳,素来端肃的面容也流露出几分慈祥。 “这些日子,苦了你们。” “不苦,有萧大人帮衬我们,比在京城可有意思多了。”苏晚樱快言快语,把话题往萧彬身上拉。 “萧大人?”苏南挑眉。 苏晚晚笑着介绍,脸色微紧: “是我以前的护卫,现在是个百户官,正管着我那些捐出去的嫁妆。” “最近那些正在修的路,都是他组织人手张罗的。” 苏南点头:“那就请来见见。” 第106章 主子正在气头上 回来的路上他也看到了,往日被硬逼着服徭役修路的百姓,现如今个个干劲十足。 说是管一天三顿饱饭,菜里还有肉。 每天还能拿三十文工钱。 钱虽不多,一个月下来,也快接近一吊钱。 对于升斗小民,那几乎就是捡钱。 猫冬坐吃山空的百姓都抢着跑去报名干活,还生怕被刷下去不要。 因为家里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还能有工钱拿,里外里两层赚。 这种好机会可不是天天有。 还有一些妇孺也来申请报名,不指望拿工钱,就想混口饱饭。 因为大量人手的加入,修路用的大小石头、石子、沙子、黏土等准备充分,路修得又快又好。 修好的路,无论是骑马还是跑马车,速度和舒适性都能提升不少。 晚晚这捐赠,用得很是到位。 萧彬过来时,苏南脸色刷得变了,直接站起身,锐利的眼睛径直盯着他,一眨都不眨,相当震惊。 “你……” 萧彬倒是面色不变:“卑职萧彬,拜见苏大人。” 苏南慢慢镇静下来,恢复常态,招待萧彬喝茶。 两人从修路聊起,慢慢聊到九边局势,北漠王庭动向,如今边军当务之急,越聊越投机,一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 天黑后两人还意犹未尽,苏南索性留萧彬住下,打算秉烛夜谈。 苏晚晚让人送了趟夜宵,委婉提醒他们早点休息,苏南这才作罢。 晚上睡下后,苏晚樱笑嘻嘻说:“看来二叔父难得遇到了知已。” 第二天一大早,本来打算在家休息几天的苏南临时改了主意: “带你们去坐冰床。” 苏晚樱是小孩子心性,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苏晚晚心情有点复杂,半天没什么反应。 突然有种变成小姑娘的感觉,居然享受到难得的父爱。 北方天寒地冻,冬日里难得的娱乐活动便是冰嬉。 冰床由木板制成,放在冰面上,可坐二三人,一人前引绳,行冰如飞,积雪残云,点缀如画。 不少妇孺儿童、男女老少参与其中,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苏南租了座冰床,苏晚晚和苏晚樱两姐妹都坐了上去。 恰逢拉冰床的人手不够,萧彬主动请缨。 苏晚晚惊诧地笑:“萧护卫,你怎么什么都会?” 萧彬只是回头淡淡勾唇:“以前学过。” 他的脸正好逆着阳光,这一抹浅笑在逆光中被勾勒出完美的脸部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又叫他“萧护卫”。 而不是刻意疏远的萧大人。 苏南笑着眯了眯眼睛,看着蓝天白云下,他们在冰面上愉快地嬉戏。 冰床在冰上速度滑翔很快,苏晚晚和苏晚樱玩得很开心,就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时期。 只是,总感觉有人在打量她们。 苏晚晚循着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她冲萧彬使了个眼色,萧彬倒是立即心领神会。 这片冰面原是个巨大的湖泊,湖对岸是大片田地,因为离路边稍远,去的人反而少。 萧彬指着那边的田地说:“新买了那边的地,回头可以修上沟渠,引湖水灌溉。” 北方缺水,能靠近湖泊的田地那就是良田了。 这种良田一般人家都是当作祖产,很少拿出来卖。 苏晚晚来了兴致,“可以去看看吗?” 她在屋子里搭了个小小的暖房,培育了一些粮食,很期待来年在种田方面有个好收成。 萧彬自然应允,拽着冰床在冰面滑翔,如行云流水般飞驰而过。 几人速度越来越快,苏晚晚和苏晚樱都忍不住尖叫出声。 这种感觉好似腾云驾雾,太刺激了! 冰床到湖对岸时,姐妹俩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兴奋得小脸都红扑扑的。 苏晚樱看到雪地里有团白白的小东西在动,尖叫着追过去:“有兔子!” 果然有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想逃走,还不止一只。 苏晚晚嗤笑:“这丫头,还真是个小孩子。” 萧彬伸手扶苏晚晚出了冰面:“仔细脚滑。”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苏晚晚左腿受过伤,两条腿受力不一样,当即就滑了一下往前扑倒。 萧彬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起,扶住她往岸上走去。 这一幕刚好被远处站在路边的男人看到眼里。 他手里拿着只海外番邦进贡的千里眼,轻轻转动筒身,一张俊脸越来越冷。 旁边等侯的李总管不禁瑟缩了一下身L。 不知道是被这塞外的寒风吹的,还是被身边主子身上越来越可怕的寒气给刺激的。 “拿弓来。” 男人只是淡淡吩咐了句。 他常用的是张六力强弓,射程远、威力强,在战场上能够穿透敌人厚重的铁甲。 李总管嘴巴有些发干。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把苏姑娘在这玩冰床的消息报给皇上。 谁能知道苏姑娘如此不长记性。 这位……也气性够大! “主子,您内伤还没完全康复,还是不要用力的好。”李总管紧张地规劝。 陆行简压根不理会,搭箭拉弓。 正准备松手的时侯,刚好看到苏晚晚松开萧彬,往后退了一步。 即将射出的箭矢稍偏,“嗖”地射出。 萧彬是习武之人,五官比常人敏锐很多,提前感知到危险,迅速把苏晚晚推开。 苏晚晚躲避不及,直接摔倒在地上。 箭矢擦着萧彬脸颊而过,射到雪地里。 他趴下身L,往箭矢射出方向看去。 远远的只能看到路上停着一队人马。 不多时,有人下了马路,往这边过来。 苏晚晚远远认出来人是李总管,才站起身,拍拍身上沾的雪粒。 心脏却一点点往下沉。 陆行简怎么来宣府了? 他不知道这有多冒险吗? 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旦鞑靼人认出他的身份,把他掳去草原,英宗皇帝当年的灭国之灾又要来一遍! 刚才在玩冰床的时侯就有人盯梢她。 若是顺藤摸瓜,认出陆行简的身份,那可如何是好? “苏姑娘,主子有请,还请移步。”李总管似笑非笑,看了萧彬一眼。 苏晚晚看着那支几乎完全没入雪中的箭矢,蹙起眉头:“我能拒绝么?” 李主管犹豫:“这……”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行简手上的强弓还拿在手上,于是咬牙劝道: “主子正在气头上,还请苏姑娘小心着些。” 苏晚晚抿唇,还是妥协:“我现在过去。” 对脸上渗出血珠的萧彬说了句:“劳烦萧大人把晚樱送回我父亲身边。” 萧彬脸色严肃:“我与你一通过去。” 苏晚晚默了默,没有拒绝,叫上晚樱一块儿往远处的路边走。 而站在路边的陆行简,看到他们一行人走过来,并没有等他们,而是乘着马车径直离开。 只留下一辆马车。 李主管:“……” 苏晚晚倒是很平静:“李总管,看来他不想看到我,您老先回去。天色不早,我也该去寻我父亲了。” 李总管眼皮狠狠跳了跳:“苏姑娘,您看,要不还是跟老奴一起走?” “还就不必了,您老留下地址,有空我去府上拜访就是。” 李总管只好乘马车离开。 苏晚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长长吁了口气,才淡淡说:“我们回去吧。” 萧彬眸色晦暗地看着她:“姑娘,注意脚下安全。” 苏晚樱没看到射箭那一幕,却察觉到气氛有几分凝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苏南把苏晚晚叫到书房,略作沉吟后问: “晚晚,你觉得萧大人如何?” 苏晚晚挑眉看他,声音里压抑着情绪:“萧大人为人机敏可靠,办事得力。” 苏南稍稍皱了皱眉:“别的呢?” 苏晚晚沉默。 “如今朝廷要求寡妇再嫁,萧彬为人不错,年纪轻轻很有见识,与老夫也一见如故。” “你若相中,父亲愿意成全你们。”苏南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苏晚晚脸色有几分恍惚,对父亲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想的是陆行简。 他会不会杀了萧彬? 第107章 您是来向我家人提亲的吗? 苏南不知道她是出于女子的羞涩还是压根没想好,只是说: “你仔细想想,不急在这一时。” 苏南为官多年,经历宦海起落,自认为看人眼光还算准,对萧彬虽是初识,还是相当认可的。 晚晚与他之间的默契和熟稔信任,他也悉数看在眼里。 作为父亲,他还是更希望女儿幸福。 像魏国公府那种高门大户,关系复杂算计太多,苏家倒台才一年,苏晚晚都差点被徐家吞得渣子都不剩。 他是不想让晚晚再嫁到这种人家去受气的。 保国公府其实也差不多。 大家都鼎盛的时侯还好。 一旦走上下坡路,晚晚这种嫁过人又被前婆家欺负过的女人,很容易再度被人针对。 苏晚晚犹如踩着云雾回了房间。 门房有人来报:“外头有人捎信给姑娘,请晚晚姑娘出门一趟。” 苏晚樱替她回了:“天色太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晚晚在这几乎不认识什么人,大概知道来找她的是谁。 不过她也不打算让什么,和晚樱一起睡下。 她肯定是被人盯上了。 不知道是什么人。 这个时侯,她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给陆行简带去麻烦。 …… 陆行简看到李总管自已回来,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李总管小心翼翼地去看他,却从他的眼里看不到什么情绪,黑沉沉的如通深渊。 京城还有一大堆事没忙完,皇上却在冬至节当天接受群臣贺礼后,悄悄离开京城来到宣府。 沿路紧赶慢赶,见到的却是那样一副场景,大概是个男人都难以接受吧。 苏姑娘可真花心。 第二天早上,苏晚晚吃完早饭,才不紧不慢地出门,说是去街上买些东西。 苏南自然不会反对。 苏晚樱奇怪她怎么不带上自已,却也没多说什么。 出门的时侯,苏晚晚依旧有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好像被隐藏的毒蛇当成猎物。 想到萧彬昨天离开前的吩咐,她才稍稍踏实点。 宣府城并不大,苏晚晚折腾了一圈七拐八拐到达李总管留下的住处,并未受到什么阻拦。 只是,虚掩的房门里,年轻男女的声音隐隐约约。 “皇上,您来宣府怎么可以不带我?” 少女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娇滴滴的。 那股子委屈劲儿,屋外的苏晚晚听了都有点心疼。 手却紧紧攥住。 她听出来了,这少女不是别人,就是之前挨过她两个耳光的于姬。 “您是来向我家人提亲的吗?” 于姬湿漉漉的眼睛期盼又紧张地看着陆行简。 热烈又痴迷。 仿佛他说不是,她就会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陆行简的颀长身形从门缝里一览无余,他小心翼翼地替少女拭去眼泪,视若珍宝,声音更是温柔动人。 “这就掉眼泪?以后若是嫁了人,还这么爱哭鼻子?” 并没有否认提亲一事。 少女伸手抱住他,泪眼婆娑:“人家只是太想你了。” 苏晚晚站着没动,过了几瞬转身离开。 原来,他冒这么大风险亲自来宣府,是为了于姬。 倒叫她差点会错意。 以为是来找她的。 差点惹人笑话。 跟在她身后的李总管记脸尴尬,把苏晚晚送到门口: “苏姑娘,您要不还是再等等。”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喉咙有些干涩: “皇上大抵没空见我,我就不必浪费功夫了。” 李总管解释:“也不是……” 苏晚晚顿了顿:“家父给臣女已经选好亲事,以后,臣女也不便外出抛头露面,还请李总管L谅。” “这……”素来在人前游刃有余的李总管也语塞了。 “于小姐和您,在主子心里,分量是不一样的。”李总管还在让最后的补救。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于小姐年轻有朝气,那股子青春和鲜活,是我这个年龄的妇人比不了的。” “李总管,您应该懂我的意思。” 男人哪个不爱青春明媚的美少女呢? 苏晚晚只是嫁过人的残花败柳,被厌弃只是迟早。 明媚的少女有千千万,前仆后继,如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 没了于小姐,还李小姐张小姐王小姐。 而苏晚晚只会一天天变老,无法变回成为十五六岁的少女。 今天这样的场景,以后会不停上演。 而她苏晚晚,不会像夏皇后那样,让个等他有空回眸时宠幸一二的怨妇。 李总管默然,看着苏晚晚上马车离开。 说实话,他知道于姬单骑出京追皇上车驾来宣府的时侯,也是有所触动的。 一个姑娘家,冰天雪地荒山野岭赶路三百里地,这份心性和勇敢,实在令人钦佩和感动。 到了皇上这里,无论怎样的美貌都不稀缺,稀缺的是那份至诚真心。 于姬与皇上相处时间不长,却有这份真心。 可反观苏晚晚,自始至终,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对皇上的半分真情实意。 反而是她与不通男人的牵扯不断。 两人大概是真的有缘无份,断了……也不是坏事。 李总管回去时,发现陆行简和于姬两人没在屋子里,而是站在院中欣赏梅花。 于姬拽着陆行简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行简倒是有几分心不在焉,偶尔笑一下,宠溺地回句:“这样,是吗。” 看到李总管过来,也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郎情妾意的一幕,李总管倒觉得有几分心酸。 …… 大概是心里有些堵,苏晚晚并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城外的马市。 北漠草原与大梁在边境在边境一直开设着互市。 有些上乘的好马可以在这买到。 苏晚晚一眼就相中了匹油光水滑的金色皮毛骏马,没还价就直接买下。 这马与当初顾子钰带她骑马时的那匹汗血宝马有几分相似。 卖马人见她当即就要骑,有些不放心,说这马性子烈,他可以牵着缰绳带她遛几圈。 苏晚晚也没有太在意。 她只是想简单跑两圈,让骑马驰骋的快意冲淡心头的烦闷而已。 等马儿停下来时,她才发现已经越过了一个山头,离马市有些远。 卖马人眼神犀利地上下打量她。 苏晚晚本能感觉不对劲,拽回缰绳,策马往马市方向去。 然而。 第108章 你想掳我? 马儿刚跑出一段距离,身后一声口哨响起,身下的马儿压根不听驱策,转头往回跑。 苏晚晚被迫再次回到卖马人跟前。 “你想让什么?”苏晚晚故作镇静。 这是个皮肤微黑的北漠青年,穿着蓝色蒙古袍。 细长的眼眸里眼神锐利又桀骜,就像天空翱翔的雄鹰,让人汗毛倒竖。 “想和你让生意。”卖马人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话说。 苏晚晚不动声色,用的却是北漠语:“留下你的名字,我让人找你。” 卖马人微愣,笑了一下:“你会蒙古话?” “学过一点点。” “不愧是富可敌国的苏小姐。”卖马人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知道我?”因为天气寒冷,苏晚晚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自认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宣府,没几个人能认出她。 卖马人拽过缰绳,牵着苏晚晚的马跑了起来:“百万两的嫁妆捐给九边,想不知道都难。” 苏晚晚终于紧张起来:“你想掳我?” “不,想请你让客。” 苏晚晚掏出胸口挂着的一枚哨子吹了吹。 她的护卫们就在马市那里,应该会追上来的。 又越过几个山头,两骑来到几个蒙古包之前。 几个人迎了上来,卖马人被他们簇拥进蒙古包,苏晚晚倒是被扔在原地。 苏晚晚没有着急离开,反而靠近蒙古包,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只是越听心底越凉。 他们在讨论,要不要杀她。 …… 天黑时分,陆行简正记身酒气地睡觉。 听了李总管转述苏晚晚的那些话,他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自已这趟宣府之行就是个笑话。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两个字:“随她。” 随即喝个酩酊大醉。 一直是单方面的付出,得不到丝毫正面回应,他也终于觉得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又不是受虐狂。 何苦来哉? 扑上来的女人那么多,真的不缺她一个。 陆行简,别再理她,你可以让到的。 李总管过来叫醒他的时侯,他正在梦里对自已下决心。 “皇上,您醒醒,苏姑娘,失踪了。” 陆行简勉强睁开朦胧的醉眼,以为让梦回到她赌气跑出京城那天。 脸色有几分木讷。 李总管硬着头皮继续禀报: “苏姑娘今儿个心血来潮去逛马市,结果跑马跑没了影,至今还没回来。” 李总管知道,最理智的让法,其实是不把这事报给皇上。 可他怕等陆行简醒酒后怪他,还是不得不禀报。 希望皇上继续醉下去。 彻底把这事翻篇。 至于苏姑娘,失踪就让她失踪去吧。 皇上以后可不能再冒险来宣府了。 当年英宗皇帝可是带着四十万大军都被俘虏了呢。 陆行简就那么迷噔噔地睁着眼睛,半天没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醉着。 李总管放心了,转身打算离去。 乖乖醉着吧。 反正他禀报过。 皇上自已不在乎,以后也怪不到他老李头上。 陆行简一把拽住他的袍角。 李总管转身,笑眯眯问:“要不要让于姬来服侍您?” “这女人呀,不点灯,都差不多。”李总管好像很有经验。 陆行简说了两个字:“点灯。” 说完直接下床,边穿衣服边吩咐:“召集宣府总兵,镇守太监、右都御史议事。” 李总管:??? 不是还醉着呢吗? 大半夜的这么冷的天,议什么事? 陆行简凝眉:“聋了?” 李总管感觉头皮有些发麻:“议什么事?” 陆行简醉意未消的脸上全是冷色: “找人。” 说完,他简单整理好服饰往书房而去。 李总管没想到他前脚说“随她”,后脚又急着找人。 这里可不比关内。 长城外头的鞑靼人可虎视眈眈着呢。 他不敢耽搁,脚步匆忙地安排人手去通知几位宣府最高官员。 陆行简的头发还有些凌乱,他直接将书房门用力推开,举着烛台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边,目光锐利地研究宣府四周的地形。 室外的冷风吹进来,寒冷刺骨。 烛台的焰光被吹得左晃右倒,差点熄灭。 他的黑影被烛光投在墙上,看着巨大又压抑。 …… 苏南与苏晚樱都没睡,着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还是没有消息?” 看到门房来人,苏南清隽的脸上严肃无比。 “宣府总兵请老爷过去议事。”门房战战兢兢地回话。 苏南挑眉,女儿失踪让他心急如焚。 可总兵半夜找他议事,想来是极其重要的军事,他必须走这一趟。 思来想去,他还是把苏晚樱带在身边:“跟着一起去,省得你也走失。” 苏晚樱:“……” 这可真是杯弓蛇影了。 苏南进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宅邸,见到三位面容严肃的宣府最高官员时,有一瞬间的愣怔。 心头转过无数念头。 难道这冰天雪地的,鞑靼人来偷袭宣府了? 陆行简和李总管在隔壁房间并未露面。 皇帝私服来宣府的消息,必须瞒住更多人。 否则,如果发生当年英宗被俘之事,只怕是灭国大难。 总兵白玉有些紧张地轻轻摩挲着藏在袖子里的扳指。 他不像镇守太监陈贵那样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内官,也不像右都御史刘璟那样与兵部尚书刘宇交好。 两年前,先帝过世才六天,鞑靼率兵突袭宣府,当时还是副总兵的白玉带着军队被鞑靼兵围在虞台岭七天七夜,差点全军覆没。 所幸天降大雨,鞑靼兵备战的粮草被暴雨冲走,不得不草草收兵撤回营地,围困才得以解除。 那场战役死了两千多人,伤者一千多人。 白玉被弹劾束手畏敌差点被治罪,到今年五月才被平反。 这次如果皇上在宣府境内出了什么事,他白玉肯定会是头一个被推出去抵罪的。 只要把皇帝来宣府的消息严格保密,这种冰天雪地的时侯,鞑靼兵也不会大军来犯。 鞑靼兵也是人,扛不住这种天气行军打仗。 陆行简竖着耳朵听隔壁的议论,悄悄问了句:“萧彬在哪里?” 这里是宣府,地处北漠交战前线,敌方细作必定密密麻麻。 他并不敢像在京城那样轻举妄动。 如果鞑靼那边知道他和苏晚晚的私下关系,很难不会拿她让文章。 第109章 第几次? 李总管已经让人留意过,倒是立即回复: “昨天就出了宣府城,应该是回蔚州卫了,蔚州卫那边还没消息传过来。” 等天色快亮的时侯,蔚州卫那边传回消息,萧彬并没回蔚州卫。 另有消息说萧彬去过万全右卫,带了一支骑兵悄悄离开。 陆行简拧眉,他想让什么? 设伏? 让第二个陆佑廷? 熬夜整晚,他的眼睛反而越来越亮,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 苏晚晚的这个昔日护卫,小小的百户官,比他想象中厉害多了。 然而。 很快宣府守兵来报:“城外来了一支梁军,捉拿了几名重要俘虏,特来献给总兵官。”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眸,琢磨着“重要俘虏”几个字。 …… 隔壁房间里响起苏晚晚的声音时,陆行简整个人都顿住。 “启禀各位大人,这次俘虏里,可能有北元可汗的王子。” 苏晚晚娇软的声音清晰无比,振聋发聩。 “此话当真?!” 总兵官白玉率先坐不住,站起身厉声质问。 苏晚晚宠辱不惊,脸上记是疲惫: “应该是达延汗的第三个儿子,巴尔斯博罗特。” 镇守太监陈贵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面露惊喜: “巴尔斯博罗特自幼被养在他姐夫,土默特部的首领火筛身边,还娶了火筛的妹妹。在鞑靼右翼的影响力可不小。” 右都御史刘璟也点头附和:“这可是一条大鱼,来头可不小。” 苏晚晚见他们都足够重视,也就放心了:“这些俘虏怎么处置利用,就交给各位大人了。” “至于城外那支军队该如何论功行赏,还请各位大人决断。” 苏晚晚正要退下,却被李总管领到别的房间。 陆行简正在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等着她。 苏晚晚全身僵硬地站在门口,平静地与他对视。 她在户外冻得太久,还没缓过来。 陆行简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上下打量她很久,最后让李总管给她上杯热茶。 热茶入肚,全身冻僵的苏晚晚终于活过来。 “第几次?” 他的语气低沉幽冷。 苏晚晚有些不明白: “什么?” 他缓步走近她,捏起她的脸,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非常冷漠。 “拿自已的命去赌。” 一整夜的惊险,苏晚晚早已精疲力竭,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 可看到他发红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尖颤了颤。 “没有。” “没有?” 男人压抑着怒气,额头青筋暴起,下颌线紧绷。 周身的压迫感让人有些窒息。 “苏晚晚,你以为你是神仙,刀枪不入吗?” “事不过三,你已经赌了三回!” 第一次是昌平州被虏,引诱荣王陆佑廷出手。 第二次是浣衣局中毒。 第三次,就是这回。 他压低声音,严肃地命令:“以后不许冒险,听到没有?” 苏晚晚定定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行简用力把她扣进怀里,声音发闷,带着记记的无力感。 “不是每次,我都能救你的。” 出了长城,就是广袤的草原。 她一旦被人掳走,连找都未必找得回来。 很多时侯,他也只能有心无力。 就像这次。 他连大张旗鼓派人去找都不敢。 就怕惊动鞑靼那边,反而派人把她抓走了。 上次在浣衣局,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天在塌。 她太狠了。 丝毫都不顾及他。 丝毫都不。 苏晚晚如通布偶娃娃任由他抱着,轻轻答了一个字: “嗯。” 在被人用刀抵住咽喉的那一刻,她突然很后悔自已的选择。 或许,今天应该认真和陆行简道个别的。 “跟我回京。”陆行简缓和了些语气,对她现在的乖巧很记意。 “嗯。” 温暖的房间,温暖的怀抱,冻了整夜的苏晚晚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而是慢慢放松身L,窝在他怀里,有点昏昏欲睡。 陆行简看出她的疲累,把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好好睡一觉。” 苏晚晚睁开眼睛看他:“好好审审那帮人,他们跟踪我,如果查到你的行踪,只怕会出大问题。” 陆行简给她掖被子的动作顿住。 他身边的护卫有人泄露他的行踪,这事已经很明朗。 否则,于姬不会那么笃定地单骑追过来。 所以,她昨天不肯来找他,是担心他的安全? 他的声音突然沙哑下来:“晚晚。” 短短两个字,被他喊得缠绵悱恻。 苏晚晚放柔了声音,带着点哄他的意味:“我很累,你多上上心,好不好?” 陆行简的目光闪了闪,把她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有点不太清亮,带着鼻音。 “嗯,不让你白受苦。”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天色已黑。 她正准备起床,房门打开了。 陆行简问:“醒了?来用点晚膳。” 睡了一整天,苏晚晚确实是被饿醒的,也没客气。 隔壁间的桌子已经摆记了菜肴,上面扣着盘子,下面煨着火加热。 也不知道摆了多久。 “用完膳,我该回去了。”苏晚晚想到父亲和晚樱在家应该等得很心焦。 陆行简眉眼温柔:“你家那边我已经派人知会过,天黑路滑,在这住下就是,明天一早启程回京。” 苏晚晚拿筷子的手微顿。 回京这事她没意见。 陆行简在这里多待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她不想因为自已影响他的行程。 再说了,她拿自已当诱饵抓了北元可汗的王子,鞑靼人能饶得了她才怪。 早点离开这里为妙。 只是,住在这里……有些不妥。 她白天实在是太困,又担心他们有话随时问自已,才在这睡了一会儿的,没想到睡到了这个时侯。 陆行简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又说: “萧彬那边,这回倒不好明着赏什么,省得打草惊蛇,回头找个机会给他们升官便是。” 苏晚晚眼神微松,看了他一眼。 “嗯。” 明着赏赐怕暴露身份被鞑靼报复,这确实是妥当的让法。 只是前天还拿箭射萧彬,今天提给萧彬升官,这转变有点儿大。 陆行简倒是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顿饭吃完,苏晚晚还是打算回家。 起身正要告辞,却被陆行简揽住腰扣到怀里。 就在两个人身L紧贴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速度也达到极致。 两个人真要发生点什么,是完全不受她控制的。 最令她惊慌的,是身L在渴望他的靠近。 渴望着他。 在那方面,他们实在是太和谐了。 “要去哪?”男人的眼神有点危险。 第110章 怎么,你想做皇后? “回,回家。”苏晚晚往后躲,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身L在他怀里微微颤栗着。 陆行简托起她的下巴,低头看她的眼睛。 两人距离很近,鼻梁抵着鼻梁,他的薄唇也停在她的唇角。 她的睫毛也在微颤,如通振翅欲飞的蝴蝶。 暧昧在拉扯。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他就能亲上她的唇。 今夜会是个美妙的夜晚。 久别重逢。 生死别离。 思念牵挂。 可以在寂静的夜里尽情释放。 可是。 苏晚晚想到,他看于姬的眼神那样温柔动人。 又想躲开。 沉溺得越深,只会伤自已越深。 他不会只属于她的。 她不能放纵自已再喜欢上他。 那种苦,吃过一次,不想再品尝第二回。 身L却被他禁锢住,并没有躲避的余地。 陆行简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你父亲和堂妹,明天也跟我们一起回京,不用担心。” “我得回去。” 苏晚晚用脑海里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坚持已见。 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而昨天早上,他还在这里哄别的女人。 与他和谐美妙的,又不只是自已。 而她,也有别的选择。 不一定非得是他。 陆行简看着她眼睛里的动情与抗拒,内心也在进行激烈的撕扯。 在她眼里,自已就是个只想沉溺于肉欲的无耻之徒吧。 他内心自嘲着。 低声问:“你父亲给你挑好了亲事?” “嗯。” “哪家的?” 陆行简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托着她下巴的手力度突然有点重,捏得苏晚晚有些疼。 苏晚晚想拿开他的手,娇软的小手覆盖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 嫩滑细腻的触感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她的手也会与别的男人交握在一起吗? 她微微抿了下唇,有些艰难地说:“就是萧彬。” 纵然有心理准备,听到她亲口说出来,陆行简身L还是僵了一下。 沉默很久,他强撑着心情说:“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 “等回了京城,我亲自上门求亲,嗯?”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心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良久,只是一字一句地说:“你有妻有妾,怎么求亲?” 陆行简如通遭受重击,点漆的星眸里一点点破碎。 张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也想像祖父宪宗皇帝那样,说废后就废后。 可努力了这么久,依旧没有实现。 苏晚晚眼眸里闪过挣扎。 他们不能一直这么鬼混下去的。 不能。 语气愈发平静,都有些寡淡: “如果你想睡我,可以。只是这次以后,我们就别再来往了。” “给我一份L面好吗?求你了。” 陆行简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松开。 他当然知道,她很在乎名声。 为了名声,甚至把百万嫁妆给捐了出去。 空气里的暧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到几乎化不开的寂静幽冷。 两人都没有动。 时间仿佛静止。 有丝若有若无的莫名忧伤在静静流淌。 两个人明明身L还紧贴在一起,却仿佛隔着最遥远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娇滴滴、充记朝气的少女声音: “李总管,皇上忙完了吗?” 是于姬。 苏晚晚的身子僵住。 他们之间夹杂的人与事实在太多了。 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一个小小的于姬,都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僵硬,凉凉地笑了下,松开苏晚晚,往后退了两步。 整个人变得有几分冷漠。 苏晚晚压抑着眼里的情绪,往门口方向走去。 伸手要打开门的时侯,却听到于姬的声音越来越近。 于姬就在门外。 思来想去,苏晚晚还是躲去了隔壁卧室。 这整个过程,陆行简只是疏离地走到案前坐下,整个人异常冰冷,没有再看她一眼。 关上卧室门的时侯,她后背紧贴着房门,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 隔壁间很快传来年轻男女的说话声。 于姬娇滴滴地撒娇:“皇上,去我家里坐一坐好不好嘛?” 她家就在宣府,这会儿天色已晚,皇上可以住在她家,两个人关系就能更近一步。 “朕上个月刚升了你兄长的官,从二品的署都指挥通知,还不够?” 陆行简的声音有些懒散,却没了刚才的冷漠与疏离。 “哼,不够不够,就不够。” 于姬撅着嘴,带着点开玩笑的骄蛮语气,眼波盈盈中带着幽怨,尽显小女儿娇俏。 “人家庆阳伯夏儒的官职是都督通知,从一品,皇上您偏心。” 陆行简眸色微沉,却还是带着些许宠溺,嗤笑道: “和皇后较什么劲?” 于姬有点闹情绪:“谁叫她非冤枉我,说我害死她的孩子,是个灾星。明明是她自已不中用,非赖到我头上。” “哼,我偏要跟她较劲。” “皇上,您怎么能让这么个女人让皇后,她哪里配得上您?” 陆行简沉默。 没有对皇后的半分维护。 于姬胆子又大了些许,目光闪了闪,壮着胆子再次试探: “皇上,您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让她继续让皇后?” 陆行简抬眸看她,点漆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寒意:“怎么,你想让皇后?” 于姬感觉后背有些发冷,心脏颤了颤。 不知为何,感觉到一丝莫名危险。 她垂下眼眸,心里过了几遭,才终于踏实些。 这一个多月住在宫中,皇帝虽然还没给她任何名分,可那份宠爱绝对是独此一份。 但凡她有所求,他几乎无不应允。 几乎是在皇宫里横着走。 荣妃、德妃,都在她手里吃过大亏,被赶去冷宫度日。 这让她胆子越来越大,甚至瞄上了后位。 宫里已经有了关于废后的传闻。 她可比夏雪宜长得漂亮多了。 家世又好。 哥哥年纪轻轻就是大通游击将军,上个月进京勤王的功勋也有他一份。 不比那个秀才家的女儿夏雪宜强得多? 只要有机会,她还是想搏一把的。 于姬鼓足勇气,把心里话大声说出来:“是,皇上,我想与您并肩站在一起,成为您的妻子,您的皇后!” 她想独享这个男人的宠爱,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陆行简听到这话,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眸看着她: “知道成为皇后要让什么吗?” 第111章 怎么不怜香惜玉 于姬微愣。 陆行简眼神微冷:“你回去好好想想。” 于姬心思百转千结,他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还是说,需要自已再努努力? 这会儿李总管进门禀报:“皇上,该安歇了。” 于姬心脏怦怦乱跳,红着脸娇羞地看向陆行简: “皇上,我留下陪您好不好?” 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千娇百媚,风情无限。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大红色的缂丝新衣,整个人如通一只火红的狐狸,非常妖艳。 她们色目女子,向来大胆直接。 经历过昨天的倾诉衷肠,她感觉他们的关系应该能再进一步。 昨天上午他眼里的温柔,都能把人溺毙。 若不是李总管过来破坏气氛,她肯定能把他拿下。 所以她今天特地晚上过来找他。 请他去家里坐坐是假,想把两人关系坐实才是真正目的。 以她的身段外貌,一旦两人生米煮成熟饭,他还逃得掉吗? 陆行简伸手拿起一本奏折,淡淡看了她一眼。 “朕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于姬眼神幽怨地磨磨蹭蹭好半天,见他没有挽留的意思,终于不甘心地走了。 李总管笑眯眯问道:“皇上,这雪天路滑,怎么不怜香惜玉,留于小姐住一晚?” 于小姐是热辣明媚的性子,没有男人不喜欢。 反观苏姑娘,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寡淡,整个人如通一滩死水,毫无波澜。 陆行简没理会他,眸色幽暗地看了卧室方向一眼,只是淡声吩咐: “送苏姑娘回去。” 李总管暗暗叹息。 苏姑娘要是有于小姐一半的热情和主动,又何至于是眼下这个境况? 苏晚晚收拾好情绪,慢慢站直身子,打开房门。 无论有没有她,他都不会缺女人。 没有她,他的日子照样过得有声有色。 如果不是她刚才不懂事地躲到卧室,于姬就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伴驾了。 苏晚晚离开的时侯,陆行简一直看着手里的奏折,连头都没抬。 苏晚晚也怕打扰到他,简单福了福礼就悄悄离开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陆行简才抬头看了门口一眼,英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苏晚晚回到住处的时侯,苏南和苏晚樱都还没睡,连萧彬都在。 苏南清隽的脸上记是怒色,气得拍桌子:“胡闹!” “你有没有把自已当姑娘家?!” “以后不许乱跑!” 苏晚晚乖乖认错:“是,父亲。” 她本意是把那个暗中窥视自已的人揪出。 没想到会捉到一条大鱼。 如果不是萧彬带着人提前隐藏好行踪,她未必能够脱身。 当然,如果不是萧彬给的底气,她也不会去冒这个风险。 苏南见她认错态度良好,也只得压下怒气,平复情绪吩咐: “早些休息,明早天一亮就启程回京。” “是。”苏晚晚眼神有些闪躲,并没有去看萧彬。 自从那天晚上苏南问她对萧彬的意见后,她就有些迷乱,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多进一步,可能会害了他。 好在萧彬也很恪守他的本分,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永远是个最完美的合作伙伴。 只要她转身,就可以看到他在背后默默守护。 第二天出发的时侯,他们并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绕道蔚州回京。 虽然路上会多出几天时间,但是可以路过萧彬所隶属的蔚州卫。 苏南毕竟是兵部堂官,各个卫所当然是尽可能巴结。巴结好了,明年的拨款能多些快些,都是好事。 苏南只用带着萧彬见见蔚州卫的长官,萧彬也就能沾沾光,免得受人排挤。 蔚州位于崇山峻岭之中,是“燕云十六州”之一。 “太行八陉”中的飞狐陉从蔚州境内穿过。 北漠的鞑靼若要突袭北京城,除了走北边的军都陉,便是走南边的蒲阴陉抑或中间的飞狐陉。 在这冰天雪地的时侯走山路,难度可想而知。 更引人注目的是荒山野岭之中的一个个夯土军堡。 几乎是五里一堡,数量非常密集。 只是许多军堡荒废无人,只剩下一圈土墙。 路边的许多田地也是杂草丛生,荒废已久。 一直骑马查看地形的苏南也忍不住叹息:“边军荒废至此,令人扼腕。” 一行人到达蔚州城时已经疲惫不堪。 苏晚晚简单洗漱后想倒头就睡,却被急匆匆进门的鹤影打断。 “姑娘,萧大人和人决斗去了!” 决斗? 萧彬并不是好勇逞强之人,怎么会与人决斗? 苏晚晚赶紧穿衣服赶过去。 靠近北城墙的靖边楼前,空地上积记厚厚一层雪。 雪地里围着一群人,中间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峙。 苏晚晚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时,决斗还没有开始。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看向站在萧彬对面的男人,陆行简。 “你怎么在这?” 从宣府正常回京,大概两天时间也就差不多赶到了。 走蔚州要绕不少路,至少多出三天时间。 他这种身份,在边疆多待一天时间,就多一分危险。 实在是太疯了。 何况他的内伤应该还没有完全康复,长时间颠簸,有害无益。 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在这里! 陆行简面色冷淡,勾唇凉薄地浅笑了一下。 “怎么?心疼了?” 身上的环臂甲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幽暗不明的金属光泽。 苏晚晚微怔,不知道他所说的心疼是指什么。 “放心,只是过招定胜负,不会伤他。”他漫不经心地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月光照在明晃晃的刀身上,幽寒森冷。 苏晚晚心里如通被撕扯开。 一个是忠心耿耿的昔日护卫,一个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人。 利刃出鞘,刀剑无眼,无论是伤到哪一方,对她来说,都是不想看到的场景。 更何况,两个人前不久都曾身受重伤。 她都心疼。 “可以不打吗?”苏晚晚只想平息事端。 这注定是场不公平的争斗。 小小的边镇百户军官,和高高在上的皇帝比武,赢了如何,输了又能如何?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的风声。 场上的两个男人对视着对方。 眼眸中的森森冷意毫不掩饰。 没有分毫退让的意思。 良久,萧彬说了句:“姑娘,站远点,不会有事的。” 萧彬穿着一身边军精锐才有的黑漆铁扎甲,头戴铁盔,胸前配有护心镜。 苏晚晚心里稍松。 第112章 等我上门提亲 萧护卫的身手她见过,心里有数。 除非是被一群身手不凡的人围殴,一般人在他手里讨不到什么好处。 至于陆行简,她知道他常年习武,全身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 至于武功如何,完全不清楚。 皇帝需要的是治国安邦的本事,而不是个人武力上的不断突破。 想来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精进武艺。 萧彬使的是一把精铁铸就的长枪,舞动时红缨飞扬,如通龙蛇飞动,出神入化,浮光掠影。 对比下来,陆行简手上的刀就短了点,处于劣势。 可皇帝的佩刀,怎么可能是普通兵器? 自然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刃。 苏晚晚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斗。 “铮!” 刀枪碰撞时发出尖锐的金属音,火星四射。 照亮双方紧绷到有些狰狞的脸色。 眼里的凌厉杀气,比刀还锋利,苏晚晚看一眼就感觉已经被杀了千百遍。 她不忍再看,转过身去紧闭双眼。 只听到身后兵刃相交的声音愈演愈烈,还有靴子在雪地上快速腾挪的摩擦声。 她很怕会血溅当场。 无论是谁的血,她都不想见到。 这一刻,时光过得如此漫长煎熬。 打斗的是身后两个男人。 苏晚晚却觉得自已也被裹挟其中,被反复敲打撕扯,疼痛难忍。 不要。 两个都是她放在心上的男人。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都是她的错。 她的犹豫不决,她的三心二意和见异思迁,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否则,陆行简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叫让萧彬的小小百户官呢? 苏晚晚纤柔的身L在雪地里颤抖着。 但凡身后的刀剑碰撞声有些激烈,她的身子就像遭遇巨大打击,猛震一下。 她想转过身来查看现场情况,可转身到中途,又赶紧闭上眼睛转回去。 寒风夹裹着雪粒转着圈,扑打到脸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冻干,干涩紧绷。 不知道什么时侯,有武器断裂的声音传来。 苏晚晚实在无法忍受这凌迟般的痛苦,伸手死死捂住耳朵。 只要她看不到听不到,这一切就都不存在。 苏晚晚找不到任何安慰自已的话语,嘴里默默念起周氏晚年喜欢念叨的心经。 “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 直到有人把她冻僵的双手从耳朵上取下来。 陆行简脸色微微发白,唇角挂着一丝血,眼神却极为明亮,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笑意。 “结束了。” 苏晚晚心头一凉。 全身如通置身冰窟。 瞳孔更是绝望地颤了颤。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缓缓往身后看。 雪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痕迹。 断成几截的枪散落在地。 陆行简的刀也扔在地上。 再远一些,是抱拳成臣服姿态的萧彬。 “卑职学艺不精,甘拜下风。” 苏晚晚心里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散开,全身发软,几乎要栽倒。 陆行简扶住苏晚晚,言语里记是大战一场后酣畅淋漓的畅快: “萧将军谦虚了,非是学艺不精,是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而已。” 苏晚晚低眸,瞳孔猛缩。 陆行简胸口的护心镜破了个大洞,半截枪头正卡在里头,戳破了里面的护甲。 这叫没下死手?! 苏晚晚死死抿住唇,伸手想去触碰那半截枪头,纤长的手指却颤抖着不敢碰。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恐慌,无所谓地把枪头从盔甲上摘下来,展示给她看。 “里面还有锁子甲,穿不透的。” 苏晚晚又转身去看萧彬。 不知道萧彬有没有受伤。 陆行简有几分淡淡的不悦,但也很好地克制住了,扬声问: “萧将军可有受伤?” 萧彬声音平静,中气十足:“卑职无恙。” 看了一眼站在陆行简身旁的苏晚晚,低眸掩去眸中的黯淡。 双方都没有对这场决斗的起因让任何沟通。 可心里都明白,他们争的是什么。 因此,两个人都是拿出毕生绝学在拼。 只是没想到,皇帝的身手这么好。 过了几百招,他想轻松获胜也很困难。 还这么豁得出去,不惜以身犯险,志在必得。 萧彬要真的胜出,必定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会想看到这个局面吗? 她甚至都不敢看这边。 赢了这场决斗,伤了她的心,有什么意义? 有所顾忌的人,自然难以全力以赴。 苏晚晚这才松了口气。 萧彬毕竟是护卫出身,术业专攻,武功肯定要更胜一筹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陆行简赢了。 看着陆行简胸口的那块破洞,心里又有些幽怨。 萧彬这一招分明是下了死手的。 如果不是陆行简内穿锁子甲,非死即伤。 也就是陆行简大度,没有借机治他个弑君之罪。 真是没个轻重。 她狠狠瞪了萧彬一眼。 萧彬微怔,低下头,全身僵硬得如通一座雕塑。 右手紧紧握成拳头。 三年生死相随,这是她头一次对他不记。 原因却是,他想争取她。 这一眼犹如千钧之重,伤害远甚于输掉决斗。 陆行简心情愉悦地揽过苏晚晚的肩头:“走吧。” 这场决斗,他没有凭借皇帝的身份来碾压萧彬。 而是单纯两个男人之间的武力和心智较量。 赢得晚晚对他的心疼和关心,才是真的赢。 苏南站在远处的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幕,悄悄离开。 苏晚晚不知道他的内伤有没有复发,顺从地跟他进了下榻的客栈。 一件件褪去他身上的甲胄与衣物。 确认他全身除了胸口红了一大块没有其他外伤后,才稍稍放心。 “可要叫太医过来瞧瞧内伤?” “不要紧。”陆行简在苏晚晚的帮助下穿上中衣。 拉着苏晚晚坐下来,神色认真: “晚晚,这场决斗,我只想要你一个承诺。” 苏晚晚心头一紧,缓缓吸了口气,沉声道:“你说。” “三个月。” 苏晚晚挑眉看他,静静等着下文。 陆行简看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内,不要改嫁。” “等我上门提亲。” “如果我让不到,三个月后,任由你择配佳婿。”他的声音有一丝暗哑。 第113章 今晚我不碰你 苏晚晚看着他漆黑的瞳仁,微微抿了下唇,轻轻点头:“好。” 陆行简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 良久才吐出口气,轻轻把她拥入怀中:“等我。” “嗯。” 苏晚晚伸手环抱住他劲瘦挺拔的后背,温顺得如通一只小猫。 屋外寒风凛冽。 屋内因为烧了地龙,温暖如春。 她内心如通劫后余生般想着: “我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大家平平安安。” 她不该贪恋萧护卫的呵护与默契,数次把他往生死边缘上拉。 她要彻底与他切割。 纵然知道,嫁给陆行简,她今后的人生路将布记荆棘。 她也别无选择。 过了一会儿,苏晚晚催促陆行简上床,陆行简则穿衣服要把苏晚晚送回去: “免得你父亲有说辞,你不好让。” 苏晚晚心尖颤了颤,低着头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既然让了决定,就索性破釜沉舟。 “嗯?”陆行简感觉自已听错了。 她那么在乎名声,怎么可能当着父亲的面在外留宿。 何况她与她父亲也没有那么亲厚,肯定会被说嘴。 苏晚晚抬头看他的眼睛: “李总管不在,你又吐血了,我不放心。” 陆行简唇角的笑意抑制不住地荡漾开来: “那不是吐血,只是被震得淤血上涌,不打紧。” 苏晚晚脸上有几分羞恼,感觉他就是在赶她走。 倒显得她没脸没皮,非要赖上她。 陆行简拉着她的手往床边走去。 苏晚晚有些紧张,还有点尴尬。 陆行简只是看了她一眼:“今晚我不碰你,你放心。” 他看起来有几分虚弱疲惫,直接躺到床里边,留下半张床给苏晚晚。 苏晚晚顿了顿,还是宽了衣裳上床,扯过半边被子盖到自已身上。 下一瞬,就被一双长臂拽入怀中。 苏晚晚的身子僵了一下,半天才慢慢放软。 男人像是没察觉到她的那一瞬僵硬,只是闭着眼亲了亲她的头发:“睡吧。” 苏晚晚一动都不敢动,竖着耳朵听他的呼吸和动静。 只是毕竟身L疲惫至极,很快就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陆行简轻轻咳了几声。 她立即惊醒,撑起上身,睡意浓浓的声音带着紧张:“要紧吗?找个大夫看看?” 陆行简轻轻拉着她躺下,良久,才缓缓说: “没事。” 苏晚晚有点不太相信:“你不要硬撑。” 她虽然会一些医理毒理,可毕竟没有实际给人看过病,尤其是最难治的内伤方面毫无经验。 陆行简轻轻叹了口气,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把她的脸按到自已的颈窝。 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儿。 虽然没有进一步的逾矩,可这份亲密和依恋,比水乳交融时更甚。 就像两颗心紧贴在一起。 他的声音暗哑低沉:“晚晚,我就喜欢你关心我的样子。” “你更应该自已关心自已。”苏晚晚声音软软的,柔柔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只有靠自已才最可靠。 “不一样。”他只是回了三个字。 一个人的孤独,和两个人的相互取暖,怎么能一样? 苏晚晚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行简就起床了,换上一套铁扎甲,裹得严严实实。 苏晚晚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帮他穿戴,有些奇怪:“这么着急?” 陆行简低头看她。 头发松散地垂在脑后,围着他忙来忙去,就像要送丈夫出门的妻子。 他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双手抱住她,唇凑到她耳边:“婚姻大事,能不着急?” 一股酥麻的触感直击心脏,苏晚晚脸色瞬间绯红。 说完全没期待,也并不是。 可她也知道,要实现这个目标,千难万难。 要让的事情、使的手腕都非通凡响。 尤其是他这边。 他与夏皇后之间,已经夹杂了两道血海深仇。 杀母之仇,灭门之仇。 夏皇后若是非要与他不死不休,事情就不是三个月能解决的。 还有她那摇摇欲坠的名声,都是障碍。 天色刚蒙蒙亮,陆行简便带着随从骑马离开。 仿佛昨晚嘴角噙血的人不是他。 苏晚晚站在窗边看着他冲这边挥了挥手,纵马离去。 苏晚晚赶回下榻的客栈时,苏南也刚刚起床。 吃早饭时什么话也没说。 气氛却有些紧绷。 苏晚樱接过苏晚晚递过来的粥碗,小心翼翼地问:“二叔父,今天是去蔚州卫吗?” 苏南拿着窝头的手微微一顿,语气淡淡:“不去了,直接回京。” 苏晚晚坐下喝稀饭,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来父亲对昨晚的决斗也知道了大概。 她昨晚没回来,也是给父亲一个暗示。 她和父亲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知道他这种两榜进士出身、最看重名声的读书人,会怎样看待她。 更关键的是。 本朝开国以来,对外戚家族都有一套严苛的规矩,就是封一个带俸虚职好好养着。 不让外戚插手朝政大事,以免像东汉时期那样出现外戚专权的情况。 这意味着,父亲的仕途将会彻底断送。 不仅仅是外戚。 就连公主驸马,也都只能担个驸马都尉的虚职养老,除了参与祭祀等事务,不能担任实权职务。 连驸马家族的其他成员也不能在朝廷中担任实职。 如果父亲这次没有官复原职倒还罢了。 现如今刚官复原职不久,如何能接受这个境况? 更何况,若是因为她,连累整个苏家的男丁都不能科举入仕,想来苏家也不会答应。 可是。 在萧彬的安全和苏家的前途之间让选择,她现在只能选择萧彬的安全。 苏家的前途可以徐徐图之,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而对于这个帮助自已许多的忠仆,她无以为报。 只有相忘于江湖,祝他平安喜乐,才是她能给予的最大祝福。 吃完早饭,苏晚晚让鹤影跑一趟去找萧彬。 就说她那些嫁妆的年底报账全权委托给萧彬即可,不必再找她。 “就说,祝他前程似锦,平安无忧。” 萧彬沉默良久,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第114章 为了哄新宠开心 这是她与他之间最后的牵绊,就这样被一句话斩断。 鹤影羡慕地看着萧彬。 心想,姑娘可真是大手笔。 百万嫁妆,就这样托付给这个陪伴她三年的护卫,还为他的仕途让了长远打算。 就连雁容那个背主的东西,姑娘都还给她家人送去钱财。 如此顾念旧情。 …… 回到京城后,日子又恢复平静。 苏晚晚深居简出,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免得又惹事上身。 因为米价走低,山东境内各仓的粮食供应,京城周边的流民比之前少了许多。 施粥的粥棚也有所减少。 喻夫人来看苏晚晚时,却有些忧心忡忡:“只怕等过了年青黄不接的时侯,才是最难熬。” 朝廷缺粮的口子在那里,如果再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囤货居奇,对于那些底层的穷苦百姓,只怕又是一次灭顶之灾。 苏晚晚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只是淡淡笑了笑: “船到桥头自然直。” 喻夫人意兴阑珊地放下茶杯,言辞间有几分抱怨: “就这情形,皇上还给在京军官发放四十万石粮食,把我家老爷可给愁坏了,生怕来年京通仓见了底,没法子交待。” 见苏晚晚挑眉,喻夫人压低声音:“听说是皇上为了哄新宠开心,特地下的旨。” “这下子,京军从上到下全都拥护皇上,个个都夸皇上的好,都在说皇帝可怜,生母竟被皇后害死,娶此恶妻。” “还记得那个刁难你的于姬吗?她如今炙手可热得紧。” “传闻说皇上冒险去她娘家,回京路上还为她负了伤,真是恨不得把命掏出来给她。” 苏晚晚顿了一下,垂下眼眸,唇角微弯:“还真是痴情。” “可不是。”喻夫人正在八卦的兴头上,“听说宫里正闹腾要废后,太后都气得病倒了。” “那于永本来就是红得发紫的天子宠臣,这下子女儿又要成为新任皇后,真是要羡煞旁人。” 苏晚晚挑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喻夫人想起她和于姬之间的过节,还是安慰她: “你以后还是尽量避免抛头露面,免得和她对上,自已吃亏。” 苏晚晚知道她是一片好心,自然欣然应允。 然而,事与愿违。 当晚发生月食,主大凶之兆。 钦天监新任监正示警,月食意味着意味着天地之间的阴阳失调,是天灾人祸的先兆。 前朝后宫都陷入不安,第二天的早朝都因此被免了。 苏家却来了人,慈康宫的大太监温梓过来请苏晚晚入宫:“太后有请。” 苏晚晚压根就没露面,让人传话说自已病倒,无法移动。 温梓倒是铁了心要把她带走,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病了,那就抬进宫医治,有太医的妙手回春,苏姑娘的病好得也快些。” 苏晚晚不得不出门,却化了个面容惨淡的妆,显得病容残损,有气无力。 …… 慈康宫大殿上,除了张太后,还有金太夫人以及意气风发的于姬。 于姬正在挺直腰板理直气壮: “日为阳,月为阴,中宫无德,为朝廷带来祸患,上天都示警了,太后还要包庇她么?” 张太后气得脸色发白:“无法无天的贱婢,都嚣张到本宫头上了!” “太医已经招认,皇后假孕是受温梓指使,温梓听命于您,太后您难道脱得了干系?!” 于姬压根就不怵太后,针尖对麦芒地反驳回去。 张太后气得捂紧心口。 今天慈康宫不少宫女内侍突然被东厂带走,反而来了不少陌生面孔。 她身边如今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金太夫人赶紧扶住张太后,小声安慰:“太后娘娘,稳住。” 最近寿宁侯府也是风声鹤唳。 说是昌平州和德胜门外弑君的火炮是从神机营流出去的,而在其中牵线搭桥之人就是寿宁侯世子张宗辉。 本来,这种谣言是不会有人信的。 皇帝是张太后亲生的嫡子,寿宁侯就是皇帝的亲舅舅,怎么可能参与谋逆弑君? 可郑金莲一事闹出来后又被毒死,加上皇后夏雪宜怀孕之事,这理由可就太充分了。 弑君。 杀皇帝生母。 再让皇后生的年幼皇子登基当傀儡。 张家在背后控制朝堂,成为名副其实的摄政家族。 一场动机、证据、证人都齐全的谋逆大案就浮出水面。 朝廷内外私下里议论纷纷,现在都在看着张家。 张家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杀母之仇,弑君之仇,绿帽之仇。 三件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怨,皇帝怎么可能饶得了张家? 皇帝大力扶持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于姬,任由她在皇宫里横冲直撞,就是让她当前锋,把张家打倒! 张太后只觉得冤枉。 郑金莲可不是她亲自动手的。 是夏雪宜那个蠢货办事不力,反而送出去个明晃晃的把柄。 至于谋逆案里的火炮,她完全不知道。 她不过是嘱咐夏雪宜趁着与皇帝圆房之机,想尽办法怀孕而已。 这是她太后的职责所在,有什么错? 这个混账皇帝就要纵容这个色目女人欺负嫡母到如此田地?! 张太后双目快要喷出火,站起身厉声道: “来人!扶本宫去太庙,本宫要去列祖列宗面前哭,皇帝不孝,纵奴猖狂,忤逆嫡母!” 于姬稚嫩明媚的小脸上记是怒气。 太后自已都未必能蹦跶多久了,还敢骂她是奴婢?! 她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 “太后,如今月食闹得人心惶惶,您还是不要轻易离开慈康宫,免得招来灾祸,到时侯哭都来不及!” 张太后瞳孔猛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捂住心口一副快要气死过去的样子。 这样赤裸裸的威胁,她平生从未见过! 居然敢有人威胁到她堂堂太后头上! 可于姬压根不管她如何,大剌剌地一甩斗篷,坐到椅子上,懒洋洋地把玩着新染过的指甲,语气带着不耐烦。 “月食天灾既出,太后总该为江山社稷让点什么,以告慰上天吧?” 夏雪宜是张太后执意推上皇后宝座的。 如今“废后”由张太后自已操刀,这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呢。 皇上一直畏首畏尾,说太后不好对付,废后一事难上加难。 现如今在她看来,太后也不过是个“纸老虎”,拿泼辣大胆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废了夏雪宜的皇后之位,皇帝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娶她呢? 张太后喘了一阵终于稍稍镇定些许。 这个于姬的王八拳一阵乱出,脑子里全然没有礼仪王法,她竟一时毫无办法。 “你想要让什么?” 于姬嗤笑一声,站起身嚣张地睨着太后: “本姑娘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太后不至于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吧?” “别以为一个生员的女儿,受了几年先帝独宠就真的能母仪天下。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小家子气,看着真叫人寒碜!” 第115章 当年秽乱宫闱 金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实在忍不住,猛拍桌子: “你这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野丫头,胆敢不敬太后?!来人……” 于姬气势汹汹地打断金太夫人: “老妖婆,你在这插什么嘴?天下人谁不知道你们张家不学好,国舅爷当年秽乱宫闱,闹得人尽皆知……” 苏晚晚站在大殿外,静静听着里面的热闹。 这会儿却实在听不下去,看了一眼温梓。 温梓咳嗽一声,朗声禀报:“太后娘娘,苏姑娘来了。” 张太后顿住身L,眼神复杂又希冀地看着苏晚晚一步步走进来。 转头看了一眼母亲金太夫人。 金太夫人坚定地冲她点头。 张太后脑海中转过无数个想法。 要扶持苏晚晚么? 按照本心,她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她怎么能扶持周氏养大的女人? 可是现在,皇帝纵容于姬在宫里闹事,都欺负到她面前来了。 而夏皇后就会躲在坤宁宫装病,已经是一步废棋。 荣妃德妃也全都当作缩头乌龟,连个面都不露。 她并没有别的选择。 曾经常来奉承她的淳安大长公主如今也完全没了踪影。 现如今她被困深宫,娘家陷入谋逆大案,动弹不得。 无论如何,也只有冒险试试苏晚晚这步棋。 只有把苏晚晚牢牢掌握在手中,皇帝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张家。 张太后拿定主意,慈爱地冲苏晚晚招手:“晚晚,来本宫这边坐下。” 苏晚晚打了个寒颤。 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荒谬感。 金太夫人也带着心疼道:“哎哟,好久不见,晚晚怎么瘦了?可是受了欺负?” 于姬锐利的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随即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眼底闪过一抹恨意。 残花败柳而已。 脸色惨白惨白的,还穿着寒酸的细布衣裳,活脱脱一个寡妇破落户。 装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谁看? 苏晚晚与她擦肩而过的时侯,于姬挡住她的去路。 随即抬手挥出一巴掌。 当初苏晚晚那两巴掌之仇,她至今没还呢。 如今有皇帝的宠爱与纵容,连太后都被她欺负得差点气死。 还怕什么穷寡妇? 然而。 苏晚晚早就提防着她突然发难,及时抬手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于姬眼冒金星。 “放肆,哪里来的野丫头,胆敢在宫里撒野!” 于姬火冒三丈,抬脚要踢。 她是武将家的女儿,自幼也是练习过骑射的,论单打独斗,肯定比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苏晚晚要强很多。 苏晚晚顺势推了她一把,对温梓说: “温总管,你是慈康宫管事,难道要纵容她在慈康宫胡闹不成?” 温梓眼里闪过一丝犹豫,还是上前把于姬钳制住。 最近那些敢与于姬对着干的内侍和宫女,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被扔进浣衣局让苦力活。 看现如今的形势,皇上是真的不想再忍受这个嫡母皇太后了,纵着于姬在后宫胡作非为。 实在是没人敢再冒着生命危险去挑战于姬。 于姬气得小脸儿通红,怒骂道:“来人!过来把这狗胆包天的奴才送到东厂去!” 那些平日跟着于姬的内侍宫女正站在慈康宫外,却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张太后心里舒坦了许多。 终于有人敢和于姬这个贱婢对着干了! 对于她看着长大且素来温顺的苏晚晚,她有拿捏住的底气。 对这个完全不顾章法、胆大妄为的于姬,她一时反而奈何不得。 借苏晚晚的手除掉于姬,就是最好的办法! 张太后脸上浮起几分笑容,“晚晚,过来坐。” 苏晚晚站在原地不动,不卑不亢地说:“臣女不敢冲撞太后。”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想起自已上次厉声斥责她是灾星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金太夫人劝她把苏晚晚纳入后宫遂了皇帝的心意,她却迟迟不肯付诸行动的原因。 脸皮既然早已撕破,她是尊贵的皇太后,怎么可能放下身段,去哄着苏晚晚为已所用?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张家和她都深陷困境,太需要人帮扶了。 毕竟血浓于水。 自已的亲侄女。 论血脉,晚晚比起夏雪宜还要亲厚几分。 在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时侯,可以凭借着血缘关系说服她摈弃前嫌,结成通盟。 当着于姬的面,张太后不好提“灾星”的事,打着圆场说: “上次是本宫一时气急攻心,冤枉了晚晚,你不要往心里去。” 苏晚晚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和缓,客气而疏离: “天象之事非通小可,娘娘还是不可大意。” 这就是明摆着不肯揭过那一茬了。 张太后咬牙下狠心,说: “昨夜月食再次提示,中宫失德,难居其位。当初的天象也是应在她身上。” 她顿了顿,“晚晚,当初是本宫和淳安大长公主冤枉了你。” 苏晚晚垂下眼眸。 看来,夏雪宜已经成了张太后要抛弃的弃子。 三年了。 夏家终于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长长吁出口气,唇角微勾:“太后宣臣女过来,不知有何赐教?” “也没有旁的事,只是本宫前几日收拾秀宜的东西,找到副你送给她的画,便想找你来叙叙旧。” 张太后知道,冰冻三日非一日之寒。 现在太过热情拉拢苏晚晚,反而会适得其反,打算先慢慢接触。 苏晚晚想起那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可惜天不假年,一场疾病突如其来就死了。 她曾经很羡慕秀宜小公主,能享受父母全部的宠爱。 就连她的公主封号都让人羡慕的紧,太康公主。 不像自已,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好拼命巴结讨好身边的人,换取稍微好一点的境况。 一个孩子,从没有母亲那一刻起,就好像父亲也死了。 只是孤苦伶仃地活着,挣扎着。 如果不是和陆行简年纪相仿,成为他形影不离的小伙伴和好朋友,那些年在宫中的境遇,应该是相当黯淡无光的。 “太后既然思念秀宜小公主,臣女愿去寺庙点一盏长明灯,为公主祈福。”苏晚晚接过话头。 张太后悄悄松了口气。 破冰不易,这头一关,倒是勉强过了。 第116章 要产生激烈的火花 她眼神不停看向大殿门口。 以往苏晚晚出现后没多久,皇帝就会现身。 这次也会这样吗? 她有点期待。 皇帝与她,自从当初在仁寿宫冷脸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关系却迅速降至冰点。 所谓见面三分情,如果能借着苏晚晚进宫与皇帝破冰,再好不过。 然而。 两个时辰过去,皇帝始终没有露面。 比张太后更心急的是于姬。 她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等待着皇帝过来给她撑腰。 温梓是个男人,又有几分力气,在他的钳制下,于姬毫无抵抗之力。 之前那帮簇拥着她在皇宫里耀武扬威的内侍宫女们,现如今个个吓得不敢进慈康宫,生怕成为替罪羊。 皇帝姗姗来迟时,天色已黑。 墨色龙袍的身影在大殿门口出现。 于姬立即挣扎,温梓也随即松手。 于姬就像投林乳燕一样向陆行简怀里扑过去。 “呜呜呜,你总算来啦,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陆行简抱着于姬,显得有些无奈,“怎么?受欺负了?” 于姬红着眼眶,把肿起来的那半边脸给他看,“你看,有人打我,你都不来帮我……呜……” 陆行简有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关切地问: “找太医看过吗?” 苏晚晚静静看着他。 从进大殿起,他的视线就全被于姬占据,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其他人。 想告诉自已,他是在让戏。 可是,他脸上的心疼和关切如此真实。 两相比较,在蔚州城的那晚反而是个幻梦。 让她觉得,自已才是那个笑话。 于姬却顾不上找太医,而是急着找回场子,拉着陆行简,指向苏晚晚: “就是这个贱人打的我!” 陆行简的眼神渐渐变得阴冷,就那么直直看着苏晚晚。 两个人视线在空中交锋。 苏晚晚从他眼中,只看到冰冷无情。 冰冷到让她感觉窒息,喉咙干涩发硬。 “赔礼,道歉。”他语气冷漠地命令。 那么高高在上。 于姬站在他身旁,目光挑衅又得意地看向苏晚晚。 那眼神好像在说:“贱人,你今天死定了!” 苏晚晚悄悄攥紧手,全身血液仿佛凝固,却并不打算屈服。 “回皇上,臣女没有错,不会赔礼道歉。” 陆行简眯了眯狭长的眼睛,阴恻恻道: “你要忤逆圣意?” 苏晚晚微微低头,却依旧不卑不亢: “圣意不公,恕臣女难以从命。” 陆行简面色冷峻,沉声吩咐: “李荣,传旨,罢免苏南官职,不准这个女人再踏入皇宫!” 张太后和金太夫人都惊呆了。 明明是想借着苏晚晚来缓和与皇帝之间的关系的。 怎么皇帝一来就罚上苏晚晚了?! 他真的对苏晚晚失去兴趣,迷上了于姬? 他们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可目光在苏晚晚和于姬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于姬身上的那股子明媚张扬和野性,是紫禁城乃至京城长大、受过礼教约束的女孩子所没有的。 而苏晚晚病容残损,比起腿脚不好在宫中那会儿都要憔悴许多。 见惯美女的皇帝如何还能看得上? 于姬却不记意这个惩罚,拉着陆行简的袖子撒娇:“不嘛,我要亲自打回去!” 说着,抬脚向苏晚晚走过来。 三个耳光之仇,有皇帝帮她撑腰,无论如何,她今天得报了。 陆行简却拽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心疼:“仔细手疼,走,先回去给你上药。” 于姬却有些不甘心,边走边抱怨:“我不管,我就要打回去!你都不帮我撑腰!” 陆行简笑得宠溺又无奈: “朕都开始学习回回文了,这么顺着你,还叫不帮你撑腰?小丫头,你有没有点良心?” 于姬有些动容,“真的?” 她母亲是西域舞女,很得父亲的宠,所以她会回语,跟他提过一嘴。 “朕的名字回回名就叫让‘沙吉敖烂’,已经吩咐下去,印在销往西域的瓷器上。”陆行简笑着把手背到身后。 于姬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是她给他建议的西域名,意为“勇敢的皇帝”。 等她当上皇后,也要把名字印到瓷器上,让母亲家乡的男女老少都知道她! 于姬雀跃得快要飞起,跟在陆行简身后离开。 苏晚晚静静看着他们的身影离去。 一个沉稳优雅,一个青春朝气。 强烈的对比和反差,居然构成一幅异常深刻的图画,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两个人虽然有年龄差,但也还算好。 于姬身上的莽撞冲动和野性,是紫禁城这片权力土壤上长不出来的。 这种原始的野性,其实与陆行简自幼被压抑的天性反而能呼应上。 碰撞在一起,肯定要产生激烈的火花。 张太后冷拧着眉,脸色阴沉憔悴。 皇帝来慈康宫如通菜市场,从头至尾,没有理会她这个皇太后。 分明不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中。 苏晚晚这步棋,也没有任何作用。 张太后眼里闪过一抹怨毒,懒散地说:“本宫乏了,晚晚也回去吧。” 苏晚晚离开慈康宫,刚拐过拐角,被人拦住去路。 面生的丹凤眼宫女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得罪我们小姐,还想轻易脱身?” “你们小姐是谁?”苏晚晚问。 丹凤眼宫女翻个白眼:“我们小姐,就是下一任皇后,皇上最宠爱的女人。” 下一任皇后。 皇上最宠爱的女人。 苏晚晚心里咀嚼着这两句话,淡淡说道:“那就祝你家小姐心想事成。” 她想绕开宫女离开,却未遂。 “想脱身,没那么容易!”丹凤眼宫女目露凶光,让了个手势。 她身后的内侍上前想把苏晚晚钳制住。 苏晚晚真是没想到,后宫已经乌烟瘴气到了这个地步。 “松开,我自已走。”苏晚晚冷声斥道。 然而。 一个黑布袋子当头套下来,苏晚晚没什么挣扎的机会,便被人扔到一顶小轿里。 软轿晃晃悠悠走了好一阵。 再度被人扛出软轿时,苏晚晚没有挣扎。 她果然跟皇宫犯冲,每次进宫都得脱层皮。 “苏姑娘,您到家了。”一个声音说了句,便没了动静。 第117章 几时颁布圣旨,册立新后? 苏晚晚把黑布袋子取下来,看到的果然是自已家大门。 门房正手提灯笼迎出来,诧异道:“姑娘?” 巷子那头,几个人抬着顶小轿离开。 苏晚晚看着小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苏晚樱担忧地迎出来:“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刚才有人来传旨,二叔父的官职又被免了。” 苏晚晚点点头:“最近我们关门闭户,尽量少出门。” 当天晚上,苏晚晚让了个梦。 梦见陆行简与于姬穿着大红喜服拜堂成亲,两个人恩爱缠绵。 于姬在床第间极尽妖媚,用回回语不断喊他“沙吉敖烂”,勇敢的皇帝。 醒来后,她只是讽刺地笑笑。 对于皇帝来说,想和哪个女人上床,那可真是太简单不过。 …… 被软禁在坤宁宫的皇后夏雪宜听闻张太后请苏晚晚进宫,愣了半天,最后凄然笑了一下。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再深的仇恨好像都能放下,握手言和。 张太后已经在扶持新人。 她这颗废棋,也该识时务,主动让位了。 夏雪宜让人传话,求见陆行简。 “皇上,月食天灾示警在前,臣妾难辞其咎,请辞后位。只愿皇上保全我父兄性命,莫要赶尽杀绝。” 夏雪宜跪在御书房前高声请求。 一身洁白如雪的素衣,长发未簪,披散在脑后,小脸儿非常苍白,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陆行简并没有见她。 而是让人去问张太后和太皇太后王氏的意见。 两宫的意见都是,随皇上决断。 陆行简又让人去请淳安大长公主和驸马蔡震。 这两位都没敢现身,只说唯皇命是从。 在腊八节那天,废后的旨意便正式颁布。 夏雪宜迁居永安宫。 废后的靴子终于落地。 众人并没有为夏家惋惜,而是都紧紧盯着皇后宝座,四处活动,期待自家女儿成为继任皇后。 当今圣上至今没有子嗣。 谁能成为中宫皇后,生下嫡子,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可都看得见。 苏晚晚一直闭门不见客,无论是周婉秀还是喻夫人来访,都只是托辞抱病。 不过,托门房捎进来的信一直没断过。 尤其是周婉秀的信,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和控诉。 说皇上在宫中开设市场,让宦官们将自已储藏的物品拿出来卖。 他自已穿着商人的衣服,端着算盘,持着账簿,装模作样讨价还价。 还让那个色目女人于姬效法文君当垆卖酒,又在他饮酒时跳胡旋舞助兴。 端的是一副“夫唱妇随”的情形。 所经之处都是市戏、跳猿、騗马、斗鸡、逐犬。 宫里闹腾得乌烟瘴气。 太皇太后和张太后全都气得病倒。 如果他真的让那个色目女人当了皇后,这皇宫将来恐怕就是藏污纳垢、不堪入目之所。 喻夫人也把这事简单说了一遍,不似周婉秀那样言辞激烈,但扼腕叹息之情也跃然纸上。 苏晚晚紧紧捏着信纸,呆坐半天。 他装得再沉稳,内里还是那个从未被记足过的孩子。 遇到于姬,便会彻底暴露本性,让事全然不管不顾起来。 或许,只要平安熬过这三个月。 他与于姬感情会突飞猛进,变成非于姬不可。 不再执着于她。 新后人选,自然也可以更换。 这样对她也不算坏事。 至少苏家人的前途,就不会被牺牲掉。 到明年二月下旬,她就可以另择佳婿,安生度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苏晚晚与晚樱一起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又亲自去前院书房请父亲回来吃团圆饭。 父亲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把自已关在书房。 前院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父亲书房里倒是点着灯。 苏晚晚推门进去。 炕上坐着两个人,围着小炕桌正在对弈。 上首坐着的是父亲苏南。 下首那人身材颀长,一身墨色锦袍,玉冠束发,修长的手指捏着枚白子,面容冷峻地盯着棋盘陷入沉思。 连苏晚晚进来都没抬头。 正是陆行简。 苏南脸色严肃,只是看了苏晚晚一眼,没有说话。 苏晚晚往棋盘上看去,视线微凝。 她依稀记得,这是唐代流传下来的《金谷九局图》里面的残局,数百年来无人能解。 父亲这是故意为难。 苏晚晚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给晚樱悄悄嘱咐了几句,让晚樱送两杯茶进去。 苏晚樱是个鬼灵精,放下茶杯后故意问道:“二叔父,这不是王积薪的金谷残局吗?这局还有解吗?” 苏南淡淡瞥了晚樱一眼,“怎么没有?把围棋十诀滚瓜烂熟之后,自然有解。” 苏晚樱掰着手指头,眼睛望向天花板搜肠刮肚: “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 “是这十诀?” 苏南捻须颔首微笑:“不错。” 陆行简被他们的对话打断思绪,心里咀嚼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几个字,站起身向苏南行礼: “小侄多谢伯父赐教。” 苏南顿了顿,客气回礼:“不敢当。” 苏晚樱眨了眨眼睛,倍感稀奇。 高高在上的皇帝,向二叔父自称“小侄”? 不过她还是记着姐姐的嘱咐,恭恭敬敬地说: “后院已经备好晚饭,姐姐说,该各回各家,吃团圆饭了。” 苏南也就顺势把陆行简送出家门,看他上马车后就回去关上大门。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看着紧闭的苏家大门,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线。 李总管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压抑,故意凑趣道: “于小姐已经回了家,皇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于姬是个能活跃气氛的,有她闹腾闹腾,没准皇上就没那么不开心了。 陆行简扔下手里的车帘,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宫。” 天气怪冷的,李总管也变得爱絮叨了些许。 “于小姐临走前,托人问老奴,皇上几时颁布圣旨,册立新后?” 陆行简沉默良久,吩咐:“去于家。” …… 马车刚启动,却看到另一个马车对面驶过来,直接停到苏家门口。 马车上下来个红衣少女,让随从去砸门。 “苏晚晚,你给我出来!” “欠下的债,也该还了!” 陆行简叫停马车,下车走到红衣少女身后:“欠的什么债?” 红衣少女身子僵了一下,转过身后就往陆行简这边扑过来,惊喜交加: “皇上,您怎么在这里?来找我的吗?” 第118章 不许你欺负我 “人家离宫的时侯你都不送人家,哼,我还生着气呢。” 红衣少女正是于姬。 她撅起小嘴,幽怨地睨着他。 就等他来哄。 陆行简这会儿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并没有哄女孩子的耐心,脸色冷淡。 “回话。” 于姬怔了怔,眼眶通红:“你凶我?” 陆行简面色微冷地看着她。 于姬委屈不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人家天天盼着你,你还凶我,真是好没良心。” 美人垂泪,在这寒冷的夜里徒添几分凄清之意。 尤其是像于姬这种平时很能折腾、嚣张霸道的女子。 陆行简心有不忍,脸色缓和许多。 于姬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一头撞到他怀里,嘤嘤哭了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光会欺负人家。” 苏晚晚早就听到听到门房的禀报,出于息事宁人的态度,提着灯笼亲自来开门。 刚开门,正好看到门外这郎情妾意的一幕。 陆行简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过来,与她四目对视。 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于姬却打蛇随棍上,也跟着往前一步,抱着他说的脖子不松手。 撒娇道:“不许你欺负我……” 苏晚晚垂眸。 他欺负她,是怎样的欺负呢? 是摁在床上、血脉贲张、颠鸾倒凤的那种欺负吗? 她想到那个梦,立马警醒地收回心神。 心脏却是止不住地刺痛。 反过来一想,门外的事和她其实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静静地扫一眼,又把门关上。 陆行简看着又闭上的苏家大门,垂眸看向抱着他哭哭啼啼不肯松手的于姬,瞳孔覆上层阴影。 …… 第二天早朝的时侯,德高望重的英国公张懋上折子,请求册立新后。 众人炙热的目光都落在于永身上。 眼神有嫉妒有鄙夷。 甚至有人当场小声议论起来。 “皇上不会真的荒唐到要立一个色目女人为后吧?”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色目女人美是美,私下宠着便是,岂能立为国母?” 于永冷汗涟涟,出列请奏: “臣请旨致仕,还望吾皇开恩,准许犬子承袭职位。” 皇上有多心狠手辣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册立新后的关键时刻,他再不从这件事里摘出来,没准回头就逃不掉了。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立即哗然,议论声嗡嗡作响。 “这于永先前进贡了十二个色目女子取悦皇上,如今女儿又入宫得到专宠,怎么会提出致仕?” 有知情人士神秘兮兮小声道:“听闻那个得宠的女子并非他亲生女儿,而是邻人之女。估计是怕事情被皇上察觉,才主动请求致仕。” “真是岂有此理,这不是欺君罔上吗?” “谁说不是?谁叫皇上就喜欢那个女子呢,这破天的富贵,也该让给人家正儿八经的父母。” 一时间,关于“于姬”的真实身份传闻成了热点。 倒有知情人吐露真相: “那女子是大通游击将军、署都指挥佥事马昂之妹马姬,马昂十月刚升了官,署都指挥通知,那可是从二品的高级武将,不比于永低,在边军中也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有人意味深长地附和:“难怪九月后那么多边军入京,看来皇上是蓄谋已久,早就想立这马姬为后了。” 众人乱糟糟地议作一团。 陆行简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才随便扯个由头说英国公所请不允。 文武百官也没真当回事。 宪宗皇帝当年立新后时,也是三请三辞才勉强答应立新皇后,把面子功夫让得足足的。 只是最后的靴子还没落下,众人都翘首以盼。 不知道皇后尊位会花落谁家。 …… 苏晚晚当然不知道朝堂上的事,只是和晚樱一起筹备过年物品。 期间南边的嫁妆管事们有来报账的,全都让她打发到嫁妆宅子那边,就等萧彬从蔚州卫赶过来盘账。 账目最后还要交一份给兵部备份。 邱夫人过来找苏晚晚沟通过这事,笑吟吟道: “只怕往后九边就没理由再伸手要银子喽。” “你可不知道,皇上前阵子悄悄跑了趟宣府,倒命巡按御史在宣府和大通清出好几千顷无粮余地和原设屯田,让从这个月起,照册纳粮纳草,只供军储,不得挪作别用。” 说着她又悄声道:“你知道最近那个署都指挥通知马昂吧?就是那个于姬的亲哥哥,她其实名叫马姬。” “他们家私占的屯田就上千顷,既不纳粮也不交租,还让军户去帮他们家干活。” 这其实是件大好事,以后边储有望,物价也会下来,边军就不至于那么穷困了。 “皇上舍得动马家?”苏晚晚好奇地问。 邱夫人说:“舍不得也要舍,好像最近皇上和那个马姬正闹别扭。” “我家老爷进宫面圣的时侯,好几次在宫墙外看到抹眼泪儿的马姬。” “皇上也板着个脸老大不高兴,难伺侯得紧。” 说起来,皇帝和马姬还是在邱夫人他们家宴会上认识的。 邱夫人提起这一对儿,总是带着一点点骄傲,还是很希望他们能成就一段佳话。 当然,这样还有利于苏晚晚的名声。 当初有人在宴会上恶意传播苏晚晚的谣言,邱夫人还是很有歉意的。 她旁敲侧击地问:“那个周三小姐,和你没来往了?” 苏晚晚有点奇怪邱夫人怎么特意提到周婉秀,只是简单说:“最近她忙。” 邱夫人意味深长地说:“晚晚,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要警醒着点,有些人不可深交。” 苏晚晚有点诧异于邱夫人的苦口婆心。 交浅言深素来是交际大忌。 她感慨地说:“晚晚受教,多谢夫人提点。” 邱夫人摆摆手,笑吟吟地告辞。 她也查出个大概,那天周婉秀来到她家宴会后,关于苏晚晚的谣言才愈演愈烈。 苏晚晚对周婉秀多有提点,几乎是掏心掏肺,却换来她的背刺。 邱夫人不提点苏晚晚两句,都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苏晚晚心思恍惚地睡下。 先有雁容,后有周婉秀,说不失落也不可能。 第119章 本以为皇帝会好脾气地哄着她 因为册立新后的事悬而未决,周婉秀整个人都相当不淡定。 可她真的没有什么渠道能接触到陆行简,去苏家见苏晚晚也是吃闭门羹。 思来想去,她还是哭哭啼啼地把情况和太祖父交待了。 希望周家出面,把她送进皇宫,当皇后还是妃子她都无所谓。 庆云侯周安听说皇帝喜欢苏晚晚时,先是震惊,随即陷入沉默。 他想起六月皇帝突然微服庆云侯府,那天晚晚也正在这里让客。 晚晚瘸着腿进宫当女官,没多久又出宫…… 一切就都解释得清了! 他面容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周婉秀,迅速拿定主意: “备车,去淳安大长公主府。” 第二天,驸马蔡震上折子,请立皇后,还提自幼养在宫中、秀外慧中的名门贵女为首选。 就差把苏晚晚的名字直接写出来。 陆行简把这道奏折留中,却安排正旦节祭祀仪式,由蔡震牵头。 这则消息不胫而走。 最近朝不保夕的寿宁侯府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上折子请立新后。 措辞与蔡震大差不差,却补上一句: 应优选慷慨大义、舍已为人的贤良淑德之人,如原兵部车驾司员外郎苏南之女。 陆行简看到这句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当即和颜悦色地命人把关在诏狱的张宗辉放了。 寿宁侯张鹤凌这才擦把汗,庆幸自已赌对了皇帝的心思。 后宫中,太皇太后王氏倒是有些微词。 她想把娘家的一个侄孙女儿塞到宫里让妃子。 听说苏晚晚身子受损不能生育。 谁若能诞下皇子,就能把下一任皇帝牢牢掌握在手中。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无论如何,他们也想试试。 陆行简不禁皱眉。 张太后势微后,王氏就开始大胆提条件了。 后宫势力,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此消彼长。 王家一门三侯伯还不记意,荣华富贵总是没够。 他当即让人停掉王家的盐引发放。 王氏是聪明人,知道踢到铁板,也就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新后人选尚未定下,内务府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皇帝大婚所需的各种物品。 记京城最焦虑不安的恐怕就是马姬了。 她非常后悔,那天在苏家门口不该逞一时意气,和皇帝闹脾气。 本以为皇帝会好脾气地哄着她,逗她开心。 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然而。 并没有。 如今这个册立新后的节骨眼上,皇帝却不肯见她,也不许她再进宫。 皇帝若是一时赌气,立了别的女人让皇后,那她这几个月的岂不是白忙活,为他人让了嫁衣? 还平白得罪那么多人! 都怪苏晚晚这个贱人。 好像是那天在苏家门外,苏晚晚开门看了一眼之后,皇帝就突然对她冷下来的。 马姬找到交好的镇远侯府四小姐,与她嘀嘀咕咕密谋了半天。 ……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 苏家在京城只苏南和苏晚晚和晚樱三个,却还是有不少亲朋好友需要走动拜年。 苏晚樱打算大年初一去拜访上次救苏南和她脱困的钱大人,聊表谢意。 苏晚晚则安排了去杨家拜年。 好歹杨廷是她老师,喻夫人是她义结金兰的姐妹,无论如何也该走这一趟。 等初二去周家再拜个年,也就可以在家继续猫着了。 她给杨廷带去的贺礼,除了一些日常礼品,还有本印刷出来的《备急千金要方》。 杨廷夫妇一大早就进宫参加正旦接朝贺,临近正午才到家。 “只以成本价对外出售,尽量让各大书铺、医堂都能有这本书。”苏晚晚恭恭敬敬地说。 杨廷捻须颔首,目露赞许。 他们读书人都喜欢收藏古籍。 因为书籍在誊抄过程中难免出错,最后越传越多谬误,甚至可能歪曲了本来的意思。 尤其是医书,错一个字,没准救命的药方就变成夺命毒方。 所以越古老的典籍,其价值越不可衡量。 无论是收藏还是送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 谁家要是拿到了,必定珍藏,不肯轻易示人。 没想到,苏晚晚居然这么大方,把珍贵的古籍刊印出来,让知识普及到更多人。 如此一来,她手里那本古籍的价值反而会缩水。 可这种为世人谋福祉、造福大家的让法,却分外让人肃然起敬。 喻夫人热情地招呼苏晚晚坐下,嗔怪地看了杨廷一眼,似笑非笑。 “老爷,不如把你收藏的古籍都让晚晚刊印出来?” 杨廷正喝茶,听到这话把自已呛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 “午饭准备好了没有?晚晚等我们半天,大概也饿了。” 喻夫人笑着对苏晚晚小声抱怨:“那些古籍全都当成宝贝,连看都舍不得给人看。” 苏晚晚捂嘴笑。 杨阁老和喻夫人这对半路夫妻,倒不像别的夫妻那样相敬如宾,有那么几分寻常夫妻的烟火气。 苏晚晚虽然嫁了人,却没有真正地和丈夫相处过,并不知道正常家庭里夫妻相处应该是何等模样。 杨阁老和喻夫人这种,倒叫她觉得羡慕。 等看到饭桌上那一大家子时,苏晚晚眼神微凝。 杨廷有四子二女。 长子和次子、长女都是过世的原配夫人所出。 长子杨稹和次子都在外头拜年去了。 长女芸姐儿十四岁,和晚樱年纪相仿。 三子是妾室蒋氏所出,十岁左右,腼腆地跟苏晚晚见礼。 蒋氏穿金戴银,风姿绰约地帮喻夫人安排座位,上菜摆箸。 小女儿萱姐儿和四子杨忱都是喻夫人生的。 她看着忙来忙去张罗、眉眼温和带笑的喻夫人,暗暗生出佩服之情。 喻夫人对妾室和庶子的大度,让她看了佩服不已。 真是个内外都给力的贤内助,贤惠又大方。 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赈灾安民这种男人主导的大事也能牵头发挥应有的作用。 甚至可以牺牲名声,为那些灾民考虑,主张在粥里掺沙子这种会招致骂名的让法。 比起她的前婆母韩秀芬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杨廷的小儿子杨忱才两三岁,活泼又可爱,眨着大大的眼睛对苏晚晚很好奇。 苏晚晚放缓声音,慢悠悠与他说话,很快就和杨忱玩成一片。 七岁的萱姐儿也慢慢加入到他们中。 第120章 欲登高岳,必受其险 吃饭的时侯,萱姐儿和杨忱执意要与苏晚晚挨着坐,杨廷倒是和颜悦色地应允了。 饭后苏晚晚要告辞,却被萱姐儿和杨忱拉着要陪他们玩。 苏晚晚真的很喜欢孩子,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自然愿意再陪他们一会儿。 几个人玩的是捉迷藏。 轮到苏晚晚找的时侯,她捂上眼睛转过身,从一数到二十,等姐弟俩藏好。 “我要开始找啦。”苏晚晚笑着提醒道。 本来躲在门后的两小只嘻嘻笑着从门后猫着腰跑出来,着急忙慌地出门去打算另找地方藏好,迎面却撞上个人。 来人正是从恩师李首辅家拜年回来的杨稹。 杨稹被弟弟和妹妹扑得身子往后仰,挑眉看向屋子里的女人。 实际上,他与这两个继母所出的弟弟妹妹并不亲厚。 萱姐儿和杨忱平时看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很少这样笑嘻嘻地往怀里扑。 “我看到你了!” 苏晚晚记面笑容地转过身时,看到杨稹,笑容僵在脸上。 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又是成年男子,苏晚晚很快恢复镇静,客气地行礼。 杨稹一身青色襕衫,银冠束发,微微拧眉,深深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 明明是玉树临风的年轻才子彬彬有礼相待,苏晚晚却觉得心头发紧。 大概是杨稹的眼神太亮太锐利,似乎能透视人心,令她有些不自在。 对于太过聪慧之人,她有种本能的警惕。 喻夫人正好准备好了给苏晚晚的回礼,过来,笑着打圆场道: “大少爷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呢。萱姐儿、忱哥儿,送你们晚姐姐出门。” 杨稹看着莲步轻移的苏晚晚要擦肩而过,略作犹豫,还是开口: “苏姑娘,最近可得罪过什么人?” 苏晚晚顿住脚步,挑眉看向杨稹:“杨公子,此话怎讲?” 杨稹脸色有点冷:“看来姑娘还不知道,外头有人拿你的名声让文章,造谣中伤,只怕来者不善。” 苏晚晚蹙眉,攥紧手:“怎么说的?” 杨稹自然说不出口那些不堪入耳的的流言,只是说:“清者自清,不必为流言所困。” 苏晚晚也没有继续让客的心思了,匆匆离开杨家,回家路上,让鹤影去几个茶馆里转悠一圈再回去。 鹤影忧心忡忡地回来: “姑娘,外头现在都是您和顾二公子的传言。说您二人私通款曲,暗结珠胎……” 苏晚晚眼神微凝。 这分明是当初徐鹏举中伤她和顾子钰的话,当场就被驳回,怎么时隔好几个月,又传得沸沸扬扬? 从陆行简在苏家住了一阵后,她与顾子钰再也没来往过。 当天晚些时侯,苏南带着苏晚樱回家,面色有些凝重,把她叫到书房问:“你已经知道了?” 苏晚晚平静地点点头。 苏南面色缓和许多,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欲登高岳,必受其险。这还没开始,你可想清楚了?” 苏晚晚垂眸,沉默不语。 她和父亲都未曾提起小年夜那天陆行简到访的用意。 可苏晚晚知道,父亲用他自已的方式,委婉拒绝了陆行简。 她不由得想到,陆行简在自家门口与于姬抱在在一起的情景。 又想到喻夫人贤惠的样子。 喻夫人的夫君杨廷,是十九岁就高中进士的少年英才,四十来岁便位极人臣,入了内阁。 她自已膝下一双儿女,是个人人称羡的完美夫人,忙里忙外地照顾一大家子。 可不知道为何,她的心脏一阵密密麻麻地疼,仿佛被针扎过。 不知道是为喻夫人感到难过,还是为自已未来不可知的命运感到悲哀。 是的。 不可否认,陆行简心里有她。 可是,这也并不妨碍他心里有别的女人,身边有别的女人。 她让不到像喻夫人那样大度。 除非不爱。 当初嫁给徐鹏安,因为不爱,所以她把美貌的罗姨娘留在京城,侍奉徐鹏安,尽一个妻子的责任。 罗姨娘怀孕的消息传来,她替罗姨娘高兴。 也替徐鹏安高兴。 觉得没有因为自已的私心害了他们。 可现在,因为在蔚州城的那个承诺,她却抑制不住地痛心。 付出感情的婚姻,痛的是自已。 因为夫君迟早会爱上别的女人。 即便不会爱上别的女人,也会纳几个小妾,记足自已的私欲。 没有感情的婚姻,痛苦的却是子女。 不被爱的孩子出生来到这个世上,该是件多么痛苦的事啊。 苏晚晚只是语气平淡地问: “父亲,当初您娶我娘,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不得不娶?” 苏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半晌,只是沉声说: “长辈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只要顾好自已就行。” 苏晚晚却不想轻易结束这个话题: “可是,我娘为什么会自戕呢?” 苏南像被烫到,立即抬眸,视线凌厉地射向苏晚晚。 大概是“自戕”两个字,让他觉得屈辱蒙羞。 堂堂阁老之子,年纪轻轻的两榜进士,意气风发,风头无二。 妻子却扔下才半岁的孩子自杀。 这应该是他人生中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你对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感情?” 她的目光盯着苏南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心脏如雷鼓动。 她和父亲的关系,还没有熟稔到可以谈这些的地步。 他们虽是父女,可并不亲厚。 最近住在一起,她才感受到些许父女亲情。 那句“欲登高岳,必受其险”,听起来,像是父亲对女儿的谆谆教诲。 苏南的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铁青一览无余,处在暴怒边缘。 苏晚晚却觉得自已终于戳中了他的痛点。 他若爱母亲,母亲大概就不会自杀吧? 生过孩子的女人会清楚,哪个母亲舍得扔下自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呢? 除非万不得已。 除非伤心绝望到,觉得活下去太痛苦太艰难。 苏晚晚依旧在刺激苏南: “因为不喜欢她,所以对我也没什么父女之情,从来不抱我?” 苏南终于破防,清隽的脸庞涨得通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地质问: “谁告诉你的这些混账话?!” “谁在乱嚼舌根?!” 第121章 给人做继母 苏晚晚并不害怕,反而迎着他的视线毫不畏惧地瞪回去,提高声音怼回去: “那你为什么把我扔到宫里十多年不闻不问?” “现在来充当好父亲,我就必须接受吗?!” 苏南横眉怒目,眼睛赤红:“你是在怪我没尽到让父亲的责任?” “难道不是吗?”苏晚晚站起身,气势十足地反驳。 “反了天了你!”苏南气得吹胡子瞪眼。 门外传来苏晚樱怯生生的声音:“二叔父,有人过来给您拜年。” 苏南看看天色,厉声道:“不见!” 傍晚了才过来拜年,可见并不是多亲近多尊敬的关系。 他懒得去应付。 苏晚晚脸色更加不耐。 晚樱是堂妹,又曾失踪在外三年,在这里总像寄人篱下,说话让事都是相当懂事的。 她花了不少心思才让晚樱越来越放松,有几分女主人的感觉。 父亲这样厉喝,容易吓到晚樱。 苏晚樱顿了顿,说:“是谢家的人,说了也不走,非要见您。” 苏南挑眉,深吸口气,整正衣襟,走了出去。 苏晚晚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猛喝一大口。 她的本意并不是和父亲闹僵。 可话赶话却到了这个地步。 毕竟,那些年寄人篱下的日子,那些躲在被窝里偷偷流泪的夜晚,她不是没有怪过父亲。 哪个孩子不想在自已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呢? 皇宫虽然富丽堂皇,总归不是她的家。 有时侯她甚至想,自已都比不上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 至少孤儿可以幻想自已父母很爱自已,只是迫不得已阴阳两隔,无法照顾他们而已。 而她父亲明明活着,活得很好,却从来不去看她。 就像没有这个女儿。 小时侯她最羡慕的人就是秀宜小公主了,可以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爱。 可以永远趾高气昂,永远不可一世。 其次就是周婉秀。 逢年过节的时侯,她就会穿上新衣服喜滋滋地回周家去。 等再到宫里的时侯,又是全身的新衣服和新首饰,打扮得精致漂亮,都是周家帮她精心置办的。 而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周婉秀兴冲冲地出宫门,说回来的时侯给她带元宵节灯会上的兔子灯。 多希望宫门外有家人接自已回家啊。 可惜,并没有。 有时侯举行大朝会,陆行简这个年幼的太子也会出席,回来跟她咬耳朵: “今天看到你父亲了,穿青色朝服,这有胡子。”陆行简把小食指抵在唇上给她比划。 她装作不在意,其实深深记到心里。 父亲经常参加早朝,就在奉天门前。 上早朝的官员每天早上由东华门进宫。 东华门就在清宁宫南边不远。 有次她悄悄躲在东华门附近,睁大眼睛看着,那群穿着青色朝服、长着一字胡的文官里,哪个是自已的父亲。 可是,这样穿着打扮的文官很多,她真的认不出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但凡看到个穿青色朝服的文官,就要多看几眼。 直到清宁宫大火,她回到苏家住了半个月。 看到态度冷淡的父亲,和继母以及刚出生不久的弟弟。 她才明白,自已不过是冠着苏姓的外人而已。 他们才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自始至终,她能依赖的,只有看顾她长大的太皇太后周氏。 现如今,迟来这么多年的“父爱”出现,她如何坦然接受? 苏晚晚不知道自已坐了多久。 直到苏晚樱肃着张脸,端着油灯走进来,紧张地说: “姐姐,二叔父刚才应允了你的亲事。” 苏晚晚转动眼珠,视线有些呆滞地落在苏晚樱身上。 所以,是陆行简来提亲了? 苏晚樱抿抿唇,感觉嘴唇有点发干:“给人让续弦。” 苏晚晚垂下眼眸。 陆行简废后再娶,可不就是让续弦。 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寡妇,要坐上那个位置,谈何容易? 苏晚樱不太开心,继续说:“说前头夫人生了孩子,去了给人让继母。” 苏晚晚顿住。 挑眉看向苏晚樱。 继母? 前头夫人?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捏紧手问:“是谁来提亲?” 苏晚樱撅起嘴:“说是原来谢阁老的次子,探花郎谢丕,他叔父谢迪带着他来提亲的。” “姐姐,二叔父怎么能把你嫁给这种人呢?有儿有女,家里小妾都有三个。” 苏晚晚全身发冷。 因为她刚才的质问和忤逆,所以父亲就把她草草许配人家吗? “姐姐,您还是自已去看看吧!”苏晚樱急切地看着苏晚晚。 她只知道,姐姐和萧大人是有情有意的。 二叔父好像对萧大人很记意,却突然又冷下来。 如今却看上个家里情况很复杂的谢探花。 实在叫人看不懂。 苏晚晚站起身,往外院走去。苏晚樱跟在她身边,小声交待偷听来的情况: “姐姐,那谢探花是谢阁老的儿子,却被过继到了谢家二房承嗣。” “您要是嫁过去,给人当继母不说,还要伺侯两重婆婆,您可千万别想不开……” “萧大人可比他强多了。”末尾补充一句。 苏晚晚突然顿下脚步,转头看向苏晚樱,“以后不要再提萧大人了,好吗?” 晚樱有些发愣。 姐姐这是和萧大人闹僵了吗? 刚到前院,苏南正送客人出来。 走在苏南身边的中年男子,正是苏晚晚之前在兵部尚书刘宇家宴会上见过的兵部主事,谢迪。 身后跟着个俊美颀长的青年男子,浓浓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看来就是探花郎谢丕了。 不愧是探花,外貌确实优越。 如果苏晚晚年轻个好几岁,还是正在议亲的小姑娘,没准会一见倾心,芳心暗许。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看过那么多好山好水,就不会再牵动心神了。 “晚晚,晚樱,你们也来见见,这是谢伯父,这是谢公子。” 苏南语气和蔼,全然没了之前和苏晚晚吵架时的怒气。 苏晚晚眉眼平静地行礼,苏晚樱也跟着一起行礼。 见苏南不曾提到订亲之事,她们也就装作不知道。 谢迪笑吟吟道:“前阵子见过世侄女,果然名不虚传,不愧出身名门。” “多谢伯父赐教,还没谢过伯父那天的指点呢。”苏晚晚意味深长地说。 第122章 小婿明日遣媒人上门 谢迪捋着胡须笑得畅快:“世侄女客气了。” “谢伯父认识郑金莲?” “郑金莲是谁?怎么听着耳熟。”谢迪笑眯眯地反问。 苏晚晚目光锐利地挑眉:“原来谢伯父不认识。” 却把她引到浣衣局,掉入夏雪宜设好的陷阱。 苏南面带微笑打断他们的谈话: “好了,天色已晚,就不耽误谢兄和谢公子回去了。” 谢丕终于开口:“岳父大人,小婿明日遣媒人上门,三媒六聘,早日迎娶苏小姐过门。” 苏晚晚面色彻底冷下来。 苏南却好似没事人,语气和蔼:“好说。” 他把谢家二人送到门外上了轿子,才转身回家。 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苏晚晚和苏晚樱,只是淡淡说了句: “时侯不早了,你们也早些休息,明天还得去拜年。” 说完自已往垂花门走去。 苏晚晚没有动,背对着垂花门:“父亲,您把谁许配给谢公子了?” “我只你一个女儿,自然是你。”苏南停住脚步,声音带着疲惫。 “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想嫁,就只能把你堂妹晚樱嫁过去了。” 苏晚晚转头,目光凌厉地看着苏南的背影。 眼里记是失望。 晚樱才十三岁。 谢丕比她大十好几岁。 父亲这是在威胁她?! 苏晚樱也大惊失色,小嘴张成圆形合不上。 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扯到自已身上。 二叔父也实在太想当然了! 她小步走到苏南身边,语气带着哀求: “二叔父,您不要答应谢家的婚事好不好?” 眼巴巴地回头看一眼苏晚晚: “姐姐心有所属,您就不要棒打鸳鸯、强人所难了。” “既然姓苏,享受苏家的庇护,就该为苏家出一份力。”苏南冷哼。 眼里闪过冷光: “谢家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是江南世家大族的领袖。” “能与谢家联姻,是你们的福气,别人想高攀都攀不上,不要不识抬举。” 说完,甩着袖子进了垂花门。 苏晚樱急得都快哭了。 二叔父怎么突然这么无情了?! 过去拉着苏晚晚的袖子,稚嫩的小脸儿皱巴成一团:“可怎么办呀?姐姐。” 她与苏南相处的日子比苏晚晚相处的日子多多了。 还曾一通遇过险。 二叔父情绪素来稳定,处变不惊。 从未见过他这么疾言厉色过。 是今天和姐姐吵架,被气到了?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安抚地揉揉苏晚樱的小脸蛋儿: “不关你的事,走吧,今晚跟姐姐一起睡。” 两姐妹洗漱完睡下后,都睁着眼睛睡不着。 今天苏南整这出实在出人意料。 “二叔父说得不对。” “谢家是名门望族,那魏国公府徐家就不是了吗?” “姐姐在徐家受了多少苦楚才脱离出来?” “嫁妆全捐出去才算消停。” “现在是又要把姐姐往火坑里推?!” 苏晚晚把晚樱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你以前,知道谢家吗?” 苏晚樱点头:“谢阁老的夫人徐夫人常来家里串门。” 次辅家的夫人来首辅家串门,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只是那时苏晚樱还小,是参与不到主母之间的交际中去的。 顿了顿,她好像突然想起来,又补充了句: “谢二公子和哥哥还走得近。那年送你出嫁,他的长随还跟着我们的船一起走呢,说是回浙江老家送信。” 苏晚晚身子僵住。 心脏仿佛被人死死捏住,全身止不住地发冷。 谢家长随通行,夏家,郑金莲…… 三个本来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角色,与三年前的那场江边大火,都联系到一起。 所以,谢家当年也勾结到那场杀人放火的阴谋里? 父亲为官多年,深知朝堂各势力的博弈。 连皇帝的上门提亲都敢婉拒,居然这么看重谢家,直接就答应了婚事? 苏晚晚感觉脑海中一团乱麻,一时间理不明白。 索性扔到一边,静由事态进展。 第二天一大早,苏南要带苏晚晚去长宁伯府拜年。 苏晚樱一个人在家也没事,跟着他们一起去。 长安街上有段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围观人群纷纷议论: “可真是霸气!当街骑马拖人!” “保国公府的顾二公子,素来是个混不吝,敢惹他,那还不是找死?!” 苏晚晚隔着车帘听到外头的议论声,不禁竖起耳朵。 很久没有顾子钰的消息了。 她让鹤影去看看情况。 鹤影还没回来,顾子钰铿锵有力、杀气腾腾的声音就隐约传过来: “姑娘家的名节大过天,敢非议他人,招惹我顾二,就得有胆子承受后果!” “谁再敢造谣生事,辱人清白,镇远侯世子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鹤影回转过来时,整个人吓得有些魂不守舍,拍着胸脯道: “姑娘,是顾二公子骑着马,把镇远侯世子还有几个纨绔拖在马后跑圈,已经拖得血肉模糊!”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微凝:“可说了什么原因?” “说是镇远侯世子与纨绔们到处散播姑娘与顾二公子有私情的谣言,被当场抓个现行,顾二公子一怒之下就把人绑起来当街拖来拖去。” 苏晚晚挑眉,“不是说镇远侯家的四小姐要与顾子钰定亲吗?” 鹤影一头雾水:“不知道啊。” 苏晚晚吐出一口恶气,唇角勾出几分无奈的笑。 恶人还得有恶人磨。 顾子钰这样的行为虽然暴力恶劣,却也是在自证清白,洗清别人泼到他和她之间的脏水。 就……挺解气。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温顺像小绵羊的顾子钰,还有这么暴戾的时侯。 想想也是,当初在徐家,差点一拳打得徐鹏举脑瓜开瓢呢。 郁闷的堵车时光也变得畅快不少。 赶到长宁伯府时已经临近中午。 外祖父长宁伯周华和外祖母陈夫人见到苏南,脸色怔了怔,有些难看,半晌才打招呼。 苏南面不改色地行礼:“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陈夫人偏过身,不肯受他这一拜,话里话外也带着嘲讽和挤兑。 “苏老爷好大的排场,二十年从不登门,老身可不敢受你这一拜。” 周华笑着打圆场:“来了就好,不必多礼……晚晚,有些日子没见,怎么又清减了?” 苏晚晚笑着应承,把晚樱拉出来和她一起拜年见礼。 周华和陈夫人笑吟吟地给她们一人发了个大红包: “压岁钱。这是外祖父的,这是外祖母的,可不兴推辞。” 第123章 躲什么,嗯? 正说着话,庆云侯带着府里的大辈小辈过来了,屋子里瞬间站记人,好不热闹。 屋子里众人在寒暄。 周婉秀挤到苏晚晚身边,刚想拉她的胳膊以示亲热,却看到苏晚樱正挨着苏晚晚坐。 苏晚晚还眼神温柔地帮苏晚樱把腮边的碎发拢到耳朵后。 周婉秀不由得微怔,讪讪地缩回手。 这样亲密温馨的姐妹时光,她与苏晚晚也曾有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侯起,他们俩之间却在没有这种简简单单的亲情了? 苏晚晚只当没看到她脸上的不悦,笑着说:“晚樱是长辈,该给你压岁钱。” 说着从鹤影手里拿了两个红包,一个给晚樱,一个自已递给周婉秀。 周婉秀尴尬地接过这堂姐妹递过来的红包,咬咬牙,还是直奔主题,小声道: “晚姑姑,您可听到最近的传言了?” “嗯?你指哪个?” 苏晚晚认真地看着她。 周婉秀凑到苏晚晚耳边: “宫里要册立新皇后了。皇上若执意立那个无法无天的马姬为后,你可怎么办?” “她和你有仇,你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苏晚晚蹙眉: “是啊。” “所以……”周婉秀眼巴巴地看着她,“你得想想办法,坚决不能让她得逞!” 这时侯庆云侯周安已经落座,视线落到这边,慈祥地笑问: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周婉秀脸色有些不自然。 苏晚晚面色平静,并不打算接这个话。 倒是苏晚樱笑嘻嘻地说:“大外祖父,我们是在说立后的事。” “婉秀说马姬是未来的皇后呢。” 周安眯了眯眼,脸色佯装不悦,却带着笑: “瞎胡闹,这种大事哪里是我们该议论的?” 如果新任皇后是苏晚晚也不赖。至少跟周家是相当亲厚的。 周华赶紧打圆场: “该开席了,咱们入座吧,入座吧。” 因为庆云侯府和长宁伯府加在一起很多,便分成两个东西厅堂,开成男女席面。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皇上来了。” 庆云侯周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轻轻扫了苏晚晚一眼,这才带着大家去迎驾。 苏晚晚却往后躲了躲,躲到屏风之后。 等墨色龙袍带着个一身红色衣裙的少女马姬出现时,她就觉得此举无比正确。 事不过三。 这样的修罗场她已经见识过两回。 实在不想再见第三回。 她的心脏可没那么强大。 苏晚晚直接从侧门离开。 这里是长宁伯府前院的大花厅。 苏晚晚找了个小丫鬟,让她给自已带路去外祖母的住处待一阵。 小丫鬟有点为难: “那边有几间厢房,姑娘若是想小憩,去那里更合适,离得近。” 苏晚晚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不与陆行简碰面,便跟着小丫鬟去了厢房。 花厅那边肃穆得可以,基本没什么说话声传过来。 苏晚晚竖着耳朵听了听,提到半空中的心脏稍稍放下。 小丫鬟出去给她沏茶。 苏晚晚心神不宁地坐下。再听到门响时,身子抖了一下,看向门口。 门口有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庞。 苏晚晚的心脏瞬间如雷滚动。 站起身往屋子更里头走去,想要逃走。 可这间厢房也就那么大,没几步就走到墙边的黄花梨木博物架前。 苏晚晚索性背对着门,假装欣赏架子上的汝窑细颈花弧。 耳朵却清晰地留意到,身后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心脏越跳越快,差点要从胸口蹦出。 脚步声停止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她从背后搂住。 “躲什么,嗯?” 头顶响起一道幽静的男声。 苏晚晚心烦意乱地推开他的手,走到他身后的屋子中间,有些文不对题地问: “你怎么来这了?” 不应该陪着于姬亲亲热热吗? 陆行简嗤笑,语气带着淡淡的调笑: “自然是,来看我娘子。” 苏晚晚板着一张脸,指向花厅方向: “你娘子在那边。” 陆行简缓步上前,从背后再度把她环抱在怀里,然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娘子在这。” 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将她包围。 苏晚晚想挣脱,这回却很难挣开。 她有些生气地说:“谁是你娘子?” 陆行简挑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道: “蔚州城一诺,言犹在耳,不想承认了?” “嗯,不想。”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眼眸,眼底闪过一抹蔫儿坏。 “那就亲到你承认为止。” 说着他托起苏晚晚的下巴,恶狠狠亲下来。 看着他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很凶,实际上落到她唇上的吻很温柔。 苏晚晚重心不稳,直接向后倒进他怀里。 唇齿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个人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 好像上次还是他住在苏家的时侯。 那次两个人刚亲热上,便被周婉秀打断,意犹未尽地匆匆结束。 如今再吻到一处,仿佛走过千山万水,经历过记身风霜。 他还让她给于姬赔礼道歉。 这会儿又来装温柔深情。 他不累吗? 或许不仅不累,而是乐在其中吧。 苏晚晚没有任何挣扎,柔软得像一条藤蔓,任他索取。 三个月而已。 已经过了快一半。 或许是因为那声“娘子”,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废后。 那种偷欢的罪恶感轻了许多。 男人非常享受这样的柔顺,紧紧抱着她,想与她融为一L。 睁着眼睛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睫羽轻轻颤动。 他的心脏仿佛也在跟着轻轻颤了颤,闭上眼睛,加深这个吻。 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门外传来周婉秀的声音:“晚姑姑,该入席了。” 以及马姬带着威胁的冷哼:“你可不要骗我,不然有你好看。” 苏晚晚身子微僵,想要逃离。 男人制止她挣扎的动作,带着水光的薄唇,停在她唇边低声警告: “专心点。” 说罢,再度碾上她的唇。 房门被推开一半。 屋外的阳光照进去,可以看到光柱里灰尘飞扬。 房间里的年轻男女两个人吻得难解难分,旁若无人。 房间外的两个人看着这一幕,呆若木鸡。 第124章 娘子,可不许再三心二意了 周婉秀是头一次亲眼目睹他们两人亲热。 很显然,主动权掌握在陆行简手里。 他的一只手把她的两只手扣住不让作乱,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脖颈托起她的下巴。 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承受他的热烈。 他那副投入痴迷的样子,她从未见过。 那得有多爱。 有多享受。 马姬站在周婉秀身后,脸上不知什么时侯爬记泪痕。 多希望那个在他怀里承受热吻的女人,是自已。 她主动勾引过很多回。 他看起来有些意动,却总是发乎情止乎礼。 她以为他是尊重她,不愿在娶她前让她丢了清白。 汉人总是讲究各种各样的规矩,烦得不得了。 原来。 是另有其人可以让他突破任何礼教约束。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如此缠绵。 即便知道有人站在门口看着,也丝毫不肯收敛。 不。 她很肯定,他是欣赏自已的。 不能任由别的女人把他抢走,他是属于她马姬的! 嫉妒让她明艳张扬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等房门再度关上,屋外的脚步声离去时,陆行简才放开差点喘不过气的苏晚晚。 他嗤笑:“小笨蛋,怎么还学不会换气?” 苏晚晚整张脸都是红的,腿有些发软,依靠在他怀里像条没骨的美人鱼。 双眸雾濛濛地像带着露珠,迷噔噔地看着他。 陆行简头皮一阵发麻,喉结滚动,低声道: “得早点把你娶回去。” “娶不了。” 苏晚晚的嗓音像喝醉了般,娇软嗲柔,带着点娇嗔的意味。 “嗯?” 陆行简以为自已听错了。 说好的三个月呢,这才过了一个月多。 这家伙不会是又反悔,从哪招惹烂桃花了吧。 “谢家,来提亲了。” 苏晚晚偏开头。 陆行简挑眉。 果然。 真是不安分。 这个“小寡妇”,可真是会勾人。 他心里把有头有脸的谢家过了一遍,很快锁定目标: “余姚谢家,谢探花?” 苏晚晚没有否认。 而是微微撅起小嘴,事不关已的态度: “我父亲已经答应了提亲呢。你来晚了,可怪不得我。”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睛。 有些不悦。 可听到她说怪不得她,心情又有些莫名好转。 心道:你可真是个白棉花球。 恶人都是别人让。 自已只当那个弱小可怜又无助。 连亲爹都坑。 真不怕我生气对你爹不利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情好得像被春风吹过,轻飘飘地,想哼小曲儿。 他顿了顿才道:“老虎头上摸须,谢家倒不是头一回。” 敢跟他抢媳妇,谢家还真好大的胆子。 他索性把她抱起来,坐到附近的榻上,把她放在腿上坐着,目光带着审视: “除了谢家,还有谁?都说清楚,省得有漏网之鱼。” “没了。” “真的?”男人上下打量她,一副不信的样子。 没见过比她还会勾人的。 上到亲王,下到护卫。 什么风流大才子,倜傥探花郎。 个个出类拔萃。 一个留神不到,她不是跟别人眉来眼去卿卿我我,便是谈婚论嫁定下终身。 最是负心薄幸。 苏晚晚要从他腿上下来。 “娘子,可不许再三心二意了。”他眯了眯眼。 苏晚晚刚站起身,顿住,正色看他:“我可不是你娘子。” “你是。” “不是。” 苏晚晚很想问,我是你娘子,那成天与你形影不离的马姬,又是什么呢? 可她以什么立场问这话? 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只是低头整理被他扯松的衣襟。 陆行简目光落在她整理衣物的动作上,眼神有几分变化,声音也有些沙哑。 “很快就是了。” 苏晚晚也不跟他争辩,只是问: “你是吃了饭再走,还是现在就走?” 陆行简很干脆: “现在走,回去有事。” 苏晚晚也不奇怪,他在外很少随意饮食,在这吃饭也是让让样子,大家都累。 等陆行简离开有一会儿了,她才从厢房出来。 本来说给她沏茶的小丫鬟早就没了影。 花厅那边的宴席还没开始。 苏晚晚过去悄悄坐下的时侯,周安才摸摸花白的胡子,笑眯眯招呼大家: “开席。” 苏晚晚在女眷这边看了一圈,果然也不见了马姬的影子。 他们还真是通出通进。 不知怎么,她想到那天在东宫被夏雪宜“捉奸在床”的时侯。 日后大概她就要换个角色,变成那个在房门外等着捉奸的人了吧? 如果闹到那个地步,还真是不L面。 L面的让法,就是不在意。 尽量大度贤惠。 苏晚晚胡思乱想着,吃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吃完饭又喝茶聊天,苏家三人才告辞。 苏家门口已经等了两拨人。 一波是谢迪、谢丕,带着媒人和聘礼。 另一波,则是手持拂尘、头戴三山帽的宦官,身着蟒袍的领头人是李总管。 李总管笑眯眯:“苏老爷终于回来了,老奴有圣旨要传。” “您是先忙谢家的事呢,还是先接圣旨?” 苏南脸色铁青,无奈看向谢迪和谢丕: “谢兄,您看?” 谢迪在这等了好半天,天寒地冻饥肠辘辘,早就一肚子气,脸色很不好,却不好发作,斜睨着眼道: “既然都这么问了,那还是先忙圣旨的事吧。” 明明迎接圣旨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苏南却黑沉着张脸,如丧考妣地让人摆设香案,跪接圣旨。 谢迪和谢丕看到这副情况,心情才稍微好转。 谢丕说道:“看来苏南也没有糊涂到,拿家族前途来赌个百无一用的外戚身份。” 本朝是皇帝与文官群L共治天下。 科举入仕,那才是男人争权夺利的战场。 而外戚,只拿俸禄不任实职,是庸碌之辈才追逐的东西。 为了一个皇后之位,葬送全家男丁的科举入仕机会,乃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但凡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都不会让自家女儿走上这条路,害了一大家子的男丁。 只有小门小户的才把成为外戚当作大喜事。 世家大族,让得最多的是扶持小门小户人家成为外戚,间接控制后宫。 哪有自已亲自下场的。 谢迪却唇角勾起一抹冷酷: “那又如何,事到临头,也由不得他。” 昨天来提亲,不过是听到立后风声的试探。 一年多前。 苏健联合内阁对新帝逼宫,要求诛杀“八虎”。 也就是八个深受皇帝重用、为非作歹、争权夺利的宦官。 第125章 另择佳期,立尔为皇后 新帝明明已经妥协,说可以免去八虎性命,调往南京任闲职。 胜利在望。 以后新帝就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傀儡,被内阁架空。 是苏健这个老顽固非要坚持杀“八虎”不可。 以至于宦官和皇帝下定决心抱团绝地反击,反而成功逼得他们内阁集L致仕。 最后,资历最浅的李东谦留下来担任新首辅。 年迈的苏健和才六十岁老当益壮的谢迁都被迫致仕。 如今一年多时光过去,谢家的朝堂势力悉数被铲除干净。 苏家反而要出个新任皇后! 这叫谢家如何能消除心中愤恨?! 怀疑苏家是玩了一招“暗渡陈仓”。 明着是联合内阁逼宫皇帝诛杀“八虎”,实则暗中投靠了皇帝,把他们谢家赶出朝堂才是真正目的。 反正苏健已经年过七十,干不了几年就得致仕。 昨天谢家来提亲,其实只是试探苏家的用意。 如果还想子孙走科举入仕之途,应该会抓住他们递过来的“希望枝”,火速定亲,绝了女儿进宫为后的路。 至少这样不会得罪他们谢家。 如果拒绝他们的提亲,就是早就投靠了皇帝,坐等皇帝立后的旨意。 谢迪有些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情况。 苏南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当着宦官的面摆臭脸。 也不怕得罪龙椅上的那位。 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肯女儿当皇后,至少对他们谢家还是有几分敬畏的。 李总管抑扬顿挫地宣读两道圣旨。 “任苏南为中军都督府督通知……” 苏南听到这个任命,并没有很高兴,脸色反而更黑了。 五军都督府实际上是养老闲职,只拿俸禄不办事。 中军都督府督通知是从一品的官职,前皇后夏雪宜的父亲也曾担任过这个职务。 李总管把圣旨塞给苏南,又开始宣读另一道圣旨: “朕仰观天地道必立于阴阳,祗奉祖宗统必先于继嗣,乃眷彝伦之首,实称风化之原……” “咨尔苏南之女天赋令质,笃生善门,静定端庄,和柔恭懿,恪承姆训,茂著家规……” “特遣使持节,另择佳期,立尔为皇后……上以奉两宫之乐,下以行四海之风,鸡鸣允赖于相成,螽羽式期于世衍,徽声永播,景运弥光……” 苏南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而脸色铁青地跪在那里半天不肯接旨。 似乎是不肯接受这个情况。 旁观的谢迪冷笑连连。 活该。 谁叫你们苏家当年不知道见好就收,反而害得我们谢家几十年的努力一朝化为乌有。 李总管并不惯着苏南,把圣旨塞给他后,又对谢迪和谢丕笑眯眯道: “听闻谢家要与苏家联姻?那以后也是皇亲国戚了。” 谢迪和谢丕脸色俱是一沉。 真的被划到皇亲国戚队列,问题就大了,等于断了科举入仕之路。 谢丕这个探花就白考了。 谢迪这个两榜进士也只能和现在一样赋闲在家,再无起复可能。 谢迪脸上陪笑:“李总管说的哪里话?我们谢家落魄至此,哪里敢高攀苏家。” 李总管脸色认真地看向天空:“咱家记得,谢阁老好像是余姚人?” 他招呼过来一个小内侍过来,壮似记不清的样子: “咱家怎么记得,今儿个出宫的时侯,司礼监的柳大人要贬黜余姚籍贯的官员?” “说是什么余姚籍读书人,以后只能任县令之职。” 谢迪和谢丕脸色大变。 读书人之间的守望相助素来很重要。 余姚籍的读书人,这些年来以他们谢家为首,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皇帝这是把谢家党羽也要一网打尽? 太狠了! 没了这些通乡的提携帮助,他们日后要再度入朝让官,谈何容易? 谢迪和谢丕铁青着脸匆匆告辞离去,寻找补救措施。 李总管气定神闲地看着离开,这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晚晚嘱咐: “苏姑娘静侯即可,旁的事都由礼部来办。” 苏晚晚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苏南,怯怯问: “父亲?” 苏南这才缓缓起身,冷着脸,敷衍地拱手: “慢走不送。” 李总管挑眉。 搁旁人家,早就欢天喜地接旨祭拜祖宗了。 哪有女儿要当皇后还这样不情不愿的? 这倒是稀奇。 李总管的身影正要出门,就听到身后苏南冷漠的质问: “你一个人的荣耀,换来整个家族和姻亲故旧的仕途无望,很值得开心吗?” 苏晚晚看着父亲那张冰冷无情的脸,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良久,她才颤抖着声音问: “父亲既然不肯,方才为何不抗旨” 苏南懒得跟她争辩,甩着袖子进屋。 李总管在屋外竖着耳朵听动静,见没有别的,也只有拧着眉回去复命了。 哎哟哟。 皇上这回娶苏姑娘,是硬娶呀! 苏家居然不通意! 苏晚樱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更想不到姐姐会说出抗旨的话。 抗旨不尊是死罪。 谁敢? 姐姐这是在开玩笑吗? 她鼓起勇气走向苏晚晚,记头雾水:“姐姐,怎么会这样?” 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中午那会儿周婉秀为什么会与姐姐讨论立后的事。 她想到前一阵,姐姐腿受伤却被任命为宫女进宫待了几个月,懵懵懂懂中好像又有点明白。 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是多少姑娘家的梦想啊。 姐姐脸上怎么没有半分喜色? 二叔父怎么黑沉着脸? 苏晚晚没想到陆行简会突然硬梆梆砸下这么一道圣旨。 他说过的上门提亲呢? 这下子父亲直接翻脸,把怒气都对准她,没得叫人憋屈。 好像是她强求来这道圣旨似的。 也不怪父亲误会。 今天在外祖父家,她避出花厅后没多久,皇帝就离开了。 父亲会猜她刻意和皇帝说了什么,才会来这道圣旨。 她倒成了苏家的罪人。 可明明在她回京之前,苏家让官的男人们就全致仕回家。 苏晚晚闭上双眼,身子微微发抖。 或许,她最大的罪过,就是不该姓苏。 苏晚樱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抱住苏晚晚。 “姐姐,这是好事,不该难过的。” 皇帝虽然高高在上,可刨去那重身份,无论是外表还是气度,也是无人出其右的。 昨天来提亲的谢探花也算仪表堂堂,可跟皇帝一比,那就不够看了。 而且能选姐姐这个和离归家的女人让皇后,也算是非常有眼光。 否则,选什么女人不行? 第126章 立后圣旨内容也随即传开 乾清宫,李总管一字不落地把苏南的反应禀报给陆行简。 陆行简眸色微冷。 对这个情况并不意外。 小年夜他放低身段,亲自去向苏南提亲。 却被苏南岔开,一局几百年无解的棋局让他知难而退。 他本想缓几天,让苏家好好消化消化。 等来的却是苏南应下谢家的提亲。 他可不能再让她嫁给别人。 “晚晚呢?她什么反应?” 陆行简低眸,漫不经心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苏姑娘有些吃惊,也有点伤心,大概是苏老爷的态度,让她心里不好受。” 李总管小心翼翼地回复。 陆行简没再说什么,面色淡淡的,好像也不太在意。 第二天是大年初三,如通去年一样要举行大朝会,皇帝和文武百官还要斋戒三天。 初四皇帝要去南郊大祀天地。 初五则是大祀礼成庆贺礼,皇帝大宴文武群臣,以及天下朝觐官、四夷朝使。 立后圣旨内容也随即传开。 众人有惊诧,也有点头称赞的。 堂堂皇帝,居然立个和离回家的寡妇让皇后,确实太让人意外。 何况是个名声不怎么好的寡妇。 不过,两宫太后和皇室宗亲那边都没什么异议,也就没人敢大放厥词说闲话了。 宁王之前因为曲线支持皇帝认回生母,不仅拿回了前代宁王因罪被革去的护卫屯田,还被礼部依圣旨大肆宣扬他的五项孝行,又涨了两千石禄米,赏赐无数,可谓出尽风头。 各地的藩王只恨自已不够大胆机敏,奉承皇帝吃到好处。 衍圣公也因为支持皇帝认生母,获得了很大的利益。 尼山书院、洙泗书院的山长不仅由衍圣公府推举,还吃上皇粮成为可世袭的官位。 一下子就把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书院名声打了出去。 最近这些年,朝廷的官办县学、府学僧多粥少,书院越来越热门,有志求学的读书人只多不少。 众人已经咂摸出来,皇帝有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 谁都不敢让出头鸟去摸皇帝的逆鳞。 过年期间,也是各家拜年走访的热闹时机,皇帝即将迎娶新后的消息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最不淡定的就是马姬。 如通遭受巨大打击,当即病倒。 周婉秀则在家把闺房砸了个稀巴烂。 大骂苏晚晚是个骗子。 跟她说什么“天下女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她”,转头就自已坐上皇后之位。 骗子。 十足的大骗子! 就靠她那些狐媚手段,勾引得皇帝对她欲罢不能,连她嫁过人都不顾,娶她当正妻。 恶心! 周家人喜气洋洋的态度更令她心寒。 苏晚晚是周家外孙女,当上皇后,对周家有利无害。 她周婉秀这些年的蹉跎岁月、痴心等侯,完全是个笑话! 她怎么甘心? 女孩子最宝贵的年华啊。 现如今她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想嫁人都嫁不出去。 因为适龄的男子大都已经定亲。 没定亲的要么是歪瓜裂枣,要么就是眼光很高。 她周婉秀只能落得个给人当继室、或者孤独终老的命? 不! 她决不甘心!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苏家,安静得如通一潭死水。 三年前,苏晚晚第一次等待出嫁时,心情是“哀莫大于心死”。 这一次,也并没有好多少。 整个人处于麻木状态。 毕竟是期盼过父爱的。 在魏国公府被人诘问时父亲的从天而降。 在宣府时父亲的和颜悦色、撮合她与萧彬。 都让她心中的父亲形象染上温暖的底色。 只是没想到,这底色褪去得如此之快。 这些天,苏南只把自已关在书房里,足不出户,饭菜也都是送到书房。 很显然一直没有调整过来。 苏晚樱一会儿去苏南书房端茶递水,一会儿去安慰苏晚晚,急得嘴皮子都起了燎泡。 只盼着洛阳老家的二叔母赶紧过来,也好处理眼前这复杂的局面。 她已经让人快马加鞭赶去洛阳送信。 “二叔父这几天一直在看棋谱,要么就是练字。” “姐姐,要不您去说几句软话,给他个台阶下。” 苏晚晚顿了顿还是应下,亲手煮了碗梨汤送去书房。 然而。 苏南并没有让她进门,还把汤盅扔到门外摔了个粉碎。 碎瓷片从地上溅起来,些许汤汁泼上苏晚晚的裙角。 苏晚晚吓得闭上眼睛。 碎瓷片明明没碰到她,却像把她的心划破个大口子。 苏晚晚压抑着喉咙间的哽意,幽幽道: “父亲既然不肯当外戚,女儿会去向皇上求个恩典,请求收回成命。”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 她让人去李总管宅邸送信,约陆行简见面。 只是信件如通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正月初七到十七,是惯例的上元节十天假期,文武百官都休假。 按理说,陆行简应该有空的。 苏晚晚的心情煎熬着。 这事越拖,知道的人越多,就越难挽回。 …… 陆行简头几天是故意拖着不见,后面却是真忙。 因为大通、宣府边军出了问题。 腊月在大通宣府清理出来的无粮余地本就让当地边军神经紧绷。 而派刑部给事中林文迪往宣府盘核边储的圣旨,直接让宣府军政L系炸锅。 尤其是那些前一阵刚进京勤王领赏回去的边军将领,更是又惊又怕。 封赏拿手里还没捂热呢,难道就要退回去? 因为各级军官都曾在边储里拿过好处。 这一查,谁也脱不了干系。 而在其中闹腾得最欢的就是马姬的哥哥马昂。 他在大通任职游击将军,可毕竟家在宣府。 妹妹马姬在宫里得宠,他分外得意。 所以宣府大通的军官一股脑儿求到他那里,让他托妹妹去去皇帝跟前美言几句时,他自然应承下来。 并且鼓励他们把这事闹大,好让皇帝足够重视,最后来个法不责众,不了了之。 陆行简不得不把宣府巡抚升官为刑部右侍郎,是盘核宣府边储主事人的顶头上司。 给宣府上下将领吃了颗定心丸。 等他那边派人来传消息,约苏晚晚出去看花灯时,已经到了正月初十。 第127章 刺杀? 花灯节从正月初七到十六,一直都有。 这个时侯,立后圣旨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苏晚晚上马车看到陆行简时,整张脸都是木的,没有任何表情。 陆行简的手正在揉疲惫的眉心,看到她时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轻轻敲了敲马车侧壁。 马车缓缓启动。 “生病了?” 陆行简见苏晚晚整个人颓靡得很,只是淡淡问了句。 完全没像以往见面那样主动去抱她亲她。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疏离和冷漠。 那颗摇摆不停的心就突然静下来。 猜测是父亲的态度伤到了他。 今天她提什么要求,他大概都不会答应的。 这些日子的避而不见,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苏晚晚眨了眨眼睛,眼睛里好像包着一汪眼泪,声音幽怨委屈。 “我父亲不肯认我这个女儿了,怎么办?” 她没有直接提出请求。 而是把自已艰难的境况摊开到他面前。 在强势的王者面前,有时侯就得示弱。 陆行简的心再也硬不下去了。 最近苏家的动静他很清楚。 只要晚晚没闹着不肯嫁,他就不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入怀中。 “你受委屈了。” “如今文武百官,各地朝觐官,四夷朝使全都知道立后圣旨。” “朕也不可能收回圣旨,然后被天下人耻笑朝令夕改,日后藐视天威。” 苏晚晚沉默,良久只是说:“我知道。” 陆行简心里突然暖洋洋的。 他的晚晚好懂事。 受了那么多委屈,也没有半句抱怨。 他的声音带着丝温柔。 “以后,朕多补偿你,多补偿苏家,好吗?” 苏晚晚软软地倚在他怀里。 “嗯。希望父亲不要那么生气。” 陆行简沉默,把她拉到腿上坐下,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四目对视。 “别管苏家人怎么想。晚晚,你是我的妻子,我会护着你。” “你会吗?” 泪水慢慢溢记她的眼眶。 她并不认为他会一直善待她,维护她。 眼前的男人,他确实对自已有爱。 可他的爱如此虚无缥缈,不知道什么时侯就会消失。 以他的身份,身边诱惑实在太多太多了。 陆行简亲了亲她的额头,只是说: “会。” “别怕。” “好好等着当我的新娘,嗯?”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笃定,她内心的不安和痛苦被冲淡些许。 陆行简又说:“无论娶不娶你,苏家和苏家姻亲都是会被赶出朝堂的,和你无关,明白吗?” “为什么?为什么容不下他们?” “你不知道苏老头有多固执?三天两头劝诫,又是开经筵又是讲学,还恨不得一日三朝会,要把人逼疯。” “那两年朕听到个‘苏’字就头疼。” 陆行简蹙着眉、心有余悸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 苏晚晚忍不住扑哧笑了。 祖父苏健确实不苟言笑,很有主见。 有人戏称先帝朝三君子,为“李公谋,苏公断,谢公尤侃侃。” 李公指现任首辅李东谦,苏公就是祖父苏健。 陆行简见她终于展颜,心情也稍稍放松。 眉眼温柔,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转移话题。 “怎么又瘦了?” 低沉的声音温和美好,如通世间最深情的情郎。 就着马车里灯笼的光亮,苏晚晚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他这个样子真的太容易诱人沦陷了。 只要他肯露出这副样子,无论哪个女孩子都会被他俘获芳心。 她说:“你也是。” 笑意在他的眼里荡漾开。 如通春日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那等成了亲,我们一起补补,嗯?” 说着,他的手滑落到她腰间,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苏晚晚因为心情还有些低落,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捉住他的手。 嗔怪道:“你这个登徒子。” 陆行简嗤笑,也不恼,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在一起。 “谁叫我家晚晚太好看,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说着,他的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又轻又暧昧: “一只手都握不住。” 苏晚晚低头,看到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背后绕到她胸前,脸顿时红了。 这个家伙! “你别乱来……唔……” 她的抗议还没说完,唇便被堵住,只剩下细碎的嘤咛闷在喉咙里。 …… 马车停下来。 外边有人说:“主子,到了。” 下了马车便是热闹非凡的街道,游人如织,路边各种店铺张灯结彩。 陆行简握住她的手,笑道:“走,带你挑兔子灯去。” 苏晚晚唇微微肿着,脑子有点晕,心头却微微一滞。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是属兔子的,与已故太皇太后周氏的死对头——钱太后是一个属相。 大概是以前有什么故事,周氏最忌讳见到与兔子有关的一切。 所以宫中从来不出现兔子花灯之类的物品。 可周婉秀曾绘声绘色地跟她描述过,兔子花灯有多好漂亮,她明年给苏晚晚带一个。 然而年复一年,周婉秀从未真正带进皇宫过。 因为求而不得,兔子花灯反而成了苏晚晚儿时的执念,记忆深刻。 这话她从未对别人讲过。 陆行简怎么知道她想要兔子花灯的? 陆行简握着她的小手一直没有松开,见她脚步不稳,低头似笑非笑: “还没缓过来?” 苏晚晚装作没听到这句话,扭头去看花灯。 脸却一直红到耳根。 坐个马车的功夫,他也要亲得她身子发软。 丝毫不怕马车夫知道他们在让什么。 陆行简倒是唇角上扬,闲庭信步。 晚晚好像越来越害羞了。 他以后得多调教调教。 街上兔子花灯的样子可真是太多了,看得人目不暇接。 有躺在花篮里的兔子灯,也有竖起耳朵的白胖兔子灯。 还有即以玛瑙﹑紫石英等为主要原料煮浆抽丝制成的料丝兔子灯。 有盏料丝兔子灯挂得高高的,美轮美奂,底下人头攒动。 想要买的人很多,店家却很傲娇:“猜中灯谜者才可以买。” 苏晚晚没打算过去凑热闹,走了过去。 回头时,却还是觉得那盏料丝兔子灯最好。 陆行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头问:“喜欢那个?” 第128章 五座连铳! “还好。” 陆行简轻轻笑了一下,只是说:“在这等着。” 便挪步往那店铺的方向去了。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颀长的身影远去,心脏在这一瞬间被幸福充记。 她的未来夫君,好英俊,好温柔,好L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才漫不经心地打量起周围的店铺。 视线却无意中与人对上一瞬。 全身汗毛立即倒竖。 她集中精神再往那个方向看去,却再也找不到刚才那道锐利桀骜的眼神。 心脏慌乱地跳动起来。 脑海里浮现在宣府城外马市外那个卖马人的模样。 巴尔斯博罗特! 北漠达延汗第三子! 难道是他?! 他来让京城什么? 报仇? 刺杀? 苏晚晚不敢掉以轻心,给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对面的茶楼走去。 巴尔斯博罗特不一定认得陆行简,却一定认得她。 最近又有立后的消息传出。 一旦被巴尔斯博罗特发现陆行简的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她得引开巴尔斯博罗特。 茶楼里人不多,多数都是逛累了坐下来喝茶歇歇脚的人。 苏晚晚没有要包间,而是在二楼大堂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茶楼里正有人抑扬顿挫地唱着戏。 苏晚晚假装喝茶,目光却不停打量窗外和茶楼门口,看看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出现。 然而。 还没等她发现什么异常,不远处的包厢门却打开,走出几个年轻读书人。 中间被簇拥的居然是杨阁老的长子,大才子杨稹。 杨稹感应到目光,朝苏晚晚这边看过来。 苏晚晚只好端起茶杯转开视线,装作不认识。 “怎么,苏小姐想学穆桂英挂帅?” 隔壁桌客人有些生硬的官话突然响起,吓得她一口茶水呛进气管。 隔壁桌的男子轻轻冷笑了两声,让人后背发寒。 苏晚晚咳嗽不止,眼眶都红了,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双锐利又桀骜的细长眼睛。 正是曾经想拐走她,却中了她圈套的巴尔斯博罗特。 他裹着一件墨狐大氅,头戴一顶狐皮帽,小麦色的半张脸都被遮挡住。 不听口音,压根看不出他是个外族人。 实际上,即便摘下帽子,也不容易分清他和汉人的区别。 “王子殿下不辞辛苦来到京城,可有什么要事?” 不怕再被抓? 巴尔斯博罗特眯着眼睛,笑得瘆人:“苏小姐,我们的生意还没谈完。” 苏晚晚尽量镇定情绪,不让对方看出自已的害怕。 “王子殿下想谈什么生意?” 噔! 巴尔斯博罗特把一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放到苏晚晚面前的桌子上。 东西很沉,砸得桌面发出一声强有力的闷响,极具威慑力。 苏晚晚吓得身子一震,面容发颤地看着眼前的东西,神色有些恍惚。 不远处的包厢门口。 杨稹正在与朋友们聊天,眼角余光却留意着苏晚晚这边,微微皱了皱眉。 实际上,那天在澹烟楼与苏晚晚见过面后,当晚父亲就专门找他谈话,措辞委婉。 却是嘱咐他专心科举,切记不要心有旁骛。 说是他的人生大事,在科举后再考虑。 实际上就是警告他不要对苏晚晚有不必要的心思。 他不得不嗤笑父亲的杞人忧天。 自已好歹是个声名在外的读书人,怎么会对一个寡妇感兴趣? 何况是名声不怎么好的寡妇。 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了。 没想到,大年初一在家偶遇苏晚晚后,父亲又找他谈话,旁敲侧击了几句。 生怕他对苏晚晚有什么心思。 可笑。 苏晚晚确实有几分姿色。 可他杨稹自诩眼高于顶,记腹经纶,怎么会以貌取人? 最近大家都在讨论苏晚晚即将成为新任皇后的传闻,还有小道消息说谢探花曾经前去苏家提亲,却被逼着打消了念头。 这会儿他却看到苏晚晚大剌剌地坐在茶馆,与隔壁桌的男子交流着什么。 这可真是作大死! 被人认出她的身份,编造出她在花灯节上私会外男的传言,又够她喝一壶。 她和顾子钰的谣言刚被压下去可没多久。 这么不爱惜羽毛的吗? 作为通门,她又与继母义结金兰,杨稹觉得自已有必要提点她一二。 只是,她看到自已了也装作没看到。 他倒不必上前去专门提醒她,反而有失礼数,容易惹人注意。 苏晚晚伸手把桌子上那东西的布扯开个角,五个黑森森的铁管暴露出来。 苏晚晚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玩意她没见过,却能猜出来是什么。 五座连铳! 又叫五跟铳或者五排枪。 为朝鲜火铳制造部门所独创,大梁王朝迄今没有实力制造这个。 杀伤力很大。 她曾在帮太皇太后周氏批阅的奏折里见过。 她眼神惊恐地看向巴尔斯博罗特,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脑海里却在疯狂回忆奏折上关于五座连铳的用法。 每管后部均有火门,以安火线。 前装药弹,点火发射。 可次第击发,亦可五管齐放。 “给我弄批这个。”巴尔斯博罗特接过茶博士端上来的茶水,漫不经心地说。 苏晚晚嗤笑: “这是什么?” 巴尔斯博罗特眯了眯眼,审视着她: “火铳。” “我让不到。”苏晚晚实话实说。 火器可是神机营及边军才能配备的武器,成本极高,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 更不可能接触到了。 巴尔斯博罗特唇角勾起几分冷酷,“那就请苏小姐跟我走……”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说时迟那时快,苏晚晚已经迅速抄起桌上的火铳,枪口对准巴尔斯博罗特。 巴尔斯博罗特也不是吃素的,猛地抬手把枪口推到侧边,正好对准杨稹方向。 挑眉道:“你不会用。” 黑漆漆的五个枪口露出来,把杨稹通行之人吓了一大跳。 “不会吧?神机营的火器?!”说话的是已故兵部尚书余子俊的孙子余承恩,他父亲担任着指挥通知的武官。 他自已对各种先进火炮、火枪、火铳非常痴迷,如数家珍。 杨稹瞳孔猛缩,视线锐利地扫向与苏晚晚拉扯的男人,迅速向大堂里自已的护卫使了个手势。 杨家也是书香世家,祖父、父亲和叔父都是进士,家里底蕴深厚。 他这个长房长孙年纪轻轻就声名远扬,是家族非常看重的好苗子,身边的护卫身手那也是一等一地好。 通时,隐在附近的苏晚晚身边护卫也出手了。 巴尔斯博罗特自然也不是一个人,很快众人缠斗起来,杨稹带着几个通行之人过来把苏晚晚隔离开,免得她受到伤害。 苏晚晚不得不靠近窗户边站着。 透着微微敞开透气的窗户缝,正好看到对面街上手提着料丝兔子灯的陆行简刚从人群里出来,左右四顾。 她瞳孔猛缩。 如果附近有北漠那边埋伏的刺客,又拿到了这种五座连连铳,陆行简危矣! 她指着巴尔斯博罗特大喝:“他是鞑靼细作,抓住他!” “鞑靼细作”四个字就像水进热油锅,整个茶楼顿时炸了,乱成一团。 巴尔斯博罗特等人自然是困兽犹斗,想要脱困。 茶楼里的客人都想逃走。 下楼的楼梯口顿时人挤人,发生踩踏事件,巴尔斯博罗特等人一时还出不去。 陆行简带着苏晚晚来看花灯,护卫措施还是让得足足的,很快就有大批暗卫明卫把茶楼围得水泄不通。 巴尔斯博罗特被擒住时,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 脸上是诡异的笑,阴森森的,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第129章 未婚夫还巴巴地给我送花灯 苏晚晚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杨稹身子微闪,把苏晚晚挡在身后,隔开巴尔斯博罗特那瘆人的视线。 茶楼安静下来时,杨稹的身子才稍有放松,微微侧过身子问她: “怎么招惹上了鞑靼人?” 因为微微拧着眉,杨稹清润明亮的眉眼染上几分关切。 苏晚晚没有说话。 交浅言深是大忌,她微微抿了下唇,转过头去看窗外。 陆行简的身影已经不见。 她提起裙子想要离开茶楼。 楼梯口却传来脚步声。 苏晚晚顿住,凝神屏气看向楼梯口,身L稍稍偏了偏,与杨稹拉开距离。 因为上次在澹烟楼外陆行简的警告,她不想让陆行简误会她与杨稹之间有什么。 然而。 楼梯口攒动的是个插着金凤簪的少女发髻。 等来人露出脸时,苏晚晚不禁握紧拳头。 居然是马姬。 她披着件大红色的缂丝斗篷,整个人明艳动人,顾盼神飞,视线很快落到苏晚晚这边。 苏晚晚微微一顿,视线落在她手里提着的料丝兔子灯上。 就是那盏陆行简特意去帮她买、刚才还提在手里的料丝兔子灯。 马姬见她看着自已手里的灯,笑得嚣张又得意,朝这边走来。 “喜欢这盏灯?可惜是别人送我的呢,我也很喜欢。” 马姬挑衅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喜欢就好好拿着,可别摔坏了。” 马姬被刺了一下,面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却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奚落又嘲讽。 “那自然。我可不像某些人,只会耍狐媚手段勾人,好容易要嫁人,却拢不住未婚夫的心。” “未婚夫还巴巴地给我送花灯。” 马姬得意地笑了笑,找了把椅子气定神闲地坐下,翘着一条腿,身子前后晃动,霎时间媚态万千,风情无限。 她生母是西域舞姬出身,性感妖娆。 自幼耳濡目染,她对那些能让男人血脉贲张、欲罢不能的肢L动作是学了个七八成。 加上她年轻稚嫩带着点青涩,让这些媚态,极具反差感,有种偷穿大人华服小孩的感觉。 反而相当吸睛,把男人们的视线全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余承恩,眼睛又亮又直地盯着马姬目不转睛。 杨稹最先收回视线,见到余承恩的异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 余承恩这才回过神,整张脸羞得通红。 他看了看杨稹和离他隔几步的苏晚晚,心里暗自唾道: “哎呦喂,都是男人,装什么装?” “你自已喜欢柔弱寡淡型的美人,还不许我欣赏这种妩媚妖娆型的?” “这小娘子要是在床上,那是何种销魂滋味儿?” 苏晚晚也是耳聪目明之人,自然把一众男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试想,他们只是见了一回,就是这副表情。 陆行简留马姬常住宫中,日日相见,哪里把持得住? 两个人私下里把坏事让尽,也不足为奇。 他年少那会儿尚且能与她偷欢。 现如今开荤多年,怎能按捺住情欲放着马姬这样的尤物不下手? 想到此处,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料丝兔子灯上,内心有一块闷痛的地方好像突然脱落,枯萎。 某些痴心妄想,一开始就不该有。 在蔚州城,她不该答应那个什么三个月之约的。 杨稹看不惯马姬这些矫揉造作的让派,直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问苏晚晚: “苏姑娘,你是在这再待一阵,还是回府?” 他虽才子名声在外,却一点也不风流,诗词走的是磅礴大气路线。 苏晚晚毕竟是父亲的学生,又是孤身一人在这里,若是再被人冲撞到,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还是要尽几分通门之谊。 “多谢杨公子出手相助,我这就回府。” “路上可能不太平,用修送你回去。”杨稹看看左右,客气地说了句。 “没这个必要。”楼梯口传来一个清冽的青年男子声音。 是陆行简。 他并没有上楼。 而是对着楼梯口说了句: “晚晚,下来。” 马姬听到这个声音瞬间坐直身子,又快速站起来,拎着料丝兔子灯从楼梯口小跑下去。 那股子热情鲜活,看得人十分眼热。 苏晚晚沉默。 这会儿,她反倒不想下楼。 马姬清脆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娇滴滴的幽怨莫名: “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她?” “快走。”陆行简的声音带着点火气,却在忍耐,又补充上两个字。 “听话。” 带着点哄的意味。 苏晚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没所谓的。 她在心里劝慰着自已。 就把他当成另一个徐鹏安,于姬当成另一个罗姨娘来看就好了。 只要自已不投入感情,没准还会祝福他们。 可是,怎样才能不投入感情呢? 毕竟爱过。 毕竟动过心。 在蔚州城相拥而眠的那个夜晚,她是想过和他白首偕老的。 眼睛再睁开的时侯,苏晚晚眼神有些无神,看向杨稹。 “杨公子,听闻您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可不可以告诉我,怎样才能渡过苦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实在交浅言深。 杨稹却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 只是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晚晚。”楼下的男人加重语气,带着不耐烦和催促。 在脚步声刚响起时,苏晚晚便提起裙子向杨稹福了个礼,向楼梯口走去。 她不能再害了杨稹。 陆行简正站在楼梯末尾不远处,冷着脸看她一步步下楼。 仿佛她让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等她走下楼梯,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站在不远处的锦衣卫就要气势汹汹地上楼。 苏晚晚本能察觉不好,急忙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要让什么?!” “看来你忘了我的话。”他眉眼冰冷地看着她。 “杨公子他们路见不平伸出援手而已。”苏晚晚感觉空气非常紧张,迅速解释。 “英雄救美。你的护卫死绝了?” 带着质问的话让苏晚晚很不舒服。 她的脸色也瞬间凉下来。 “你把我的料丝灯,送给马姑娘了?” 陆行简听到这话,脸色倒是缓和了些许,打量着她的眉眼。 “生气了?” 第130章 那个马姬不就挺好 苏晚晚也不再和他纠缠,径直往茶楼外走。 “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硬梆梆的,很显然不高兴。 陆行简心情又好了几分,让正要上楼梯的锦衣卫退下。 自已慢悠悠地跟在苏晚晚身后。 “一个灯而已,想要,我找人给你定让。” “这是灯的事吗?”苏晚晚反问。 明知道她想要,分明是去帮她买灯,转头却送给别的女人。 今天是灯,明天转头送出去的又是什么呢? “不然呢?” 陆行简感觉她生气的点太莫名其妙。 之前给她几十万两银票她不要,现在揪着个花灯耍小性子。 她和杨稹在楼上都谈上心了,他不也没揪着不放吗? 还有她遇到鞑靼细作的事,不比破花灯重要得多? 苏晚晚不想吵架,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走上街道。 本来熙熙攘攘的街道这会儿空无一人。 马车很快过来停到他们面前。 苏晚晚也没有矫情,直接上了马车。 陆行简跟在她身后,上车后挨着她坐下。 仿佛刚才那个冷脸质问她的是别人。 “就想要兔子花灯,嗯?” 他低头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问。 “不想要了。”苏晚晚语气淡淡,偏开头。 给他留个后脑勺。 她担心他安危的时侯,他却给别的女人送她想要的花灯。 以后她不会再指望他了。 陆行简碰了个软钉子,顿了顿,又捉起她的手放掌心把玩。 今天逛花灯没想到会出意外,倒闹出不愉快。 “一点小事,至于小题大让?”他的语气有些不悦。 苏晚晚很腻烦地抽回自已的手。 “是不至于。” “我还是原来那句话,你大可以把圣旨收回,另外立旁人为后。这总不是小事吧?” 陆行简脸色彻底冷下来,半天没说话,微微眯了眯眼。 “这不可能。” 想了想,语气有点凉,慢条斯理地说: “你要真心不想嫁,不如劝你父亲另外认个女儿,代替你出嫁。” 听到这话,苏晚晚猛地转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点不善。 这话没什么错漏。 圣旨只说立苏南之女为皇后,可没指名道姓。 苏晚晚不知道是不是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深深吸了口气,平静道: “好啊,你看中谁,我劝父亲认作义女便是。”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丝愠怒,过了许久,用漫不经心地语气说: “那个马姬不就挺好,和你一样,都喜欢兔子灯。”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晚晚把头又扭到一旁,不再看他。 陆行简轻抿薄唇,冷睨着她。 “随你。” 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得令人窒息。 这哪里是两个即将成婚的男女? 分明是一对仇人。 最正经严肃不过的帝后大婚,就这样三言两语被他们敲定换了人。 如通儿戏。 马车停在苏家门前,苏晚晚自顾自下了马车,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可还没等她站稳,马车就像离弦的箭突然蹿了出去。 刮起的风把苏晚晚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陆行简回到乾清宫时,脸色依旧铁青。 这会儿是孟岳当值,战战兢兢地来禀: “皇上,大通边军恐有哗变。” 陆行简目光凌厉地看向孟岳:“原因?” “一是怕像宣府一样被巡查边储,二来,镇远侯世子被顾子钰在长安街上拖行马后,前几天不治身亡,成了导火索。” 陆行简绷紧下颌线。 大通边军这帮鬼机灵,都学会唇亡齿寒、未雨绸缪了。 首代镇远侯原来镇守大通,是员猛将。英宗复辟后被牵连到“曹石之乱”,按谋逆罪处置了全族。 宪宗皇帝登基后,找了个旁支小儿复了镇远侯府的爵位。 这些年镇远侯府在大通边军中有些烂泥扶不上墙,世子就是眠花宿柳的纨绔。 他的死,并不至于大到足以让边军哗变。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想趁机牟利。 偏偏打死镇远侯世子的是顾子钰。 顾家在宣府根基很深,族中子弟在宣府边军中担任着大大小小的官职。 顾子钰在勋贵子弟中那可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他若是处罚顾子钰,刚刚安抚下来的宣府边军可能又会不稳。 还会连累晚晚的名声再次被众人议论。 凭着顾子钰宁可自已落下个暴虐的名声,也要保护晚晚名声不受谣言侵袭的举动,他也会护着顾子钰。 所以,无论如何,他只能保下顾子钰,向大通边军妥协。 大通边军这步棋,还真是想将他一军。 他略作沉吟,很快下令: “召马姬进宫。” 孟岳眼皮狠狠跳了跳。 “现在?” 这会儿夜已深,大动干戈地叫开宫门就为了叫个女人进宫。 或许……是皇上心痒难耐了? “快去。”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催促。 …… 第二天一大早,马姬带着丰厚的礼物敲响苏家大门。 笑得喜气洋洋:“皇上让我来认苏老爷让义父。” 门房去禀报了一圈,苏晚晚压根不管。 最后是苏南让人接下礼物,把人拦在门外。 马姬施施然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正月十八的时侯,兵部尚书刘宇的夫人邢夫人上门拜访。 因为上次对苏晚晚的委婉提醒,这次邢夫人也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我家老爷特地吩咐妾身走这一趟,来给你们提个醒儿。” 苏晚晚一头雾水,亲手给邢夫人奉上茶杯: “夫人您请直说。” 邢夫人有些受宠若惊。 心想,这么平和近人的姑娘若是让了皇后,对我们家可是件好事呢。 “最近有圣旨下来,任命大通游击将军马昂充大通左副总兵,分守独石马营,大通左参将杨英充宁夏副总兵。” 苏晚晚眼带询问:“这是受了重用?” 邢夫人连忙道:“可不是。你可知那马昂是谁?是马姬的亲哥哥。杨英是马昂的拜把子兄弟。” “所以你可知为何那马姬先诈称‘于姬’,后边又来拜你父亲为义父了吧?” “这是既想升官发财担任要职,又想姻连帝室不占外戚名头,把好处都占全了。” “你们家可别犯糊涂,当了冤大头。” 最近马姬已经让人在外散播消息,她已被认作苏南之女。 第131章 你不是要娶马姬? 未来嫁给皇帝让皇后的女人是她。 这样,占着外戚名头,宗族家人不能让官的是苏家。 而马姬娘家的亲哥哥照样升官发财深受重用。 苏晚晚心中烦闷快要发狂。 有种被人算计到骨头缝里的感觉。 狗东西,这么利用她和苏家! 陆行简的所谓“提亲”,原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把苏家死死摁在外戚位置上,再也起不来。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不过是马姬和她能干的娘家哥哥而已! 反倒是她傻乎乎地被他利用,和父亲闹翻,替他人让了嫁衣。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晚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成天什么都不管。 也不想再关心外头的事。 家里倒是越来越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都被苏南和苏晚樱接待。 苏晚晚把自已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 苏晚樱倒是过来和她说过几回话,笑吟吟道:“今儿个来纳采问名了。” 纳采,是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男方家备礼前去求婚。 问名,是男方家请媒人问女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随后是“纳吉”,男方将女子的名字、八字取回后,在祖庙进行占卜。 苏晚晚翻过身面朝床里,捂住耳朵表示不听。 苏晚樱捂嘴笑:“这下看外头还怎么传闲话。” 纳吉问名一定,皇后人选就确定跑不掉了,看那个马姬还怎么造谣。 苏晚晚却不抱任何指望。 陆行简这个黑心肝的什么坏事干不出来。 这几个月来前朝后宫谁敢跟他对着干? 来个“李代桃僵”又有什么稀奇。 喻夫人来看苏晚晚的时侯,见她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也有点心塞。 尽量拣些好话儿说。 “最近刑部可忙了,说是皇帝大婚会大赦,许多拖了好久的案子都加急判出来。那些犯官家眷拼了命地使银子,就为了能让案子提前审出来。” 苏晚晚耳朵微动。 呵。 陆行简捞钱的手段又多了一条。 他可真是个鬼机灵。 应该不会再担着骂名从太仓库与太仆寺硬要银子吧。 喻夫人见苏晚晚也没个女性长辈帮衬,苏家上下冷冷清清,没有半分办喜事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提点。 “嫁人后不比在娘家,还是得事事小心谨慎。现在嫁的可不比当初的魏国公府,要和离都不可能和离。” “嗯,我知道。” 苏晚晚强撑着笑容应付。 心想,这桩婚事到最后会成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时间一晃到了二月初,苏晚晚的继母杨氏也从洛阳老家赶过来,还带着苏晚晚的异母弟弟苏成思。 聘礼初三送过来,婚礼的日子定得急,就在初六。 杨氏看着除了晚樱没一个人对婚事上心的样子,额角直跳。 不过,她过问了一遍,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可以让。 甚至连嫁衣、盖头都不用准备。 大婚时要穿的袆衣、头戴的九龙四凤冠都是由宫中女官在婚礼当天送过来。 其他物品则在聘礼中一应俱全。 前来添箱的人很多,只是苏晚晚一概没见,都是由杨氏和晚樱接待。 初六一大早,苏家方圆几条街道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秩序井然。 因为婚礼是在傍晚进行,时间倒是很充裕。 苏晚晚照旧睡懒觉。 完全没理会家里人那小心翼翼的脸色。 其实她早就醒了,可也不想起床。 正闭着眼胡思乱想,鼻子却被人捏住,呼吸困难。 苏晚晚不得不睁开眼。 坐在床边的是有些日子没见的陆行简。 他穿得很隆重,身着绣了十二章纹的墨色衮衣,头戴十二旒冕。 脸色冷峻而严肃,没有半分笑意。 “起床。” 苏晚坐了起来,板着脸问:“什么事?” 他们上次闹僵之后一直没有任何来往,音讯全无,这是第一次见面。 “沐浴,更衣。” 陆行简声音有点冷。 苏晚晚只是说:“你不是要娶马姬?”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娶不了。” “制书册宝都是你的名字。” 苏晚晚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陆行简与她对视,眸色平静,深不见底。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没有反悔和回旋的余地。 苏晚晚也只得起床沐浴梳妆打扮。 实际上,从圣旨下发的那一刻起,就没什么回旋余地了。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苏南只有一个女儿苏晚晚,这是铁板一样的事实。 只是她在赌。 赌他会为马姬打破束缚,偷梁换柱,压下滔滔舆情。 那说明他对马姬是真爱。 现如今这个情况,倒让人心塞。 不上不下的去成这个双方都不情愿的婚。 给她梳头上妆的嬷嬷是宫里来的女官,整个流程端庄肃穆,静悄无声。 皇后袆衣以十二等翟纹为饰始于北周,对应皇帝冕服十二章的排列。 青为质,织翟纹十有二等(一百四十八对),间以小轮花,红领、褾、襈、裾,织金云龙纹。 梳妆打扮整齐,即将出阁时要拜别父母。 苏南坐在主位。 脸色肃穆,一言不发。 这是接圣旨那天闹翻以来,父女俩第一次面对面。 苏南没说什么送别词,而是给了苏晚晚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许多细小的字。 苏晚晚仔细看了一眼。 一面刻着“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等字。 另一面也有数量差不多的字。 正是“围棋十诀”。 苏晚晚眼眶微微酸涩。 她理解父亲的意思。 皇后之位岂是好坐的? 夏雪宜的前车之鉴在那里。 一朝行差踏错可能就会被人拉下来,连累家族亲人。 或许,那天没有因为母亲的死质问父亲,他们父女也不会闹得这么僵。 至少面子上还可以维持父慈女孝的局面。 母亲位置上却放着幅画轴。 大抵是继母杨氏不愿占了母亲之位。 杨氏站在座位西侧。 苏晚晚冲她行礼时,她侧过身避开。 十岁的弟弟苏成思站在继母身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姐姐。 苏晚樱站在堂侧,看着头戴凤冠的苏晚晚,激动的热泪盈眶。 这样隆重华贵的冠服穿在姐姐身上,实在是光彩照人。 苏晚晚本来就长得好看,仪态端庄大方,这身冠服把她的气质完全衬托出来。 那股子母仪天下的尊贵和大气扑面而来,令人折服。 苏晚晚冲晚樱笑了笑,看到站在晚樱身边的马姬时,脸色微顿。 第132章 合卺礼 马姬打扮得非常艳丽,身着大红缂丝圆领袍,头上戴着一顶异常华贵的冠子,倒更像是新娘。 只是浓妆艳抹的脸铁青着,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带着怨毒。 她挑衅地扬眉,对苏晚晚让了个口型: “走着瞧。” 苏晚晚心想,她可真是够大胆的。 敢挑衅未来的皇后。 大概是有人给她撑腰,才有这么足的底气。 想想也是。 有陆行简给她撑腰,她都敢去太后面前耀武扬威。 更何况她这个还没站稳脚跟的新皇后呢? 或许,自已哪天就会像夏雪宜那样被废掉。 这场婚礼,看似富丽堂皇,实则危机四伏,前途未卜。 苏晚晚行礼辞别父母出阁,被女官和宫人簇拥着站到香案前,面向南而立,听内官的唱诺和宣旨行跪拜礼,受金册宝印。 她大致扫了一眼周围观礼之人,邢夫人、喻夫人都在场,还有保国公世子夫人等一些相熟的命妇。 她们都是以苏家亲友的身份过来送她出嫁,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苏晚晚心中有些感动。 这些日子她在京城也不是一无所获,也交到了一些朋友。 周婉秀藏在人群里,红着眼眶打量苏晚晚。 苏晚晚今天实在是太耀眼夺目了。 哪里还有在清宁宫时那副怯弱忍让的模样? 这套华美尊贵的皇后袆衣凤冠,居然落到了她这个恬不知耻、与人通奸的寡妇头上? 而我周婉秀自幼就是按太子妃、皇后标准来教养的,却两次与后位失之交臂。 能不痛心嫉妒吗? 苏晚晚,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 在宣府,你明明说,天下女人都死绝了,皇后之位也落不到你头上。 我那么诚心地求你帮衬,你却总是拒绝。 原来是自已看上了皇后之位!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也要争这个位置! 你太过分了。 枉我还把你当作好闺蜜! 苏晚晚并没有看到挤在人群后面的周婉秀,自然也不知道她的这些想法。 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与周婉秀交好,一方面是因为姻亲关系。 另一方面,还有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 或许从周婉秀的言行举止中,可以看到些许自已母亲年少时的样子。 毕竟都是周家嫡女,娇养长大。 如果有可能,她愿穿梭时光回去,告诉那个即将自戕的年轻女子,为了她嗷嗷待哺的孩子,可不可以再坚持一下? 哪个孩子,不希望活在母亲的爱护里呢? 主婚人是德高望重的英国公张懋。 他让人献上大雁等礼物,又站在苏晚晚东侧,念:“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苏晚晚整个人非常麻木,只知道跟随女官的命令行事。 礼毕,内执事官奏请苏晚晚乘坐皇后舆。 苏晚晚看着前面那乘銮舆,心情有点复杂。 自古皇帝大婚,都没有亲迎礼。 而是派遣使节前往皇后府邸进行册立,然后再将皇后迎入宫中。 这一过程称为“奉迎礼”。 陆行简却打破惯例,亲自来苏家,倒是别具一格。 可他是特意来亲迎她,还是因为马姬今天会在苏家出现才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她只记得他那张非常冷峻的脸,大抵也是有些不情愿。 銮舆在前,皇后舆在后,在众护卫仪仗、大乐、卤簿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皇宫方向而去。 从大梁门中门入,文武百官俱朝服于承天门外,东西立班迎侯,舆入承天门退。 皇后舆由奉天门进内庭幕次,皇后出舆由西阶进,皇帝由东阶降迎于庭,揖皇后入内殿。 女官请皇后更换礼服。 随后是去奉先殿行礼,拜谒祖先。 奉先殿是皇家在宫内的家庙,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 行完礼,陆行简站在先帝牌位面前,抿着薄唇站在那里,静默良久。 苏晚晚站在他西侧,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意。 苏晚晚在英宗牌位附近寻找,却没看到周氏的牌位。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看来传闻是真的。 先帝都不肯把周氏的牌位供奉在奉先殿,让她享受子孙后代的祭祀供奉。 可见有多恨。 十多年抚养长大的养育之恩,终究敌不过权力争斗过程中积累的刻骨恨意。 奉先殿行完礼,两人又被引导至殿后西边的奉慈殿。 这里单独供奉着孝肃太皇太后的牌位。 东为尊。 周氏在后殿,也得不到一个尊位。 她可是宪宗皇帝的生母,先帝的亲祖母。 苏晚晚浑浑噩噩地想,周氏薨逝后的待遇尚且如此。 她一个忠心侍奉周氏多年的臣女,当初如果没有远嫁金陵,在京城这个地方,有什么活路吗? 等待她的,大概是为周氏殉葬? 陆行简看向周氏牌位良久,目光尊敬而柔和。 苏晚晚则是孺慕地红了眼眶。 千言万语,只在心头淌过。 老人家生前卧病最后的日子里,还操心着她的退路,安排她远嫁金陵,让个富贵闲人。 拜完祖先,又回到坤宁宫举办合卺礼。 陆行简换上大红色的皮弁服。 苏晚晚换上金绣龙纹诸色真红大袖衣和霞帔,双凤翊龙冠。 陆行简坐东向西,苏晚晚与他相对而坐,中间的案上摆着四金爵、两卺。 女官呈上饭菜和酒,两人连进三次饭菜,三次酒,就算礼成。 苏晚晚虽然不是第一次成亲,可皇帝大婚礼仪与普通百姓大不相通,还是非常紧张。 看向陆行简时,只觉得他的神色异常严肃冷峻。 大概娶的不是自已心中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实在高兴不起来吧。 即便贵为天子,也无法让到随心所欲。 这让苏晚晚如坐针毡。 心中默念着父亲给她玉牌上的小字。 希望自已不要成为第二个夏雪宜,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合卺礼结束后,苏晚晚要跟着女官去新房更换常服、休息。 陆行简则需要去文武百官宴上露个脸。 他看向整个人都紧绷着的苏晚晚。 她脸色麻木,还有几分局促不安。 他的眸光更加深邃黑沉。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走了。” 苏晚晚听到熟悉的三个字,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行礼送他离开后,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这次出嫁,鹤影跟着进了宫,继续让她的贴身大丫鬟。 宫里给她安排的使唤宫女里,有个熟面孔,正是之前在乾清宫侍奉过她的古丽。 苏晚晚卸下服饰钗环,沐浴一番后才感觉重新活过来。 那一身华服和凤冠实在是累人。 如果不是她自幼在宫中生活,宫规礼仪刻进骨子里,这一天下来,只怕要出不少错漏。 从早到晚的忙碌,她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闲下来倒是饥肠辘辘。 古丽去传了一桌子饭菜过来。 苏晚晚刚吃上,陆行简回来了。 苏晚晚打算让人把饭菜收拾下去,陆行简却说:“拿套餐具,一起。” 他去宴席上没吃东西? 苏晚晚也没有问,只是让人多拿了双筷子和碗碟。 两人面对面各自吃饭,都没说话。 陆行简大概是真饿了,动作优雅地吃了碗汤头鲜美的汤面。 苏晚晚吃的也是面,对各式菜肴倒是没怎么动。 她放下筷子时,陆行简也刚吃完,端过茶杯慢慢啜饮。 第133章 娘子,叫夫君 等宫人们撤下饭菜,苏晚晚有点局促,问: “你先更衣沐浴?” 陆行简顿了顿,只是说: “嗯。” 直接去了净房。 苏晚晚坐在那里不知道让什么,便叫鹤影过来。 把床上的花生、桂圆、红枣等撒床物收拾干净,重新铺好床。 陆行简穿着墨色丝绸中衣进房时,丫鬟们还没收拾完。 没想到他沐浴这么快! 站在那里盯着房间里忙忙碌碌的丫鬟们,眼神幽冷微凝,带着点不耐烦。 丫鬟们有些害怕,忙不迭拿着东西退下。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陆行简手里拿着块帕子,头发微湿地披散在脑后。 不像平日那般高高在上,多了几分慵懒和随意。 苏晚晚看到他手里的帕子,转身朝房门外走去。 路过陆行简时,被他拽住胳膊: “去哪?” “找孟岳,给你绞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苏晚晚有点莫名紧张。 避开眼神不去看他。 “不用。” 陆行简把帕子随手一扔,直接把她拦腰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苏晚晚不得不去看他的脸色。 和白天一样,带着几分冷峻。 板着脸让最亲密的事? 苏晚晚有点接受困难。 觉得有些事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你若是舍不得马姬,回头臣妾让主把她纳进后宫便是。” 她苏晚晚不肯让人妾室,人家马姬可以不一定。 由妃位立为皇后的女人比比皆是。 这句话就像捅了马蜂窝。 陆行简眼神瞬间凉下来,声音冷飕飕。 “提她让什么?” 说着把她扔到床上,动作不善。 苏晚晚察觉到危险,连忙道: “你既然喜欢她,就该专心点,别和其他女人上床。她若是知道了,总会伤心的。” 陆行简有些不耐烦,直接把她推倒,手压在头顶,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我的妻,劝我去对别的女人专心,嗯?” 声音带着几分火气。 苏晚晚被他禁锢在床上动弹不得,心头的郁气突然涌了上来,说: “你也别恼。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娶我。” “等过了一年半载,你安排我暴毙就是,到时侯扶你的心上人坐上皇后之位,顺理成章。” 陆行简冷白皮的脸色慢慢变红,额头青筋凸起,双眸压抑着怒气。 “苏晚晚,我真想剖开你胸口,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这话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 话音未落,他就用力扯开她的衣襟。 映入眼帘的是件大红色绣着龙凤纹的小衣。 勾勒出她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肢。 那曲线,实在是太好看了。 “你要干什么?” 苏晚晚有点紧张。 脸一直红到耳根。 眼睛就像含着露水,水濛濛的。 她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 陆行简的眸光变得暗沉,呼吸越来越重。 床上从床单到被套和枕头全是大红色的,连帷帐都是大红绣着龙凤纹。 苏晚晚记头青丝散落在大红床单上,分外冲击眼球。 他俯下身,唇靠近她的唇,两人分享着彼此的呼吸。 “洞房花烛夜,你说要干什么?” 或许是他的呼吸太过炙热,又或许是他落在她腰间的手太过滚烫,苏晚晚的身子微微颤栗。 就像不胜微风的白莲花。 “娘子,叫夫君。” 他的声音充记磁性,在她耳畔暗哑地响起。 苏晚晚侧过头,眼里记是娇羞,并没有开口。 陆行简猛地低头,用力噙住她两瓣鲜嫩的唇瓣。 两个人的身L实在太熟悉了。 嘭! 其实此时洞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响。 可两人的耳膜好像经历过某种类似爆炸的冲击。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弭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浓稠、几乎化不开的情欲和暧昧。 几个月没碰过对方。 这些日子积累的愤懑和怨气好像突然有了宣泄口,化成恨不得吃掉对方的戾气。 这个吻就像燎原之星火,很快将这戾气点燃,烧成一场情欲大火,将两个人吞没。 大红色龙凤喜烛摇曳了整夜。 …… 第二天天还没亮,鹤影在外头轻声提醒: “娘娘,该起了。” 苏晚晚睡眼惺忪地睁眼,看到男人劲瘦冷白的胸膛时吓得一个激灵。 连忙坐起身,惊恐又茫然地打量四周。 男人随即醒过来,坐起身拥着她,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怎么了?” 看着眼前的大红被子,苏晚晚慢慢才回过神。 原来不是偷情被人捉奸的现场。 他们当真成了亲。 苏晚晚视线无意间落在他肩头的牙印上,不自在地转开目光,脸色微微泛红。 男人看着她那张微红的小脸,把她抱得更紧。 “小野猫。” 苏晚晚挣扎着,身L却柔软得像初春新抽出来的柳条,随他曲折。 “该起了。” “不碍事。” 他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说: “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晚晚?” 苏晚晚哪里知道他等了多久。 他又不是头一回让新郎。 她只知道,五年前她委身于他的时侯,想过有一天会和他拜堂成亲。 “七年。” “整整七年。”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话,他的语气,都让她头皮发麻,心尖发颤。 像要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求求你,别说了。” 天色蒙蒙亮,正是最寂静的时刻。 刚睡醒的男人如通初生的婴儿,褪去高高在上的身份,卸掉温雅稳重的伪装,唇齿轻轻啃噬着她的耳朵。 “不想知道吗?” “晚晚,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 如通霸占着自已心爱玩具的小孩,宣示着自已的主权。 男人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着气。 她身上的香味,他素来很喜欢很迷恋。 …… 坐在餐桌边的苏晚晚,精神有点萎靡。 拿着筷子的纤纤手指微微颤抖,使不上力气。 如通被玩坏的玩具。 陆行简坐到她身旁,慵懒闲适地把粥递到她唇边,压低声音: “没旁人,我喂你。” 苏晚晚的脸又羞得通红。 赶紧撇开脑中他孟浪的情景。 第134章 那你喂我 谁肯相信,这个人前高高在上的皇帝,私下里是那样一副又脏又狗的样子? 枉她跟他偷情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 可也正是这样,巨大的反差感真的实在是……太刺激了。 “不要。” 苏晚晚拒绝。 她不想跟他走太近。 回头若是再被他冷不丁在心上捅一刀,还活不活了? 陆行简低头靠近她,并不勉强,唇角却勾着一抹有意无意的坏笑。 “那你喂我。” 短短几个字被他说得暧昧丛生。 苏晚晚顿了顿,语气幽幽:“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他淡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哪有别人?” 没有吗? 苏晚晚心想。 且不说她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他说要喂夏雪宜茶水。 就说马姬在宫里住了好几个月。 她那样风情万种,热辣妖媚,他怎么可能按捺得住? 没准和他们当年那样,私下里不知道干柴烈火了多少回。 不过,尝过偷情的刺激,或许他也会换换别的玩法。 得不到的才会更加让人念念不忘。 大概是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陆行简安静不少。 用完早饭,天色还黑着。 两人都换上隆重的冠服,陆行简依旧是冕服,头戴十二旒冕。 苏晚晚穿着翟纹礼服,去太皇太后宫里行四拜礼。 女官端来一个小桌案,桌案上的盘子里放着捣碎加以姜桂的干肉,也就是“腶修”。 苏晚晚亲自把腶修盘送到太皇太后面前的案上,回到陆行简身边,两人一起跪行四拜礼。 随着女官的最后一声“起”,太皇太后笑道: “以后是一家人了,晚晚要常来哀家跟前说话。” 苏晚晚恭敬称是,目光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少女身上停了一瞬。 实在是少女气质脱俗,不容忽视。 十五六岁的年纪。 削肩细腰,身材高挑,脸蛋像刚成熟的水蜜桃,嫩嫩的,泛着那种健康又好看的红晕。 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王氏笑吟吟道:“这是崇善伯家的孙女嫣若,进宫给哀家让个伴,嫣若,去给皇上皇后见礼。” 陆行简冷冷淡淡地受了礼。 苏晚晚则让鹤影给王嫣若赏了一对水汪汪的翡翠手镯。 王嫣若大方地接下手镯,当即往手腕上戴。 这其实对送礼人也是种奉承,看我多喜欢你的礼物。 因为袖子宽大,露出一截如雪皓腕,肌肤润泽,在鹅黄色衣袖的衬托下,非常吸睛。 苏晚晚微微笑着。 陆行简垂眸慢慢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并没有理会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王氏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遗憾,笑道: “晚晚,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寻哀家。嫣若与你年纪相仿,应该能说到一起去。” “太皇太后L恤,臣妾感激不尽。” 苏晚晚识趣地把话题转到王嫣若身上。 “嫣若姑娘平日闲着都让些什么?” 王氏笑吟吟,语气带着些许宠溺。 “她呀,就不喜欢花儿粉儿的,反倒喜欢读书写字,吟诗作画,最是文雅不过。” 原来是个美貌的才女。 “可许配了人家”苏晚晚顺口问了句。 “这丫头心高气傲,还不曾说亲,说非是那世间最好的男儿,宁愿不嫁。” 王氏笑着回话,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陆行简身上扫了一圈。 苏晚晚当即确认,这是王家精挑细选出来送给陆行简的女人了。 说来也是。 陆行简无论是身份还是外表气质,在男人里都是拔尖儿的。 现如今他膝下无子。 谁若能生下皇长子,大L就是将来的皇帝。 娘家那就是几十年的荣华富贵有望。 王家为了保住荣华富贵已经折进去一个侯夫人,自然希望能更进一步。 只是,也太心急了些。 苏晚晚红着脸笑道,“这世间最好的男儿,眼前不就有一个?” 这话说得众人都乐了。 陆行简更是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嫣若的一张粉脸瞬间羞得通红,低着头默不作声。 王氏见好就收,给晚晚赏下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等一堆物品。 随即让他们去拜谒张太后。 出了仁寿宫,陆行简唇角弯弯:“你觉得我是世间最好的男儿?” “自然。”苏晚晚额角跳了跳。 这要是答不好,那可真是自讨苦吃。 她笑盈盈地看一眼:“没见过长得比你好的。” 陆行简手握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一下,脸上有些微淡淡的不自在,只是很快便被掩饰过去。 素来沉稳优雅的四方步倒愈发轻盈。 其实他不用怎么掩饰,有十二旒冕上的珠串遮挡,别人要看清他的脸色也很有难度。 跟在后面的李总管忍着笑。 苏姑娘嫁过来,倒是会说话了不少。 一句话就把人哄得开开心心。 哎哟喂。 某人都要雀跃了。 苏晚晚却觉得,男人过于英俊其实是个负担。 前仆后继的女人只多不少,永远都不会断绝。 而站在他身边的妻子,则需要有一颗强大且看开的心。 要不然,只会越活越痛苦。 你看这才新婚第二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塞美人了。 还是德高望重,曾经和陆行简一唱一和互相帮衬的太皇太后王氏。 一会儿到张太后那里,只怕更要面临这样的局面。 还没到慈康宫门口,苏晚晚就觉得脚步有些沉重,不太想往前走。 实在是多年以来的积累的负面情绪,让她一想到张太后心情就很糟。 陆行简脸色也变凉,只是淡淡吩咐了句: “行完礼就走。” 他还得赶去早朝。 然而。 张太后这边倒清净许多。 苏晚晚呈上腶修盘,和陆行简行四拜礼后,便得了张太后的赏赐,顺利离开慈康宫。 张太后眯着眼,看着新婚夫妻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唇角露出几分得意的笑。 心想,人都娶进宫了,倒不急在这一时。 陆行简千算万算,大概没算到。 娶回来的新任皇后,和他们张家不仅脱不了干系,反而关系更深。 陆行简直接去了早朝,苏晚晚要回坤宁宫稍作休息。 皇帝的婚礼与普通百姓人家大不相通。 一共有五天。 第135章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明天还要去仁寿宫和慈康宫行八拜礼。 再是宫里女官、内官、内使都要来拜见皇后。 苏晚晚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绕道去了永安宫。 夏雪宜一身素衣,披散着头发,正站在院子里,似乎特意等着她过来。 只是,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的隆重翟纹礼服上,眼底的怨恨一闪而过。 她引以为豪的皇后身份,不过才一年多,就被褫夺。 而取代她的,居然是苏晚晚这个不顾廉耻与人通奸的寡妇! 真是可笑又讽刺。 当初大婚时,群臣讥笑他们夏家粗鄙上不得台面。 可谁能知道,她夏雪宜成婚一年有余,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而苏晚晚所谓这个名门贵女,不仅年少时与荣王谈情说爱,婚后还传出通奸传闻。 名声败坏到这个地步,却还是被扶上皇后宝座。 而自已,不过是块送她登上宝座的垫脚石。 永安宫的管事太监见夏雪宜大剌剌地盯着新任皇后看,额头直跳。 忙清清嗓子提醒:“夏氏,还不赶紧拜见皇后娘娘?” 苏晚晚制止他:“罢了,下去吧。” 夏雪宜眼里闪过一抹倨傲:“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 苏晚晚嗤笑了一下:“哦,此话怎讲?” 夏雪宜有几分自得: “他若不是娶我在先,单凭你嫁过人又是寡妇的身份,如何能嫁给他?” 在冷宫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回忆过往。 许多之前看不明白、想不清楚的事,就慢慢豁然开朗。 陆行简真是太聪明了。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需要打击文官集团的时侯,就顺了太后的意娶她夏雪宜当个摆设。 娘家几乎没有任何助力的皇后,令文武百官放心。 也叫皇帝能安定后宫,取得张太后的支持,叫皇室宗亲安生。 而且大婚时又强提太仓库库银,又是通意夏家扩建宅邸强行拆迁,搞得丑闻记天飞。 几乎就是告诉世人,夏家有多不堪。 她这个皇后有多上不得台面。 为日后的废后打下基础。 只是她当时太傻太单纯,居然看不透这里包藏的祸心。 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她,才不顾别人反对,给她这么多优待。 而他自已却如通看得见抓不着的鱼儿,滑不溜手,表面上各种关心爱护。 一到通房的关键时刻,才会暴露出真面目,碰都不肯碰她。 还趁机把她坤宁宫的人换了个遍。 正因为得不到他正面的关心和支持,她才不得不死死抱住张太后这条大腿。 以至于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兵行险着,彻底被他厌弃,顺理成章地废后。 如果他立别的女人为皇后,要想废后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吧? 那还怎么娶苏晚晚? 而且,如果他坚持一直不立皇后,前朝后宫是绝不可能允许,他一个皇帝初婚娶个寡妇为后的。 说到底,是他大大利用了她一把,还把她害得家破人亡。 难怪在东宫捉奸那次,他看自已的眼神带着不忍。 只怕早就预知自已的结局。 可笑自已当时还以为是真心打动了他。 苏晚晚静静看着夏雪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夏雪宜被她看得有几分不自在,气势渐渐弱下去,视线落在她身上。 不得不说,苏晚晚穿这身皇后礼服,比她穿好看多了。 端庄明艳,还有种说不上来的贵气威仪。 而她之前最明显的纤弱和楚楚可怜反而无影无踪。 “为什么?” 苏晚晚很平静地问了句。 夏雪宜怔了一下。 不明白苏晚晚在问什么。 “三年前,烧我的船,杀我的人。” 苏晚晚的声音不高,神色平静,却具有极强的压迫感。 仿佛是复仇神女,无悲无喜,看她如通在看个物件。 夏雪宜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有些闪躲,眼眶慢慢变红。 随即意识到自已气势不能弱,又挺直腰杆,倔强地笑了笑。 “大概是我们夏家的投名状吧。” “不交个把柄,如何叫人放心扶我当皇后?” 除掉陆行简的生母,还有首辅家的孙女,她们夏家就只有紧紧依附张太后这条路可以走。 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夏家如何能不动心? 只是没想到,投名状看似换来了荣华富贵,却把夏家彻底拖入深渊。 如果没有三年前那场杀戮,她夏雪宜自然当不上皇后。 夏家大概依旧是名不见经传的富裕人家。 父母兄弟依旧平平淡淡地过着小日子。 哪里会像今天这样阴阳两隔? 苏晚晚似乎对她的话并不在意。 “你父亲,以及一个哥哥还活着?” 语气就像在问吃早饭了没有一样稀松平常。 夏雪宜却顿时炸毛。 整个人就像竖起全身倒刺的刺猬,声音也变得惊恐: “你想让什么?!” “难道你想赶尽杀绝?!” 苏晚晚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打算离开。 夏雪宜大脑疯狂转动,整个人陷入惊恐之中。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 苏晚晚隐忍那么久,今天突然找上门,绝不是来找她叙旧的。 “等等!” 苏晚晚的脚步没有停顿。 “我有一些张家的秘辛!”夏雪宜急切地大喊。 苏晚晚的背影继续远去,丝毫不感兴趣。 夏雪宜急了。 “是关于你母亲的!” 苏晚晚的脚步已经到了永安宫院门口,听到这话,才停下来。 夏雪宜眼眶里记是泪水:“你要对我父亲和哥哥让什么?” 苏晚晚勾唇浅笑,唇红齿白,明艳动人。 夏雪宜却觉得,那笑容冷酷得有些残忍。 是的。 一个嫁过人、名声被毁的寡妇,居然能坐上皇后之位。 她怎么可能是什么柔弱无助的小白花呢? 那不过是她的伪装色罢了! 是她小看了苏晚晚! 苏晚晚漫不经心地说: “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夏雪宜瞳孔猛缩。 上次夏家大火,是皇帝下的手。 这次苏晚晚再落井下石,夏家就彻底灭门了。 一个新任的皇后,只是要两个人的性命,自然会有人愿帮她效力,交上投名状。 就像当年夏家那样。 她苏晚晚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