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木小说完结》 第1章 重生 四月多雨水,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 天幕极高、极清,日光倾洒入桐花郡,镀上了一层轻浅的金色,一簇簇盛放的紫桐花拥在如烟翠色间,宛如压弯新枝的雪,风一吹,又好似覆盖着晚春的流动花云。 摇曳的花影中,几个纳鞋底的大娘正在扯家常。 其中一个大娘忽然面露疑色,抬了抬下巴,示意其她人往后看,小声地嘀咕道:“哎你们看,那不是得罪了纪家三少爷的乞儿吗?当时被打得那么惨,居然没有死。” 一群人齐刷刷地把头转过去,沐浴在众人目光中的乌竹眠却很坦然,她随意地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又干又硬的冷馒头,面目狰狞地啃着。 刚啃了没两口,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就随风飘了过来:“打扰了,方才你们是在说纪家三少爷吗?” 乌竹眠瞥了一眼,只见泡桐树下多了两个格格不入的人,一男一女,看着二十来岁的年纪,皆是玉带束发,雪衣如霜,衣襟处用很亮的银线绣了双鲤纹,端是一副纤尘不染的模样。 无极宗的弟子。 乌竹眠眯了眯被晃到的眼睛,重生三日以来,直到看见这略有些熟悉的宗门纹饰,她才第一次有了真实感。 没错,重生。 上一世的乌竹眠,天生剑心神骨,万年难得一遇的不世之才,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刚满十七岁就半步成圣,被神剑认主,成为御神碑上第一人。 可以说是修真界公认的、年纪最轻、最强的第一剑尊。 后来天裂浩劫,奈落界内的魇怪趁乱逃出,于人界横行,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当时只她一人一剑杀入了后方, 千钧一发之际,她与魇魔同归于尽,携一场业火,重新封印了结界的同时,连人带魂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死得不能再死,连当鬼的可能都没有了。 所以乌竹眠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有再睁眼的一天。 三日前,她醒来的时候,这具发僵的身体就蜷缩在一间废弃的破庙中,身上的伤口早已溃烂,衣服几乎被血浸透。 乌竹眠的脑子里平白多出了一段记忆,这原身是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小乞儿,脑子不是特别灵光,自懂事起,就一直靠乞讨为生。 三日前的傍晚,她像往常一样在城中乞讨,却不料意外在月神庙外撞见纪家三少爷纪清与一女子幽会。 纪家是桐花郡的大户,纪清更是出了名的暴虐跋扈,无人敢惹,见原身坏了自己兴致,当即勃然大怒,取下马鞭,追着她打了一路,生生抽了六十多鞭方才解气。 原身被打得浑身是血,又没钱医治,半走半爬地回了平日落脚的破庙,到底没熬过去,死在了一个春寒料峭的夜里。 既然平白借了这小乞儿的身体重生,乌竹眠自然是要帮她报仇的。 从骨龄来看,这小乞儿才十六七岁的样子,小小年纪就遭此大罪,还死得那么惨,实在是可怜。 只是这具身体太过弱小,营养不良、身受重伤都算小事,最重要的是灵根很杂,还不能与她的神魂完全融合。 她一尝试施展术法,就好似有数万根噬魂钉同时钉入周身筋脉,滞涩不通,痛不欲生。 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用奇珍异宝慢慢温养,要么暴力将筋骨打碎重塑,九死一生。 不过眼下还是活命重要。 乌竹眠草草给伤口止了血,去挖了些野药材吃,养了两天,换上另一身仅剩的旧衣服,找遍破庙的每一个角落,才从那布满细细裂纹的观音塑像底下翻到了三个铜板。 一个馒头一文钱,见她可怜,好心的老板还搭了一个过夜的冷馒头给她。 正当乌竹眠陷入回忆时,一双雪白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紧接着,青年清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姑娘,打扰,关于纪家三少爷纪清,在下有些问题想跟你打听一下,不知方不方便?” 乌竹眠艰难地咽着嘴里的干馒头,抬起一张被噎得变形的脸看去。 她现在不过十六岁,加上营养不良,看上去比同龄人还要瘦小几分,身上的粗布衫打满了补丁,显然是缝了又缝。 干枯泛黄的头发用一根洗得发白的发带随意绑起,苍白瘦削的小脸上还能看见明显的淤青和血痕,搭配上狰狞的白眼和扭曲的五官,乍一眼看去,还挺有冲击力的。 下意识把手按到剑柄上的青年:“……” 乌竹眠伸手往旁边摸索,青年见状,忙俯身端起石阶上缺了个口的水碗,递到了她手边。 她也没客气,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把卡在喉咙里的馒头给顺下去了。 好险,差点成为修真界第一个被馒头噎死的剑尊! 见乌竹眠的表情松缓下来,青年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他自我介绍道:“在下名叫贺听霜,是无极宗的弟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贺听霜? 乌竹眠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不过也是,她打听过了,她死的时候是灵寰一百二十七年,而四十六年前,仙盟新盟主上任,改年号为神隐。 如今是神隐四十六年,距她死去已经过了整整一百年了。 一百年,对修真者来说算不得长,但也是实打实的光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乌竹眠把水碗搁下,打断了贺听霜的话:“我叫阿眠,贺仙长想问什么就问吧。” 贺听霜一顿,直奔主题道:“阿眠姑娘,听说三日前,你与纪清起了冲突,能否告知在下起冲突的原因是什么?还有这三日你身在何处还望告知。” 乌竹眠眯了眯眼睛,听这意思,纪清出事了? 她面上却不露声色,眼眶说红就红,哽咽道:“不是冲突,是单方面的迁怒,我只是路过,他非说我脏了他的眼睛,坏了他的兴致,将我打了一顿。我伤得重,又无钱医治,这三日都在城外的破庙里硬熬着,好在老天可怜,这才没有死。” 说着,她把袖子撸起来,瘦弱的胳膊上覆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 贺听霜向来性子温和,不由得面露不忍,他从随身的芥子囊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圆滚滚的褐色丹药递到乌竹眠面前,温声说道:“阿眠姑娘,这是回春丹,对你身上的伤有益。” 乌竹眠乌黑的眼睛一亮,露出一个惊喜又感激的笑来:“天呐,谢谢贺仙长,你真是个大好人。” 贺听霜回以一个温和的笑,觉得这个小姑娘还挺可爱。 乌竹眠接过丹药,不动声色地闻了一下,凌冬草和藿香,确实是回春丹,而且看这成色和灵气,居然还是中品。 回春丹虽然只是二品灵丹,但中品的价格和效果都是比下品要高出一倍的,这贺听霜居然愿意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确实算个好人。 乌竹眠朝贺听霜笑了笑,把丹药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回春丹本就是专治伤的,加上这是中品,效果很好,见效也快,刚咽下不久,她身上就不怎么痛了,伤痕看上去也淡了许多。 乌竹眠觉得自己又行了,她看向贺听霜,一脸纯真地问道:“贺仙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音未落,一道很是不耐烦的女声忽然响起:“贺师弟,我是让你来找线索的,你怎么又在多管闲事?” 第2章 小师妹? 说话的是刚才跟贺听霜同行的师姐苏令仪,她有些嫌弃脏兮兮的乌竹眠,轻飘飘地斜睨了她一眼,眼神很冷淡,像是在看路边不起眼的野草一样。 贺听霜介绍道:“阿眠姑娘,这是我师姐苏令仪……” “贺师弟,别说这些废话了。”苏令仪打断他,板着脸质问道:“我们下山是来做宗门任务的,应以大局为重,但你一路上都在为这些小事耽误时间,要是大师兄等急了怎么办?” 乌竹眠面不改色,恍若未觉。 有些修真者不知人间疾苦,视普通凡人为草芥,自诩要高一等,她并不意外。 贺听霜根本没看出什么,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苏师姐,宗门任务确实重要,但师父说过,勿以善小而不为,阿眠姑娘伤势颇重,我们既然遇到了,且能帮一把,就不应该袖手旁观,毕竟也是一条人命。” “而且纪清失踪与近日城中出没的恶妖有关,阿眠姑娘又与纪清有过交集,于情于理都应该找她了解情况,我并未置宗门任务于不顾。” 恶妖? 乌竹眠的眼珠动了动,原身并没有关于恶妖出没的记忆,那就是近三日出现的了。 这种话苏令仪都快听得耳朵生茧了,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那你问出什么了?大师兄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没等贺听霜说话,乌竹眠的脸上就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小声地问道:“贺仙长,纪三少爷是出什么事了吗?难道……是被恶妖害了吗?” 闻言,苏令仪嗤笑一声:“看吧,她连城中有恶妖出没都不知道,能帮得上什么忙?” 贺听霜是个好脾气,就算没问到什么,还是耐心地给乌竹眠解释了一遍。 这三日里,桐花郡内前前后后一共有九人消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因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所以一开始大家并未把事情联系在一起,只以为这些人是走失了,或者被拐走了。 直到昨天,恶妖在纪家暴露了踪迹。 像纪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一般都有花钱养着修士镇宅,只可惜那修士修为一般,虽然第一时间发现了未散尽的妖气,却没能救下纪清,甚至连自己的小命都差点丢了。 而桐花郡位于西灵州,无极宗又是西灵州六大宗门之首,且距离此地最近,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于是,在接到纪家家主传来的求助信息以后,贺听霜等人便下山来了。 乌竹眠心中有数,修真界的大小宗门内基本都设有任务堂或者功善阁,专用来向众弟子派发各种任务,完成任务后可以获得奖励点,以此来兑换功法、灵草、丹药、法宝等等。 无极宗这样的大宗门,每日都会派发成百上千种类似的任务。 当然,这也是对弟子的历练方式之一,毕竟只有实战才能更快提升实力和积攒经验嘛。 “铲除恶妖,义不容辞。”贺听霜一脸正气凛然:“阿眠姑娘你放心,身为无极宗弟子,我们一定会还桐花郡一片安宁的!” “多谢仙长。”乌竹眠很给面子,表演了一个海豹拍手,自告奋勇道:“那日我是在月神庙遇见纪三少爷的,我给你们带个路吧。” 又是月神庙? 贺听霜和苏令仪对视一眼,上一个受害者的家人也提过这个地方,只不过因为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所以他们并未细想。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巧合。 贺听霜略一思索,点点头:“好,那就劳烦了。” 苏令仪也没异议。 乌竹眠把剩下的大半个冷馒头用油纸包好,珍惜地收进了怀里,至于缺口的破碗,留在此处就行,反正也不会有人拿。 她站起身,原地蹦跶了几下,活动活动筋骨,笑着说道:“两位随我来吧。” 三人朝月神庙走去。 跟在后面的苏令仪脚步轻快,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块传音石,清了清嗓子,不自觉露出小女儿情态,娇声问道:“大师兄,我和贺师弟现在正要去月神庙,你……和百里师妹有查到什么吗?” “有一些发现。”传音石那端很快就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我们到月神庙会合再说吧。” 百里? 捕捉到熟悉的姓氏,乌竹眠心头一动。 她故意放慢脚步,抿嘴朝贺听霜一笑,天真又无知地问道:“贺仙长,那恶妖长什么样子?很厉害吗?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能打过它吗?” “我们一行一共四人,除了我与苏师姐外,还有大师兄和百里师姐。”贺听霜笑着回答道:“虽然还不知道是何恶妖在作祟,但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解决的。” 一说起大师兄,苏令仪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她一边收起传音石,一边得意地轻哼一声:“大师兄可是元婴大圆满,特别厉害,一个人对付恶妖都绰绰有余。” “算你走运,这次能亲眼看见大师兄的仙姿,对了,你肯定听说过他,大家都唤他琨玉剑君……” 修真者的境界一共分为九阶,凝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无相、问鼎、成圣和渡劫,每一阶又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和大圆满。 一个元婴大圆满,在修真界确实算得上有名字的强者。 不过死了一百年的乌竹眠很没有见识。 她摸了摸鼻尖,面露崇拜,掷地有声道:“哇!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琨玉剑君啊!” 没等苏令仪继续吹嘘,乌竹眠一秒收戏,转过脑袋,一脸欢欣雀跃地问道:“贺仙长,我以前去过天水城乞讨,还见过春水祭,那百里家的仙人们都戴着惊鸿面具,穿着霓裳羽衣,看起来都可厉害了!” “你那位百里师姐也是百里家的仙人吗?” 被迫闭嘴的苏令仪:“……” 看乌竹眠这副模样,贺听霜也忍不住跟着笑:“嗯,师姐她名叫百里鹿云,确实是天水城百里家的人。” 听见这个名字,乌竹眠的瞳孔微微一缩,真的是小师妹……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苏令仪有些不爽,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堂堂百里家的大小姐,却懒惰懈怠,靠着天材地宝堆砌修为,就这样了,还百年突破不了金丹期,要是我呀,都羞于见人!” 她显然与百里鹿云有私仇,一吐槽起来就刹不住嘴:“还整天装出一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样子,惺惺作态,搞得像谁欺负她一样,看着就烦!大师兄就是太善良了,这才会被她的表象迷惑!” 两位师姐向来不睦,贺听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当作没听见,尴尬地移开视线去看天。 等等。 乌竹眠有些不确定了。 懒惰懈怠、楚楚可怜? 不是,这些词跟她那精力旺盛、矫健活泼的小师妹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啊! 弱不禁风就更加不可能了。 小师妹是体修,看着小小一只,实际上肌肉密度是平常人的几十倍,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炼体入门时,梅花桩都被她拍碎了几百个,从木料、石料,到精铁、玄铁,再到紫青铜、琉璃石,材料越换越贵,管账的大师兄愁得头发都快掉了。 最后还是乌竹眠去玄海的秘境中抢了块极品材料金焰石回来,让四师兄炼成新的梅花桩,这才解决了问题。 难道百年不见,小师妹她转性了? 第3章 系统是什么玩意儿 带着这个疑问,乌竹眠很快就领着贺听霜和苏令仪来到了月神庙。 月神庙位于黑水巷深处,此地地势低矮,积了许多烂水沟,少有人愿意来,只偶尔有乞丐出没。 这庙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尘封土积,蛛网织结,月神像连头带一半身子都不见了,四面墙上的壁画也因年久失修而斑驳不清。 只有院中的菩提树生机蓬勃,枝桠伸展有致,亭亭如盖,遮天蔽日,日光穿过交错的枝叶,斑驳了一地。 反正身上脏,乌竹眠左右看了看,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贺听霜和苏令仪则分头行动,四下查看,想先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只可惜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苏令仪忍不住皱眉:“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贺听霜略一思忖,温声道:“等大师兄他们来了再说吧。” 盯着地上光影看了半天的乌竹眠抬眼:“那个……” 刚一开口,就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他们等的人到了! 乌竹眠眨了眨眼,立刻把其他事都抛之脑后,迫不及待地转过头,目光径直落在了稍微落后一步的女子身上。 长眉,鹿眼。 鼻子秀挺,唇色莹润。 发髻间别着素银花卉绞丝小发簪,着一袭云锦织就的鹅黄色百花裙,绣着素雅花纹的裙摆随着走动而旋转开,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抬眼低眉间,一举一动间,都流露出一股清纯无辜又楚楚可怜的感觉。 好似没经历过风雨的娇弱春花,惹人怜爱。 看着这颇为赏心悦目的一幕,乌竹眠的心却陡然一沉。 她十分确定,脸是小师妹的脸,但这人却绝对不是小师妹,打扮、气质,还有眼神都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 眼前这女子明明没有张口,乌竹眠却能听见她在与人说话,语气颇为忧心:“系统,感觉这次历练不简单,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放心吧。” 一道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很奇怪,有一种非人的质感:“不过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也要勤加修炼,这样才能更快突破金丹期。” 女子有些不耐,碎碎念地抱怨道:“这具身体以前是体修,光是炼体,一天就要一百遍,又疼又枯燥,我可受不了。” “而且打架的方式粗鲁得要死,根本不像个仙子,不优雅,不上档次,完全不如那些剑修、符修、音修什么的有逼格。” “哎呀,反正收集了好感度就可以用来提升修为,比修炼简单多了,我还不如专心攻略身边人呢。” 系统妥协了:“行吧。” 乌竹眠废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其他人一眼,却发现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道这是女子的心声? 那系统又是什么诡物?心魔? 难道小师妹的身体是被心魔占据了? 可好感度提升修为又是什么意思,世间竟有这种简单的捷径吗? 乌竹眠微垂下眸子,鸦羽般的长睫遮住了眼底浮出的阴郁神色,没有泄露丝毫端倪,只是把女子和系统说的话都暗自记了下来。 “大师兄。”贺听霜拱手朝走在前面的男子作揖,汇报道:“我与苏师姐查看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也未探查到妖气……” 男子头戴镶玉小银冠,身着靛青色直襟长袍,腰束同色宽腰带,背负一柄通身乌黑的长剑。他生了一副内敛俊美的相貌,眉头紧蹙,神色紧绷时,颇有种不近人情的高冷。 看着他的脸,一个名字缓缓浮现在了乌竹眠的脑海里。 褚翊,褚子夜。 小师妹的竹马。 原来当年那个筑基期的黄毛小子,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琨玉剑君。 “可能是我们修为和经验不够。”苏令仪打断了贺听霜的话,上前一步,脸上绽放出笑容:“还是大师兄来看看吧。” “这苏令仪真的烦死了!” 乌竹眠看了一眼百里鹿云,她面上柔弱带笑,心里却很不屑,洋洋得意道:“她一个恶毒女配也配肖想男主?褚翊可是我的,她再怎么倒贴也没用的。” 褚翊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乌竹眠这个陌生人身上:“这是?” 年纪不大的女孩,脸上很脏,苍白瘦弱,一双略狭长的眼睛,双眼皮的褶皱是很窄很深邃的小开扇,弧度内敛,眼尾略下垂,瞳色极黑,藏着蓬勃的生命力和天然的野性。 莫名令人不快的眼神。 褚翊神色微冷,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百里鹿云也看了过来,小鹿般的眼睛清澈而灵动,心里却在嘀咕:“能是谁?炮灰呗,不过……我记得炮灰好像是个男的吧?” “算了,无所谓,反正早晚得死。” 乌竹眠又暗自记下几个词。 贺听霜上前一步,向两人解释。 确认周身不见灵力的乌竹眠只是个普通人后,褚翊移开了目光,不再注意她,直奔主题道:“事情不太对,我与鹿云在城中查看了一番,在这城中作恶的,恐怕不是恶妖。” 他的面色越发冷肃,一字一顿道:“而是魇怪。” 这两个字宛如禁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乌竹眠的手指下意识地颤动了两下,脑海已经被风暴席卷了。 怎么会是魇怪? 百年前,她明明已经与魇魔同归于尽了,那魇魔是万千魇怪之主,受它操纵,为它供给养分,它死了,所有魇怪都将不复存在。 不仅如此,奈落界的结界也被重新封印,绝了一切退路。 这魇怪又是怎么卷土重来的? 今天遇上的怪事太多了,乌竹眠有些头疼。 不过若真是魇怪,原身的记忆里对此并无概念,至少说明如今魇怪式微,只能躲躲藏藏,大部分普通人都不知道、也没见过。 这算是好事。 思及此处,乌竹眠略松了一口气,露出懵懂的神态,左右看了看,凑到贺听霜身边,小声问道:“贺仙长,魇怪是什么?” 贺听霜垂眸看她,凝重的眼神里含了些愧疚。 奈落界,即永远不能脱离的无间地狱。 而魇怪,就是生于奈落界的诡异,没有具体的形体,无知无识,本能是吞噬和残杀。 可是约莫两月前,本应绝迹的魇怪忽然于世间重现,而且与万千恶念之间产生了奇怪的作用。 吞噬恶念的魇怪能获得形体,以及一方属于自己的结界,相当于一个独立世外的小结界,可以将人拉入其中,当做养分滋养和强化自身。 吃得越多,魇怪越强,结界的范围也越大。 贺听霜叹了一口气,惋惜道:“百年前天裂浩劫,结界动荡,趁乱涌入人间的魇怪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危难之际,是剑尊一人一剑杀入奈落界,灭了魇魔,重新封印了结界,阻止了灭世之灾。” 如孤鸟入渊,一去未回。 从那以后,修真界剑修众多,剑君都有名号,而能被称为“剑尊”的,唯有那一位。 苏令仪的表情也有些黯淡。 听见这话,百里鹿云泫然欲泣:“若是师姐还在,绝对不会放过这些怪物的!” 她眼眶泛红,眼泪在眼中打转,看着楚楚可怜,心中却无甚波澜:“真服了,都死了一百年了,还总是拿出来念叨,要真这么厉害,怎么没把魇怪杀干净?怎么自己还死了?” “若当时我在,那救世主就是我,哪里轮得到她出风头。” 系统附和道:“就是,放心吧,有我在,只要你好好攻略,收集好感度,我保证你一定会成为修真界最厉害、最有钱、最美貌、最高贵的女仙君!” 剑尊本人听得嘴角微抽,这俩玩意儿口气倒是大。 “好了。”褚翊神色不变,安抚道:“事情已经过去多年,鹿云你就不要再伤怀了。” 话音未落,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被放大。 风声、鸟鸣、叶片摩挲。 呼吸声、珠玉相撞、衣袂翻飞、长剑出鞘……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扭曲成了耳边拉长嗡鸣的白噪音。 五人的身影像是被炙烤的油脂,融化进了兜头罩来的黑暗中。 混乱中,乌竹眠听见了百里鹿云惊慌的声音。 “子夜哥哥!” “系统,保护好我啊!” 第4章 月神(1) 因为乌竹眠与魇怪打过交道,所以并不惊慌,只在指间捏了一道灵力。 好在只过了一瞬,周围就再次亮了起来。 入眼是百里鹿云正抱着褚翊的手臂,贴得很紧,小鹿般的眼睛睁得很大,警惕地看着四周,眼神惶惶不安。 被依赖的褚翊露出一点怜惜,放缓了嗓音,安抚道:“别怕,我在这里。” 百里鹿云仰头去看他,灵动地眨眨眼睛,柔声撒娇:“有子夜哥哥在,我当然不担心啦。” 看着两人的互动,苏令仪一时间也忘记了正身处险境,脸色铁青,攥紧手里的剑柄,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她不忍直视地撇开眼,看见神色平静的乌竹眠后,有些惊奇:“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的,居然一点都不怕?” 说话间还不忘拉踩,嗤笑道:“不像某些人,慌慌张张,不成体统,表现得还不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要是我辈都像这些,还修什么仙?还怎么除魔卫道?” 听出苏令仪话里的针对,百里鹿云怯怯地放开手,小声劝慰:“我没有……气大伤身,苏师姐,你别总是生气,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向你道歉。” 苏令仪最看不得她这副做派,气得跳脚:“我生哪门子气?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行了。”褚翊皱起眉,语气很不赞同:“苏师妹,鹿云又没做什么,而且现在情况危急,你不要再咄咄逼人了。” 苏令仪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乌竹眠无视他们的争端,也无视百里鹿云心中各种没有营养的车轱辘话,只扭头去打量四周。 她现在心情不太好,懒得装,也不想多看这个占据了小师妹身体的人,不然越看越糟心,越想越不对,心底的戾气都快压不住了。 眼前还是月神庙,周围的景象却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破败不堪的神庙重现了昔日香火不断的辉煌,庙宇巍峨,布局错落有致。 院中景致优美,菩提树高十余米,冠幅可覆三四亩地,枝叶葱茏,浓荫蔽日,其间挂着数不清的红绸,风一吹,好似纷飞的花雨。 贺听霜一直没说话,手按在剑柄上,摆出了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乌竹眠打量着身旁擦肩而过的行人,男女老少皆有,五官、皮肤、衣着都非常真实,还有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就是很普通、很日常的场景。 “小五!” 忽然间,从人群中窜出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的模样,荆钗布裙,眼梢微微吊起,紧皱的眉头间有一道深深的褶皱,显出了几分刻薄。她手腕间挎着一个竹篮子,装着几支香烛和一块白色的绸布。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很快锁定了乌竹眠,大步朝她走来,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个死丫头,不是让你好好跟着我吗?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五人对视一眼,比较有经验的褚翊低声快速交代:“这里就是魇怪的结界了,谨记三点:一,这是幻象,结界里的人都不是真实的活人,但不要随便与其交恶,因为魇怪可能就藏在其中。” “二,我们在这里面大概是有另一重身份,等会儿恐怕会被分开,千万小心,安全为上。另外,郡县里那些消失的人应该也在结界里面,注意寻找。” “三,只有把魇怪找出来消灭掉,我们才能够出去!” 贺听霜手忙脚乱地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把匕首、一瓶灵丹和一块传音石塞给乌竹眠,眼中的愧疚愈发浓重:“阿眠姑娘,这些给你防身用……” 他心里很是愧疚,若是早知道追查的是魇怪,他绝对不会让乌竹眠跟着的。 现下一行人要被迫分开,她一个凡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余三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的想法跟贺听霜差不多。 话未说完,那妇人就到了跟前,狠狠拍开贺听霜的手,一脸尖锐刻薄:“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少动手动脚的啊!我们家小五以后说不定是要嫁给月神大人的,你给我离她远点,莫要坏了她的清白!” 贺听霜的脸色瞬间变了,只一下,他的手臂就被振得发麻,筋脉里的血脉仿佛都凝固了。 妇人却没理他,转头去看乌竹眠,上下打量了两眼,腮帮子都咬得鼓了起来,忍无可忍地怒吼道:“你个死丫头,去哪儿弄得这么脏?” 乌竹眠早就先一步把贺听霜给的东西收进了怀里,不慌不忙地任她发脾气。 妇人瞥了百里鹿云和苏令仪一眼,眼神露出了敌意,她伸手去拽乌竹眠,压低声音警告道:“行了,赶紧跟我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好好收拾收拾。我警告你,今晚月神大人选新娘,你给我上点心,等会儿一定要好好表现!” 乌竹眠跟着妇人走了。 回头看时,只见百里鹿云和苏令仪的身边也围了一群侍女打扮的人,嘴里叫着“小姐”,拉扯着两人要去后院的厢房里梳洗打扮。 被遗忘在原地的褚翊和贺听霜面面相觑。 乌竹眠收回目光,在心中暗忖,月神娶亲,那魇怪会是月神吗? 她看向大步往前走的妇人,浮夸地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非常自卑:“唉,刚才那两位姑娘看起来真是貌若天仙、秀外慧中、才貌双全,我觉得我好像没什么优势呢,月神大人应该看不上我。” 妇人冷哼一声,表示不屑:“月神大人又不是那种只会看脸的肤浅之人!” 乌竹眠表示怀疑:“哦?真的吗?我不信?” 妇人的嘴角抽了抽,稍微放慢脚步,扭头去看她:“此事月神大人自有定夺,你就别瞎想了,赶紧洗漱一番,然后去把这白绸布挂到菩提树上,若能挂上去,就说明你有资格进月神殿。” “进了月神殿,说不定就能被选中,成为月神的新娘,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乌竹眠看着竹篮里的白绸布,真诚发问:“这福分给你你要吗?” 听见这话,妇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似笑,似怒,似羡慕,又似恐惧。 不过所有情绪很快就消失了,她瞪了乌竹眠一眼,粗糙的手轻抚过鬓发,冷哼道:“若是我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哪里还轮得到你?一群姊妹里,爹娘指望的,就该是我了。” 看来这个妇人是她的“姐姐”。 搞清楚这一点的乌竹眠摇了摇头,面露不赞同:“姐,你刚才不还说月神不是肤浅之人吗?怎么新娘的人选就非得是年轻姑娘呢?小了,格局太小了。” 妇人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乌竹眠还在输出:“而且娶亲这种男女之间的事,俗,太俗了!百态之世原是苦海,看破红尘方为上岸,拿此等红尘俗事跟高坐神坛的月神大人扯上关系,岂不是一种亵渎?” 妇人的眼神有些迷茫,还有些纠结,觉得她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这……” 乌竹眠仔细观察着妇人的脸,只见短短一瞬的挣扎过后,她很快就露出了似悲悯,又似虔诚的神情。 她双手合十,跟被洗脑一样,掷地有声道:“月神大人娶亲,是为了庇佑我们这些受苦难的女子,让我们能够超脱俗世纷扰,这不是亵渎,这是拯救!” 乌竹眠没再说话,刚才妇人变脸时,她分明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波动。 她转过头,远远看见了从朱墙后伸出繁茂枝条的菩提树,风一吹,树影婆娑。 是从菩提树那边传来的。 第5章 月神(2)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寺庙后院的一间厢房外。 妇人似乎已经把两人刚才的谈话都忘了,恢复了原本刻薄的姿态。 她指了指院中的水井,嫌弃道:“脏得要死,赶紧打点水洗一洗,我去给你找一身干净衣裳来,在这里等着,别再乱跑!” 乌竹眠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妇人走后,她打了一桶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脸,水桶里的清水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容。 吃过回春丹之后,那些令人怵目的淤青和血痕都已经完全痊愈了,只是太瘦了,瘦得脸颊都略微凹陷,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如雨后清荷一般的眉眼,干净秀丽。 跟她原来的脸完全不像,只有左眼角一点小小的痣一模一样。 之前故意把脸弄脏是为了方便装可怜,毕竟灵力滞涩,身受重伤,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一身旧衣服和三个铜板,说不定真要靠乞讨度过一段日子。 乌竹眠对乞讨这种事完全不避讳,毕竟当年师门里只有她和师父的时候,过得那是一个艰难。 师父是剑修,一身剑修的狗脾气,没什么赚钱的门路,还喜欢到处找人挑战,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打,偶尔不小心打坏了旁人的什么东西还得赔钱。 除此之外,身为剑修,自是视剑如命。 大部分灵剑都是一个月养护一次,像他那种平均一天要打好几架的,不到半个月就得养护一次。 更别提他还喜欢打扮灵剑,就算节衣缩食、省吃俭用,都要隔三岔五给灵剑打一柄新的剑鞘,材料、装饰品和手工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当时乌竹眠只有七岁,师父是剑修,她自然也是跟着学剑,好战的脾气没学到,却把打扮灵剑的爱好学了十成十。 于是一个月下来,两人赚的灵石还不够给灵剑花的。 后来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没有钱买赤玉去装饰剑鞘了,师父便乔装打扮了一番,带着她去千机阁接了一个单子。 赏金上品灵石二十万,任务是抓住近日风头正盛的一个邪修。 那邪修原本是正道弟子,因天赋不及同门师弟,心生妒忌,暗修邪术,杀掉了好几个同门,吸收了他们的修为,化为己用。 在事情败露之前,察觉到不对的他便提前逃走了。 乌竹眠跟着师父追了快一个月,一直追到了魔渊的不夜天城才找到那个邪修的踪迹,只是他们也弹尽粮绝,身上连半块灵石都掏不出来了。 无奈之下,尚且年幼的她便承担起了养家的重任,脸一抹,衣服都不用换就能去城里乞讨了。 人魔两族一向不睦,当时他们还差点暴露了人类修士的身份…… “阿眠姑娘。” 贺听霜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乌竹眠的回忆。 他走过来,一边往院子外打量,提防妇人突然回来,一边小声地说道:“不知为何,这结界中的人并不在意我与大师兄,大师兄去找两位师姐了,我来保护你。” “等会儿我会用隐身符隐去身形。”贺听霜认真地解释道:“你看不见我不要害怕,我会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乌竹眠眉眼一弯:“谢谢贺仙长。” 贺听霜严肃地点头,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隐身符,夹在两指间,微微催动灵力,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在他看来,乌竹眠只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而他身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催动才能用,不然还能给她几张防身。 乌竹眠甩了甩湿漉漉的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身旁严阵以待的贺听霜,乌黑透亮的瞳孔中空无一物,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看不见。 没办法,师门太穷了,剑修太费钱了,为了生活,她只能另外开展了一些能够赚钱的副业。 众所周知,修真界最赚钱的三种职业——炼丹、炼器和画符,而她最擅长的,就是画符。 妇人回来得很快,看着乌竹眠洗干净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该这样嘛,干干净净的,才有可能博得月神大人的喜爱。” 她把手里的青布裙递过去,催促道:“赶紧换上,回来的路上,我见其她人都已经往月神殿去了,我们可不能迟了。” 乌竹眠没拒绝,接过青布裙,去厢房里换上了。 两人匆匆赶到月神殿外时,挑选仪式早已经开始了,菩提树下站着两个神使,戴着并蒂花面具,宝石穗从耳边坠下,一袭白袍曳地,姿态高冷傲气。 适龄的姑娘一个接一个上前,将手里的白色绸布往树上抛。 挂到树枝上的,欢天喜地地进了月神殿;没挂上的,全都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 还没等乌竹眠去找百里鹿云和苏令仪的身影,就先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系统?”百里鹿云的语气在颤抖,又懵逼又害怕:“你到底怎么了?到底什么情况?” 奇怪的“嗞啦”声响起,系统的声音有些卡顿:“暂时……滋滋……还未查出故障……原因,系统需要……滋滋……关闭一段时间……自我清理,二十四小时,请宿主……小心应对……” 这个系统出问题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乌竹眠来了兴趣,悄悄竖起了耳朵。 一听见系统的话,百里鹿云惊恐不满的尖叫声立刻响起:“什么?你关闭了还怎么保护我?这地方又诡异又吓人,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接下来,无论她怎么惊叫咒骂,系统都没有反应。 百里鹿云的脸上描了盛妆,却掩不住惶恐不安的神色,眼珠子滴溜溜地胡乱转,贝齿紧紧咬住殷红的嘴唇,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站在她身边的苏令仪瞥了她一眼,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语气讥诮:“不会吧?堂堂百里家的大小姐,居然被吓成这个样子?真的是丢死人了!” 百里鹿云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怨毒的光,不过很快就垂下了脑袋,没让人看见。 “我真的很怀疑。”苏令仪也没注意到,嗤笑一声,用怀疑的口吻说道:“像你这种人,怎么会跟剑尊师出同门的?” 听到这里,乌竹眠的脸皱巴了一下。 不不不,她小师妹多可爱多努力一孩子啊,这根本就不是她小师妹! 其他人倒是不知道乌竹眠在想什么,只听百里鹿云用哀婉又低落的语气说道:“苏师姐,我不是害怕,只是想到月神娶亲这种无稽之谈,心中有些愤慨罢了。” 苏令仪正准备反驳,褚翊的呵斥声就低低响了起来:“够了!苏师妹,你这话说得过了!”他修为比贺听霜高,没用隐身符,而是用灵力掐了一个隐身诀。 百里鹿云微微抬起脸,脸上还有泪痕,看着格外可怜,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柔弱笑容,轻声自嘲道:“子夜哥哥,你不要怪苏师姐,其实她说得没错,师姐这么厉害,我确实比不上她。” 闻言,褚翊的怒火似乎更甚了,从乌竹眠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绷紧的侧脸,还有眼睛里涌动的怒意。 他的声音也愈发冷厉:“她已经死了一百年了,身死道消,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属于她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乌竹眠有些意外,听褚翊这意思,好像对她挺不满的? 但其实她和褚翊并不熟,只知道他和小师妹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甚至有让两个孩子结为道侣的想法。 可小师妹对褚翊没意思,还悄悄跟她吐槽过,褚子夜这个人,爱面子,爱计较,自尊心很强,得失心很重。两人比试的时候,如果是他输了,当着长辈和其他人的面他不说什么,私底下却会对她冷脸,必须得等到下一次赢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才会好看,烦得很。 抛开这一点来说的话,他人还算可以。 乌竹眠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她想不明白,褚翊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怨气,明明两人都没怎么接触过。 与此同时,似乎是发现自己的语气过重了,褚翊抿了抿嘴唇,放缓声音道:“我的意思是,我辈应该做的,是向前看,是往前走,是努力精进自身的修为,而不是去跟一个已经离世多年的人比较。” “我懂。”百里鹿云十分善解人意:“子夜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师姐她已经不在了,若是总念着她,只会徒增伤感。” 褚翊似乎松了口气:“对,没错。” 话音未落,人群中却忽然起了骚乱。 一个衣着富贵、容貌清秀的少女并未将白绸挂上菩提树,当白绸落下时,她的家人骤然冷了脸,将她团团围住,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敬的事?不然怎么会连侍奉月神大人的资格都没有?” 少女有些无措:“没有,我没有……” 可惜没人听她的。 “你心不诚?” “你身子不干净了?” 尖锐又刺耳的诘问和责难声接连响起,男女老少的声音顺着喉管攀爬,不同的声线几乎重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诡异的压抑感和窒息感。 褚翊等人只觉得瞬间血气上涌,周身运转的灵力都差点行差踏错,误了分寸, 周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 第6章 月神(3) “等一下,麻烦等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从天而降。 诡异的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不知何时攀爬到了菩提树上的乌竹眠。 只见她手里正拿着少女的白绸,在树枝上咻咻咻地饶了好几圈,一把拉紧,干脆利落地打了十几个结。 最后,她还向大家展示了一下那一串丑不拉几的疙瘩,用包容宠溺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这不是挂上来了吗?” 看着树上毫无顾忌的乌竹眠,树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两个神使立刻指着她:“你你你……你怎么敢爬到神树上!大不敬!这是大不敬!还不赶紧下来!” 身为她的“姐姐”,妇人露出了一副快要被吓晕过去的模样,哆嗦着碎碎念:“月神莫怪,月神莫怪,要怪就只怪她一人啊。” 乌竹眠却不慌不忙,一脸真诚地问道:“不是说只要把绸布挂到树上就可以了吗?” 有人站出来反驳:“这种方法怎么可以?这是投机取巧!” 乌竹眠反问:“月神大人说过不可以?” 一群人沉默了一瞬。 两个神使厉声呵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为月神大人选新娘是大事,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绝对不行!” 乌竹眠丝毫不怵,立马瞪了回去:“你以为你是神使,说的话就能代表完全月神大人?你算什么东西?” 见她这么不客气,一群人都惊了。 不等他们再开口,乌竹眠摊开双手,一脸无赖:“如果月神大人真的不同意,那祂肯定会把这块绸布解开丢回去,可祂丢了吗?祂没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祂是认同的。” 说着,她还从怀里掏出了刚才贺听霜塞给她的匕首,闪动着锋利冷光的刀刃用力地在绸布上来回划拉,却不见一点痕迹:“看吧,刀都割不断!这还不能说明月神大人的意思吗?” 反正她不仅打了十几个结,还在表面覆盖了一层灵力。 一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难道月神大人真的认同这种方法吗?” “那……我家女儿岂不是也能入选了?” 这句话戳中了大部分人,目光都变得灼热了起来。 人群外的百里鹿云有些懵,不对,这个炮灰是不是拿错剧本了?她不是应该乖乖等死的吗?怎么看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样子? 另一边,两个神使讨论了许久,主要是见群众都被煽动了,只能捏着鼻子勉强答应了下来,朝树上的乌竹眠说道:“既然月神大人同意,那我等自然也没有异议。” 此话一出,神圣的菩提树上很快就爬满了人,今年来参加新娘选拔的少女全部都入选了,欢天喜地地进了月神殿。 苏令仪用法术将绸布挂到树上,第一次正眼看乌竹眠,眼中多了两分赞赏:“你虽是个普通凡人,却遇事不慌,还挺有胆识的嘛。” 乌竹眠神色不变:“谬赞谬赞。” 贺听霜却还是有些担忧:“话虽如此,但我们如今身处险境,甚至连魇怪的影子都没看见,行事还是不要太过冲动,免得酿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他是好意,乌竹眠点头应了一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们:“在进入这里之前,我在那间破败的月神庙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就在此时,百里鹿云和褚翊也走了过来。 百里鹿云将眼中的探究压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瞧瞧,我们几个人竟是什么都没发现,还比不上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苏令仪也将信将疑,当时她和贺听霜几乎把月神庙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发现都没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能有什么发现? 乌竹眠不为所动:“那院中的菩提树……” “菩提树?”百里鹿云打断了她的话,灵动地眨了眨眼睛,嗓音柔柔:“姑娘,你莫不是看错了什么?那菩提树就是很普通的一棵树而已,连一丝灵力都没有的。” 褚翊点头:“不错。” 乌竹眠不理会他们,只继续说道:“我要说的不是菩提树,而是地上的光影。” “风吹、树晃、阳光的方向变动,都会随机引起地上光影的变化,但我坐在门槛上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些光影的动向是一成不变的,非常规律。” 闻言,众人面露诧异,他们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褚翊皱起眉头,立刻做了决定:“我与贺师弟去探查一下,你三人就在一起,凡事好有个照应。” 贺听霜按住了剑。 乌竹眠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学着苏令仪的样子朝声音响起的方位点了点头。 褚翊和贺听霜小心翼翼地朝菩提树走去。 见乌竹眠还真说出了一个所以然来,百里鹿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炮灰”莫名令她产生了危机感。 “哎呀。”她叹了口气,就连责难,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姑娘,你为何一开始不早说呢?若是早些说了,说不定我们大家就不会被拉入魇怪的结界中,不用面临这些未知的危险了。” 乌竹眠把百里鹿云上下打量了一番,眉眼一弯,笑得人畜无害:“确实是早就想说的,不过当时仙子你吓得不轻,一直躲在那位琨玉仙君的身后,见你这么害怕,我心中也紧张,一时就给忘了。” 她把刚才的话还了回去:“毕竟像仙子你这种修仙之人都如此畏惧,那我这个连灵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就更别提了,你说是吧?” 看着乌竹眠无辜的笑脸,百里鹿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几乎要维持不住柔弱无辜的表情。 “噗——” 见百里鹿云吃瘪,苏令仪只觉得畅快至极,附和道:“百里师妹,咱们四个大宗门来的修仙者加在一起都没发现问题所在,这种事情怪丢人的,你还是小声一点吧。” 百里鹿云的脸彻底黑了。 “你们三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呢?” 这时,两个神使走过来,看向乌竹眠的目光非常不善,凶巴巴地催促道:“既然已经被选中了,就赶紧进月神殿去,没看到其他人都进去了吗?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呢!” 乌竹眠笑了笑:“这就走。” 她转身朝月神殿内走,浑身舒爽的苏令仪和黑着脸的百里鹿云跟在后面。 朱门大开,空气中弥漫着香灰的味道,青色方砖自殿门向神像和神坛延伸,砖缝的细密纹路似龟甲裂纹一般,昏沉天光穿过万字棂花窗,在地面碎成了游动的光斑。 端坐在莲台上的神像约有一丈六尺高,却被一块巨大的白布完全盖住了面容,如同垂落的挽联,泛着惨淡的光,褶皱间的阴影深深浅浅,无端给人一种诡异不安的感觉。 月神殿的面积比想象中还要幽深宽敞,墙上居然还打通了四扇小门,连通着后面的小厢房。 因为乌竹眠之前说的话,所以百里鹿云和苏令仪下意识地把目光放到了浮动的光斑上,不过盯着看了半天,除了把眼睛看得有些发酸以外,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殿内一共十二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少女,人数比往年要多出三四倍来,走进来的神使还没说话,就忍不住先瞪了乌竹眠一眼,语气咬得很重:“恭喜你们,获得了侍奉月神大人的资格。” 乌竹眠权当没察觉,只盯着神像看。 见她没反应,其中一个神使冷哼一声,走向神坛,将莲花花苞形状的灯一盏盏点燃。 另一个则双手合十,面具后的眼神变得虔诚而狂热:“接下来你们便去厢房里好好梳妆打扮……三人一个房间,月神大人选中了谁做新娘,时辰一到,自会将人带走。” 她看着面前神情期待的少女们,笑得意味深长:“当然,没被选中的也不要失望,或许还有机会能像我们一样,成为神使,近身侍奉月神大人。” 原来神使原本也是月神新娘的人选吗? 乌竹眠眸光微闪。 第7章 月神(4) 乌竹眠三人正好一间小厢房。 房间里挂满了红绸和红罗纱,门窗都用红漆渲染,贴着喜庆的“囍”字。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丫鬟正姿势僵硬地站在房间里。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橙红色的衣裙,惨白的脸颊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眉眼弯弯,一打眼看去,连嘴角提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诡异极了。 乍一看见这一幕,乌竹眠攥了攥手指,眼眸微眯,这两个“人”……没有呼吸。 苏令仪眼神一凛,慢半拍地去摸腰间缠着的软剑。百里鹿云则被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小姐。” 两个丫鬟好似提线木偶,猛地转过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让人很怀疑人类的脖子是否真的能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和这么夸张的弧度。 灰蒙蒙的眼珠紧盯着三人,连声线也完全一致,怪腔怪调地说道:“请让我们伺候小姐更衣打扮。” 看着两个明显没有活人气息的丫鬟,乌竹眠依旧面不改色,笑着答应:“好啊。”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百里鹿云的心里又响起了近乎崩溃的尖叫声:“好个鬼啊!怪不得这个炮灰会死,居然这么作的吗?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人啊!啊啊啊!滚啊!离我远点!别过来!” “系统!系统!赶紧来保护我!我**要投诉你!” 丫鬟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也不在意她的想法,直挺挺地朝三人走来,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膝盖连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绣鞋的鞋底跟地面发出了“欻欻欻”的摩擦声。 苏令仪下意识瞥了乌竹眠一眼。 乌竹眠却只看着两个丫鬟,眼睫微垂,露出一副欣喜又扭捏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能不能先给我梳妆?我想给月神大人留个好印象。” 苏令仪大为震惊,这凡人是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她一个修真者都尚且有顾虑,这凡人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想嫁给月神呢! 苏令仪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看不出来她们不是人吗?” 乌竹眠笑得无害:“来都来了。” 苏令仪:“……” 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还不清楚情况,顺着她们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只有一个梳妆台,丫鬟没有拒绝乌竹眠的提议,似乎还颇为欣赏她这种行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些,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们一左一右扶住她,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请。” 丫鬟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就算隔着衣料,寒意都直往骨头缝里钻,乌竹眠却没有挣扎,还反手搭在她们的胳膊上摸了摸,顺从地坐到了铜镜前。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看着两个丫鬟围着乌竹眠打扮,苏令仪和百里鹿云逐渐变得一脸麻木。 一件刺绣繁杂精美的嫁衣将她瘦弱的肩膀压得发沉,略微枯黄的长发用六珠金步摇整齐挽起,嵌着红珠玉的穗状流苏垂下,将如月弧般纤细绰约的脖颈隐约遮挡住。 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打扮。 这般打扮起来,那原来苍白瘦削的脸都多了几分颜色,更加凸显出如雨后清荷的秀丽眉眼。 见这两个丫鬟没吃人,也没发难,就真的只是在梳妆打扮而已,苏令仪和百里鹿云也勉强放下心来,任由她们帮自己换了一身新嫁娘的装扮。 将三人都打扮好后,两个丫鬟僵硬地直起身,一板一眼地宣布道:“子时三刻,月神降临,请小姐耐心等候。” 确认丫鬟离开后,苏令仪转头去看乌竹眠,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下意识征询她的意见:“她们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全放松下来的百里鹿云还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副新装扮真的是美极了,随口接过话:“苏师姐别着急,等子夜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苏令仪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乌竹眠倚在门边,目光落到殿中的神像上,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决定还是先苟一下:“先等两位仙长回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子时。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神坛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亮着,青白森冷的光,在盖住神像的白布上跳跃,空气中除了香灰的味道外,还渐渐浮现出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 从灯盏中飘出来的,似香非香,似臭非臭,闻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乌竹眠坐在杌凳上,双眼轻阖。 百里鹿云趴在桌面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大师兄和贺师弟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苏令仪打了个哈欠,脸色一变:“不对……” 她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声音也在发虚:“这味道有问题。” 苏令仪想调动灵力,周身竟察觉不到一丝灵力运转。 她想去芥子囊里掏清心咒,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现在的她就宛如一个普通凡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就在此时,一道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在殿中响起,空荡荡的,还带着回音,像是踩在了心上,重重一压,连跳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紧接着是阵阵锣鼓声,隔着一层雾般朦胧,一点都不显得喜庆,倒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很快,脚步声和锣鼓声都停在了门外。 薄薄的门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人知道等在外面的到底是什么,苏令仪却莫名觉得有一只血红的眼珠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冷意从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她的全身。 她死死地盯着外面,却忽然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那只手取下芥子囊,放到了她手边。 是乌竹眠! 苏令仪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芥子囊,从喉咙里挤出细微如呜咽的声音:“帮我……把符箓……拿出来……” 随便什么符箓都可以,防身的,攻击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苏令仪脸色一白,她芥子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才能催动,可她现在连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更别提其他法宝了。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苏令仪发软的身子无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却听见乌竹眠平静的声音响起:“仙子,借几张符箓一用。” 这声音很淡定,似乎山崩于前都不会有一丝波动,莫名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听得苏令仪心头一跳。 一般修士的芥子囊上都印有属于自己的神识,旁人是无法打开的,除非是修为更高的人将原本的神识抹去。虽然情况紧急,但毕竟乌竹眠现在神魂不稳,灵力用一点挤一点,能省则省,要想借苏令仪的符纸用,最好是让她自己打开芥子囊。 乌竹眠拿过打开的芥子囊,调动滞涩的灵力往里一探,迅速翻出了几张符箓。 她催动两张清心符和护身符,分别贴到了苏令仪和百里鹿云的身上,那毕竟是小师妹的身体,可不能受伤了。 等乌竹眠做完这些,门已经被完全推开了。 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行迎亲的队伍,两个神使站在最前面,她们身后的其他“人”看起来跟之前的丫鬟是一种东西,脸上挂着僵硬虚假的笑容,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只是后面还抬着九个被白布紧紧裹起来的人形,只露出一张张煞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露出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幸福笑容。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张青白的脸上——那是纪家三少爷纪清。 看来这就是桐花郡内失踪的九个人。 尖细的声音在冷夜中婉转拉长,如泣如诉:“小姐,吉时已到,祭品齐全,请上轿。” 乌竹眠没理,收回目光,随便捞出一张攻击类符箓,匆匆扫了一眼,咬破右手食指,将指上的血按上去,添添改改了几笔就往外扔去。 被灵力包裹的符箓悬在半空,以破竹之势飞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清心符没那么快生效,苏令仪还无力地趴在桌上,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乌竹眠的动作,急得焦头烂额:“赶紧跑……去找,大师兄……” “轰——” 话未说完,一道惊天雷声就在苏令仪耳边炸响,她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喷涌而出的冲天火光,烈焰如巨蛇一般升腾而出,四溅的火星就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远处月神像上的白布被映得通红,转瞬间就燃尽了整个大殿。 巨响伴随着烈焰在月神殿中凭空而起,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间,正在菩提树下探查的褚翊和贺听霜浑身一僵,有些迷茫地往左右一看,震惊地发现此时竟已是月上中天。 他们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身往月神殿冲去。 褚翊拔出背后通体乌黑的琨玉剑,一剑破开厚重的殿门,热浪扑面而来,白日在菩提树下的人都出现在了殿中,神魔乱舞,哀嚎遍地,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苏令仪和百里鹿云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神像旁的背影。 纤瘦,挺拔。 一袭嫁衣比满殿红光还要灼眼。 第7章 月神(4) 乌竹眠三人正好一间小厢房。 房间里挂满了红绸和红罗纱,门窗都用红漆渲染,贴着喜庆的“囍”字。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丫鬟正姿势僵硬地站在房间里。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橙红色的衣裙,惨白的脸颊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眉眼弯弯,一打眼看去,连嘴角提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诡异极了。 乍一看见这一幕,乌竹眠攥了攥手指,眼眸微眯,这两个“人”……没有呼吸。 苏令仪眼神一凛,慢半拍地去摸腰间缠着的软剑。百里鹿云则被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小姐。” 两个丫鬟好似提线木偶,猛地转过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让人很怀疑人类的脖子是否真的能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和这么夸张的弧度。 灰蒙蒙的眼珠紧盯着三人,连声线也完全一致,怪腔怪调地说道:“请让我们伺候小姐更衣打扮。” 看着两个明显没有活人气息的丫鬟,乌竹眠依旧面不改色,笑着答应:“好啊。”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百里鹿云的心里又响起了近乎崩溃的尖叫声:“好个鬼啊!怪不得这个炮灰会死,居然这么作的吗?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人啊!啊啊啊!滚啊!离我远点!别过来!” “系统!系统!赶紧来保护我!我**要投诉你!” 丫鬟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也不在意她的想法,直挺挺地朝三人走来,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膝盖连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绣鞋的鞋底跟地面发出了“欻欻欻”的摩擦声。 苏令仪下意识瞥了乌竹眠一眼。 乌竹眠却只看着两个丫鬟,眼睫微垂,露出一副欣喜又扭捏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能不能先给我梳妆?我想给月神大人留个好印象。” 苏令仪大为震惊,这凡人是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她一个修真者都尚且有顾虑,这凡人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想嫁给月神呢! 苏令仪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看不出来她们不是人吗?” 乌竹眠笑得无害:“来都来了。” 苏令仪:“……” 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还不清楚情况,顺着她们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只有一个梳妆台,丫鬟没有拒绝乌竹眠的提议,似乎还颇为欣赏她这种行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些,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们一左一右扶住她,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请。” 丫鬟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就算隔着衣料,寒意都直往骨头缝里钻,乌竹眠却没有挣扎,还反手搭在她们的胳膊上摸了摸,顺从地坐到了铜镜前。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看着两个丫鬟围着乌竹眠打扮,苏令仪和百里鹿云逐渐变得一脸麻木。 一件刺绣繁杂精美的嫁衣将她瘦弱的肩膀压得发沉,略微枯黄的长发用六珠金步摇整齐挽起,嵌着红珠玉的穗状流苏垂下,将如月弧般纤细绰约的脖颈隐约遮挡住。 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打扮。 这般打扮起来,那原来苍白瘦削的脸都多了几分颜色,更加凸显出如雨后清荷的秀丽眉眼。 见这两个丫鬟没吃人,也没发难,就真的只是在梳妆打扮而已,苏令仪和百里鹿云也勉强放下心来,任由她们帮自己换了一身新嫁娘的装扮。 将三人都打扮好后,两个丫鬟僵硬地直起身,一板一眼地宣布道:“子时三刻,月神降临,请小姐耐心等候。” 确认丫鬟离开后,苏令仪转头去看乌竹眠,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下意识征询她的意见:“她们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全放松下来的百里鹿云还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副新装扮真的是美极了,随口接过话:“苏师姐别着急,等子夜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苏令仪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乌竹眠倚在门边,目光落到殿中的神像上,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决定还是先苟一下:“先等两位仙长回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子时。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神坛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亮着,青白森冷的光,在盖住神像的白布上跳跃,空气中除了香灰的味道外,还渐渐浮现出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 从灯盏中飘出来的,似香非香,似臭非臭,闻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乌竹眠坐在杌凳上,双眼轻阖。 百里鹿云趴在桌面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大师兄和贺师弟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苏令仪打了个哈欠,脸色一变:“不对……” 她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声音也在发虚:“这味道有问题。” 苏令仪想调动灵力,周身竟察觉不到一丝灵力运转。 她想去芥子囊里掏清心咒,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现在的她就宛如一个普通凡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就在此时,一道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在殿中响起,空荡荡的,还带着回音,像是踩在了心上,重重一压,连跳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紧接着是阵阵锣鼓声,隔着一层雾般朦胧,一点都不显得喜庆,倒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很快,脚步声和锣鼓声都停在了门外。 薄薄的门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人知道等在外面的到底是什么,苏令仪却莫名觉得有一只血红的眼珠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冷意从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她的全身。 她死死地盯着外面,却忽然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那只手取下芥子囊,放到了她手边。 是乌竹眠! 苏令仪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芥子囊,从喉咙里挤出细微如呜咽的声音:“帮我……把符箓……拿出来……” 随便什么符箓都可以,防身的,攻击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苏令仪脸色一白,她芥子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才能催动,可她现在连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更别提其他法宝了。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苏令仪发软的身子无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却听见乌竹眠平静的声音响起:“仙子,借几张符箓一用。” 这声音很淡定,似乎山崩于前都不会有一丝波动,莫名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听得苏令仪心头一跳。 一般修士的芥子囊上都印有属于自己的神识,旁人是无法打开的,除非是修为更高的人将原本的神识抹去。虽然情况紧急,但毕竟乌竹眠现在神魂不稳,灵力用一点挤一点,能省则省,要想借苏令仪的符纸用,最好是让她自己打开芥子囊。 乌竹眠拿过打开的芥子囊,调动滞涩的灵力往里一探,迅速翻出了几张符箓。 她催动两张清心符和护身符,分别贴到了苏令仪和百里鹿云的身上,那毕竟是小师妹的身体,可不能受伤了。 等乌竹眠做完这些,门已经被完全推开了。 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行迎亲的队伍,两个神使站在最前面,她们身后的其他“人”看起来跟之前的丫鬟是一种东西,脸上挂着僵硬虚假的笑容,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只是后面还抬着九个被白布紧紧裹起来的人形,只露出一张张煞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露出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幸福笑容。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张青白的脸上——那是纪家三少爷纪清。 看来这就是桐花郡内失踪的九个人。 尖细的声音在冷夜中婉转拉长,如泣如诉:“小姐,吉时已到,祭品齐全,请上轿。” 乌竹眠没理,收回目光,随便捞出一张攻击类符箓,匆匆扫了一眼,咬破右手食指,将指上的血按上去,添添改改了几笔就往外扔去。 被灵力包裹的符箓悬在半空,以破竹之势飞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清心符没那么快生效,苏令仪还无力地趴在桌上,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乌竹眠的动作,急得焦头烂额:“赶紧跑……去找,大师兄……” “轰——” 话未说完,一道惊天雷声就在苏令仪耳边炸响,她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喷涌而出的冲天火光,烈焰如巨蛇一般升腾而出,四溅的火星就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远处月神像上的白布被映得通红,转瞬间就燃尽了整个大殿。 巨响伴随着烈焰在月神殿中凭空而起,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间,正在菩提树下探查的褚翊和贺听霜浑身一僵,有些迷茫地往左右一看,震惊地发现此时竟已是月上中天。 他们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身往月神殿冲去。 褚翊拔出背后通体乌黑的琨玉剑,一剑破开厚重的殿门,热浪扑面而来,白日在菩提树下的人都出现在了殿中,神魔乱舞,哀嚎遍地,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苏令仪和百里鹿云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神像旁的背影。 纤瘦,挺拔。 一袭嫁衣比满殿红光还要灼眼。 第7章 月神(4) 乌竹眠三人正好一间小厢房。 房间里挂满了红绸和红罗纱,门窗都用红漆渲染,贴着喜庆的“囍”字。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丫鬟正姿势僵硬地站在房间里。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橙红色的衣裙,惨白的脸颊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眉眼弯弯,一打眼看去,连嘴角提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诡异极了。 乍一看见这一幕,乌竹眠攥了攥手指,眼眸微眯,这两个“人”……没有呼吸。 苏令仪眼神一凛,慢半拍地去摸腰间缠着的软剑。百里鹿云则被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小姐。” 两个丫鬟好似提线木偶,猛地转过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让人很怀疑人类的脖子是否真的能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和这么夸张的弧度。 灰蒙蒙的眼珠紧盯着三人,连声线也完全一致,怪腔怪调地说道:“请让我们伺候小姐更衣打扮。” 看着两个明显没有活人气息的丫鬟,乌竹眠依旧面不改色,笑着答应:“好啊。”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百里鹿云的心里又响起了近乎崩溃的尖叫声:“好个鬼啊!怪不得这个炮灰会死,居然这么作的吗?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人啊!啊啊啊!滚啊!离我远点!别过来!” “系统!系统!赶紧来保护我!我**要投诉你!” 丫鬟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也不在意她的想法,直挺挺地朝三人走来,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膝盖连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绣鞋的鞋底跟地面发出了“欻欻欻”的摩擦声。 苏令仪下意识瞥了乌竹眠一眼。 乌竹眠却只看着两个丫鬟,眼睫微垂,露出一副欣喜又扭捏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能不能先给我梳妆?我想给月神大人留个好印象。” 苏令仪大为震惊,这凡人是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她一个修真者都尚且有顾虑,这凡人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想嫁给月神呢! 苏令仪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看不出来她们不是人吗?” 乌竹眠笑得无害:“来都来了。” 苏令仪:“……” 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还不清楚情况,顺着她们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只有一个梳妆台,丫鬟没有拒绝乌竹眠的提议,似乎还颇为欣赏她这种行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些,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们一左一右扶住她,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请。” 丫鬟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就算隔着衣料,寒意都直往骨头缝里钻,乌竹眠却没有挣扎,还反手搭在她们的胳膊上摸了摸,顺从地坐到了铜镜前。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看着两个丫鬟围着乌竹眠打扮,苏令仪和百里鹿云逐渐变得一脸麻木。 一件刺绣繁杂精美的嫁衣将她瘦弱的肩膀压得发沉,略微枯黄的长发用六珠金步摇整齐挽起,嵌着红珠玉的穗状流苏垂下,将如月弧般纤细绰约的脖颈隐约遮挡住。 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打扮。 这般打扮起来,那原来苍白瘦削的脸都多了几分颜色,更加凸显出如雨后清荷的秀丽眉眼。 见这两个丫鬟没吃人,也没发难,就真的只是在梳妆打扮而已,苏令仪和百里鹿云也勉强放下心来,任由她们帮自己换了一身新嫁娘的装扮。 将三人都打扮好后,两个丫鬟僵硬地直起身,一板一眼地宣布道:“子时三刻,月神降临,请小姐耐心等候。” 确认丫鬟离开后,苏令仪转头去看乌竹眠,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下意识征询她的意见:“她们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全放松下来的百里鹿云还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副新装扮真的是美极了,随口接过话:“苏师姐别着急,等子夜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苏令仪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乌竹眠倚在门边,目光落到殿中的神像上,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决定还是先苟一下:“先等两位仙长回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子时。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神坛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亮着,青白森冷的光,在盖住神像的白布上跳跃,空气中除了香灰的味道外,还渐渐浮现出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 从灯盏中飘出来的,似香非香,似臭非臭,闻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乌竹眠坐在杌凳上,双眼轻阖。 百里鹿云趴在桌面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大师兄和贺师弟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苏令仪打了个哈欠,脸色一变:“不对……” 她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声音也在发虚:“这味道有问题。” 苏令仪想调动灵力,周身竟察觉不到一丝灵力运转。 她想去芥子囊里掏清心咒,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现在的她就宛如一个普通凡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就在此时,一道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在殿中响起,空荡荡的,还带着回音,像是踩在了心上,重重一压,连跳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紧接着是阵阵锣鼓声,隔着一层雾般朦胧,一点都不显得喜庆,倒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很快,脚步声和锣鼓声都停在了门外。 薄薄的门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人知道等在外面的到底是什么,苏令仪却莫名觉得有一只血红的眼珠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冷意从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她的全身。 她死死地盯着外面,却忽然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那只手取下芥子囊,放到了她手边。 是乌竹眠! 苏令仪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芥子囊,从喉咙里挤出细微如呜咽的声音:“帮我……把符箓……拿出来……” 随便什么符箓都可以,防身的,攻击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苏令仪脸色一白,她芥子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才能催动,可她现在连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更别提其他法宝了。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苏令仪发软的身子无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却听见乌竹眠平静的声音响起:“仙子,借几张符箓一用。” 这声音很淡定,似乎山崩于前都不会有一丝波动,莫名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听得苏令仪心头一跳。 一般修士的芥子囊上都印有属于自己的神识,旁人是无法打开的,除非是修为更高的人将原本的神识抹去。虽然情况紧急,但毕竟乌竹眠现在神魂不稳,灵力用一点挤一点,能省则省,要想借苏令仪的符纸用,最好是让她自己打开芥子囊。 乌竹眠拿过打开的芥子囊,调动滞涩的灵力往里一探,迅速翻出了几张符箓。 她催动两张清心符和护身符,分别贴到了苏令仪和百里鹿云的身上,那毕竟是小师妹的身体,可不能受伤了。 等乌竹眠做完这些,门已经被完全推开了。 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行迎亲的队伍,两个神使站在最前面,她们身后的其他“人”看起来跟之前的丫鬟是一种东西,脸上挂着僵硬虚假的笑容,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只是后面还抬着九个被白布紧紧裹起来的人形,只露出一张张煞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露出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幸福笑容。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张青白的脸上——那是纪家三少爷纪清。 看来这就是桐花郡内失踪的九个人。 尖细的声音在冷夜中婉转拉长,如泣如诉:“小姐,吉时已到,祭品齐全,请上轿。” 乌竹眠没理,收回目光,随便捞出一张攻击类符箓,匆匆扫了一眼,咬破右手食指,将指上的血按上去,添添改改了几笔就往外扔去。 被灵力包裹的符箓悬在半空,以破竹之势飞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清心符没那么快生效,苏令仪还无力地趴在桌上,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乌竹眠的动作,急得焦头烂额:“赶紧跑……去找,大师兄……” “轰——” 话未说完,一道惊天雷声就在苏令仪耳边炸响,她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喷涌而出的冲天火光,烈焰如巨蛇一般升腾而出,四溅的火星就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远处月神像上的白布被映得通红,转瞬间就燃尽了整个大殿。 巨响伴随着烈焰在月神殿中凭空而起,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间,正在菩提树下探查的褚翊和贺听霜浑身一僵,有些迷茫地往左右一看,震惊地发现此时竟已是月上中天。 他们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身往月神殿冲去。 褚翊拔出背后通体乌黑的琨玉剑,一剑破开厚重的殿门,热浪扑面而来,白日在菩提树下的人都出现在了殿中,神魔乱舞,哀嚎遍地,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苏令仪和百里鹿云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神像旁的背影。 纤瘦,挺拔。 一袭嫁衣比满殿红光还要灼眼。 第7章 月神(4) 乌竹眠三人正好一间小厢房。 房间里挂满了红绸和红罗纱,门窗都用红漆渲染,贴着喜庆的“囍”字。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丫鬟正姿势僵硬地站在房间里。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橙红色的衣裙,惨白的脸颊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眉眼弯弯,一打眼看去,连嘴角提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诡异极了。 乍一看见这一幕,乌竹眠攥了攥手指,眼眸微眯,这两个“人”……没有呼吸。 苏令仪眼神一凛,慢半拍地去摸腰间缠着的软剑。百里鹿云则被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小姐。” 两个丫鬟好似提线木偶,猛地转过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让人很怀疑人类的脖子是否真的能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和这么夸张的弧度。 灰蒙蒙的眼珠紧盯着三人,连声线也完全一致,怪腔怪调地说道:“请让我们伺候小姐更衣打扮。” 看着两个明显没有活人气息的丫鬟,乌竹眠依旧面不改色,笑着答应:“好啊。”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百里鹿云的心里又响起了近乎崩溃的尖叫声:“好个鬼啊!怪不得这个炮灰会死,居然这么作的吗?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人啊!啊啊啊!滚啊!离我远点!别过来!” “系统!系统!赶紧来保护我!我**要投诉你!” 丫鬟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也不在意她的想法,直挺挺地朝三人走来,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膝盖连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绣鞋的鞋底跟地面发出了“欻欻欻”的摩擦声。 苏令仪下意识瞥了乌竹眠一眼。 乌竹眠却只看着两个丫鬟,眼睫微垂,露出一副欣喜又扭捏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能不能先给我梳妆?我想给月神大人留个好印象。” 苏令仪大为震惊,这凡人是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她一个修真者都尚且有顾虑,这凡人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想嫁给月神呢! 苏令仪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看不出来她们不是人吗?” 乌竹眠笑得无害:“来都来了。” 苏令仪:“……” 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还不清楚情况,顺着她们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只有一个梳妆台,丫鬟没有拒绝乌竹眠的提议,似乎还颇为欣赏她这种行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些,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们一左一右扶住她,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请。” 丫鬟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就算隔着衣料,寒意都直往骨头缝里钻,乌竹眠却没有挣扎,还反手搭在她们的胳膊上摸了摸,顺从地坐到了铜镜前。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看着两个丫鬟围着乌竹眠打扮,苏令仪和百里鹿云逐渐变得一脸麻木。 一件刺绣繁杂精美的嫁衣将她瘦弱的肩膀压得发沉,略微枯黄的长发用六珠金步摇整齐挽起,嵌着红珠玉的穗状流苏垂下,将如月弧般纤细绰约的脖颈隐约遮挡住。 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打扮。 这般打扮起来,那原来苍白瘦削的脸都多了几分颜色,更加凸显出如雨后清荷的秀丽眉眼。 见这两个丫鬟没吃人,也没发难,就真的只是在梳妆打扮而已,苏令仪和百里鹿云也勉强放下心来,任由她们帮自己换了一身新嫁娘的装扮。 将三人都打扮好后,两个丫鬟僵硬地直起身,一板一眼地宣布道:“子时三刻,月神降临,请小姐耐心等候。” 确认丫鬟离开后,苏令仪转头去看乌竹眠,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下意识征询她的意见:“她们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全放松下来的百里鹿云还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副新装扮真的是美极了,随口接过话:“苏师姐别着急,等子夜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苏令仪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乌竹眠倚在门边,目光落到殿中的神像上,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决定还是先苟一下:“先等两位仙长回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子时。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神坛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亮着,青白森冷的光,在盖住神像的白布上跳跃,空气中除了香灰的味道外,还渐渐浮现出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 从灯盏中飘出来的,似香非香,似臭非臭,闻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乌竹眠坐在杌凳上,双眼轻阖。 百里鹿云趴在桌面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大师兄和贺师弟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苏令仪打了个哈欠,脸色一变:“不对……” 她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声音也在发虚:“这味道有问题。” 苏令仪想调动灵力,周身竟察觉不到一丝灵力运转。 她想去芥子囊里掏清心咒,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现在的她就宛如一个普通凡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就在此时,一道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在殿中响起,空荡荡的,还带着回音,像是踩在了心上,重重一压,连跳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紧接着是阵阵锣鼓声,隔着一层雾般朦胧,一点都不显得喜庆,倒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很快,脚步声和锣鼓声都停在了门外。 薄薄的门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人知道等在外面的到底是什么,苏令仪却莫名觉得有一只血红的眼珠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冷意从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她的全身。 她死死地盯着外面,却忽然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那只手取下芥子囊,放到了她手边。 是乌竹眠! 苏令仪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芥子囊,从喉咙里挤出细微如呜咽的声音:“帮我……把符箓……拿出来……” 随便什么符箓都可以,防身的,攻击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苏令仪脸色一白,她芥子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才能催动,可她现在连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更别提其他法宝了。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苏令仪发软的身子无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却听见乌竹眠平静的声音响起:“仙子,借几张符箓一用。” 这声音很淡定,似乎山崩于前都不会有一丝波动,莫名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听得苏令仪心头一跳。 一般修士的芥子囊上都印有属于自己的神识,旁人是无法打开的,除非是修为更高的人将原本的神识抹去。虽然情况紧急,但毕竟乌竹眠现在神魂不稳,灵力用一点挤一点,能省则省,要想借苏令仪的符纸用,最好是让她自己打开芥子囊。 乌竹眠拿过打开的芥子囊,调动滞涩的灵力往里一探,迅速翻出了几张符箓。 她催动两张清心符和护身符,分别贴到了苏令仪和百里鹿云的身上,那毕竟是小师妹的身体,可不能受伤了。 等乌竹眠做完这些,门已经被完全推开了。 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行迎亲的队伍,两个神使站在最前面,她们身后的其他“人”看起来跟之前的丫鬟是一种东西,脸上挂着僵硬虚假的笑容,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只是后面还抬着九个被白布紧紧裹起来的人形,只露出一张张煞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露出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幸福笑容。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张青白的脸上——那是纪家三少爷纪清。 看来这就是桐花郡内失踪的九个人。 尖细的声音在冷夜中婉转拉长,如泣如诉:“小姐,吉时已到,祭品齐全,请上轿。” 乌竹眠没理,收回目光,随便捞出一张攻击类符箓,匆匆扫了一眼,咬破右手食指,将指上的血按上去,添添改改了几笔就往外扔去。 被灵力包裹的符箓悬在半空,以破竹之势飞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清心符没那么快生效,苏令仪还无力地趴在桌上,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乌竹眠的动作,急得焦头烂额:“赶紧跑……去找,大师兄……” “轰——” 话未说完,一道惊天雷声就在苏令仪耳边炸响,她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喷涌而出的冲天火光,烈焰如巨蛇一般升腾而出,四溅的火星就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远处月神像上的白布被映得通红,转瞬间就燃尽了整个大殿。 巨响伴随着烈焰在月神殿中凭空而起,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间,正在菩提树下探查的褚翊和贺听霜浑身一僵,有些迷茫地往左右一看,震惊地发现此时竟已是月上中天。 他们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身往月神殿冲去。 褚翊拔出背后通体乌黑的琨玉剑,一剑破开厚重的殿门,热浪扑面而来,白日在菩提树下的人都出现在了殿中,神魔乱舞,哀嚎遍地,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苏令仪和百里鹿云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神像旁的背影。 纤瘦,挺拔。 一袭嫁衣比满殿红光还要灼眼。 第7章 月神(4) 乌竹眠三人正好一间小厢房。 房间里挂满了红绸和红罗纱,门窗都用红漆渲染,贴着喜庆的“囍”字。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丫鬟正姿势僵硬地站在房间里。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橙红色的衣裙,惨白的脸颊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眉眼弯弯,一打眼看去,连嘴角提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诡异极了。 乍一看见这一幕,乌竹眠攥了攥手指,眼眸微眯,这两个“人”……没有呼吸。 苏令仪眼神一凛,慢半拍地去摸腰间缠着的软剑。百里鹿云则被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小姐。” 两个丫鬟好似提线木偶,猛地转过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让人很怀疑人类的脖子是否真的能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和这么夸张的弧度。 灰蒙蒙的眼珠紧盯着三人,连声线也完全一致,怪腔怪调地说道:“请让我们伺候小姐更衣打扮。” 看着两个明显没有活人气息的丫鬟,乌竹眠依旧面不改色,笑着答应:“好啊。”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百里鹿云的心里又响起了近乎崩溃的尖叫声:“好个鬼啊!怪不得这个炮灰会死,居然这么作的吗?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人啊!啊啊啊!滚啊!离我远点!别过来!” “系统!系统!赶紧来保护我!我**要投诉你!” 丫鬟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也不在意她的想法,直挺挺地朝三人走来,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膝盖连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绣鞋的鞋底跟地面发出了“欻欻欻”的摩擦声。 苏令仪下意识瞥了乌竹眠一眼。 乌竹眠却只看着两个丫鬟,眼睫微垂,露出一副欣喜又扭捏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能不能先给我梳妆?我想给月神大人留个好印象。” 苏令仪大为震惊,这凡人是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她一个修真者都尚且有顾虑,这凡人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想嫁给月神呢! 苏令仪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看不出来她们不是人吗?” 乌竹眠笑得无害:“来都来了。” 苏令仪:“……” 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还不清楚情况,顺着她们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只有一个梳妆台,丫鬟没有拒绝乌竹眠的提议,似乎还颇为欣赏她这种行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些,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们一左一右扶住她,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请。” 丫鬟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就算隔着衣料,寒意都直往骨头缝里钻,乌竹眠却没有挣扎,还反手搭在她们的胳膊上摸了摸,顺从地坐到了铜镜前。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看着两个丫鬟围着乌竹眠打扮,苏令仪和百里鹿云逐渐变得一脸麻木。 一件刺绣繁杂精美的嫁衣将她瘦弱的肩膀压得发沉,略微枯黄的长发用六珠金步摇整齐挽起,嵌着红珠玉的穗状流苏垂下,将如月弧般纤细绰约的脖颈隐约遮挡住。 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打扮。 这般打扮起来,那原来苍白瘦削的脸都多了几分颜色,更加凸显出如雨后清荷的秀丽眉眼。 见这两个丫鬟没吃人,也没发难,就真的只是在梳妆打扮而已,苏令仪和百里鹿云也勉强放下心来,任由她们帮自己换了一身新嫁娘的装扮。 将三人都打扮好后,两个丫鬟僵硬地直起身,一板一眼地宣布道:“子时三刻,月神降临,请小姐耐心等候。” 确认丫鬟离开后,苏令仪转头去看乌竹眠,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下意识征询她的意见:“她们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全放松下来的百里鹿云还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副新装扮真的是美极了,随口接过话:“苏师姐别着急,等子夜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苏令仪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乌竹眠倚在门边,目光落到殿中的神像上,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决定还是先苟一下:“先等两位仙长回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子时。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神坛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亮着,青白森冷的光,在盖住神像的白布上跳跃,空气中除了香灰的味道外,还渐渐浮现出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 从灯盏中飘出来的,似香非香,似臭非臭,闻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乌竹眠坐在杌凳上,双眼轻阖。 百里鹿云趴在桌面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大师兄和贺师弟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苏令仪打了个哈欠,脸色一变:“不对……” 她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声音也在发虚:“这味道有问题。” 苏令仪想调动灵力,周身竟察觉不到一丝灵力运转。 她想去芥子囊里掏清心咒,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现在的她就宛如一个普通凡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就在此时,一道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在殿中响起,空荡荡的,还带着回音,像是踩在了心上,重重一压,连跳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紧接着是阵阵锣鼓声,隔着一层雾般朦胧,一点都不显得喜庆,倒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很快,脚步声和锣鼓声都停在了门外。 薄薄的门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人知道等在外面的到底是什么,苏令仪却莫名觉得有一只血红的眼珠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冷意从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她的全身。 她死死地盯着外面,却忽然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那只手取下芥子囊,放到了她手边。 是乌竹眠! 苏令仪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芥子囊,从喉咙里挤出细微如呜咽的声音:“帮我……把符箓……拿出来……” 随便什么符箓都可以,防身的,攻击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苏令仪脸色一白,她芥子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才能催动,可她现在连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更别提其他法宝了。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苏令仪发软的身子无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却听见乌竹眠平静的声音响起:“仙子,借几张符箓一用。” 这声音很淡定,似乎山崩于前都不会有一丝波动,莫名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听得苏令仪心头一跳。 一般修士的芥子囊上都印有属于自己的神识,旁人是无法打开的,除非是修为更高的人将原本的神识抹去。虽然情况紧急,但毕竟乌竹眠现在神魂不稳,灵力用一点挤一点,能省则省,要想借苏令仪的符纸用,最好是让她自己打开芥子囊。 乌竹眠拿过打开的芥子囊,调动滞涩的灵力往里一探,迅速翻出了几张符箓。 她催动两张清心符和护身符,分别贴到了苏令仪和百里鹿云的身上,那毕竟是小师妹的身体,可不能受伤了。 等乌竹眠做完这些,门已经被完全推开了。 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行迎亲的队伍,两个神使站在最前面,她们身后的其他“人”看起来跟之前的丫鬟是一种东西,脸上挂着僵硬虚假的笑容,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只是后面还抬着九个被白布紧紧裹起来的人形,只露出一张张煞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露出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幸福笑容。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张青白的脸上——那是纪家三少爷纪清。 看来这就是桐花郡内失踪的九个人。 尖细的声音在冷夜中婉转拉长,如泣如诉:“小姐,吉时已到,祭品齐全,请上轿。” 乌竹眠没理,收回目光,随便捞出一张攻击类符箓,匆匆扫了一眼,咬破右手食指,将指上的血按上去,添添改改了几笔就往外扔去。 被灵力包裹的符箓悬在半空,以破竹之势飞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清心符没那么快生效,苏令仪还无力地趴在桌上,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乌竹眠的动作,急得焦头烂额:“赶紧跑……去找,大师兄……” “轰——” 话未说完,一道惊天雷声就在苏令仪耳边炸响,她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喷涌而出的冲天火光,烈焰如巨蛇一般升腾而出,四溅的火星就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远处月神像上的白布被映得通红,转瞬间就燃尽了整个大殿。 巨响伴随着烈焰在月神殿中凭空而起,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间,正在菩提树下探查的褚翊和贺听霜浑身一僵,有些迷茫地往左右一看,震惊地发现此时竟已是月上中天。 他们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身往月神殿冲去。 褚翊拔出背后通体乌黑的琨玉剑,一剑破开厚重的殿门,热浪扑面而来,白日在菩提树下的人都出现在了殿中,神魔乱舞,哀嚎遍地,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苏令仪和百里鹿云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神像旁的背影。 纤瘦,挺拔。 一袭嫁衣比满殿红光还要灼眼。 第7章 月神(4) 乌竹眠三人正好一间小厢房。 房间里挂满了红绸和红罗纱,门窗都用红漆渲染,贴着喜庆的“囍”字。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丫鬟正姿势僵硬地站在房间里。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橙红色的衣裙,惨白的脸颊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眉眼弯弯,一打眼看去,连嘴角提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诡异极了。 乍一看见这一幕,乌竹眠攥了攥手指,眼眸微眯,这两个“人”……没有呼吸。 苏令仪眼神一凛,慢半拍地去摸腰间缠着的软剑。百里鹿云则被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小姐。” 两个丫鬟好似提线木偶,猛地转过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让人很怀疑人类的脖子是否真的能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和这么夸张的弧度。 灰蒙蒙的眼珠紧盯着三人,连声线也完全一致,怪腔怪调地说道:“请让我们伺候小姐更衣打扮。” 看着两个明显没有活人气息的丫鬟,乌竹眠依旧面不改色,笑着答应:“好啊。”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百里鹿云的心里又响起了近乎崩溃的尖叫声:“好个鬼啊!怪不得这个炮灰会死,居然这么作的吗?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人啊!啊啊啊!滚啊!离我远点!别过来!” “系统!系统!赶紧来保护我!我**要投诉你!” 丫鬟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也不在意她的想法,直挺挺地朝三人走来,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膝盖连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绣鞋的鞋底跟地面发出了“欻欻欻”的摩擦声。 苏令仪下意识瞥了乌竹眠一眼。 乌竹眠却只看着两个丫鬟,眼睫微垂,露出一副欣喜又扭捏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能不能先给我梳妆?我想给月神大人留个好印象。” 苏令仪大为震惊,这凡人是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她一个修真者都尚且有顾虑,这凡人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想嫁给月神呢! 苏令仪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看不出来她们不是人吗?” 乌竹眠笑得无害:“来都来了。” 苏令仪:“……” 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还不清楚情况,顺着她们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只有一个梳妆台,丫鬟没有拒绝乌竹眠的提议,似乎还颇为欣赏她这种行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些,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们一左一右扶住她,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请。” 丫鬟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就算隔着衣料,寒意都直往骨头缝里钻,乌竹眠却没有挣扎,还反手搭在她们的胳膊上摸了摸,顺从地坐到了铜镜前。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看着两个丫鬟围着乌竹眠打扮,苏令仪和百里鹿云逐渐变得一脸麻木。 一件刺绣繁杂精美的嫁衣将她瘦弱的肩膀压得发沉,略微枯黄的长发用六珠金步摇整齐挽起,嵌着红珠玉的穗状流苏垂下,将如月弧般纤细绰约的脖颈隐约遮挡住。 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打扮。 这般打扮起来,那原来苍白瘦削的脸都多了几分颜色,更加凸显出如雨后清荷的秀丽眉眼。 见这两个丫鬟没吃人,也没发难,就真的只是在梳妆打扮而已,苏令仪和百里鹿云也勉强放下心来,任由她们帮自己换了一身新嫁娘的装扮。 将三人都打扮好后,两个丫鬟僵硬地直起身,一板一眼地宣布道:“子时三刻,月神降临,请小姐耐心等候。” 确认丫鬟离开后,苏令仪转头去看乌竹眠,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下意识征询她的意见:“她们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全放松下来的百里鹿云还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副新装扮真的是美极了,随口接过话:“苏师姐别着急,等子夜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苏令仪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乌竹眠倚在门边,目光落到殿中的神像上,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决定还是先苟一下:“先等两位仙长回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子时。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神坛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亮着,青白森冷的光,在盖住神像的白布上跳跃,空气中除了香灰的味道外,还渐渐浮现出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 从灯盏中飘出来的,似香非香,似臭非臭,闻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乌竹眠坐在杌凳上,双眼轻阖。 百里鹿云趴在桌面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大师兄和贺师弟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苏令仪打了个哈欠,脸色一变:“不对……” 她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声音也在发虚:“这味道有问题。” 苏令仪想调动灵力,周身竟察觉不到一丝灵力运转。 她想去芥子囊里掏清心咒,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现在的她就宛如一个普通凡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就在此时,一道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在殿中响起,空荡荡的,还带着回音,像是踩在了心上,重重一压,连跳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紧接着是阵阵锣鼓声,隔着一层雾般朦胧,一点都不显得喜庆,倒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很快,脚步声和锣鼓声都停在了门外。 薄薄的门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人知道等在外面的到底是什么,苏令仪却莫名觉得有一只血红的眼珠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冷意从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她的全身。 她死死地盯着外面,却忽然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那只手取下芥子囊,放到了她手边。 是乌竹眠! 苏令仪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芥子囊,从喉咙里挤出细微如呜咽的声音:“帮我……把符箓……拿出来……” 随便什么符箓都可以,防身的,攻击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苏令仪脸色一白,她芥子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才能催动,可她现在连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更别提其他法宝了。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苏令仪发软的身子无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却听见乌竹眠平静的声音响起:“仙子,借几张符箓一用。” 这声音很淡定,似乎山崩于前都不会有一丝波动,莫名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听得苏令仪心头一跳。 一般修士的芥子囊上都印有属于自己的神识,旁人是无法打开的,除非是修为更高的人将原本的神识抹去。虽然情况紧急,但毕竟乌竹眠现在神魂不稳,灵力用一点挤一点,能省则省,要想借苏令仪的符纸用,最好是让她自己打开芥子囊。 乌竹眠拿过打开的芥子囊,调动滞涩的灵力往里一探,迅速翻出了几张符箓。 她催动两张清心符和护身符,分别贴到了苏令仪和百里鹿云的身上,那毕竟是小师妹的身体,可不能受伤了。 等乌竹眠做完这些,门已经被完全推开了。 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行迎亲的队伍,两个神使站在最前面,她们身后的其他“人”看起来跟之前的丫鬟是一种东西,脸上挂着僵硬虚假的笑容,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只是后面还抬着九个被白布紧紧裹起来的人形,只露出一张张煞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露出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幸福笑容。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张青白的脸上——那是纪家三少爷纪清。 看来这就是桐花郡内失踪的九个人。 尖细的声音在冷夜中婉转拉长,如泣如诉:“小姐,吉时已到,祭品齐全,请上轿。” 乌竹眠没理,收回目光,随便捞出一张攻击类符箓,匆匆扫了一眼,咬破右手食指,将指上的血按上去,添添改改了几笔就往外扔去。 被灵力包裹的符箓悬在半空,以破竹之势飞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清心符没那么快生效,苏令仪还无力地趴在桌上,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乌竹眠的动作,急得焦头烂额:“赶紧跑……去找,大师兄……” “轰——” 话未说完,一道惊天雷声就在苏令仪耳边炸响,她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喷涌而出的冲天火光,烈焰如巨蛇一般升腾而出,四溅的火星就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远处月神像上的白布被映得通红,转瞬间就燃尽了整个大殿。 巨响伴随着烈焰在月神殿中凭空而起,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间,正在菩提树下探查的褚翊和贺听霜浑身一僵,有些迷茫地往左右一看,震惊地发现此时竟已是月上中天。 他们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身往月神殿冲去。 褚翊拔出背后通体乌黑的琨玉剑,一剑破开厚重的殿门,热浪扑面而来,白日在菩提树下的人都出现在了殿中,神魔乱舞,哀嚎遍地,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苏令仪和百里鹿云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神像旁的背影。 纤瘦,挺拔。 一袭嫁衣比满殿红光还要灼眼。 第7章 月神(4) 乌竹眠三人正好一间小厢房。 房间里挂满了红绸和红罗纱,门窗都用红漆渲染,贴着喜庆的“囍”字。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丫鬟正姿势僵硬地站在房间里。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橙红色的衣裙,惨白的脸颊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眉眼弯弯,一打眼看去,连嘴角提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诡异极了。 乍一看见这一幕,乌竹眠攥了攥手指,眼眸微眯,这两个“人”……没有呼吸。 苏令仪眼神一凛,慢半拍地去摸腰间缠着的软剑。百里鹿云则被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小姐。” 两个丫鬟好似提线木偶,猛地转过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让人很怀疑人类的脖子是否真的能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和这么夸张的弧度。 灰蒙蒙的眼珠紧盯着三人,连声线也完全一致,怪腔怪调地说道:“请让我们伺候小姐更衣打扮。” 看着两个明显没有活人气息的丫鬟,乌竹眠依旧面不改色,笑着答应:“好啊。”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百里鹿云的心里又响起了近乎崩溃的尖叫声:“好个鬼啊!怪不得这个炮灰会死,居然这么作的吗?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人啊!啊啊啊!滚啊!离我远点!别过来!” “系统!系统!赶紧来保护我!我**要投诉你!” 丫鬟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也不在意她的想法,直挺挺地朝三人走来,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膝盖连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绣鞋的鞋底跟地面发出了“欻欻欻”的摩擦声。 苏令仪下意识瞥了乌竹眠一眼。 乌竹眠却只看着两个丫鬟,眼睫微垂,露出一副欣喜又扭捏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能不能先给我梳妆?我想给月神大人留个好印象。” 苏令仪大为震惊,这凡人是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她一个修真者都尚且有顾虑,这凡人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想嫁给月神呢! 苏令仪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看不出来她们不是人吗?” 乌竹眠笑得无害:“来都来了。” 苏令仪:“……” 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还不清楚情况,顺着她们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只有一个梳妆台,丫鬟没有拒绝乌竹眠的提议,似乎还颇为欣赏她这种行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些,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们一左一右扶住她,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请。” 丫鬟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就算隔着衣料,寒意都直往骨头缝里钻,乌竹眠却没有挣扎,还反手搭在她们的胳膊上摸了摸,顺从地坐到了铜镜前。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看着两个丫鬟围着乌竹眠打扮,苏令仪和百里鹿云逐渐变得一脸麻木。 一件刺绣繁杂精美的嫁衣将她瘦弱的肩膀压得发沉,略微枯黄的长发用六珠金步摇整齐挽起,嵌着红珠玉的穗状流苏垂下,将如月弧般纤细绰约的脖颈隐约遮挡住。 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打扮。 这般打扮起来,那原来苍白瘦削的脸都多了几分颜色,更加凸显出如雨后清荷的秀丽眉眼。 见这两个丫鬟没吃人,也没发难,就真的只是在梳妆打扮而已,苏令仪和百里鹿云也勉强放下心来,任由她们帮自己换了一身新嫁娘的装扮。 将三人都打扮好后,两个丫鬟僵硬地直起身,一板一眼地宣布道:“子时三刻,月神降临,请小姐耐心等候。” 确认丫鬟离开后,苏令仪转头去看乌竹眠,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下意识征询她的意见:“她们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全放松下来的百里鹿云还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副新装扮真的是美极了,随口接过话:“苏师姐别着急,等子夜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苏令仪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乌竹眠倚在门边,目光落到殿中的神像上,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决定还是先苟一下:“先等两位仙长回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子时。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神坛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亮着,青白森冷的光,在盖住神像的白布上跳跃,空气中除了香灰的味道外,还渐渐浮现出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 从灯盏中飘出来的,似香非香,似臭非臭,闻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乌竹眠坐在杌凳上,双眼轻阖。 百里鹿云趴在桌面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大师兄和贺师弟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苏令仪打了个哈欠,脸色一变:“不对……” 她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声音也在发虚:“这味道有问题。” 苏令仪想调动灵力,周身竟察觉不到一丝灵力运转。 她想去芥子囊里掏清心咒,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现在的她就宛如一个普通凡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就在此时,一道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在殿中响起,空荡荡的,还带着回音,像是踩在了心上,重重一压,连跳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紧接着是阵阵锣鼓声,隔着一层雾般朦胧,一点都不显得喜庆,倒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很快,脚步声和锣鼓声都停在了门外。 薄薄的门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人知道等在外面的到底是什么,苏令仪却莫名觉得有一只血红的眼珠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冷意从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她的全身。 她死死地盯着外面,却忽然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那只手取下芥子囊,放到了她手边。 是乌竹眠! 苏令仪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芥子囊,从喉咙里挤出细微如呜咽的声音:“帮我……把符箓……拿出来……” 随便什么符箓都可以,防身的,攻击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苏令仪脸色一白,她芥子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才能催动,可她现在连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更别提其他法宝了。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苏令仪发软的身子无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却听见乌竹眠平静的声音响起:“仙子,借几张符箓一用。” 这声音很淡定,似乎山崩于前都不会有一丝波动,莫名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听得苏令仪心头一跳。 一般修士的芥子囊上都印有属于自己的神识,旁人是无法打开的,除非是修为更高的人将原本的神识抹去。虽然情况紧急,但毕竟乌竹眠现在神魂不稳,灵力用一点挤一点,能省则省,要想借苏令仪的符纸用,最好是让她自己打开芥子囊。 乌竹眠拿过打开的芥子囊,调动滞涩的灵力往里一探,迅速翻出了几张符箓。 她催动两张清心符和护身符,分别贴到了苏令仪和百里鹿云的身上,那毕竟是小师妹的身体,可不能受伤了。 等乌竹眠做完这些,门已经被完全推开了。 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行迎亲的队伍,两个神使站在最前面,她们身后的其他“人”看起来跟之前的丫鬟是一种东西,脸上挂着僵硬虚假的笑容,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只是后面还抬着九个被白布紧紧裹起来的人形,只露出一张张煞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露出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幸福笑容。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张青白的脸上——那是纪家三少爷纪清。 看来这就是桐花郡内失踪的九个人。 尖细的声音在冷夜中婉转拉长,如泣如诉:“小姐,吉时已到,祭品齐全,请上轿。” 乌竹眠没理,收回目光,随便捞出一张攻击类符箓,匆匆扫了一眼,咬破右手食指,将指上的血按上去,添添改改了几笔就往外扔去。 被灵力包裹的符箓悬在半空,以破竹之势飞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清心符没那么快生效,苏令仪还无力地趴在桌上,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乌竹眠的动作,急得焦头烂额:“赶紧跑……去找,大师兄……” “轰——” 话未说完,一道惊天雷声就在苏令仪耳边炸响,她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喷涌而出的冲天火光,烈焰如巨蛇一般升腾而出,四溅的火星就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远处月神像上的白布被映得通红,转瞬间就燃尽了整个大殿。 巨响伴随着烈焰在月神殿中凭空而起,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间,正在菩提树下探查的褚翊和贺听霜浑身一僵,有些迷茫地往左右一看,震惊地发现此时竟已是月上中天。 他们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身往月神殿冲去。 褚翊拔出背后通体乌黑的琨玉剑,一剑破开厚重的殿门,热浪扑面而来,白日在菩提树下的人都出现在了殿中,神魔乱舞,哀嚎遍地,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苏令仪和百里鹿云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神像旁的背影。 纤瘦,挺拔。 一袭嫁衣比满殿红光还要灼眼。 第8章 月神(完) “子夜哥哥!” 不过百里鹿云哀婉的哭泣声很快就吸引了褚翊的注意力,她眼中含泪,远远朝他伸手,仿佛只有他能够全身心依赖:“子夜哥哥快救我!” 褚翊赶紧瞬移过去,将柔弱无力的她抱进了怀中,语气关切:“出什么事了?有没有受伤?” “你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百里鹿云没回答,整个人贴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开自己一步,啜泣道:“子夜哥哥,你不要离开我。”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恶狠狠地骂道:“傻逼系统,一点都不靠谱,要不是我这个天命之女运气好,福大命大,说不定就要死在这里面了!” “我不会离开的。”褚翊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只能看见她颤抖的睫毛和柔弱的脸,不由得心生怜惜,安慰道:“有我在,别怕。” 站在旁边的苏令仪有些牙酸,朝旁边挪了几步,只暗中加快了运转灵力的速度。 她第一次怀疑,大师兄的脑子是不是也有点什么问题? 另一边,乌竹眠抬起手,一把拽住盖住神像面容的白绸布,四面八方立刻有非人的尖啸声传来,不管不顾地穿过烈焰,朝她的方向扑来。 贺听霜反应很快,立刻上前将那些没有活人气儿的东西挡开。 苏令仪怔了一秒,很快抽出腰间的软剑,另一只手捏着符纸,挡住了另一边。 乌竹眠便不再顾及其他,继续跟虚无的阻力对抗,掌心的符纸微微发烫,被红光映亮的白绸布终于如水一般倾泻下来,堆积在她脚边,层层叠叠,好似蜕下的人皮面具。 一切哀嚎在瞬间止住。 那些怪异的鬼东西停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月神像上。 乌竹眠仰头去看,神像正静静地伫立在莲台之上,通体由白色的玉石雕琢而成,线条栩栩如生,身姿优雅端庄,右手抬印,左手捻花,一袭轻纱般的衣袍垂落,衣褶流畅如流水,堆叠如盛放的莲花。 她梳着发髻,面容很普通,神色却悲悯而宁静,眉间一点朱砂,双目微垂,似在俯瞰芸芸众生。 诡异的人皮面具下,却是一张温和的脸。 苏令仪大惊:“月神是女子?” 那月神娶亲又是怎么回事? 看见这一幕,正在尖叫着四处奔逃的少女们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月神像:“这……这是月神大人?月神大人怎么会是女子?” 乌竹眠的“姐姐”盯着神像看了半晌,妇人原本略显刻薄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副平静的神态,她放下手腕间的竹篮,把里面的几支香烛点燃,插到了神坛前的香炉里。 乌竹眠转头去看她。 “之前是我说错了。”妇人双手合十,朝她笑了笑:“是月娘大人庇佑了我们这些受苦难的人。” 静止的人群中,两名神使也在死死地盯着神像悲悯的脸,脸上的并蒂莲面具跌落在地,露出了两张年轻错愕的脸,扭曲而崩溃。 忽然,其中一名神使的嘴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骗子!他们都是骗子!月神分明是女子……” 乌竹眠跳下神坛,大步朝神使走去,俯身问道:“谁是骗子?” “所有人……”神使有些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所有人,所有人都是骗子……” 她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嗓音嘶哑:“包括我在内。” * 人们早就忘了是哪一年,当时的桐花郡还只是一个小村子,叫做桐花村。 地方虽小,比不得其他村子富庶,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还算是安居乐业,山头种满了泡桐,一到春日,盛放的桐花就会像色彩斑斓的流云一般绵延。 意外来临时,大家都没有察觉到。 先是街东头刘老汉的孙子发了高烧,浑身滚烫;接着隔壁的王婶也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没过几天,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有人病倒。 症状如出一辙,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皮肤上泛起诡异又恶心的红斑。 紫桐树下热闹的闲聊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老郎中对此束手无策,他说,这种疫病乃是他生平仅见,恐怕寻常药石难医。 疫病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村子笼罩在其中,县里主张封村避疫,派人来封住了村子,只可进,不可出,还请了几名大夫来研究疫情,但他们都不愿意进村,不愿意近身接触病人,于是这药方也一直开不出来。 村民们只能整日紧闭门户,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他们知道,若是疫病无法控制,那最后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直到一个女子的到来,才改变了这一切。 女子名叫月娘,出身于医药世家,她天生一颗怜悯之心,从小就立下了学医救人的志向,却受困于女子身份,长辈不愿意将医术传授于她。 可月娘不曾放弃,她偷偷认字,看医书,偷瞧长辈行医,一遍又一遍练手。 成年以后,她拒绝了家里人为她安排的亲事,背上医箱离开家,成了一名云游四方的游医,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里,月娘辗转过很多地方,救过很多人,在得知桐花村里的人染上未知疫病以后,便背着医箱,孤身一人进了村。 她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走,一如她当初选择离家行医那日,衣裙翩跹,步履轻快,从未回头,从未后悔。 月娘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大夫,她走遍桐花村,日夜不歇地照看病人,研究疫病,在生与死的深渊上悬丝为桥,经过长达三个月的试制,终于研究出了医方,控制住了疫病,救下了村子里的人。 只是她自己却重疾而亡。 可她说,以一人救百人、千人,以血肉之躯为舟,渡人抵达生岸,值了! 人们感念月娘的救命之恩,便为她塑了像,以香火供奉她。 但是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月娘像变成了月神像。 他们把那个治病救人的女子刻意遗忘在了时光长河里,抹去她的姓名、她的功绩,用白布遮住了神像的脸,向世人宣布这是一个牵连姻缘的男月神。 月神娶亲,无上殊荣,成为新娘的女子都将超脱世俗,不见苦厄。 最漂亮的年轻姑娘一个接一个被抬进了月神殿中,其她没选上的姑娘若是不愿意离开,还可以留下成为神使,贴身侍奉月神,以传达月神神谕。 月神的面具后,藏着扭曲肮脏的欲望,藏着无边的噩梦和羞辱。 新娘死在了下一次娶亲之前,而被迫害的神使,则主动成为了欺骗下一批无辜女孩的帮凶…… * 妇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响彻了大殿。 原来所谓的“月神娶亲”,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殿内的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火舌舔舐着一切可触及的东西,木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后“咔嚓”一声断裂,坠入了火海,也惊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乌竹眠注意到,周遭场景簌簌剥落,十二名少女身上的新嫁衣逐渐变得血迹斑斑,伤痕交错的身躯几乎不成人形。 她们愣愣地看着对方,一双双泪眼里含着惊天恨意, 对啊……怎么会忘了呢? 她们……就是曾经死去的新娘啊! 十二名少女的痛苦和怨恨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她们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身影逐渐扭曲成了怨念,泛着淤血般的黑色,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很快就绞碎了神使和那些非人的鬼东西。 怨念直冲乌竹眠一行人而来。 无数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嘶吼道:“去死!全都去死!” 这时,被缠住的褚翊终于动了,他将百里鹿云从身上撕下来,一边把她往外推去,一边调动灵力,用琨玉剑挡住了这一击。 “不要,不要,子夜哥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见百里鹿云还在哭哭啼啼,心声也吵得厉害,终于忍无可忍的乌竹眠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把手按在她的后颈,一捏,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把昏迷的百里鹿云交给一脸嫌弃的苏令仪,转头问贺听霜:“你们在菩提树下有什么发现?” 桐花郡失踪的九人被扔在了地上,贺听霜挡在他们面前,有些惭愧:“我与大师兄大概是中了幻术,一直在菩提树下打转,连时间流逝都未曾察觉。” 那就是没什么发现了。 乌竹眠心中有一个猜测,就是不知道对不对,她一边转身往外跑,一边朝苏令仪大声喊道:“来帮我个忙。” 苏令仪随手把百里鹿云丢进那九人里,提剑跟了出去:“做什么?” “掘了这片地。”乌竹眠指了指菩提树下的那片空地,乌沉沉的眼珠里泛起一抹冷色:“若我没猜错的话,那十二名女子的尸身,应该就在这下面。” 苏令仪的瞳孔颤了一下,却二话没说,直接掐诀翻起了这片空地。 殿内的嘶吼声似乎更甚了。 急速膨胀的怨气猛地炸开,正面受了一击的褚翊从墙里撞飞了出来,尘土飞扬间,他用手擦去唇角的血,眼神变得更加冷厉。 乌竹眠预估了一下形势,手腕翻飞,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血迹涂改过的符箓,在褚翊冲上去的同时扔了出去。 剑光与怨气碰撞的瞬间,一道雪亮流光冲天而起,嗡鸣声如龙吟贯空,震得怨气嘶吼一声,后退了近百步,月光下,菩提树的葱茏枝叶翻涌如浪,簌簌如雪。 褚翊一惊,余光瞥见一道凭空自然的细微火光,可没等细看,那火光就被殿中的火海吞噬了。 他把注意力放回到怨念身上,用力捏了捏剑柄,心中不由得有些窃喜。 居然能使出这样一击,那看来他破元婴、入化神是有希望了! 这边苏令仪终于把十二具枯骨都翻了出来,她出身于仙门世家,很少与普通凡人接触,下山历练的次数也不多,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不由得面露不忍,用灵力把白骨上的污泥、腐叶和蠕动的虫子都弄干净了,小心翼翼地摆到了旁边。 怨念的嘶吼声忽然停止了。 乌竹眠让褚翊收剑,拉着苏令仪退到一边,怨念跌跌撞撞地飞过来,绕着自己的残骸打转,发出了少女低低哭泣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道不同的身影被排斥了出来。 没有具体的形状,一直在不停变幻,如恶臭的黏液,似炸开的血雾,像深渊的獠牙。 乌竹眠的眼神瞬间变了,瘦削的脊背绷紧,乌黑的瞳孔里泛起了惊人的杀意。 魇怪! 褚翊等人也察觉到了,立刻提剑攻了上去。 乌竹眠很快发现,脱离了怨念的魇怪完全不似百年前强大,甚至一个元婴期修士就能将它斩杀。 她缓缓放松身子,将袖中的另一道符箓送到了十二具枯骨身上。 在结界破开的一瞬间,温柔的莹莹白光亮起,被困于此的少女怨念都被乌竹眠送上了往生路。 愿她们来世,一生欢乐,永远自由, 第9章 离开桐花郡 面前还是破败的月神庙,一行人的心情却已经跟一开始截然不同了。 殿中被砸碎的神像不是结界中的月娘塑像,从衣饰来看,应该就是后来编造出来的月神,十几年前,人们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又或是有了别的信仰,才放弃了“月神娶亲”这个祭祀活动。 只是死去的十二名女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们的尸骨被埋在菩提树下腐烂,逐渐形成了挥之不去的怨念,给了魇怪可趁之机,魂魄被困在结界中,不得往生。 乌竹眠仰头去看高远湛蓝的天幕,莹莹白光已经消失了。 贺听霜在检查那失踪九人的情况,发现只有三名女子和一个小男孩活了下来,因为包括纪清在内的几个男人都动了歹念,所以被怨气绞碎了五脏六腑,从外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只剩一团黏稠的血水了。 现在想来,之前原身看见纪清与女子在月神庙中幽会,那女子恐怕就是怨念所化。 “唔……” 细弱呻吟声响起的瞬间,乌竹眠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满含质问:“宿主,你做了什么?褚翊的好感度怎么从七十六变成七十一了?下降了整整五个点啊!” 她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只见悠悠醒转的百里鹿云正在一脸懵逼地按住隐隐作痛的后颈,显然不清楚自己是被谁敲晕的。 听见系统的话,百里鹿云也顾不上其他,破口大骂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说好的保护我呢?我小命都要不保了,哪里还顾得上去刷褚翊的好感度!” 其实她心中清楚,褚翊最喜欢她柔弱无害,喜欢她乖巧听话,喜欢她依赖他的样子。 但在危急时刻,他又希望她能独当一面,不要那么黏人。 明白归明白,百里鹿云却没办法,毕竟还是活着要紧,反正只要没死,好感度总是能刷上去的。 她越想越气,把不靠谱的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发泄内心的恐惧和怨气。 毕竟她在人前是柔弱无辜、楚楚可怜的人设,别说说脏话了,大声说话都要斟酌一下,可她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能装装样子,还好有火气还能对着系统发,不然她都觉得自己会被憋疯。 系统也很无辜,猜测道:“应该是魇怪结界比较特殊,所以对我有影响。”毕竟一进入那里面,它就跟接触不良一样,什么都做不了,而一离开,它立刻就好了。 听见这话,乌竹眠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是真的,那这一点可以利用起来。 她必须得尽快搞清楚小师妹的魂魄去哪里了,而且小师妹的身体也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这个所谓“宿主”不足为惧,不过要想对付她,必须得先解决“系统”。 与此同时,系统也不愿意白挨骂,立刻反过去指责百里鹿云:“你还好意思跟我发火,我之前就说过很多次了,你自己也要努力修炼,这样危险来临的时候才能独当一面!不要什么都指望我!” 两人闹得有些不愉快,百里鹿云努力平息着怒火,敷衍道:“行了我知道了,我就说那个地方很危险,下次不要再让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要刷好感度有很多种方法,不急于这一时。” 见她退了一步,系统也就没不依不饶了。 褚翊受了一点不轻不重的伤,他刚服下灵丹,就发现百里鹿云醒了,连忙走过去,低声关切:“鹿云,感觉怎么样?” 百里鹿云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柔声笑道:“子夜哥哥,我没事。” 说着,她偷偷瞧了苏令仪一眼,眼神里含着怯意:“就是脖子还是有些疼。” 她想了又想,觉得肯定是苏令仪这个恶毒女配在背后对她下黑手。 察觉到百里鹿云的目光,苏令仪回瞪了她一眼,不耐地说道:“看什么看!少在那里装模作样的!” 乌竹眠摸了摸鼻尖:“那个……” 苏令仪立刻打断她的话,嘲讽道:“是我把你敲晕的又怎样?堂堂修真者,居然被邪魔吓得哭哭啼啼,还有脸在这里说话了?” 百里鹿云脸色一白,羞愧得双眼泛红,对褚翊忏悔道:“子夜哥哥,这次是我做得不好,拖了后腿,等回了宗门,我就闭关突破金丹期,努力成为能够与你并肩的人。” 看着她崇拜的眼神,褚翊不由得有些感动。 他看向苏令仪,劝道:“苏师妹,你也知道,鹿云她之前大病了一场,这还是病好以后第一次下山历练,她也不是有意的,你就不要再针对她了。” 苏令仪瞥了褚翊一眼,眼神中不见昔日的迷恋,有些尴尬地干笑一声:“呵呵,大师兄说的是。” 果然!大师兄的脑子果然也有问题! 看懂苏令仪眼神的乌竹眠忍不住笑出了声。 褚翊:“……” 是不是哪里不对? 百里鹿云在心中冷哼一声:“哼,装模作样,欲擒故纵,她不会觉得这样做会很特别吧?子夜哥哥才不会对她感兴趣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桐花郡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后续的事情是贺听霜处理的,他下山历练的次数最多,比较有经验。 把一切都解决好后,他们一行人便准备回宗门交任务了。 乌竹眠心中有打算,她看着几人,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仙子,仙长,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在结界中,她出手都在暗处,给苏令仪和百里鹿云贴清心符和护身符都没让她们发现,而且等她们能动了,符纸就会自燃,不留一丝痕迹。 至于殿中的大火,两拨人都以为是彼此放的。 在他们眼中,乌竹眠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胆子还挺大的普通人。 其实苏令仪也怀疑过,但她事后想来,觉得自己应该是中了迷药,认知和感觉都有些错乱了,才会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小乞丐是什么隐藏高手。 听见乌竹眠的话,最先反驳的是百里鹿云。 之前她一醒来就质疑过,这个本该死在结界里的炮灰为什么还活着。 系统倒是没有多意外,回复道:“你是穿越者,你的到来可能会引起一些细微的变动,这很正常,不过不用在意,炮灰不重要,甚至都不在可查看范围内。” 得到这个回答的百里鹿云并不是很放心,所以当乌竹眠提出想跟他们一起回无极宗的时候,她立刻就拒绝了。 她看向乌竹眠的眼神里暗藏着敌意,语气却依旧柔柔弱弱:“抱歉,我们只是下山来历练的,而且你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并没有修仙的资格,没办法进无极宗的。” 乌竹眠却不在意她,只是看着贺听霜和苏令仪。 贺听霜显然在认真思考,阿眠姑娘的表现很出色,若是以此机缘踏上了修仙之路,日后说不定会成长为除魔卫道的好苗子。 就算没有灵根,没有修仙的资格,那还可以去商系。 商系就是为宗门赚钱的,并不强求一定要有灵根,而且去商系做外门弟子,总比在桐花郡当乞丐要强。 苏令仪倒是没考虑得那么长远,只是觉得这个普通凡人挺有胆识的,还能噎得百里鹿云说不出话,她有些欣赏,而且带回去也不是不行,顺手的事而已。 看着两人的表情,百里鹿云心中暗觉不妙,立刻转头去看褚翊,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子夜哥哥,咱们快些回去吧,这次任务事关魇怪,还是早些告知其他人。” 褚翊正想说话,苏令仪就开口了,她朝乌竹眠点了点头:“行啊,那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宗门吧,到时候去测测灵根,若是有资格修仙,就留下做个弟子,若是……” 百里鹿云气得在心中破口大骂苏令仪,面上却不显,只接过话:“若是没有灵根的话,恐怕就是与仙途无缘,没法留在宗门了。” 她想让乌竹眠知难而退:“说实话,我们观你周身并无灵气波动,应该并未灵根,或者只是个杂灵根,若是要修炼,会把旁人难上千百倍的。” “不如我们给你一些灵丹和灵石,你在此安稳度过一生。” “天呐!”乌竹眠做作地捂住嘴,受宠若惊道:“见仙子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没想到居然这般为我考虑!我好感动!” “仙子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百里鹿云:“……”听不懂好赖话是吗? 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劝意图就太明显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扯着嘴角笑了笑。 “好了。”见状,身为大师兄的褚翊拍板道:“相遇即是缘分,更别提这位姑娘还帮了我们许多,便一起带回宗门吧,若是测出了灵根,也算是有仙缘。” 就这样,乌竹眠跟着贺听霜一行人回无极宗的事便定下来了。 她在桐花郡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只在落脚的庙外堆了个小土坟,烧了一大沓纸钱,便跟着他们离开了。 第10章 重量级灵根 因为桐花郡离无极宗的距离有些远,加上回程还多了乌竹眠这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所以一行人便选择了乘坐飞行坐骑——翼鸟,妖兽的一种,御兽峰圈养的,身高在五米到十米之间,可以长时间在空中飞行。 翼鸟的飞行速度很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抵达了天水城。 天水城在无极宗山脚下,其中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仙门世家,就是百里家,翼鸟从半空中掠过时,穿过层层云海,还能看到百里家的八十一重登仙楼。 矗立在天水城的正中央,楼身雕刻着无数祥云纹路,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每一层檐角都悬挂着铜铃,随风轻响,发出清脆的仙音。 隐约可见登仙楼周围流转着一道道玄秘的符文禁制,只在每一年的春水祭才会开启,时间是七日,共八十一关,谁都可以报名参加,闯关最多的人将会得到百里家准备的大奖。 而闯到最后一关的人,将会得到最终大奖。 翼鸟背上,贺听霜坐得笔直,长剑放在膝头,他算了算时间,笑着对乌竹眠说:“你来得正巧,算下来,今年的春水祭就在半个月以后了,到时候天水城会很热闹。” 苏令仪感叹一声:“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人能闯到最后一关,几百年了,还是不知道最终大奖到底是什么。” 乌竹眠用手托着下巴,有些惊讶:“一直没人闯到最后一关吗?” “没有。”贺听霜和苏令仪双双摇头,眼中有些憧憬和崇敬:“目前最高的纪录,就是百年前剑尊闯到的七十六层,当时剑尊才十六岁,真的是少年天才,风华绝代!” 褚翊一直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剑,神色不明。 百里鹿云暗中翻了个白眼,把头倚靠在他肩头,声音有些嗲:“子夜哥哥,我相信你以后肯定会成为第一个闯完登仙楼的人。” 褚翊低低应了一声。 乌竹眠没搭理他们,只是陷入了回忆。 十六岁那年,她确实是第一次到天水城,就正巧赶上了一年一度的春水祭。 听说有神秘大奖,在她的怂恿下,大师兄扣扣嗖嗖地从账上给她和二师姐划了十二块灵石当作报名费,并且严肃地警告她们,这十二块灵石是师门小半个月的伙食费,必须得把本钱赚回来。 不仅如此,他还咬牙拿出私房钱,给她和二师姐一人下了一注,金额高达两块灵石,这可是他准备用来购买下个月更新的话本子的。 见大师兄赌上了尊严,乌竹眠也认真了起来,她连夜给且慢做了个保养,磨得锋利无比,擦得锃光发亮,还精挑细选了一串最漂亮的宝石剑穗挂上。 哦对了,“且慢”就是她的宝贝剑。 一开始很多人都嫌弃这个名字没品,在她成为剑尊以后,大家又说这名字取得好。 登仙楼开启那天,乌竹眠一人一剑,一直杀到了七十六层,在这里遇见了小师妹的兄长,百里家的第一天才,百里枝。 当时这个剑道天才却隐隐有了走火入魔的趋势,一见面连话都没说,就跟她大打出手,打得天昏地暗,杀意毕现,连登仙楼外观战的几位修真界大能都坐不住了。 百里枝的情况很危险,乌竹眠把他制住以后,没有犹豫,便捆着他一起离开了登仙楼,反正她杀到六十多关的时候就没有再看见人了,应该算是赢了。 只不过二师姐有强迫症,对于她没有把八十一关闯完这件事耿耿于怀。 乌竹眠本来想等来年再参加,圆了二师姐的执念,却没成想她在次年的御神大会上拿了第一名,成了御神碑上第一人,还被神剑追着认主。 当时且慢气疯了,一剑气荡平了须弥山的峰顶,跟神剑斗得你死我活,差点双双折断…… 想到这里,乌竹眠垂下眼睫。 日光在她脸上浮动,模糊了神情。 跟魇魔同归于尽时,在那个天崩地坼的瞬间,她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且慢的剑身顺着裂开的细密纹路一点点碎掉。 * 既然已经到了天水城,那说明无极宗近在眼前了,乌竹眠收敛好情绪,探头往外看。 只见重峦叠嶂,莽莽苍苍,雾霭与风烟勾缠着在山间游动,天宫琼阁四散点缀,覆着的碧色琉璃瓦熠熠生辉,檐牙高啄,绣闼雕甍,可谓是“精象玄著,列宫阙于清泉;幽质潜凝,开洞府于名山”。 不愧是西灵州的三大千年宗门之一。 翼鸟一个俯冲,掠过云层,速度极快地降落在无极宗的山门前,待几人跳下,才将抖开的漫天翎羽一收,缩小了身形往御兽峰飞去。 “我去向宗主和长老们汇报此行的情况。”褚翊的目光落到贺听霜身上:“贺师弟,就由你带这位姑娘去测灵根吧。” 贺听霜没有异议,拱手道:“是,大师兄。” “拿着。”苏令仪掏了一块传音石递给乌竹眠:“我要去跟我师父复命,就不跟着去了,要是你能留下来,咱们以后常联系,要是没仙缘也跟我说一声,走的时候我送你些东西。” 乌竹眠从善如流地接过来,笑容诚挚:“多谢。” 见状,百里鹿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抢着说道:“这位姑娘毕竟是帮了我们,我也陪着去一趟吧。” 哼,她倒是要看看,这个行事不同寻常的炮灰到底有没有灵根,会不会成为威胁。 褚翊点了点头,由着百里鹿云去了,只是温声道:“你这次下山历练,开阳长老和芸夫人都很不放心,等完事了,你记得去看看他们。” “我知道啦。”百里鹿云摆了摆手,娇声埋怨道:“爹娘就是太爱操心了,你跟我一起呢,我是不会出事的。” 乌竹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默默跟在贺听霜和百里鹿云的身后。 自从发现小师妹的身体被占据以来,她就一直刻意不去多想,现在万千思绪却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小师妹的父母和兄长没有发现吗?师门众人也没有察觉吗? 明明差别这般大,稍微接触一下,就能发现不是本人了…… 一路上能看见不少弟子,皆穿着青色的弟子服,内门弟子是雪衣,外门弟子是青衣,只有衣襟处都用很亮的银线绣了双鲤纹,这是无极宗宗门的标志。 百里鹿云的人缘看起来不错,一路上都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面上带笑,心中却不耐烦:“真是的,从这些人身上薅的好感度都没什么用,干嘛还要跟他们打好关系,浪费我的时间!” “他们自然是比不得男主褚翊的。”系统语重心长道:“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多积攒一些就有用了。” 它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提醒:“还有百里枝,他是西灵州第一剑君,像他这种在修真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是很好的攻略对象,你得努力刷他的好感度啊!” 百里鹿云气急败坏道:“我当然知道!”要不是看他长得好,她才不愿意去贴他那张冷脸呢! 哼,高冷是吧?等她把好感度刷上去了,就要百里枝跪在她面前哄她! 乌竹眠眼皮一跳,忽然觉得能听见心声也不是什么好事,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有点脏了…… 思索间,她跟着两人来到了无极宗山门前的广场上。 见三人往测灵石走,一些外门弟子好奇地看了过来,测灵石是一块通体莹白的玉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测试者只要把手贴上去,就能测出是否有灵根,是否能踏上修仙之路。 一般来说,各宗门会在三年一度的升仙门上广收弟子,不过也有特殊情况,若是有几位内门弟子一起引荐,或者极其有天赋,宗门也是会在其他时候破例招收弟子的。 “闭上眼睛,放空心神。” 乌竹眠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在贺听霜的指引下把右手贴到了测灵石上,一股奇异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她体内的某种力量抽离出去。 修真界内,灵根共分为五种,风、火、水、土、木,以单属性灵根为最佳,双灵根次之,若是灵根属性相克,修炼难度更是难上千百倍。 “嗡——” 没一会儿,测灵石就发出了一声轻鸣,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周围人的阵阵惊呼,还有百里鹿云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哈哈哈哈我的天呐!我还以为这个炮灰有多厉害呢?结果是个最没用的五灵根!” 系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我就说吧,炮灰而已,影响不了什么,宿主你就是太多心了。” “这我就放心了。”百里鹿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也不打算装了,一脸轻松地转身离开:“区区一个五灵根的废物,连被我攻略的资格都配不上,不值得我多关注。” 乌竹眠睁开眼,不意外地看见测灵石表面泛着一层颜色杂乱的光。 其他人讨论得更起劲了。 “五灵根的属性互相克制,这就注定了结不了金丹,修仙之路一眼就看到头了呀。” “我本来以为之前那个四灵根已经够废了,没想到这位更是重量级啊!” 有人不满:“说起四灵根,她要不是开阳长老的养女,怎么可能会被收为内门弟子!” 养女? 乌竹眠眸光微动,记下了这一点。 这时,嘴笨的贺听霜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了一句安慰的话:“没事没事,总比没有灵根的好。” 身为当事人,乌竹眠的心态却十分好,还朝他笑了笑,赞同道:“仙长说得对。” 见她一副完全没受影响的样子,贺听霜暗自松了一口气:“执事堂的薛长老专管弟子的诸多事宜,我带你过去,只是……大概只能做个记名弟子了。” 记名弟子,就是没有被正式承认的弟子,名义上算不得无极宗的弟子。 无极宗是千年大宗,若不是有内门弟子引荐,像乌竹眠这种五灵根恐怕连记名弟子都够不上。 乌竹眠丝毫不在意,咧嘴一笑:“记名弟子已经很好了。” 当个记名弟子正好,她也没打算拜师,不然师父知道了,能把她的头打飞。 第11章 仙盟 乌竹眠跟着贺听霜去了执事堂。 薛长老是个打扮朴素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眼睛里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贺听霜三言两语表明了来意,听说乌竹眠是个五灵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语气随意:“我知道了,带她去那边登记吧,灵鹫峰的食堂正好缺个打下手的。” 记名弟子,说到底就是在宗门干杂活的。 无极宗一共有七十二峰,都专门设有食堂,免费为弟子提供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很多还不能辟谷,或者舍不下口腹之欲的弟子都会到那里去吃饭。 火灶房的厨子会提前将饭菜做好,逐一装进大盆里,想吃就自己去取,没有什么限制,只要不浪费就行。 所以在食堂帮忙是相对轻松,一天能拿二十个贡献点,三个贡献点可以换一块灵石,算得上是一笔比较可观的收入。 薛长老跟贺听霜的师尊是同门师兄弟,这才给了小辈一个面子。 贺听霜也明白这一点,连忙朝薛长老拱手致谢:“多谢师伯。” 乌竹眠虽不清楚无极宗的情况,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学着他的样子,乖巧地说道:“多谢薛长老。” “去吧。”薛长老摆了摆手,目光再次看向门外,隐隐有些焦急:“我还有事要忙。” 见他神情不对,贺听霜目光一凛,立刻关切地问道:“师伯,是出了什么事吗?” 乌竹眠也看了过去,她一进门就看出这薛长老的神情不对,他站在案几后,时不时就朝门外瞥一眼,似乎正在等什么。 薛长老深知这个师侄的性格,忍不住有些失笑,回答道:“别担心,倒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话未说完,两名执事堂弟子就匆匆跑了进来,连弟子礼都来不及行,就急切地喊道:“长老,仙盟……仙盟的人到了!谢盟主也来了!” 仙盟,顾名思义,就是整个修真界的联盟组织,但又凌驾于各大宗门之上,总部在东玄州的浮光城,西灵州、南仙州和北垣州都设有分部,势力遍布神州大陆。 仙盟盟主一般都是从大宗门里举荐出来的,乌竹眠死的时候,仙盟盟主还是裴兰烬,他原先就是天剑宗的宗主,南仙州泽川仙门裴氏的人,君子如玉,天赋出众,不过百年便已是化神大圆满的修为。 她见过裴兰烬几次,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看起来是一个脾气很温和的人。 对于修真者来说,时间对容貌的影响近乎于无,外表可以停留在结丹的年纪,就算几百上千岁了,还是能保持年轻。 乌竹眠有些好奇,现在的新盟主会是什么样的。 面前的薛长老来不及详细解释,言简意赅地告诉贺听霜:“无事,就是仙盟近日丢了样东西,那小贼应是逃到了天水城附近,宗主让我们配合一下谢盟主,免得横生事端。” 毕竟半个月后就是春水祭了,如今城中已经开始筹备留春宴,一些散修和其他仙门的人也在陆陆续续赶来,三教九流,人多眼杂,到时候可别出了什么事。 听见这番话,乌竹眠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连仙盟盟主都来了,那丢的东西肯定很重要,不知是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 薛长老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带着几名执事堂的弟子匆忙离开了。 乌竹眠转头去看贺听霜,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便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这个人就是遇事不往心里搁,很快就关注起了正事:“阿眠姑娘,跟我来,我先带你去登记,然后再带你去灵鹫峰,认认路。” 乌竹眠点点头,跟着贺听霜去做了登记,就是把个人信息记录到册子上,她只是记名弟子,只需要记下姓名年龄和灵根就行了,非常简单。 登记好后,她领到了一块临时弟子牌,两身青色的弟子服,记名弟子算不得正式弟子,衣襟上没有无极宗的双鲤纹标志。 贺听霜又领着乌竹眠往灵鹫峰走,无极宗七十二峰中,有三十六内峰是只许内门弟子出入的,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若是不得允许,就只能在外峰的区域活动。 而灵鹫峰,就是外峰之一。 当两人走到广场时,远远就看见了一队人,皆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剑,步伐轻快却严整,如黑云压城,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感。 薛长老正在跟一个青年说话,态度看起来很恭敬。 青年个子很高,十分显眼,从乌竹眠站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见他的背影。 身姿挺拔,骨骼里似藏着一刃剑光,如缎乌发高高束起,金冠缀下金丝珠玉,玲珑剔透,泛着孔雀翎羽般的幻彩,一身玄色的华贵衣袍是用天地间最精细的鲛纱织就,隐约流转着冰冷的暗光。 未见全貌,却不难窥出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 乌竹眠愣住了,眼中隐隐冒出了一点羡慕的光,她要是没看错的话,那金丝上缀着的,是璇玑千莲玉吧! 其实这玩意儿除了漂亮以外没什么别的用处,但比较稀罕,所以价格也贵,一枚能拍到上万灵石,她这个穷鬼觊觎了很久,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一块,给且慢编了一串剑穗。 察觉到乌竹眠没跟上的贺听霜停下脚步,转过身,见她双眼发直,有些不明所以:“阿眠姑娘,你怎么了?” 啊……这几串璇玑千莲玉编成剑穗得多漂亮啊…… 乌竹眠强迫自己把目光收了回来,摇摇头:“没事没事。” 见她神色如常,贺听霜也没再多问,领着她继续往前走,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曲折回廊的转角处。 与此同时。 正在听薛长老说话的青年不经意地往乌竹眠刚才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的右眼周围有几道精致惹眼的红色纹路,似花纹,似刺青,又似伤痕,一直拉长到了略上挑的眼尾处。 瞳孔极黑极深,鼻梁高挺,唇色殷红,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但这秾艳昳丽的颜色又全都被清冷的气质压下,似山巅雪,如明月魂,遥不可及。 “谢盟主,怎么了?” 看见青年的动作,薛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有些疑惑。 青年神色不见端倪,嗓音平静:“无事。” 薛长老也只是随口一问,继续开口:“住处已经安排好了,那就劳烦盟主暂且在此住上几日,宗主让我们全力配合仙盟,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好。”青年应了一声:“那就打扰了。”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薛长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盟主,不知……仙盟到底是丢了什么东西?竟然连你都惊动了?” 听见这个问题,似乎有杀意漫散,如雪一般簌簌落在了周围的空气中。 青年右眼的花纹似血,食指在剑柄在敲了敲,语气沉抑,一字一句道:“神剑……剑尊的神剑不见了。” “什么?”薛长老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控制住音量:“神剑霜策被盗了?” 修真界谁人不知,百年前的天裂浩劫,魇魔之乱,剑尊死后,本命剑且慢与她一同葬身于奈落界,神剑霜策撑起结界,却被力量反噬,剑身断裂,几十年前才被找回,在此之前一直由仙盟保管。 但是现在居然被人给偷了!? 看见青年显露杀意的神情,薛长老轻咳一声,默默转移了话题:“谢盟主放心,那小贼既然逃到了天水城,那我无极宗一定不会放过他!” 青年很快收敛好了情绪,语气平淡:“多谢。” 第12章 “卧龙凤雏” “嘎吱——” 乌竹眠推开门,看清了房间的摆设,非常简洁,只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和一个柜台,柜台上放着一面镜子,除此之外,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不过她连漏雨的破庙都睡过,这条件算是可以了。 知道乌竹眠穷得叮当响,贺听霜走之前还给了她几块灵石。 他是内门弟子,跟她住的地方自然不在一处,她心中清楚,两人只是萍水相逢,他却帮了她那么多,还不求回报,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非常贴心了。 乌竹眠抬脚走进屋,把刚领的弟子牌和弟子服放到床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小师妹她爹是无极宗的开阳长老,也就是开阳峰的峰主,而她身为记名弟子,是没有资格进入内峰的,必须得想个法子混进去。 面前的窗扇半开着,乌竹眠微微仰起头,看见暮色将倾,夕阳还未将远山吞噬殆尽,一片薄绯色的烟霞浸透了天幕。 之前从苏令仪那里拿的符箓还剩两张,其中一张是隐身符,这隐身符只能简单地隐去身形,而内外门的交界处肯定是有禁制阻隔的,要想进去,就得做好更充足的准备。 乌竹眠从袖中把符箓掏出来,熟练地咬破手指,一边用血在纸面上涂改,一边在心中怀念自己以前收集的那些符笔、符墨和符纸。 大师兄一向细心,应该有帮她把东西好好收起来,不过眼下还是得想办法整点工具,这样一直用血画符也不是个事儿。 把隐身符改好以后,乌竹眠站起身,顺手掩上窗,返回床边,换上青色的弟子服,用同色发带把长发扎了起来。 天还没黑,乌竹眠不急着去探开阳峰,决定先去找点东西吃。 毕竟这具身体还算是凡躯,还有些营养不良,一整天就啃了半个冷馒头,喝了几口凉水,早就饿得不行了。 一个时辰前,贺听霜带着她在灵鹫峰大概逛了一圈,记住了以后要工作的食堂和住的地方等几个比较重要的地点。 当时乌竹眠就想坐下吃饭的,但毕竟对方一片好意,正准备带她去认认住的地方,她只能忍痛放弃了。 她现在还能好好走路,全靠的是意志力。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虽然弟子在食堂吃饭不用花钱,但乌竹眠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剩下了一点吃剩的汤汤水水。 她考虑了几秒钟,从怀里掏出了半个用油纸包好的冷馒头。 算了,还能将就。 正当乌竹眠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听见灌木丛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异响,就像是地上的枯枝被轻轻踩断的声音。 她嚼着馒头,面目狰狞地转过头,余光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雪色衣角,看方向,似乎是往后厨去了。 乌竹眠心念一动,把冷馒头塞回怀里,放轻步伐,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了过去。 一进后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还未散尽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的烟熏味和食物的香味。 几口巨大的锅已经洗刷干净了,稳稳地架在灶台上,墙角的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灵菜、灵果和妖兽肉。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来,隐约还能看见一颗鬼鬼祟祟的头颅。 乌竹眠脚步轻巧地走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雪色弟子服的少女正在蹲着偷吃。 碟子里是一堆片好的灵兽肉,外皮呈酥脆的红褐色,油亮的光泽仿佛刷了一层蜜糖,辣椒碎和花椒粒密密麻麻地附在表面,看起来诱人极了。 少女用手指一卷,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塞,吃得不亦乐乎。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动作一顿,有些僵硬地转过头,鼓着腮帮子跟乌竹眠对上了眼神。 少女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生了一张鹅蛋脸,眉毛弯弯的,带着几分英气,眼睛清澈明亮,脸颊上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擦伤。 乌竹眠默默地盯着她。 跟慢动作一样,受惊的少女缓缓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便赶紧解释:“我我我不是偷吃……” “无所谓。”乌竹眠很敷衍,指了指她碟子里的灵兽肉,打断了她的话:“见者有份,有吃同享。” 少女松了口气,起身把碟子放到灶台上,十分大方地挥手:“一起吃一起吃。” 乌竹眠也不客气,捻了一片放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辣味和麻味在口腔里交织,有一点油脂的香味,还有一点灵气萦绕。 她眼前一亮,觉得干瘪的胃瞬间就得到了慰藉。 少女一边嚼嚼嚼,一边继续解释:“我真不是偷吃,我就是胃口比较大,吃得比较多,饿得比较快,所以才花钱让火灶房的小何师兄帮我开小灶,留些吃的在厨房里。” “这疾风兔还是我自备的食材呢。”她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用类似邀功的口吻说道:“我厉害吧?” “对对对,你最厉害。”乌竹眠脱口而出,伸手捻起一片麻辣兔腿肉。 少女的动作有片刻停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继续跟她抢吃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吃得十分专注,你一片我一片,很快就把这碟子灵兽肉分食完了。 乌竹眠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两块灵石:“谢谢你的麻辣兔腿,这是饭钱。” 疾风兔的肉质非常鲜美,还蕴含着浓郁的灵气,只是速度很快,窝点很多,所以捕捉的难度有些大。 “请你了。”少女被乌竹眠嘴里的麻辣兔腿逗笑了,她没接灵石,十分大方:“咱俩也算是有缘分,就当交个朋友了。” 她自我介绍道:“我叫……小楼,是开阳峰的弟子。” 乌竹眠也没推辞,把灵石收了回去:“我叫阿眠,灵鹫峰的记名弟子,今日刚入门。” “啊!”小楼意识到了什么,嘴里发出一声惊呼,指着她问道:“你就是那个五灵根?” 乌竹眠惊了:“……消息传得这么快?”不应该啊,就算五灵根很废,宗门里的那些弟子也不应该这么闲吧?到现在为止,距离她正式入门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啊。 “倒也不是。”小楼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主要是我跟开阳峰其他同门的关系都不太好,你的事,是刚才有人奚落我时提到的。” 乌竹眠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你不会就是那个四灵根吧?” 小楼咧嘴一笑,一排白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对对对,是我是我!我就说吧,咱俩果然很有缘分!” 确实,三灵根已经是属于资质很差了,三个属性要再互相相克,那更是完蛋了。 而四灵根极其少见,五灵根就更别说了,废中之废,修为最高只能到筑基期,永远都结不了金丹。 这样说吧,在其他人眼里,小楼和乌竹眠,就是一个比一个废物的“卧龙”和“凤雏”。 看着傻乐呵的小楼,乌竹眠此刻却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藏起打量和心中的疑问,只用单纯好奇的眼神去看小楼:“我听说,你好像是……那个那个,哦对开阳长老,你是开阳长老的养女?” 听见乌竹眠的问题,小楼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她的眉心皱了皱,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只是低下头,垂头丧气地承认道:“嗯,我是开阳长老和芸夫人的养女。”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个问题了,嘴皮子一下子变得十分利索,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平都供出来:“我叫李小楼,今年十九岁,在一个叫做桃李村的小村子里长大,半年前跟同村其他人到天水城,偶然帮了芸夫人一个忙。” “芸夫人见我与她女儿年龄相仿,动了恻隐之心,便将我收做了养女……” 说实话,乌竹眠对这套说辞是存疑的,她以前见过小师妹的父母,虽然次数不多,但印象深刻。 她爹性子严厉,说难听一些就是绝对的控制狂,很固执,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必须要听他的安排,就连一双儿女的人生也要掌控。 至于她娘,情绪不太稳定的一个人,若是遇上一点不顺心的事,或者一双儿女有一点不听话了,就会忍不住流眼泪,各种诉苦抱怨,必须要人来哄,脸色才会变得好看。 而且两人都是非常典型的世家仙门想法,自大,自傲,自恃高人一等,看不上小门小派,看不上散修,更看不上普通人。 当初知道小师妹竟然拜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师门后,她爹发了很大的火,她娘则哭湿了好多张帕子,不停地要求她跟师门众人断绝关系,赶紧回到百里家,按照她爹的安排拜入无极宗。 小师妹性子倔,咬死不答应,被她爹狠狠扇了一巴掌,直接封掉灵力,关了禁闭。 小师妹这个人呢,看似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实则心思细腻,还有些敏感,总会习惯性地把所有不开心都藏起来,遇到困难也是自己一个人扛。 那次被关了整整两个月,也是没向任何人求助。 后来还是乌竹眠越想越不对,越想越睡不着,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连夜赶路,横跨了大半个神州大陆,一个人潜进百里家,这才发现了这件事。 当时她二话没说,直接把狼狈的小师妹给带走了,百里枝追了她们三天三夜,最后只是阴恻恻地看了她们一眼,就提着剑离开了。 从那以后,小师妹跟家里人的关系就变得很紧张,师门众人也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渐渐改掉了她遇事就往心里藏的习惯。 直到乌竹眠开始崭露头角,十七岁就只差半步成圣,成为修真界第一人,她的爹娘才觉得这个师门也不错,放弃了让她改投无极宗的想法。 一个人最本质的性格是不太会轻易改变的,所以乌竹眠实在想不出来,李小楼是帮了芸夫人什么,这两人居然会愿意把她这么一个资质极差的普通人收做养女。 这完全不像他们的行事风格。 乌竹眠的眉头轻轻皱起,见李小楼还要继续说一些有的没的,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不解地问道:“你帮了芸夫人什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回答的难题,李小楼的声音卡住了,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僵硬地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脖颈,如同木偶一样。 第13章 春夜奔逃 乌竹眠发现李小楼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斟酌了片刻,故作轻松地终止了话题:“不想说也没事,我就是有些好奇,随口问一问。” 闻言,李小楼这才有了动作,她抬起脸,唇角微微勾起,一直带着笑意的眼睛却显得很平静:“一点小忙而已,所以我很感激开阳长老和芸夫人,他们居然愿意为了这点小事而收我做养女,还让我成为无极宗的弟子。” 看着这张情感割裂的脸,乌竹眠跟着露出了一个天真无知的笑,不露端倪地附和道:“是呢,我听说无极宗可是西灵州的千年大宗之一,很厉害的。” 李小楼的眼神有些懊恼,点点头:“嗯,那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啊。”乌竹眠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见李小楼跟兔子一样,一溜烟就跑没了影,乌竹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落下来,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有些冷,她催动隐身符箓,抬脚跟了上去。 这人显然有问题,她既是开阳长老和芸夫人的养女,那跟着她应该就能找到人,或者能发现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李小楼确实是径直往开阳峰的方向去了,不过她没用灵力或者什么代步工具,只是慢悠悠地走着,风吹动路边的桃枝时,她还用掌心接住了一朵落下的残花。 她的眼睛顿时变得亮亮的,嘴里发出了一点欣喜的笑声,只是暮色倾落,笼罩在她雪色的衣袍上,照出了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乌竹眠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莫名想起了当年她带小师妹走的时候。 * 当年十六岁的乌竹眠第一次到天水城,第一次参加春水祭。 一入夜,天水城中就次第亮起了蜿蜒的灯火,万千盏明灯升起,漫天流萤汇聚成了倒悬的银河,飞舞的彩绸上还浸透着熏香和新酿的酒香。 喧闹拥挤的人群中,大师兄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一把摁住乱窜的乌竹眠,刚掏钱给她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一转头的功夫,人一多就犯晕的二师姐和四师兄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只剩下一个三师兄站在旁边,苍白倦颓的美人脸上含着一点笑意。 大师兄额角的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地怒吼道:“我不是让你看着离光和千山吗!?他俩人呢!?” 三师兄目光飘忽:“人太多了,他俩又跑得太快,我没注意。” 话音未落,他就用手抵在唇边,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大师兄,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身子不好。” 大师兄:“……” 乌竹眠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劝道:“大师兄,你别担心,二师姐的剑可不是吃素的,她和小师兄不会被人欺负的。” 大师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吧……”乌竹眠有些心虚:“出门前我提醒过他们了,不要主动挑事,打坏人可以,但千万不要弄坏旁人的东西,咱们师门穷,赔不起。” 好吧,其实她说的是免得发怒的大师兄把他俩给吃了。 大师兄深吸一口气,见状,接收到乌竹眠眼神求救的三师兄立刻出声转移了话题,抬手指向另一边:“看,游灯会好像开始了。” 顿时,一阵清亮悠远的仙音响起,周围的喧哗声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只见一盏最大最精巧的青鸾灯从远处缓缓升起,整条街道的地砖上都浮现出了转动的星象图纹,一艘巨大的飞舫悬浮在半空中,仙灯熠熠,缀满了胭脂色的花枝,如同花影幻光。 每年春水祭,百里家都会选出有天赋有资格的年轻小辈去参加游灯会。 而那一年百里家选出的其中一个小辈,就是百里鹿云。 一阵风吹来,穿过红绸和明灯,人群中的乌竹眠鼓着腮帮子,仰起了雪白的脸,一头墨色的长发被吹乱,剑穗上的玉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咚咚,煞是好听。 她看见了飞舫上的男女,个个姿容秀美,衣着华丽。 而其中有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长相乖巧可爱,却板着一张脸,眼神有些放空,梳着云鬓,满头珠翠,霓裳羽衣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绛紫流苏垂在腰间,金粉缀在裙裾。 两人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很快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直到几天后乌竹眠去闯登仙楼,一人一剑闯到七十六层,捆着差点走火入魔的百里枝来到了百里家。 她这才知道,原来当时飞舫上的那个女孩就是百里家家主百里复的女儿,也是西灵州第一剑道天才百里枝的妹妹,百里鹿云。 后来百里鹿云偷偷拜入师门,被大发雷霆的百里复关到了禁室里。 发现不对劲的乌竹眠去找她那天,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春夜,如霜冷月悬在梢头,朦朦胧胧的光辉氤氲在了漫天云雾中,仿佛在她的瞳孔里镀上了一层水色的薄膜。 她没有打草惊蛇,先打听清楚情况以后,这才一路摸到禁室,手中剑花如一亘冷月,一剑破开了结界。 百里鹿云当时正跪坐在软席上,垂落在肩头的长发有些乱,苍白的脸颊上还隐隐能看见红色的指痕,小鹿眼不似往日灵动,显得有些空洞,看上去很狼狈。 听见声音,她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眼前人是幻觉,讷讷地唤道:“……小师姐?” 乌竹眠压下眉眼间的戾气,大步走上前,一只手握剑,一只手把她拽了起来:“走,小师姐带你回去。” 感受到手腕间传来的暖意,百里鹿云的眼底似乎有光闪了一下,晃了晃脑袋,难以置信地唤道:“小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水的夜色中,乌竹眠发间的绯色发带缠绕在风中,转头朝她扬眉一笑:“大师兄最近新学了桃花糕,我来带你去尝尝。” 百里鹿云下意识地跟着她往外走,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眉眼又变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小师姐,你是带我去试毒吧!” 乌竹眠也大笑出声。 被剑气惊动的追兵紧咬在后面,百里鹿云被乌竹眠牵紧手,沿着上山的路往下跑,涨起的风声穿过两边葱郁的树影,粉色的山花从摇晃的枝条间簌簌落下,如一场缤纷的花雨,缀在了她的发间。 她的视线被前方的背影完全占据,纤瘦挺拔的脊背间似乎藏着一往无前的魄力,挡不住,折不断,令她无比安心,无比向往。 百里鹿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雀跃,好似原本麻木又既定的牢笼裂开了一条缝隙,自由的风汹涌而来,破开了一片开阔的视野,推着她一直往前奔跑。 沁入肺腑的空气每一口都带着凛冽的气息,仿佛没有任何束缚,也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赶赴向那天高地远的景色。 * 等乌竹眠回过神,她已经跟着李小楼来到了开阳峰前。 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仿佛是大地的脊梁,雄伟壮观,而一眼看去,有云雾缭绕,光华流转,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禁制,好似一层神秘的面纱,令人难以窥见其真容。 乌竹眠知道,这是护山阵法。 果然,李小楼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内门弟子令牌放上去,令牌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空气便往两侧荡开几圈波纹,打开了一个可供人出入的通道。 下一秒,她走进去,身影消失在了乌竹眠的视线中。 乌竹眠摸了摸下巴:“……” 啧啧,现在的大宗门怎么尽喜欢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据她刚才的观察,这护山阵法里起码有上万种禁制在运转。 第14章 一家子脑残 好在乌竹眠擅长画符箓,对禁制很有研究, 她没急着动,而是三两下攀到了树上坐着,继续观察开阳峰周围运转的禁制,乌黑的瞳孔里泛起点点荧光,如星河倾落。 万事万物无常,但其中皆有定数,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生灭、更替、轮回,周而复始,这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禁制,在她眼中却逐渐理出了顺序和规律。 百年前,乌竹眠刚开始学画符箓的时候,九阶大符箓师胥月就曾感叹过:“符修一脉注重神魂和领悟力,而乌竹眠此人,乃是万世难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后来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番话,真正做到了能一笔绘天地,以法镇苍穹。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把身上仅剩的另一张符箓掏了出来,这张是天雷符,可以召唤天雷,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岳。 而众所周知,绘符的符修越厉害,符箓的威力就越大,曾经胥月绘的天雷符,还可以召唤出九天玄雷,能锁定着目标追着杀那种,劈死一个元婴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不过乌竹眠要用的不是天雷符,她打算把这张符箓改成通行符,可以代替弟子令牌的作用,骗过禁制,光明正大地溜进开阳峰中。 她凝神在符箓上涂涂画画,指尖凝着灵力,随着下笔的速度愈快,周身凝滞的筋脉就愈痛,一股腥甜的味道逐渐在喉咙间涌起。 搁在以前,这小几万的禁制乌竹眠是不放在眼里的,但她如今神魂不稳,能用的灵力有限,而要破解的禁制数量越多,要耗费的灵力就越多。 不过好在这通行符不是一次性的,只要护山阵法不变,就一直有用,就相当于一块正经的无极宗内门弟子牌,以后出入就方便多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乌竹眠的眼里已经泛起了一点猩红的血色,如一捧炸开的血花,染红了原本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瘆人。 她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咽下喉间的腥甜,抖了抖手里的通行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又满意的笑。 乌竹眠跳下树,一手隐身符,一手通行符,脚步稳健,不见一点不自信和胆怯。 她毫不犹豫地将通行符贴到护山阵法上,很快一道光芒闪过,空气朝两侧荡开几圈波纹,打开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通道。 乌竹眠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通行符收好。 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一进来还是能看见巍峨的山门,匾额上书“开阳峰”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隐含着具有压迫力的灵力,令人望之目眩,两侧立着三十六根蟠龙柱,镶嵌着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 穿过山门,可见浩瀚云海间浮着一条悬空索仙道,对面的山峰上仙阁林立,飞檐斗拱间栖息着仙鹤,青铜风铃随风奏出清越仙音。 跟乌竹眠多年前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径直踩着石阶往上走,两侧郁郁葱葱的林海在青色的衣摆间落下摇晃的树影。 她登上最高处,看见了几间院子。 乌竹眠回忆了一下,正对面的是小师妹她爹娘的院子,小师妹住在右边,她哥百里枝住在最右边。 她没有犹豫,直接朝正中间的院子走去。 没想到乌竹眠的运气还不错,一来就撞见了精彩的场面,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百里鹿云矫揉造作的声音,弱弱的惊呼道:“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跟爹娘说话呢?” 正堂的门只是半掩着,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急得双眼泛红的百里鹿云,脸上有一道巴掌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而右边搂着她的,便是同样神情受伤的芸夫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秀美,身段婀娜,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静美。 这样一打眼看过去,神态如出一辙的两人还真像是亲母女。 坐在左边的是开阳长老百里复,看起来年过不惑,却仍气宇轩昂,只是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他的脸色很冷,把桌子拍得梆梆响,连茶盖子都跳得老高,不耐烦地朝对面的人怒斥道:“一天不闹事你就不痛快是吗?非得要到外面去丢我的脸是吗?” 乌竹眠悄悄换了一个角度,第一眼又看见了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五官并不精致完美,甚至于有些阴暗苍白,但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山水墨画般的感觉,一袭藏青色的广袖直裾深衣,玄色绦带束腰,仪容端正,身姿挺拔。 是百里枝。 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线平直宽阔的男人,周身剑气流转,锋芒毕露。 乌竹眠不解,其实身为兄长,百里枝嘴上虽然不说,但一直都很关心妹妹的,这看着也不像傻子呀,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小师妹换人了呢? 离百里枝最近的就是李小楼,她面前的碗筷很干净,看样子没有动过,她一言不发地看了百里鹿云一眼,眼神厌恶。 这态度显然更让百里复生气了,他的目光似利箭一般射向李小楼,刺骨而锋利:“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不知道说话吗?” “你娘就是想让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而已,你就非得这样伤她的心是吗?” “唉。”李小楼叹了口气,仰起脸,目光平静地反问:“爹,我说我没做过你又不信,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承认错误?” 说着,她指了一下百里鹿云:“还是要我跪下来求她原谅?” 只见百里鹿云跟被吓到一样,在李小楼抬手的瞬间就连忙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捂住脸上的巴掌印,小声说道:“对,爹,真的不是……不是姐姐打的我。” 芸夫人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些紧张地盯着李小楼,生怕她会突然发难似的。 看见这一幕的李小楼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一缩,缓缓放下手,移开了目光。 见状,芸夫人的眼底掠过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她用帕子按住湿润的眼角,小声地劝道:“好了,别再为难孩子了,她既然不愿意承认,那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百里复怒瞪了她一眼,语气很不赞同:“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直告诉你,不要太过溺爱她,让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你看看,她现在就闹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安生了吧!” 被指责的芸夫人不干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心口回嘴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疼她啊?” 听见这话,李小楼的唇边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讽又心酸的笑。 屋外,乌竹眠的手指颤动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李小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师妹……这才是真正的小师妹…… 而且,这些人似乎都知道…… 与此同时,百里鹿云发出了惹人怜爱的啜泣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劝道:“爹,你不要跟娘发火,是我……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若是没有我,姐姐也不会跟你们闹矛盾了,要不,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走吧……” 芸夫人可听不得这话,连忙一把把她抱住:“乖女儿,你胡说些什么,这些年下来,娘早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啊!” 几人中,只有百里枝在冷冷淡淡地坐着,神色厌倦,好似局外人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闹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小楼……”芸夫人转头对着李小楼哭诉了起来:“……不,鹿云,你也知道,你妹妹不是故意占据你的身体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你不在的这七年里,一直都是她陪在我和你爹身边,一直都是她在替你尽孝,她早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啊!” 百里鹿云一脸感动地依偎在芸夫人肩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芸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越说越难过,连帕子都差点哭湿:“而且自你回来起,她什么都没跟你争过,没跟你抢过,住的院子让给你,各种天材地宝也任你先挑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都过去半年了,你还总是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天天冷着一张脸,娘看了这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啊!” 百里鹿云连忙柔声哄芸夫人:“娘,你别太伤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我呢,我永远是你的乖女儿!” 看着这个贴心懂事的女儿,芸夫人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小楼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扯了扯嘴角,心口一阵酸涩蔓延。 她站起身,将眼中的酸胀和热意狠狠压下,指着一脸怯怯的百里鹿云,嗓音紧得像要崩断的线:“她占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你让她把这一切都还给我,我就什么都不计较。” “以后不管你们是要认她做女儿,还是对她多好,我都不在乎。” 芸夫人不敢直视李小楼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你……你这般计较做什么?你妹妹她性子柔弱,若是旁人知道她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轻待她的。” 她似乎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把目光转了回来,恳切地劝道:“鹿云,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性格刚强,就算没有我和你爹的保护,你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李小楼只是看着芸夫人。 “你娘说得没错。”这时,百里复发话了,语气冰冷绝情:“这些年里,你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拜了宗主为师,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褚家那小子也特别喜欢她,有意跟她结成道侣。” “之前我给你安排了这些,你不喜欢,那就让给她,你的命是我和你娘给的,这就当是你还了生恩了。”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如一潭浊水,混沌不清。 欲言又止的芸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默认了百里复的话。百里鹿云则是露出了自认为是胜利者的得意欢呼:“看吧系统,我就说爹娘更宠爱的是我。” 一直置身事外的百里枝终于有了动静,露出了意味不明的表情。 而李小楼则完全僵住了,根本没想到她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目睹这出荒唐事的乌竹眠已经是火冒三丈,怒火一直在理智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啊好啊,看来以前是她想岔了,这家子不仅是神经病,还是脑残! 这么喜欢跟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演合家欢的戏码?若是把他们的心肝脾肺掏出来称一称,恐怕全都是私欲算盘吧! 第14章 一家子脑残 好在乌竹眠擅长画符箓,对禁制很有研究, 她没急着动,而是三两下攀到了树上坐着,继续观察开阳峰周围运转的禁制,乌黑的瞳孔里泛起点点荧光,如星河倾落。 万事万物无常,但其中皆有定数,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生灭、更替、轮回,周而复始,这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禁制,在她眼中却逐渐理出了顺序和规律。 百年前,乌竹眠刚开始学画符箓的时候,九阶大符箓师胥月就曾感叹过:“符修一脉注重神魂和领悟力,而乌竹眠此人,乃是万世难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后来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番话,真正做到了能一笔绘天地,以法镇苍穹。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把身上仅剩的另一张符箓掏了出来,这张是天雷符,可以召唤天雷,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岳。 而众所周知,绘符的符修越厉害,符箓的威力就越大,曾经胥月绘的天雷符,还可以召唤出九天玄雷,能锁定着目标追着杀那种,劈死一个元婴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不过乌竹眠要用的不是天雷符,她打算把这张符箓改成通行符,可以代替弟子令牌的作用,骗过禁制,光明正大地溜进开阳峰中。 她凝神在符箓上涂涂画画,指尖凝着灵力,随着下笔的速度愈快,周身凝滞的筋脉就愈痛,一股腥甜的味道逐渐在喉咙间涌起。 搁在以前,这小几万的禁制乌竹眠是不放在眼里的,但她如今神魂不稳,能用的灵力有限,而要破解的禁制数量越多,要耗费的灵力就越多。 不过好在这通行符不是一次性的,只要护山阵法不变,就一直有用,就相当于一块正经的无极宗内门弟子牌,以后出入就方便多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乌竹眠的眼里已经泛起了一点猩红的血色,如一捧炸开的血花,染红了原本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瘆人。 她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咽下喉间的腥甜,抖了抖手里的通行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又满意的笑。 乌竹眠跳下树,一手隐身符,一手通行符,脚步稳健,不见一点不自信和胆怯。 她毫不犹豫地将通行符贴到护山阵法上,很快一道光芒闪过,空气朝两侧荡开几圈波纹,打开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通道。 乌竹眠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通行符收好。 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一进来还是能看见巍峨的山门,匾额上书“开阳峰”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隐含着具有压迫力的灵力,令人望之目眩,两侧立着三十六根蟠龙柱,镶嵌着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 穿过山门,可见浩瀚云海间浮着一条悬空索仙道,对面的山峰上仙阁林立,飞檐斗拱间栖息着仙鹤,青铜风铃随风奏出清越仙音。 跟乌竹眠多年前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径直踩着石阶往上走,两侧郁郁葱葱的林海在青色的衣摆间落下摇晃的树影。 她登上最高处,看见了几间院子。 乌竹眠回忆了一下,正对面的是小师妹她爹娘的院子,小师妹住在右边,她哥百里枝住在最右边。 她没有犹豫,直接朝正中间的院子走去。 没想到乌竹眠的运气还不错,一来就撞见了精彩的场面,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百里鹿云矫揉造作的声音,弱弱的惊呼道:“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跟爹娘说话呢?” 正堂的门只是半掩着,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急得双眼泛红的百里鹿云,脸上有一道巴掌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而右边搂着她的,便是同样神情受伤的芸夫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秀美,身段婀娜,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静美。 这样一打眼看过去,神态如出一辙的两人还真像是亲母女。 坐在左边的是开阳长老百里复,看起来年过不惑,却仍气宇轩昂,只是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他的脸色很冷,把桌子拍得梆梆响,连茶盖子都跳得老高,不耐烦地朝对面的人怒斥道:“一天不闹事你就不痛快是吗?非得要到外面去丢我的脸是吗?” 乌竹眠悄悄换了一个角度,第一眼又看见了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五官并不精致完美,甚至于有些阴暗苍白,但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山水墨画般的感觉,一袭藏青色的广袖直裾深衣,玄色绦带束腰,仪容端正,身姿挺拔。 是百里枝。 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线平直宽阔的男人,周身剑气流转,锋芒毕露。 乌竹眠不解,其实身为兄长,百里枝嘴上虽然不说,但一直都很关心妹妹的,这看着也不像傻子呀,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小师妹换人了呢? 离百里枝最近的就是李小楼,她面前的碗筷很干净,看样子没有动过,她一言不发地看了百里鹿云一眼,眼神厌恶。 这态度显然更让百里复生气了,他的目光似利箭一般射向李小楼,刺骨而锋利:“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不知道说话吗?” “你娘就是想让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而已,你就非得这样伤她的心是吗?” “唉。”李小楼叹了口气,仰起脸,目光平静地反问:“爹,我说我没做过你又不信,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承认错误?” 说着,她指了一下百里鹿云:“还是要我跪下来求她原谅?” 只见百里鹿云跟被吓到一样,在李小楼抬手的瞬间就连忙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捂住脸上的巴掌印,小声说道:“对,爹,真的不是……不是姐姐打的我。” 芸夫人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些紧张地盯着李小楼,生怕她会突然发难似的。 看见这一幕的李小楼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一缩,缓缓放下手,移开了目光。 见状,芸夫人的眼底掠过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她用帕子按住湿润的眼角,小声地劝道:“好了,别再为难孩子了,她既然不愿意承认,那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百里复怒瞪了她一眼,语气很不赞同:“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直告诉你,不要太过溺爱她,让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你看看,她现在就闹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安生了吧!” 被指责的芸夫人不干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心口回嘴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疼她啊?” 听见这话,李小楼的唇边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讽又心酸的笑。 屋外,乌竹眠的手指颤动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李小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师妹……这才是真正的小师妹…… 而且,这些人似乎都知道…… 与此同时,百里鹿云发出了惹人怜爱的啜泣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劝道:“爹,你不要跟娘发火,是我……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若是没有我,姐姐也不会跟你们闹矛盾了,要不,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走吧……” 芸夫人可听不得这话,连忙一把把她抱住:“乖女儿,你胡说些什么,这些年下来,娘早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啊!” 几人中,只有百里枝在冷冷淡淡地坐着,神色厌倦,好似局外人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闹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小楼……”芸夫人转头对着李小楼哭诉了起来:“……不,鹿云,你也知道,你妹妹不是故意占据你的身体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你不在的这七年里,一直都是她陪在我和你爹身边,一直都是她在替你尽孝,她早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啊!” 百里鹿云一脸感动地依偎在芸夫人肩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芸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越说越难过,连帕子都差点哭湿:“而且自你回来起,她什么都没跟你争过,没跟你抢过,住的院子让给你,各种天材地宝也任你先挑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都过去半年了,你还总是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天天冷着一张脸,娘看了这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啊!” 百里鹿云连忙柔声哄芸夫人:“娘,你别太伤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我呢,我永远是你的乖女儿!” 看着这个贴心懂事的女儿,芸夫人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小楼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扯了扯嘴角,心口一阵酸涩蔓延。 她站起身,将眼中的酸胀和热意狠狠压下,指着一脸怯怯的百里鹿云,嗓音紧得像要崩断的线:“她占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你让她把这一切都还给我,我就什么都不计较。” “以后不管你们是要认她做女儿,还是对她多好,我都不在乎。” 芸夫人不敢直视李小楼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你……你这般计较做什么?你妹妹她性子柔弱,若是旁人知道她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轻待她的。” 她似乎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把目光转了回来,恳切地劝道:“鹿云,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性格刚强,就算没有我和你爹的保护,你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李小楼只是看着芸夫人。 “你娘说得没错。”这时,百里复发话了,语气冰冷绝情:“这些年里,你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拜了宗主为师,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褚家那小子也特别喜欢她,有意跟她结成道侣。” “之前我给你安排了这些,你不喜欢,那就让给她,你的命是我和你娘给的,这就当是你还了生恩了。”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如一潭浊水,混沌不清。 欲言又止的芸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默认了百里复的话。百里鹿云则是露出了自认为是胜利者的得意欢呼:“看吧系统,我就说爹娘更宠爱的是我。” 一直置身事外的百里枝终于有了动静,露出了意味不明的表情。 而李小楼则完全僵住了,根本没想到她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目睹这出荒唐事的乌竹眠已经是火冒三丈,怒火一直在理智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啊好啊,看来以前是她想岔了,这家子不仅是神经病,还是脑残! 这么喜欢跟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演合家欢的戏码?若是把他们的心肝脾肺掏出来称一称,恐怕全都是私欲算盘吧! 第14章 一家子脑残 好在乌竹眠擅长画符箓,对禁制很有研究, 她没急着动,而是三两下攀到了树上坐着,继续观察开阳峰周围运转的禁制,乌黑的瞳孔里泛起点点荧光,如星河倾落。 万事万物无常,但其中皆有定数,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生灭、更替、轮回,周而复始,这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禁制,在她眼中却逐渐理出了顺序和规律。 百年前,乌竹眠刚开始学画符箓的时候,九阶大符箓师胥月就曾感叹过:“符修一脉注重神魂和领悟力,而乌竹眠此人,乃是万世难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后来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番话,真正做到了能一笔绘天地,以法镇苍穹。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把身上仅剩的另一张符箓掏了出来,这张是天雷符,可以召唤天雷,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岳。 而众所周知,绘符的符修越厉害,符箓的威力就越大,曾经胥月绘的天雷符,还可以召唤出九天玄雷,能锁定着目标追着杀那种,劈死一个元婴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不过乌竹眠要用的不是天雷符,她打算把这张符箓改成通行符,可以代替弟子令牌的作用,骗过禁制,光明正大地溜进开阳峰中。 她凝神在符箓上涂涂画画,指尖凝着灵力,随着下笔的速度愈快,周身凝滞的筋脉就愈痛,一股腥甜的味道逐渐在喉咙间涌起。 搁在以前,这小几万的禁制乌竹眠是不放在眼里的,但她如今神魂不稳,能用的灵力有限,而要破解的禁制数量越多,要耗费的灵力就越多。 不过好在这通行符不是一次性的,只要护山阵法不变,就一直有用,就相当于一块正经的无极宗内门弟子牌,以后出入就方便多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乌竹眠的眼里已经泛起了一点猩红的血色,如一捧炸开的血花,染红了原本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瘆人。 她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咽下喉间的腥甜,抖了抖手里的通行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又满意的笑。 乌竹眠跳下树,一手隐身符,一手通行符,脚步稳健,不见一点不自信和胆怯。 她毫不犹豫地将通行符贴到护山阵法上,很快一道光芒闪过,空气朝两侧荡开几圈波纹,打开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通道。 乌竹眠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通行符收好。 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一进来还是能看见巍峨的山门,匾额上书“开阳峰”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隐含着具有压迫力的灵力,令人望之目眩,两侧立着三十六根蟠龙柱,镶嵌着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 穿过山门,可见浩瀚云海间浮着一条悬空索仙道,对面的山峰上仙阁林立,飞檐斗拱间栖息着仙鹤,青铜风铃随风奏出清越仙音。 跟乌竹眠多年前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径直踩着石阶往上走,两侧郁郁葱葱的林海在青色的衣摆间落下摇晃的树影。 她登上最高处,看见了几间院子。 乌竹眠回忆了一下,正对面的是小师妹她爹娘的院子,小师妹住在右边,她哥百里枝住在最右边。 她没有犹豫,直接朝正中间的院子走去。 没想到乌竹眠的运气还不错,一来就撞见了精彩的场面,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百里鹿云矫揉造作的声音,弱弱的惊呼道:“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跟爹娘说话呢?” 正堂的门只是半掩着,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急得双眼泛红的百里鹿云,脸上有一道巴掌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而右边搂着她的,便是同样神情受伤的芸夫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秀美,身段婀娜,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静美。 这样一打眼看过去,神态如出一辙的两人还真像是亲母女。 坐在左边的是开阳长老百里复,看起来年过不惑,却仍气宇轩昂,只是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他的脸色很冷,把桌子拍得梆梆响,连茶盖子都跳得老高,不耐烦地朝对面的人怒斥道:“一天不闹事你就不痛快是吗?非得要到外面去丢我的脸是吗?” 乌竹眠悄悄换了一个角度,第一眼又看见了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五官并不精致完美,甚至于有些阴暗苍白,但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山水墨画般的感觉,一袭藏青色的广袖直裾深衣,玄色绦带束腰,仪容端正,身姿挺拔。 是百里枝。 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线平直宽阔的男人,周身剑气流转,锋芒毕露。 乌竹眠不解,其实身为兄长,百里枝嘴上虽然不说,但一直都很关心妹妹的,这看着也不像傻子呀,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小师妹换人了呢? 离百里枝最近的就是李小楼,她面前的碗筷很干净,看样子没有动过,她一言不发地看了百里鹿云一眼,眼神厌恶。 这态度显然更让百里复生气了,他的目光似利箭一般射向李小楼,刺骨而锋利:“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不知道说话吗?” “你娘就是想让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而已,你就非得这样伤她的心是吗?” “唉。”李小楼叹了口气,仰起脸,目光平静地反问:“爹,我说我没做过你又不信,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承认错误?” 说着,她指了一下百里鹿云:“还是要我跪下来求她原谅?” 只见百里鹿云跟被吓到一样,在李小楼抬手的瞬间就连忙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捂住脸上的巴掌印,小声说道:“对,爹,真的不是……不是姐姐打的我。” 芸夫人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些紧张地盯着李小楼,生怕她会突然发难似的。 看见这一幕的李小楼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一缩,缓缓放下手,移开了目光。 见状,芸夫人的眼底掠过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她用帕子按住湿润的眼角,小声地劝道:“好了,别再为难孩子了,她既然不愿意承认,那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百里复怒瞪了她一眼,语气很不赞同:“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直告诉你,不要太过溺爱她,让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你看看,她现在就闹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安生了吧!” 被指责的芸夫人不干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心口回嘴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疼她啊?” 听见这话,李小楼的唇边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讽又心酸的笑。 屋外,乌竹眠的手指颤动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李小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师妹……这才是真正的小师妹…… 而且,这些人似乎都知道…… 与此同时,百里鹿云发出了惹人怜爱的啜泣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劝道:“爹,你不要跟娘发火,是我……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若是没有我,姐姐也不会跟你们闹矛盾了,要不,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走吧……” 芸夫人可听不得这话,连忙一把把她抱住:“乖女儿,你胡说些什么,这些年下来,娘早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啊!” 几人中,只有百里枝在冷冷淡淡地坐着,神色厌倦,好似局外人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闹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小楼……”芸夫人转头对着李小楼哭诉了起来:“……不,鹿云,你也知道,你妹妹不是故意占据你的身体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你不在的这七年里,一直都是她陪在我和你爹身边,一直都是她在替你尽孝,她早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啊!” 百里鹿云一脸感动地依偎在芸夫人肩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芸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越说越难过,连帕子都差点哭湿:“而且自你回来起,她什么都没跟你争过,没跟你抢过,住的院子让给你,各种天材地宝也任你先挑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都过去半年了,你还总是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天天冷着一张脸,娘看了这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啊!” 百里鹿云连忙柔声哄芸夫人:“娘,你别太伤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我呢,我永远是你的乖女儿!” 看着这个贴心懂事的女儿,芸夫人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小楼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扯了扯嘴角,心口一阵酸涩蔓延。 她站起身,将眼中的酸胀和热意狠狠压下,指着一脸怯怯的百里鹿云,嗓音紧得像要崩断的线:“她占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你让她把这一切都还给我,我就什么都不计较。” “以后不管你们是要认她做女儿,还是对她多好,我都不在乎。” 芸夫人不敢直视李小楼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你……你这般计较做什么?你妹妹她性子柔弱,若是旁人知道她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轻待她的。” 她似乎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把目光转了回来,恳切地劝道:“鹿云,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性格刚强,就算没有我和你爹的保护,你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李小楼只是看着芸夫人。 “你娘说得没错。”这时,百里复发话了,语气冰冷绝情:“这些年里,你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拜了宗主为师,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褚家那小子也特别喜欢她,有意跟她结成道侣。” “之前我给你安排了这些,你不喜欢,那就让给她,你的命是我和你娘给的,这就当是你还了生恩了。”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如一潭浊水,混沌不清。 欲言又止的芸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默认了百里复的话。百里鹿云则是露出了自认为是胜利者的得意欢呼:“看吧系统,我就说爹娘更宠爱的是我。” 一直置身事外的百里枝终于有了动静,露出了意味不明的表情。 而李小楼则完全僵住了,根本没想到她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目睹这出荒唐事的乌竹眠已经是火冒三丈,怒火一直在理智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啊好啊,看来以前是她想岔了,这家子不仅是神经病,还是脑残! 这么喜欢跟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演合家欢的戏码?若是把他们的心肝脾肺掏出来称一称,恐怕全都是私欲算盘吧! 第14章 一家子脑残 好在乌竹眠擅长画符箓,对禁制很有研究, 她没急着动,而是三两下攀到了树上坐着,继续观察开阳峰周围运转的禁制,乌黑的瞳孔里泛起点点荧光,如星河倾落。 万事万物无常,但其中皆有定数,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生灭、更替、轮回,周而复始,这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禁制,在她眼中却逐渐理出了顺序和规律。 百年前,乌竹眠刚开始学画符箓的时候,九阶大符箓师胥月就曾感叹过:“符修一脉注重神魂和领悟力,而乌竹眠此人,乃是万世难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后来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番话,真正做到了能一笔绘天地,以法镇苍穹。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把身上仅剩的另一张符箓掏了出来,这张是天雷符,可以召唤天雷,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岳。 而众所周知,绘符的符修越厉害,符箓的威力就越大,曾经胥月绘的天雷符,还可以召唤出九天玄雷,能锁定着目标追着杀那种,劈死一个元婴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不过乌竹眠要用的不是天雷符,她打算把这张符箓改成通行符,可以代替弟子令牌的作用,骗过禁制,光明正大地溜进开阳峰中。 她凝神在符箓上涂涂画画,指尖凝着灵力,随着下笔的速度愈快,周身凝滞的筋脉就愈痛,一股腥甜的味道逐渐在喉咙间涌起。 搁在以前,这小几万的禁制乌竹眠是不放在眼里的,但她如今神魂不稳,能用的灵力有限,而要破解的禁制数量越多,要耗费的灵力就越多。 不过好在这通行符不是一次性的,只要护山阵法不变,就一直有用,就相当于一块正经的无极宗内门弟子牌,以后出入就方便多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乌竹眠的眼里已经泛起了一点猩红的血色,如一捧炸开的血花,染红了原本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瘆人。 她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咽下喉间的腥甜,抖了抖手里的通行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又满意的笑。 乌竹眠跳下树,一手隐身符,一手通行符,脚步稳健,不见一点不自信和胆怯。 她毫不犹豫地将通行符贴到护山阵法上,很快一道光芒闪过,空气朝两侧荡开几圈波纹,打开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通道。 乌竹眠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通行符收好。 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一进来还是能看见巍峨的山门,匾额上书“开阳峰”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隐含着具有压迫力的灵力,令人望之目眩,两侧立着三十六根蟠龙柱,镶嵌着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 穿过山门,可见浩瀚云海间浮着一条悬空索仙道,对面的山峰上仙阁林立,飞檐斗拱间栖息着仙鹤,青铜风铃随风奏出清越仙音。 跟乌竹眠多年前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径直踩着石阶往上走,两侧郁郁葱葱的林海在青色的衣摆间落下摇晃的树影。 她登上最高处,看见了几间院子。 乌竹眠回忆了一下,正对面的是小师妹她爹娘的院子,小师妹住在右边,她哥百里枝住在最右边。 她没有犹豫,直接朝正中间的院子走去。 没想到乌竹眠的运气还不错,一来就撞见了精彩的场面,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百里鹿云矫揉造作的声音,弱弱的惊呼道:“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跟爹娘说话呢?” 正堂的门只是半掩着,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急得双眼泛红的百里鹿云,脸上有一道巴掌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而右边搂着她的,便是同样神情受伤的芸夫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秀美,身段婀娜,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静美。 这样一打眼看过去,神态如出一辙的两人还真像是亲母女。 坐在左边的是开阳长老百里复,看起来年过不惑,却仍气宇轩昂,只是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他的脸色很冷,把桌子拍得梆梆响,连茶盖子都跳得老高,不耐烦地朝对面的人怒斥道:“一天不闹事你就不痛快是吗?非得要到外面去丢我的脸是吗?” 乌竹眠悄悄换了一个角度,第一眼又看见了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五官并不精致完美,甚至于有些阴暗苍白,但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山水墨画般的感觉,一袭藏青色的广袖直裾深衣,玄色绦带束腰,仪容端正,身姿挺拔。 是百里枝。 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线平直宽阔的男人,周身剑气流转,锋芒毕露。 乌竹眠不解,其实身为兄长,百里枝嘴上虽然不说,但一直都很关心妹妹的,这看着也不像傻子呀,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小师妹换人了呢? 离百里枝最近的就是李小楼,她面前的碗筷很干净,看样子没有动过,她一言不发地看了百里鹿云一眼,眼神厌恶。 这态度显然更让百里复生气了,他的目光似利箭一般射向李小楼,刺骨而锋利:“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不知道说话吗?” “你娘就是想让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而已,你就非得这样伤她的心是吗?” “唉。”李小楼叹了口气,仰起脸,目光平静地反问:“爹,我说我没做过你又不信,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承认错误?” 说着,她指了一下百里鹿云:“还是要我跪下来求她原谅?” 只见百里鹿云跟被吓到一样,在李小楼抬手的瞬间就连忙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捂住脸上的巴掌印,小声说道:“对,爹,真的不是……不是姐姐打的我。” 芸夫人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些紧张地盯着李小楼,生怕她会突然发难似的。 看见这一幕的李小楼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一缩,缓缓放下手,移开了目光。 见状,芸夫人的眼底掠过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她用帕子按住湿润的眼角,小声地劝道:“好了,别再为难孩子了,她既然不愿意承认,那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百里复怒瞪了她一眼,语气很不赞同:“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直告诉你,不要太过溺爱她,让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你看看,她现在就闹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安生了吧!” 被指责的芸夫人不干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心口回嘴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疼她啊?” 听见这话,李小楼的唇边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讽又心酸的笑。 屋外,乌竹眠的手指颤动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李小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师妹……这才是真正的小师妹…… 而且,这些人似乎都知道…… 与此同时,百里鹿云发出了惹人怜爱的啜泣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劝道:“爹,你不要跟娘发火,是我……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若是没有我,姐姐也不会跟你们闹矛盾了,要不,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走吧……” 芸夫人可听不得这话,连忙一把把她抱住:“乖女儿,你胡说些什么,这些年下来,娘早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啊!” 几人中,只有百里枝在冷冷淡淡地坐着,神色厌倦,好似局外人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闹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小楼……”芸夫人转头对着李小楼哭诉了起来:“……不,鹿云,你也知道,你妹妹不是故意占据你的身体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你不在的这七年里,一直都是她陪在我和你爹身边,一直都是她在替你尽孝,她早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啊!” 百里鹿云一脸感动地依偎在芸夫人肩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芸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越说越难过,连帕子都差点哭湿:“而且自你回来起,她什么都没跟你争过,没跟你抢过,住的院子让给你,各种天材地宝也任你先挑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都过去半年了,你还总是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天天冷着一张脸,娘看了这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啊!” 百里鹿云连忙柔声哄芸夫人:“娘,你别太伤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我呢,我永远是你的乖女儿!” 看着这个贴心懂事的女儿,芸夫人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小楼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扯了扯嘴角,心口一阵酸涩蔓延。 她站起身,将眼中的酸胀和热意狠狠压下,指着一脸怯怯的百里鹿云,嗓音紧得像要崩断的线:“她占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你让她把这一切都还给我,我就什么都不计较。” “以后不管你们是要认她做女儿,还是对她多好,我都不在乎。” 芸夫人不敢直视李小楼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你……你这般计较做什么?你妹妹她性子柔弱,若是旁人知道她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轻待她的。” 她似乎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把目光转了回来,恳切地劝道:“鹿云,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性格刚强,就算没有我和你爹的保护,你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李小楼只是看着芸夫人。 “你娘说得没错。”这时,百里复发话了,语气冰冷绝情:“这些年里,你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拜了宗主为师,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褚家那小子也特别喜欢她,有意跟她结成道侣。” “之前我给你安排了这些,你不喜欢,那就让给她,你的命是我和你娘给的,这就当是你还了生恩了。”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如一潭浊水,混沌不清。 欲言又止的芸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默认了百里复的话。百里鹿云则是露出了自认为是胜利者的得意欢呼:“看吧系统,我就说爹娘更宠爱的是我。” 一直置身事外的百里枝终于有了动静,露出了意味不明的表情。 而李小楼则完全僵住了,根本没想到她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目睹这出荒唐事的乌竹眠已经是火冒三丈,怒火一直在理智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啊好啊,看来以前是她想岔了,这家子不仅是神经病,还是脑残! 这么喜欢跟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演合家欢的戏码?若是把他们的心肝脾肺掏出来称一称,恐怕全都是私欲算盘吧! 第14章 一家子脑残 好在乌竹眠擅长画符箓,对禁制很有研究, 她没急着动,而是三两下攀到了树上坐着,继续观察开阳峰周围运转的禁制,乌黑的瞳孔里泛起点点荧光,如星河倾落。 万事万物无常,但其中皆有定数,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生灭、更替、轮回,周而复始,这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禁制,在她眼中却逐渐理出了顺序和规律。 百年前,乌竹眠刚开始学画符箓的时候,九阶大符箓师胥月就曾感叹过:“符修一脉注重神魂和领悟力,而乌竹眠此人,乃是万世难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后来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番话,真正做到了能一笔绘天地,以法镇苍穹。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把身上仅剩的另一张符箓掏了出来,这张是天雷符,可以召唤天雷,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岳。 而众所周知,绘符的符修越厉害,符箓的威力就越大,曾经胥月绘的天雷符,还可以召唤出九天玄雷,能锁定着目标追着杀那种,劈死一个元婴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不过乌竹眠要用的不是天雷符,她打算把这张符箓改成通行符,可以代替弟子令牌的作用,骗过禁制,光明正大地溜进开阳峰中。 她凝神在符箓上涂涂画画,指尖凝着灵力,随着下笔的速度愈快,周身凝滞的筋脉就愈痛,一股腥甜的味道逐渐在喉咙间涌起。 搁在以前,这小几万的禁制乌竹眠是不放在眼里的,但她如今神魂不稳,能用的灵力有限,而要破解的禁制数量越多,要耗费的灵力就越多。 不过好在这通行符不是一次性的,只要护山阵法不变,就一直有用,就相当于一块正经的无极宗内门弟子牌,以后出入就方便多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乌竹眠的眼里已经泛起了一点猩红的血色,如一捧炸开的血花,染红了原本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瘆人。 她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咽下喉间的腥甜,抖了抖手里的通行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又满意的笑。 乌竹眠跳下树,一手隐身符,一手通行符,脚步稳健,不见一点不自信和胆怯。 她毫不犹豫地将通行符贴到护山阵法上,很快一道光芒闪过,空气朝两侧荡开几圈波纹,打开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通道。 乌竹眠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通行符收好。 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一进来还是能看见巍峨的山门,匾额上书“开阳峰”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隐含着具有压迫力的灵力,令人望之目眩,两侧立着三十六根蟠龙柱,镶嵌着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 穿过山门,可见浩瀚云海间浮着一条悬空索仙道,对面的山峰上仙阁林立,飞檐斗拱间栖息着仙鹤,青铜风铃随风奏出清越仙音。 跟乌竹眠多年前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径直踩着石阶往上走,两侧郁郁葱葱的林海在青色的衣摆间落下摇晃的树影。 她登上最高处,看见了几间院子。 乌竹眠回忆了一下,正对面的是小师妹她爹娘的院子,小师妹住在右边,她哥百里枝住在最右边。 她没有犹豫,直接朝正中间的院子走去。 没想到乌竹眠的运气还不错,一来就撞见了精彩的场面,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百里鹿云矫揉造作的声音,弱弱的惊呼道:“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跟爹娘说话呢?” 正堂的门只是半掩着,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急得双眼泛红的百里鹿云,脸上有一道巴掌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而右边搂着她的,便是同样神情受伤的芸夫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秀美,身段婀娜,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静美。 这样一打眼看过去,神态如出一辙的两人还真像是亲母女。 坐在左边的是开阳长老百里复,看起来年过不惑,却仍气宇轩昂,只是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他的脸色很冷,把桌子拍得梆梆响,连茶盖子都跳得老高,不耐烦地朝对面的人怒斥道:“一天不闹事你就不痛快是吗?非得要到外面去丢我的脸是吗?” 乌竹眠悄悄换了一个角度,第一眼又看见了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五官并不精致完美,甚至于有些阴暗苍白,但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山水墨画般的感觉,一袭藏青色的广袖直裾深衣,玄色绦带束腰,仪容端正,身姿挺拔。 是百里枝。 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线平直宽阔的男人,周身剑气流转,锋芒毕露。 乌竹眠不解,其实身为兄长,百里枝嘴上虽然不说,但一直都很关心妹妹的,这看着也不像傻子呀,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小师妹换人了呢? 离百里枝最近的就是李小楼,她面前的碗筷很干净,看样子没有动过,她一言不发地看了百里鹿云一眼,眼神厌恶。 这态度显然更让百里复生气了,他的目光似利箭一般射向李小楼,刺骨而锋利:“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不知道说话吗?” “你娘就是想让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而已,你就非得这样伤她的心是吗?” “唉。”李小楼叹了口气,仰起脸,目光平静地反问:“爹,我说我没做过你又不信,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承认错误?” 说着,她指了一下百里鹿云:“还是要我跪下来求她原谅?” 只见百里鹿云跟被吓到一样,在李小楼抬手的瞬间就连忙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捂住脸上的巴掌印,小声说道:“对,爹,真的不是……不是姐姐打的我。” 芸夫人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些紧张地盯着李小楼,生怕她会突然发难似的。 看见这一幕的李小楼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一缩,缓缓放下手,移开了目光。 见状,芸夫人的眼底掠过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她用帕子按住湿润的眼角,小声地劝道:“好了,别再为难孩子了,她既然不愿意承认,那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百里复怒瞪了她一眼,语气很不赞同:“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直告诉你,不要太过溺爱她,让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你看看,她现在就闹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安生了吧!” 被指责的芸夫人不干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心口回嘴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疼她啊?” 听见这话,李小楼的唇边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讽又心酸的笑。 屋外,乌竹眠的手指颤动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李小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师妹……这才是真正的小师妹…… 而且,这些人似乎都知道…… 与此同时,百里鹿云发出了惹人怜爱的啜泣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劝道:“爹,你不要跟娘发火,是我……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若是没有我,姐姐也不会跟你们闹矛盾了,要不,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走吧……” 芸夫人可听不得这话,连忙一把把她抱住:“乖女儿,你胡说些什么,这些年下来,娘早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啊!” 几人中,只有百里枝在冷冷淡淡地坐着,神色厌倦,好似局外人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闹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小楼……”芸夫人转头对着李小楼哭诉了起来:“……不,鹿云,你也知道,你妹妹不是故意占据你的身体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你不在的这七年里,一直都是她陪在我和你爹身边,一直都是她在替你尽孝,她早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啊!” 百里鹿云一脸感动地依偎在芸夫人肩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芸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越说越难过,连帕子都差点哭湿:“而且自你回来起,她什么都没跟你争过,没跟你抢过,住的院子让给你,各种天材地宝也任你先挑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都过去半年了,你还总是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天天冷着一张脸,娘看了这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啊!” 百里鹿云连忙柔声哄芸夫人:“娘,你别太伤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我呢,我永远是你的乖女儿!” 看着这个贴心懂事的女儿,芸夫人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小楼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扯了扯嘴角,心口一阵酸涩蔓延。 她站起身,将眼中的酸胀和热意狠狠压下,指着一脸怯怯的百里鹿云,嗓音紧得像要崩断的线:“她占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你让她把这一切都还给我,我就什么都不计较。” “以后不管你们是要认她做女儿,还是对她多好,我都不在乎。” 芸夫人不敢直视李小楼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你……你这般计较做什么?你妹妹她性子柔弱,若是旁人知道她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轻待她的。” 她似乎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把目光转了回来,恳切地劝道:“鹿云,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性格刚强,就算没有我和你爹的保护,你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李小楼只是看着芸夫人。 “你娘说得没错。”这时,百里复发话了,语气冰冷绝情:“这些年里,你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拜了宗主为师,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褚家那小子也特别喜欢她,有意跟她结成道侣。” “之前我给你安排了这些,你不喜欢,那就让给她,你的命是我和你娘给的,这就当是你还了生恩了。”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如一潭浊水,混沌不清。 欲言又止的芸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默认了百里复的话。百里鹿云则是露出了自认为是胜利者的得意欢呼:“看吧系统,我就说爹娘更宠爱的是我。” 一直置身事外的百里枝终于有了动静,露出了意味不明的表情。 而李小楼则完全僵住了,根本没想到她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目睹这出荒唐事的乌竹眠已经是火冒三丈,怒火一直在理智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啊好啊,看来以前是她想岔了,这家子不仅是神经病,还是脑残! 这么喜欢跟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演合家欢的戏码?若是把他们的心肝脾肺掏出来称一称,恐怕全都是私欲算盘吧! 第14章 一家子脑残 好在乌竹眠擅长画符箓,对禁制很有研究, 她没急着动,而是三两下攀到了树上坐着,继续观察开阳峰周围运转的禁制,乌黑的瞳孔里泛起点点荧光,如星河倾落。 万事万物无常,但其中皆有定数,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生灭、更替、轮回,周而复始,这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禁制,在她眼中却逐渐理出了顺序和规律。 百年前,乌竹眠刚开始学画符箓的时候,九阶大符箓师胥月就曾感叹过:“符修一脉注重神魂和领悟力,而乌竹眠此人,乃是万世难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后来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番话,真正做到了能一笔绘天地,以法镇苍穹。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把身上仅剩的另一张符箓掏了出来,这张是天雷符,可以召唤天雷,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岳。 而众所周知,绘符的符修越厉害,符箓的威力就越大,曾经胥月绘的天雷符,还可以召唤出九天玄雷,能锁定着目标追着杀那种,劈死一个元婴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不过乌竹眠要用的不是天雷符,她打算把这张符箓改成通行符,可以代替弟子令牌的作用,骗过禁制,光明正大地溜进开阳峰中。 她凝神在符箓上涂涂画画,指尖凝着灵力,随着下笔的速度愈快,周身凝滞的筋脉就愈痛,一股腥甜的味道逐渐在喉咙间涌起。 搁在以前,这小几万的禁制乌竹眠是不放在眼里的,但她如今神魂不稳,能用的灵力有限,而要破解的禁制数量越多,要耗费的灵力就越多。 不过好在这通行符不是一次性的,只要护山阵法不变,就一直有用,就相当于一块正经的无极宗内门弟子牌,以后出入就方便多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乌竹眠的眼里已经泛起了一点猩红的血色,如一捧炸开的血花,染红了原本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瘆人。 她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咽下喉间的腥甜,抖了抖手里的通行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又满意的笑。 乌竹眠跳下树,一手隐身符,一手通行符,脚步稳健,不见一点不自信和胆怯。 她毫不犹豫地将通行符贴到护山阵法上,很快一道光芒闪过,空气朝两侧荡开几圈波纹,打开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通道。 乌竹眠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通行符收好。 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一进来还是能看见巍峨的山门,匾额上书“开阳峰”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隐含着具有压迫力的灵力,令人望之目眩,两侧立着三十六根蟠龙柱,镶嵌着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 穿过山门,可见浩瀚云海间浮着一条悬空索仙道,对面的山峰上仙阁林立,飞檐斗拱间栖息着仙鹤,青铜风铃随风奏出清越仙音。 跟乌竹眠多年前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径直踩着石阶往上走,两侧郁郁葱葱的林海在青色的衣摆间落下摇晃的树影。 她登上最高处,看见了几间院子。 乌竹眠回忆了一下,正对面的是小师妹她爹娘的院子,小师妹住在右边,她哥百里枝住在最右边。 她没有犹豫,直接朝正中间的院子走去。 没想到乌竹眠的运气还不错,一来就撞见了精彩的场面,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百里鹿云矫揉造作的声音,弱弱的惊呼道:“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跟爹娘说话呢?” 正堂的门只是半掩着,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急得双眼泛红的百里鹿云,脸上有一道巴掌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而右边搂着她的,便是同样神情受伤的芸夫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秀美,身段婀娜,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静美。 这样一打眼看过去,神态如出一辙的两人还真像是亲母女。 坐在左边的是开阳长老百里复,看起来年过不惑,却仍气宇轩昂,只是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他的脸色很冷,把桌子拍得梆梆响,连茶盖子都跳得老高,不耐烦地朝对面的人怒斥道:“一天不闹事你就不痛快是吗?非得要到外面去丢我的脸是吗?” 乌竹眠悄悄换了一个角度,第一眼又看见了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五官并不精致完美,甚至于有些阴暗苍白,但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山水墨画般的感觉,一袭藏青色的广袖直裾深衣,玄色绦带束腰,仪容端正,身姿挺拔。 是百里枝。 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线平直宽阔的男人,周身剑气流转,锋芒毕露。 乌竹眠不解,其实身为兄长,百里枝嘴上虽然不说,但一直都很关心妹妹的,这看着也不像傻子呀,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小师妹换人了呢? 离百里枝最近的就是李小楼,她面前的碗筷很干净,看样子没有动过,她一言不发地看了百里鹿云一眼,眼神厌恶。 这态度显然更让百里复生气了,他的目光似利箭一般射向李小楼,刺骨而锋利:“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不知道说话吗?” “你娘就是想让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而已,你就非得这样伤她的心是吗?” “唉。”李小楼叹了口气,仰起脸,目光平静地反问:“爹,我说我没做过你又不信,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承认错误?” 说着,她指了一下百里鹿云:“还是要我跪下来求她原谅?” 只见百里鹿云跟被吓到一样,在李小楼抬手的瞬间就连忙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捂住脸上的巴掌印,小声说道:“对,爹,真的不是……不是姐姐打的我。” 芸夫人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些紧张地盯着李小楼,生怕她会突然发难似的。 看见这一幕的李小楼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一缩,缓缓放下手,移开了目光。 见状,芸夫人的眼底掠过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她用帕子按住湿润的眼角,小声地劝道:“好了,别再为难孩子了,她既然不愿意承认,那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百里复怒瞪了她一眼,语气很不赞同:“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直告诉你,不要太过溺爱她,让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你看看,她现在就闹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安生了吧!” 被指责的芸夫人不干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心口回嘴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疼她啊?” 听见这话,李小楼的唇边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讽又心酸的笑。 屋外,乌竹眠的手指颤动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李小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师妹……这才是真正的小师妹…… 而且,这些人似乎都知道…… 与此同时,百里鹿云发出了惹人怜爱的啜泣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劝道:“爹,你不要跟娘发火,是我……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若是没有我,姐姐也不会跟你们闹矛盾了,要不,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走吧……” 芸夫人可听不得这话,连忙一把把她抱住:“乖女儿,你胡说些什么,这些年下来,娘早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啊!” 几人中,只有百里枝在冷冷淡淡地坐着,神色厌倦,好似局外人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闹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小楼……”芸夫人转头对着李小楼哭诉了起来:“……不,鹿云,你也知道,你妹妹不是故意占据你的身体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你不在的这七年里,一直都是她陪在我和你爹身边,一直都是她在替你尽孝,她早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啊!” 百里鹿云一脸感动地依偎在芸夫人肩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芸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越说越难过,连帕子都差点哭湿:“而且自你回来起,她什么都没跟你争过,没跟你抢过,住的院子让给你,各种天材地宝也任你先挑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都过去半年了,你还总是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天天冷着一张脸,娘看了这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啊!” 百里鹿云连忙柔声哄芸夫人:“娘,你别太伤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我呢,我永远是你的乖女儿!” 看着这个贴心懂事的女儿,芸夫人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小楼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扯了扯嘴角,心口一阵酸涩蔓延。 她站起身,将眼中的酸胀和热意狠狠压下,指着一脸怯怯的百里鹿云,嗓音紧得像要崩断的线:“她占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你让她把这一切都还给我,我就什么都不计较。” “以后不管你们是要认她做女儿,还是对她多好,我都不在乎。” 芸夫人不敢直视李小楼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你……你这般计较做什么?你妹妹她性子柔弱,若是旁人知道她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轻待她的。” 她似乎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把目光转了回来,恳切地劝道:“鹿云,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性格刚强,就算没有我和你爹的保护,你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李小楼只是看着芸夫人。 “你娘说得没错。”这时,百里复发话了,语气冰冷绝情:“这些年里,你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拜了宗主为师,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褚家那小子也特别喜欢她,有意跟她结成道侣。” “之前我给你安排了这些,你不喜欢,那就让给她,你的命是我和你娘给的,这就当是你还了生恩了。”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如一潭浊水,混沌不清。 欲言又止的芸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默认了百里复的话。百里鹿云则是露出了自认为是胜利者的得意欢呼:“看吧系统,我就说爹娘更宠爱的是我。” 一直置身事外的百里枝终于有了动静,露出了意味不明的表情。 而李小楼则完全僵住了,根本没想到她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目睹这出荒唐事的乌竹眠已经是火冒三丈,怒火一直在理智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啊好啊,看来以前是她想岔了,这家子不仅是神经病,还是脑残! 这么喜欢跟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演合家欢的戏码?若是把他们的心肝脾肺掏出来称一称,恐怕全都是私欲算盘吧! 第14章 一家子脑残 好在乌竹眠擅长画符箓,对禁制很有研究, 她没急着动,而是三两下攀到了树上坐着,继续观察开阳峰周围运转的禁制,乌黑的瞳孔里泛起点点荧光,如星河倾落。 万事万物无常,但其中皆有定数,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生灭、更替、轮回,周而复始,这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禁制,在她眼中却逐渐理出了顺序和规律。 百年前,乌竹眠刚开始学画符箓的时候,九阶大符箓师胥月就曾感叹过:“符修一脉注重神魂和领悟力,而乌竹眠此人,乃是万世难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后来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番话,真正做到了能一笔绘天地,以法镇苍穹。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把身上仅剩的另一张符箓掏了出来,这张是天雷符,可以召唤天雷,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岳。 而众所周知,绘符的符修越厉害,符箓的威力就越大,曾经胥月绘的天雷符,还可以召唤出九天玄雷,能锁定着目标追着杀那种,劈死一个元婴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不过乌竹眠要用的不是天雷符,她打算把这张符箓改成通行符,可以代替弟子令牌的作用,骗过禁制,光明正大地溜进开阳峰中。 她凝神在符箓上涂涂画画,指尖凝着灵力,随着下笔的速度愈快,周身凝滞的筋脉就愈痛,一股腥甜的味道逐渐在喉咙间涌起。 搁在以前,这小几万的禁制乌竹眠是不放在眼里的,但她如今神魂不稳,能用的灵力有限,而要破解的禁制数量越多,要耗费的灵力就越多。 不过好在这通行符不是一次性的,只要护山阵法不变,就一直有用,就相当于一块正经的无极宗内门弟子牌,以后出入就方便多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乌竹眠的眼里已经泛起了一点猩红的血色,如一捧炸开的血花,染红了原本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瘆人。 她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咽下喉间的腥甜,抖了抖手里的通行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又满意的笑。 乌竹眠跳下树,一手隐身符,一手通行符,脚步稳健,不见一点不自信和胆怯。 她毫不犹豫地将通行符贴到护山阵法上,很快一道光芒闪过,空气朝两侧荡开几圈波纹,打开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通道。 乌竹眠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通行符收好。 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一进来还是能看见巍峨的山门,匾额上书“开阳峰”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隐含着具有压迫力的灵力,令人望之目眩,两侧立着三十六根蟠龙柱,镶嵌着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 穿过山门,可见浩瀚云海间浮着一条悬空索仙道,对面的山峰上仙阁林立,飞檐斗拱间栖息着仙鹤,青铜风铃随风奏出清越仙音。 跟乌竹眠多年前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径直踩着石阶往上走,两侧郁郁葱葱的林海在青色的衣摆间落下摇晃的树影。 她登上最高处,看见了几间院子。 乌竹眠回忆了一下,正对面的是小师妹她爹娘的院子,小师妹住在右边,她哥百里枝住在最右边。 她没有犹豫,直接朝正中间的院子走去。 没想到乌竹眠的运气还不错,一来就撞见了精彩的场面,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百里鹿云矫揉造作的声音,弱弱的惊呼道:“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跟爹娘说话呢?” 正堂的门只是半掩着,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急得双眼泛红的百里鹿云,脸上有一道巴掌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而右边搂着她的,便是同样神情受伤的芸夫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秀美,身段婀娜,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静美。 这样一打眼看过去,神态如出一辙的两人还真像是亲母女。 坐在左边的是开阳长老百里复,看起来年过不惑,却仍气宇轩昂,只是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他的脸色很冷,把桌子拍得梆梆响,连茶盖子都跳得老高,不耐烦地朝对面的人怒斥道:“一天不闹事你就不痛快是吗?非得要到外面去丢我的脸是吗?” 乌竹眠悄悄换了一个角度,第一眼又看见了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五官并不精致完美,甚至于有些阴暗苍白,但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山水墨画般的感觉,一袭藏青色的广袖直裾深衣,玄色绦带束腰,仪容端正,身姿挺拔。 是百里枝。 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线平直宽阔的男人,周身剑气流转,锋芒毕露。 乌竹眠不解,其实身为兄长,百里枝嘴上虽然不说,但一直都很关心妹妹的,这看着也不像傻子呀,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小师妹换人了呢? 离百里枝最近的就是李小楼,她面前的碗筷很干净,看样子没有动过,她一言不发地看了百里鹿云一眼,眼神厌恶。 这态度显然更让百里复生气了,他的目光似利箭一般射向李小楼,刺骨而锋利:“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不知道说话吗?” “你娘就是想让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而已,你就非得这样伤她的心是吗?” “唉。”李小楼叹了口气,仰起脸,目光平静地反问:“爹,我说我没做过你又不信,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承认错误?” 说着,她指了一下百里鹿云:“还是要我跪下来求她原谅?” 只见百里鹿云跟被吓到一样,在李小楼抬手的瞬间就连忙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捂住脸上的巴掌印,小声说道:“对,爹,真的不是……不是姐姐打的我。” 芸夫人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些紧张地盯着李小楼,生怕她会突然发难似的。 看见这一幕的李小楼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一缩,缓缓放下手,移开了目光。 见状,芸夫人的眼底掠过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她用帕子按住湿润的眼角,小声地劝道:“好了,别再为难孩子了,她既然不愿意承认,那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百里复怒瞪了她一眼,语气很不赞同:“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直告诉你,不要太过溺爱她,让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你看看,她现在就闹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安生了吧!” 被指责的芸夫人不干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心口回嘴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疼她啊?” 听见这话,李小楼的唇边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讽又心酸的笑。 屋外,乌竹眠的手指颤动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李小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师妹……这才是真正的小师妹…… 而且,这些人似乎都知道…… 与此同时,百里鹿云发出了惹人怜爱的啜泣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劝道:“爹,你不要跟娘发火,是我……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若是没有我,姐姐也不会跟你们闹矛盾了,要不,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走吧……” 芸夫人可听不得这话,连忙一把把她抱住:“乖女儿,你胡说些什么,这些年下来,娘早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啊!” 几人中,只有百里枝在冷冷淡淡地坐着,神色厌倦,好似局外人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闹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小楼……”芸夫人转头对着李小楼哭诉了起来:“……不,鹿云,你也知道,你妹妹不是故意占据你的身体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你不在的这七年里,一直都是她陪在我和你爹身边,一直都是她在替你尽孝,她早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啊!” 百里鹿云一脸感动地依偎在芸夫人肩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芸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越说越难过,连帕子都差点哭湿:“而且自你回来起,她什么都没跟你争过,没跟你抢过,住的院子让给你,各种天材地宝也任你先挑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都过去半年了,你还总是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天天冷着一张脸,娘看了这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啊!” 百里鹿云连忙柔声哄芸夫人:“娘,你别太伤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我呢,我永远是你的乖女儿!” 看着这个贴心懂事的女儿,芸夫人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小楼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扯了扯嘴角,心口一阵酸涩蔓延。 她站起身,将眼中的酸胀和热意狠狠压下,指着一脸怯怯的百里鹿云,嗓音紧得像要崩断的线:“她占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你让她把这一切都还给我,我就什么都不计较。” “以后不管你们是要认她做女儿,还是对她多好,我都不在乎。” 芸夫人不敢直视李小楼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你……你这般计较做什么?你妹妹她性子柔弱,若是旁人知道她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轻待她的。” 她似乎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把目光转了回来,恳切地劝道:“鹿云,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性格刚强,就算没有我和你爹的保护,你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李小楼只是看着芸夫人。 “你娘说得没错。”这时,百里复发话了,语气冰冷绝情:“这些年里,你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拜了宗主为师,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褚家那小子也特别喜欢她,有意跟她结成道侣。” “之前我给你安排了这些,你不喜欢,那就让给她,你的命是我和你娘给的,这就当是你还了生恩了。”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如一潭浊水,混沌不清。 欲言又止的芸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默认了百里复的话。百里鹿云则是露出了自认为是胜利者的得意欢呼:“看吧系统,我就说爹娘更宠爱的是我。” 一直置身事外的百里枝终于有了动静,露出了意味不明的表情。 而李小楼则完全僵住了,根本没想到她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目睹这出荒唐事的乌竹眠已经是火冒三丈,怒火一直在理智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啊好啊,看来以前是她想岔了,这家子不仅是神经病,还是脑残! 这么喜欢跟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演合家欢的戏码?若是把他们的心肝脾肺掏出来称一称,恐怕全都是私欲算盘吧! 第15章 这位更是病得不轻 李小楼呆呆地站着,觉得屋内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分割线,将她与其他人都隔开了。 看着一脸无情的父亲,不敢与她对视的母亲,还有事不关己的兄长,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荒谬又无力的感觉。 原来一直都是她不愿意去相信,她的家人,早就已经不是她的家人了。 百里鹿云还弱不禁风地依偎在芸夫人怀中,哀婉地道歉:“姐姐,真的对不起,是我占了你的身份,偷了这些年爹娘对你的宠爱,我愿意还给你的……” “爹,娘。”她看着百里复和芸夫人,眼眶里的泪珠成串地往下掉,口吻内疚:“你们不要同姐姐置气了,不管怎么说,我应该让还给她的,就是……就是以后可能没办法报答爹娘这七年对我的养育之恩了。” “好了。”百里复用不容置喙的口气拍板道:“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百里复的女儿,百里家的小姐。” 他用没有温度的眼神盯着李小楼,压抑了许久的不满意似乎都在此刻爆发了出来:“以前你不是说过吗?不愿意让我什么都替你安排,不愿意走我给你铺出来的捷径,不愿意做剑修,不愿意跟褚家那个小子结成道侣,现在看到了吧,你不愿意,自是有旁人愿意。” “你给我记住,没了百里这个姓氏,没了百里家大小姐这个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闻言,刚才还神情恍惚的李小楼眨了眨眼,缓缓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爹,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说完,她不再留下,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留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乌竹眠站在门边,看着李小楼跟自己擦肩而过。 在身后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压抑了许久的眼泪才流了下来,从脸颊滚落入尘埃,却咬紧了牙关,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乌竹眠的呼吸有些不稳,移开视线,平静得令人胆寒的目光从屋内四人的脸上一一滑过,如一捧冰冷锋利的剑光。 很好,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百里枝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剑柄处,周身萦绕的剑气如春夜料峭的寒意,屋子里的温度顷刻间下降了许多。 他转头往外看,一股凉意从脊骨窜起,原本阴暗懒散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杀意。 刚才某一个瞬间,他似乎感受了扑面而来的杀意。 “哥哥。”百里鹿云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好奇和怯意:“你怎么了?” 百里复和芸夫人也看了过去。 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外,百里枝缓缓放下手,又变回了冷淡的模样:“没事。” 杀意消失了…… 宛如幻觉一般,什么都没留下。 百里鹿云在心里不确定地问道:“系统,这百里枝的表情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恐怖?他该不会还是向着自己亲妹妹的吧?” 系统有理有据地分析道:“宿主,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他可是最冷心冷情的男配,亲妹妹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要真向着李小楼,这小半年里,就不会任由那些弟子奚落她、欺负她了。” 百里鹿云觉得有道理,语气有些埋怨:“倒也是,这七年里,我都这么努力去攻略他了,还用了好几个能涨好感度的道具,但这好感度还是不上不下的,真是太难伺候了。” “正常。”系统继续鼓励道:“他是优质攻略对象,性格还比较高冷,除了剑以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好感度确实不好刷。” “不过对他这种人来说,五十的好感度已经很不错了,你再努力一点,好好提升修为,多在他面前刷刷脸,说不定好感度很快就上去了。” “倒也是。”百里鹿云轻拂了一下鬓角,用志在必得的口吻说道:“哼,还没有我攻略不下的男人,我一定要把百里枝给拿下!”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对面的百里枝站起身来,语气敷衍又冷淡:“我该去练剑了,先走了。” 也不等其他人回应,他径直走了。 百里复的表情隐隐有些难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个儿子如今已经是化神后期修士,西灵州第一剑君了,不再像以前一样,能任由他控制和安排了。 刚才哭了一通的芸夫人双眼红肿,用埋怨的语气感叹道:“真是的,阿枝的性子真是越来越冷淡了,也不像小时候那般听话了,整天就知道练剑练剑,一点都不关心家里的事。” “行了。”百里复打断了她的抱怨:“少说几句。” 百里鹿云抱住芸夫人的胳膊晃了晃,用甜甜的嗓音撒娇道:“娘,你别这样说,哥哥平日里还是很关心我们的,而且你和爹还有我呀,我会乖乖听话的。” 百里复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芸夫人也捏了捏她的鼻子,语气宠溺:“不愧是爹和娘的乖女儿。” 另一边,乌竹眠早就追着李小楼的背影离开了。 幸好没有看到这一家子令人作呕的互动,不然肯定要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 皎洁的月光落在李小楼身上,明明是薄薄一层纱,却压得她几乎站不稳,只能一只手扶在树干上,佝偻着身子,另一只手攥住衣襟,好似攥住了胸腔里传来的阵阵疼痛。 山花跌落在她肩头,顺着衣料滑落到了脚边。 李小楼愣愣地盯着那一朵残花看,颜色在模糊的视线里晕开一片,她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夜,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喃喃道:“小师姐……” 乌竹眠刚追上来,就听见了这声令人心酸的呢喃。 她刚想上前,身后忽然传来百里枝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嘲讽,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都死了一百年了,你念她还有什么用?” 乌竹眠转头,看见了夜色中的藏青色衣摆。 百里枝抱剑站在树下,苍白的脸沉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一双阴暗冷淡的眼睛在泛着光。 李小楼略显粗暴地用袖子把眼泪擦干,抿了抿嘴唇,哑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原来疼爱她的兄长会变成现在这样。 百里枝抱剑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嗓音有些沉:“怎么?现在连兄长都不愿意叫了吗?” 旁边的乌竹眠差点被这句话给气笑了。 她真的不知道,这家伙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出这句质问的,态度整得还挺理直气壮的啊? 李小楼没说话,只是用抗拒的眼神看着百里枝。 半年前,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好不容易回到家,却发现有一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人正陪在自己家人身边。 顶替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 明明知道李小楼才是真正的百里鹿云,但她的亲生父母却放不下那个冒牌货,反而对外宣称她是养女,用强硬的手段保持了现状,只说以后一定会加倍补偿于她,让她不要再计较。 她爹甚至还给她下了控灵符箓,让她无法对外说出真相。 这具身体是废物的四灵根,她却被她爹安排成了无极宗的内门弟子,这导致很多弟子都很讨厌她,加上冒牌货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她跟其他人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可她根本就不想拜入无极宗,在她心中,只有自己的师门。 一开始的时候,李小楼以为,就算爹娘都偏心那个冒牌货,哥哥也一定会向着她的。 可是后来,她多次被冒牌货的追求者找麻烦,哥哥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看着她被大肆嘲讽,看着她狼狈地反抗,看着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 李小楼有些恍惚,用不解又倔强的语气问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哥……”她的声线颤抖了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在李小楼迷茫的注视下,百里枝藏在阴影中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郁,答非所问道:“阿云,你现在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了吗?什么亲人,什么朋友,他们有关心你一句吗?” 他的语气不复原先的淡定,越来越急,泄露出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当年你为了他们,不惜离开百里家,离开哥哥,可是如今你消失了七年,他们有谁注意到吗?在你受欺负的时候,他们有谁来帮助你吗?” 李小楼从来不知百里枝的想法,她惊得退后了一步,但还是下意识出言反驳:“师尊和师姐师兄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她的语气里是坚定不移的信任。 “哈。”百里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嘲,声音低得宛若呢喃:“阿云,明明已经受了这么多的苦,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呢?” 他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一字一句却冷酷毕现:“曾经那个来救你走的乌竹眠,已经死了。” 听见这句话,李小楼睫毛一颤,指甲掐进了掌心,喉咙干得有些疼,轻声道:“我知道……” “我知道。”眼泪再次打湿了她的视线,她的唇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了一点平和又怀念的笑意,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可就算小师姐死了,她也一直在我心里呀。” 李小楼不打算再继续多说,她擦干净眼泪,微微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 而留在原地的乌竹眠听见百里枝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凉凉的叹息:“阿云,你还是没看明白……不过没关系,以后你就会知道,只有哥哥会永远在你身边,只有哥哥会永远保护你,只有哥哥会永远对你好……” “等你看清了他们所有人,哥哥会帮你报仇的。” 看着发疯的百里枝,乌竹眠微微蹙起眉头。 尝试理解…… 这意思是,他之所以看着小师妹受苦,就算为了让她知道,除了他这个哥哥以外,她就没有别的依靠了,其他人都是虚情假意,且不靠谱的? 很好,尝试理解失败…… 乌竹眠眼皮一跳,看起来这位更是病得不轻! 第16章 相认 李小楼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推开了那扇略有些斑驳的雕花木门。 跟在后面的乌竹眠扫了一眼,这院子显然不是以前小师妹住的,处处都透着萧索之意。 东面靠窗处设着一张老旧的紫檀木书案,放着笔墨纸砚,案角一只青铜香炉,炉中香灰冷寂,显然许久未曾燃过香;北面是一排多宝格,格中却并未放什么法宝,显得空荡荡的;南面靠墙是一张普通的木床,床幔的颜色暗淡,毫无绣饰。 不过床头却悬着一只做工特别漂亮精巧的风铃,铃身如碎玉,铃舌似露珠,外缘镶嵌着几颗温润的碧色珠子,下方坠着细细的丝绦和小小的玉坠,玉坠上还写着“平安”两个字。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风铃上,眼中溢出了温柔的笑意。 她记得这个,这是有一年上元节,小师兄送给师门上下的礼物,每人都有一串,他是很有天赋的器修,这风铃是他自己炼制的护身法器,还有清心安眠的功效。 此时,洗了一把脸的李小楼又打起了精神,她走回房间,习惯性地用手拨弄了一下风铃,细细碎碎的玉振,清清凉凉的响,就像雨珠落在瓦檐上。 她笑了笑,开始满屋子盘点东西,把能用的都塞进了芥子囊里。 李小楼打算想办法离开这里,回师门一趟。 刚回来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加上自己的事情一直处理不好,父母和兄长还限制了她的行动,她根本就没办法离开无极宗,从西灵州去东玄州更是想都别想。 她联系不上师姐和师兄们,也暗中打听过,可是父母兄长不愿意说,其他人跟她的关系要么很差,要么疏远,根本就不可能跟她心平气和地聊天。 之前李小楼一直放不下,对自己的身体被占据这件事耿耿于怀,可今晚上她爹的一番话却让她想通了,既然他们想要的是一个事事都乖巧听话的女儿,那就当她还了生恩吧。 如今她也努力修炼了小半年,虽然灵根太差,收效甚微,但起码有灵力傍身,可以准备跑路了。 而且……百里枝刚才的话更是令李小楼生疑。 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师门其他人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一百年前的魇魔之乱,毁灭来得毫无征兆,奈落界的结界如龟壳般皲裂开来,天幕逐渐露出了斑驳的黑洞,在魇魔的操纵下,无数只知吞噬和杀戮的魇怪向人界袭来。 各大宗门率弟子上前线抵御魇怪,李小楼也跟在师尊和师兄师姐们的身后,直面了天际崩塌和血流成河的一幕。 烈日之下,前仆后继的魇怪却如暗渊一般,挡住了所有的光。 天壁倾颓,不管是凡人走兽,还是修仙者,在此刻俱为蝼蚁,尖叫、奔逃、分崩离析。 混乱中,她看见了小师姐的身影,消失在无数嘶嚎的魇怪后,紫藤花色的长裙上染了血,同色发带缠绕着长发,猎猎飘扬。 凛凛剑芒自她身上窜起,持剑一挥,悍然剑气横绝百川,划破了那个被血和雨染就的夜,有滢滢日光自深渊后传来。 那是李小楼见小师姐的最后一眼。 小师姐死讯传来的时候,师门上下所有人都懵了,只有师尊死死地盯着化成灰烬的万千魇怪,脸上的表情十分骇人。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重伤,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往最前方跑,看见的却只有已经补好的结界,以及断裂的神剑残骸。 大家又一刻不停地往青荇山赶,看见了小师姐熄灭的本命灯,灯芯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却再也无法点燃,只剩几缕残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又悄然消散。 灯熄了,整个世界仿佛也随之沉寂下来,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在几人中无声地蔓延。 后来的事情,李小楼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先是二师姐回了妖族,她坚信小师姐还能复活,打算从族中翻找禁术。 然后是小师弟匆匆赶了回来,他最后一次见小师姐,就是跟她吵了一架,随后负气离开,山南水北,一走就是半年。 他回来以后,在小师姐门前那株白梅树下站了三天三夜,等到星河落尽、雪霁云销,没跟任何人说,又在一个深夜孤身离开了。 很快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只剩了李小楼和小师兄守在青荇山。 不知过了几个春秋,李小楼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到小师姐了,一切似乎都变得平静了下来。 但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里,她忽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艳阳高照的白日,她正坐在屋里盘点自己这些年攒的钱,当时她正在炼体入门,打坏了很多个材料越换越贵的梅花桩。 虽然大师兄从不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但看见他发愁的样子,她心中还是很愧疚,毕竟师门已经这么穷了,给她换梅花桩可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忽然,外面传来了小师姐拉长的声音:“小师妹,快出来快出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李小楼眼前一亮,三两步跑到窗户边,看见了站在院中的小师姐。 她显然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身上的缠枝花裙上沾了些灰尘和花汁,薄软的袖子垂落在肘间,露出一截手腕和小臂,左手指节上还能看见几道明显的擦伤。 可她却毫不在意,脸上的笑意比日光还要耀眼,得意又狡黠地展示着手里的金焰石:“看,金焰石,我在玄海秘境中赢来的,小师兄说给你打梅花桩正好。” 李小楼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小师姐的身影却逐渐融化在了太阳中,只剩下一个模糊却一往无前的背影。 李小楼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拾好行李跟小师兄告别了,她的小师姐那么厉害,说不定真的没有死呢? 这一找,就是几十年。 直到七年前,她的身体莫名被冒牌货占据。 * 正当李小楼收拾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忽然听见紫檀木书案那边传来了异样的动静,她眼神一凛,立刻摆出防备的姿势,厉声质问:“谁?” 她转头一看,只见一支笔正悬在空中,在墨汁中蘸了一圈,最后在纸上落笔。 李小楼:? 她思索片刻,见对方好像没有什么敌意,这才试探着慢慢走了过去,嘴里还在碎碎念:”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恐怕……“ 李小楼的目光落到了纸上,待看清上面的字后,话音一顿,眼睛猛地睁大了。 “小师妹,你欠我的冰酥酪,可还作数?” 冰酥酪是天水城最出名的特色小吃之一,乌竹眠第一次吃就爱上了,之后每次到天水城,都要吃上好几碗。 魇魔之乱来临时,师门众人本来正在商量那一年的岁朝节去哪里过,正好泽川城的灵溪秘境要开启了,师尊便决定带他们凑凑热闹。 闻言,乌竹眠举起双手,表示不管去哪里,都希望能顺路去吃一碗冰酥酪。 师尊瞥了她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十分无情:“天水城在西灵州,泽川城在南仙州,完全不顺路。” 乌竹眠大受打击,咸鱼一样瘫在椅子上,耍赖道:“师父,要是吃不到冰酥酪,我可能会没有力气去参加灵溪秘境的。” 见状,李小楼暗戳戳地挪过去,用手指比划道:“小师姐,我知道有条近路能去天水城,到时候咱俩偷偷去一趟,我请你吃,吃三碗!” 师尊轻哼一声,当作没听见。 乌竹眠的眼睛亮了,扑腾着坐起来,握住李小楼的手,十分感动:“看吧看吧,我就知道小师妹你最好了!” 只可惜,那碗冰酥酪再也没能没吃上。 纸上的字还在增加。 “这次我要吃五碗!” 灯影投落在纸上,如同沉积多年未结痂的伤痕,难忘的记忆惊起旧时光,带来了密密麻麻的疼痛,以及难以置信的雀跃。 “……小师姐?” 恍惚间,李小楼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好像在颤抖,又好像在哽咽,更清晰的却是耳边血液流动的轰鸣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如同嫩芽顶开了冻土。 她尝到了眼眶漫出的滚烫和咸涩,眼睛却舍不得眨一下,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支悬空的笔,只见它略停顿了一下,慢慢落在了纸上。 “嗯,是我,我回来了。” 第17章 好低级的陷害手段 乌竹眠没有解开隐身符箓,主要是担心有修为较高的大能察觉到她的存在,毕竟有的修仙者会将自己的神识覆盖出去,若是有不对劲的情况,以便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房间里很安静,她掀起眼皮,一边看向对面呆愣的李小楼,一边落笔道:“小师妹?” 似乎惊醒了什么,双眼泛红的李小楼忽然哇哇大哭了起来,像个撒娇耍赖的小孩子一样,哭得毫无形象,只想把所有的委屈和欣喜都在此刻宣泄出来。 “呜哇哇哇我就知道,小师姐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真的死了!!” “小师姐,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大家都好想你呜呜呜……!” 还没等乌竹眠回答,李小楼越说越跑偏,哽咽着追问道:“小师姐,你是变成鬼了吗?” “小师姐,你变成鬼了还能吃冰酥酪吗?” “小师姐,是要我把冰酥酪烧给你吗?五碗够不够?我多给你烧几碗吧呜呜呜呜!你还想吃别的吗?我一起给你烧过去!” 乌竹眠:“……” 停一下,请停一下。 本来还很伤感的乌竹眠被整笑了,哭笑不得地落笔。 “不是鬼,是人,今日还吃了你的麻辣兔腿。” “我也很想你们。” “若是小师妹你有钱,那给我多来几碗也可以。” 看着这几行字,李小楼的脑子卡了一下,连声音都在颤抖:“麻辣兔腿……麻辣兔腿……小师姐,是你!那是你?” 她用袖子囫囵擦了一把脸,搓得脸颊都有些疼却并不在意,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小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竹眠没有隐瞒,把自己重生的事情告知了李小楼,写得是环环相扣,高潮迭起。 这一幕让李小楼不禁想起了以前听小师姐讲故事的时候, 她俯趴到桌面上,有些肿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纸张上的字看,生怕看错或看少一个字。 李小楼的眉眼无意识地弯了弯,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眉飞色舞的小师姐,穿着雪青色的罗裙,鬓发间的珠钗似蝴蝶般轻颤,手中长剑如雪后初晴的天光,隐隐泛着金色的花纹。 “真好。”她轻声喃喃道:“小师姐,你回来了真好。” 话音刚落,李小楼就感觉到有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上,柔软、温热,还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嗯。”一道清泠泠的嗓音落在耳边:“小师姐来给你撑腰,那些欺负你的人,咱们通通打回去。” 李小楼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轻轻歪了一下头,似乎在用自己毛绒绒的脑袋去蹭乌竹眠的掌心,整个人的神情和姿态都是说不出的放松。 夜色渐渐深了,带着凉意的风从半掩的窗外吹进来,风吹玉振,床头的风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响,模糊了床帐里压低的交谈声。 其实修仙者并不需要凡人意义上的睡眠,修炼灵力就可以滋养身体,打坐或者冥想都是休息的方式,但在以前,每隔一段时间,乌竹眠和二师姐、小师妹就会躺在一张床上长谈。 女孩子之间什么都能聊,有时候说一些悄悄话和年少情怀;有时候侃天说地,胡乱吹牛,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还会就某件事情吵上一小架。 等到夜深了,她们就闭眼睡觉,晚上一起做梦,白天一起梳妆,就像是三个人分享了同样的情绪,以及同一段生命。 李小楼侧躺在枕头上,虽然看不见乌竹眠,但她还是尽力把酸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是担心自己一睡着,小师姐就会再次消失。 乌竹眠看得心软,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宛若呓语:“别担心,睡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能让人安心的咒语,李小楼的眼皮强撑着动了动,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在陷入沉睡前,轻声嘟囔道:“小师姐,你别走啊。” 乌竹眠耐心地应了一声:“嗯,我不走。” 如鹤影一般的月光落在窗台,屋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 翌日,天刚微微亮,上一秒还在睡梦中的李小楼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唤道:“小师姐?” 没有回应。 李小楼有些急了,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难道真的是在做梦? 情急之下,她手上失了些力道,但很快就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在呢。” 李小楼松了一口气,脑子也恢复了转动,终于想起了正经事:“小师姐,那咱们什么时候回青荇山?我总觉得……师门可能出事了。” 其实乌竹眠也有这个感觉,但她一直没敢深想。 她沉思片刻,很快就有了决断:“先不急,我先找人打听打听情况,而且我现在的神魂还不稳定,等春水祭开登仙楼时,打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或者有用的法器。” “不然我俩的情况一个比一个差,若是师门真有什么事,去了也是白搭。” 不是乌竹眠吹嘘,单就她师父一个人,就已经是当世少有的剑修奇才,百年前已是无相初期的修为,若是他使出全力,很少有人能让他吃瘪的。 “嗯嗯。”李小楼一脸严肃地点头:“那这几天我也想办法给你弄点好东西,把筋脉和神魂好好温养一下。” “还有。”乌竹眠坐起身,嗓音里透露出了一点凌厉之意:“你的身体,得拿回来,欺负你的人,得付出代价。” “仇还没报呢,不急着走。” 闻言,李小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又酸涩的笑容:“小师姐,昨夜我爹……开阳长老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既然他们喜欢那个冒牌货,那具身体我就不要了,就当是我还了他们的生恩。” “以后……我就不是百里鹿云了,也不是百里家的人了。” 看着李小楼的脸,乌竹眠沉默了一会儿,无条件赞同道:“好,既然那具身体你不愿意要了,那咱就不要。” “但是。”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第一,必须让其他人知道真相,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第二,为了走上体修这条路,你吃了无数的苦,身体也经过了千锤百炼,冒牌货别想坐享其成。” 这两点都说到了李小楼的心坎上,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兴奋,重重点了一下头,脆声应道:“嗯,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可不是什么被人欺负了还大发善心原谅的小可怜,还生恩归还生恩,该报的仇还是得报,一码事归一码事。 见李小楼又打起了精神,乌竹眠笑了一声:“我不宜在此地久留,去开阳峰外等你,咱们好好计划一下。” 李小楼从床上蹦跶起来,雀跃道:“好!” 昨天在灵鹫山后厨里光顾着吃了,都没仔细看看小师姐现在的模样,细细想来,年纪好像比她要小的。 带着这个疑问,李小楼飞速掐灵力给自己试了一个清洁术,换上雪色的弟子服,挽起头发,兴冲冲地朝开阳峰的山门外冲了出去。 一走出护山阵法,她就率先看见了一角青色的衣衫。 站在外面的少女很瘦,眉眼陌生又清丽,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却给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左眼角下一点小小的痣,一笑起来,就会跟着轻轻动一下。 乌竹眠笑眯眯地朝李小楼挥挥手,见她又瘪着嘴,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立刻制止道:“等一下,不许哭啊!” 李小楼顾不得其他了,风一样跑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嘿嘿道:“小师姐,你现在是不是比我小?” 当初就是因为她比乌竹眠小了一个月,所以才成了师妹,天知道她有多想当师姐! 乌竹眠一眼就看穿了李小楼的想法,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拒绝道:“想都别想。” 其实她才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弟子,但是师门不像其他宗门那样按照入门前后为弟子排序,而是按照年纪,年纪最小的她渐渐变成了最小的一个师妹,天知道小师妹和小师弟入门的时候她有多高兴! 李小楼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抱住乌竹眠,把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掩住了自己心疼的眼神:“小师姐,你现在瘦了好多,得多吃一点好的补一补。” 瘦得都有些硌手了。 乌竹眠拍了拍李小楼的背,语气耐心:“好,我记住了。” 李小楼刚松开手,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娇滴滴的惊呼:“哎呀,这不是五灵根的阿眠姑娘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两人的嘴角抽了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无语又嫌弃的神情。 果然,百里鹿云正站在后面,着一身嫩黄的百蝶裙,娇嫩如没经历过风雨的三月春花,睁着一双圆而润的小鹿眼,捂嘴轻笑道:“姐姐,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李小楼深知她的本性,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周围没有旁人,百里鹿云也不装了,冷笑一声,故意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打量着两人,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呵呵,一个四灵根,一个五灵根,做朋友正好呢。” “李小楼,你可牢牢记住了,你就只配跟这种废物混在一起!” 可惜,没人搭理她。 乌竹眠正低声跟李小楼说悄悄话:“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身为无极宗的弟子,为什么她可以不用穿弟子服?” 主要是她昨天领弟子服的时候,那执事堂的弟子就告诉她,在无极宗内,就算是记名弟子,也必须要穿着弟子服。 李小楼暗戳戳地回答道:“不知道,可能她脑壳有病吧。” 乌竹眠赞许地点头:“应该是。” 见面前两人都无视了自己,百里鹿云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很快,不知她看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几步走上前,直接跌坐到了李小楼的脚边。 她仰起脸,露出了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鬓发有些松散地垂在脑后,不显狼狈,反而多出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感:“姐姐……” 乌竹眠:? 很快就有一道雪色的影子冲了过来,来的是个面容俊美的年轻男人,百里鹿云看着他,不自觉地露出了依赖的姿态:“方师兄……” 方羽西小心翼翼地去扶她,关切道:“师妹,有没有受伤?” “没,没有。”百里鹿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小楼一眼,连忙把右手的袖子拽紧,像是想要隐藏什么。 见状,方羽西眉头一拧,手立刻追上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拉起她的右手,撩起那欲盖弥彰的袖子,看见了雪白藕臂上怵目的红色伤痕,交错层叠,特别扎眼。 他立刻转头怒瞪李小楼,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厌恶鄙夷,呵斥声从他嘴里炸响:“李小楼,你又在欺负鹿云师妹!” 第18章 七星神火罩 看见眼前一幕,乌竹眠暗戳戳地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这这这难道就是?” 李小楼显然深知百里鹿云的套路,动都不带动一下,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没错,就是大师兄常看的那种话本子里写的,她要开始栽赃陷害装可怜了。” 果然,下一秒百里鹿云就拉住了方羽西的袖子,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小声解释道:“方师兄,你看错了,姐姐她没有欺负我。” 她这副样子显然没有说服力,方羽西更是不信。 无极宗上下谁人不知,这李小楼只是一个在凡尘乡下长大的村姑,胸无点墨,粗鄙庸俗。 不过是仗着帮了芸夫人一点小忙,就挟恩图报,让开阳长老和芸夫人将自己收为了养女,区区一个四灵根,还闹着要成为无极宗的内门弟子。 这就算了,她一个养女,不仅不知感恩,竟然还敢多次欺负开阳长老的亲生女儿,真是恶心至极! 方羽西叹息一声,轻轻戳了戳百里鹿云的脑袋:“师妹,师兄以前就告诉过你了,她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就算对芸夫人有恩,那也早就还完了。” “而且她一个普通凡人,还只是废物的四灵根,能拜入咱们宗门,那是祖坟冒了青烟都做不到的事,她应该反过来跪谢开阳长老和芸夫人才对,你啊,就是太心善了,这才让她抓住机会多番欺辱你。” 他嘴上恨铁不成钢,神态和语气却都很亲昵,这是只对亲密爱护之人才会展露出来的小动作。 百里鹿云眨了眨无辜的鹿眼,垂下脑袋,小声应了一句:“好,我记住了。” 这时,旁观的乌竹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二位的表演,我有一个问题。” 见她身上穿的只是青色弟子服,且衣襟间还有些双鲤纹标志,方羽西顿时露出了轻蔑的眼神:“哈,一个记名弟子而已,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哈哈。”乌竹眠不打算跟这种脑子不好的人计较,只是指着百里鹿云,继续问道:“你知道她是快要突破金丹期的体修吗?” 方羽西一愣,似乎才想到这一点。 乌竹眠又指了指李小楼,嘴上没停:“你知道她只是一个筑基初期的四灵根吗?” 体修的肉体都经过千锤百炼,特别肉、特别能抗,当然,倒也不是纯纯挨打的意思,一般打架的时候都会穿上一件护身法器,双倍的防护,差一两个修为等级的修士都很难突破。 更别说是一个筑基期了,要在一个金丹期体修的身上留下伤痕,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方羽西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这……” 李小楼被百里复下了控灵符箓,很多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大家认定了她是一个挟恩图报、贪心不足的人,从来都没有深究过事情不对劲的地方。 加上好感度的影响,更是从来都对她没有好脸色。 看见方羽西眼神中的疑色,百里鹿云在心里发出了愤怒的尖叫:“这个炮灰果然是跟我不对付!怎么每次遇到她都没有好事发生!” 系统赶紧提醒道:“好了,这炮灰的事等会儿再说,方羽西已经有些怀疑你了,先稳住他的好感度!” 乌竹眠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抹嘲讽的笑。 “系统,兑换一个短时间好感度的道具,对方羽西使用。” 百里鹿云稍微冷静下来,一边对系统发话,一边抿着苍白的嘴唇,对方羽西露出了一个柔弱的微笑:“方师兄,你别再说了,只是阿娘给了姐姐一些法器而已,姐姐帮过阿娘,这都是应该的。” 对了,原来如此! 方羽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芸夫人私底下也抱怨过,李小楼脾气不好,经常针对鹿云师妹,隔三岔五就要闹矛盾,鹿云师妹多番忍让,多次退避三舍,她却不依不饶,得寸进尺。 他刚才怎么能怀疑鹿云师妹呢! 道具?应该是类似于法器的东西吧? 乌竹眠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的惊奇,居然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 方羽西有些愧疚地看着百里鹿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连忙道歉:“师妹,对不起,方才是师兄想岔了,竟然差点被这女子的话给蒙骗了。” 说着,他用凶狠的眼神瞪向乌竹眠,都怪这人,不然他怎么会怀疑人美心善的鹿云师妹! 百里鹿云却不欲方羽西再跟乌竹眠多接触,便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柔声说道:“没事的,方师兄,不要再跟她们多计较了,咱们还是先走吧,还得去上早课呢。” 温香软玉贴在旁边,方羽西的身子有些僵硬,点点头:“好,好。” 百里鹿云恶狠狠地扫了乌竹眠一眼,眼底浮现出了怨毒和不甘,在心底冷声道:“系统,我要这个炮灰死!”只不过是个废物的五灵根,居然敢让她吃亏! “随便。”系统表示无所谓,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只是一个不重要的炮灰而已,你想杀就杀吧,处理干净就行。” 听见这番对话,乌竹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对方在议论的不是她的生死。 等百里鹿云和方羽西离开以后,她立刻转头去看李小楼,问道:“小师……小楼,以前小师兄给你做的那套七星神火罩,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一般体修打架的时候也会穿护身法器,而小师妹的法器,就是七星神火罩,可以附着在寻常衣物上,肉眼看不出来,只能看见隐隐流转的暗光,如鳞甲一般。 那是小师兄用七星残玉和九离神火锻造而成,乌竹眠还在外加了层层难解的禁制,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八阶的法器,非常坚固。 当时小师妹刚刚结丹,而就算是化神期,短时间内也攻不破七星神火罩的防御。 等到金丹中期时,她还穿着七星神火罩去参加过御神大会,一下子越了好几阶,去挑战化神初期的修士,虽然最后没有赢,但输得不难看,给在场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这个法器,它只认神魂。 这就代表着,就算小师妹现在不是百里鹿云,而是李小楼了,那法器也只任她这一个主人驱使。 李小楼原地踱了几步,语气有些不确定:“我的很多法器都被那个冒牌货给私吞了,七星神火罩……应该也在她手里。” 乌竹眠倒也不意外,轻轻应了一声:“没事,反正她拿着也用不了,大概是丢在什么地方了,咱们慢慢找一找,实在不行就用点手段从她嘴里逼问出来。” 她摸了摸下巴,一脸深思:“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先把你身上的控灵符箓给解了。” 李小楼显然很信任乌竹眠,晃了晃脑袋,一脸骄傲地说道:“小师姐你这么厉害,区区控灵符箓而已,对你来说绝对不是问题啦!” 看着她生动的表情,乌竹眠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无声又轻巧的笑容。 百里复和芸夫人堵住了李小楼的嘴,不让她说出真相,乌竹眠偏偏要撕烂他们的假面具,露出底下自私自利的真面目! 第19章 好人好事 乌竹眠一向说干就干,说了要帮李小楼解开控灵符箓,立刻就查看了这个符箓在她身上施法以后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时半会也没有眉目,还需要准备东西,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无极宗的记名弟子,还得去灵鹫峰的食堂帮忙,便只能告诉李小楼,让她上完早课再来找自己。 无极宗的内门弟子都是要上早课清修的,李小楼还是选择了成为体修,她如今是四灵根,属性相克,而体修的修炼方式对灵根的要求不是特别高,更注重修士的心性和韧性。 李小楼把腰间的芥子囊取下来,抹去神识标记,然后塞到了乌竹眠手里:“小师姐,这些是我这小半年里攒的,虽然不多,但你想怎么用都行,全都给你。” “好。”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五块灵石的乌竹眠没说什么拒绝的话,还调侃了一句:“我现在是个穷鬼,只能靠你养着了。” “咳咳。”李小楼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却没压住,十分实诚地纠正道:“小师姐,你以前也没钱啊,为了养且慢和霜策,你钱袋子里的钱从来都不会超过一万灵石的。” 乌竹眠缓缓捂住了心口。 这么扎心的吗?她以前虽然没有多少灵石,但其它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啊! 不等乌竹眠再说话,李小楼就转身溜了,还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脚步又轻又快,连背影都透露着雀跃,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先走啦——” 乌竹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把芥子囊挂到腰间,往灵鹫峰的方向走去。 在研究出解控灵符箓的方法前,她可以先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情况。 对了,还得想办法下山一趟,去天水城的坊市逛一逛,那里是修士交易之所,包含商会、店铺和暗市等等,要想买卖什么东西,打探什么消息,或者找人帮自己做什么事,都可以到那里去。 乌竹眠一边盘算,一边回到了自己在灵鹫峰的住所。 这一片住的都是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十几个成排的单人住所,只不过她昨天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乌竹眠刚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外,就听见了几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哟哟哟,你以为自己还是裴家的少爷呢?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丧家犬,在这里摆什么谱!”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离了裴家,你就是一个废物!既然跟我们一样是外门弟子,就给我老实一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是!把东西拿出来,今天就放你一马,不然……哼哼” 乌竹眠循声看过去,只见院中那株千年古槐下,正围着五六个鼻青脸肿的外门弟子,原本模样都看不太清了,只是眼中都充斥着怒意和恶意。 被他们针对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揉皱的青衣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眉目俊朗,鼻骨挺拔,眼底一片阴冷乖张,看起来像只又凶又不服输的狼崽子。 “喂。”见那几个外门弟子还想要动手,乌竹眠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边几位,好心提醒一句,无极宗第三百七十二条戒训,禁止同门弟子私斗。” 几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来,待看清她身上的衣饰后,又一齐发出了嘲讽的呵斥:“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招惹到我们的头上?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还不忘威胁了一句:“少拿着鸡毛装令箭,要是让我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乌竹眠被逗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几人,漫不经心地嘲讽了回去:“你们六个人打一个人,不仅没打赢,还被打成了这个鬼样子,是要怎么给我好果子吃?哭着跪着求我吃?” “没点本事还爱说大话,这嘴皮子功夫若有三分能到筑基上,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几人可被这话给扎了心了。 因为他们灵根一般,家世一般,天赋和领悟力也一般,所以只能在无极宗做个外门弟子,又臭味相投地结成了一个小团伙,靠着压榨其他外门弟子,从他们手里抢夺东西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没想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为首一人的修为最高,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他只觉得脸颊活像被扇了几十巴掌,火辣辣地疼,当即羞怒地大喝一声:“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五人就跟着他一起朝乌竹眠攻了上来。 少年阴翳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乌竹眠面前,还转身朝她冷斥了一声:“少多管闲事,赶紧走!” 那几人手里都拿着法器,虽然只是低阶,但对筑基期来说已经够用了,而少年只是赤手空拳,而且看起来灵力空空,全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狠劲在撑着。 乌竹眠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少年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好像是……锁灵痕? 她来不及细看,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借灵符”,用灵力催动,直接用千年古槐上引出了藤条,腕状粗,如蜿蜒的蛇一般,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地朝六人涌去。 有人察觉到扑落的阴影,一转头,吓得面如土色:“这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挥砍手中的剑,却一点用都没有,新生的藤梢泛着一点惨白,扭曲着探向几人,将他们捆了个结实,直接吊了起来。 动弹不得的几人吓得吱哇乱叫:“救命!救命啊!”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十几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见藤条径直掠过自己以后,缓缓转头去看乌竹眠,眼底有防备和猜疑:“是你?” 乌竹眠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哎呀。”她朝少年招招手:“管她是谁呢,反正是做了好人好事,趁他们被困住,咱们赶紧走吧。” 少年略一思索,一脸谨慎地跟着乌竹眠往外走。 “我叫阿眠。”想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乌竹眠问道:“你是裴家的人?泽川裴氏?”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解,泽川裴氏在南仙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怎么会愿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到西灵州的无极宗来当外门弟子呢? 不过这事关对方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过问。 乌竹眠说话时,少年一直在观察她,只见她眼神淡然,如一道清静的风,不带任何恶意和打探。 少年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嗯,我叫裴无隅。” 乌竹眠没问裴家的事,只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些人为何要为难你?听那意思,好像是想抢什么东西?” 裴无隅答非所问道:“你是新来的?” 乌竹眠点点头。 阳光洒落在裴无隅的脸上,呈现出漂亮的冷白光泽,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满含阴翳,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冷冰冰地提醒道:“那就离那些人远一点。” 看出对方不想说,乌竹眠便笑了笑:“好啊,我记住了。” 裴无隅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回到房间里,反手关好门,还下了几道禁制,这才坐到桌子前,去清点芥子囊里的东西。 她用神识往里仔细探了一圈,发现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多,小几千的灵石,中下品灵草、灵丹,一沓符箓,以及几个低阶法器。 嗯,看来小师妹这段日子过得也挺难的。 第19章 好人好事 乌竹眠一向说干就干,说了要帮李小楼解开控灵符箓,立刻就查看了这个符箓在她身上施法以后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时半会也没有眉目,还需要准备东西,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无极宗的记名弟子,还得去灵鹫峰的食堂帮忙,便只能告诉李小楼,让她上完早课再来找自己。 无极宗的内门弟子都是要上早课清修的,李小楼还是选择了成为体修,她如今是四灵根,属性相克,而体修的修炼方式对灵根的要求不是特别高,更注重修士的心性和韧性。 李小楼把腰间的芥子囊取下来,抹去神识标记,然后塞到了乌竹眠手里:“小师姐,这些是我这小半年里攒的,虽然不多,但你想怎么用都行,全都给你。” “好。”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五块灵石的乌竹眠没说什么拒绝的话,还调侃了一句:“我现在是个穷鬼,只能靠你养着了。” “咳咳。”李小楼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却没压住,十分实诚地纠正道:“小师姐,你以前也没钱啊,为了养且慢和霜策,你钱袋子里的钱从来都不会超过一万灵石的。” 乌竹眠缓缓捂住了心口。 这么扎心的吗?她以前虽然没有多少灵石,但其它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啊! 不等乌竹眠再说话,李小楼就转身溜了,还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脚步又轻又快,连背影都透露着雀跃,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先走啦——” 乌竹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把芥子囊挂到腰间,往灵鹫峰的方向走去。 在研究出解控灵符箓的方法前,她可以先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情况。 对了,还得想办法下山一趟,去天水城的坊市逛一逛,那里是修士交易之所,包含商会、店铺和暗市等等,要想买卖什么东西,打探什么消息,或者找人帮自己做什么事,都可以到那里去。 乌竹眠一边盘算,一边回到了自己在灵鹫峰的住所。 这一片住的都是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十几个成排的单人住所,只不过她昨天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乌竹眠刚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外,就听见了几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哟哟哟,你以为自己还是裴家的少爷呢?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丧家犬,在这里摆什么谱!”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离了裴家,你就是一个废物!既然跟我们一样是外门弟子,就给我老实一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是!把东西拿出来,今天就放你一马,不然……哼哼” 乌竹眠循声看过去,只见院中那株千年古槐下,正围着五六个鼻青脸肿的外门弟子,原本模样都看不太清了,只是眼中都充斥着怒意和恶意。 被他们针对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揉皱的青衣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眉目俊朗,鼻骨挺拔,眼底一片阴冷乖张,看起来像只又凶又不服输的狼崽子。 “喂。”见那几个外门弟子还想要动手,乌竹眠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边几位,好心提醒一句,无极宗第三百七十二条戒训,禁止同门弟子私斗。” 几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来,待看清她身上的衣饰后,又一齐发出了嘲讽的呵斥:“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招惹到我们的头上?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还不忘威胁了一句:“少拿着鸡毛装令箭,要是让我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乌竹眠被逗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几人,漫不经心地嘲讽了回去:“你们六个人打一个人,不仅没打赢,还被打成了这个鬼样子,是要怎么给我好果子吃?哭着跪着求我吃?” “没点本事还爱说大话,这嘴皮子功夫若有三分能到筑基上,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几人可被这话给扎了心了。 因为他们灵根一般,家世一般,天赋和领悟力也一般,所以只能在无极宗做个外门弟子,又臭味相投地结成了一个小团伙,靠着压榨其他外门弟子,从他们手里抢夺东西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没想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为首一人的修为最高,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他只觉得脸颊活像被扇了几十巴掌,火辣辣地疼,当即羞怒地大喝一声:“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五人就跟着他一起朝乌竹眠攻了上来。 少年阴翳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乌竹眠面前,还转身朝她冷斥了一声:“少多管闲事,赶紧走!” 那几人手里都拿着法器,虽然只是低阶,但对筑基期来说已经够用了,而少年只是赤手空拳,而且看起来灵力空空,全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狠劲在撑着。 乌竹眠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少年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好像是……锁灵痕? 她来不及细看,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借灵符”,用灵力催动,直接用千年古槐上引出了藤条,腕状粗,如蜿蜒的蛇一般,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地朝六人涌去。 有人察觉到扑落的阴影,一转头,吓得面如土色:“这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挥砍手中的剑,却一点用都没有,新生的藤梢泛着一点惨白,扭曲着探向几人,将他们捆了个结实,直接吊了起来。 动弹不得的几人吓得吱哇乱叫:“救命!救命啊!”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十几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见藤条径直掠过自己以后,缓缓转头去看乌竹眠,眼底有防备和猜疑:“是你?” 乌竹眠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哎呀。”她朝少年招招手:“管她是谁呢,反正是做了好人好事,趁他们被困住,咱们赶紧走吧。” 少年略一思索,一脸谨慎地跟着乌竹眠往外走。 “我叫阿眠。”想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乌竹眠问道:“你是裴家的人?泽川裴氏?”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解,泽川裴氏在南仙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怎么会愿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到西灵州的无极宗来当外门弟子呢? 不过这事关对方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过问。 乌竹眠说话时,少年一直在观察她,只见她眼神淡然,如一道清静的风,不带任何恶意和打探。 少年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嗯,我叫裴无隅。” 乌竹眠没问裴家的事,只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些人为何要为难你?听那意思,好像是想抢什么东西?” 裴无隅答非所问道:“你是新来的?” 乌竹眠点点头。 阳光洒落在裴无隅的脸上,呈现出漂亮的冷白光泽,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满含阴翳,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冷冰冰地提醒道:“那就离那些人远一点。” 看出对方不想说,乌竹眠便笑了笑:“好啊,我记住了。” 裴无隅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回到房间里,反手关好门,还下了几道禁制,这才坐到桌子前,去清点芥子囊里的东西。 她用神识往里仔细探了一圈,发现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多,小几千的灵石,中下品灵草、灵丹,一沓符箓,以及几个低阶法器。 嗯,看来小师妹这段日子过得也挺难的。 第19章 好人好事 乌竹眠一向说干就干,说了要帮李小楼解开控灵符箓,立刻就查看了这个符箓在她身上施法以后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时半会也没有眉目,还需要准备东西,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无极宗的记名弟子,还得去灵鹫峰的食堂帮忙,便只能告诉李小楼,让她上完早课再来找自己。 无极宗的内门弟子都是要上早课清修的,李小楼还是选择了成为体修,她如今是四灵根,属性相克,而体修的修炼方式对灵根的要求不是特别高,更注重修士的心性和韧性。 李小楼把腰间的芥子囊取下来,抹去神识标记,然后塞到了乌竹眠手里:“小师姐,这些是我这小半年里攒的,虽然不多,但你想怎么用都行,全都给你。” “好。”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五块灵石的乌竹眠没说什么拒绝的话,还调侃了一句:“我现在是个穷鬼,只能靠你养着了。” “咳咳。”李小楼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却没压住,十分实诚地纠正道:“小师姐,你以前也没钱啊,为了养且慢和霜策,你钱袋子里的钱从来都不会超过一万灵石的。” 乌竹眠缓缓捂住了心口。 这么扎心的吗?她以前虽然没有多少灵石,但其它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啊! 不等乌竹眠再说话,李小楼就转身溜了,还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脚步又轻又快,连背影都透露着雀跃,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先走啦——” 乌竹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把芥子囊挂到腰间,往灵鹫峰的方向走去。 在研究出解控灵符箓的方法前,她可以先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情况。 对了,还得想办法下山一趟,去天水城的坊市逛一逛,那里是修士交易之所,包含商会、店铺和暗市等等,要想买卖什么东西,打探什么消息,或者找人帮自己做什么事,都可以到那里去。 乌竹眠一边盘算,一边回到了自己在灵鹫峰的住所。 这一片住的都是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十几个成排的单人住所,只不过她昨天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乌竹眠刚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外,就听见了几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哟哟哟,你以为自己还是裴家的少爷呢?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丧家犬,在这里摆什么谱!”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离了裴家,你就是一个废物!既然跟我们一样是外门弟子,就给我老实一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是!把东西拿出来,今天就放你一马,不然……哼哼” 乌竹眠循声看过去,只见院中那株千年古槐下,正围着五六个鼻青脸肿的外门弟子,原本模样都看不太清了,只是眼中都充斥着怒意和恶意。 被他们针对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揉皱的青衣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眉目俊朗,鼻骨挺拔,眼底一片阴冷乖张,看起来像只又凶又不服输的狼崽子。 “喂。”见那几个外门弟子还想要动手,乌竹眠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边几位,好心提醒一句,无极宗第三百七十二条戒训,禁止同门弟子私斗。” 几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来,待看清她身上的衣饰后,又一齐发出了嘲讽的呵斥:“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招惹到我们的头上?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还不忘威胁了一句:“少拿着鸡毛装令箭,要是让我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乌竹眠被逗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几人,漫不经心地嘲讽了回去:“你们六个人打一个人,不仅没打赢,还被打成了这个鬼样子,是要怎么给我好果子吃?哭着跪着求我吃?” “没点本事还爱说大话,这嘴皮子功夫若有三分能到筑基上,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几人可被这话给扎了心了。 因为他们灵根一般,家世一般,天赋和领悟力也一般,所以只能在无极宗做个外门弟子,又臭味相投地结成了一个小团伙,靠着压榨其他外门弟子,从他们手里抢夺东西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没想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为首一人的修为最高,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他只觉得脸颊活像被扇了几十巴掌,火辣辣地疼,当即羞怒地大喝一声:“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五人就跟着他一起朝乌竹眠攻了上来。 少年阴翳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乌竹眠面前,还转身朝她冷斥了一声:“少多管闲事,赶紧走!” 那几人手里都拿着法器,虽然只是低阶,但对筑基期来说已经够用了,而少年只是赤手空拳,而且看起来灵力空空,全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狠劲在撑着。 乌竹眠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少年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好像是……锁灵痕? 她来不及细看,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借灵符”,用灵力催动,直接用千年古槐上引出了藤条,腕状粗,如蜿蜒的蛇一般,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地朝六人涌去。 有人察觉到扑落的阴影,一转头,吓得面如土色:“这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挥砍手中的剑,却一点用都没有,新生的藤梢泛着一点惨白,扭曲着探向几人,将他们捆了个结实,直接吊了起来。 动弹不得的几人吓得吱哇乱叫:“救命!救命啊!”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十几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见藤条径直掠过自己以后,缓缓转头去看乌竹眠,眼底有防备和猜疑:“是你?” 乌竹眠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哎呀。”她朝少年招招手:“管她是谁呢,反正是做了好人好事,趁他们被困住,咱们赶紧走吧。” 少年略一思索,一脸谨慎地跟着乌竹眠往外走。 “我叫阿眠。”想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乌竹眠问道:“你是裴家的人?泽川裴氏?”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解,泽川裴氏在南仙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怎么会愿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到西灵州的无极宗来当外门弟子呢? 不过这事关对方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过问。 乌竹眠说话时,少年一直在观察她,只见她眼神淡然,如一道清静的风,不带任何恶意和打探。 少年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嗯,我叫裴无隅。” 乌竹眠没问裴家的事,只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些人为何要为难你?听那意思,好像是想抢什么东西?” 裴无隅答非所问道:“你是新来的?” 乌竹眠点点头。 阳光洒落在裴无隅的脸上,呈现出漂亮的冷白光泽,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满含阴翳,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冷冰冰地提醒道:“那就离那些人远一点。” 看出对方不想说,乌竹眠便笑了笑:“好啊,我记住了。” 裴无隅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回到房间里,反手关好门,还下了几道禁制,这才坐到桌子前,去清点芥子囊里的东西。 她用神识往里仔细探了一圈,发现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多,小几千的灵石,中下品灵草、灵丹,一沓符箓,以及几个低阶法器。 嗯,看来小师妹这段日子过得也挺难的。 第19章 好人好事 乌竹眠一向说干就干,说了要帮李小楼解开控灵符箓,立刻就查看了这个符箓在她身上施法以后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时半会也没有眉目,还需要准备东西,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无极宗的记名弟子,还得去灵鹫峰的食堂帮忙,便只能告诉李小楼,让她上完早课再来找自己。 无极宗的内门弟子都是要上早课清修的,李小楼还是选择了成为体修,她如今是四灵根,属性相克,而体修的修炼方式对灵根的要求不是特别高,更注重修士的心性和韧性。 李小楼把腰间的芥子囊取下来,抹去神识标记,然后塞到了乌竹眠手里:“小师姐,这些是我这小半年里攒的,虽然不多,但你想怎么用都行,全都给你。” “好。”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五块灵石的乌竹眠没说什么拒绝的话,还调侃了一句:“我现在是个穷鬼,只能靠你养着了。” “咳咳。”李小楼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却没压住,十分实诚地纠正道:“小师姐,你以前也没钱啊,为了养且慢和霜策,你钱袋子里的钱从来都不会超过一万灵石的。” 乌竹眠缓缓捂住了心口。 这么扎心的吗?她以前虽然没有多少灵石,但其它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啊! 不等乌竹眠再说话,李小楼就转身溜了,还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脚步又轻又快,连背影都透露着雀跃,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先走啦——” 乌竹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把芥子囊挂到腰间,往灵鹫峰的方向走去。 在研究出解控灵符箓的方法前,她可以先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情况。 对了,还得想办法下山一趟,去天水城的坊市逛一逛,那里是修士交易之所,包含商会、店铺和暗市等等,要想买卖什么东西,打探什么消息,或者找人帮自己做什么事,都可以到那里去。 乌竹眠一边盘算,一边回到了自己在灵鹫峰的住所。 这一片住的都是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十几个成排的单人住所,只不过她昨天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乌竹眠刚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外,就听见了几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哟哟哟,你以为自己还是裴家的少爷呢?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丧家犬,在这里摆什么谱!”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离了裴家,你就是一个废物!既然跟我们一样是外门弟子,就给我老实一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是!把东西拿出来,今天就放你一马,不然……哼哼” 乌竹眠循声看过去,只见院中那株千年古槐下,正围着五六个鼻青脸肿的外门弟子,原本模样都看不太清了,只是眼中都充斥着怒意和恶意。 被他们针对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揉皱的青衣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眉目俊朗,鼻骨挺拔,眼底一片阴冷乖张,看起来像只又凶又不服输的狼崽子。 “喂。”见那几个外门弟子还想要动手,乌竹眠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边几位,好心提醒一句,无极宗第三百七十二条戒训,禁止同门弟子私斗。” 几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来,待看清她身上的衣饰后,又一齐发出了嘲讽的呵斥:“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招惹到我们的头上?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还不忘威胁了一句:“少拿着鸡毛装令箭,要是让我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乌竹眠被逗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几人,漫不经心地嘲讽了回去:“你们六个人打一个人,不仅没打赢,还被打成了这个鬼样子,是要怎么给我好果子吃?哭着跪着求我吃?” “没点本事还爱说大话,这嘴皮子功夫若有三分能到筑基上,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几人可被这话给扎了心了。 因为他们灵根一般,家世一般,天赋和领悟力也一般,所以只能在无极宗做个外门弟子,又臭味相投地结成了一个小团伙,靠着压榨其他外门弟子,从他们手里抢夺东西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没想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为首一人的修为最高,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他只觉得脸颊活像被扇了几十巴掌,火辣辣地疼,当即羞怒地大喝一声:“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五人就跟着他一起朝乌竹眠攻了上来。 少年阴翳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乌竹眠面前,还转身朝她冷斥了一声:“少多管闲事,赶紧走!” 那几人手里都拿着法器,虽然只是低阶,但对筑基期来说已经够用了,而少年只是赤手空拳,而且看起来灵力空空,全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狠劲在撑着。 乌竹眠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少年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好像是……锁灵痕? 她来不及细看,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借灵符”,用灵力催动,直接用千年古槐上引出了藤条,腕状粗,如蜿蜒的蛇一般,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地朝六人涌去。 有人察觉到扑落的阴影,一转头,吓得面如土色:“这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挥砍手中的剑,却一点用都没有,新生的藤梢泛着一点惨白,扭曲着探向几人,将他们捆了个结实,直接吊了起来。 动弹不得的几人吓得吱哇乱叫:“救命!救命啊!”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十几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见藤条径直掠过自己以后,缓缓转头去看乌竹眠,眼底有防备和猜疑:“是你?” 乌竹眠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哎呀。”她朝少年招招手:“管她是谁呢,反正是做了好人好事,趁他们被困住,咱们赶紧走吧。” 少年略一思索,一脸谨慎地跟着乌竹眠往外走。 “我叫阿眠。”想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乌竹眠问道:“你是裴家的人?泽川裴氏?”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解,泽川裴氏在南仙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怎么会愿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到西灵州的无极宗来当外门弟子呢? 不过这事关对方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过问。 乌竹眠说话时,少年一直在观察她,只见她眼神淡然,如一道清静的风,不带任何恶意和打探。 少年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嗯,我叫裴无隅。” 乌竹眠没问裴家的事,只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些人为何要为难你?听那意思,好像是想抢什么东西?” 裴无隅答非所问道:“你是新来的?” 乌竹眠点点头。 阳光洒落在裴无隅的脸上,呈现出漂亮的冷白光泽,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满含阴翳,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冷冰冰地提醒道:“那就离那些人远一点。” 看出对方不想说,乌竹眠便笑了笑:“好啊,我记住了。” 裴无隅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回到房间里,反手关好门,还下了几道禁制,这才坐到桌子前,去清点芥子囊里的东西。 她用神识往里仔细探了一圈,发现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多,小几千的灵石,中下品灵草、灵丹,一沓符箓,以及几个低阶法器。 嗯,看来小师妹这段日子过得也挺难的。 第19章 好人好事 乌竹眠一向说干就干,说了要帮李小楼解开控灵符箓,立刻就查看了这个符箓在她身上施法以后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时半会也没有眉目,还需要准备东西,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无极宗的记名弟子,还得去灵鹫峰的食堂帮忙,便只能告诉李小楼,让她上完早课再来找自己。 无极宗的内门弟子都是要上早课清修的,李小楼还是选择了成为体修,她如今是四灵根,属性相克,而体修的修炼方式对灵根的要求不是特别高,更注重修士的心性和韧性。 李小楼把腰间的芥子囊取下来,抹去神识标记,然后塞到了乌竹眠手里:“小师姐,这些是我这小半年里攒的,虽然不多,但你想怎么用都行,全都给你。” “好。”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五块灵石的乌竹眠没说什么拒绝的话,还调侃了一句:“我现在是个穷鬼,只能靠你养着了。” “咳咳。”李小楼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却没压住,十分实诚地纠正道:“小师姐,你以前也没钱啊,为了养且慢和霜策,你钱袋子里的钱从来都不会超过一万灵石的。” 乌竹眠缓缓捂住了心口。 这么扎心的吗?她以前虽然没有多少灵石,但其它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啊! 不等乌竹眠再说话,李小楼就转身溜了,还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脚步又轻又快,连背影都透露着雀跃,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先走啦——” 乌竹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把芥子囊挂到腰间,往灵鹫峰的方向走去。 在研究出解控灵符箓的方法前,她可以先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情况。 对了,还得想办法下山一趟,去天水城的坊市逛一逛,那里是修士交易之所,包含商会、店铺和暗市等等,要想买卖什么东西,打探什么消息,或者找人帮自己做什么事,都可以到那里去。 乌竹眠一边盘算,一边回到了自己在灵鹫峰的住所。 这一片住的都是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十几个成排的单人住所,只不过她昨天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乌竹眠刚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外,就听见了几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哟哟哟,你以为自己还是裴家的少爷呢?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丧家犬,在这里摆什么谱!”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离了裴家,你就是一个废物!既然跟我们一样是外门弟子,就给我老实一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是!把东西拿出来,今天就放你一马,不然……哼哼” 乌竹眠循声看过去,只见院中那株千年古槐下,正围着五六个鼻青脸肿的外门弟子,原本模样都看不太清了,只是眼中都充斥着怒意和恶意。 被他们针对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揉皱的青衣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眉目俊朗,鼻骨挺拔,眼底一片阴冷乖张,看起来像只又凶又不服输的狼崽子。 “喂。”见那几个外门弟子还想要动手,乌竹眠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边几位,好心提醒一句,无极宗第三百七十二条戒训,禁止同门弟子私斗。” 几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来,待看清她身上的衣饰后,又一齐发出了嘲讽的呵斥:“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招惹到我们的头上?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还不忘威胁了一句:“少拿着鸡毛装令箭,要是让我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乌竹眠被逗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几人,漫不经心地嘲讽了回去:“你们六个人打一个人,不仅没打赢,还被打成了这个鬼样子,是要怎么给我好果子吃?哭着跪着求我吃?” “没点本事还爱说大话,这嘴皮子功夫若有三分能到筑基上,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几人可被这话给扎了心了。 因为他们灵根一般,家世一般,天赋和领悟力也一般,所以只能在无极宗做个外门弟子,又臭味相投地结成了一个小团伙,靠着压榨其他外门弟子,从他们手里抢夺东西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没想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为首一人的修为最高,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他只觉得脸颊活像被扇了几十巴掌,火辣辣地疼,当即羞怒地大喝一声:“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五人就跟着他一起朝乌竹眠攻了上来。 少年阴翳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乌竹眠面前,还转身朝她冷斥了一声:“少多管闲事,赶紧走!” 那几人手里都拿着法器,虽然只是低阶,但对筑基期来说已经够用了,而少年只是赤手空拳,而且看起来灵力空空,全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狠劲在撑着。 乌竹眠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少年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好像是……锁灵痕? 她来不及细看,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借灵符”,用灵力催动,直接用千年古槐上引出了藤条,腕状粗,如蜿蜒的蛇一般,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地朝六人涌去。 有人察觉到扑落的阴影,一转头,吓得面如土色:“这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挥砍手中的剑,却一点用都没有,新生的藤梢泛着一点惨白,扭曲着探向几人,将他们捆了个结实,直接吊了起来。 动弹不得的几人吓得吱哇乱叫:“救命!救命啊!”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十几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见藤条径直掠过自己以后,缓缓转头去看乌竹眠,眼底有防备和猜疑:“是你?” 乌竹眠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哎呀。”她朝少年招招手:“管她是谁呢,反正是做了好人好事,趁他们被困住,咱们赶紧走吧。” 少年略一思索,一脸谨慎地跟着乌竹眠往外走。 “我叫阿眠。”想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乌竹眠问道:“你是裴家的人?泽川裴氏?”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解,泽川裴氏在南仙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怎么会愿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到西灵州的无极宗来当外门弟子呢? 不过这事关对方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过问。 乌竹眠说话时,少年一直在观察她,只见她眼神淡然,如一道清静的风,不带任何恶意和打探。 少年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嗯,我叫裴无隅。” 乌竹眠没问裴家的事,只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些人为何要为难你?听那意思,好像是想抢什么东西?” 裴无隅答非所问道:“你是新来的?” 乌竹眠点点头。 阳光洒落在裴无隅的脸上,呈现出漂亮的冷白光泽,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满含阴翳,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冷冰冰地提醒道:“那就离那些人远一点。” 看出对方不想说,乌竹眠便笑了笑:“好啊,我记住了。” 裴无隅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回到房间里,反手关好门,还下了几道禁制,这才坐到桌子前,去清点芥子囊里的东西。 她用神识往里仔细探了一圈,发现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多,小几千的灵石,中下品灵草、灵丹,一沓符箓,以及几个低阶法器。 嗯,看来小师妹这段日子过得也挺难的。 第19章 好人好事 乌竹眠一向说干就干,说了要帮李小楼解开控灵符箓,立刻就查看了这个符箓在她身上施法以后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时半会也没有眉目,还需要准备东西,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无极宗的记名弟子,还得去灵鹫峰的食堂帮忙,便只能告诉李小楼,让她上完早课再来找自己。 无极宗的内门弟子都是要上早课清修的,李小楼还是选择了成为体修,她如今是四灵根,属性相克,而体修的修炼方式对灵根的要求不是特别高,更注重修士的心性和韧性。 李小楼把腰间的芥子囊取下来,抹去神识标记,然后塞到了乌竹眠手里:“小师姐,这些是我这小半年里攒的,虽然不多,但你想怎么用都行,全都给你。” “好。”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五块灵石的乌竹眠没说什么拒绝的话,还调侃了一句:“我现在是个穷鬼,只能靠你养着了。” “咳咳。”李小楼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却没压住,十分实诚地纠正道:“小师姐,你以前也没钱啊,为了养且慢和霜策,你钱袋子里的钱从来都不会超过一万灵石的。” 乌竹眠缓缓捂住了心口。 这么扎心的吗?她以前虽然没有多少灵石,但其它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啊! 不等乌竹眠再说话,李小楼就转身溜了,还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脚步又轻又快,连背影都透露着雀跃,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先走啦——” 乌竹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把芥子囊挂到腰间,往灵鹫峰的方向走去。 在研究出解控灵符箓的方法前,她可以先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情况。 对了,还得想办法下山一趟,去天水城的坊市逛一逛,那里是修士交易之所,包含商会、店铺和暗市等等,要想买卖什么东西,打探什么消息,或者找人帮自己做什么事,都可以到那里去。 乌竹眠一边盘算,一边回到了自己在灵鹫峰的住所。 这一片住的都是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十几个成排的单人住所,只不过她昨天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乌竹眠刚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外,就听见了几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哟哟哟,你以为自己还是裴家的少爷呢?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丧家犬,在这里摆什么谱!”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离了裴家,你就是一个废物!既然跟我们一样是外门弟子,就给我老实一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是!把东西拿出来,今天就放你一马,不然……哼哼” 乌竹眠循声看过去,只见院中那株千年古槐下,正围着五六个鼻青脸肿的外门弟子,原本模样都看不太清了,只是眼中都充斥着怒意和恶意。 被他们针对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揉皱的青衣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眉目俊朗,鼻骨挺拔,眼底一片阴冷乖张,看起来像只又凶又不服输的狼崽子。 “喂。”见那几个外门弟子还想要动手,乌竹眠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边几位,好心提醒一句,无极宗第三百七十二条戒训,禁止同门弟子私斗。” 几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来,待看清她身上的衣饰后,又一齐发出了嘲讽的呵斥:“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招惹到我们的头上?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还不忘威胁了一句:“少拿着鸡毛装令箭,要是让我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乌竹眠被逗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几人,漫不经心地嘲讽了回去:“你们六个人打一个人,不仅没打赢,还被打成了这个鬼样子,是要怎么给我好果子吃?哭着跪着求我吃?” “没点本事还爱说大话,这嘴皮子功夫若有三分能到筑基上,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几人可被这话给扎了心了。 因为他们灵根一般,家世一般,天赋和领悟力也一般,所以只能在无极宗做个外门弟子,又臭味相投地结成了一个小团伙,靠着压榨其他外门弟子,从他们手里抢夺东西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没想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为首一人的修为最高,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他只觉得脸颊活像被扇了几十巴掌,火辣辣地疼,当即羞怒地大喝一声:“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五人就跟着他一起朝乌竹眠攻了上来。 少年阴翳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乌竹眠面前,还转身朝她冷斥了一声:“少多管闲事,赶紧走!” 那几人手里都拿着法器,虽然只是低阶,但对筑基期来说已经够用了,而少年只是赤手空拳,而且看起来灵力空空,全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狠劲在撑着。 乌竹眠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少年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好像是……锁灵痕? 她来不及细看,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借灵符”,用灵力催动,直接用千年古槐上引出了藤条,腕状粗,如蜿蜒的蛇一般,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地朝六人涌去。 有人察觉到扑落的阴影,一转头,吓得面如土色:“这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挥砍手中的剑,却一点用都没有,新生的藤梢泛着一点惨白,扭曲着探向几人,将他们捆了个结实,直接吊了起来。 动弹不得的几人吓得吱哇乱叫:“救命!救命啊!”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十几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见藤条径直掠过自己以后,缓缓转头去看乌竹眠,眼底有防备和猜疑:“是你?” 乌竹眠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哎呀。”她朝少年招招手:“管她是谁呢,反正是做了好人好事,趁他们被困住,咱们赶紧走吧。” 少年略一思索,一脸谨慎地跟着乌竹眠往外走。 “我叫阿眠。”想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乌竹眠问道:“你是裴家的人?泽川裴氏?”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解,泽川裴氏在南仙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怎么会愿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到西灵州的无极宗来当外门弟子呢? 不过这事关对方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过问。 乌竹眠说话时,少年一直在观察她,只见她眼神淡然,如一道清静的风,不带任何恶意和打探。 少年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嗯,我叫裴无隅。” 乌竹眠没问裴家的事,只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些人为何要为难你?听那意思,好像是想抢什么东西?” 裴无隅答非所问道:“你是新来的?” 乌竹眠点点头。 阳光洒落在裴无隅的脸上,呈现出漂亮的冷白光泽,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满含阴翳,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冷冰冰地提醒道:“那就离那些人远一点。” 看出对方不想说,乌竹眠便笑了笑:“好啊,我记住了。” 裴无隅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回到房间里,反手关好门,还下了几道禁制,这才坐到桌子前,去清点芥子囊里的东西。 她用神识往里仔细探了一圈,发现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多,小几千的灵石,中下品灵草、灵丹,一沓符箓,以及几个低阶法器。 嗯,看来小师妹这段日子过得也挺难的。 第19章 好人好事 乌竹眠一向说干就干,说了要帮李小楼解开控灵符箓,立刻就查看了这个符箓在她身上施法以后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时半会也没有眉目,还需要准备东西,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无极宗的记名弟子,还得去灵鹫峰的食堂帮忙,便只能告诉李小楼,让她上完早课再来找自己。 无极宗的内门弟子都是要上早课清修的,李小楼还是选择了成为体修,她如今是四灵根,属性相克,而体修的修炼方式对灵根的要求不是特别高,更注重修士的心性和韧性。 李小楼把腰间的芥子囊取下来,抹去神识标记,然后塞到了乌竹眠手里:“小师姐,这些是我这小半年里攒的,虽然不多,但你想怎么用都行,全都给你。” “好。”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五块灵石的乌竹眠没说什么拒绝的话,还调侃了一句:“我现在是个穷鬼,只能靠你养着了。” “咳咳。”李小楼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却没压住,十分实诚地纠正道:“小师姐,你以前也没钱啊,为了养且慢和霜策,你钱袋子里的钱从来都不会超过一万灵石的。” 乌竹眠缓缓捂住了心口。 这么扎心的吗?她以前虽然没有多少灵石,但其它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啊! 不等乌竹眠再说话,李小楼就转身溜了,还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脚步又轻又快,连背影都透露着雀跃,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先走啦——” 乌竹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把芥子囊挂到腰间,往灵鹫峰的方向走去。 在研究出解控灵符箓的方法前,她可以先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情况。 对了,还得想办法下山一趟,去天水城的坊市逛一逛,那里是修士交易之所,包含商会、店铺和暗市等等,要想买卖什么东西,打探什么消息,或者找人帮自己做什么事,都可以到那里去。 乌竹眠一边盘算,一边回到了自己在灵鹫峰的住所。 这一片住的都是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十几个成排的单人住所,只不过她昨天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乌竹眠刚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外,就听见了几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哟哟哟,你以为自己还是裴家的少爷呢?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丧家犬,在这里摆什么谱!”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离了裴家,你就是一个废物!既然跟我们一样是外门弟子,就给我老实一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是!把东西拿出来,今天就放你一马,不然……哼哼” 乌竹眠循声看过去,只见院中那株千年古槐下,正围着五六个鼻青脸肿的外门弟子,原本模样都看不太清了,只是眼中都充斥着怒意和恶意。 被他们针对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揉皱的青衣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眉目俊朗,鼻骨挺拔,眼底一片阴冷乖张,看起来像只又凶又不服输的狼崽子。 “喂。”见那几个外门弟子还想要动手,乌竹眠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边几位,好心提醒一句,无极宗第三百七十二条戒训,禁止同门弟子私斗。” 几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来,待看清她身上的衣饰后,又一齐发出了嘲讽的呵斥:“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招惹到我们的头上?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还不忘威胁了一句:“少拿着鸡毛装令箭,要是让我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乌竹眠被逗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几人,漫不经心地嘲讽了回去:“你们六个人打一个人,不仅没打赢,还被打成了这个鬼样子,是要怎么给我好果子吃?哭着跪着求我吃?” “没点本事还爱说大话,这嘴皮子功夫若有三分能到筑基上,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几人可被这话给扎了心了。 因为他们灵根一般,家世一般,天赋和领悟力也一般,所以只能在无极宗做个外门弟子,又臭味相投地结成了一个小团伙,靠着压榨其他外门弟子,从他们手里抢夺东西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没想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为首一人的修为最高,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他只觉得脸颊活像被扇了几十巴掌,火辣辣地疼,当即羞怒地大喝一声:“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五人就跟着他一起朝乌竹眠攻了上来。 少年阴翳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乌竹眠面前,还转身朝她冷斥了一声:“少多管闲事,赶紧走!” 那几人手里都拿着法器,虽然只是低阶,但对筑基期来说已经够用了,而少年只是赤手空拳,而且看起来灵力空空,全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狠劲在撑着。 乌竹眠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少年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好像是……锁灵痕? 她来不及细看,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借灵符”,用灵力催动,直接用千年古槐上引出了藤条,腕状粗,如蜿蜒的蛇一般,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地朝六人涌去。 有人察觉到扑落的阴影,一转头,吓得面如土色:“这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挥砍手中的剑,却一点用都没有,新生的藤梢泛着一点惨白,扭曲着探向几人,将他们捆了个结实,直接吊了起来。 动弹不得的几人吓得吱哇乱叫:“救命!救命啊!”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十几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见藤条径直掠过自己以后,缓缓转头去看乌竹眠,眼底有防备和猜疑:“是你?” 乌竹眠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哎呀。”她朝少年招招手:“管她是谁呢,反正是做了好人好事,趁他们被困住,咱们赶紧走吧。” 少年略一思索,一脸谨慎地跟着乌竹眠往外走。 “我叫阿眠。”想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乌竹眠问道:“你是裴家的人?泽川裴氏?”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解,泽川裴氏在南仙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怎么会愿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到西灵州的无极宗来当外门弟子呢? 不过这事关对方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过问。 乌竹眠说话时,少年一直在观察她,只见她眼神淡然,如一道清静的风,不带任何恶意和打探。 少年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嗯,我叫裴无隅。” 乌竹眠没问裴家的事,只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些人为何要为难你?听那意思,好像是想抢什么东西?” 裴无隅答非所问道:“你是新来的?” 乌竹眠点点头。 阳光洒落在裴无隅的脸上,呈现出漂亮的冷白光泽,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满含阴翳,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冷冰冰地提醒道:“那就离那些人远一点。” 看出对方不想说,乌竹眠便笑了笑:“好啊,我记住了。” 裴无隅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回到房间里,反手关好门,还下了几道禁制,这才坐到桌子前,去清点芥子囊里的东西。 她用神识往里仔细探了一圈,发现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多,小几千的灵石,中下品灵草、灵丹,一沓符箓,以及几个低阶法器。 嗯,看来小师妹这段日子过得也挺难的。 第20章 原来大家都是穷鬼 乌竹眠想买一些画符专用的工具,虽然符箓师确实很挣钱,但是前期的投入也不少。 符笔、符墨、符砚和符纸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套,后期还有什么符刀、符印、符盘、符炉、符匣等等更高级且昂贵的工具。 但就是这最基本的入门套也不便宜,毕竟画符所用的工具不仅要讲究实用性,更注重蕴含的灵气与道韵。 符箓师一共分为十阶,一到九阶,以及最后的天阶,九阶大符箓师已是世间罕见,天阶符箓师更是数万年没有在神州大陆上出现过了。 百年前乌竹眠死的时候,就是八阶,能自己用符炉炼制绘符的工具,不仅省了一笔不菲的开销,还能拿出去拍卖。 当然了,她能赚钱,更能花钱,所以钱袋子里一直都不剩多少灵石。 现在乌竹眠决定重操旧业,先买一套入门工具,绘符箓赚钱。 打定主意的她开始着手做准备,先从一沓符箓里选出了两张化形符,稍微涂改几笔以后,用灵力剪成了几个精致又胖乎乎的小纸人。 然后把剩下的符纸都稍微改了一下,作用不变,但效果更好。 最后仔细查看了那些低阶法器,各挑出两个攻击类和护身类,往上面叠加了几层精巧却难解的禁制,打算留给李小楼防身。 一切准备就绪,乌竹眠把所有东西收好,这才出了门。 现在已经是中午,她直接朝灵鹫峰食堂的方向走去,火灶房的厨子们已经将菜备好,许多弟子正在用餐,她的任务就是等他们吃完以后,把食堂和后厨收拾一番。 食堂的人虽然知道薛长老给他们找了一个帮忙的人,但见乌竹眠长得瘦瘦小小的,还只是一个连灵力都没修炼出来的凡人,不禁有些担忧:“她真的行吗?” “这么小小一个,我担心她连灶台上的锅都抬不起来。” 听见这些窃窃私语,正坐在旁边吃饭的乌竹眠放下筷子,撸起袖子,面不改色地把那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倍的锅端下来,拍了拍自己瘦弱的手臂,咧嘴笑道:“不用担心,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几位厨子齐刷刷地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哎呀不错呀,小姑娘很可以啊!那我们就放心了!” 等他们离开后,乌竹眠从怀里掏出了几个胖乎乎的小纸人,点上灵力,戳了戳它们,笑着说道:“我准备下山一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啊。” 小纸人嘴里发出“嘤嘤”声,手牵着手,围着她嘿咻嘿咻地转了一圈,这才各自分散跑开,分工合作,两个去举锅,两个去抬水,两个去拿抹布,井然有序。 乌竹眠非常放心地离开了。 李小楼的早课已经上完了,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跑到了灵鹫峰来,好在乌竹眠给她留了一篮子鲜肉馅饼。 体修需要不断地淬炼肉体,一次修炼下来,饿得很快,吃得也多。 李小楼把篮子挎在胳膊上,一边吃,一边问道:“小师姐,你今天打算去看些什么?” 乌竹眠非常有条理地回答:“先去看看画符入门套,然后再去看看现在符箓的价格,最后再去暗市里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消息。” 一百年过去了,物价肯定也有变化,她不确定身上这三千灵石能不能买到一套画符工具。 李小楼嗷呜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点点头表示赞同。 等她吃完了,乌竹眠掏出了一张缩地成寸的神行符,这种符箓可以无视距离的束缚,符箓越厉害,能抵达的距离越远,当年数万里对她来说也不过片刻。 现在这张符箓虽然没那么厉害,但百里之遥,不在话下。 乌竹眠催动神行符,两人转眼间就出现在了天水城外,这种大城市都设有法阵,一是担心有不法之徒潜入,二是必须得花上两块灵石做进城费,才能够出入。 两人付了四块灵石进城,李小楼是土生土长的天水人,对各个街角暗巷都了如指掌,出售法器和符箓的铺子都聚集在朱雀街,与朱雀街比邻的青鸾街,主卖的就是灵草、灵丹,以及灵草种子等等。 一进城,李小楼就带着乌竹眠径直往最繁华的朱雀街去了,一眼望去,街上聚集了很多人,几乎每个铺子里都有客人,其中生意最好的就是万宝阁,可以说是人满为患了。 乌竹眠左右看了看,没有选择去万宝阁,而是挑了一家客人适中的小铺子。 铺子的占地面积不大,但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看着并不拥挤,一进门,就能看见几个摆在一起的柜子,大小皆有,格子分了多个层次,法器、符箓和画符的工具都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方便客人一眼就能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店里的伙计有好几位,大多都在跟顾客说话,只剩下两个伙计站在旁边,一胖一瘦。 那个胖胖的伙计倚靠在柜台上,瞥了乌竹眠和李小楼一眼,似乎在打量她俩身上的穿着和饰品,见她俩不像有钱的样子,便对身边那个瘦个子示意道:“铁柱,客人来了,还不赶紧去接待。” 铁柱似乎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把客人让给自己,一脸惊讶地迎上前,他看着年纪还小,显然是个新人,表现得有些局促,笑着招呼道:“两位客人好,请问你们……看点什么?” 乌竹眠朝他笑了笑,指着左边靠墙的柜台说道:“我想看看符笔和符纸。” 铁柱赶紧领着两人走过去,他虽然新人,但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介绍道:“五阶以下的符纸我们店都有,价格也很公道,一阶三灵石一张,二阶五灵石一张,三阶七灵石一张,四阶十灵石一张,五阶十五灵石一张,买十张送一张。” “云纹符纸、天蚕符纸、青莲符纸,这三款四阶符纸是卖得最好的,” 符箓师以六阶为分水岭,常见的都是五阶及以下的符箓师,六阶及以上会越来越难,相对应的会越来越强,需要的工具也会越来越贵。 铁柱看不出两人的修为,只能小心地观察着她们的表情,继续问道:“符笔的话,不知客人需要几阶?” 乌竹眠没回答,反问道:“你们店中最高是几阶?” 铁柱斟酌着回答道:“正巧前两日掌柜得了一支六阶的符笔,但是价格嘛……也比较贵,需要七万五千灵石。” 说实话,六阶符笔,这个价格不贵,但乌竹眠身上的灵石连零头都够不上。 李小楼眼皮一跳,转头对乌竹眠说道:“小师姐,原来我也是个穷鬼。” 听见这句话,铁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改口去介绍其他的符笔:“我们店中还有其他的符笔,客人可以再看看,比如这支三阶符笔,只需要五千灵石。” 乌竹眠摆了摆手,说道:“符笔暂时不用了,给我来一些五阶符纸吧。” 铁柱本以为这单买卖要黄,听见这话不由得大喜过望,客气地问道:“不知客人需要多少张五阶符纸?我帮您包起来。” 乌竹眠非常豪气:“来三千七百五十灵石的。” 五阶符纸十五灵石一张,三千七百五十灵石,就是二百五十张,加上买十张送一张,总共二百七十五张。 铁柱有些惊讶,修真界中,能成为符箓师的修士是百里挑一,能成为高阶的符箓师更是万里挑一,一般来说,只有仙门世家和大宗门会成百上千地购买符纸,专门供给画符的弟子练习和使用,而且买的大多是一阶到四阶。 像乌竹眠这样,个人一次性购买几百张五阶符纸的,还是比较少见的。 铁柱也没犹豫,赶紧点了点头,热情地说道:“客人您稍等,我去告知掌柜的一声,帮您点一下符纸。” 三千多灵石,对他们这个小铺子来说,算是一笔很可观的交易了,他也能按比例拿到佣金。 见铁柱一脸喜色,之前那个无所事事的胖伙计露出了狐疑的眼神,他犹豫了几秒钟,走过来招呼道:“两位客人,铁柱他是新来,很多事都不懂,可能招呼得不够周到,您二位有什么需要的,我给您介绍一下?” 乌竹眠看了他一眼,问道:“我们只有八块灵石,能买点什么好东西?” 确实,花完这三千七百五十灵石,她二人加起来就只有八块灵石了。 胖伙计脸上的表情一僵,在心中暗骂了一声“穷鬼”,他挤出一个敷衍的笑,说道:“那两位还是等等铁柱,让他好好招呼你们吧。” 可等他一脸晦气地转身离开,却看见铁柱正引着掌柜匆匆往这边过来。 见铁柱招到这么大的一个顾客,掌柜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两人一起把乌竹眠要的符纸清点出来,见这个小伙子虽是新人,却手脚麻利,不由得又对他另眼相看了几分。 掌柜人挺大方,见乌竹眠买了这么多,又额外送了她五张五阶符纸,一共是二百八十张。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盘算,能一次性买这么多五阶符纸,虽然不知道这位客人是不是符箓师,但一定不简单,符箓师可是很多人都想巴结的对象,他自然也愿意卖个好。 乌竹眠把东西收进芥子囊里,笑着对掌柜道了一声谢,问道:“掌柜,你这里收符箓吗?” “当然收。”见她打算卖符箓,掌柜眼前一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跟在下到后面去谈。” 走之前,他还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赞许道:“小伙子,很不错啊。” 铁柱露出了一个老实又感激的笑容。 而另一边的胖伙计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牙,他之前见乌竹眠和李小楼穿得普通,便以为不会有什么生意,又想看铁柱这个新人出糗,这才把他推出去,没想到,竟然是一条大鱼! 只可惜现在掌柜已经对铁柱另眼相看,他想做什么都没机会了。 乌竹眠和李小楼跟在掌柜身后往后堂走,李小楼小声地问道:“小师姐,你买这么多符纸是要做什么?” 乌竹眠笑了笑:“当然是画符箓去卖了。” 李小楼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是你连符笔和符墨都没有,咱们现在也只剩八块灵石了。” 乌竹眠曲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容自信又明媚:“没钱,那就赚咯,你小师姐我堂堂一个八阶大符箓师,还怕赚不到钱吗?” 李小楼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 也对,她小师姐说的都很有道理。 第21章 玄玉符笔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了主心骨是乌竹眠,便客气地问道:“不知姑娘想卖的是什么符箓?” 乌竹眠没有多言,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沓符箓,放到了柜台上,介绍道:“一共六十张,攻击类、防御类和辅助类都有,虽然都是三阶符箓,但是掌柜的可以看一下,效果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差。” 听说只是三阶符箓时,掌柜不禁有些失望,之前见这姑娘买的都是五阶符纸,他还以为她可能是大宗门的弟子,或者是出身仙门世家,拿出来的符箓想必也是高阶。 又听说三阶符箓的效果堪比四五阶后,那真是有些忍俊不禁了。 掌柜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但能在这天水城里开铺子做生意,自然也是懂得一些门道,且有一些门路的。 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姑娘,而是放眼整片神州大陆,能绘出越阶符箓的,起码得是八阶及以上的符箓师,那真是两只手都数得清了。 可毕竟做这行已经许多年了,掌柜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耐着性子拿起了面前的符箓查看。 这一看,就不禁愣住了。 这……这符纸确实是三阶符纸,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纸面上绘制的符箓颜色比一般符箓都要深一些,其中还蕴含着更浓郁精粹的灵力。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阶符箓的威力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小。 掌柜的连续翻看了十几张,眼见张张都是如此,不禁露出了震惊又骇然的表情:“姑娘,这……”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恭敬了许多,问道:“这符箓是您绘制的吗?” “不是。”乌竹眠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师父,他在教我画符。” 掌柜没有怀疑她的话,反而觉得这就是真话。 仔细看来,这符箓有些涂改的痕迹,也就是这寥寥几笔,就有更浓郁的灵力在流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符箓师会画这些低阶符箓,教徒弟嘛,很正常! 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真是没想到,这姑娘打扮得如此朴素,周身也看不出什么灵力,师父竟然是个大符箓师,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乌竹眠笑着任由他打量,下山之前,她和李小楼就将身上的弟子服换了下来,看也看不出什么。 掌柜的很聪明,没有多打听,只是一边数符箓,一边正色道:“姑娘,既然你想出手这六十张符箓,那么我肯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 “这样,这三十张引雷符、风刃符和天火符,我出两百灵石一张,剩下的三十张神行符、隐身符、清心符什么的,我出一百八十灵石一张,你看行不行?” 一到三阶符箓是低阶,四到六阶符箓是中阶,七到九阶符箓是高阶,十阶符箓是天阶,价格是天差地别。 一般低阶符箓的价格都不会超过一百灵石,但这些虽是低阶符箓,效果却已经堪比中阶了,所以这个价格很合理。 听见这番话,李小楼的眼睛悄悄亮了。 天呐!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符箓师原来这么挣钱的吗?怪不得当初她小师姐练剑练得好好的,却非要开展副业! 乌竹眠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掌柜,你出的这个价格,似乎比其他铺子要高呀。” 掌柜笑了两声,也没否认,很诚实地回答道:“确实,我敢说,在整条朱雀街,我给的价格绝对比其他铺子要高一些,姑娘是个聪明人,肯定能看出来我是想结个善缘,只希望下次若再有这种越阶符箓,能够给我们铺子留一些。” 当然,这个面子主要是卖给乌竹眠身后的“大符箓师师父”的。 乌竹眠也不意外,笑了笑,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只要掌柜不要对外声张此事,以后若是有多余的符箓,我可以卖给你。” 话音未落,掌柜就毫不犹豫地拍板:“当然!在下一定守口如瓶!”这个条件很合理,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来跟他抢货源。 谈完条件以后,掌柜立刻就给乌竹眠算了钱,一共一万一千四百灵石。 “对了。”乌竹眠一边把钱装进芥子囊里,一边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我听说掌柜这里有一支六阶符笔?” 掌柜点点头,随口道:“是。” 乌竹眠露出天真又好奇的表情:“一般的六阶符笔至少都得十五万灵石,掌柜的这支才七万五千灵石,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这话可算是说到掌柜的心坎上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就没再隐瞒关于这支笔的事,抱怨道:“其实吧……灭情宗的少宗主看中了这支笔,但他就是想强买强卖,只出了一千灵石!”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四处散播这支六阶符笔已经归他所有的消息,灭情宗的人大多是邪魔外道,行事向来不讲道理,许多人不愿意得罪他们,我这才一再压价。” 灭情宗不打算在天水城里闹事,但使些手段逼迫掌柜把符笔低价卖给他们,就属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了。 乌竹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着一脸苦闷的掌柜,她笑着问道:“我能看看吗?” 听乌竹眠这样说,掌柜眼前一亮,这少女有个不得了的师父撑腰,若是卖给她,想必灭情宗的人也不敢找她的麻烦啊! 他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姑娘,稍等,我去取来。” 掌柜小跑着离开了后堂,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李小楼这才开口,啐了一声:“灭情宗的人可都不是好东西。” 她思索道:“不过也没关系,这符笔要是好,咱就买了,他们要是找麻烦,咱们就把他们甩掉,就算甩不掉,想必他们也不敢去无极宗找麻烦的。” 乌竹眠转头去看李小楼:“师妹,你变了,变得好温柔,以前谁要是找麻烦,你都是把他们干掉的。” 李小楼故作娇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姐,你好讨厌!” 正斗嘴的两人听见掌柜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立刻对视一眼,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姑娘请看。”掌柜小心翼翼地把符匣打开,介绍道:“这支符笔名叫玄玉笔,七阶大符箓师所锻造的,笔身用的是玄玉,笔头用的是七阶妖兽银月苍狼的毛发。” 一支通体莹白的符笔映入了乌竹眠的眼帘,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点瑕疵,笔头饱满,看起来柔韧顺滑,吸墨性应该极好。 她脸上不露端倪,对一脸期待的掌柜说道:“我回去问问我师父,若是他老人家觉得可以,我就回来买下。” “好好好。”好歹是看见了希望,掌柜笑开了花,客客气气地说道:“这符笔绝对是好东西,姑娘你尽管去问,我便先给你留着了。” 乌竹眠点点头,跟掌柜的告别,离开了铺子。 第21章 玄玉符笔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了主心骨是乌竹眠,便客气地问道:“不知姑娘想卖的是什么符箓?” 乌竹眠没有多言,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沓符箓,放到了柜台上,介绍道:“一共六十张,攻击类、防御类和辅助类都有,虽然都是三阶符箓,但是掌柜的可以看一下,效果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差。” 听说只是三阶符箓时,掌柜不禁有些失望,之前见这姑娘买的都是五阶符纸,他还以为她可能是大宗门的弟子,或者是出身仙门世家,拿出来的符箓想必也是高阶。 又听说三阶符箓的效果堪比四五阶后,那真是有些忍俊不禁了。 掌柜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但能在这天水城里开铺子做生意,自然也是懂得一些门道,且有一些门路的。 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姑娘,而是放眼整片神州大陆,能绘出越阶符箓的,起码得是八阶及以上的符箓师,那真是两只手都数得清了。 可毕竟做这行已经许多年了,掌柜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耐着性子拿起了面前的符箓查看。 这一看,就不禁愣住了。 这……这符纸确实是三阶符纸,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纸面上绘制的符箓颜色比一般符箓都要深一些,其中还蕴含着更浓郁精粹的灵力。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阶符箓的威力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小。 掌柜的连续翻看了十几张,眼见张张都是如此,不禁露出了震惊又骇然的表情:“姑娘,这……”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恭敬了许多,问道:“这符箓是您绘制的吗?” “不是。”乌竹眠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师父,他在教我画符。” 掌柜没有怀疑她的话,反而觉得这就是真话。 仔细看来,这符箓有些涂改的痕迹,也就是这寥寥几笔,就有更浓郁的灵力在流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符箓师会画这些低阶符箓,教徒弟嘛,很正常! 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真是没想到,这姑娘打扮得如此朴素,周身也看不出什么灵力,师父竟然是个大符箓师,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乌竹眠笑着任由他打量,下山之前,她和李小楼就将身上的弟子服换了下来,看也看不出什么。 掌柜的很聪明,没有多打听,只是一边数符箓,一边正色道:“姑娘,既然你想出手这六十张符箓,那么我肯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 “这样,这三十张引雷符、风刃符和天火符,我出两百灵石一张,剩下的三十张神行符、隐身符、清心符什么的,我出一百八十灵石一张,你看行不行?” 一到三阶符箓是低阶,四到六阶符箓是中阶,七到九阶符箓是高阶,十阶符箓是天阶,价格是天差地别。 一般低阶符箓的价格都不会超过一百灵石,但这些虽是低阶符箓,效果却已经堪比中阶了,所以这个价格很合理。 听见这番话,李小楼的眼睛悄悄亮了。 天呐!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符箓师原来这么挣钱的吗?怪不得当初她小师姐练剑练得好好的,却非要开展副业! 乌竹眠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掌柜,你出的这个价格,似乎比其他铺子要高呀。” 掌柜笑了两声,也没否认,很诚实地回答道:“确实,我敢说,在整条朱雀街,我给的价格绝对比其他铺子要高一些,姑娘是个聪明人,肯定能看出来我是想结个善缘,只希望下次若再有这种越阶符箓,能够给我们铺子留一些。” 当然,这个面子主要是卖给乌竹眠身后的“大符箓师师父”的。 乌竹眠也不意外,笑了笑,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只要掌柜不要对外声张此事,以后若是有多余的符箓,我可以卖给你。” 话音未落,掌柜就毫不犹豫地拍板:“当然!在下一定守口如瓶!”这个条件很合理,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来跟他抢货源。 谈完条件以后,掌柜立刻就给乌竹眠算了钱,一共一万一千四百灵石。 “对了。”乌竹眠一边把钱装进芥子囊里,一边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我听说掌柜这里有一支六阶符笔?” 掌柜点点头,随口道:“是。” 乌竹眠露出天真又好奇的表情:“一般的六阶符笔至少都得十五万灵石,掌柜的这支才七万五千灵石,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这话可算是说到掌柜的心坎上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就没再隐瞒关于这支笔的事,抱怨道:“其实吧……灭情宗的少宗主看中了这支笔,但他就是想强买强卖,只出了一千灵石!”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四处散播这支六阶符笔已经归他所有的消息,灭情宗的人大多是邪魔外道,行事向来不讲道理,许多人不愿意得罪他们,我这才一再压价。” 灭情宗不打算在天水城里闹事,但使些手段逼迫掌柜把符笔低价卖给他们,就属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了。 乌竹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着一脸苦闷的掌柜,她笑着问道:“我能看看吗?” 听乌竹眠这样说,掌柜眼前一亮,这少女有个不得了的师父撑腰,若是卖给她,想必灭情宗的人也不敢找她的麻烦啊! 他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姑娘,稍等,我去取来。” 掌柜小跑着离开了后堂,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李小楼这才开口,啐了一声:“灭情宗的人可都不是好东西。” 她思索道:“不过也没关系,这符笔要是好,咱就买了,他们要是找麻烦,咱们就把他们甩掉,就算甩不掉,想必他们也不敢去无极宗找麻烦的。” 乌竹眠转头去看李小楼:“师妹,你变了,变得好温柔,以前谁要是找麻烦,你都是把他们干掉的。” 李小楼故作娇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姐,你好讨厌!” 正斗嘴的两人听见掌柜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立刻对视一眼,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姑娘请看。”掌柜小心翼翼地把符匣打开,介绍道:“这支符笔名叫玄玉笔,七阶大符箓师所锻造的,笔身用的是玄玉,笔头用的是七阶妖兽银月苍狼的毛发。” 一支通体莹白的符笔映入了乌竹眠的眼帘,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点瑕疵,笔头饱满,看起来柔韧顺滑,吸墨性应该极好。 她脸上不露端倪,对一脸期待的掌柜说道:“我回去问问我师父,若是他老人家觉得可以,我就回来买下。” “好好好。”好歹是看见了希望,掌柜笑开了花,客客气气地说道:“这符笔绝对是好东西,姑娘你尽管去问,我便先给你留着了。” 乌竹眠点点头,跟掌柜的告别,离开了铺子。 第21章 玄玉符笔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了主心骨是乌竹眠,便客气地问道:“不知姑娘想卖的是什么符箓?” 乌竹眠没有多言,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沓符箓,放到了柜台上,介绍道:“一共六十张,攻击类、防御类和辅助类都有,虽然都是三阶符箓,但是掌柜的可以看一下,效果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差。” 听说只是三阶符箓时,掌柜不禁有些失望,之前见这姑娘买的都是五阶符纸,他还以为她可能是大宗门的弟子,或者是出身仙门世家,拿出来的符箓想必也是高阶。 又听说三阶符箓的效果堪比四五阶后,那真是有些忍俊不禁了。 掌柜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但能在这天水城里开铺子做生意,自然也是懂得一些门道,且有一些门路的。 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姑娘,而是放眼整片神州大陆,能绘出越阶符箓的,起码得是八阶及以上的符箓师,那真是两只手都数得清了。 可毕竟做这行已经许多年了,掌柜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耐着性子拿起了面前的符箓查看。 这一看,就不禁愣住了。 这……这符纸确实是三阶符纸,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纸面上绘制的符箓颜色比一般符箓都要深一些,其中还蕴含着更浓郁精粹的灵力。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阶符箓的威力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小。 掌柜的连续翻看了十几张,眼见张张都是如此,不禁露出了震惊又骇然的表情:“姑娘,这……”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恭敬了许多,问道:“这符箓是您绘制的吗?” “不是。”乌竹眠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师父,他在教我画符。” 掌柜没有怀疑她的话,反而觉得这就是真话。 仔细看来,这符箓有些涂改的痕迹,也就是这寥寥几笔,就有更浓郁的灵力在流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符箓师会画这些低阶符箓,教徒弟嘛,很正常! 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真是没想到,这姑娘打扮得如此朴素,周身也看不出什么灵力,师父竟然是个大符箓师,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乌竹眠笑着任由他打量,下山之前,她和李小楼就将身上的弟子服换了下来,看也看不出什么。 掌柜的很聪明,没有多打听,只是一边数符箓,一边正色道:“姑娘,既然你想出手这六十张符箓,那么我肯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 “这样,这三十张引雷符、风刃符和天火符,我出两百灵石一张,剩下的三十张神行符、隐身符、清心符什么的,我出一百八十灵石一张,你看行不行?” 一到三阶符箓是低阶,四到六阶符箓是中阶,七到九阶符箓是高阶,十阶符箓是天阶,价格是天差地别。 一般低阶符箓的价格都不会超过一百灵石,但这些虽是低阶符箓,效果却已经堪比中阶了,所以这个价格很合理。 听见这番话,李小楼的眼睛悄悄亮了。 天呐!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符箓师原来这么挣钱的吗?怪不得当初她小师姐练剑练得好好的,却非要开展副业! 乌竹眠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掌柜,你出的这个价格,似乎比其他铺子要高呀。” 掌柜笑了两声,也没否认,很诚实地回答道:“确实,我敢说,在整条朱雀街,我给的价格绝对比其他铺子要高一些,姑娘是个聪明人,肯定能看出来我是想结个善缘,只希望下次若再有这种越阶符箓,能够给我们铺子留一些。” 当然,这个面子主要是卖给乌竹眠身后的“大符箓师师父”的。 乌竹眠也不意外,笑了笑,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只要掌柜不要对外声张此事,以后若是有多余的符箓,我可以卖给你。” 话音未落,掌柜就毫不犹豫地拍板:“当然!在下一定守口如瓶!”这个条件很合理,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来跟他抢货源。 谈完条件以后,掌柜立刻就给乌竹眠算了钱,一共一万一千四百灵石。 “对了。”乌竹眠一边把钱装进芥子囊里,一边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我听说掌柜这里有一支六阶符笔?” 掌柜点点头,随口道:“是。” 乌竹眠露出天真又好奇的表情:“一般的六阶符笔至少都得十五万灵石,掌柜的这支才七万五千灵石,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这话可算是说到掌柜的心坎上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就没再隐瞒关于这支笔的事,抱怨道:“其实吧……灭情宗的少宗主看中了这支笔,但他就是想强买强卖,只出了一千灵石!”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四处散播这支六阶符笔已经归他所有的消息,灭情宗的人大多是邪魔外道,行事向来不讲道理,许多人不愿意得罪他们,我这才一再压价。” 灭情宗不打算在天水城里闹事,但使些手段逼迫掌柜把符笔低价卖给他们,就属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了。 乌竹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着一脸苦闷的掌柜,她笑着问道:“我能看看吗?” 听乌竹眠这样说,掌柜眼前一亮,这少女有个不得了的师父撑腰,若是卖给她,想必灭情宗的人也不敢找她的麻烦啊! 他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姑娘,稍等,我去取来。” 掌柜小跑着离开了后堂,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李小楼这才开口,啐了一声:“灭情宗的人可都不是好东西。” 她思索道:“不过也没关系,这符笔要是好,咱就买了,他们要是找麻烦,咱们就把他们甩掉,就算甩不掉,想必他们也不敢去无极宗找麻烦的。” 乌竹眠转头去看李小楼:“师妹,你变了,变得好温柔,以前谁要是找麻烦,你都是把他们干掉的。” 李小楼故作娇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姐,你好讨厌!” 正斗嘴的两人听见掌柜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立刻对视一眼,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姑娘请看。”掌柜小心翼翼地把符匣打开,介绍道:“这支符笔名叫玄玉笔,七阶大符箓师所锻造的,笔身用的是玄玉,笔头用的是七阶妖兽银月苍狼的毛发。” 一支通体莹白的符笔映入了乌竹眠的眼帘,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点瑕疵,笔头饱满,看起来柔韧顺滑,吸墨性应该极好。 她脸上不露端倪,对一脸期待的掌柜说道:“我回去问问我师父,若是他老人家觉得可以,我就回来买下。” “好好好。”好歹是看见了希望,掌柜笑开了花,客客气气地说道:“这符笔绝对是好东西,姑娘你尽管去问,我便先给你留着了。” 乌竹眠点点头,跟掌柜的告别,离开了铺子。 第21章 玄玉符笔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了主心骨是乌竹眠,便客气地问道:“不知姑娘想卖的是什么符箓?” 乌竹眠没有多言,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沓符箓,放到了柜台上,介绍道:“一共六十张,攻击类、防御类和辅助类都有,虽然都是三阶符箓,但是掌柜的可以看一下,效果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差。” 听说只是三阶符箓时,掌柜不禁有些失望,之前见这姑娘买的都是五阶符纸,他还以为她可能是大宗门的弟子,或者是出身仙门世家,拿出来的符箓想必也是高阶。 又听说三阶符箓的效果堪比四五阶后,那真是有些忍俊不禁了。 掌柜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但能在这天水城里开铺子做生意,自然也是懂得一些门道,且有一些门路的。 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姑娘,而是放眼整片神州大陆,能绘出越阶符箓的,起码得是八阶及以上的符箓师,那真是两只手都数得清了。 可毕竟做这行已经许多年了,掌柜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耐着性子拿起了面前的符箓查看。 这一看,就不禁愣住了。 这……这符纸确实是三阶符纸,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纸面上绘制的符箓颜色比一般符箓都要深一些,其中还蕴含着更浓郁精粹的灵力。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阶符箓的威力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小。 掌柜的连续翻看了十几张,眼见张张都是如此,不禁露出了震惊又骇然的表情:“姑娘,这……”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恭敬了许多,问道:“这符箓是您绘制的吗?” “不是。”乌竹眠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师父,他在教我画符。” 掌柜没有怀疑她的话,反而觉得这就是真话。 仔细看来,这符箓有些涂改的痕迹,也就是这寥寥几笔,就有更浓郁的灵力在流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符箓师会画这些低阶符箓,教徒弟嘛,很正常! 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真是没想到,这姑娘打扮得如此朴素,周身也看不出什么灵力,师父竟然是个大符箓师,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乌竹眠笑着任由他打量,下山之前,她和李小楼就将身上的弟子服换了下来,看也看不出什么。 掌柜的很聪明,没有多打听,只是一边数符箓,一边正色道:“姑娘,既然你想出手这六十张符箓,那么我肯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 “这样,这三十张引雷符、风刃符和天火符,我出两百灵石一张,剩下的三十张神行符、隐身符、清心符什么的,我出一百八十灵石一张,你看行不行?” 一到三阶符箓是低阶,四到六阶符箓是中阶,七到九阶符箓是高阶,十阶符箓是天阶,价格是天差地别。 一般低阶符箓的价格都不会超过一百灵石,但这些虽是低阶符箓,效果却已经堪比中阶了,所以这个价格很合理。 听见这番话,李小楼的眼睛悄悄亮了。 天呐!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符箓师原来这么挣钱的吗?怪不得当初她小师姐练剑练得好好的,却非要开展副业! 乌竹眠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掌柜,你出的这个价格,似乎比其他铺子要高呀。” 掌柜笑了两声,也没否认,很诚实地回答道:“确实,我敢说,在整条朱雀街,我给的价格绝对比其他铺子要高一些,姑娘是个聪明人,肯定能看出来我是想结个善缘,只希望下次若再有这种越阶符箓,能够给我们铺子留一些。” 当然,这个面子主要是卖给乌竹眠身后的“大符箓师师父”的。 乌竹眠也不意外,笑了笑,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只要掌柜不要对外声张此事,以后若是有多余的符箓,我可以卖给你。” 话音未落,掌柜就毫不犹豫地拍板:“当然!在下一定守口如瓶!”这个条件很合理,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来跟他抢货源。 谈完条件以后,掌柜立刻就给乌竹眠算了钱,一共一万一千四百灵石。 “对了。”乌竹眠一边把钱装进芥子囊里,一边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我听说掌柜这里有一支六阶符笔?” 掌柜点点头,随口道:“是。” 乌竹眠露出天真又好奇的表情:“一般的六阶符笔至少都得十五万灵石,掌柜的这支才七万五千灵石,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这话可算是说到掌柜的心坎上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就没再隐瞒关于这支笔的事,抱怨道:“其实吧……灭情宗的少宗主看中了这支笔,但他就是想强买强卖,只出了一千灵石!”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四处散播这支六阶符笔已经归他所有的消息,灭情宗的人大多是邪魔外道,行事向来不讲道理,许多人不愿意得罪他们,我这才一再压价。” 灭情宗不打算在天水城里闹事,但使些手段逼迫掌柜把符笔低价卖给他们,就属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了。 乌竹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着一脸苦闷的掌柜,她笑着问道:“我能看看吗?” 听乌竹眠这样说,掌柜眼前一亮,这少女有个不得了的师父撑腰,若是卖给她,想必灭情宗的人也不敢找她的麻烦啊! 他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姑娘,稍等,我去取来。” 掌柜小跑着离开了后堂,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李小楼这才开口,啐了一声:“灭情宗的人可都不是好东西。” 她思索道:“不过也没关系,这符笔要是好,咱就买了,他们要是找麻烦,咱们就把他们甩掉,就算甩不掉,想必他们也不敢去无极宗找麻烦的。” 乌竹眠转头去看李小楼:“师妹,你变了,变得好温柔,以前谁要是找麻烦,你都是把他们干掉的。” 李小楼故作娇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姐,你好讨厌!” 正斗嘴的两人听见掌柜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立刻对视一眼,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姑娘请看。”掌柜小心翼翼地把符匣打开,介绍道:“这支符笔名叫玄玉笔,七阶大符箓师所锻造的,笔身用的是玄玉,笔头用的是七阶妖兽银月苍狼的毛发。” 一支通体莹白的符笔映入了乌竹眠的眼帘,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点瑕疵,笔头饱满,看起来柔韧顺滑,吸墨性应该极好。 她脸上不露端倪,对一脸期待的掌柜说道:“我回去问问我师父,若是他老人家觉得可以,我就回来买下。” “好好好。”好歹是看见了希望,掌柜笑开了花,客客气气地说道:“这符笔绝对是好东西,姑娘你尽管去问,我便先给你留着了。” 乌竹眠点点头,跟掌柜的告别,离开了铺子。 第21章 玄玉符笔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了主心骨是乌竹眠,便客气地问道:“不知姑娘想卖的是什么符箓?” 乌竹眠没有多言,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沓符箓,放到了柜台上,介绍道:“一共六十张,攻击类、防御类和辅助类都有,虽然都是三阶符箓,但是掌柜的可以看一下,效果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差。” 听说只是三阶符箓时,掌柜不禁有些失望,之前见这姑娘买的都是五阶符纸,他还以为她可能是大宗门的弟子,或者是出身仙门世家,拿出来的符箓想必也是高阶。 又听说三阶符箓的效果堪比四五阶后,那真是有些忍俊不禁了。 掌柜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但能在这天水城里开铺子做生意,自然也是懂得一些门道,且有一些门路的。 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姑娘,而是放眼整片神州大陆,能绘出越阶符箓的,起码得是八阶及以上的符箓师,那真是两只手都数得清了。 可毕竟做这行已经许多年了,掌柜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耐着性子拿起了面前的符箓查看。 这一看,就不禁愣住了。 这……这符纸确实是三阶符纸,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纸面上绘制的符箓颜色比一般符箓都要深一些,其中还蕴含着更浓郁精粹的灵力。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阶符箓的威力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小。 掌柜的连续翻看了十几张,眼见张张都是如此,不禁露出了震惊又骇然的表情:“姑娘,这……”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恭敬了许多,问道:“这符箓是您绘制的吗?” “不是。”乌竹眠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师父,他在教我画符。” 掌柜没有怀疑她的话,反而觉得这就是真话。 仔细看来,这符箓有些涂改的痕迹,也就是这寥寥几笔,就有更浓郁的灵力在流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符箓师会画这些低阶符箓,教徒弟嘛,很正常! 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真是没想到,这姑娘打扮得如此朴素,周身也看不出什么灵力,师父竟然是个大符箓师,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乌竹眠笑着任由他打量,下山之前,她和李小楼就将身上的弟子服换了下来,看也看不出什么。 掌柜的很聪明,没有多打听,只是一边数符箓,一边正色道:“姑娘,既然你想出手这六十张符箓,那么我肯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 “这样,这三十张引雷符、风刃符和天火符,我出两百灵石一张,剩下的三十张神行符、隐身符、清心符什么的,我出一百八十灵石一张,你看行不行?” 一到三阶符箓是低阶,四到六阶符箓是中阶,七到九阶符箓是高阶,十阶符箓是天阶,价格是天差地别。 一般低阶符箓的价格都不会超过一百灵石,但这些虽是低阶符箓,效果却已经堪比中阶了,所以这个价格很合理。 听见这番话,李小楼的眼睛悄悄亮了。 天呐!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符箓师原来这么挣钱的吗?怪不得当初她小师姐练剑练得好好的,却非要开展副业! 乌竹眠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掌柜,你出的这个价格,似乎比其他铺子要高呀。” 掌柜笑了两声,也没否认,很诚实地回答道:“确实,我敢说,在整条朱雀街,我给的价格绝对比其他铺子要高一些,姑娘是个聪明人,肯定能看出来我是想结个善缘,只希望下次若再有这种越阶符箓,能够给我们铺子留一些。” 当然,这个面子主要是卖给乌竹眠身后的“大符箓师师父”的。 乌竹眠也不意外,笑了笑,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只要掌柜不要对外声张此事,以后若是有多余的符箓,我可以卖给你。” 话音未落,掌柜就毫不犹豫地拍板:“当然!在下一定守口如瓶!”这个条件很合理,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来跟他抢货源。 谈完条件以后,掌柜立刻就给乌竹眠算了钱,一共一万一千四百灵石。 “对了。”乌竹眠一边把钱装进芥子囊里,一边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我听说掌柜这里有一支六阶符笔?” 掌柜点点头,随口道:“是。” 乌竹眠露出天真又好奇的表情:“一般的六阶符笔至少都得十五万灵石,掌柜的这支才七万五千灵石,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这话可算是说到掌柜的心坎上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就没再隐瞒关于这支笔的事,抱怨道:“其实吧……灭情宗的少宗主看中了这支笔,但他就是想强买强卖,只出了一千灵石!”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四处散播这支六阶符笔已经归他所有的消息,灭情宗的人大多是邪魔外道,行事向来不讲道理,许多人不愿意得罪他们,我这才一再压价。” 灭情宗不打算在天水城里闹事,但使些手段逼迫掌柜把符笔低价卖给他们,就属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了。 乌竹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着一脸苦闷的掌柜,她笑着问道:“我能看看吗?” 听乌竹眠这样说,掌柜眼前一亮,这少女有个不得了的师父撑腰,若是卖给她,想必灭情宗的人也不敢找她的麻烦啊! 他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姑娘,稍等,我去取来。” 掌柜小跑着离开了后堂,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李小楼这才开口,啐了一声:“灭情宗的人可都不是好东西。” 她思索道:“不过也没关系,这符笔要是好,咱就买了,他们要是找麻烦,咱们就把他们甩掉,就算甩不掉,想必他们也不敢去无极宗找麻烦的。” 乌竹眠转头去看李小楼:“师妹,你变了,变得好温柔,以前谁要是找麻烦,你都是把他们干掉的。” 李小楼故作娇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姐,你好讨厌!” 正斗嘴的两人听见掌柜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立刻对视一眼,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姑娘请看。”掌柜小心翼翼地把符匣打开,介绍道:“这支符笔名叫玄玉笔,七阶大符箓师所锻造的,笔身用的是玄玉,笔头用的是七阶妖兽银月苍狼的毛发。” 一支通体莹白的符笔映入了乌竹眠的眼帘,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点瑕疵,笔头饱满,看起来柔韧顺滑,吸墨性应该极好。 她脸上不露端倪,对一脸期待的掌柜说道:“我回去问问我师父,若是他老人家觉得可以,我就回来买下。” “好好好。”好歹是看见了希望,掌柜笑开了花,客客气气地说道:“这符笔绝对是好东西,姑娘你尽管去问,我便先给你留着了。” 乌竹眠点点头,跟掌柜的告别,离开了铺子。 第21章 玄玉符笔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了主心骨是乌竹眠,便客气地问道:“不知姑娘想卖的是什么符箓?” 乌竹眠没有多言,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沓符箓,放到了柜台上,介绍道:“一共六十张,攻击类、防御类和辅助类都有,虽然都是三阶符箓,但是掌柜的可以看一下,效果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差。” 听说只是三阶符箓时,掌柜不禁有些失望,之前见这姑娘买的都是五阶符纸,他还以为她可能是大宗门的弟子,或者是出身仙门世家,拿出来的符箓想必也是高阶。 又听说三阶符箓的效果堪比四五阶后,那真是有些忍俊不禁了。 掌柜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但能在这天水城里开铺子做生意,自然也是懂得一些门道,且有一些门路的。 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姑娘,而是放眼整片神州大陆,能绘出越阶符箓的,起码得是八阶及以上的符箓师,那真是两只手都数得清了。 可毕竟做这行已经许多年了,掌柜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耐着性子拿起了面前的符箓查看。 这一看,就不禁愣住了。 这……这符纸确实是三阶符纸,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纸面上绘制的符箓颜色比一般符箓都要深一些,其中还蕴含着更浓郁精粹的灵力。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阶符箓的威力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小。 掌柜的连续翻看了十几张,眼见张张都是如此,不禁露出了震惊又骇然的表情:“姑娘,这……”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恭敬了许多,问道:“这符箓是您绘制的吗?” “不是。”乌竹眠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师父,他在教我画符。” 掌柜没有怀疑她的话,反而觉得这就是真话。 仔细看来,这符箓有些涂改的痕迹,也就是这寥寥几笔,就有更浓郁的灵力在流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符箓师会画这些低阶符箓,教徒弟嘛,很正常! 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真是没想到,这姑娘打扮得如此朴素,周身也看不出什么灵力,师父竟然是个大符箓师,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乌竹眠笑着任由他打量,下山之前,她和李小楼就将身上的弟子服换了下来,看也看不出什么。 掌柜的很聪明,没有多打听,只是一边数符箓,一边正色道:“姑娘,既然你想出手这六十张符箓,那么我肯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 “这样,这三十张引雷符、风刃符和天火符,我出两百灵石一张,剩下的三十张神行符、隐身符、清心符什么的,我出一百八十灵石一张,你看行不行?” 一到三阶符箓是低阶,四到六阶符箓是中阶,七到九阶符箓是高阶,十阶符箓是天阶,价格是天差地别。 一般低阶符箓的价格都不会超过一百灵石,但这些虽是低阶符箓,效果却已经堪比中阶了,所以这个价格很合理。 听见这番话,李小楼的眼睛悄悄亮了。 天呐!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符箓师原来这么挣钱的吗?怪不得当初她小师姐练剑练得好好的,却非要开展副业! 乌竹眠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掌柜,你出的这个价格,似乎比其他铺子要高呀。” 掌柜笑了两声,也没否认,很诚实地回答道:“确实,我敢说,在整条朱雀街,我给的价格绝对比其他铺子要高一些,姑娘是个聪明人,肯定能看出来我是想结个善缘,只希望下次若再有这种越阶符箓,能够给我们铺子留一些。” 当然,这个面子主要是卖给乌竹眠身后的“大符箓师师父”的。 乌竹眠也不意外,笑了笑,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只要掌柜不要对外声张此事,以后若是有多余的符箓,我可以卖给你。” 话音未落,掌柜就毫不犹豫地拍板:“当然!在下一定守口如瓶!”这个条件很合理,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来跟他抢货源。 谈完条件以后,掌柜立刻就给乌竹眠算了钱,一共一万一千四百灵石。 “对了。”乌竹眠一边把钱装进芥子囊里,一边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我听说掌柜这里有一支六阶符笔?” 掌柜点点头,随口道:“是。” 乌竹眠露出天真又好奇的表情:“一般的六阶符笔至少都得十五万灵石,掌柜的这支才七万五千灵石,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这话可算是说到掌柜的心坎上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就没再隐瞒关于这支笔的事,抱怨道:“其实吧……灭情宗的少宗主看中了这支笔,但他就是想强买强卖,只出了一千灵石!”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四处散播这支六阶符笔已经归他所有的消息,灭情宗的人大多是邪魔外道,行事向来不讲道理,许多人不愿意得罪他们,我这才一再压价。” 灭情宗不打算在天水城里闹事,但使些手段逼迫掌柜把符笔低价卖给他们,就属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了。 乌竹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着一脸苦闷的掌柜,她笑着问道:“我能看看吗?” 听乌竹眠这样说,掌柜眼前一亮,这少女有个不得了的师父撑腰,若是卖给她,想必灭情宗的人也不敢找她的麻烦啊! 他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姑娘,稍等,我去取来。” 掌柜小跑着离开了后堂,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李小楼这才开口,啐了一声:“灭情宗的人可都不是好东西。” 她思索道:“不过也没关系,这符笔要是好,咱就买了,他们要是找麻烦,咱们就把他们甩掉,就算甩不掉,想必他们也不敢去无极宗找麻烦的。” 乌竹眠转头去看李小楼:“师妹,你变了,变得好温柔,以前谁要是找麻烦,你都是把他们干掉的。” 李小楼故作娇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姐,你好讨厌!” 正斗嘴的两人听见掌柜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立刻对视一眼,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姑娘请看。”掌柜小心翼翼地把符匣打开,介绍道:“这支符笔名叫玄玉笔,七阶大符箓师所锻造的,笔身用的是玄玉,笔头用的是七阶妖兽银月苍狼的毛发。” 一支通体莹白的符笔映入了乌竹眠的眼帘,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点瑕疵,笔头饱满,看起来柔韧顺滑,吸墨性应该极好。 她脸上不露端倪,对一脸期待的掌柜说道:“我回去问问我师父,若是他老人家觉得可以,我就回来买下。” “好好好。”好歹是看见了希望,掌柜笑开了花,客客气气地说道:“这符笔绝对是好东西,姑娘你尽管去问,我便先给你留着了。” 乌竹眠点点头,跟掌柜的告别,离开了铺子。 第21章 玄玉符笔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了主心骨是乌竹眠,便客气地问道:“不知姑娘想卖的是什么符箓?” 乌竹眠没有多言,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沓符箓,放到了柜台上,介绍道:“一共六十张,攻击类、防御类和辅助类都有,虽然都是三阶符箓,但是掌柜的可以看一下,效果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差。” 听说只是三阶符箓时,掌柜不禁有些失望,之前见这姑娘买的都是五阶符纸,他还以为她可能是大宗门的弟子,或者是出身仙门世家,拿出来的符箓想必也是高阶。 又听说三阶符箓的效果堪比四五阶后,那真是有些忍俊不禁了。 掌柜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但能在这天水城里开铺子做生意,自然也是懂得一些门道,且有一些门路的。 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姑娘,而是放眼整片神州大陆,能绘出越阶符箓的,起码得是八阶及以上的符箓师,那真是两只手都数得清了。 可毕竟做这行已经许多年了,掌柜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耐着性子拿起了面前的符箓查看。 这一看,就不禁愣住了。 这……这符纸确实是三阶符纸,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纸面上绘制的符箓颜色比一般符箓都要深一些,其中还蕴含着更浓郁精粹的灵力。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阶符箓的威力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小。 掌柜的连续翻看了十几张,眼见张张都是如此,不禁露出了震惊又骇然的表情:“姑娘,这……”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恭敬了许多,问道:“这符箓是您绘制的吗?” “不是。”乌竹眠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师父,他在教我画符。” 掌柜没有怀疑她的话,反而觉得这就是真话。 仔细看来,这符箓有些涂改的痕迹,也就是这寥寥几笔,就有更浓郁的灵力在流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符箓师会画这些低阶符箓,教徒弟嘛,很正常! 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真是没想到,这姑娘打扮得如此朴素,周身也看不出什么灵力,师父竟然是个大符箓师,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乌竹眠笑着任由他打量,下山之前,她和李小楼就将身上的弟子服换了下来,看也看不出什么。 掌柜的很聪明,没有多打听,只是一边数符箓,一边正色道:“姑娘,既然你想出手这六十张符箓,那么我肯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 “这样,这三十张引雷符、风刃符和天火符,我出两百灵石一张,剩下的三十张神行符、隐身符、清心符什么的,我出一百八十灵石一张,你看行不行?” 一到三阶符箓是低阶,四到六阶符箓是中阶,七到九阶符箓是高阶,十阶符箓是天阶,价格是天差地别。 一般低阶符箓的价格都不会超过一百灵石,但这些虽是低阶符箓,效果却已经堪比中阶了,所以这个价格很合理。 听见这番话,李小楼的眼睛悄悄亮了。 天呐!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符箓师原来这么挣钱的吗?怪不得当初她小师姐练剑练得好好的,却非要开展副业! 乌竹眠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掌柜,你出的这个价格,似乎比其他铺子要高呀。” 掌柜笑了两声,也没否认,很诚实地回答道:“确实,我敢说,在整条朱雀街,我给的价格绝对比其他铺子要高一些,姑娘是个聪明人,肯定能看出来我是想结个善缘,只希望下次若再有这种越阶符箓,能够给我们铺子留一些。” 当然,这个面子主要是卖给乌竹眠身后的“大符箓师师父”的。 乌竹眠也不意外,笑了笑,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只要掌柜不要对外声张此事,以后若是有多余的符箓,我可以卖给你。” 话音未落,掌柜就毫不犹豫地拍板:“当然!在下一定守口如瓶!”这个条件很合理,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来跟他抢货源。 谈完条件以后,掌柜立刻就给乌竹眠算了钱,一共一万一千四百灵石。 “对了。”乌竹眠一边把钱装进芥子囊里,一边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我听说掌柜这里有一支六阶符笔?” 掌柜点点头,随口道:“是。” 乌竹眠露出天真又好奇的表情:“一般的六阶符笔至少都得十五万灵石,掌柜的这支才七万五千灵石,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这话可算是说到掌柜的心坎上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就没再隐瞒关于这支笔的事,抱怨道:“其实吧……灭情宗的少宗主看中了这支笔,但他就是想强买强卖,只出了一千灵石!”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四处散播这支六阶符笔已经归他所有的消息,灭情宗的人大多是邪魔外道,行事向来不讲道理,许多人不愿意得罪他们,我这才一再压价。” 灭情宗不打算在天水城里闹事,但使些手段逼迫掌柜把符笔低价卖给他们,就属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了。 乌竹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着一脸苦闷的掌柜,她笑着问道:“我能看看吗?” 听乌竹眠这样说,掌柜眼前一亮,这少女有个不得了的师父撑腰,若是卖给她,想必灭情宗的人也不敢找她的麻烦啊! 他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姑娘,稍等,我去取来。” 掌柜小跑着离开了后堂,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李小楼这才开口,啐了一声:“灭情宗的人可都不是好东西。” 她思索道:“不过也没关系,这符笔要是好,咱就买了,他们要是找麻烦,咱们就把他们甩掉,就算甩不掉,想必他们也不敢去无极宗找麻烦的。” 乌竹眠转头去看李小楼:“师妹,你变了,变得好温柔,以前谁要是找麻烦,你都是把他们干掉的。” 李小楼故作娇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姐,你好讨厌!” 正斗嘴的两人听见掌柜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立刻对视一眼,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姑娘请看。”掌柜小心翼翼地把符匣打开,介绍道:“这支符笔名叫玄玉笔,七阶大符箓师所锻造的,笔身用的是玄玉,笔头用的是七阶妖兽银月苍狼的毛发。” 一支通体莹白的符笔映入了乌竹眠的眼帘,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点瑕疵,笔头饱满,看起来柔韧顺滑,吸墨性应该极好。 她脸上不露端倪,对一脸期待的掌柜说道:“我回去问问我师父,若是他老人家觉得可以,我就回来买下。” “好好好。”好歹是看见了希望,掌柜笑开了花,客客气气地说道:“这符笔绝对是好东西,姑娘你尽管去问,我便先给你留着了。” 乌竹眠点点头,跟掌柜的告别,离开了铺子。 第22章 暗市 出了铺子,乌竹眠和李小楼立刻就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她们脚步轻快地绕过人潮,去某个无人的小巷里转了一圈出来,身上就多了一件可以阻隔气息、掩盖面容的黑斗篷。 暗市,顾名思义就是藏在暗处的交易所。 不受任何势力的控制,为修士提供一个隐秘的交易平台,有的还会在这里进行一些非法交易。 因为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机遇,所以到这里的修士大都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李小楼领着乌竹眠来到一条偏僻的巷子,从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巷口一进去,就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暗市,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子,售卖的东西又多又杂,看起来还挺齐全的,甚至还有一些比较罕见的东西。 到这里来的几乎都是孤身一人,穿着黑斗篷,安安静静地走着,只偶尔响起几道压低的问价声和压价声。 乌竹眠蹲在其中一个小摊前,掏出三十灵石买了一瓶下品回春丹,问道:“老板,你知道哪里可以打听消息吗?” 摊主点了点钱,这才回答道:“继续往前走,有个立着招幌的摊子,上面写着通晓百事,你可以去看看。” 乌竹眠道了声谢,随手把瓶子塞进了芥子囊里。 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那个摊子。 摊主也穿着黑斗篷,看不清面容,辨不出实力,只能从声音听出来大概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苍老,还有些奸猾。 听说两人要打听消息,坐在小凳子上的摊主翘起二郎腿,有些嘚瑟地说道:“我,修真界百晓生,打听消息找我就对了,要问什么就问吧。” “不过话说在前头啊,一般问题二十灵石,要是其他的,可就得酌情加价了。” 李小楼凑到乌竹眠耳边,小声地吐槽道:“小师姐,我怎么觉得这人不太靠谱的样子。” 其实这小半年里,她想了很多办法去打听师门的消息,但什么都没有打听到,不然她们也不会把主意打到暗市里。 乌竹眠也压低了声音:“先看看吧。” 她蹲下身,看着摊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语气平淡:“我想打听一下无上仙宗的事。” 听见这个问题,摊主咂了咂舌:“啧啧,你这个问题很笼统啊。” 他碎碎念道:“无上仙宗,谁不知道,剑尊的师门嘛,现在已经不在东玄州的青荇山,而是搬去北垣州的无方城了。” 乌竹眠的眼中闪过一抹锋芒:“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忽然搬到北垣州去了?” 摊主耸了耸肩:“六七年了吧,听说是剑尊的四师兄搬去的,现在无上仙宗也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了。” 蹲在旁边的李小楼着急地追问道:“那其他人呢?” 摊主却没急着回答,语气有些狐疑:“你们这么关心无上仙宗的事做什么?” 乌竹眠用扭捏的口吻答道:“我们很崇拜剑尊,所以想了解一下关于她宗门的事。” “对对对。”李小楼也放缓了语气,吹嘘道:“剑尊就是我的人生目标,剑尊就是我的毕生追求!我想要更了解她,想要离她更近一点!” 乌竹眠:“嘶……” 摊主:“……嚯。” 李小楼没有刻意收着声音,而且周围都是修士,耳聪目明,再小的动静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某道捕捉到关键词的黑影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到了李小楼和乌竹眠的身上。 摊主显然是被李小楼给打动了,他压低声音,小声地说道:“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个问题我不多收你钱,一口价,五百灵石!” 李小楼差点跳脚:“五百??你怎么不去抢啊??” 摊主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捋胡须的动作,很快又放下手,神经兮兮地说道:“我告诉你,这个消息绝对值五百灵石,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就算了吧。” 乌竹眠正想说话,李小楼就转头去看她,咬咬牙,道:“小师姐,这钱咱们给了!”毕竟是关于师门众人的消息。 见她们这么大方,摊主也不藏着掖着了,只是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这无上仙宗其他人的行踪我不敢确定,但那位叫做宿诀的大弟子,他早在多年前就堕入魔道了!” “现在应该……就在不夜天城吧。” 听见这话,乌竹眠心头一跳,而李小楼已经出言反驳了:“怎么可能?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害!”摊主摆了摆手:“这很难理解吗?宿诀可是剑尊的大师兄啊,要是传出去了,那多有损剑尊的一世英名啊!” “这事儿被当时新上任的谢仙盟给压下去了,我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的!” 乌竹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语气也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又拿出了一百灵石,继续问道:“其他人呢?” 摊主虽然很馋,但实在有心无力,只能遗憾地说道:“唉,不是我不想挣这个钱,其他人的事情我确实是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修真界露过面了。” 乌竹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说道:“多谢。” 李小楼也跟着起来,一只手拽住了乌竹眠的袖子,用传音术着急地说道:“大师兄怎么可能会入魔!四十多年前的事……大师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低落又自责:“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大师兄不说,可能是知道我做不了什么。” 乌竹眠拍了拍李小楼的手,安抚道:“不是这样的,大师兄他,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啊。” 大师兄总是这样的,从他拜入师门起,就逐渐开始一个人操持上下的所有事,除了衣食住行,还要管着她和师父不乱花钱。 他习惯了将事情做好,习惯了做一名兄长,习惯了不让底下的师妹师弟担心。 “我知道。”李小楼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一点哭腔:“我就是……气我自己,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喃喃道:“当年大师兄一定很难过……” 乌竹眠闭了闭眼睛,抬起左手,用两根手指压住了脖子旁边的颈动脉,等到暴躁急促的脉搏渐渐放缓下来,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她习惯用这个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乌竹眠放下手,对李小楼说道:“没事,师妹,等你的问题解决了,咱们就去找大师兄。” 李小楼用手背蹭了蹭脸,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漱冰濯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字一句地念:“通晓百事?” 听起来是个年轻的青年。 乌竹眠莫名觉得有一道无形却灼热的目光锁定了自己,她转过身,只见站在后面的身影高大又修长,黑斗篷挡住了面容,却挡不住气度。 “你们……”青年看着她:“在问剑尊的事?” 第23章 完蛋,好像遇到仇人了? 见对方不似有恶意,乌竹眠上前一小步,用又惊又喜的语气问道:“剑尊也是阁下的人生目标吗?” 李小楼撇过头,憋住了喉咙里的笑声。 青年袖袍下的指骨攥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转向摊主,冷冰冰地转移了话题:“她们刚才问了什么?” 好在摊主也是个装傻充愣的,他比了两根手指头,谄笑道:“一个问题二十灵石,谢谢惠顾。” 李小楼转过头:“哇,你真是……” 她竖起大拇指:“真是很会赚钱啊!” 青年手一抬,把二十灵石抛到了摊面上。 乌竹眠也转过头:“哇,你真是……” 她竖起大拇指:“真是很会花钱啊!” 摊主今天赚了一大笔,乐呵呵地把钱收起来,一边来回地点,一边随口回答道:“这两位呢,崇拜剑尊嘛,就是让老朽讲了讲她生前的事,虽然有很多说书的在讲,但可都比不上我的口才啊……” 见他不打算透露什么,乌竹眠退后两步,拽住李小楼的袖子,做了一个“撤”的手势。 两人偷偷溜了。 青年一动不动地站着,贴在大腿外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貌似在思索着什么。 但不过一息的功夫,他就转过身,追了上去。 青年的速度很快,却没想到那两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连踪迹都被抹除得一干二净,完全无从追起。 蟹壳青的暮色像打翻的砚台,顺着飞檐翘角流淌下来,披落在青年孤零零的身影上,他抬手揭下兜帽,露出了一张如霜雪般锋冷的脸,黑不见底的右眼眼周,几道精致惹眼的花纹如血。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呢喃:“跑得还挺快。” 另一边。 乌竹眠和李小楼已经出现在了天水城最热闹、人潮最汹涌的百戏阑。 百戏阑临城中的淮河,这里什么都有,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要想看热闹、找乐子,都会往这里来。 为了摆脱青年,乌竹眠还用了一张匿息符,两人脱下黑斗篷塞进芥子囊里,很快就融入了人流中。 如今已是傍晚,百戏阑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散作满天星斗,在青石板路上投出流动的碎金。 蒸糕的雾气裹着麦芽糖的甜、冰酥酪的香,与隔壁酒肆飘出的酒香纠缠不清,跑堂小二踩着板凳点亮珊瑚色的纱灯,黄铜钩子碰撞出了碎玉般的清响。 淮河上的卖花船穿过桥洞,如一只轻盈的鸟儿,搅碎了满河胭脂色的倒影。 本来情绪还很低落的李小楼指着冰酥酪的招牌,脸上露出了笑容,问道:“小师姐,你不是想吃冰酥酪吗?” 冰酥酪铺子的招牌上还写着一首诗——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乌竹眠盯着看了一眼,点头道:“走,一人五碗!” 两人坐在二楼临床的位置,这个角度极好,能将大半个百戏阑都尽收眼底。 李小楼又打起了精神,自我安慰道:“没事的,其实情况比我想的要好一点,入魔了总比死了强,对吧,小师姐?” 乌竹眠扶额,她小师妹可真会说话。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赞同:“确实,还活着就好。”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只要大师兄还活着,她们总有一天能找到他的。 她更担心其他没有消息的人,如今到底过得怎么样了。 这时,跑堂小二一手一个托盘,把十碗冰酥酪送了上来,热情又客气地说道:“两位客人慢用。” 乌竹眠拿起勺子,给李小楼打气:“吃吧,吃些美食心情会变好,等这边的事情了了,咱们就先去找大师兄!” 李小楼一脸严肃地点头,拿起勺子,埋头吃了起来。 等吃饱喝足了,乌竹眠便放下勺子,说道:“我这几天把这二百八十张五阶符纸绘完,就去把那支六阶符笔买下来,再准备一些东西,就能把你身上的控灵符箓给解了。” 李小楼现在倒不是很担心自己的事,关切地问道:“小师姐,你现在没有符笔和符墨,打算怎么绘符?”两百多张可不是小数量,总不能都用血来画吧? 乌竹眠淡定地安抚道:“放心,我有办法。” 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看起来聚灵符卖得很不错,价格也合适,我打算多绘一些聚灵符,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聚灵符是非常有用的一种符箓,顾名思义,就是能聚集灵气,适用于修炼功法、增加灵力、突破境界。 一般修仙者在还未开始修炼之前,都只是个普通人,因此需要先打通身体的经脉,而打通经脉需要天地灵气的辅助,如果没有高人相助的话,就只能买聚灵符。 而修炼时,或者外出历练时,灵力意外枯竭是非常危险的事,这时候就需要聚灵符及时补充灵力。 所以总的来说,聚灵符应该算得价格不便宜,但大家又争着抢着买的符箓之一,一张低阶聚灵符最高都能卖到一百五十灵石的价格,中阶和高阶只会更贵。 李小楼的思绪被乌竹眠成功带偏,感叹道:“哇——那岂不是要大赚一笔!” “对啊。”看着面前吃得干干净净的碗,乌竹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咱们回去吧。” 李小楼乖乖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走在前面的乌竹眠却忽然看见了一道正踩着楼梯往上走的身影,青年穿着鲛纱织就的雪色衣袍,乌发高束,赤金发冠上缀下两串珠玉。 乌竹眠一眼就看出那是超级贵的血纹玉髓,内部的天然裂痕如凤凰尾羽般舒展,血色流丽,好似青年眼周的花纹。 这打扮…… 乌竹眠立刻就想起了当时在无极宗山门广场前看见的仙盟盟主,虽然没有看见脸,但真是莫名给人一种相似的感觉。 楼梯很窄,不能容纳两个人并肩走过,青年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神情冰冷,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在瞬间下降了好几个度。 这种爱冷脸的人一看就不好惹,乌竹眠装作没有看见,侧过身子,加快脚步,正准备从青年面前走过时,一只冷白如玉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喂!”身后的李小楼立刻警惕了起来:“你干什么!?” 与此同时乌竹眠转过头,就见青年略倾身上前,没有管旁边的呵斥,一双漆黑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她,混沌光影如流水般在他的瞳孔中潺潺流淌,却照不亮眼底汹涌着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青年没说话,乌竹眠的脑海飞速运转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眼神看着不对啊?搞得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不会是认错仇人了吧? 乌竹眠偷偷用另一只手朝李小楼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露出无辜又无害的笑容:“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绝对不会认错你。”青年的神情似乎更冷了,他盯牢了乌竹眠不放,濯冰碎雪的嗓音却似惊雷一般落下:“乌竹眠……” 乌竹眠表情不变,心中却发出了疑问,啊?居然真是她的仇人? 另一边的李小楼也傻了,这是怎么认出来的? 乌竹眠苦笑一声,有些茫然地看着青年:“这位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竹眠……” 她一边挣扎,一边借势偷偷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张符箓,眼中流露出些许痛色:“我只是个普通人。” 察觉到青年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乌竹眠眉眼一弯,猛地用灵力催动了另一只手上的符箓。 青年脸色一变,下一秒,只见眼前的乌竹眠好似一团散倒的艳花,扑落到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那绯色的花又变成了无穷无尽的红蝶,从他的掌心飞散到四面八方,化作了点点萤光。 第24章 她心中只有剑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两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了无极宗的山门前,还没站稳,李小楼就转头去看乌竹眠,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未消失:“小师姐,刚才那人是谁?” 这个问题把乌竹眠给难住了,她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她对那青年根本就没有印象。 身为颜控,李小楼难以置信地追问:“他长了这么一张脸,你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猜测道:“小师姐,该不会是你在哪里欠下的情债吧?这样都能把你给认出来,还有他刚刚看你那个眼神……啧啧啧。” “不可能!”乌竹眠斩钉截铁地否认了:“情债个鬼,那眼神多狠,恨不得把我给吃了,我觉得他应该是跟我有仇。”她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仇人不多,但不能说是没有。 虽然那青年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但她更在意别的东西,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可是……这么有钱的仇人,我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呢?” “对了,还很会打扮,那血纹玉髓编成剑穗肯定很漂亮啊!” 算了,李小楼对自家小师姐已经绝望了,她心里只有自己的宝贝剑…… 乌竹眠甩了甩头,语气有些严肃:“算了,反正也想不起来,但既然是仇人,那可得小心了,在我神魂稳定以前,最好都不要再遇见,” 她能感觉出来,那个青年的修为深不可测,这次能顺利逃走,就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还好随身备着一张障目符。 李小楼点点头:“好吧。” 乌竹眠很快就把心思放到了正事上:“这几日我要专心绘符,就不去找你了,等我把那支六阶符笔买回来,材料准备好,就给你解控灵符箓。” 控灵符箓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纵人,属于禁忌符箓的一种,这百里复和芸夫人敢做出这种事,就要有承担风险和反噬的准备。 乌竹眠点了三千灵石,又掏出那几个叠加了禁制的法器和一个小纸人递给李小楼:“这些你拿着。” 李小楼知道她现在有钱了,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两人这才分道扬镳,一个回了灵鹫峰,一个回了开阳峰。 乌竹眠路过白日那株千年古槐时,发现那六个外门弟子已经被人救下来了,枝枝蔓蔓的藤条早已随风散做烟尘,就算他们想查,也查不到她身上来。 这种借自然属性力量的符箓统称为“五行符箓”,她白日里召出来的藤条,就是借用了古槐的木属性。 确认四下无人,乌竹眠走上前,从古槐身上折下一小截新枝,然后在树干上贴了一张神木符。 符箓呈天然的木纹,轻盈如叶,每一道都蕴含着新芽初露的新生力量,这可以帮助古槐更快更好地吸收天地灵气。 夜色中,风吹动繁茂的枝叶,沙沙声响,恍若絮絮低语,几串香气四溢的槐花落到了乌竹眠的怀里,白如玉,又透着一点嫩绿,似小小的风铃,煞是可爱。 乌竹眠笑了笑,把槐花捻在指间,转身离开了。 她回到住所时,那六只小纸人正乖乖地站在桌子上,手牵着手,背靠着墙,见她回来了,都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在她面前“嘤嘤”叫。 因为小纸人是由化形符剪成的,再由灵力和禁制催动,所以在火灶房的厨子眼里,它们就代表着乌竹眠。 乌竹眠能听懂它们的意思,听它们说已经把灵鹫峰食堂的工作都完成了,她把槐花放到一旁,伸出手指戳了戳它们,送了一点灵力过去,赞扬道:“很好,做得很好。” 小纸人们这才心满意足地叠在一起,轻飘飘地躺在了桌面上。 乌竹眠想了想,从芥子囊里掏出一个装法器的匣子,把法器拿出来,把小纸人放了进去。 她给房门下了几道禁制,这才掏出一沓五阶符纸,为绘符做起了准备。 没有符笔,这古槐新枝可以暂时替代。 没有符墨,还是用血吧。 此后五天,乌竹眠关上房门,一直窝在房间里绘符,灵鹫峰的工作有小纸人去做,它们每天还会带饭回来投喂她。 她如今灵力滞涩,挤一点,画一点,绘十张符就要休息一会儿。 不像以前,就算是七阶符纸,她也能片刻不停歇地把两百多张画完,而且现在这具身体还需要食物和睡眠,可不是闭眼打坐十息就能活蹦乱跳的。 期间李小楼偷偷来看过乌竹眠,只不过门上下了禁制,她也没打扰,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放下一瓶灵丹,等小纸人嘿咻嘿咻地搬进去,这才转身离开。 五天后。 把二百八十张五阶符纸都绘完的乌竹眠这才得空翻看李小楼送来的灵丹,数量不多,但都是她努力搞来的。 多是中品养髓丹和下品复魂丹。 养髓丹可以温养筋脉骨髓,复魂丹可以帮助增强灵魂的完整性和力量,虽然效果很细微,但对现在的乌竹眠来说还是有用的。 她服下一颗复魂丹,躺在床上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精神十足地下山了。 乌竹眠没叫上李小楼一起,一是她要上早课清修,二是这次是去卖符箓和买玄玉符笔的,事情牵扯到了灭情宗,还是速战速决、早去早回的好。 她照例用神行符来到天水城外,交了两块灵石的进城费。 如今天色尚早,街上的行人不是特别多,乌竹眠轻车熟路地来到朱雀街,找到了之前那间铺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间铺子的门面似乎比五天前要更大更新了一些。 乌竹眠刚露面,之前接待她的那个伙计铁柱就一脸惊喜地迎了上来:“姑娘!你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他转身朝铺面里喊:“掌柜,掌柜,那位姑娘又来了!” 话音未落,掌柜的身影就风一样跑了出来,差点还摔了一跤,他却完全不在意,只欣喜地招呼道:“哎哟姑娘,您可终于来了!” 乌竹眠:“啊?” 掌柜一边将她往后堂引,一边吩咐铁柱上好茶,笑着解释道:“姑娘,您上次卖的那六十张符箓,不到一天就被人给抢光了,这几天还一直有客人在追问什么时候有货呢!” 他搓了搓手,谄笑道:“姑娘,您这次是否还要出售符箓啊?” 乌竹眠从芥子囊里拿出二百六十张符箓,笑着说道:“自然,掌柜看一看,这次的五阶符箓效果也堪比六阶。” 掌柜也没客气,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沓符箓翻看起来,嘴里不停地称赞道:“居然都是越阶符箓!厉害!实在是厉害!” “天呐,还有这么多聚灵符!” 看着似乎激动得要晕过去的掌柜,乌竹眠抿了一口茶水,问道:“掌柜,如何?” 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全要,自是全要!” “姑娘放心,这次我一定也出一个好价钱!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第25章 下山历练 这次的交易十分顺利,而且中阶符箓的价格自然要比上次的低阶符箓高得多。 二百六十张符箓,有一半都是聚灵符,这种符箓价格贵,却还不愁销路,差点把掌柜给乐坏了。 而且这几天那些尝到甜头的客人都来找他,表示只要有越阶符箓,多花钱不是问题。 这种情况下,他自然是愿意给乌竹眠开出一个更高的价格,这样的话,方便他留下好印象,日后也能更好合作。 总共算下来,一共是十九万五千灵石,掌柜掏钱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都没落下来。 乌竹眠把茶杯放回柜台上,笑着说道:“掌柜,那支玄玉符笔我要了,钱就从这里面扣吧。” 一下子解决了两个麻烦,掌柜更是乐不可支,连声答应道:“好好好,姑娘您稍等,我这就把东西给您装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数了十二万灵石给乌竹眠,还送了她一个质量不错的符匣,把玄玉符笔装在了里面。 乌竹眠在符匣上贴了一张匿息符,把东西装进芥子囊里,又买了符墨、符砚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铺子。 街上已经逐渐热闹了起来,她左右看了看,还到隔壁小摊上要了一个炸肉饼和一碗馄饨,不慌不忙地吃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 在铺子对面的一个转角巷子里,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朝这边偷看,紧盯着每一个出入铺子的人,目光落在了乌竹眠身上。 她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长发只用发带扎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华丽的点缀,也没有什么法器纹饰。 其中一人点评道:“这看起来不像修士。” 另一人附和道:“看起来也不像有钱人。” 两人收回视线,异口同声地下了结论:“身上也没有符笔的气息。”而且买了玄玉符笔就是得罪他们灭情宗,想来也不会这么悠闲的。 确认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以后,乌竹眠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依旧保持着进食速度,把馄饨和炸肉饼都吃完,这才起身离开。 于是,等到灭情宗的人发现玄玉符笔被卖出去了,已经是挺久之后的事了。 而现在,满载而归的乌竹眠回到无极宗,立刻就用传音石联系李小楼,让她来灵鹫峰一趟。 李小楼刚进门,她就兴奋地宣布:“师妹,我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解你身上的控灵符箓了,最多只要三天,应该就能解决了。” “小师姐,这件事可能得暂缓一下了。”听见这话,李小楼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说道:“我正准备跟你说呢,我入门正好满半年,接到了宗门派发的任务,需要下山历练一趟,半个时辰后就要准备出发了。” 变化打乱了计划,乌竹眠丝毫不慌,迅速调整计划:“没事,我跟你一起去。” “那个……”李小楼眨了眨眼睛:“那冒牌货也一起。” 乌竹眠嫌弃地咂咂舌:“啧。” 李小楼补充:“还有褚翊。” 乌竹眠的脸皱巴了。 李小楼继续补充:“还有我……百里枝。” 完了,脑残聚会! 乌竹眠干劲满满地撸起袖子,改变了计划:“算了,还是先解决我的问题吧,等我好了,一只手挑他们所有人不是问题。” 李小楼叹了口气,显然非常烦恼。 乌竹眠决定先问正事:“这次的宗门任务是什么?” 李小楼心中烦闷,也没有细听,回忆了一下,说道:“听说是去九嶷山,那里近来有妖狐出没,害了不少人,九嶷山附近有个小村子,进山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乌竹眠抓住了重点:“妖狐?” 李小楼眼前一亮,转头跟她对视了一眼,激动地一拍手:“对呀!咱二师姐可是九尾狐妖,说不定能打听到她的消息!” 有了这个目标,她也不嫌烦了,眉飞色舞道:“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乌竹眠点点头:“我也跟着去” 李小楼瞬间严肃:“好,到时候我撒泼打滚也得把你捎上!” 乌竹眠:“……倒也不至于吧。” * 小半个时辰后,乌竹眠和李小楼等在山门广场前,李小楼说道:“这次一起下山的还有两个外门弟子,一个姓裴的师弟,一个姓师的师妹。”虽是外门弟子,但要出去长长见识的。 姓裴的外门弟子? 乌竹眠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该不会是裴无隅吧? 没想到还真是。 李小楼这话刚说完,乌竹眠远远就看见了少年俊朗却冰冷的脸,他走过来,目光落到她身上时,还微微皱起了眉头。 好歹算认识,乌竹眠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嗨。” 裴无隅却没说话,还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冷冰冰地移开视线,抱着手臂站到了旁边,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乌竹眠:“……”果然!这种爱冷脸的人真的很不好相处啊! 李小楼凑过来:“小……阿眠,你认识他?” 乌竹眠简略道:“一面之缘而已。” 很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一道如鸟儿般轻盈的身影雀跃地跑来。 少女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眼睛大大的,睫毛密密的,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清澈。 她穿着散花凤尾罗裙,身上挂满了璎珞玉珏之类的护身法器,跑起来叮当作响,乍一眼看去,浑身上下都写着“好骗”和“有钱”。 “你们就是一起下山历练的师兄师姐吗?”少女的态度非常热情,自我介绍道:“师姐师兄好,我叫师九冬,你们叫我九冬就好。” 这小姑娘长得十分讨喜,乌竹眠和李小楼依次跟她交换了名字,得到允许后,还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奇地问:“你是师家的人?” “嗯嗯。”师九冬有些骄傲地说道:“师道卿就是我爹哦。” 乌竹眠眨了一下眼睛,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可她想了一会儿,却实在没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这时,旁边的李小楼感叹道:“哇,原来你爹是师家主啊!” 师九冬露出一个乖乖的笑脸。 不等几人再说什么,一道熟悉的造作声传来,看似抱怨,实则撒娇:“哥哥,子夜哥哥,我都说了我一个人下山历练也没事的,你们干嘛这么放心不下呀!” 只见百里鹿云正走在百里枝和褚翊中间,一边提着裙子跳了跳,还一边娇俏地皱了皱鼻子,好似很不满意一样:“你们总是这样保护我,会把我宠坏的!” 乌竹眠和李小楼露出痛苦的表情,齐刷刷地移开了视线。 眼睛和耳朵都好痛! 第26章 矫揉造作我也会 百里鹿云像只蝴蝶一样,一直围着百里枝和褚翊打转。 见百里枝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收拾好情绪,拽着褚翊的袖子撒起了娇。 三人走到了山门广场前。 看见李小楼的一瞬间,百里鹿云脸上的笑意一僵,飞快地瞄了她一眼,似乎吓了一跳,垂下脑袋,柔柔地唤了一声“姐姐”。 而身旁的褚翊也下意识地挡在了她面前,用一种防备的眼神看着李小楼,沉声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小楼去看乌竹眠,悄悄翻了一个无语的白眼。 乌竹眠是真不能理解,这人的脑子是被驴给踢了吗? 她歪了歪头,用疑惑的口吻问道:“褚仙长和百里仙子不是下山历练吗?不知道同行的人都有谁吗?” 褚翊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一直没说话的百里枝不动声色地看了乌竹眠一眼。 这少女生了一张陌生的脸,以前并未见过,但看起来似乎跟妹妹的关系很不错,两人站得很近,肩挨着肩,刚才也一直在说说笑笑。 妹妹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人? 妹妹很久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了…… 莫名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百里枝眉头微皱,眼神有些阴郁,他不喜欢这种他不知道的事情,或者人。 乌竹眠只当没察觉到百里枝的打量,只看着垮脸的百里鹿云。 百里鹿云本来正在表演受到惊吓的柔弱,听见乌竹眠的话后,一时间有些演不下去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不是……阿眠姑娘,你怎么在这里?这次下山历练的队伍里好像没有你吧?” “哎哟。”李小楼立刻接过话,阴阳怪气地把话堵了回去:“看你刚才见到我那副吃惊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知道队伍里有哪些人呢?” 她伸手揽住乌竹眠的肩膀,说道:“不用你费心了,我们已经去找过薛长老了,薛长老同意她跟我们一起下山。” 两人收拾好东西之后,决定去找一趟薛长老,不然总不可能真让李小楼去撒泼打滚。 身为执事堂的长老,薛长老专管的就是众弟子的各种大小事,关于下山历练,他自然是说得上话的。 贺听霜是薛长老的师侄,乌竹眠特地去请他帮忙,还送了几张越阶的聚灵符。 不过当时他也没细看那几张符箓。 听见李小楼的话,百里鹿云有些难过地垂下了眼睛:“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但阿眠姑娘她只是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甚至还未正式踏上修行之路,此行危险,带上她是不是不太好?” “而且姐姐你也只是一个四灵根,恐怕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护得了阿眠姑娘呢?” 褚翊附和道:“鹿云说得有道理,她是好意,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乌竹眠暗中朝李小楼使了一个眼色。 李小楼会意,立刻去看百里鹿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学着她平时那副矫揉造作的语气:“妹妹,你的意思是,你不会管我们,只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陷入危险吗?” 很好,打不过就加入。 看来小师妹也是很有天赋的嘛。 百里鹿云有被挑衅到,却只能干巴巴地否认:“当然不是,若是遇到危险,我肯定会挡在姐姐前面的。” 李小楼一脸感动:“好感动,看来以前都是我错怪你了,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乌竹眠也很配合,露出一副无知者无畏的表情:“有百里仙子这般厉害的内门弟子在,我相信此行肯定会很安全的!” 褚翊皱起眉头,盯着李小楼,质问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李小楼不理他,只对百里鹿云告状:“妹妹,他质疑我们的姐妹情深!” 百里鹿云的嘴角抽了抽,拉住褚翊的袖子,柔声劝道:“子夜哥哥,你不要说姐姐了。” 乌竹眠却听见她在心里爆了无数句粗口:“谁他妈跟你姐妹情深啊!真是恶心死我了,怎么几天不见,这李小楼还学会这么恶心人的路数了!” 同样的手段,她用就是柔弱可爱,别人用就是恶心。 系统劝道:“行了,你就少在李小楼身上花心思,她又不能给你提供好感度,而且现在父母和兄长都更偏爱你,你完全没必要跟她浪费时间了。” 百里鹿云冷哼一声,语气很不爽:“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真搞不懂,当时我穿来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她的灵魂给抹杀了,留下这么一个隐患!” 听到“抹杀”二字,乌竹眠的神情似乎冷了一些。 “当时开启了抹杀功能的。”说起这个系统就很苦闷:“但这里毕竟是修真界,逆天改命,强者为尊,不可能事事都跟着预定的程序走。” “在问鼎期修为以上的修仙大能面前,我甚至要小心隐藏我的存在,他们的灵力堪比生物核反应堆,神识可能胜过量子雷达,能够超越物理法则的存在,说不定会从你的识海中捕捉到我的存在。” “当然了。”系统认真叮嘱道:“只要宿主越来越强大,我也会跟着升级,等你成了修仙大能,那其他人我自然也不会害怕了。” 这番话乌竹眠听得一知半解,很多词语她都听不懂,但意思还是大概明白了。 一,这个系统存在于百里鹿云的识海里。 二,这个系统在问鼎期修为以上的修仙者面前,一个不慎就会暴露自己的存在。 乌竹眠暗自记下这两点,觉得自己大概是找到对付系统的办法了,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要稳固她的神魂,找回她的力量。 当年她只差半步成圣,渡劫期也只是一步之遥,只要找回了力量,要对付系统可谓是易如反掌。 那边百里鹿云还在说话,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计划,语气变得有些兴奋:“她俩一起下山也好,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她俩给解决了,以绝后患!” “对了。”她催促道:“你赶紧好好检查一下,这次可别又发生什么意外!” 系统答应了一声:“宿主请放心,这次肯定没问题,而且你昨日突破了金丹期,还带了很多高阶法器,遇到危险的时候,就算我不在,你也能独当一面的。” 乌竹眠倒是不意外,这具身体在七年前就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了,若不是这冒牌货怕苦怕累,不愿意好好修炼,只想通过攻略好感度来提升修为,恐怕早就突破了。 百里鹿云却很得意,笑了一声:“没想到那些杂碎的好感度也挺有用的,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少,平日里没白浪费时间。” 系统说道:“看吧,我早就说了,蚊子再小也是肉。” 不过不管百里鹿云有什么计划,乌竹眠跟着她们一起下山的事情是定下来了。 这次的目的地是九嶷山,距离要比桐花郡远得多,在接近南仙州的位置。 上次乘坐的是翼鸟,这次本打算御剑而行,但师九冬却当着众人的面掏出了一架飞舟。 形如倒悬的月,通体流转青玉光,船身镌刻着浮雕,暗藏阵法符文,一共有两层,十六个房间。 师九冬是师家的小姐,吃穿用度向来都是最好,就算外出也要住得舒服,御剑飞行、风餐露宿什么的,从来都没体验过。 这飞舟的造价起码是千万灵石,乌竹眠感叹:“有钱!” 李小楼暗戳戳地咬手指,发出了穷鬼的声音:“羡慕!” 第27章 宋家村 按照飞舟的速度,从无极宗到九嶷山大概需要半天的时间。 大家都不熟,也没有什么拉近关系的想法,各自选好房间,就关上了房门,乌竹眠和李小楼也选了第二层相邻的两间房。 路上的时间也不要耽搁,她给李小楼使了个眼色,关上房门,开始破解控灵符箓。 乌竹眠刚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的敲门声,随之响起的是百里枝稍显低沉的声音:“阿云。” 中间停顿了几秒钟,门扉发出“嘎吱”一声,李小楼从里面打开了门,她没打算让百里枝进屋,眼角眉梢落满了冷淡,语气也不热络:“灵霄剑君,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句话,百里枝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麦芒般细长。 他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指骨用力得有些泛白,逼近一步,气息不稳:“阿云,现在怎么对哥哥这般客气?” “灵霄剑君说笑了。”李小楼却毫不退让,仰起脸,眼睛比火还要亮,往下指了指,提醒道:“你的妹妹,在楼下呢。” 看着她明亮清澈的双眼,百里枝手下一个用力,几道裂纹从掌心朝周围炸开,门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灵霄剑君。”李小楼继续提醒道:“这可是九冬师妹的飞舟,你这样不太好吧?” 百里枝缓缓收回手,清隽冷淡的脸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声音轻得宛若呢喃:“果然,身边多了一个朋友,阿云就变得不听话了。” “阿云。”他问道:“你觉得,她能保护你?” 李小楼皱起眉头,反唇相讥道:“起码她不会欺负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欺负。” “还是这么好骗……”百里枝的嗓音很冷:“若是真的遇到危险,她只会抛下你逃跑!只有哥哥,才会保护你!”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小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神中爆发出了一瞬的讥讽和怒意:“以前我被其他弟子欺辱,多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都只会在旁边看戏,要是真遇上危险了,我还能指望得上你?” “你放心。”她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变得十分疏离:“我李小楼就算是死,也不会再麻烦灵霄剑君。”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一字一句将百里枝割得鲜血横流。 他眼尾一颤,心脏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感受到他情绪的灵霄剑发出了一声低鸣,在剑鞘中嗡嗡作响,似乎随时会破剑而出。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疑惑的呼唤:“噫?灵霄剑君?你找小楼有什么事吗?” 百里枝猛地转过头,看向乌竹眠的眼神很冷,眼底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秒,屋里的李小楼拉开门,几步跑出来,挡在了乌竹眠的身前,用同样冰冷的眼神回瞪过去:“你离她远一点!” 这令百里枝的心口越发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杀意和怒意,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踉跄。 身后还能听见李小楼关切的声音:“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要是他忽然发疯怎么办?” 以前,妹妹也是用这种语气关心他的…… 可现在……妹妹好像很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 思及此处,百里枝的呼吸更加紊乱,整个人的气压越发阴沉。 * 见百里枝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乌竹眠这才拉着李小楼回了房间。 “就是担心他突然发疯。”她毫不掩饰自己嫌弃的表情:“我刚才听见灵霄剑的剑鸣了,这说明他动了杀意,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额……”李小楼挠挠头,纠正了自家小师姐的错误认知:“你没发现吗?那杀意是冲你的啊!” 其实她发现了,从小到大,百里枝对她的每一个朋友都有很深的怨气,有时甚至还没见过面,就先一步认定对方是个想骗她的坏人。 她以前一度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没朋友,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她现在觉得,可能他讨厌的是她这个妹妹,所以才厌屋及乌。 乌竹眠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冲我俩谁也不行啊!” “百里枝如今是化神后期。”李小楼赶紧叮嘱道:“小师姐你神魂不稳,可不能跟他硬碰硬啊,他顶多就是对我说一些风凉话,不会跟我动手的。” 乌竹眠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好了。”她摆摆手,斗志昂扬地说道:“百里枝不重要,正事要紧,还是先解控灵符箓吧,这几个时辰也不要浪费。” 李小楼也不打算回隔壁了,乖乖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乌竹眠站在桌案后,继续俯身落笔。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飞舟就抵达了九嶷山附近的小村子外。 这座小村子名叫“宋家村”,一共就几十户,大部分人世代都是靠打猎为生,如今九嶷山里闹妖狐,前后共有六个进山的猎人都没能回来。 一时间,村中人既不敢再进山捕猎,又担心妖狐会到村子里害人。 一行七人下了飞舟,朝宋家村步行而去。 暮色染红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在外玩耍的孩童听见母亲唤吃饭的声音,立刻就甩开腿飞奔起来。村里种着几块稻田,稻苗细细瘦瘦的,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就翻腾出一片碧绿,还能看见在田间结队划水的鸭子。 有不少村民在偷偷看他们,还有小孩子的惊叹声响起。 “哇!这就是仙人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当仙人!” 接待一行人的是村里的村长,姓宋,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他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身上收拾得还挺干净,有些书卷气。 他连忙迎上来,感激地鞠了一躬:“多谢各位仙人前来除妖!” 一行人里,就数百里枝和褚翊的修为最强,地位也最高,但他俩显然并不擅长与人交际,最后还是乌竹眠站了出来。 她伸手扶了宋村长一把,笑着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铲除恶妖乃是我们修仙者的职责,咱们还是先说一下关于九嶷山妖狐的事吧。” 宋村长点了点头,一边引着七人往村里走,一边唉声叹气道:“其实很多年前,村子就有过关于妖狐的传言,只不过大家都没当真。” “这一个多月里,进山打猎的人,一共七人,全都失踪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惧色:“直到三天前,有一个叫阿青的孩子逃了回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九嶷山妖狐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第27章 宋家村 按照飞舟的速度,从无极宗到九嶷山大概需要半天的时间。 大家都不熟,也没有什么拉近关系的想法,各自选好房间,就关上了房门,乌竹眠和李小楼也选了第二层相邻的两间房。 路上的时间也不要耽搁,她给李小楼使了个眼色,关上房门,开始破解控灵符箓。 乌竹眠刚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的敲门声,随之响起的是百里枝稍显低沉的声音:“阿云。” 中间停顿了几秒钟,门扉发出“嘎吱”一声,李小楼从里面打开了门,她没打算让百里枝进屋,眼角眉梢落满了冷淡,语气也不热络:“灵霄剑君,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句话,百里枝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麦芒般细长。 他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指骨用力得有些泛白,逼近一步,气息不稳:“阿云,现在怎么对哥哥这般客气?” “灵霄剑君说笑了。”李小楼却毫不退让,仰起脸,眼睛比火还要亮,往下指了指,提醒道:“你的妹妹,在楼下呢。” 看着她明亮清澈的双眼,百里枝手下一个用力,几道裂纹从掌心朝周围炸开,门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灵霄剑君。”李小楼继续提醒道:“这可是九冬师妹的飞舟,你这样不太好吧?” 百里枝缓缓收回手,清隽冷淡的脸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声音轻得宛若呢喃:“果然,身边多了一个朋友,阿云就变得不听话了。” “阿云。”他问道:“你觉得,她能保护你?” 李小楼皱起眉头,反唇相讥道:“起码她不会欺负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欺负。” “还是这么好骗……”百里枝的嗓音很冷:“若是真的遇到危险,她只会抛下你逃跑!只有哥哥,才会保护你!”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小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神中爆发出了一瞬的讥讽和怒意:“以前我被其他弟子欺辱,多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都只会在旁边看戏,要是真遇上危险了,我还能指望得上你?” “你放心。”她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变得十分疏离:“我李小楼就算是死,也不会再麻烦灵霄剑君。”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一字一句将百里枝割得鲜血横流。 他眼尾一颤,心脏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感受到他情绪的灵霄剑发出了一声低鸣,在剑鞘中嗡嗡作响,似乎随时会破剑而出。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疑惑的呼唤:“噫?灵霄剑君?你找小楼有什么事吗?” 百里枝猛地转过头,看向乌竹眠的眼神很冷,眼底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秒,屋里的李小楼拉开门,几步跑出来,挡在了乌竹眠的身前,用同样冰冷的眼神回瞪过去:“你离她远一点!” 这令百里枝的心口越发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杀意和怒意,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踉跄。 身后还能听见李小楼关切的声音:“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要是他忽然发疯怎么办?” 以前,妹妹也是用这种语气关心他的…… 可现在……妹妹好像很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 思及此处,百里枝的呼吸更加紊乱,整个人的气压越发阴沉。 * 见百里枝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乌竹眠这才拉着李小楼回了房间。 “就是担心他突然发疯。”她毫不掩饰自己嫌弃的表情:“我刚才听见灵霄剑的剑鸣了,这说明他动了杀意,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额……”李小楼挠挠头,纠正了自家小师姐的错误认知:“你没发现吗?那杀意是冲你的啊!” 其实她发现了,从小到大,百里枝对她的每一个朋友都有很深的怨气,有时甚至还没见过面,就先一步认定对方是个想骗她的坏人。 她以前一度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没朋友,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她现在觉得,可能他讨厌的是她这个妹妹,所以才厌屋及乌。 乌竹眠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冲我俩谁也不行啊!” “百里枝如今是化神后期。”李小楼赶紧叮嘱道:“小师姐你神魂不稳,可不能跟他硬碰硬啊,他顶多就是对我说一些风凉话,不会跟我动手的。” 乌竹眠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好了。”她摆摆手,斗志昂扬地说道:“百里枝不重要,正事要紧,还是先解控灵符箓吧,这几个时辰也不要浪费。” 李小楼也不打算回隔壁了,乖乖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乌竹眠站在桌案后,继续俯身落笔。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飞舟就抵达了九嶷山附近的小村子外。 这座小村子名叫“宋家村”,一共就几十户,大部分人世代都是靠打猎为生,如今九嶷山里闹妖狐,前后共有六个进山的猎人都没能回来。 一时间,村中人既不敢再进山捕猎,又担心妖狐会到村子里害人。 一行七人下了飞舟,朝宋家村步行而去。 暮色染红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在外玩耍的孩童听见母亲唤吃饭的声音,立刻就甩开腿飞奔起来。村里种着几块稻田,稻苗细细瘦瘦的,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就翻腾出一片碧绿,还能看见在田间结队划水的鸭子。 有不少村民在偷偷看他们,还有小孩子的惊叹声响起。 “哇!这就是仙人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当仙人!” 接待一行人的是村里的村长,姓宋,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他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身上收拾得还挺干净,有些书卷气。 他连忙迎上来,感激地鞠了一躬:“多谢各位仙人前来除妖!” 一行人里,就数百里枝和褚翊的修为最强,地位也最高,但他俩显然并不擅长与人交际,最后还是乌竹眠站了出来。 她伸手扶了宋村长一把,笑着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铲除恶妖乃是我们修仙者的职责,咱们还是先说一下关于九嶷山妖狐的事吧。” 宋村长点了点头,一边引着七人往村里走,一边唉声叹气道:“其实很多年前,村子就有过关于妖狐的传言,只不过大家都没当真。” “这一个多月里,进山打猎的人,一共七人,全都失踪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惧色:“直到三天前,有一个叫阿青的孩子逃了回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九嶷山妖狐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第27章 宋家村 按照飞舟的速度,从无极宗到九嶷山大概需要半天的时间。 大家都不熟,也没有什么拉近关系的想法,各自选好房间,就关上了房门,乌竹眠和李小楼也选了第二层相邻的两间房。 路上的时间也不要耽搁,她给李小楼使了个眼色,关上房门,开始破解控灵符箓。 乌竹眠刚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的敲门声,随之响起的是百里枝稍显低沉的声音:“阿云。” 中间停顿了几秒钟,门扉发出“嘎吱”一声,李小楼从里面打开了门,她没打算让百里枝进屋,眼角眉梢落满了冷淡,语气也不热络:“灵霄剑君,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句话,百里枝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麦芒般细长。 他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指骨用力得有些泛白,逼近一步,气息不稳:“阿云,现在怎么对哥哥这般客气?” “灵霄剑君说笑了。”李小楼却毫不退让,仰起脸,眼睛比火还要亮,往下指了指,提醒道:“你的妹妹,在楼下呢。” 看着她明亮清澈的双眼,百里枝手下一个用力,几道裂纹从掌心朝周围炸开,门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灵霄剑君。”李小楼继续提醒道:“这可是九冬师妹的飞舟,你这样不太好吧?” 百里枝缓缓收回手,清隽冷淡的脸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声音轻得宛若呢喃:“果然,身边多了一个朋友,阿云就变得不听话了。” “阿云。”他问道:“你觉得,她能保护你?” 李小楼皱起眉头,反唇相讥道:“起码她不会欺负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欺负。” “还是这么好骗……”百里枝的嗓音很冷:“若是真的遇到危险,她只会抛下你逃跑!只有哥哥,才会保护你!”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小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神中爆发出了一瞬的讥讽和怒意:“以前我被其他弟子欺辱,多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都只会在旁边看戏,要是真遇上危险了,我还能指望得上你?” “你放心。”她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变得十分疏离:“我李小楼就算是死,也不会再麻烦灵霄剑君。”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一字一句将百里枝割得鲜血横流。 他眼尾一颤,心脏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感受到他情绪的灵霄剑发出了一声低鸣,在剑鞘中嗡嗡作响,似乎随时会破剑而出。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疑惑的呼唤:“噫?灵霄剑君?你找小楼有什么事吗?” 百里枝猛地转过头,看向乌竹眠的眼神很冷,眼底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秒,屋里的李小楼拉开门,几步跑出来,挡在了乌竹眠的身前,用同样冰冷的眼神回瞪过去:“你离她远一点!” 这令百里枝的心口越发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杀意和怒意,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踉跄。 身后还能听见李小楼关切的声音:“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要是他忽然发疯怎么办?” 以前,妹妹也是用这种语气关心他的…… 可现在……妹妹好像很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 思及此处,百里枝的呼吸更加紊乱,整个人的气压越发阴沉。 * 见百里枝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乌竹眠这才拉着李小楼回了房间。 “就是担心他突然发疯。”她毫不掩饰自己嫌弃的表情:“我刚才听见灵霄剑的剑鸣了,这说明他动了杀意,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额……”李小楼挠挠头,纠正了自家小师姐的错误认知:“你没发现吗?那杀意是冲你的啊!” 其实她发现了,从小到大,百里枝对她的每一个朋友都有很深的怨气,有时甚至还没见过面,就先一步认定对方是个想骗她的坏人。 她以前一度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没朋友,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她现在觉得,可能他讨厌的是她这个妹妹,所以才厌屋及乌。 乌竹眠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冲我俩谁也不行啊!” “百里枝如今是化神后期。”李小楼赶紧叮嘱道:“小师姐你神魂不稳,可不能跟他硬碰硬啊,他顶多就是对我说一些风凉话,不会跟我动手的。” 乌竹眠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好了。”她摆摆手,斗志昂扬地说道:“百里枝不重要,正事要紧,还是先解控灵符箓吧,这几个时辰也不要浪费。” 李小楼也不打算回隔壁了,乖乖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乌竹眠站在桌案后,继续俯身落笔。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飞舟就抵达了九嶷山附近的小村子外。 这座小村子名叫“宋家村”,一共就几十户,大部分人世代都是靠打猎为生,如今九嶷山里闹妖狐,前后共有六个进山的猎人都没能回来。 一时间,村中人既不敢再进山捕猎,又担心妖狐会到村子里害人。 一行七人下了飞舟,朝宋家村步行而去。 暮色染红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在外玩耍的孩童听见母亲唤吃饭的声音,立刻就甩开腿飞奔起来。村里种着几块稻田,稻苗细细瘦瘦的,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就翻腾出一片碧绿,还能看见在田间结队划水的鸭子。 有不少村民在偷偷看他们,还有小孩子的惊叹声响起。 “哇!这就是仙人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当仙人!” 接待一行人的是村里的村长,姓宋,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他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身上收拾得还挺干净,有些书卷气。 他连忙迎上来,感激地鞠了一躬:“多谢各位仙人前来除妖!” 一行人里,就数百里枝和褚翊的修为最强,地位也最高,但他俩显然并不擅长与人交际,最后还是乌竹眠站了出来。 她伸手扶了宋村长一把,笑着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铲除恶妖乃是我们修仙者的职责,咱们还是先说一下关于九嶷山妖狐的事吧。” 宋村长点了点头,一边引着七人往村里走,一边唉声叹气道:“其实很多年前,村子就有过关于妖狐的传言,只不过大家都没当真。” “这一个多月里,进山打猎的人,一共七人,全都失踪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惧色:“直到三天前,有一个叫阿青的孩子逃了回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九嶷山妖狐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第27章 宋家村 按照飞舟的速度,从无极宗到九嶷山大概需要半天的时间。 大家都不熟,也没有什么拉近关系的想法,各自选好房间,就关上了房门,乌竹眠和李小楼也选了第二层相邻的两间房。 路上的时间也不要耽搁,她给李小楼使了个眼色,关上房门,开始破解控灵符箓。 乌竹眠刚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的敲门声,随之响起的是百里枝稍显低沉的声音:“阿云。” 中间停顿了几秒钟,门扉发出“嘎吱”一声,李小楼从里面打开了门,她没打算让百里枝进屋,眼角眉梢落满了冷淡,语气也不热络:“灵霄剑君,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句话,百里枝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麦芒般细长。 他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指骨用力得有些泛白,逼近一步,气息不稳:“阿云,现在怎么对哥哥这般客气?” “灵霄剑君说笑了。”李小楼却毫不退让,仰起脸,眼睛比火还要亮,往下指了指,提醒道:“你的妹妹,在楼下呢。” 看着她明亮清澈的双眼,百里枝手下一个用力,几道裂纹从掌心朝周围炸开,门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灵霄剑君。”李小楼继续提醒道:“这可是九冬师妹的飞舟,你这样不太好吧?” 百里枝缓缓收回手,清隽冷淡的脸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声音轻得宛若呢喃:“果然,身边多了一个朋友,阿云就变得不听话了。” “阿云。”他问道:“你觉得,她能保护你?” 李小楼皱起眉头,反唇相讥道:“起码她不会欺负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欺负。” “还是这么好骗……”百里枝的嗓音很冷:“若是真的遇到危险,她只会抛下你逃跑!只有哥哥,才会保护你!”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小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神中爆发出了一瞬的讥讽和怒意:“以前我被其他弟子欺辱,多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都只会在旁边看戏,要是真遇上危险了,我还能指望得上你?” “你放心。”她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变得十分疏离:“我李小楼就算是死,也不会再麻烦灵霄剑君。”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一字一句将百里枝割得鲜血横流。 他眼尾一颤,心脏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感受到他情绪的灵霄剑发出了一声低鸣,在剑鞘中嗡嗡作响,似乎随时会破剑而出。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疑惑的呼唤:“噫?灵霄剑君?你找小楼有什么事吗?” 百里枝猛地转过头,看向乌竹眠的眼神很冷,眼底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秒,屋里的李小楼拉开门,几步跑出来,挡在了乌竹眠的身前,用同样冰冷的眼神回瞪过去:“你离她远一点!” 这令百里枝的心口越发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杀意和怒意,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踉跄。 身后还能听见李小楼关切的声音:“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要是他忽然发疯怎么办?” 以前,妹妹也是用这种语气关心他的…… 可现在……妹妹好像很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 思及此处,百里枝的呼吸更加紊乱,整个人的气压越发阴沉。 * 见百里枝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乌竹眠这才拉着李小楼回了房间。 “就是担心他突然发疯。”她毫不掩饰自己嫌弃的表情:“我刚才听见灵霄剑的剑鸣了,这说明他动了杀意,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额……”李小楼挠挠头,纠正了自家小师姐的错误认知:“你没发现吗?那杀意是冲你的啊!” 其实她发现了,从小到大,百里枝对她的每一个朋友都有很深的怨气,有时甚至还没见过面,就先一步认定对方是个想骗她的坏人。 她以前一度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没朋友,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她现在觉得,可能他讨厌的是她这个妹妹,所以才厌屋及乌。 乌竹眠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冲我俩谁也不行啊!” “百里枝如今是化神后期。”李小楼赶紧叮嘱道:“小师姐你神魂不稳,可不能跟他硬碰硬啊,他顶多就是对我说一些风凉话,不会跟我动手的。” 乌竹眠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好了。”她摆摆手,斗志昂扬地说道:“百里枝不重要,正事要紧,还是先解控灵符箓吧,这几个时辰也不要浪费。” 李小楼也不打算回隔壁了,乖乖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乌竹眠站在桌案后,继续俯身落笔。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飞舟就抵达了九嶷山附近的小村子外。 这座小村子名叫“宋家村”,一共就几十户,大部分人世代都是靠打猎为生,如今九嶷山里闹妖狐,前后共有六个进山的猎人都没能回来。 一时间,村中人既不敢再进山捕猎,又担心妖狐会到村子里害人。 一行七人下了飞舟,朝宋家村步行而去。 暮色染红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在外玩耍的孩童听见母亲唤吃饭的声音,立刻就甩开腿飞奔起来。村里种着几块稻田,稻苗细细瘦瘦的,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就翻腾出一片碧绿,还能看见在田间结队划水的鸭子。 有不少村民在偷偷看他们,还有小孩子的惊叹声响起。 “哇!这就是仙人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当仙人!” 接待一行人的是村里的村长,姓宋,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他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身上收拾得还挺干净,有些书卷气。 他连忙迎上来,感激地鞠了一躬:“多谢各位仙人前来除妖!” 一行人里,就数百里枝和褚翊的修为最强,地位也最高,但他俩显然并不擅长与人交际,最后还是乌竹眠站了出来。 她伸手扶了宋村长一把,笑着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铲除恶妖乃是我们修仙者的职责,咱们还是先说一下关于九嶷山妖狐的事吧。” 宋村长点了点头,一边引着七人往村里走,一边唉声叹气道:“其实很多年前,村子就有过关于妖狐的传言,只不过大家都没当真。” “这一个多月里,进山打猎的人,一共七人,全都失踪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惧色:“直到三天前,有一个叫阿青的孩子逃了回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九嶷山妖狐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第27章 宋家村 按照飞舟的速度,从无极宗到九嶷山大概需要半天的时间。 大家都不熟,也没有什么拉近关系的想法,各自选好房间,就关上了房门,乌竹眠和李小楼也选了第二层相邻的两间房。 路上的时间也不要耽搁,她给李小楼使了个眼色,关上房门,开始破解控灵符箓。 乌竹眠刚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的敲门声,随之响起的是百里枝稍显低沉的声音:“阿云。” 中间停顿了几秒钟,门扉发出“嘎吱”一声,李小楼从里面打开了门,她没打算让百里枝进屋,眼角眉梢落满了冷淡,语气也不热络:“灵霄剑君,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句话,百里枝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麦芒般细长。 他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指骨用力得有些泛白,逼近一步,气息不稳:“阿云,现在怎么对哥哥这般客气?” “灵霄剑君说笑了。”李小楼却毫不退让,仰起脸,眼睛比火还要亮,往下指了指,提醒道:“你的妹妹,在楼下呢。” 看着她明亮清澈的双眼,百里枝手下一个用力,几道裂纹从掌心朝周围炸开,门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灵霄剑君。”李小楼继续提醒道:“这可是九冬师妹的飞舟,你这样不太好吧?” 百里枝缓缓收回手,清隽冷淡的脸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声音轻得宛若呢喃:“果然,身边多了一个朋友,阿云就变得不听话了。” “阿云。”他问道:“你觉得,她能保护你?” 李小楼皱起眉头,反唇相讥道:“起码她不会欺负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欺负。” “还是这么好骗……”百里枝的嗓音很冷:“若是真的遇到危险,她只会抛下你逃跑!只有哥哥,才会保护你!”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小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神中爆发出了一瞬的讥讽和怒意:“以前我被其他弟子欺辱,多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都只会在旁边看戏,要是真遇上危险了,我还能指望得上你?” “你放心。”她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变得十分疏离:“我李小楼就算是死,也不会再麻烦灵霄剑君。”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一字一句将百里枝割得鲜血横流。 他眼尾一颤,心脏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感受到他情绪的灵霄剑发出了一声低鸣,在剑鞘中嗡嗡作响,似乎随时会破剑而出。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疑惑的呼唤:“噫?灵霄剑君?你找小楼有什么事吗?” 百里枝猛地转过头,看向乌竹眠的眼神很冷,眼底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秒,屋里的李小楼拉开门,几步跑出来,挡在了乌竹眠的身前,用同样冰冷的眼神回瞪过去:“你离她远一点!” 这令百里枝的心口越发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杀意和怒意,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踉跄。 身后还能听见李小楼关切的声音:“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要是他忽然发疯怎么办?” 以前,妹妹也是用这种语气关心他的…… 可现在……妹妹好像很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 思及此处,百里枝的呼吸更加紊乱,整个人的气压越发阴沉。 * 见百里枝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乌竹眠这才拉着李小楼回了房间。 “就是担心他突然发疯。”她毫不掩饰自己嫌弃的表情:“我刚才听见灵霄剑的剑鸣了,这说明他动了杀意,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额……”李小楼挠挠头,纠正了自家小师姐的错误认知:“你没发现吗?那杀意是冲你的啊!” 其实她发现了,从小到大,百里枝对她的每一个朋友都有很深的怨气,有时甚至还没见过面,就先一步认定对方是个想骗她的坏人。 她以前一度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没朋友,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她现在觉得,可能他讨厌的是她这个妹妹,所以才厌屋及乌。 乌竹眠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冲我俩谁也不行啊!” “百里枝如今是化神后期。”李小楼赶紧叮嘱道:“小师姐你神魂不稳,可不能跟他硬碰硬啊,他顶多就是对我说一些风凉话,不会跟我动手的。” 乌竹眠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好了。”她摆摆手,斗志昂扬地说道:“百里枝不重要,正事要紧,还是先解控灵符箓吧,这几个时辰也不要浪费。” 李小楼也不打算回隔壁了,乖乖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乌竹眠站在桌案后,继续俯身落笔。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飞舟就抵达了九嶷山附近的小村子外。 这座小村子名叫“宋家村”,一共就几十户,大部分人世代都是靠打猎为生,如今九嶷山里闹妖狐,前后共有六个进山的猎人都没能回来。 一时间,村中人既不敢再进山捕猎,又担心妖狐会到村子里害人。 一行七人下了飞舟,朝宋家村步行而去。 暮色染红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在外玩耍的孩童听见母亲唤吃饭的声音,立刻就甩开腿飞奔起来。村里种着几块稻田,稻苗细细瘦瘦的,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就翻腾出一片碧绿,还能看见在田间结队划水的鸭子。 有不少村民在偷偷看他们,还有小孩子的惊叹声响起。 “哇!这就是仙人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当仙人!” 接待一行人的是村里的村长,姓宋,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他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身上收拾得还挺干净,有些书卷气。 他连忙迎上来,感激地鞠了一躬:“多谢各位仙人前来除妖!” 一行人里,就数百里枝和褚翊的修为最强,地位也最高,但他俩显然并不擅长与人交际,最后还是乌竹眠站了出来。 她伸手扶了宋村长一把,笑着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铲除恶妖乃是我们修仙者的职责,咱们还是先说一下关于九嶷山妖狐的事吧。” 宋村长点了点头,一边引着七人往村里走,一边唉声叹气道:“其实很多年前,村子就有过关于妖狐的传言,只不过大家都没当真。” “这一个多月里,进山打猎的人,一共七人,全都失踪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惧色:“直到三天前,有一个叫阿青的孩子逃了回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九嶷山妖狐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第27章 宋家村 按照飞舟的速度,从无极宗到九嶷山大概需要半天的时间。 大家都不熟,也没有什么拉近关系的想法,各自选好房间,就关上了房门,乌竹眠和李小楼也选了第二层相邻的两间房。 路上的时间也不要耽搁,她给李小楼使了个眼色,关上房门,开始破解控灵符箓。 乌竹眠刚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的敲门声,随之响起的是百里枝稍显低沉的声音:“阿云。” 中间停顿了几秒钟,门扉发出“嘎吱”一声,李小楼从里面打开了门,她没打算让百里枝进屋,眼角眉梢落满了冷淡,语气也不热络:“灵霄剑君,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句话,百里枝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麦芒般细长。 他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指骨用力得有些泛白,逼近一步,气息不稳:“阿云,现在怎么对哥哥这般客气?” “灵霄剑君说笑了。”李小楼却毫不退让,仰起脸,眼睛比火还要亮,往下指了指,提醒道:“你的妹妹,在楼下呢。” 看着她明亮清澈的双眼,百里枝手下一个用力,几道裂纹从掌心朝周围炸开,门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灵霄剑君。”李小楼继续提醒道:“这可是九冬师妹的飞舟,你这样不太好吧?” 百里枝缓缓收回手,清隽冷淡的脸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声音轻得宛若呢喃:“果然,身边多了一个朋友,阿云就变得不听话了。” “阿云。”他问道:“你觉得,她能保护你?” 李小楼皱起眉头,反唇相讥道:“起码她不会欺负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欺负。” “还是这么好骗……”百里枝的嗓音很冷:“若是真的遇到危险,她只会抛下你逃跑!只有哥哥,才会保护你!”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小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神中爆发出了一瞬的讥讽和怒意:“以前我被其他弟子欺辱,多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都只会在旁边看戏,要是真遇上危险了,我还能指望得上你?” “你放心。”她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变得十分疏离:“我李小楼就算是死,也不会再麻烦灵霄剑君。”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一字一句将百里枝割得鲜血横流。 他眼尾一颤,心脏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感受到他情绪的灵霄剑发出了一声低鸣,在剑鞘中嗡嗡作响,似乎随时会破剑而出。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疑惑的呼唤:“噫?灵霄剑君?你找小楼有什么事吗?” 百里枝猛地转过头,看向乌竹眠的眼神很冷,眼底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秒,屋里的李小楼拉开门,几步跑出来,挡在了乌竹眠的身前,用同样冰冷的眼神回瞪过去:“你离她远一点!” 这令百里枝的心口越发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杀意和怒意,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踉跄。 身后还能听见李小楼关切的声音:“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要是他忽然发疯怎么办?” 以前,妹妹也是用这种语气关心他的…… 可现在……妹妹好像很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 思及此处,百里枝的呼吸更加紊乱,整个人的气压越发阴沉。 * 见百里枝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乌竹眠这才拉着李小楼回了房间。 “就是担心他突然发疯。”她毫不掩饰自己嫌弃的表情:“我刚才听见灵霄剑的剑鸣了,这说明他动了杀意,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额……”李小楼挠挠头,纠正了自家小师姐的错误认知:“你没发现吗?那杀意是冲你的啊!” 其实她发现了,从小到大,百里枝对她的每一个朋友都有很深的怨气,有时甚至还没见过面,就先一步认定对方是个想骗她的坏人。 她以前一度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没朋友,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她现在觉得,可能他讨厌的是她这个妹妹,所以才厌屋及乌。 乌竹眠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冲我俩谁也不行啊!” “百里枝如今是化神后期。”李小楼赶紧叮嘱道:“小师姐你神魂不稳,可不能跟他硬碰硬啊,他顶多就是对我说一些风凉话,不会跟我动手的。” 乌竹眠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好了。”她摆摆手,斗志昂扬地说道:“百里枝不重要,正事要紧,还是先解控灵符箓吧,这几个时辰也不要浪费。” 李小楼也不打算回隔壁了,乖乖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乌竹眠站在桌案后,继续俯身落笔。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飞舟就抵达了九嶷山附近的小村子外。 这座小村子名叫“宋家村”,一共就几十户,大部分人世代都是靠打猎为生,如今九嶷山里闹妖狐,前后共有六个进山的猎人都没能回来。 一时间,村中人既不敢再进山捕猎,又担心妖狐会到村子里害人。 一行七人下了飞舟,朝宋家村步行而去。 暮色染红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在外玩耍的孩童听见母亲唤吃饭的声音,立刻就甩开腿飞奔起来。村里种着几块稻田,稻苗细细瘦瘦的,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就翻腾出一片碧绿,还能看见在田间结队划水的鸭子。 有不少村民在偷偷看他们,还有小孩子的惊叹声响起。 “哇!这就是仙人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当仙人!” 接待一行人的是村里的村长,姓宋,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他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身上收拾得还挺干净,有些书卷气。 他连忙迎上来,感激地鞠了一躬:“多谢各位仙人前来除妖!” 一行人里,就数百里枝和褚翊的修为最强,地位也最高,但他俩显然并不擅长与人交际,最后还是乌竹眠站了出来。 她伸手扶了宋村长一把,笑着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铲除恶妖乃是我们修仙者的职责,咱们还是先说一下关于九嶷山妖狐的事吧。” 宋村长点了点头,一边引着七人往村里走,一边唉声叹气道:“其实很多年前,村子就有过关于妖狐的传言,只不过大家都没当真。” “这一个多月里,进山打猎的人,一共七人,全都失踪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惧色:“直到三天前,有一个叫阿青的孩子逃了回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九嶷山妖狐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第27章 宋家村 按照飞舟的速度,从无极宗到九嶷山大概需要半天的时间。 大家都不熟,也没有什么拉近关系的想法,各自选好房间,就关上了房门,乌竹眠和李小楼也选了第二层相邻的两间房。 路上的时间也不要耽搁,她给李小楼使了个眼色,关上房门,开始破解控灵符箓。 乌竹眠刚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的敲门声,随之响起的是百里枝稍显低沉的声音:“阿云。” 中间停顿了几秒钟,门扉发出“嘎吱”一声,李小楼从里面打开了门,她没打算让百里枝进屋,眼角眉梢落满了冷淡,语气也不热络:“灵霄剑君,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句话,百里枝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麦芒般细长。 他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指骨用力得有些泛白,逼近一步,气息不稳:“阿云,现在怎么对哥哥这般客气?” “灵霄剑君说笑了。”李小楼却毫不退让,仰起脸,眼睛比火还要亮,往下指了指,提醒道:“你的妹妹,在楼下呢。” 看着她明亮清澈的双眼,百里枝手下一个用力,几道裂纹从掌心朝周围炸开,门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灵霄剑君。”李小楼继续提醒道:“这可是九冬师妹的飞舟,你这样不太好吧?” 百里枝缓缓收回手,清隽冷淡的脸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声音轻得宛若呢喃:“果然,身边多了一个朋友,阿云就变得不听话了。” “阿云。”他问道:“你觉得,她能保护你?” 李小楼皱起眉头,反唇相讥道:“起码她不会欺负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欺负。” “还是这么好骗……”百里枝的嗓音很冷:“若是真的遇到危险,她只会抛下你逃跑!只有哥哥,才会保护你!”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李小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神中爆发出了一瞬的讥讽和怒意:“以前我被其他弟子欺辱,多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都只会在旁边看戏,要是真遇上危险了,我还能指望得上你?” “你放心。”她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变得十分疏离:“我李小楼就算是死,也不会再麻烦灵霄剑君。”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一字一句将百里枝割得鲜血横流。 他眼尾一颤,心脏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感受到他情绪的灵霄剑发出了一声低鸣,在剑鞘中嗡嗡作响,似乎随时会破剑而出。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疑惑的呼唤:“噫?灵霄剑君?你找小楼有什么事吗?” 百里枝猛地转过头,看向乌竹眠的眼神很冷,眼底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下一秒,屋里的李小楼拉开门,几步跑出来,挡在了乌竹眠的身前,用同样冰冷的眼神回瞪过去:“你离她远一点!” 这令百里枝的心口越发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杀意和怒意,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踉跄。 身后还能听见李小楼关切的声音:“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要是他忽然发疯怎么办?” 以前,妹妹也是用这种语气关心他的…… 可现在……妹妹好像很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 思及此处,百里枝的呼吸更加紊乱,整个人的气压越发阴沉。 * 见百里枝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乌竹眠这才拉着李小楼回了房间。 “就是担心他突然发疯。”她毫不掩饰自己嫌弃的表情:“我刚才听见灵霄剑的剑鸣了,这说明他动了杀意,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额……”李小楼挠挠头,纠正了自家小师姐的错误认知:“你没发现吗?那杀意是冲你的啊!” 其实她发现了,从小到大,百里枝对她的每一个朋友都有很深的怨气,有时甚至还没见过面,就先一步认定对方是个想骗她的坏人。 她以前一度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没朋友,所以才会这样。 不过她现在觉得,可能他讨厌的是她这个妹妹,所以才厌屋及乌。 乌竹眠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冲我俩谁也不行啊!” “百里枝如今是化神后期。”李小楼赶紧叮嘱道:“小师姐你神魂不稳,可不能跟他硬碰硬啊,他顶多就是对我说一些风凉话,不会跟我动手的。” 乌竹眠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好了。”她摆摆手,斗志昂扬地说道:“百里枝不重要,正事要紧,还是先解控灵符箓吧,这几个时辰也不要浪费。” 李小楼也不打算回隔壁了,乖乖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乌竹眠站在桌案后,继续俯身落笔。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飞舟就抵达了九嶷山附近的小村子外。 这座小村子名叫“宋家村”,一共就几十户,大部分人世代都是靠打猎为生,如今九嶷山里闹妖狐,前后共有六个进山的猎人都没能回来。 一时间,村中人既不敢再进山捕猎,又担心妖狐会到村子里害人。 一行七人下了飞舟,朝宋家村步行而去。 暮色染红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在外玩耍的孩童听见母亲唤吃饭的声音,立刻就甩开腿飞奔起来。村里种着几块稻田,稻苗细细瘦瘦的,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就翻腾出一片碧绿,还能看见在田间结队划水的鸭子。 有不少村民在偷偷看他们,还有小孩子的惊叹声响起。 “哇!这就是仙人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等我长大了,我也想当仙人!” 接待一行人的是村里的村长,姓宋,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他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身上收拾得还挺干净,有些书卷气。 他连忙迎上来,感激地鞠了一躬:“多谢各位仙人前来除妖!” 一行人里,就数百里枝和褚翊的修为最强,地位也最高,但他俩显然并不擅长与人交际,最后还是乌竹眠站了出来。 她伸手扶了宋村长一把,笑着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铲除恶妖乃是我们修仙者的职责,咱们还是先说一下关于九嶷山妖狐的事吧。” 宋村长点了点头,一边引着七人往村里走,一边唉声叹气道:“其实很多年前,村子就有过关于妖狐的传言,只不过大家都没当真。” “这一个多月里,进山打猎的人,一共七人,全都失踪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惧色:“直到三天前,有一个叫阿青的孩子逃了回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九嶷山妖狐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第28章 大反派 其实宋村长知道的也不多,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关于妖狐的传言。 一时是妖狐变作女子引诱进山的人,一时又是凶神恶煞的妖狐直接将人抓进了洞府。 什么吃人啊,开膛破肚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啊……能听出来添加了不少的想象。 师九冬歪头去看宋村长,天真无邪地问道:“你看见过?” 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宋村长卡了一下:“妖怪害人应该都是这样的吧?” 师九冬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我还以为你亲眼见过呢。” 宋村长尴尬地笑了笑。 乌竹眠思考片刻,转移了话题:“村长,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那个叫阿青的少年?” 这种事,还是去问问当事人比较好。 谁知宋村长的表情更尴尬了,叹息道:“阿青这孩子……脑子不太好,本就有点疯疯癫癫的,这次受了刺激,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不轻,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你们可能问不出什么来。” 褚翊微微皱眉,发出了疑问:“他既然是个疯子,那说的话自然不可信,你们怎么确定山中真的有妖狐?” “对啊。”百里鹿云也附和了一声:“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听见这话,宋村长有些惶恐,赶紧解释道:“自是不敢欺瞒各位仙人啊!自从阿青回来以后,那妖狐似乎是追着他进村了,这两天村中不少人都看见了它的身影!” “对了对了。”他补充道:“这两天村里的鸡都死了几十只了!” 听见这话,几人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那这样吧。”见状,乌竹眠提议道:“咱们兵分两路,我和小楼去看看少年阿青,诸位跟村长去村里四处看看,还有被杀的鸡……看看有没有残留的妖气,如何?” 百里鹿云不想跟她俩一起,自是同意,百里枝虽然不满,但却隐忍不发,什么都没说。 没成想开口的却是一路都没说过话的裴无隅,他看着乌竹眠,说道:“我跟你们一起。” 话音未落,百里鹿云的声音立刻响起:“裴师弟,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吧,若是遇到什么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乌竹眠听明白了,她和李小楼这两个废灵根只会拖后腿,出了什么事都找不到人帮忙。 只是她没想到,系统的声音立刻就响了起来,听起来还有点紧张:“宿主,这裴无隅可是最后的大反派!你没事少招惹他!” 大反派? 乌竹眠看向裴无隅,身着黑衣的少年凝神站立,眉眼里满是未消的戾气。 嗯,有点那种气质了。 听见系统的话,百里鹿云嗤笑了一声:“你懂什么,就是要趁着大反派还没完全黑化,还只是一个小可怜,我现在正好攻略他,救赎他,刷他的好感度,成为他的白月光!” 连大反派都拜倒在了她的罗裙下,连大反派都对她情根深种,为了她发疯,想想就很爽好吗? 系统恍然大悟:“宿主,这个想法很好!” 它问:“确定要把裴无隅标记为好感度攻略对象吗?” 百里鹿云露出志在必得的眼神:“确定。” 下一秒,系统和裴无隅的声音同时响起。 “已将裴无隅标记为好感度攻略对象。” “当前好感度为-999。” 裴无隅冷淡地拒绝了百里鹿云的提议:“不用。”声音凉得如同朔风冰河,没有一丝温度。 乌竹眠:“啊?” 等一下,她是不是听错了? 不过百里鹿云崩溃的尖叫声让乌竹眠确认了,她真的没有幻听,真的是跌破谷底的好感度啊! “系统你是不是出问题了!!?” “-999??他对我的好感度怎么会是负的??” 系统也很懵逼:“……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宿主,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太低的话,可是会影响你的!” 百里鹿云的脸都有些扭曲了:“我哪有对他做什么?他是有病吗?他眼睛是瞎了吗?” 担心自己再呆下去会笑出声来,乌竹眠赶紧朝裴无隅招了招手:“好啊好啊,那就我、小楼和裴无隅去看阿青。” 她拉着李小楼转身跑了,裴无隅也迈开长腿跟了上来,身后还能听见百里鹿云的尖叫咒骂。 等走远了一些,乌竹眠实在忍不住了。 她松开李小楼,双手叉腰,仰头大笑起来,天呐,真的是太爽了! 李小楼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小师姐受什么刺激了? 裴无隅皱起眉头,俊朗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你做什么?” 乌竹眠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眉眼弯弯地去看他:“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觉得,少年这张冷冰冰的脸看起来好顺眼! 裴无隅:“……” 李小楼干笑两声,一把捂住乌竹眠的嘴,恳求道:“师姐你别笑了,我害怕。” 乌竹眠清了清嗓子,揉了揉发酸的脸:“没事,没事,我现在好了,咱们去干正事吧。” 她跑得急,都忘了问村长阿青家在哪里,便左右看了看,随机挑选了一个偷偷打量他们的小女孩问路。 乌竹眠掏出几颗饴糖,朝小女孩招了招手,温声笑道:“小妹妹,你知道阿青家在哪里吗?能不能带我们去一趟?” 小女孩盯着她手心里的饴糖看,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答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乌竹眠弯腰把饴糖递给她,还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谢谢你哦。” 小女孩往嘴里塞了颗饴糖,甜得眼睛都满足地眯起来了,她小心地把剩下的饴糖包起来,乖巧地说道:“姐姐跟我来!” 乌竹眠一脸感动:“小姑娘嘴真甜!” 她一边跟在小女孩后面,一边递了颗葡萄味的饴糖给李小楼:“小……楼,来,你最喜欢的。” 李小楼把葡萄味的饴糖丢进嘴里,露出了笑脸。 乌竹眠扭头看向满脸冷酷的裴无隅,心情大好地问:“还有葡萄味、桃子味、玫瑰味和荔枝味的,裴无隅,你喜欢什么味道?” 裴无隅眉眼淡漠:“什么都不喜欢。” 乌竹眠把头扭了回去。 裴无隅淡淡一瞥,视线冷如冰碴。 下一秒,就见乌竹眠又扭过头,跟他对视一眼后,还往这边走了几步,一把将手里的四颗饴糖塞进他手里,笑眯眯道:“来来来,别客气,四种口味都尝尝。”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明明很想吃的! 把糖送出去后,乌竹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剩下裴无隅用一种如临大敌的眼神死死盯着掌心的饴糖。 第29章 溯影回光术 三人跟着小女孩,很快就来到了一间偏僻破旧的土坯房前,黄泥墙上裂缝纵横交错,还钻出了几茎东倒西歪的野麦,大概是被鸡鸭啄的。 小女孩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这里就是傻阿青的家了。” “姐姐,我不可以再过去了。”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村里人都说,妖狐是被傻阿青带回来的,肯定是要害他的命,所以阿娘不让我跟他一块玩儿了。” 乌竹眠跟李小楼对视一眼,笑了笑:“没事,姐姐们自己进去就好了,你回家吃饭去吧。” 小女孩点点头,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这土坯房前还围了一小圈竹篱,小院的地里种了菜,这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枯黄了大半。 三人走进去,乌竹眠试着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发出“嘎吱”一声粗噶的声响,就自己打开了。 屋里也很破,不过能看出来以前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梁上垂下几串蛛丝,被骤然刮进来的风吹得直摇晃,一张竹床支在墙角,其中一只床脚下还垫着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褪色的蓝布被褥堆在床上,映出了底下的人影,瘦条条的,一动不动。 乌竹眠放轻声音,朝那边唤了一声:“阿青?” 像是受到了惊吓,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影开始簌簌发抖,却还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在被子里,觉得这样就谁都看不见自己了。 侧耳一听,被子底下还有哭声,声音细弱,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出来,还翻来覆去地念道:“妖怪……有妖怪……狐狸……狐狸出来了……” “救命……救救我……” 裴无隅冷声指出了问题:“他这个样子,确实问不出什么。” 李小楼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试一试溯影回光术?” 溯影回光术,可以回溯时间和空间,重现特定人物在特定场景的记忆片段,当然了,这重现的是当事人的第一视角,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但起码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这话,裴无隅沉默了整整三秒钟:“我不会。” 李小楼倒是会,但现在筑基期的灵力不足以使出这一招,她挠了挠脸颊,转头去看乌竹眠:“那个……” “不用说。”乌竹眠目光灼灼:“你会的!” 裴无隅的目光也落到了李小楼身上。 李小楼:“……好吧我来。” “溯影回光术需要一件当事人的贴身物品做媒介。”她对裴无隅说道:“裴师弟,麻烦你去找一下,我和阿眠做一下准备。” 裴无隅抬脚朝竹床上的阿青走了过去,听见逼近的脚步声,阿青似乎更害怕了,抖得也更厉害了。 他冷着脸,直接掐了一个昏睡诀扔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那团人影的抖动缓缓停止了,放松了四肢,陷入了沉眠中。 裴无隅拉开被子,藏在底下的阿青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挺周正的长相,看不出脑子有问题,只是眉心紧蹙,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宁。 乌竹眠收回目光,从芥子囊里掏了几张聚灵符递给李小楼:“灵力不够就用这个。”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话,不用一下子就把聚灵符汲取干,这一张越阶聚灵符可以供给大约半刻钟。 李小楼一脸感动地接过来,妥了,她小师姐果然很懂她! 过了半分钟,无从下手的裴无隅转过一张冷冰冰的脸,问道:“需要多贴身?” 乌竹眠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他手腕上不是戴着什么东西吗?那个就可以。” 裴无隅的脸上明明还是没有表情,却无端让人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李小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难道你准备扒人家贴身衣服吗?” 裴无隅取下阿青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语气淡漠地否认:“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你刚才是不是咬牙了? “没事。”充当和事佬的乌竹眠站了出来:“贴身衣物确实也算贴身物品,扒了也行吧。” 裴无隅咬了咬牙:“我没想扒!” 李小楼赶紧把快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好了,可以准备施法了。” 乌竹眠从裴无隅手里接过红绳,捏了捏,又拿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确定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还有些褪色的红绳。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时候,施法者的神识是进入到了当事人的记忆片段里,只是旁观者,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但能从第一视角切身回顾。 乌竹眠把红绳递给李小楼,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和裴无隅帮你护法。” 李小楼点点头,她找了把旧椅子坐下,一边催动聚灵符,一边将灵力一分为二。 一半包裹住红绳,一半缠绕成丝线,把她和阿青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李小楼闭上眼睛,长睫低垂,外表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但实际上神识已经进入了阿青的记忆里。 虽然阿青逃回来是在三天前,但他和其他六个猎人都是在近一个月内失踪的,要查看的记忆范围比较大。 乌竹眠找了把瘸腿凳子坐,也没忘了招呼裴无隅:“咱坐着等吧,这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面前的裴无隅抬手指向李小楼,少年的声音很淡定:“她睁眼了。” 等等? 乌竹眠猛地回头,跟李小楼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就出来了?这还一息都不到呢?” “啊?”李小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我不知道啊?” 她检查了一下,更懵了:“也没出错啊……” 乌竹眠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李小楼摇头:“没,什么都没看到。” “我感觉我刚进去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一睁开眼就发现已经出来了。” “不对。”听见这话,乌竹眠站起身:“肯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旁边的竹床上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唔……” 阿青醒了。 第29章 溯影回光术 三人跟着小女孩,很快就来到了一间偏僻破旧的土坯房前,黄泥墙上裂缝纵横交错,还钻出了几茎东倒西歪的野麦,大概是被鸡鸭啄的。 小女孩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这里就是傻阿青的家了。” “姐姐,我不可以再过去了。”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村里人都说,妖狐是被傻阿青带回来的,肯定是要害他的命,所以阿娘不让我跟他一块玩儿了。” 乌竹眠跟李小楼对视一眼,笑了笑:“没事,姐姐们自己进去就好了,你回家吃饭去吧。” 小女孩点点头,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这土坯房前还围了一小圈竹篱,小院的地里种了菜,这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枯黄了大半。 三人走进去,乌竹眠试着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发出“嘎吱”一声粗噶的声响,就自己打开了。 屋里也很破,不过能看出来以前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梁上垂下几串蛛丝,被骤然刮进来的风吹得直摇晃,一张竹床支在墙角,其中一只床脚下还垫着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褪色的蓝布被褥堆在床上,映出了底下的人影,瘦条条的,一动不动。 乌竹眠放轻声音,朝那边唤了一声:“阿青?” 像是受到了惊吓,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影开始簌簌发抖,却还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在被子里,觉得这样就谁都看不见自己了。 侧耳一听,被子底下还有哭声,声音细弱,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出来,还翻来覆去地念道:“妖怪……有妖怪……狐狸……狐狸出来了……” “救命……救救我……” 裴无隅冷声指出了问题:“他这个样子,确实问不出什么。” 李小楼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试一试溯影回光术?” 溯影回光术,可以回溯时间和空间,重现特定人物在特定场景的记忆片段,当然了,这重现的是当事人的第一视角,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但起码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这话,裴无隅沉默了整整三秒钟:“我不会。” 李小楼倒是会,但现在筑基期的灵力不足以使出这一招,她挠了挠脸颊,转头去看乌竹眠:“那个……” “不用说。”乌竹眠目光灼灼:“你会的!” 裴无隅的目光也落到了李小楼身上。 李小楼:“……好吧我来。” “溯影回光术需要一件当事人的贴身物品做媒介。”她对裴无隅说道:“裴师弟,麻烦你去找一下,我和阿眠做一下准备。” 裴无隅抬脚朝竹床上的阿青走了过去,听见逼近的脚步声,阿青似乎更害怕了,抖得也更厉害了。 他冷着脸,直接掐了一个昏睡诀扔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那团人影的抖动缓缓停止了,放松了四肢,陷入了沉眠中。 裴无隅拉开被子,藏在底下的阿青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挺周正的长相,看不出脑子有问题,只是眉心紧蹙,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宁。 乌竹眠收回目光,从芥子囊里掏了几张聚灵符递给李小楼:“灵力不够就用这个。”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话,不用一下子就把聚灵符汲取干,这一张越阶聚灵符可以供给大约半刻钟。 李小楼一脸感动地接过来,妥了,她小师姐果然很懂她! 过了半分钟,无从下手的裴无隅转过一张冷冰冰的脸,问道:“需要多贴身?” 乌竹眠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他手腕上不是戴着什么东西吗?那个就可以。” 裴无隅的脸上明明还是没有表情,却无端让人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李小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难道你准备扒人家贴身衣服吗?” 裴无隅取下阿青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语气淡漠地否认:“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你刚才是不是咬牙了? “没事。”充当和事佬的乌竹眠站了出来:“贴身衣物确实也算贴身物品,扒了也行吧。” 裴无隅咬了咬牙:“我没想扒!” 李小楼赶紧把快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好了,可以准备施法了。” 乌竹眠从裴无隅手里接过红绳,捏了捏,又拿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确定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还有些褪色的红绳。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时候,施法者的神识是进入到了当事人的记忆片段里,只是旁观者,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但能从第一视角切身回顾。 乌竹眠把红绳递给李小楼,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和裴无隅帮你护法。” 李小楼点点头,她找了把旧椅子坐下,一边催动聚灵符,一边将灵力一分为二。 一半包裹住红绳,一半缠绕成丝线,把她和阿青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李小楼闭上眼睛,长睫低垂,外表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但实际上神识已经进入了阿青的记忆里。 虽然阿青逃回来是在三天前,但他和其他六个猎人都是在近一个月内失踪的,要查看的记忆范围比较大。 乌竹眠找了把瘸腿凳子坐,也没忘了招呼裴无隅:“咱坐着等吧,这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面前的裴无隅抬手指向李小楼,少年的声音很淡定:“她睁眼了。” 等等? 乌竹眠猛地回头,跟李小楼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就出来了?这还一息都不到呢?” “啊?”李小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我不知道啊?” 她检查了一下,更懵了:“也没出错啊……” 乌竹眠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李小楼摇头:“没,什么都没看到。” “我感觉我刚进去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一睁开眼就发现已经出来了。” “不对。”听见这话,乌竹眠站起身:“肯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旁边的竹床上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唔……” 阿青醒了。 第29章 溯影回光术 三人跟着小女孩,很快就来到了一间偏僻破旧的土坯房前,黄泥墙上裂缝纵横交错,还钻出了几茎东倒西歪的野麦,大概是被鸡鸭啄的。 小女孩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这里就是傻阿青的家了。” “姐姐,我不可以再过去了。”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村里人都说,妖狐是被傻阿青带回来的,肯定是要害他的命,所以阿娘不让我跟他一块玩儿了。” 乌竹眠跟李小楼对视一眼,笑了笑:“没事,姐姐们自己进去就好了,你回家吃饭去吧。” 小女孩点点头,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这土坯房前还围了一小圈竹篱,小院的地里种了菜,这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枯黄了大半。 三人走进去,乌竹眠试着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发出“嘎吱”一声粗噶的声响,就自己打开了。 屋里也很破,不过能看出来以前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梁上垂下几串蛛丝,被骤然刮进来的风吹得直摇晃,一张竹床支在墙角,其中一只床脚下还垫着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褪色的蓝布被褥堆在床上,映出了底下的人影,瘦条条的,一动不动。 乌竹眠放轻声音,朝那边唤了一声:“阿青?” 像是受到了惊吓,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影开始簌簌发抖,却还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在被子里,觉得这样就谁都看不见自己了。 侧耳一听,被子底下还有哭声,声音细弱,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出来,还翻来覆去地念道:“妖怪……有妖怪……狐狸……狐狸出来了……” “救命……救救我……” 裴无隅冷声指出了问题:“他这个样子,确实问不出什么。” 李小楼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试一试溯影回光术?” 溯影回光术,可以回溯时间和空间,重现特定人物在特定场景的记忆片段,当然了,这重现的是当事人的第一视角,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但起码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这话,裴无隅沉默了整整三秒钟:“我不会。” 李小楼倒是会,但现在筑基期的灵力不足以使出这一招,她挠了挠脸颊,转头去看乌竹眠:“那个……” “不用说。”乌竹眠目光灼灼:“你会的!” 裴无隅的目光也落到了李小楼身上。 李小楼:“……好吧我来。” “溯影回光术需要一件当事人的贴身物品做媒介。”她对裴无隅说道:“裴师弟,麻烦你去找一下,我和阿眠做一下准备。” 裴无隅抬脚朝竹床上的阿青走了过去,听见逼近的脚步声,阿青似乎更害怕了,抖得也更厉害了。 他冷着脸,直接掐了一个昏睡诀扔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那团人影的抖动缓缓停止了,放松了四肢,陷入了沉眠中。 裴无隅拉开被子,藏在底下的阿青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挺周正的长相,看不出脑子有问题,只是眉心紧蹙,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宁。 乌竹眠收回目光,从芥子囊里掏了几张聚灵符递给李小楼:“灵力不够就用这个。”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话,不用一下子就把聚灵符汲取干,这一张越阶聚灵符可以供给大约半刻钟。 李小楼一脸感动地接过来,妥了,她小师姐果然很懂她! 过了半分钟,无从下手的裴无隅转过一张冷冰冰的脸,问道:“需要多贴身?” 乌竹眠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他手腕上不是戴着什么东西吗?那个就可以。” 裴无隅的脸上明明还是没有表情,却无端让人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李小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难道你准备扒人家贴身衣服吗?” 裴无隅取下阿青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语气淡漠地否认:“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你刚才是不是咬牙了? “没事。”充当和事佬的乌竹眠站了出来:“贴身衣物确实也算贴身物品,扒了也行吧。” 裴无隅咬了咬牙:“我没想扒!” 李小楼赶紧把快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好了,可以准备施法了。” 乌竹眠从裴无隅手里接过红绳,捏了捏,又拿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确定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还有些褪色的红绳。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时候,施法者的神识是进入到了当事人的记忆片段里,只是旁观者,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但能从第一视角切身回顾。 乌竹眠把红绳递给李小楼,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和裴无隅帮你护法。” 李小楼点点头,她找了把旧椅子坐下,一边催动聚灵符,一边将灵力一分为二。 一半包裹住红绳,一半缠绕成丝线,把她和阿青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李小楼闭上眼睛,长睫低垂,外表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但实际上神识已经进入了阿青的记忆里。 虽然阿青逃回来是在三天前,但他和其他六个猎人都是在近一个月内失踪的,要查看的记忆范围比较大。 乌竹眠找了把瘸腿凳子坐,也没忘了招呼裴无隅:“咱坐着等吧,这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面前的裴无隅抬手指向李小楼,少年的声音很淡定:“她睁眼了。” 等等? 乌竹眠猛地回头,跟李小楼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就出来了?这还一息都不到呢?” “啊?”李小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我不知道啊?” 她检查了一下,更懵了:“也没出错啊……” 乌竹眠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李小楼摇头:“没,什么都没看到。” “我感觉我刚进去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一睁开眼就发现已经出来了。” “不对。”听见这话,乌竹眠站起身:“肯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旁边的竹床上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唔……” 阿青醒了。 第29章 溯影回光术 三人跟着小女孩,很快就来到了一间偏僻破旧的土坯房前,黄泥墙上裂缝纵横交错,还钻出了几茎东倒西歪的野麦,大概是被鸡鸭啄的。 小女孩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这里就是傻阿青的家了。” “姐姐,我不可以再过去了。”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村里人都说,妖狐是被傻阿青带回来的,肯定是要害他的命,所以阿娘不让我跟他一块玩儿了。” 乌竹眠跟李小楼对视一眼,笑了笑:“没事,姐姐们自己进去就好了,你回家吃饭去吧。” 小女孩点点头,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这土坯房前还围了一小圈竹篱,小院的地里种了菜,这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枯黄了大半。 三人走进去,乌竹眠试着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发出“嘎吱”一声粗噶的声响,就自己打开了。 屋里也很破,不过能看出来以前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梁上垂下几串蛛丝,被骤然刮进来的风吹得直摇晃,一张竹床支在墙角,其中一只床脚下还垫着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褪色的蓝布被褥堆在床上,映出了底下的人影,瘦条条的,一动不动。 乌竹眠放轻声音,朝那边唤了一声:“阿青?” 像是受到了惊吓,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影开始簌簌发抖,却还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在被子里,觉得这样就谁都看不见自己了。 侧耳一听,被子底下还有哭声,声音细弱,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出来,还翻来覆去地念道:“妖怪……有妖怪……狐狸……狐狸出来了……” “救命……救救我……” 裴无隅冷声指出了问题:“他这个样子,确实问不出什么。” 李小楼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试一试溯影回光术?” 溯影回光术,可以回溯时间和空间,重现特定人物在特定场景的记忆片段,当然了,这重现的是当事人的第一视角,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但起码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这话,裴无隅沉默了整整三秒钟:“我不会。” 李小楼倒是会,但现在筑基期的灵力不足以使出这一招,她挠了挠脸颊,转头去看乌竹眠:“那个……” “不用说。”乌竹眠目光灼灼:“你会的!” 裴无隅的目光也落到了李小楼身上。 李小楼:“……好吧我来。” “溯影回光术需要一件当事人的贴身物品做媒介。”她对裴无隅说道:“裴师弟,麻烦你去找一下,我和阿眠做一下准备。” 裴无隅抬脚朝竹床上的阿青走了过去,听见逼近的脚步声,阿青似乎更害怕了,抖得也更厉害了。 他冷着脸,直接掐了一个昏睡诀扔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那团人影的抖动缓缓停止了,放松了四肢,陷入了沉眠中。 裴无隅拉开被子,藏在底下的阿青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挺周正的长相,看不出脑子有问题,只是眉心紧蹙,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宁。 乌竹眠收回目光,从芥子囊里掏了几张聚灵符递给李小楼:“灵力不够就用这个。”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话,不用一下子就把聚灵符汲取干,这一张越阶聚灵符可以供给大约半刻钟。 李小楼一脸感动地接过来,妥了,她小师姐果然很懂她! 过了半分钟,无从下手的裴无隅转过一张冷冰冰的脸,问道:“需要多贴身?” 乌竹眠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他手腕上不是戴着什么东西吗?那个就可以。” 裴无隅的脸上明明还是没有表情,却无端让人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李小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难道你准备扒人家贴身衣服吗?” 裴无隅取下阿青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语气淡漠地否认:“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你刚才是不是咬牙了? “没事。”充当和事佬的乌竹眠站了出来:“贴身衣物确实也算贴身物品,扒了也行吧。” 裴无隅咬了咬牙:“我没想扒!” 李小楼赶紧把快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好了,可以准备施法了。” 乌竹眠从裴无隅手里接过红绳,捏了捏,又拿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确定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还有些褪色的红绳。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时候,施法者的神识是进入到了当事人的记忆片段里,只是旁观者,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但能从第一视角切身回顾。 乌竹眠把红绳递给李小楼,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和裴无隅帮你护法。” 李小楼点点头,她找了把旧椅子坐下,一边催动聚灵符,一边将灵力一分为二。 一半包裹住红绳,一半缠绕成丝线,把她和阿青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李小楼闭上眼睛,长睫低垂,外表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但实际上神识已经进入了阿青的记忆里。 虽然阿青逃回来是在三天前,但他和其他六个猎人都是在近一个月内失踪的,要查看的记忆范围比较大。 乌竹眠找了把瘸腿凳子坐,也没忘了招呼裴无隅:“咱坐着等吧,这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面前的裴无隅抬手指向李小楼,少年的声音很淡定:“她睁眼了。” 等等? 乌竹眠猛地回头,跟李小楼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就出来了?这还一息都不到呢?” “啊?”李小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我不知道啊?” 她检查了一下,更懵了:“也没出错啊……” 乌竹眠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李小楼摇头:“没,什么都没看到。” “我感觉我刚进去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一睁开眼就发现已经出来了。” “不对。”听见这话,乌竹眠站起身:“肯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旁边的竹床上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唔……” 阿青醒了。 第29章 溯影回光术 三人跟着小女孩,很快就来到了一间偏僻破旧的土坯房前,黄泥墙上裂缝纵横交错,还钻出了几茎东倒西歪的野麦,大概是被鸡鸭啄的。 小女孩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这里就是傻阿青的家了。” “姐姐,我不可以再过去了。”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村里人都说,妖狐是被傻阿青带回来的,肯定是要害他的命,所以阿娘不让我跟他一块玩儿了。” 乌竹眠跟李小楼对视一眼,笑了笑:“没事,姐姐们自己进去就好了,你回家吃饭去吧。” 小女孩点点头,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这土坯房前还围了一小圈竹篱,小院的地里种了菜,这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枯黄了大半。 三人走进去,乌竹眠试着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发出“嘎吱”一声粗噶的声响,就自己打开了。 屋里也很破,不过能看出来以前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梁上垂下几串蛛丝,被骤然刮进来的风吹得直摇晃,一张竹床支在墙角,其中一只床脚下还垫着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褪色的蓝布被褥堆在床上,映出了底下的人影,瘦条条的,一动不动。 乌竹眠放轻声音,朝那边唤了一声:“阿青?” 像是受到了惊吓,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影开始簌簌发抖,却还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在被子里,觉得这样就谁都看不见自己了。 侧耳一听,被子底下还有哭声,声音细弱,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出来,还翻来覆去地念道:“妖怪……有妖怪……狐狸……狐狸出来了……” “救命……救救我……” 裴无隅冷声指出了问题:“他这个样子,确实问不出什么。” 李小楼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试一试溯影回光术?” 溯影回光术,可以回溯时间和空间,重现特定人物在特定场景的记忆片段,当然了,这重现的是当事人的第一视角,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但起码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这话,裴无隅沉默了整整三秒钟:“我不会。” 李小楼倒是会,但现在筑基期的灵力不足以使出这一招,她挠了挠脸颊,转头去看乌竹眠:“那个……” “不用说。”乌竹眠目光灼灼:“你会的!” 裴无隅的目光也落到了李小楼身上。 李小楼:“……好吧我来。” “溯影回光术需要一件当事人的贴身物品做媒介。”她对裴无隅说道:“裴师弟,麻烦你去找一下,我和阿眠做一下准备。” 裴无隅抬脚朝竹床上的阿青走了过去,听见逼近的脚步声,阿青似乎更害怕了,抖得也更厉害了。 他冷着脸,直接掐了一个昏睡诀扔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那团人影的抖动缓缓停止了,放松了四肢,陷入了沉眠中。 裴无隅拉开被子,藏在底下的阿青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挺周正的长相,看不出脑子有问题,只是眉心紧蹙,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宁。 乌竹眠收回目光,从芥子囊里掏了几张聚灵符递给李小楼:“灵力不够就用这个。”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话,不用一下子就把聚灵符汲取干,这一张越阶聚灵符可以供给大约半刻钟。 李小楼一脸感动地接过来,妥了,她小师姐果然很懂她! 过了半分钟,无从下手的裴无隅转过一张冷冰冰的脸,问道:“需要多贴身?” 乌竹眠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他手腕上不是戴着什么东西吗?那个就可以。” 裴无隅的脸上明明还是没有表情,却无端让人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李小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难道你准备扒人家贴身衣服吗?” 裴无隅取下阿青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语气淡漠地否认:“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你刚才是不是咬牙了? “没事。”充当和事佬的乌竹眠站了出来:“贴身衣物确实也算贴身物品,扒了也行吧。” 裴无隅咬了咬牙:“我没想扒!” 李小楼赶紧把快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好了,可以准备施法了。” 乌竹眠从裴无隅手里接过红绳,捏了捏,又拿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确定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还有些褪色的红绳。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时候,施法者的神识是进入到了当事人的记忆片段里,只是旁观者,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但能从第一视角切身回顾。 乌竹眠把红绳递给李小楼,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和裴无隅帮你护法。” 李小楼点点头,她找了把旧椅子坐下,一边催动聚灵符,一边将灵力一分为二。 一半包裹住红绳,一半缠绕成丝线,把她和阿青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李小楼闭上眼睛,长睫低垂,外表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但实际上神识已经进入了阿青的记忆里。 虽然阿青逃回来是在三天前,但他和其他六个猎人都是在近一个月内失踪的,要查看的记忆范围比较大。 乌竹眠找了把瘸腿凳子坐,也没忘了招呼裴无隅:“咱坐着等吧,这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面前的裴无隅抬手指向李小楼,少年的声音很淡定:“她睁眼了。” 等等? 乌竹眠猛地回头,跟李小楼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就出来了?这还一息都不到呢?” “啊?”李小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我不知道啊?” 她检查了一下,更懵了:“也没出错啊……” 乌竹眠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李小楼摇头:“没,什么都没看到。” “我感觉我刚进去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一睁开眼就发现已经出来了。” “不对。”听见这话,乌竹眠站起身:“肯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旁边的竹床上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唔……” 阿青醒了。 第29章 溯影回光术 三人跟着小女孩,很快就来到了一间偏僻破旧的土坯房前,黄泥墙上裂缝纵横交错,还钻出了几茎东倒西歪的野麦,大概是被鸡鸭啄的。 小女孩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这里就是傻阿青的家了。” “姐姐,我不可以再过去了。”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村里人都说,妖狐是被傻阿青带回来的,肯定是要害他的命,所以阿娘不让我跟他一块玩儿了。” 乌竹眠跟李小楼对视一眼,笑了笑:“没事,姐姐们自己进去就好了,你回家吃饭去吧。” 小女孩点点头,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这土坯房前还围了一小圈竹篱,小院的地里种了菜,这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枯黄了大半。 三人走进去,乌竹眠试着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发出“嘎吱”一声粗噶的声响,就自己打开了。 屋里也很破,不过能看出来以前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梁上垂下几串蛛丝,被骤然刮进来的风吹得直摇晃,一张竹床支在墙角,其中一只床脚下还垫着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褪色的蓝布被褥堆在床上,映出了底下的人影,瘦条条的,一动不动。 乌竹眠放轻声音,朝那边唤了一声:“阿青?” 像是受到了惊吓,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影开始簌簌发抖,却还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在被子里,觉得这样就谁都看不见自己了。 侧耳一听,被子底下还有哭声,声音细弱,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出来,还翻来覆去地念道:“妖怪……有妖怪……狐狸……狐狸出来了……” “救命……救救我……” 裴无隅冷声指出了问题:“他这个样子,确实问不出什么。” 李小楼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试一试溯影回光术?” 溯影回光术,可以回溯时间和空间,重现特定人物在特定场景的记忆片段,当然了,这重现的是当事人的第一视角,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但起码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这话,裴无隅沉默了整整三秒钟:“我不会。” 李小楼倒是会,但现在筑基期的灵力不足以使出这一招,她挠了挠脸颊,转头去看乌竹眠:“那个……” “不用说。”乌竹眠目光灼灼:“你会的!” 裴无隅的目光也落到了李小楼身上。 李小楼:“……好吧我来。” “溯影回光术需要一件当事人的贴身物品做媒介。”她对裴无隅说道:“裴师弟,麻烦你去找一下,我和阿眠做一下准备。” 裴无隅抬脚朝竹床上的阿青走了过去,听见逼近的脚步声,阿青似乎更害怕了,抖得也更厉害了。 他冷着脸,直接掐了一个昏睡诀扔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那团人影的抖动缓缓停止了,放松了四肢,陷入了沉眠中。 裴无隅拉开被子,藏在底下的阿青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挺周正的长相,看不出脑子有问题,只是眉心紧蹙,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宁。 乌竹眠收回目光,从芥子囊里掏了几张聚灵符递给李小楼:“灵力不够就用这个。”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话,不用一下子就把聚灵符汲取干,这一张越阶聚灵符可以供给大约半刻钟。 李小楼一脸感动地接过来,妥了,她小师姐果然很懂她! 过了半分钟,无从下手的裴无隅转过一张冷冰冰的脸,问道:“需要多贴身?” 乌竹眠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他手腕上不是戴着什么东西吗?那个就可以。” 裴无隅的脸上明明还是没有表情,却无端让人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李小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难道你准备扒人家贴身衣服吗?” 裴无隅取下阿青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语气淡漠地否认:“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你刚才是不是咬牙了? “没事。”充当和事佬的乌竹眠站了出来:“贴身衣物确实也算贴身物品,扒了也行吧。” 裴无隅咬了咬牙:“我没想扒!” 李小楼赶紧把快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好了,可以准备施法了。” 乌竹眠从裴无隅手里接过红绳,捏了捏,又拿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确定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还有些褪色的红绳。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时候,施法者的神识是进入到了当事人的记忆片段里,只是旁观者,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但能从第一视角切身回顾。 乌竹眠把红绳递给李小楼,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和裴无隅帮你护法。” 李小楼点点头,她找了把旧椅子坐下,一边催动聚灵符,一边将灵力一分为二。 一半包裹住红绳,一半缠绕成丝线,把她和阿青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李小楼闭上眼睛,长睫低垂,外表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但实际上神识已经进入了阿青的记忆里。 虽然阿青逃回来是在三天前,但他和其他六个猎人都是在近一个月内失踪的,要查看的记忆范围比较大。 乌竹眠找了把瘸腿凳子坐,也没忘了招呼裴无隅:“咱坐着等吧,这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面前的裴无隅抬手指向李小楼,少年的声音很淡定:“她睁眼了。” 等等? 乌竹眠猛地回头,跟李小楼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就出来了?这还一息都不到呢?” “啊?”李小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我不知道啊?” 她检查了一下,更懵了:“也没出错啊……” 乌竹眠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李小楼摇头:“没,什么都没看到。” “我感觉我刚进去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一睁开眼就发现已经出来了。” “不对。”听见这话,乌竹眠站起身:“肯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旁边的竹床上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唔……” 阿青醒了。 第29章 溯影回光术 三人跟着小女孩,很快就来到了一间偏僻破旧的土坯房前,黄泥墙上裂缝纵横交错,还钻出了几茎东倒西歪的野麦,大概是被鸡鸭啄的。 小女孩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这里就是傻阿青的家了。” “姐姐,我不可以再过去了。”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村里人都说,妖狐是被傻阿青带回来的,肯定是要害他的命,所以阿娘不让我跟他一块玩儿了。” 乌竹眠跟李小楼对视一眼,笑了笑:“没事,姐姐们自己进去就好了,你回家吃饭去吧。” 小女孩点点头,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这土坯房前还围了一小圈竹篱,小院的地里种了菜,这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枯黄了大半。 三人走进去,乌竹眠试着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发出“嘎吱”一声粗噶的声响,就自己打开了。 屋里也很破,不过能看出来以前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梁上垂下几串蛛丝,被骤然刮进来的风吹得直摇晃,一张竹床支在墙角,其中一只床脚下还垫着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褪色的蓝布被褥堆在床上,映出了底下的人影,瘦条条的,一动不动。 乌竹眠放轻声音,朝那边唤了一声:“阿青?” 像是受到了惊吓,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影开始簌簌发抖,却还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在被子里,觉得这样就谁都看不见自己了。 侧耳一听,被子底下还有哭声,声音细弱,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出来,还翻来覆去地念道:“妖怪……有妖怪……狐狸……狐狸出来了……” “救命……救救我……” 裴无隅冷声指出了问题:“他这个样子,确实问不出什么。” 李小楼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试一试溯影回光术?” 溯影回光术,可以回溯时间和空间,重现特定人物在特定场景的记忆片段,当然了,这重现的是当事人的第一视角,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但起码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这话,裴无隅沉默了整整三秒钟:“我不会。” 李小楼倒是会,但现在筑基期的灵力不足以使出这一招,她挠了挠脸颊,转头去看乌竹眠:“那个……” “不用说。”乌竹眠目光灼灼:“你会的!” 裴无隅的目光也落到了李小楼身上。 李小楼:“……好吧我来。” “溯影回光术需要一件当事人的贴身物品做媒介。”她对裴无隅说道:“裴师弟,麻烦你去找一下,我和阿眠做一下准备。” 裴无隅抬脚朝竹床上的阿青走了过去,听见逼近的脚步声,阿青似乎更害怕了,抖得也更厉害了。 他冷着脸,直接掐了一个昏睡诀扔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那团人影的抖动缓缓停止了,放松了四肢,陷入了沉眠中。 裴无隅拉开被子,藏在底下的阿青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挺周正的长相,看不出脑子有问题,只是眉心紧蹙,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宁。 乌竹眠收回目光,从芥子囊里掏了几张聚灵符递给李小楼:“灵力不够就用这个。”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话,不用一下子就把聚灵符汲取干,这一张越阶聚灵符可以供给大约半刻钟。 李小楼一脸感动地接过来,妥了,她小师姐果然很懂她! 过了半分钟,无从下手的裴无隅转过一张冷冰冰的脸,问道:“需要多贴身?” 乌竹眠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他手腕上不是戴着什么东西吗?那个就可以。” 裴无隅的脸上明明还是没有表情,却无端让人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李小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难道你准备扒人家贴身衣服吗?” 裴无隅取下阿青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语气淡漠地否认:“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你刚才是不是咬牙了? “没事。”充当和事佬的乌竹眠站了出来:“贴身衣物确实也算贴身物品,扒了也行吧。” 裴无隅咬了咬牙:“我没想扒!” 李小楼赶紧把快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好了,可以准备施法了。” 乌竹眠从裴无隅手里接过红绳,捏了捏,又拿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确定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还有些褪色的红绳。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时候,施法者的神识是进入到了当事人的记忆片段里,只是旁观者,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但能从第一视角切身回顾。 乌竹眠把红绳递给李小楼,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和裴无隅帮你护法。” 李小楼点点头,她找了把旧椅子坐下,一边催动聚灵符,一边将灵力一分为二。 一半包裹住红绳,一半缠绕成丝线,把她和阿青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李小楼闭上眼睛,长睫低垂,外表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但实际上神识已经进入了阿青的记忆里。 虽然阿青逃回来是在三天前,但他和其他六个猎人都是在近一个月内失踪的,要查看的记忆范围比较大。 乌竹眠找了把瘸腿凳子坐,也没忘了招呼裴无隅:“咱坐着等吧,这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面前的裴无隅抬手指向李小楼,少年的声音很淡定:“她睁眼了。” 等等? 乌竹眠猛地回头,跟李小楼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就出来了?这还一息都不到呢?” “啊?”李小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我不知道啊?” 她检查了一下,更懵了:“也没出错啊……” 乌竹眠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李小楼摇头:“没,什么都没看到。” “我感觉我刚进去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一睁开眼就发现已经出来了。” “不对。”听见这话,乌竹眠站起身:“肯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旁边的竹床上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唔……” 阿青醒了。 第30章 妖狐(1) 三人回过头,只见本应中了昏睡诀的阿青竟然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一边揉眼睛,一边朝四周看,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了他们身上。 阿青动作一顿,显然吓了一跳,眼睛猛地睁大,问道:“你……你们是谁啊?怎么会在我,我家?” 从外表来看,他确实不像个傻子,但一说话就会暴露,无论是断句,还是语调,都给人一种直愣愣的感觉。 乌竹眠眸光微动,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我们是村子里的客人,听说你们村子是靠打猎为生的,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阿青的思绪立刻就被带偏了,“啊”了一声,麻利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我,我知道。” 他朝某个方向指了指,雀跃地说道:“去九嶷山,九嶷山,打猎。” 裴无隅的目光从阿青身上扫过,微微一凝,看向乌竹眠:“他手上……” 乌竹眠点点头,那红绳明明已经取下来了,现在却依旧在阿青的手腕上,她压低声音对李小楼和裴无隅说道:“这里恐怕……是幻境。” 阿青一板一眼地把鞋子给穿好,又穿上粗布外衫,笑着说道:“我,带你们去。” 乌竹眠笑了笑:“好啊,谢谢你。” 三人跟在阿青身后出门,见他一脸紧张地从腌菜坛子底下掏出钥匙,锁上那个生锈的门锁,又把钥匙挂到了脖子上,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松了一口气,露出天真的笑脸。 “阿青。”乌竹眠走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家里其他人呢?” 听见这个问题,阿青思考了一下,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娘在水里,爹在土里,毛球球在山里,只剩下阿青在家里了。” 之前宋村长随口提过一句,阿青是个孤儿,他娘在他三岁时溺水死了,他爹独自把他拉扯长大。 他爹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考中过秀才,在村塾里当先生,教孩子们读书,但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前年生了一场大病,就这么去了。 李小楼用跟小孩说话的语气哄道:“毛球球是谁呀?” 阿青的眼睛亮了亮,认真地比划道:“毛球球就是大白狗,大大的,白白的,牙齿尖尖的,喜欢吃鸡,还喜欢阿青。” 乌竹眠笑问:“那毛球球怎么不跟你一起住在家里啊?” 阿青愣了一下,有些低落地垂下脑袋:“大家不喜欢毛球球,毛球球,也不喜欢,大家。” 裴无隅追问道:“那那个毛球现在在哪里?” 他虽生得好,但眉眼里都是戾气,声音也硬邦邦的,阿青有些害怕他,往乌竹眠身后躲了躲,眼神到处乱飘,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抿着嘴一言不发。 裴无隅:“……” 乌竹眠忍住笑,哄道:“阿青,你别怕,这个哥哥不是坏人。” 虽然阿青已经二十来岁了,还生得人高马大的,但一言一行实在是像个小孩子,十八九岁的裴无隅确实比他成熟。 阿青抿了抿嘴唇,手指向前方的九嶷山,小声地回答道:“毛球球就在山里啊。” 薄暮染红了夕阳,蜿蜒的山脊线被金红色的光浸染,远远看去,好似一条发亮的溪涧。 山间松林终年笼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霭,隐约能看见几只寒鸦扑棱棱惊起,翅尖划破雾霭,留下几道长长的印子。 宋家村就在九嶷山的山脚下,距离不过千步。 李小楼想了想,提议道:“要不要先去找一下其他人?看看他们有没有进入这个幻境。” 乌竹眠没有犹豫:“先去看看吧。” 裴无隅也没有异议,她们哄着阿青,先去村里找了其他人。 百里枝一行人正跟村长在一起,他们先去查看了被吃的鸡,发现上面确实附着了几分淡淡的妖气还未散去,现在正准备去村里其他地方看看。 他们还未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幻境中,只有百里鹿云一个人发现了。 因为……系统又联系不上了。 乌竹眠还没看见他们的身影,就先听见了百里鹿云的咒骂声:“真是服了,这破系统怎么又掉线了!看来这破村子不对劲啊!” “还好我这次做足了准备,不然要被坑死了!” 百里鹿云拉住褚翊的袖子,看向了百里枝,柔声提醒道:“哥哥,子夜哥哥,我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 百里枝和褚翊的修为毕竟不低,停下脚步,往四周打量。 懵着一张脸的师九冬也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了?”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宋村长就转过头来,一脸疑惑:“几位客人怎么停下来了?” 他用吹嘘的口吻推荐道:“我们村子里最好的捕猎手就住在村东头,从来没有空手回来过,你们要想买野味,到他那里买,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几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师九冬看向宋村长:“我们……买野味?” 宋村长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道:“对啊,怎么了?” 见几人都不说,他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用一种阴森得让人有些不适的眼神紧盯着他们,语气试探:“怎么?几位莫不是不想买了?” 百里枝和褚翊没说话,手都按到了剑柄上,忽然,乌竹眠的声音远远响起,她一边跑过来,一边朝宋村长招了招手,笑着说道:“村长,我们确实不想买了。” 宋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乌竹眠却不慌,继续开口:“我们想自己去山里看看,挑一挑新鲜的。” 宋村长一听,脸上立刻又重新堆起了笑容,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热情地赞叹道:“好好好!这位客人真是好眼光啊!” “那现杀的野味,当场剖开胸膛,掏出五脏六腑,扒光了毛,放干了血,用火一烤,滋滋冒油,只撒一点盐,确实是人间美味。” 宋村长说得开心极了,脸上的表情很狂热,他用指甲在自己的喉咙处抓挠了几下,还有口涎从嘴角往下流,似乎馋得厉害。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对了,若是有客人喜欢吃脑髓,那必须得尝尝新鲜的,在头骨敲开一个小洞,淋上热油……” “香……真的很香……” 现在的宋村长看起来,身上已经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气质了,更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兽。 不知是不是错觉,大家似乎闻到他身上正从里到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肉香,在他黑洞洞的嗓子眼里,还有一团团褐色的毛发,正在纠缠着蠕动。 空气里的肉香似乎更加浓郁了,年纪最小的师九冬撇过脸,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第31章 妖狐(2) 正当气氛近乎凝固时,乌竹眠冷着一张脸,开口打断了宋村长的话:“村长,你说的那些我们都不喜欢,我们是客人,想挑什么样的,到时候自己会看的。” 宋村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管被抓挠得鲜血淋漓的喉咙,只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乌竹眠,缓缓露出一个令人不适的笑:“好,好,客人说得对。” 乌竹眠眯起眼睛,也对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呵呵。” 宋村长:“……” 乌竹眠也没理他,只继续说道:“刚才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阿青,跟这孩子还挺投缘的,就让他带我们进山吧。” 阿青怯怯地看了宋村长一眼,瓮声瓮气地唤道:“村长爷爷。” 宋村长显然不太喜欢阿青,他皱起眉头,语气一点都不客气:“客人,这傻阿青是个傻子,他根本就不懂打猎的事!” 阿青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没事。”乌竹眠脸上的笑意不减:“认识进山的路就行。” 她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同伴:“村长,不是我吹,我这些同伴,个个都很厉害,你们村里最好的猎手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听见这话,村长嗤笑一声:“既然客人坚持,那就让傻阿青带你们进山吧。” 他阴恻恻地看了众人一眼,话锋一转:“但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跟我们村子没有关系了。” 乌竹眠点点头:“自然。” 宋村长甩着脸色走开了,那股令人反胃的肉香也跟着他一起飘远了。 乌竹眠转过身,拍了拍师九冬的肩膀,关切道:“没事吧?” 师九冬眼泪汪汪地摆了摆手:“没事,刚才就是有点恶心。” 她今年才十三岁,虽然不是第一次除妖,但以前在家时,每次出门,她爹都会派上几个至少元婴期的修士跟着她,遇上恶妖直接动手就完事了。 褚翊指了指阿青,问道:“那我们……现在就跟他一起进山?” “嗯。”乌竹眠这才给了他一个眼神,笑得无害:“琨玉剑君,上次我们在桐花郡遇到了魇怪结界,不知你觉得,这次的情况相似吗?” 上次在月神庙进入魇怪结界前,有一个很明显的、被拉入结界的感觉,周围场景的变化也很明显,这次却是不知不觉,眨眼间、呼吸间,神不知鬼不觉的。 褚翊思索片刻,表情更加警惕:“有些相似。” 一旁的百里枝皱眉道:“但我们在村子里发现的是妖气,还是善用幻术的妖狐。” 百里鹿云立刻附和:“哥哥说得对。”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跟着阿青进山看看吧,他不就是在九嶷山中遇见妖狐的吗?” 大家都没有异议。 阿青正跟李小楼和裴无隅站在一块,见乌竹眠走过来,他小声地唤道:“姐姐,现在要进山吗?” 乌竹眠朝他笑了笑,给了他一把饴糖:“嗯,走吧,我们只是进山逛一逛,你平时常去哪里玩,带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阿青咧嘴一笑:“嗯!” 他两只手并拢在一起,把饴糖捧起来,开心地嘟囔道:“我要把糖留给毛球球吃。” 师九冬看了阿青一眼,故意问道:“能分我一颗吗?” 看着这个比自己小的妹妹,阿青纠结了一秒钟,把手送到她面前,小声提醒道:“给,只能拿一颗哦,剩下的要留给毛球球,而且吃多了牙齿会疼的。” 师九冬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你自己留着吧。” 山珍海味她都吃腻了,更别说一颗小小的糖,只是见阿青这么宝贝的样子,故意跟他开玩笑罢了。 阿青不懂,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又把手收了回去。 见他一直举着手臂,还紧张地盯着饴糖,乌竹眠便说道:“你用油纸把糖包起来,放到怀里,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阿青眼睛一亮,乖乖照做,还用手捂住胸口,傻呵呵地笑道:“姐姐你好聪明。” 见状,百里鹿云忍不住质疑:“他看起来……脑子真的不正常,确定能带我们找到进山的路吗?” 阿青转头去看她,认真地纠正道:“爹说了,阿青很乖,很聪明,很正常。” 百里鹿云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尽力维持着温柔的人设,感叹道:“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小楼阴阳怪气地接过话:“是呢,确实是可怜天下养父母心。” 褚翊立刻呵斥道:“你做什么这般阴阳怪气的说话!” 话音未落,一道属于化神后期修士的威压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他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及时用琨玉剑支撑着,恐怕当场就要狼狈地跪倒在地。 百里枝冷冷地看了褚翊一眼,语气里含着风雨欲来的压抑:“褚子夜,谁允许你这样跟我妹妹说话的?” 百里鹿云小脸一白,大大的眼睛里几乎一下子就蓄满了泪,喃喃道:“哥哥……” 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褚翊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勉强站稳身子,毫不相让地瞪了回去,咬牙道:“百里枝,你别忘了,谁才是你的妹妹!” 百里鹿云梨花带雨般哭了起来:“别说了,子夜哥哥,你别再说了,哥哥他不是那种意思,你别和哥哥吵架。” 褚翊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去擦拭她脸上的泪。 与此同时,百里枝用冷淡的眼神扫过两人,见一旁的李小楼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们,一副无波无澜、置身事外的模样,他的心口立刻痛得如刀绞一般。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亲妹妹居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了? 他只是想帮她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他有什么错? 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怒意从百里枝的胸腔升起,他收回压在褚翊肩头的威压,死死地盯着李小楼,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一句不带一丝感情的话从他嘴里响起:“我当然知道,鹿云才是我的妹妹。” 百里鹿云立刻破涕为笑:“看吧,我就知道哥哥不是那种意思。” 乌竹眠:“……” 又在做什么?啊!这几个神经病又在做什么? 李小楼跟乌竹眠对视一眼,用食指敲了敲脑子,做了一个摇头叹息的动作。 看吧,都病得不轻。 百里枝的目光几乎要结成冰。 师九冬和裴无隅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好像有点刺激的样子啊。 在百里鹿云的嘤嘤哭泣中,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九嶷山下,阿青显然很熟悉这里的路,连停都没停,就带着他们往山上走去。 路边的细小白花在暮色中泛起磷火似的微光,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盛,绿得甚至有些发黑,交错的枝叶将天穹覆盖,让乌竹眠生出了一种正在被深山密林吞入胃囊的错觉。 阿青转头,语气炫耀:“姐姐,前面超级好看哦。” 说完,他抬手拨开了面前低垂的枝条。 一株三十人合抱的桫椤树映入了众人的眼帘,伞盖亭亭,长钜圆形的叶片垂落成青色的雨帘,将淡弱的光线过滤成饱满的绿色,落在地面,晃成了绿玉般的碎片。 而在那粗壮的茎干中央,有一个挖空的树洞。 第32章 妖狐(3) “毛球球!” 阿青没再理其他人,甩开腿就往前走,语气十分亲昵。 乌竹眠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树洞的位置。 林间幽静,垂落的叶帘后,一只白色的狐狸跳了出来。 很大一只,步态却很轻盈,成年男子展臂长,全身覆盖着浓密的绒毛,尤其是尾巴上的毛发,更加蓬松,看上去就像是一团雪白的绒球。 毛球球的爪子在原地焦躁地踩了几下,嘴里吐出一道年轻的女声:“阿青,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能进山吗?” 裴无隅脸色一变,语气有些厌恶:“果然是妖!” 他手里提着剑,剑身在暮光中闪烁着锋利的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恶意,毛球球抬头看了过来,眼眸透着湖水般清澈的蓝色,它呲了呲牙,目露凶光,抬起毛绒绒的大尾巴,卷住阿青的腰,把他拉了过去。 见此情形,裴无隅将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周身杀意凌厉。 乌竹眠看向少年戾气尽显的眉眼,漆黑的瞳孔里落满了残阳余晖,似乎被血光浸染,她出声阻止道:“裴无隅!” 李小楼也赶紧摆了摆手:“别别别,莫冲动啊!” 看见这一幕,百里鹿云在心里嗤笑一声,语气讥诮:“明明大反派他娘也是妖族,他自己就是半妖,干嘛还这么恨妖怪。” 裴无隅是半妖? 乌竹眠忽然想起之前在他手腕上看见的锁灵痕。 众所周知,锁灵痕可以封住人身上的灵力,但少有人知道,人族、妖族和魔族的灵力有根本的不同,而锁灵痕,还可以将半妖或半魔身体里不属于人族的那部分灵力封锁起来。 这让他们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裴无隅攥紧手中的剑,面无表情地跟乌竹眠对视了一会儿,缓缓把剑送回了剑鞘。 另一边,什么都不知道的阿青自然地趴在毛球球的身上,从怀里掏出那包饴糖,献宝一般捧到它面前:“毛球球,糖,给你吃。” 毛球球警惕地看了众人一眼,朝阿青张开嘴,尖利的兽齿咬住了他的后衣领,叼着他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百里枝立刻追上去,发令道:“追!” 如今情况不明,破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只狐妖的身上。 一行人很快就追了上去,重重密林却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林间青灰色的雾霭弥漫开来,头顶的松针震落,千万点银光射出,还惊动了林间成群的鬼面蝠,无数藤条也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缕夕阳切碎成金箔。 乌竹眠朝左右看去,其他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雾霭之后,她侧身躲过几只尖啸的鬼面蝠,一只手夹住聚灵符,纵身一跃,随手折下了一截树枝。 满树梨花簌簌抖落,飞入青灰色的雾霭中,如同春日将消未消的薄雪。 乌竹眠轻盈地踩在梨花枝上,目光沉静,灵力凝在树枝上。 毫无花哨的一剑,剑影化作百丈山岳的虚影,封住了铺天盖地的鬼面蝠,竟迸发出了金铁交接的铮鸣声。 霎时间,天地倒悬,从远方旷野吹来的狂风吹散了青灰色的雾霭,以及雾中落下的无数鬼面蝠尸体。 只一剑,乌竹眠指间的两张聚灵符就化作细微的火光,被狂风一起卷走了。 她动了动手腕,无视周身经脉间传来的痛楚,掏出传音石,试图联系李小楼,只可惜没有一点动静。 不过还好,小师妹身上备着法器和符箓,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抵挡一阵子。 这样想着,乌竹眠放下了压在颈动脉上的手指,朝左右看了看,掏出一张寻踪符,用灵力催动,寻踪符化作一只透明的蝴蝶,朝某个方向飞去。 她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乌竹眠拨开面前葱茏的灌木和杂草,动作一顿,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她保持姿势不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转过头,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速度很快。 一张聚灵符从袖间落到了乌竹眠的手心。 很快,一团雪白的绒球从侧后方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毛球球身上的绒毛炸成了蒲公英,湖蓝色的兽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吓人,而阿青正乖乖地坐在它背上,抱着它的脖子。 看见乌竹眠后,他还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憨实又天真的笑:“姐姐。” 毛球球朝阿青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焦急。 他赶紧又抱住它,小声嘟囔道:“毛球球,这个姐姐是好人,你刚才吃的糖,姐姐给的。” 毛球球没看乌竹眠,兽瞳里满是警惕。 而乌竹眠也没动。 不对,不是他们。 那东西的距离更远,但速度更快。 下一秒,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光破空而来,将路上的障碍物全都绞杀殆尽。 那是一柄剑,如雪后初晴的天光,流转着金色的花纹,只是剑身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裂纹,无比扎眼。 毛球球压低了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嚎叫。 感受到它的紧张不安,阿青也不敢说话了,表情有些无措,只能乖乖地抱紧它。 毛球球又转身钻进了灌木丛中。 那柄剑却没有继续追,而是将剑尖调转,指向了一动不动的乌竹眠。 只见乌竹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剥离褪色,只有那滢滢剑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闪耀着。 一人一剑都没有动,似乎形成了对峙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乌竹眠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唤道:“……且慢?” 天呐……这不是她的宝贝剑吗!!? 这一声似乎惊动了剑。 剑身颤抖个不停,剑周的光明明灭灭,发出了沉闷的嗡鸣,随后猛地朝乌竹眠飞来,速度很快,剑意凛凛,甚至还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 刚露出笑意的乌竹眠懵逼了:“不是,等一下,哎……哎?” 在快要飞到她鼻尖的一瞬间,且慢的剑尖往旁边一歪,一剑将旁边那块厚厚的岩壁从中间斩开,剑气横绝。 尘土飞扬间,乌竹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扎进她怀里的且慢。 与此同时,一道濯冰碎雪的少年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丢出奈落界?” 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第32章 妖狐(3) “毛球球!” 阿青没再理其他人,甩开腿就往前走,语气十分亲昵。 乌竹眠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树洞的位置。 林间幽静,垂落的叶帘后,一只白色的狐狸跳了出来。 很大一只,步态却很轻盈,成年男子展臂长,全身覆盖着浓密的绒毛,尤其是尾巴上的毛发,更加蓬松,看上去就像是一团雪白的绒球。 毛球球的爪子在原地焦躁地踩了几下,嘴里吐出一道年轻的女声:“阿青,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能进山吗?” 裴无隅脸色一变,语气有些厌恶:“果然是妖!” 他手里提着剑,剑身在暮光中闪烁着锋利的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恶意,毛球球抬头看了过来,眼眸透着湖水般清澈的蓝色,它呲了呲牙,目露凶光,抬起毛绒绒的大尾巴,卷住阿青的腰,把他拉了过去。 见此情形,裴无隅将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周身杀意凌厉。 乌竹眠看向少年戾气尽显的眉眼,漆黑的瞳孔里落满了残阳余晖,似乎被血光浸染,她出声阻止道:“裴无隅!” 李小楼也赶紧摆了摆手:“别别别,莫冲动啊!” 看见这一幕,百里鹿云在心里嗤笑一声,语气讥诮:“明明大反派他娘也是妖族,他自己就是半妖,干嘛还这么恨妖怪。” 裴无隅是半妖? 乌竹眠忽然想起之前在他手腕上看见的锁灵痕。 众所周知,锁灵痕可以封住人身上的灵力,但少有人知道,人族、妖族和魔族的灵力有根本的不同,而锁灵痕,还可以将半妖或半魔身体里不属于人族的那部分灵力封锁起来。 这让他们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裴无隅攥紧手中的剑,面无表情地跟乌竹眠对视了一会儿,缓缓把剑送回了剑鞘。 另一边,什么都不知道的阿青自然地趴在毛球球的身上,从怀里掏出那包饴糖,献宝一般捧到它面前:“毛球球,糖,给你吃。” 毛球球警惕地看了众人一眼,朝阿青张开嘴,尖利的兽齿咬住了他的后衣领,叼着他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百里枝立刻追上去,发令道:“追!” 如今情况不明,破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只狐妖的身上。 一行人很快就追了上去,重重密林却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林间青灰色的雾霭弥漫开来,头顶的松针震落,千万点银光射出,还惊动了林间成群的鬼面蝠,无数藤条也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缕夕阳切碎成金箔。 乌竹眠朝左右看去,其他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雾霭之后,她侧身躲过几只尖啸的鬼面蝠,一只手夹住聚灵符,纵身一跃,随手折下了一截树枝。 满树梨花簌簌抖落,飞入青灰色的雾霭中,如同春日将消未消的薄雪。 乌竹眠轻盈地踩在梨花枝上,目光沉静,灵力凝在树枝上。 毫无花哨的一剑,剑影化作百丈山岳的虚影,封住了铺天盖地的鬼面蝠,竟迸发出了金铁交接的铮鸣声。 霎时间,天地倒悬,从远方旷野吹来的狂风吹散了青灰色的雾霭,以及雾中落下的无数鬼面蝠尸体。 只一剑,乌竹眠指间的两张聚灵符就化作细微的火光,被狂风一起卷走了。 她动了动手腕,无视周身经脉间传来的痛楚,掏出传音石,试图联系李小楼,只可惜没有一点动静。 不过还好,小师妹身上备着法器和符箓,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抵挡一阵子。 这样想着,乌竹眠放下了压在颈动脉上的手指,朝左右看了看,掏出一张寻踪符,用灵力催动,寻踪符化作一只透明的蝴蝶,朝某个方向飞去。 她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乌竹眠拨开面前葱茏的灌木和杂草,动作一顿,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她保持姿势不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转过头,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速度很快。 一张聚灵符从袖间落到了乌竹眠的手心。 很快,一团雪白的绒球从侧后方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毛球球身上的绒毛炸成了蒲公英,湖蓝色的兽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吓人,而阿青正乖乖地坐在它背上,抱着它的脖子。 看见乌竹眠后,他还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憨实又天真的笑:“姐姐。” 毛球球朝阿青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焦急。 他赶紧又抱住它,小声嘟囔道:“毛球球,这个姐姐是好人,你刚才吃的糖,姐姐给的。” 毛球球没看乌竹眠,兽瞳里满是警惕。 而乌竹眠也没动。 不对,不是他们。 那东西的距离更远,但速度更快。 下一秒,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光破空而来,将路上的障碍物全都绞杀殆尽。 那是一柄剑,如雪后初晴的天光,流转着金色的花纹,只是剑身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裂纹,无比扎眼。 毛球球压低了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嚎叫。 感受到它的紧张不安,阿青也不敢说话了,表情有些无措,只能乖乖地抱紧它。 毛球球又转身钻进了灌木丛中。 那柄剑却没有继续追,而是将剑尖调转,指向了一动不动的乌竹眠。 只见乌竹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剥离褪色,只有那滢滢剑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闪耀着。 一人一剑都没有动,似乎形成了对峙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乌竹眠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唤道:“……且慢?” 天呐……这不是她的宝贝剑吗!!? 这一声似乎惊动了剑。 剑身颤抖个不停,剑周的光明明灭灭,发出了沉闷的嗡鸣,随后猛地朝乌竹眠飞来,速度很快,剑意凛凛,甚至还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 刚露出笑意的乌竹眠懵逼了:“不是,等一下,哎……哎?” 在快要飞到她鼻尖的一瞬间,且慢的剑尖往旁边一歪,一剑将旁边那块厚厚的岩壁从中间斩开,剑气横绝。 尘土飞扬间,乌竹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扎进她怀里的且慢。 与此同时,一道濯冰碎雪的少年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丢出奈落界?” 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第32章 妖狐(3) “毛球球!” 阿青没再理其他人,甩开腿就往前走,语气十分亲昵。 乌竹眠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树洞的位置。 林间幽静,垂落的叶帘后,一只白色的狐狸跳了出来。 很大一只,步态却很轻盈,成年男子展臂长,全身覆盖着浓密的绒毛,尤其是尾巴上的毛发,更加蓬松,看上去就像是一团雪白的绒球。 毛球球的爪子在原地焦躁地踩了几下,嘴里吐出一道年轻的女声:“阿青,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能进山吗?” 裴无隅脸色一变,语气有些厌恶:“果然是妖!” 他手里提着剑,剑身在暮光中闪烁着锋利的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恶意,毛球球抬头看了过来,眼眸透着湖水般清澈的蓝色,它呲了呲牙,目露凶光,抬起毛绒绒的大尾巴,卷住阿青的腰,把他拉了过去。 见此情形,裴无隅将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周身杀意凌厉。 乌竹眠看向少年戾气尽显的眉眼,漆黑的瞳孔里落满了残阳余晖,似乎被血光浸染,她出声阻止道:“裴无隅!” 李小楼也赶紧摆了摆手:“别别别,莫冲动啊!” 看见这一幕,百里鹿云在心里嗤笑一声,语气讥诮:“明明大反派他娘也是妖族,他自己就是半妖,干嘛还这么恨妖怪。” 裴无隅是半妖? 乌竹眠忽然想起之前在他手腕上看见的锁灵痕。 众所周知,锁灵痕可以封住人身上的灵力,但少有人知道,人族、妖族和魔族的灵力有根本的不同,而锁灵痕,还可以将半妖或半魔身体里不属于人族的那部分灵力封锁起来。 这让他们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裴无隅攥紧手中的剑,面无表情地跟乌竹眠对视了一会儿,缓缓把剑送回了剑鞘。 另一边,什么都不知道的阿青自然地趴在毛球球的身上,从怀里掏出那包饴糖,献宝一般捧到它面前:“毛球球,糖,给你吃。” 毛球球警惕地看了众人一眼,朝阿青张开嘴,尖利的兽齿咬住了他的后衣领,叼着他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百里枝立刻追上去,发令道:“追!” 如今情况不明,破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只狐妖的身上。 一行人很快就追了上去,重重密林却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林间青灰色的雾霭弥漫开来,头顶的松针震落,千万点银光射出,还惊动了林间成群的鬼面蝠,无数藤条也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缕夕阳切碎成金箔。 乌竹眠朝左右看去,其他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雾霭之后,她侧身躲过几只尖啸的鬼面蝠,一只手夹住聚灵符,纵身一跃,随手折下了一截树枝。 满树梨花簌簌抖落,飞入青灰色的雾霭中,如同春日将消未消的薄雪。 乌竹眠轻盈地踩在梨花枝上,目光沉静,灵力凝在树枝上。 毫无花哨的一剑,剑影化作百丈山岳的虚影,封住了铺天盖地的鬼面蝠,竟迸发出了金铁交接的铮鸣声。 霎时间,天地倒悬,从远方旷野吹来的狂风吹散了青灰色的雾霭,以及雾中落下的无数鬼面蝠尸体。 只一剑,乌竹眠指间的两张聚灵符就化作细微的火光,被狂风一起卷走了。 她动了动手腕,无视周身经脉间传来的痛楚,掏出传音石,试图联系李小楼,只可惜没有一点动静。 不过还好,小师妹身上备着法器和符箓,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抵挡一阵子。 这样想着,乌竹眠放下了压在颈动脉上的手指,朝左右看了看,掏出一张寻踪符,用灵力催动,寻踪符化作一只透明的蝴蝶,朝某个方向飞去。 她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乌竹眠拨开面前葱茏的灌木和杂草,动作一顿,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她保持姿势不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转过头,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速度很快。 一张聚灵符从袖间落到了乌竹眠的手心。 很快,一团雪白的绒球从侧后方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毛球球身上的绒毛炸成了蒲公英,湖蓝色的兽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吓人,而阿青正乖乖地坐在它背上,抱着它的脖子。 看见乌竹眠后,他还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憨实又天真的笑:“姐姐。” 毛球球朝阿青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焦急。 他赶紧又抱住它,小声嘟囔道:“毛球球,这个姐姐是好人,你刚才吃的糖,姐姐给的。” 毛球球没看乌竹眠,兽瞳里满是警惕。 而乌竹眠也没动。 不对,不是他们。 那东西的距离更远,但速度更快。 下一秒,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光破空而来,将路上的障碍物全都绞杀殆尽。 那是一柄剑,如雪后初晴的天光,流转着金色的花纹,只是剑身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裂纹,无比扎眼。 毛球球压低了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嚎叫。 感受到它的紧张不安,阿青也不敢说话了,表情有些无措,只能乖乖地抱紧它。 毛球球又转身钻进了灌木丛中。 那柄剑却没有继续追,而是将剑尖调转,指向了一动不动的乌竹眠。 只见乌竹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剥离褪色,只有那滢滢剑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闪耀着。 一人一剑都没有动,似乎形成了对峙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乌竹眠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唤道:“……且慢?” 天呐……这不是她的宝贝剑吗!!? 这一声似乎惊动了剑。 剑身颤抖个不停,剑周的光明明灭灭,发出了沉闷的嗡鸣,随后猛地朝乌竹眠飞来,速度很快,剑意凛凛,甚至还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 刚露出笑意的乌竹眠懵逼了:“不是,等一下,哎……哎?” 在快要飞到她鼻尖的一瞬间,且慢的剑尖往旁边一歪,一剑将旁边那块厚厚的岩壁从中间斩开,剑气横绝。 尘土飞扬间,乌竹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扎进她怀里的且慢。 与此同时,一道濯冰碎雪的少年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丢出奈落界?” 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第32章 妖狐(3) “毛球球!” 阿青没再理其他人,甩开腿就往前走,语气十分亲昵。 乌竹眠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树洞的位置。 林间幽静,垂落的叶帘后,一只白色的狐狸跳了出来。 很大一只,步态却很轻盈,成年男子展臂长,全身覆盖着浓密的绒毛,尤其是尾巴上的毛发,更加蓬松,看上去就像是一团雪白的绒球。 毛球球的爪子在原地焦躁地踩了几下,嘴里吐出一道年轻的女声:“阿青,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能进山吗?” 裴无隅脸色一变,语气有些厌恶:“果然是妖!” 他手里提着剑,剑身在暮光中闪烁着锋利的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恶意,毛球球抬头看了过来,眼眸透着湖水般清澈的蓝色,它呲了呲牙,目露凶光,抬起毛绒绒的大尾巴,卷住阿青的腰,把他拉了过去。 见此情形,裴无隅将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周身杀意凌厉。 乌竹眠看向少年戾气尽显的眉眼,漆黑的瞳孔里落满了残阳余晖,似乎被血光浸染,她出声阻止道:“裴无隅!” 李小楼也赶紧摆了摆手:“别别别,莫冲动啊!” 看见这一幕,百里鹿云在心里嗤笑一声,语气讥诮:“明明大反派他娘也是妖族,他自己就是半妖,干嘛还这么恨妖怪。” 裴无隅是半妖? 乌竹眠忽然想起之前在他手腕上看见的锁灵痕。 众所周知,锁灵痕可以封住人身上的灵力,但少有人知道,人族、妖族和魔族的灵力有根本的不同,而锁灵痕,还可以将半妖或半魔身体里不属于人族的那部分灵力封锁起来。 这让他们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裴无隅攥紧手中的剑,面无表情地跟乌竹眠对视了一会儿,缓缓把剑送回了剑鞘。 另一边,什么都不知道的阿青自然地趴在毛球球的身上,从怀里掏出那包饴糖,献宝一般捧到它面前:“毛球球,糖,给你吃。” 毛球球警惕地看了众人一眼,朝阿青张开嘴,尖利的兽齿咬住了他的后衣领,叼着他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百里枝立刻追上去,发令道:“追!” 如今情况不明,破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只狐妖的身上。 一行人很快就追了上去,重重密林却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林间青灰色的雾霭弥漫开来,头顶的松针震落,千万点银光射出,还惊动了林间成群的鬼面蝠,无数藤条也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缕夕阳切碎成金箔。 乌竹眠朝左右看去,其他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雾霭之后,她侧身躲过几只尖啸的鬼面蝠,一只手夹住聚灵符,纵身一跃,随手折下了一截树枝。 满树梨花簌簌抖落,飞入青灰色的雾霭中,如同春日将消未消的薄雪。 乌竹眠轻盈地踩在梨花枝上,目光沉静,灵力凝在树枝上。 毫无花哨的一剑,剑影化作百丈山岳的虚影,封住了铺天盖地的鬼面蝠,竟迸发出了金铁交接的铮鸣声。 霎时间,天地倒悬,从远方旷野吹来的狂风吹散了青灰色的雾霭,以及雾中落下的无数鬼面蝠尸体。 只一剑,乌竹眠指间的两张聚灵符就化作细微的火光,被狂风一起卷走了。 她动了动手腕,无视周身经脉间传来的痛楚,掏出传音石,试图联系李小楼,只可惜没有一点动静。 不过还好,小师妹身上备着法器和符箓,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抵挡一阵子。 这样想着,乌竹眠放下了压在颈动脉上的手指,朝左右看了看,掏出一张寻踪符,用灵力催动,寻踪符化作一只透明的蝴蝶,朝某个方向飞去。 她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乌竹眠拨开面前葱茏的灌木和杂草,动作一顿,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她保持姿势不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转过头,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速度很快。 一张聚灵符从袖间落到了乌竹眠的手心。 很快,一团雪白的绒球从侧后方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毛球球身上的绒毛炸成了蒲公英,湖蓝色的兽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吓人,而阿青正乖乖地坐在它背上,抱着它的脖子。 看见乌竹眠后,他还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憨实又天真的笑:“姐姐。” 毛球球朝阿青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焦急。 他赶紧又抱住它,小声嘟囔道:“毛球球,这个姐姐是好人,你刚才吃的糖,姐姐给的。” 毛球球没看乌竹眠,兽瞳里满是警惕。 而乌竹眠也没动。 不对,不是他们。 那东西的距离更远,但速度更快。 下一秒,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光破空而来,将路上的障碍物全都绞杀殆尽。 那是一柄剑,如雪后初晴的天光,流转着金色的花纹,只是剑身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裂纹,无比扎眼。 毛球球压低了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嚎叫。 感受到它的紧张不安,阿青也不敢说话了,表情有些无措,只能乖乖地抱紧它。 毛球球又转身钻进了灌木丛中。 那柄剑却没有继续追,而是将剑尖调转,指向了一动不动的乌竹眠。 只见乌竹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剥离褪色,只有那滢滢剑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闪耀着。 一人一剑都没有动,似乎形成了对峙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乌竹眠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唤道:“……且慢?” 天呐……这不是她的宝贝剑吗!!? 这一声似乎惊动了剑。 剑身颤抖个不停,剑周的光明明灭灭,发出了沉闷的嗡鸣,随后猛地朝乌竹眠飞来,速度很快,剑意凛凛,甚至还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 刚露出笑意的乌竹眠懵逼了:“不是,等一下,哎……哎?” 在快要飞到她鼻尖的一瞬间,且慢的剑尖往旁边一歪,一剑将旁边那块厚厚的岩壁从中间斩开,剑气横绝。 尘土飞扬间,乌竹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扎进她怀里的且慢。 与此同时,一道濯冰碎雪的少年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丢出奈落界?” 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第32章 妖狐(3) “毛球球!” 阿青没再理其他人,甩开腿就往前走,语气十分亲昵。 乌竹眠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树洞的位置。 林间幽静,垂落的叶帘后,一只白色的狐狸跳了出来。 很大一只,步态却很轻盈,成年男子展臂长,全身覆盖着浓密的绒毛,尤其是尾巴上的毛发,更加蓬松,看上去就像是一团雪白的绒球。 毛球球的爪子在原地焦躁地踩了几下,嘴里吐出一道年轻的女声:“阿青,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能进山吗?” 裴无隅脸色一变,语气有些厌恶:“果然是妖!” 他手里提着剑,剑身在暮光中闪烁着锋利的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恶意,毛球球抬头看了过来,眼眸透着湖水般清澈的蓝色,它呲了呲牙,目露凶光,抬起毛绒绒的大尾巴,卷住阿青的腰,把他拉了过去。 见此情形,裴无隅将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周身杀意凌厉。 乌竹眠看向少年戾气尽显的眉眼,漆黑的瞳孔里落满了残阳余晖,似乎被血光浸染,她出声阻止道:“裴无隅!” 李小楼也赶紧摆了摆手:“别别别,莫冲动啊!” 看见这一幕,百里鹿云在心里嗤笑一声,语气讥诮:“明明大反派他娘也是妖族,他自己就是半妖,干嘛还这么恨妖怪。” 裴无隅是半妖? 乌竹眠忽然想起之前在他手腕上看见的锁灵痕。 众所周知,锁灵痕可以封住人身上的灵力,但少有人知道,人族、妖族和魔族的灵力有根本的不同,而锁灵痕,还可以将半妖或半魔身体里不属于人族的那部分灵力封锁起来。 这让他们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裴无隅攥紧手中的剑,面无表情地跟乌竹眠对视了一会儿,缓缓把剑送回了剑鞘。 另一边,什么都不知道的阿青自然地趴在毛球球的身上,从怀里掏出那包饴糖,献宝一般捧到它面前:“毛球球,糖,给你吃。” 毛球球警惕地看了众人一眼,朝阿青张开嘴,尖利的兽齿咬住了他的后衣领,叼着他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百里枝立刻追上去,发令道:“追!” 如今情况不明,破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只狐妖的身上。 一行人很快就追了上去,重重密林却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林间青灰色的雾霭弥漫开来,头顶的松针震落,千万点银光射出,还惊动了林间成群的鬼面蝠,无数藤条也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缕夕阳切碎成金箔。 乌竹眠朝左右看去,其他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雾霭之后,她侧身躲过几只尖啸的鬼面蝠,一只手夹住聚灵符,纵身一跃,随手折下了一截树枝。 满树梨花簌簌抖落,飞入青灰色的雾霭中,如同春日将消未消的薄雪。 乌竹眠轻盈地踩在梨花枝上,目光沉静,灵力凝在树枝上。 毫无花哨的一剑,剑影化作百丈山岳的虚影,封住了铺天盖地的鬼面蝠,竟迸发出了金铁交接的铮鸣声。 霎时间,天地倒悬,从远方旷野吹来的狂风吹散了青灰色的雾霭,以及雾中落下的无数鬼面蝠尸体。 只一剑,乌竹眠指间的两张聚灵符就化作细微的火光,被狂风一起卷走了。 她动了动手腕,无视周身经脉间传来的痛楚,掏出传音石,试图联系李小楼,只可惜没有一点动静。 不过还好,小师妹身上备着法器和符箓,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抵挡一阵子。 这样想着,乌竹眠放下了压在颈动脉上的手指,朝左右看了看,掏出一张寻踪符,用灵力催动,寻踪符化作一只透明的蝴蝶,朝某个方向飞去。 她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乌竹眠拨开面前葱茏的灌木和杂草,动作一顿,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她保持姿势不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转过头,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速度很快。 一张聚灵符从袖间落到了乌竹眠的手心。 很快,一团雪白的绒球从侧后方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毛球球身上的绒毛炸成了蒲公英,湖蓝色的兽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吓人,而阿青正乖乖地坐在它背上,抱着它的脖子。 看见乌竹眠后,他还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憨实又天真的笑:“姐姐。” 毛球球朝阿青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焦急。 他赶紧又抱住它,小声嘟囔道:“毛球球,这个姐姐是好人,你刚才吃的糖,姐姐给的。” 毛球球没看乌竹眠,兽瞳里满是警惕。 而乌竹眠也没动。 不对,不是他们。 那东西的距离更远,但速度更快。 下一秒,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光破空而来,将路上的障碍物全都绞杀殆尽。 那是一柄剑,如雪后初晴的天光,流转着金色的花纹,只是剑身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裂纹,无比扎眼。 毛球球压低了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嚎叫。 感受到它的紧张不安,阿青也不敢说话了,表情有些无措,只能乖乖地抱紧它。 毛球球又转身钻进了灌木丛中。 那柄剑却没有继续追,而是将剑尖调转,指向了一动不动的乌竹眠。 只见乌竹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剥离褪色,只有那滢滢剑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闪耀着。 一人一剑都没有动,似乎形成了对峙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乌竹眠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唤道:“……且慢?” 天呐……这不是她的宝贝剑吗!!? 这一声似乎惊动了剑。 剑身颤抖个不停,剑周的光明明灭灭,发出了沉闷的嗡鸣,随后猛地朝乌竹眠飞来,速度很快,剑意凛凛,甚至还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 刚露出笑意的乌竹眠懵逼了:“不是,等一下,哎……哎?” 在快要飞到她鼻尖的一瞬间,且慢的剑尖往旁边一歪,一剑将旁边那块厚厚的岩壁从中间斩开,剑气横绝。 尘土飞扬间,乌竹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扎进她怀里的且慢。 与此同时,一道濯冰碎雪的少年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丢出奈落界?” 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第32章 妖狐(3) “毛球球!” 阿青没再理其他人,甩开腿就往前走,语气十分亲昵。 乌竹眠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树洞的位置。 林间幽静,垂落的叶帘后,一只白色的狐狸跳了出来。 很大一只,步态却很轻盈,成年男子展臂长,全身覆盖着浓密的绒毛,尤其是尾巴上的毛发,更加蓬松,看上去就像是一团雪白的绒球。 毛球球的爪子在原地焦躁地踩了几下,嘴里吐出一道年轻的女声:“阿青,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能进山吗?” 裴无隅脸色一变,语气有些厌恶:“果然是妖!” 他手里提着剑,剑身在暮光中闪烁着锋利的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恶意,毛球球抬头看了过来,眼眸透着湖水般清澈的蓝色,它呲了呲牙,目露凶光,抬起毛绒绒的大尾巴,卷住阿青的腰,把他拉了过去。 见此情形,裴无隅将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周身杀意凌厉。 乌竹眠看向少年戾气尽显的眉眼,漆黑的瞳孔里落满了残阳余晖,似乎被血光浸染,她出声阻止道:“裴无隅!” 李小楼也赶紧摆了摆手:“别别别,莫冲动啊!” 看见这一幕,百里鹿云在心里嗤笑一声,语气讥诮:“明明大反派他娘也是妖族,他自己就是半妖,干嘛还这么恨妖怪。” 裴无隅是半妖? 乌竹眠忽然想起之前在他手腕上看见的锁灵痕。 众所周知,锁灵痕可以封住人身上的灵力,但少有人知道,人族、妖族和魔族的灵力有根本的不同,而锁灵痕,还可以将半妖或半魔身体里不属于人族的那部分灵力封锁起来。 这让他们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裴无隅攥紧手中的剑,面无表情地跟乌竹眠对视了一会儿,缓缓把剑送回了剑鞘。 另一边,什么都不知道的阿青自然地趴在毛球球的身上,从怀里掏出那包饴糖,献宝一般捧到它面前:“毛球球,糖,给你吃。” 毛球球警惕地看了众人一眼,朝阿青张开嘴,尖利的兽齿咬住了他的后衣领,叼着他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百里枝立刻追上去,发令道:“追!” 如今情况不明,破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只狐妖的身上。 一行人很快就追了上去,重重密林却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林间青灰色的雾霭弥漫开来,头顶的松针震落,千万点银光射出,还惊动了林间成群的鬼面蝠,无数藤条也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缕夕阳切碎成金箔。 乌竹眠朝左右看去,其他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雾霭之后,她侧身躲过几只尖啸的鬼面蝠,一只手夹住聚灵符,纵身一跃,随手折下了一截树枝。 满树梨花簌簌抖落,飞入青灰色的雾霭中,如同春日将消未消的薄雪。 乌竹眠轻盈地踩在梨花枝上,目光沉静,灵力凝在树枝上。 毫无花哨的一剑,剑影化作百丈山岳的虚影,封住了铺天盖地的鬼面蝠,竟迸发出了金铁交接的铮鸣声。 霎时间,天地倒悬,从远方旷野吹来的狂风吹散了青灰色的雾霭,以及雾中落下的无数鬼面蝠尸体。 只一剑,乌竹眠指间的两张聚灵符就化作细微的火光,被狂风一起卷走了。 她动了动手腕,无视周身经脉间传来的痛楚,掏出传音石,试图联系李小楼,只可惜没有一点动静。 不过还好,小师妹身上备着法器和符箓,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抵挡一阵子。 这样想着,乌竹眠放下了压在颈动脉上的手指,朝左右看了看,掏出一张寻踪符,用灵力催动,寻踪符化作一只透明的蝴蝶,朝某个方向飞去。 她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乌竹眠拨开面前葱茏的灌木和杂草,动作一顿,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她保持姿势不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转过头,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速度很快。 一张聚灵符从袖间落到了乌竹眠的手心。 很快,一团雪白的绒球从侧后方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毛球球身上的绒毛炸成了蒲公英,湖蓝色的兽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吓人,而阿青正乖乖地坐在它背上,抱着它的脖子。 看见乌竹眠后,他还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憨实又天真的笑:“姐姐。” 毛球球朝阿青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焦急。 他赶紧又抱住它,小声嘟囔道:“毛球球,这个姐姐是好人,你刚才吃的糖,姐姐给的。” 毛球球没看乌竹眠,兽瞳里满是警惕。 而乌竹眠也没动。 不对,不是他们。 那东西的距离更远,但速度更快。 下一秒,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光破空而来,将路上的障碍物全都绞杀殆尽。 那是一柄剑,如雪后初晴的天光,流转着金色的花纹,只是剑身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裂纹,无比扎眼。 毛球球压低了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嚎叫。 感受到它的紧张不安,阿青也不敢说话了,表情有些无措,只能乖乖地抱紧它。 毛球球又转身钻进了灌木丛中。 那柄剑却没有继续追,而是将剑尖调转,指向了一动不动的乌竹眠。 只见乌竹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剥离褪色,只有那滢滢剑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闪耀着。 一人一剑都没有动,似乎形成了对峙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乌竹眠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唤道:“……且慢?” 天呐……这不是她的宝贝剑吗!!? 这一声似乎惊动了剑。 剑身颤抖个不停,剑周的光明明灭灭,发出了沉闷的嗡鸣,随后猛地朝乌竹眠飞来,速度很快,剑意凛凛,甚至还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 刚露出笑意的乌竹眠懵逼了:“不是,等一下,哎……哎?” 在快要飞到她鼻尖的一瞬间,且慢的剑尖往旁边一歪,一剑将旁边那块厚厚的岩壁从中间斩开,剑气横绝。 尘土飞扬间,乌竹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扎进她怀里的且慢。 与此同时,一道濯冰碎雪的少年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丢出奈落界?” 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第32章 妖狐(3) “毛球球!” 阿青没再理其他人,甩开腿就往前走,语气十分亲昵。 乌竹眠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树洞的位置。 林间幽静,垂落的叶帘后,一只白色的狐狸跳了出来。 很大一只,步态却很轻盈,成年男子展臂长,全身覆盖着浓密的绒毛,尤其是尾巴上的毛发,更加蓬松,看上去就像是一团雪白的绒球。 毛球球的爪子在原地焦躁地踩了几下,嘴里吐出一道年轻的女声:“阿青,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能进山吗?” 裴无隅脸色一变,语气有些厌恶:“果然是妖!” 他手里提着剑,剑身在暮光中闪烁着锋利的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恶意,毛球球抬头看了过来,眼眸透着湖水般清澈的蓝色,它呲了呲牙,目露凶光,抬起毛绒绒的大尾巴,卷住阿青的腰,把他拉了过去。 见此情形,裴无隅将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周身杀意凌厉。 乌竹眠看向少年戾气尽显的眉眼,漆黑的瞳孔里落满了残阳余晖,似乎被血光浸染,她出声阻止道:“裴无隅!” 李小楼也赶紧摆了摆手:“别别别,莫冲动啊!” 看见这一幕,百里鹿云在心里嗤笑一声,语气讥诮:“明明大反派他娘也是妖族,他自己就是半妖,干嘛还这么恨妖怪。” 裴无隅是半妖? 乌竹眠忽然想起之前在他手腕上看见的锁灵痕。 众所周知,锁灵痕可以封住人身上的灵力,但少有人知道,人族、妖族和魔族的灵力有根本的不同,而锁灵痕,还可以将半妖或半魔身体里不属于人族的那部分灵力封锁起来。 这让他们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裴无隅攥紧手中的剑,面无表情地跟乌竹眠对视了一会儿,缓缓把剑送回了剑鞘。 另一边,什么都不知道的阿青自然地趴在毛球球的身上,从怀里掏出那包饴糖,献宝一般捧到它面前:“毛球球,糖,给你吃。” 毛球球警惕地看了众人一眼,朝阿青张开嘴,尖利的兽齿咬住了他的后衣领,叼着他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百里枝立刻追上去,发令道:“追!” 如今情况不明,破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只狐妖的身上。 一行人很快就追了上去,重重密林却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林间青灰色的雾霭弥漫开来,头顶的松针震落,千万点银光射出,还惊动了林间成群的鬼面蝠,无数藤条也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缕夕阳切碎成金箔。 乌竹眠朝左右看去,其他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雾霭之后,她侧身躲过几只尖啸的鬼面蝠,一只手夹住聚灵符,纵身一跃,随手折下了一截树枝。 满树梨花簌簌抖落,飞入青灰色的雾霭中,如同春日将消未消的薄雪。 乌竹眠轻盈地踩在梨花枝上,目光沉静,灵力凝在树枝上。 毫无花哨的一剑,剑影化作百丈山岳的虚影,封住了铺天盖地的鬼面蝠,竟迸发出了金铁交接的铮鸣声。 霎时间,天地倒悬,从远方旷野吹来的狂风吹散了青灰色的雾霭,以及雾中落下的无数鬼面蝠尸体。 只一剑,乌竹眠指间的两张聚灵符就化作细微的火光,被狂风一起卷走了。 她动了动手腕,无视周身经脉间传来的痛楚,掏出传音石,试图联系李小楼,只可惜没有一点动静。 不过还好,小师妹身上备着法器和符箓,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抵挡一阵子。 这样想着,乌竹眠放下了压在颈动脉上的手指,朝左右看了看,掏出一张寻踪符,用灵力催动,寻踪符化作一只透明的蝴蝶,朝某个方向飞去。 她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乌竹眠拨开面前葱茏的灌木和杂草,动作一顿,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她保持姿势不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转过头,朝某个方向看过去。 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 速度很快。 一张聚灵符从袖间落到了乌竹眠的手心。 很快,一团雪白的绒球从侧后方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毛球球身上的绒毛炸成了蒲公英,湖蓝色的兽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吓人,而阿青正乖乖地坐在它背上,抱着它的脖子。 看见乌竹眠后,他还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憨实又天真的笑:“姐姐。” 毛球球朝阿青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焦急。 他赶紧又抱住它,小声嘟囔道:“毛球球,这个姐姐是好人,你刚才吃的糖,姐姐给的。” 毛球球没看乌竹眠,兽瞳里满是警惕。 而乌竹眠也没动。 不对,不是他们。 那东西的距离更远,但速度更快。 下一秒,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光破空而来,将路上的障碍物全都绞杀殆尽。 那是一柄剑,如雪后初晴的天光,流转着金色的花纹,只是剑身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裂纹,无比扎眼。 毛球球压低了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的嚎叫。 感受到它的紧张不安,阿青也不敢说话了,表情有些无措,只能乖乖地抱紧它。 毛球球又转身钻进了灌木丛中。 那柄剑却没有继续追,而是将剑尖调转,指向了一动不动的乌竹眠。 只见乌竹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剥离褪色,只有那滢滢剑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闪耀着。 一人一剑都没有动,似乎形成了对峙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乌竹眠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唤道:“……且慢?” 天呐……这不是她的宝贝剑吗!!? 这一声似乎惊动了剑。 剑身颤抖个不停,剑周的光明明灭灭,发出了沉闷的嗡鸣,随后猛地朝乌竹眠飞来,速度很快,剑意凛凛,甚至还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 刚露出笑意的乌竹眠懵逼了:“不是,等一下,哎……哎?” 在快要飞到她鼻尖的一瞬间,且慢的剑尖往旁边一歪,一剑将旁边那块厚厚的岩壁从中间斩开,剑气横绝。 尘土飞扬间,乌竹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扎进她怀里的且慢。 与此同时,一道濯冰碎雪的少年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丢出奈落界?” 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第33章 妖狐(4) 且慢不知道,身为一把剑,自己到底会不会做梦。 但是时隔百年,天裂浩劫和魇魔之乱那一天,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在它脑海里浮现。 那一天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乌竹眠跪坐在案几前,眉眼如濯月华的珠玉,一袭紫藤花色衣裙层层叠叠地垂落,好似盛开的花影一般。 且慢则斜斜地倚靠着案几,一边瞪旁边的霜策,一边看她编剑穗。 那时它虽还未能化作剑灵,却早已开了灵智,只是还不会说话。 乌竹眠知道以后,就经常兴致勃勃地教它说话,还总是念叨,说它肯定是一个香香软软又可爱的剑灵。 只不过师门里的其他人都笑,说就且慢这个脾气,一生起气来,连须弥山的峰顶都一剑荡平,怎么看都跟她说的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且慢生气,但且慢不说。 还不是霜策那个不要脸的,明明知道她已经有本命剑了,偏偏还要追着认她当主人! 一转眼。 灾难如暗渊一般遮住了赤金曜日。 乌竹眠带着且慢,一人一剑杀入奈落界,挡在最前方,直面了无数魇怪。 长剑破风的刹那,凛凛剑芒自她身上陡然窜起。 剑意飒沓,气势峥嵘。 如迢迢明月光,浩荡百川流。 在与魇魔同归于尽的时候,乌竹眠的目光落在且慢身上,手指轻抚过剑身上的细细裂纹,露出了一个它不懂的笑。 冲天业火自她神魂中燃起,它却被抛出了奈落界。 从它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纤瘦却坚韧的背影,还有无数朝她涌去的魇怪。 “主人……” 那是且慢第一次说话,期待了很久的乌竹眠却没能听见。 前方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却无暇顾及其他,只能不停地厮杀、挥砍,疯了一般想去追逐那道身影…… 但最后,人界与奈落界之间的结界被重新封印上了,她也葬身于此,如流沙一般被无尽深渊吞噬。 感应到乌竹眠死亡的一瞬间,似乎一切都坍塌陷落。 且慢落到了一座终年积雪的山巅,灰蒙蒙的雾气弥漫,浮玉般的大雪从四面八方吹来,落在它细细裂开的剑身上,将它掩盖。 不知过了多少年。 被掩埋在雪下的且慢化成了剑灵,少年容色昳丽,细细的裂纹变成了眼周的红色纹路,似刺青,又似伤痕,如同一片哀艳的梨花雪。 他赤足站在茫茫雪色中,周身积雪,一动便如山崩,簌簌落下。 少年还攥着主人为他编的剑穗,只编了一半,缀着的玉片碎成了尖锐的玉屑,他却不愿意松手,任由掌心鲜血淋漓。 这噩梦般的几十年里,不通感情的剑灵想了无数次。 为什么要将他扔出去? 为什么不让他陪着她一起? 而现在,这些问题终于能问出口了。 且慢执拗地说道:“我愿意陪你一起死。” 这些年,他时常听见修真界里很多人说,剑尊的本命剑且慢已经陪剑尊葬身于奈落界了。 他甚至都有些嫉妒这个传言里的“自己”。 听着这咬牙切齿的疑问,乌竹眠沉默了片刻,伸手抚摸着且慢剑身上的花纹,又露出了那个它一直忘不了的笑,还有一声轻得恍若呢喃的回答:“当然是因为舍不得了。” 且慢愣了一下。 乌竹眠眉眼一弯,反问道:“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又回来了吗?要是当时你落到奈落界里了,现在我可去哪里找你啊?” 且慢竟无法反驳。 他咬咬牙,冷声道:“我不管,以后无论你去哪里,都一定要带上我!”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管是哪里,都要一起。 乌竹眠很了解自己的本命剑,张嘴就是哄:“一定,去哪里都带着你。” 话音未落,她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了,似乎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等等,等一下。”她猛地凑近,鼻尖几乎都要轻触到了且慢的剑身,细细地打量着他,欢声道:“宝贝你你你会说话了!” 天知道她死的时候还很遗憾呢! 少女温热的呼吸如蝴蝶一般扑落在身上,且慢莫名轻颤了几下,忍不住往后拉开一些距离,这才轻哼一声,似邀功,又似骄傲地说道:“我现在还能化作剑灵。” 乌竹眠很给面子,又发出了一声惊呼:“天呐这么厉害!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快快快。”她眼睛亮亮的,好奇地催促道:“给我看看。” “不。”谁知且慢却拒绝了,用一种别扭的语气说道:“你不喜欢。” 乌竹眠想都没想就否认了:“怎么可能?我最宝贝你了,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的!” 听见这话,且慢的质问中竟然带了几分委屈:“那为什么上次你看见我直接就跑了?” 他找了她好久的。 “怎么可能?”乌竹眠卡住了,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很快又一脸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不可能!我看见你绝对不会跑的!” 话音未落,她怀里的且慢就变成了一个漂亮矜贵且有几分眼熟的少年。 身姿如玉,乌发如缎,眉眼秾艳昳丽,眼周几道红色纹路更是精致惹眼,只不过这些艳色都被霜雪般清冷的气质压下了。 乌竹眠沉默了。 虽然上次看见的是青年模样,比现在要年长了五六岁的样子,但这眉眼,这气质……这不是那个有钱又会打扮的“仇人”吗? 少年个子高,骨架大,肩线平直宽阔,但他十分自然地趴在乌竹眠怀中,仰着脸去看她,一袭华贵的雪色衣袍缠住了她身上的素色青衣。 他猫一样凑近,极黑极深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模样,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不说话,便哼了一声:“你果然是不喜欢!” “没有没有。”乌竹眠哪里敢说之前把他错认为了仇人,赶紧用手心托住他的下巴,一边仔细看他,一边夸奖道:“生得很漂亮,身上也香香的,跟我一开始想象的一模一样!” 假的,完全不一样,她还以为她宝贝剑化作剑灵会是女孩子呢。 不过前两句话都是真的。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少年的发冠上,开心地说道:“这样看来,这星河玉还挺好看的,到时候我给你编个剑穗。” 她有些欣慰,看来这些年她的宝贝剑还是把自己养得挺好的。 听见乌竹眠的话,少年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但也没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嘴角的弧度轻轻往上弯了一点。 他抬手取下发冠,垂落的乌发如瀑,他却不在意,只是拉起她的手,十分郑重地把解下来的星河玉放到她手心,一字一句道:“给你,全都给你。” 少年细密纤长的睫毛若蝴蝶振翅,唇色殷红,一笑起来,仿佛鬼怪夺人心魄。 乌竹眠有些愣住了。 天呐!她的宝贝剑也太乖了吧! 谁再说她的宝贝剑不香香软软,她就要生气了! 第34章 妖狐(5) 看着少年肩头黑色海藻般的长发,乌竹眠把指间垂坠的金丝珠玉缠在了他的发上:“好了,这林中危险,咱们先去找小师妹吧。” 她笑着问道:“小师妹你还记得吗?” 少年点点头,从乌竹眠怀里站起身,顺势把她一起拉了起来,嗓音如玉石相击:“那个……力气很大的、总是在跟梅花桩较劲的、还说我脾气差的小师妹。” 这绝对是在记仇吧! 乌竹眠有些失笑:“她同你开玩笑的。” 见少年轻声哼笑,她连忙转移了话题,一边带着他继续去追寻踪蝶,一边好奇地问道:“上次看见你,你的年纪好像比现在要大一些。” 现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少年乖乖地跟着乌竹眠走,用小拇指轻巧地勾住她的食指,衣袍如水一般迤逦:“这是我刚化形时的样子,你没能看到,我想让你看一看。” 乌竹眠听得心软,回头笑道:“都很好看。” 少年露出一个克制的笑:“我现在还有一个人类的名字。” 这勾起了乌竹眠的好奇心,追问道:“叫什么?” 少年勾着手指轻轻晃了晃:“谢琢光。” 只见他用极黑极深的眸子盯着她,意味不明地说道:“当年你给我取名字的时候,说我的剑身似琢玉,如天光。” 乌竹眠愣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其实且慢是她在师父的指导下亲手打造出来的,那时她才七岁,不知从哪里捡到一块材料,漂亮得像宝石一样,她一眼就相中了,非闹着要用来打一柄剑。 当时她和师父都没想到,这把剑会陪着她一路修炼闯秘境,陪着她夺得御神大会头筹,陪着她斩妖除魔,一直到死,成为修真界第一剑尊。 谢琢光学着七岁的乌竹眠,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拽天拽地的小屁孩模样:“师父师父,你看,这剑似琢玉,如天光,不如就叫它……且慢吧!” “谁要是跟我打架,我就大吼一声‘且慢’!直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乌竹眠一把捂住了脸。 不要突然开始说她小时候的黑历史啊喂! 看着乌竹眠一言难尽的表情,谢琢光忍不住笑出了声:“当时我就在想,这人到底是有文化,还是没文化呢?” 他虽只是一块生了灵智的金石之玉,但潜意识告诉他,自己好像突然有了一个猥琐又丢脸的名字。 所以一开始,每次乌竹眠捞着他去打架,大喊“且慢”的时候,他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好了好了。”乌竹眠赶紧转移话题:“琢光是吧?这名字好听!” 谢琢光的瞳孔里盛着月光和笑意,轻声笑道:“且慢我也很喜欢。” 只是原本在他心中,希望且慢如传言一般,是陪着她一起沉入奈落界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只见前方的寻踪蝶忽然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停在了一棵十人合抱的大树旁边,还有短兵相接的打斗声和灵力碰撞的轰炸声自风中传来。 乌竹眠立刻反手拉住谢琢光,足尖轻点,一跃跳到了那株大树伸展的枝干上。 只见树后一只体型巨大的骨猿正如山一般静立,周身的幽幽白骨在月下散发着惨白的光,眼睛的位置飘着两团死气沉沉的磷火,直视的时候会让人陷入到一种失去理智的可怕幻觉之中。 乌竹眠反应很快,立刻催动灵力抵挡,转头捂住谢琢光的眼睛:“不要直视它。” 谢琢光长长的睫毛在她掌心挠了几下,握住她的手腕,嗓音平静:“不用担心,幻术什么的,对我都没用。” 乌竹眠这才放下手,避开骨猿,回身去看它面前较空旷的平野, 正在交手的是百里枝和褚翊,在幻觉中,他们已经认不出对方了,只是彼此眼中最憎恶的东西。 两人的修为虽然差了好几个境界,但百里枝的情况显然不太稳定,双眼赤红,颇有一种要走火入魔的趋势,而褚翊身上带着的法器又比较多,一时竟然打了个不相上下。 他们都在以命相搏,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口,连衣袍都被血浸透了。 乌竹眠真的是麻了,第一次在登仙楼见到百里枝时,他就是差点要走火入魔的状态,怎么过了一百多年了,他还是老样子。 她从芥子囊里分别掏出两张破障符和清心符,甩到了百里枝和褚翊的身上,他们中幻觉以后,只要是进入范围的活物,不管是谁,都会成为针对的目标。 要不是担心其他人出事,她还真不想管这两个神经病。 忽然,一根绑着白布条的树枝从对面杂草丛后慢慢升起,在空中晃了几下,那白色在夜色中很扎眼,乌竹眠一眼就看到了。 她拉着谢琢光朝那边跑去。 只见杂草丛后,李小楼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看见乌竹眠就像看见了亲人一样,难掩激动的神色:“小师姐!你可算来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到了走在后面的谢琢光身上,有些发懵,不等乌竹眠出言阻止,就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跟你仇人在一块呢?” 谢琢光的脚步放缓了一些,瞳孔泛起幽暗的光,把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来回磨,反问道:“仇人?” “哈哈哈哈!”乌竹眠干笑两声,打死都不承认:“小师妹认错人了,你知道的,她以前眼神就不好。” 李小楼:“……我还在这里呢。” 乌竹眠朝她疯狂使眼色,短短几个字被她咬得重重的:“小师妹,这是且慢啊!他化作剑灵了!” 李小楼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琢光:“且慢?那个说两句就要生气然后非得你去哄了才能好的且慢?” 谢琢光皮笑肉不笑:“前面需要加这么多莫须有的形容吗?” 乌竹眠拉着他的手,面露不赞同,义正言辞地反驳:“小师妹你别胡说,我家宝贝剑脾气不知道多好,你们都不懂他的好!” 谢琢光这才开心了,歪着身子,非常自然地用脸颊在她发间贴了一下,像极了一只在蹭主人的大猫猫。 乌竹眠任由他靠着,拨弄了一下垂在自己耳边的金丝星河玉:“乖。” 李小楼信了。 哇塞,真是好熟悉的一幕啊!没想到她现在还能看见这个场景! 但是稍微等一下,且慢你现在是一个姿容绝艳的少年,小师姐你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女,你们这个姿势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显然,只有李小楼一个人觉得不对劲,而乌竹眠和谢琢光都接受良好。 第35章 妖狐(6) 谢琢光贴着乌竹眠站立,峻拔的身形笼住她,雪色衣袍和素色青衣纠缠在一起,犹如落雪倾覆的青山。 不过显然,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乌竹眠看向已经停手的百里枝和褚翊,破障符和清心符起效了,只不过他们伤得不轻,现在正在打坐调息。 而骨猿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两簇死气沉沉的磷火在眼眶中跳跃了几下。 乌竹眠矮下身,一边关注情况,一边问李小楼:“你看见其他人了吗?” 李小楼蹲到她左边,小声地回答道:“当时雾气太浓,没注意,不过好像瞥见裴师弟和九冬师妹追着毛球球去了。” “至于那个冒牌货,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很好,乌竹眠和李小楼都不太关心这个问题。 谢琢光虽然没在意小师妹为什么变了一副模样,但从二人的对话中还是听出了端倪。 乌竹眠也压低了声音:“之前毛球球说,不让阿青在晚上进山,应该就是知道夜晚的山里会出事。” 李小楼想了想:“有毛球球带着阿青,应该不会出事吧?” 乌竹眠不确定,毕竟裴无隅一副恨极了妖怪的样子,还追着去了,不知道会不会起冲突。 谢琢光挨着她蹲下,白玉般无暇的手指把面前的杂草压下去,淡定地抛出了一句惊人的话:“那个人和那只狐妖是破除魇怪结界的关键。” 乌竹眠和李小楼齐刷刷地转头去看他,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在两人的注视下,谢琢光面不改色:“我对魇怪结界比较了解。” 乌竹眠把脸凑近了些。 看出了她眼中的疑问,谢琢光抬起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并在一起,轻轻抵住她的额头,继续用淡定的语气说道:“这些年我混了个仙盟盟主当一当。” “因为每次有魇怪结界出现,都会汇报到仙盟,这些事也是仙盟在处理,所以我比较了解。” 乌竹眠:“……” 啊?她的宝贝剑已经这么有出息了吗? 李小楼惊了:“……” 仙什么?什么盟?现在剑灵都这么卷了吗? 见乌竹眠不动了,谢琢光反而放下手,自己凑近些,微微歪着脑袋,问道:“主人,你不喜欢吗?” 乌竹眠喃喃道:“喜欢,我可太喜欢了。” 她笑着去拉谢琢光的手,一脸欣喜和骄傲:“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做得很好的!” 李小楼默默移开了视线,这看儿子一样的眼神,太亮了。 另一边,骨猿终于动了。 几百块白惨惨的骨殖在夜色中发出“咔咔”的咬合声,头盖骨上有一个深渊一般的伤口,脊椎弓成了断裂的弯刀形状。 细细看来,这只骨猿看起来并不只是像猿类,在那些附着着的多余骨殖身上,似乎能看出来很多动物的影子。 李小楼问道:“师姐,怎么办?动手吗?” 她非常诚实:“反正我现在肯定是打不过,刚才我都差点中招,还好有你之前给我的护身法器,及时把我给唤醒了。” 一般法器没用,好在上面叠加了刚才能克制幻术的禁制,只可惜是低阶法器,挡了一次就报废了。 不是她不想打,而是她现在筑基期的修为不太允许。 没等乌竹眠说话,外面就忽然响起了一道清脆如仙音的铃铛声,还有一道带着杀意的剑光斩破了夜色,直冲骨猿而去。 三人冒头,看见了师九冬和裴无隅。 他们本来在重重密林中迷路了,但这骨猿身上的煞气冲天,立刻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引着他们一路杀来。 师九冬的十指间多了两串青色的铃铛,每一只都小小的,雕琢成了蔷薇的花型,内壁勾勒着十二元辰方位,每一次摇动都会亮起不同的光,音浪在空中凝成实体,如刀刃一般割向骨猿。 这小姑娘才十三岁,就已经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了。 裴无隅手中提着剑,眉眼冷戾,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战术,配合着音浪,速度极快地攻向骨猿。 只可惜骨猿没有肉身,那些伤害落在惨白的骨殖上,只留下了浅浅的伤痕。 两簇磷火在眼眶深处暴涨,它仰头看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如气浪一般炸开,面前的师九冬和裴无隅弱小得仿若蝼蚁。 “哎呀!”师九冬气得大喊一声:“根本打不动啊!” 裴无隅挡住一击,冷声道:“找弱点!” 谢琢光看向乌竹眠,冷静地说道:“现在杀了它也没有用,村子里的事、阿青和妖狐的事都还没有了结,就算杀了,下一夜它还是会复活。” 乌竹眠点点头。 她和李小楼也顾不上其他了,两人一个封住了自己的视觉,催动聚灵符,一个把剩下的法器挂在了身上,同时冲了出去。 谢琢光化身成了长剑,落在乌竹眠的手心。 “现在对付它没有用,先走!” “还有,不要看它的眼睛。” 乌竹眠封住了视觉,只将神识放出去,周围的一切在她眼里就只是剑气和杀意的组合,她闪身到师九冬侧面,抬手挡下了骨猿的骨爪。 一声铮鸣,骨殖被剑气齐齐斩断。 看见这一幕的师九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等她说话,乌竹眠再次闪身过来,一边挡住声浪,一边随手攥住了她的后领子,提溜着她离开了骨猿的攻击范围。 裴无隅听见了乌竹眠的话,犹豫片刻,还是果断地转身跑路。 李小楼狗狗祟祟地朝他身后连扔了两个法器抵挡,跟他一起一溜烟地跑了。 乌竹眠喊道:“先下山!” 至于百里枝和褚翊,在骨猿动起来之前就催动神行符离开了,他们受了重伤,虽吃了灵丹,但一时半会也恢复不了,留下来情况只会对他们不利。 不过他们运气不太好,用神行符来到山脚处,却遇到了正被藤条围攻的百里鹿云。 当时发现自己跟众人走散以后,见山中到处都是危险,百里鹿云就打算先逃下山,却没成想遇到了这些蛇一般的藤条,它们再生速度很恐怖,用灵力斩断一根,很快又能生出两根。 她被围攻了许久,觉得自己身上的灵力都快要枯竭了。 百里鹿云姿态狼狈,发髻散乱,扔了不少法器抵挡,看见百里枝和褚翊的一瞬间,她瞬间喜极而泣,尖叫道:“哥哥!子夜哥哥!救命啊!” 受了重伤的百里枝和褚翊没办法,来不及养伤调息,耗费了所剩不多的灵力去把她救了出来。 百里鹿云顾不得其他,也没在意褚翊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猛地扑进他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子夜哥哥,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褚翊本就受了重伤,这一撞,胸前立刻就有一股剧痛传来,喉间漫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皱起眉头,忍不住一把推开百里鹿云,俯身呕出了一口鲜血。 正巧目睹这一幕的乌竹眠一行人:“……” 第36章 妖狐(7) “褚师兄。”还被乌竹眠提溜在手里的师九冬伸长脖子,一脸疑惑:“怎么吐血了?” 乌竹眠把她放到地上,语气深沉:“被精准打击到了吧。” 褚翊推开百里鹿云时,手上失了力道,她跌坐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似乎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伤,一边爬起来,一边掏灵丹,关切地问道:“子夜哥哥,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天呐,衣服上好多血!” “呀!”她看向旁边的百里枝:“哥哥,你怎么也浑身是血?” 百里枝和褚翊中幻术交手的时候,只有乌竹眠和李小楼看见了,不过两人都没说话,只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看着李小楼无动于衷的样子,百里枝目光微沉,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冷声道:“小伤,无碍。” 百里鹿云的眼睛一下子就红得像兔子一样,哭着把灵丹往他手里塞:“哪里会无碍,就算是小伤,哥哥你也会疼的啊!” 她柔弱地哀求道:“哥哥,你先把灵丹吃了吧,看见你受伤,我真的很担心啊!” 褚翊咽下灵丹后,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见百里鹿云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不由得又有些心疼:“鹿云,你身上也有伤,还是先顾及自己吧。” 她被妖藤围攻了许久,就算有法器护身,身上还是留下了一些怵目的伤痕。 百里鹿云倔强地摇摇头,用担忧的目光盯着百里枝:“没事的,我这只是轻伤,还是哥哥吃吧。” 百里枝沉默了片刻,没再拒绝,接过灵丹,一边盯着李小楼,一边把灵丹狠狠咬碎。 这七年里,他对这个假妹妹的态度都很冷淡,可是看见他受伤,她却急得哭了出来,连自己身上的伤都不顾了,一心只想着他。 而她这个亲妹妹呢?居然对此视若无睹! 见百里枝吃下了灵丹,百里鹿云这才破涕为笑:“太好了,哥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她在心中兴奋地笑了一声:“就是这样,用我的温柔体贴才能衬托出李小楼的薄情寡义来!” 看着这兄妹相亲相爱的一幕,李小楼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乌竹眠看向身后夜色中蠢蠢欲动的九嶷山,对众人说道:“好了,不管有什么事,或者什么想法,都先暂停一下,现在还是先回村子吧。”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 如今夜色已深,宋家村犹如暗夜的孤村,一片死寂,只是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点着一盏冷青色的灯。 灯芯长长地盘在暗黄色的油脂里,青青白白的冷光在夜色中幽幽亮着,宛如兜头浇下的水,湿漉漉,昏沉沉,叫人心凉。 夜间的村子也很诡异,大家还在犹豫要不要进村时,百里枝和褚翊顾不得其他,用法器在村外临时划出一方结界,就地打坐疗伤。 既然有了一方护身结界,一行人就决定在这里先等一会儿。 师九冬凑到乌竹眠身旁,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且慢身上,大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小声地说道:“我刚才看见了,你好像很厉害。” 乌竹眠侧脸去看她,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忽悠道:“没错,其实我是隐藏修为的高手。” 师九冬眨了一下眼睛:“你这把剑我很喜欢,你开个价吧,卖给我。” 有钱的师大小姐显然对这套很熟练,十分豪横地说道:“多少钱都可以,我出得起。” 话音未落,谢琢光的声音就在乌竹眠脑海中响起,少年的语气很不善:“你心动了?” 乌竹眠赶紧否认:“怎么可能!” 谢琢光不依不饶:“那你怎么没有立刻就拒绝!” 乌竹眠:“……倒是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好吧,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谢琢光。 当年乌竹眠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有一个喜欢收藏各种宝物、超级有钱且为人非常豪横的修士看中了谢琢光。 他给了两个选择,一是他出价五百万灵石,她把剑卖给他,二是他用这五百万灵石去雇人,从她手里抢了剑。 那时正好是乌竹眠和谢琢光关系最差的时候。 他觉得“且慢”这个名字太丢脸,每次乌竹眠喊的时候,他就装作听不见,死活不愿意动一下。 不过他不会说话,乌竹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搭理自己,虽然每天生气地编剑穗,但再也不喊他,也不对着他笑了。 一人一剑就这样莫名冷战了半个月。 直到这个修士出现,面对诱惑时,师父是这样说的:“不如……我们装作把且慢卖给他,到时候且慢再自己跑回来……” 谢琢光以为自己要被卖掉了。 但板着小脸半个月不搭理他的乌竹眠却不干了,她死死地抱着他,仰头就干嚎:“师父你太过分了!连我们孤儿寡剑都不放过!你这次敢卖了且慢,下次就敢卖了不见春!” 不见春是师父的剑。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焦头烂额的师父一手拿着嗡鸣不止的不见春,一手把死倔的乌竹眠捞起来,迅速跑路了。 谢琢光第一次承认,这个人类小孩虽然很烦,但还是挺可爱的。 不过……他刚升起这个念头,就看见小小的乌竹眠趴在师父肩头,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露出一副拽拽的表情:“哼,区区五百万就想买我的且慢!” 见她这么豪横,师父好奇了:“小祖宗,那你觉得你的且慢值多少钱?” 乌竹眠伸出五根细细的手指,用一种风轻云淡的语气说道:“五万的话,我可以稍微考虑一下。” 听见这话,师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阁楼的飞檐上摔下去。 很好,谢琢光更气了。 这件事他记了很久,原来在她心里,他就只值区区五万灵石! 乌竹眠自然是不记得这件事了,她摸了摸师九冬的脑袋,笑着拒绝道:“这可是我的宝贝哦,无价之宝,多少钱都不卖的。” 师九冬不死心:“别的东西我也出得起,你有什么想要的,我跟你换。” 乌竹眠摇摇头,没等她再开口,一股油脂燃烧的香味缓缓从村子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种很香的肉味,闻起来会莫名让人产生一种饥饿的感觉,叫嚣着要吞掉一切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李小楼的修为最低,她的脚步变得有些虚浮,转头去看乌竹眠,连声音都在抖:“小……阿眠,我觉得我好像有点饿……” 就像有一只兽在用爪子轻轻地闹着胃壁,啃穿了内膜,钻进胸腔,又贪婪地咀嚼着肋骨,那涎水顺着食道倒流,把喉管腐蚀出了铁锈味。 第37章 妖狐(8) 李小楼开始无意识地用指甲抓挠自己的喉咙,饿得眼睛都有些发绿,就像白日里的宋村长一样。 乌竹眠连忙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掐了一个昏睡诀丢到她身上。 她一只手抱住李小楼,回身去看师九冬和裴无隅:“你俩感觉怎么样?” 两人虽然没有失去理智,但脸色都有些发白,师九冬封住了自己的嗅觉,却还是觉得那股味道在往自己的身体里钻,忍不住露出了反胃的表情:“我觉得……这股味道……好恶心……呕……” 裴无隅把剑攥得很紧,指骨用力得泛白,凶戾的眉眼间难得透出了几分脆弱和无措,不过他很快就藏好了那副表情,咬牙道:“我杀进村里看看!” 乌竹眠又扫了百里鹿云三人一眼,百里枝和褚翊看起来还没受什么影响,依旧在疗伤,而百里鹿云的脸色则有些发绿。 不过她现在好歹是元婴初期的修为,并没有这么快就倒下。 乌竹眠收回目光,说道:“九冬,裴无隅,麻烦你们帮我看着小楼,我去村里看看情况。” 裴无隅皱眉:“我跟你一起去,会快一些。” 见他一脸坚持,乌竹眠松口了:“好,那就麻烦九冬你留下来了。” 师九冬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乌竹眠把昏迷的李小楼放到靠着树的位置躺下,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一张金光符和一张反伤符从她袖中滑下,贴到了李小楼的背上。 她这才站起身,跟裴无隅一起进村,一左一右,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中。 正从芥子囊里找法器的百里鹿云停下了动作,她的目光落到躺在树下的李小楼身上,眼底闪过一道恶毒的暗光。 若是几人分开,那她除掉李小楼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只要李小楼死了,那她就永远是真正的百里鹿云,不会再有什么隐患了。 至于那个乌竹眠,不过一个记名弟子而已,她以后有无数种方法能除掉她! 思及此处,百里鹿云看向守在李小楼身边的师九冬,微微眯起眼睛,柔柔地笑道:“九冬师妹,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我这里有六阶的清心符,给你一张吧。” 师九冬看了她一眼,手一抖,露出了厚厚一沓六阶清心符,一脸淡定:“不用,这种东西我多的是,你要是不够的话,我送你十张。” 看着自己手里薄薄一张清心符,百里鹿云扯着嘴角笑了笑:“那就多谢九冬师妹了。” 呸!有钱了不起啊? 百里鹿云又缓缓蹲下身,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另一边,乌竹眠手执长剑,剑气如涟漪一般震开,将房檐下的灯一一挑灭,只剩下袅袅白烟如线一般升上天空,那股奇异的肉香却仍然挥之不去。 她没犹豫,直接一剑破开门扉,借着滢滢剑光,发现躺在床上的村民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身上多出了很多动物的特征,乱七八糟地杂糅在一起,显得畸形而恐怖。 宋家村一共有三十几户人家,所有村民都已经变成了这副诡异的样子,只有小孩子受的影响要小一些,起码看起来还像人类,而不是畸形的怪物。 乌竹眠和裴无隅看见了宋村长。 白日里看起来收拾得还算干净,身上还有些书卷气的人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从他身上,看不出一点人类的特征,他的身体膨胀得如同毒瘤一般,浑身上下都覆盖着流脓的疮面,细看之下,会发现每一个疮面都是不同动物的脸。 嶙峋的牙齿,溃烂的脸颊,尖叫的五官,带着非常人性化的仇恨和绝望。 现在空气里漂浮的,不再是奇异的肉香,而是腐肉发酵的恶臭和酸味了。 “客人……” 宋村长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声,他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和村里人的变化,用幽绿的眼睛紧盯着乌竹眠和裴无隅,有些惋惜地说道:“你们竟然回来了。” 裴无隅掩住了口鼻,死活不愿开口说话。 乌竹眠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听村长这意思,好像还挺遗憾的。” 宋村长把肩头的疮面挠得流脓,自己却并无察觉,只是阴恻恻地说道:“你们跑了,山里的动物就吃不饱,那可怎么办……” 乌竹眠活动了一下手腕,用剑尖指了指他和他身后的村民,直接挑明道:“不是还有你们吗?” “你们不是喜欢虐吃山里的动物吗?看来它们也很喜欢你们的血肉。” 宋村长愣住了。 他愣愣地转头,村民也在互相打量,恐慌和惊骇迅速蔓延开,他们似乎才看见这畸形的模样,尖细刺耳的咆哮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你们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该死的,这些该死的动物……死了还不安分……” 被惊醒的村民们发出了难以接受的咒骂声。 而他们身上的疮面也齐齐发出了尖叫声和嬉笑声。 群魔乱舞的一幕。 渐渐地,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嘶嚎,失去理智的怪物们看向了裴无隅和乌竹眠,在场唯二的两个正常人。 好香…… 好饿…… 所有村民融合成了一个似蜈蚣的疮面怪,千百对步足在空中挥舞,带起阵阵腥风,每一节躯干上似乎都生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裴无隅面露厌恶,乌竹眠挽了个剑花,谢琢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少年非常嫌弃地提醒:“千万不要把我弄脏了啊。” 乌竹眠勾唇笑了笑,不忘把灵力附着在剑身上:“放心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一剑鞘把旁边裴无隅挑飞出去,自己也骤然暴退数十步。 裴无隅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瞳孔紧缩。 就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突然隆起,一条粗如水桶的步足破土而出。 裴无隅来不及多想,很快回过神,拔出剑,避开攻势,直取疮面怪的七寸之处。 然而那疮面怪却极其灵活,身形一扭,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这一剑,千百对步足同时发力,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他。 铺天盖地的阴影中,“铮”一声响,裴无隅的余光瞥见乌竹眠将剑拔出鞘,如天光的长剑在夜色中浮现出玄秘的禁制符文,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度。 乌竹眠的背影纤瘦却坚韧,青衣猎猎,剑光在身前舞出一道剑幕,竟然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裴无隅眼皮一跳。 “铛!” “铛!” “铛!” 乌竹眠没说话,不进反退,反守为攻,从不同角度袭向疮面怪,那疮面怪不闪不避,硬接剑气,三声金铁交鸣,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它咧嘴狞笑,却发现乌竹眠也是笑得张扬。 只见数不清的剑影在一瞬间爆开,又似万剑归一,同时朝同一个方位攻去,疮面怪没料到她还有后手,仓促间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了。 "噗嗤!" 剑光入体,腥臭的血液四溅,却没在剑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全都被附着的灵力弹开了。 疮面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将周围的建筑全都拍断,乌竹眠趁势而上,且慢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毫不犹豫地将疮面怪的头颅斩落。 第38章 妖狐(9) 乌竹眠还未收剑,长剑就化作了剑灵。 谢琢光的脸上多了半块华贵的面具,刚好遮住了右眼的红色花纹,面具打磨得很精细,泛着冷冽的光,耳边缀下几串玉片和宝石,更衬得他眉骨高,鼻梁挺,轮廓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风骨。 他抬手扶住乌竹眠的胳膊,月光照不亮那双极黑极深的眸子,碎雪般的声音也有一点哑:“你的神魂……怎么会这样?” 怪不得……当时她没能认出他…… 乌竹眠朝谢琢光笑了笑,神色不见端倪,全然看不出周身经脉正在经受巨大的痛楚,只轻描淡写道:“没事,只是还不太稳定而已。” 谢琢光没说话,只是略有些强硬地用手指按住她的手腕,将灵力输送过去,以此来缓解她的痛楚。 一旁的裴无隅走了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你……” 刚一开口,就听见村外的方向传来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同时还有一阵金光漫开,将夜色照亮了一瞬。 乌竹眠转头看去,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冷笑。 她用另一只手抓住谢琢光的手腕,说道:“我没事了,先去看看小楼吧。” 谢琢光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手,他重新化作长剑,跟着乌竹眠和裴无隅回到了村子外面。 只见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百里鹿云正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嘴边和下巴处都是血,面前的地上也喷出了不少血渍,头发比鸡窝还乱,法器碎在一边,衣服上都轰出了好几个洞。 疗伤到一半的褚翊一睁眼就正好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焦急地唤道:“鹿云!” 他中止了调息,咽下喉间的腥甜,连忙将百里鹿云抱起来,厉声喝斥道:“是谁竟然伤她!” 一脸懵逼的师九冬还蹲在旁边:“不知道啊?她自己走过来不知道捣鼓了啥,忽然就被轰飞出去!” 褚翊显然不信,驳斥道:“怎么可能?” “是不是李小楼?”他朝左右张望:“肯定是她,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又想对鹿云做些什……” 褚翊看见了躺在树下呈昏迷状态的李小楼,剩下的话都在卡在喉咙里。 师九冬不明所以:“褚师兄,小楼她早就昏过去了。” “不可能!”褚翊冷笑一声:“她绝对是装的!这肯定又是她的阴谋诡计!” 师九冬:“啊?”这人有病吧? 这时,百里枝也睁开了眼睛,他皱起眉头,看了看褚翊怀里的百里鹿云,又去看树下的李小楼,有些着急地问师九冬:“她怎么会昏迷?受伤了?” “百里枝!” 因为褚家和百里家是世交,所以褚翊跟百里枝算是从小就认识,说话也就没有那么顾忌和见外,他大喝一声,提醒道:“受伤的是鹿云!” 百里枝攥紧手指,没理他。 师九冬觉得气氛不太对,斟酌着回答道:“村里出了些问题,小楼师姐中招了,担心她出什么事,阿眠师姐就给她下了昏睡诀。” 见百里枝松了一口气,褚翊冷哼一声,嘲讽道:“我就说吧,她肯定没什么事,说不定就是装的,现在受了重伤的可是鹿云。” 他盯着百里枝,再次意有所指地提醒道:“你别忘了,现在谁才是你的妹妹!” 赶来的乌竹眠正好听见这句话,还听见装晕的百里鹿云正在不停咒骂:“这百里枝真是油盐不进,我对他都这么温柔体贴了,他居然还是偏心李小楼那个贱人!” “嘶……没想到李小楼居然这么有心机,都昏过去了还不忘防着我,不知在身上藏了什么好东西,居然把我伤得这么重!” 乌竹眠神色一冷,反问道:“哦?那你倒是说说,谁才是百里枝的亲妹妹?” 褚翊抱紧怀里的百里鹿云,目光警惕:“当然是鹿云了!” “她是吗?”乌竹眠笑了笑,目光落在有些僵硬的百里鹿云身上,语气讥诮,直白地问道:“她是真正的百里鹿云吗?” 百里枝和褚翊的脸色瞬间变了。 褚翊立刻追问:“是不是李小楼跟你说了什么?” 正巧这时,他怀里的百里鹿云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嘤咛,一副悠悠醒转的模样,柔声岔开了话题:“子……子夜哥哥,这是怎么了?” 见她醒了,褚翊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她身上,连忙问道:“鹿云,是谁伤了你?” 百里鹿云捂嘴轻轻咳嗽了几声,小鹿眼中露出无措的神情,回忆道:“当时我……我见姐姐躺在树下,有些担心,就想去看看……” “可是……”她又轻咳了两声,这才模棱两可地说道:“或许是姐姐身上有什么法器,我没有防备,这才被伤到了。” 褚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哼,看吧,我就知道是她搞的鬼!知道你心善,会关心她,这才故意针对你!” 百里鹿云赶紧摆手,底气不足地否认:“不会的,姐姐不会这样对我的……” “行了。”乌竹眠听得烦,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了李小楼背上已经自燃了一半的反伤符和金光符,嗤笑道:“眼熟吗?” “这是金光符和反伤符,我留下的,谁想伤她,那伤害就会尽数反弹到谁的身上。” “你觉得。”乌竹眠盯着百里鹿云瞬间惨白的脸,问道:“是谁想要害她呢?” 百里鹿云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白着脸否认道:“不,不是我,我没有……” 褚翊愣了一下,立刻附和道:“鹿云柔弱善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李小楼身上有什么害人的法器!” “她身上能有什么法器呢?”乌竹眠又去看百里枝,眼神冰冷:“毕竟她已经没有家人了,没有哥哥了,什么都只能靠自己,能有什么不得了的法器,能伤到一个元婴初期呢。” 一时间,百里枝竟然不敢直视乌竹眠的眼睛。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脏在撕裂般的疼。 “哥哥。”百里鹿云心生不妙,扑腾着去拽百里枝的袖子,哭得十分凄惨:“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姐姐,你相信我啊,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百里枝却一把将她甩开,眼神居高临下,似乎闪过一抹杀意,冷声道:“滚!” 见状,褚翊赶紧去扶百里鹿云:“你怎么能这样对鹿云,她的性子如何,你我都清楚的啊!” 百里鹿云身子一扭,当机立断地扑进他怀里,一副全身心依赖他的模样:“子夜哥哥,还好有你在,你肯定是相信我的,对不对?” 褚翊抱紧她,对百里枝指责道:“难道就因为外人一番似是而非的话,你就要怀疑她吗?她肯定是被陷害的啊!” 乌竹眠不再看这出笑话,将昏迷的李小楼背了起来,只对师九冬和裴无隅说道:“村里的事已经解决了,咱们去找阿青和狐妖吧。” 事情该了结了。 第39章 妖狐(10) 夜色深沉,一点苍白的月在黑压压的云层后散发着惨淡的光。 乌竹眠背着李小楼往九嶷山走,师九冬和裴无隅默默地跟在旁边,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数个眼神,却根本看不懂彼此在说什么。 师九冬摇了摇头,快走两步,跟乌竹眠并肩,好奇地问道:“阿眠师姐,刚才……” “刚才?”乌竹眠面不改色地说道:“哦,三个脑残,不用理会。” 师九冬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很诚实地说道:“褚师兄的脑子确实不太好的样子。” “还有灵霄剑君。”她小大人般叹了口气:“我听说他是剑道天才,还是西灵州第一剑君,以为他很厉害呢。” 乌竹眠语气深沉:“脑子不好,什么都白搭。” 师九冬很懂地点点头:“我懂,我爹说过,很多男人嘛,不是看不懂女子的套路,而是享受那种被依赖,被捧着的感觉,就像褚师兄,他就喜欢百里师姐柔柔弱弱的样子。” 她抱着双臂,一脸自豪:“除了我爹和我小叔叔,其他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走在旁边的裴无隅:“……” 师九冬这才想起来他还在,找补道:“裴师兄,我没有说你哦,我只是把你当师兄看的,没有看作男人。” 裴无隅皮笑肉不笑:“……那我谢谢你了。” 乌竹眠轻轻勾起唇角,听见谢琢光的声音响起,少年的嗓音里带了些缱绻:“主人,我呢?” 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男人哪能跟你比!” 什么男人,也配跟她的剑比? 谢琢光:“……” 少年没再说话,认真当一把安安静静的剑,只是暗戳戳地把宝石剑穗缠在了乌竹眠的青色腰带上。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九嶷山,见乌竹眠要从芥子囊里掏隐身符,师九冬立刻取出一沓五阶隐身符,壕气十足地抖了抖:“阿眠师姐,来,用我的。” “我在天水城的一家铺子里发现了超级厉害的越阶符箓,别看只是五阶,效果比六阶都要好哦。”她开心地说道:“一张才一千八百灵石,超级划算!” 看着这熟悉的符箓,乌竹眠沉默了一秒钟,之前掌柜说能翻倍卖出去,她还以为是夸张的说法呢。 “唔……” 忽然,趴在乌竹眠肩头的李小楼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无意识地伸手抓了几把,喃喃道:“灵石……什么灵石!” 乌竹眠保持微笑:“不好意思,师妹她真是把自己给穷醒了。” 李小楼这才稍微清醒过来,干笑了两声:“……哈哈,献丑了。” 师九冬“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没事没事!” 她给他们一人塞了几张隐身符,咧嘴笑道:“师姐师兄拿着吧,这些东西我可太多了。” 李小楼道了一声谢,从乌竹眠背上跳下来,问道:“师姐,现在要做什么?” 乌竹眠放出寻踪蝶,说道:“去找阿青和狐妖。” 三人点点头,一齐催动隐身符,追着寻踪蝶往山里走。 危险四伏的密林已经安静了下来,一行人走了许久,兜兜转转,没想到又回到了之前那株三十人合抱的桫椤树前。 毛球球正带着阿青藏在树洞里,听见脚步声,它身上的毛一炸,朝洞口发出了警告的低吼声。 “别担心。”乌竹眠停下脚步,解开隐身状态,开口道:“我们没有恶意。” 阿青抱着毛球球的大尾巴坐起身:“姐姐!” 毛球球用爪子挡住他,隐含着畏惧的目光落到了乌竹眠腰间的且慢上。 见状,乌竹眠解释道:“这是我的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我们大概猜到村里人都做了什么,村民都变成了浑身疮面的怪物。”她继续说道:“不过已经被我们解决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大家都看着毛球球,阿青也跟着转头去看它:“毛球球?” 毛球球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了。 * 毛球球的名字叫做纤尘。 她是一只在九嶷山长大的小狐妖,虽一直未化形,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饿了就捕食,渴了就喝山泉水,最大的烦恼就是下一顿吃什么而已。 宋家村就在九嶷山下,村中几乎都是猎人。 族里年纪最大的奶奶说过,打猎是那些人类谋生的手段,就像还不能化形的纤尘,也要靠捕食才能吃饱,才能活命。 虽然对人类有些好奇,但她还是很听话,一直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那一年,纤尘遇到了十三岁的少年宋玉。 宋玉他爹是一个很厉害的猎人,但宋玉的身子骨不好,毛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根本就没办法继承他爹的衣钵,便一门心思都扑在了读书上。 当时他爹一夜未归,他心中焦急,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便偷偷进山寻找,没成想自己却在山中迷了路。 其实宋玉刚进山不久,纤尘就发现他了。 这个少年跟她见过的人类都不像,他穿着干净整齐,还未完全长开的眉眼很好看,只是萦绕着一股温和的病气。 见迷路的宋玉快要走到了狐族活动的区域,纤尘便跳出来,用一双清澈又有灵性的眼睛示意他,引着他往外走。 一人一狐就这样认识了。 不读书的时候,宋玉就会偷偷进山找纤尘玩,他性子比较早熟,但在她面前却会露出难得的孩子气,还给雪团似的她取了一个稚气的名字,叫做“毛球球”。 时间一晃就是五年。 宋玉是个聪明人,他早就发现自己年少时的玩伴小狐狸是一只小妖怪,却从来没有露出过害怕和排斥的情绪,一人一狐的关系也更加亲近。 在他十八岁那年,纤尘化形了。 少女满心雀跃,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但第一时间就想跟宋玉分享,她换上了人类的衣裙,扎起辫子,灿烂的山花别了满头。 她第一次用双足奔跑在山野间,跌跌撞撞,却义无反顾。 在野绿葱笼的山道上,纤尘撞上了正准备来找她的宋玉。 两人遥遥对视了许久。 感情就像一颗扎根许久的种子,在那一刻破土而出。 后来,小狐妖扮成普通的人类少女,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情深意重,恩爱不疑,羡煞旁人。 再后来,小狐妖的心上人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中秀才的人,他还出钱为孩子们创办了村塾,成了村里的第一个教书先生。 岁月静好的生活本应该就这样继续下去。 可是某一天,刚生下孩子不久的纤尘忽然发现,村长不知从哪里认识了一个奇怪的人,性情陡然大变。 在他的指使和带领下,村里人捕猎不再是为了谋生,而是在用一种虐杀的方式和残忍的烹饪手法,来满足某些人的特殊癖好。 纤尘几欲作呕,她不能接受这种事,正准备告诉宋玉时,村子里却又有了关于妖狐的传言,并且这个传言,直指向了她。 第40章 妖狐(完) 那一夜,月光在纤尘的脚下碎成了银屑。 前日宋玉到镇上去买书了,她却偶然发现村子里多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来探查一番。 纤尘的身形隐在樟树阴影里,贴着潮湿的墙根小心挪动,面前的窗棂里摇曳着火光,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掩住口鼻,视线穿过紧闭的窗扇,落到了房间里。 “第一百零二只。” 村长沙哑的声音响起,枯瘦的手指间攥着活生生割下来的鹿角。 他身后还有堆积如山的动物骸骨,全都死状凄惨,半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人性化的惊惧和绝望。 纤尘发现,在房间的角落处,还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修为境界,只是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僵硬。 黑袍人的语气显然很满意:“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声音也辨不出雌雄,听起来却很粘腻阴森,莫名令她很不舒服。 下一秒,黑袍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纤尘只感觉到有一道诡异的视线,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穿过时间和空间,如一张网,死死地笼住了她。 她被盯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双凉得刺骨的手扣住了手腕。 那不是活物的手。 纤尘几乎是瞬间就确认了这个念头。 黑袍人出现在了她身后,意味深长地说道:“狐妖……” 一双发亮的兽瞳出现在纤尘的脸上,感受到威胁的她接下了黑袍人的一击,在情急之下使出了幻术,一把拍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逃。 嘈杂声中,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紧紧追在后面,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落下了明灭的阴影,平日对他们夫妻客客气气的脸变得格外狰狞,窃窃私语声汇成了浪潮。 “我早就觉得这个狐媚子不是人!哪个人会长成这个狐媚样!” “怀胎七月的时候,她还总是往山里跑!” “我见过她跟山里的野狐狸说话!” 纤尘踉跄着跑在山中,月光透过她汗湿的鬓发,在地上投出了摇晃的影子,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深山,而那道无形却惊悚的视线依旧笼罩着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当年下山寻找宋玉的那条山路,纵身跃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村民们站在山崖边面面相觑,一时间的冲动过去之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宋玉自费在村子里办了私塾,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纤尘爱笑又心善,谁家要是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帮忙,孩子们很喜欢她。 村民们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和害怕。 “她……她真的是狐妖吗?” “妖怪不可能就这样死了吧……” 第二天。 天还没亮,放心不下妻儿的宋玉就连夜赶了回来,还带着专为孩子们买的一摞书。 可是却只得知了妻子意外溺水而亡,家中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哭了一夜,大病一场,幸得妻子留在他手腕的红绳保住了他一条命,却还是落下了个痴傻的毛病。 宋玉知道妻子是狐妖,不信她会溺水身亡。 但村里所有人的说辞都一致,他们在说同一个谎,只为了将真相掩埋,他想了很多办法,去山里找了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两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纤尘没有回来,但宋玉一直都没有接受妻子的死亡,他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一直守在村里,一直守着九嶷山。 可他的身子骨从小就不好,加上忧思过度,二十多年里,总是小病不断。 等到儿子终于懂事一些了,起码有自理能力了,最终还是撑不住病倒了,他请人把家里的米缸填满,拉着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交代,可哪怕他再放心不了,精气神还是很快就被抽走了。 临死之前,宋玉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朝自己奔来的少女,满头山花,笑意盈盈,她身后的青山明媚,似裹挟着一川春色。 * 儿子虽然痴傻,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幼时,但宋玉把他教得很好,洗脸、穿衣、吃饭、生火、打水、种菜等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等到父亲死后,他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认真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出门时要记得关窗、锁门,把钥匙挂到脖子上;做饭时要记得煮熟,吃完后要记得洗碗;热了穿薄衫,冷了要添衣,还要盖厚被子;衣服脏了要洗,家里乱了要整理;还要记得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不要随便跟人争执,跟人生气,但也不要让人欺负自己。 每当有人说他傻时,他都会认真反驳:“爹说过,阿青很乖,很聪明,很正常,不傻。” 当年。 纤尘的妖丹被黑袍人一击打碎,不仅连化形都做不到,而且一昏迷就是二十多年,等到她终于醒来,偷偷回到村里,却得知宋玉已经去世小半年了。 对时间没有多少概念的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二十六年,就可能足够一个人类走向死亡。 那个在她记忆里温和爱笑的青年,肩膀不是很宽厚,但足够让她倚靠,双臂不是很有劲,但总是喜欢抱着她,给她描眉,给她簪花,给她讲故事。 如今却变成了一座矮矮的坟包。 纤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呆呆地蹲坐在宋玉的墓前,任由身上的毛发被细雨打湿,尾巴垂落进了湿泥里,一向喜洁的她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忽然,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板一眼,很规律。 纤尘回过头,恍然间,似乎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宋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生得极像,只是要更高一些,看起来更健康一些,而且……鼻子和嘴唇更像她。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是她和宋玉的孩子。 宋青歪着脑袋看纤尘,孩子气般的笑容憨实又天真,指着她,嘴里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惊呼:“毛球球!” 短短三个字。 纤尘愣住了,想起了十三岁的宋玉,眉目间萦绕着病气的少年笑得温和,难得孩子气地说道:“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毛球球好不好?很衬你,很可爱。” 宋青有些惊慌地眨了一下眼睛,手足无措地问道:“毛球球,你,你怎么哭了?” 死了。 宋玉死了。 那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知后觉的情感如海啸般将纤尘淹没,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落下,烫得她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宋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见纤尘没有离开,这才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哼道:“哭吧哭吧,爹说了,难过了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哦。” 小时候,村里其他的叔叔婶婶都教训小孩,说“哭什么哭!没出息!不许哭!” 但爹从来都不会这样,爹只会摸摸他的头,温声笑道:“阿青,若是心里不舒服,眼睛不舒服,那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年幼的他用小手抓住爹的大手,好奇地说:“可,爹不哭。”他从来没见过爹哭。 爹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跟以往都不同的笑:“爹当然也会哭,只是没有让阿青看见罢了。” 他一直都是一根筋,对一件事好奇,就会一直念着,他偷偷观察了爹许久,终于被他看见了爹哭的场景。 宋青念道:“小孩可以哭,大人可以哭,毛球球可以哭,爹也可以哭,爹想娘的时候,就会哭。” 纤尘颤抖着抬起爪子,轻轻地抱住了宋青。 宋玉,你把我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宋青有些懵,不过没有动,只是任由雪团似的大狐狸抱住了自己,虽然是第一次见,那他却莫名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服被脏脏的尾巴蹭脏,忍不住在心里念:“衣服脏了,要洗。” 从那以后,纤尘就经常去村里去看宋青。 她还在暗中调查二十多年前虐杀动物的事,那个黑袍人早就不见踪影了,但村民还在继续虐杀动物,而村子里似乎也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渐渐地,纤尘发现,村子里的人都没法离开这一片,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而且村长和村民们的身上生出了很恐怖的疮面。 那疮面就像是一张张尖叫的脸,能看出清晰的动物五官,就像是被虐杀之前的绝望表情。 但他们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而九嶷山中,似乎也多出了很多危险。 纤尘想把宋青送走,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离开。 唯一令她稍微放心的,就是宋青身上没有疮面。 宋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告诉纤尘:“爹说,伯伯婶婶给的肉,不能吃,晚上要乖乖在家里睡觉,不可以出门。” 说到这里,他轻轻嘟囔了一句:“不过阿青晚上也想跟毛球球一起。” 原来宋玉早就发现了村子的不对劲,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住自己的孩子。 后来村长和村民们发现了经常来找阿青的纤尘,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就是被“害死”的纤尘,但这让他们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想起了“妖狐”。 全村人对宋玉说了同一个谎,不敢把他妻子“死亡”的真相告诉他,这个秘密埋藏多年,已经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刺。 而与此同时,进山的猎人开始失踪。 村里人都很害怕,觉得肯定是“妖狐”回来复仇了,双手沾满血腥的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却不知在每个深夜,他们身上就会冒出一个又一个流脓的疮面。 那记录了他们的罪行,在逐渐把他们身为“人”的部分吞噬,直至完全变成怪物。 * 听完纤尘的话,阿青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唤道:“娘?” 纤尘用爪垫子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有些颤抖:“嗯,我是娘。” 阿青张大了嘴,表情呆呆的,不过很快,他就一把抱住纤尘,把脸埋到了她的毛发里,雀跃地唤道:“娘!” 爹说得没错,娘真的来找他了!而且娘真的喜欢他! 看见这一幕,乌竹眠站起身,神色冷静:“村民变的怪物已经除掉了,现在就剩骨猿了,到时候,你就能带着阿青出去了。” 她提剑转身往外走,不难猜出,骨猿就是被村民虐杀过的动物所产生的怨念和煞气,如今村民都变成了怪物,而且怪物已死,仇已报,可能对付骨猿了。 其他人也跟在了乌竹眠身后。 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百里枝竟然已经跟骨猿打了起来,而且他的状态非常不对。 不是之前跟褚翊交手那种不稳定的状态,而是眼珠赤红,神色冷厉,连灵霄剑周身都萦绕着黑红色的魔气。 看见这一幕,师九冬和裴无隅齐齐一惊,李小楼瞳孔微颤,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走火入魔?” 尽管这些年百里枝对她的态度极差,但不可否认,他曾经确实是个好兄长,不然她刚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独独对他抱有全身心的信任。 眼下看着他走火入魔,她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乌竹眠已经麻了。 说真的,百里枝真是她见过道心最不稳的一个剑修。 剑光照破阴翳的云层,斩杀了骨猿的百里枝却没停下杀戮,隔着重重密林,赤红的眼珠遥遥朝乌竹眠望了过来。 就是因为这个人…… 妹妹如今才会对他如此冷淡,才会对他视若无睹,才会又生起了逃离他身边的心思。 之前是他做错了。 只要妹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以后会好好弥补她的。 他会变回曾经那个可以让她撒娇抱怨的、可以让她感觉安心的兄长。 他会杀了那个冒牌货,杀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把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全部都还给她。 百里枝攥紧灵霄剑,眼里迸发出惊人的杀意,如利箭一般射向了乌竹眠。 只要……杀了这个人,把妹妹永远留下。 第40章 妖狐(完) 那一夜,月光在纤尘的脚下碎成了银屑。 前日宋玉到镇上去买书了,她却偶然发现村子里多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来探查一番。 纤尘的身形隐在樟树阴影里,贴着潮湿的墙根小心挪动,面前的窗棂里摇曳着火光,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掩住口鼻,视线穿过紧闭的窗扇,落到了房间里。 “第一百零二只。” 村长沙哑的声音响起,枯瘦的手指间攥着活生生割下来的鹿角。 他身后还有堆积如山的动物骸骨,全都死状凄惨,半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人性化的惊惧和绝望。 纤尘发现,在房间的角落处,还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修为境界,只是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僵硬。 黑袍人的语气显然很满意:“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声音也辨不出雌雄,听起来却很粘腻阴森,莫名令她很不舒服。 下一秒,黑袍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纤尘只感觉到有一道诡异的视线,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穿过时间和空间,如一张网,死死地笼住了她。 她被盯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双凉得刺骨的手扣住了手腕。 那不是活物的手。 纤尘几乎是瞬间就确认了这个念头。 黑袍人出现在了她身后,意味深长地说道:“狐妖……” 一双发亮的兽瞳出现在纤尘的脸上,感受到威胁的她接下了黑袍人的一击,在情急之下使出了幻术,一把拍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逃。 嘈杂声中,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紧紧追在后面,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落下了明灭的阴影,平日对他们夫妻客客气气的脸变得格外狰狞,窃窃私语声汇成了浪潮。 “我早就觉得这个狐媚子不是人!哪个人会长成这个狐媚样!” “怀胎七月的时候,她还总是往山里跑!” “我见过她跟山里的野狐狸说话!” 纤尘踉跄着跑在山中,月光透过她汗湿的鬓发,在地上投出了摇晃的影子,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深山,而那道无形却惊悚的视线依旧笼罩着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当年下山寻找宋玉的那条山路,纵身跃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村民们站在山崖边面面相觑,一时间的冲动过去之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宋玉自费在村子里办了私塾,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纤尘爱笑又心善,谁家要是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帮忙,孩子们很喜欢她。 村民们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和害怕。 “她……她真的是狐妖吗?” “妖怪不可能就这样死了吧……” 第二天。 天还没亮,放心不下妻儿的宋玉就连夜赶了回来,还带着专为孩子们买的一摞书。 可是却只得知了妻子意外溺水而亡,家中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哭了一夜,大病一场,幸得妻子留在他手腕的红绳保住了他一条命,却还是落下了个痴傻的毛病。 宋玉知道妻子是狐妖,不信她会溺水身亡。 但村里所有人的说辞都一致,他们在说同一个谎,只为了将真相掩埋,他想了很多办法,去山里找了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两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纤尘没有回来,但宋玉一直都没有接受妻子的死亡,他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一直守在村里,一直守着九嶷山。 可他的身子骨从小就不好,加上忧思过度,二十多年里,总是小病不断。 等到儿子终于懂事一些了,起码有自理能力了,最终还是撑不住病倒了,他请人把家里的米缸填满,拉着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交代,可哪怕他再放心不了,精气神还是很快就被抽走了。 临死之前,宋玉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朝自己奔来的少女,满头山花,笑意盈盈,她身后的青山明媚,似裹挟着一川春色。 * 儿子虽然痴傻,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幼时,但宋玉把他教得很好,洗脸、穿衣、吃饭、生火、打水、种菜等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等到父亲死后,他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认真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出门时要记得关窗、锁门,把钥匙挂到脖子上;做饭时要记得煮熟,吃完后要记得洗碗;热了穿薄衫,冷了要添衣,还要盖厚被子;衣服脏了要洗,家里乱了要整理;还要记得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不要随便跟人争执,跟人生气,但也不要让人欺负自己。 每当有人说他傻时,他都会认真反驳:“爹说过,阿青很乖,很聪明,很正常,不傻。” 当年。 纤尘的妖丹被黑袍人一击打碎,不仅连化形都做不到,而且一昏迷就是二十多年,等到她终于醒来,偷偷回到村里,却得知宋玉已经去世小半年了。 对时间没有多少概念的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二十六年,就可能足够一个人类走向死亡。 那个在她记忆里温和爱笑的青年,肩膀不是很宽厚,但足够让她倚靠,双臂不是很有劲,但总是喜欢抱着她,给她描眉,给她簪花,给她讲故事。 如今却变成了一座矮矮的坟包。 纤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呆呆地蹲坐在宋玉的墓前,任由身上的毛发被细雨打湿,尾巴垂落进了湿泥里,一向喜洁的她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忽然,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板一眼,很规律。 纤尘回过头,恍然间,似乎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宋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生得极像,只是要更高一些,看起来更健康一些,而且……鼻子和嘴唇更像她。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是她和宋玉的孩子。 宋青歪着脑袋看纤尘,孩子气般的笑容憨实又天真,指着她,嘴里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惊呼:“毛球球!” 短短三个字。 纤尘愣住了,想起了十三岁的宋玉,眉目间萦绕着病气的少年笑得温和,难得孩子气地说道:“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毛球球好不好?很衬你,很可爱。” 宋青有些惊慌地眨了一下眼睛,手足无措地问道:“毛球球,你,你怎么哭了?” 死了。 宋玉死了。 那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知后觉的情感如海啸般将纤尘淹没,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落下,烫得她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宋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见纤尘没有离开,这才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哼道:“哭吧哭吧,爹说了,难过了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哦。” 小时候,村里其他的叔叔婶婶都教训小孩,说“哭什么哭!没出息!不许哭!” 但爹从来都不会这样,爹只会摸摸他的头,温声笑道:“阿青,若是心里不舒服,眼睛不舒服,那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年幼的他用小手抓住爹的大手,好奇地说:“可,爹不哭。”他从来没见过爹哭。 爹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跟以往都不同的笑:“爹当然也会哭,只是没有让阿青看见罢了。” 他一直都是一根筋,对一件事好奇,就会一直念着,他偷偷观察了爹许久,终于被他看见了爹哭的场景。 宋青念道:“小孩可以哭,大人可以哭,毛球球可以哭,爹也可以哭,爹想娘的时候,就会哭。” 纤尘颤抖着抬起爪子,轻轻地抱住了宋青。 宋玉,你把我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宋青有些懵,不过没有动,只是任由雪团似的大狐狸抱住了自己,虽然是第一次见,那他却莫名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服被脏脏的尾巴蹭脏,忍不住在心里念:“衣服脏了,要洗。” 从那以后,纤尘就经常去村里去看宋青。 她还在暗中调查二十多年前虐杀动物的事,那个黑袍人早就不见踪影了,但村民还在继续虐杀动物,而村子里似乎也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渐渐地,纤尘发现,村子里的人都没法离开这一片,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而且村长和村民们的身上生出了很恐怖的疮面。 那疮面就像是一张张尖叫的脸,能看出清晰的动物五官,就像是被虐杀之前的绝望表情。 但他们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而九嶷山中,似乎也多出了很多危险。 纤尘想把宋青送走,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离开。 唯一令她稍微放心的,就是宋青身上没有疮面。 宋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告诉纤尘:“爹说,伯伯婶婶给的肉,不能吃,晚上要乖乖在家里睡觉,不可以出门。” 说到这里,他轻轻嘟囔了一句:“不过阿青晚上也想跟毛球球一起。” 原来宋玉早就发现了村子的不对劲,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住自己的孩子。 后来村长和村民们发现了经常来找阿青的纤尘,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就是被“害死”的纤尘,但这让他们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想起了“妖狐”。 全村人对宋玉说了同一个谎,不敢把他妻子“死亡”的真相告诉他,这个秘密埋藏多年,已经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刺。 而与此同时,进山的猎人开始失踪。 村里人都很害怕,觉得肯定是“妖狐”回来复仇了,双手沾满血腥的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却不知在每个深夜,他们身上就会冒出一个又一个流脓的疮面。 那记录了他们的罪行,在逐渐把他们身为“人”的部分吞噬,直至完全变成怪物。 * 听完纤尘的话,阿青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唤道:“娘?” 纤尘用爪垫子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有些颤抖:“嗯,我是娘。” 阿青张大了嘴,表情呆呆的,不过很快,他就一把抱住纤尘,把脸埋到了她的毛发里,雀跃地唤道:“娘!” 爹说得没错,娘真的来找他了!而且娘真的喜欢他! 看见这一幕,乌竹眠站起身,神色冷静:“村民变的怪物已经除掉了,现在就剩骨猿了,到时候,你就能带着阿青出去了。” 她提剑转身往外走,不难猜出,骨猿就是被村民虐杀过的动物所产生的怨念和煞气,如今村民都变成了怪物,而且怪物已死,仇已报,可能对付骨猿了。 其他人也跟在了乌竹眠身后。 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百里枝竟然已经跟骨猿打了起来,而且他的状态非常不对。 不是之前跟褚翊交手那种不稳定的状态,而是眼珠赤红,神色冷厉,连灵霄剑周身都萦绕着黑红色的魔气。 看见这一幕,师九冬和裴无隅齐齐一惊,李小楼瞳孔微颤,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走火入魔?” 尽管这些年百里枝对她的态度极差,但不可否认,他曾经确实是个好兄长,不然她刚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独独对他抱有全身心的信任。 眼下看着他走火入魔,她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乌竹眠已经麻了。 说真的,百里枝真是她见过道心最不稳的一个剑修。 剑光照破阴翳的云层,斩杀了骨猿的百里枝却没停下杀戮,隔着重重密林,赤红的眼珠遥遥朝乌竹眠望了过来。 就是因为这个人…… 妹妹如今才会对他如此冷淡,才会对他视若无睹,才会又生起了逃离他身边的心思。 之前是他做错了。 只要妹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以后会好好弥补她的。 他会变回曾经那个可以让她撒娇抱怨的、可以让她感觉安心的兄长。 他会杀了那个冒牌货,杀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把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全部都还给她。 百里枝攥紧灵霄剑,眼里迸发出惊人的杀意,如利箭一般射向了乌竹眠。 只要……杀了这个人,把妹妹永远留下。 第40章 妖狐(完) 那一夜,月光在纤尘的脚下碎成了银屑。 前日宋玉到镇上去买书了,她却偶然发现村子里多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来探查一番。 纤尘的身形隐在樟树阴影里,贴着潮湿的墙根小心挪动,面前的窗棂里摇曳着火光,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掩住口鼻,视线穿过紧闭的窗扇,落到了房间里。 “第一百零二只。” 村长沙哑的声音响起,枯瘦的手指间攥着活生生割下来的鹿角。 他身后还有堆积如山的动物骸骨,全都死状凄惨,半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人性化的惊惧和绝望。 纤尘发现,在房间的角落处,还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修为境界,只是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僵硬。 黑袍人的语气显然很满意:“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声音也辨不出雌雄,听起来却很粘腻阴森,莫名令她很不舒服。 下一秒,黑袍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纤尘只感觉到有一道诡异的视线,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穿过时间和空间,如一张网,死死地笼住了她。 她被盯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双凉得刺骨的手扣住了手腕。 那不是活物的手。 纤尘几乎是瞬间就确认了这个念头。 黑袍人出现在了她身后,意味深长地说道:“狐妖……” 一双发亮的兽瞳出现在纤尘的脸上,感受到威胁的她接下了黑袍人的一击,在情急之下使出了幻术,一把拍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逃。 嘈杂声中,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紧紧追在后面,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落下了明灭的阴影,平日对他们夫妻客客气气的脸变得格外狰狞,窃窃私语声汇成了浪潮。 “我早就觉得这个狐媚子不是人!哪个人会长成这个狐媚样!” “怀胎七月的时候,她还总是往山里跑!” “我见过她跟山里的野狐狸说话!” 纤尘踉跄着跑在山中,月光透过她汗湿的鬓发,在地上投出了摇晃的影子,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深山,而那道无形却惊悚的视线依旧笼罩着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当年下山寻找宋玉的那条山路,纵身跃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村民们站在山崖边面面相觑,一时间的冲动过去之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宋玉自费在村子里办了私塾,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纤尘爱笑又心善,谁家要是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帮忙,孩子们很喜欢她。 村民们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和害怕。 “她……她真的是狐妖吗?” “妖怪不可能就这样死了吧……” 第二天。 天还没亮,放心不下妻儿的宋玉就连夜赶了回来,还带着专为孩子们买的一摞书。 可是却只得知了妻子意外溺水而亡,家中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哭了一夜,大病一场,幸得妻子留在他手腕的红绳保住了他一条命,却还是落下了个痴傻的毛病。 宋玉知道妻子是狐妖,不信她会溺水身亡。 但村里所有人的说辞都一致,他们在说同一个谎,只为了将真相掩埋,他想了很多办法,去山里找了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两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纤尘没有回来,但宋玉一直都没有接受妻子的死亡,他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一直守在村里,一直守着九嶷山。 可他的身子骨从小就不好,加上忧思过度,二十多年里,总是小病不断。 等到儿子终于懂事一些了,起码有自理能力了,最终还是撑不住病倒了,他请人把家里的米缸填满,拉着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交代,可哪怕他再放心不了,精气神还是很快就被抽走了。 临死之前,宋玉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朝自己奔来的少女,满头山花,笑意盈盈,她身后的青山明媚,似裹挟着一川春色。 * 儿子虽然痴傻,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幼时,但宋玉把他教得很好,洗脸、穿衣、吃饭、生火、打水、种菜等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等到父亲死后,他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认真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出门时要记得关窗、锁门,把钥匙挂到脖子上;做饭时要记得煮熟,吃完后要记得洗碗;热了穿薄衫,冷了要添衣,还要盖厚被子;衣服脏了要洗,家里乱了要整理;还要记得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不要随便跟人争执,跟人生气,但也不要让人欺负自己。 每当有人说他傻时,他都会认真反驳:“爹说过,阿青很乖,很聪明,很正常,不傻。” 当年。 纤尘的妖丹被黑袍人一击打碎,不仅连化形都做不到,而且一昏迷就是二十多年,等到她终于醒来,偷偷回到村里,却得知宋玉已经去世小半年了。 对时间没有多少概念的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二十六年,就可能足够一个人类走向死亡。 那个在她记忆里温和爱笑的青年,肩膀不是很宽厚,但足够让她倚靠,双臂不是很有劲,但总是喜欢抱着她,给她描眉,给她簪花,给她讲故事。 如今却变成了一座矮矮的坟包。 纤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呆呆地蹲坐在宋玉的墓前,任由身上的毛发被细雨打湿,尾巴垂落进了湿泥里,一向喜洁的她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忽然,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板一眼,很规律。 纤尘回过头,恍然间,似乎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宋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生得极像,只是要更高一些,看起来更健康一些,而且……鼻子和嘴唇更像她。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是她和宋玉的孩子。 宋青歪着脑袋看纤尘,孩子气般的笑容憨实又天真,指着她,嘴里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惊呼:“毛球球!” 短短三个字。 纤尘愣住了,想起了十三岁的宋玉,眉目间萦绕着病气的少年笑得温和,难得孩子气地说道:“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毛球球好不好?很衬你,很可爱。” 宋青有些惊慌地眨了一下眼睛,手足无措地问道:“毛球球,你,你怎么哭了?” 死了。 宋玉死了。 那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知后觉的情感如海啸般将纤尘淹没,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落下,烫得她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宋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见纤尘没有离开,这才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哼道:“哭吧哭吧,爹说了,难过了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哦。” 小时候,村里其他的叔叔婶婶都教训小孩,说“哭什么哭!没出息!不许哭!” 但爹从来都不会这样,爹只会摸摸他的头,温声笑道:“阿青,若是心里不舒服,眼睛不舒服,那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年幼的他用小手抓住爹的大手,好奇地说:“可,爹不哭。”他从来没见过爹哭。 爹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跟以往都不同的笑:“爹当然也会哭,只是没有让阿青看见罢了。” 他一直都是一根筋,对一件事好奇,就会一直念着,他偷偷观察了爹许久,终于被他看见了爹哭的场景。 宋青念道:“小孩可以哭,大人可以哭,毛球球可以哭,爹也可以哭,爹想娘的时候,就会哭。” 纤尘颤抖着抬起爪子,轻轻地抱住了宋青。 宋玉,你把我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宋青有些懵,不过没有动,只是任由雪团似的大狐狸抱住了自己,虽然是第一次见,那他却莫名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服被脏脏的尾巴蹭脏,忍不住在心里念:“衣服脏了,要洗。” 从那以后,纤尘就经常去村里去看宋青。 她还在暗中调查二十多年前虐杀动物的事,那个黑袍人早就不见踪影了,但村民还在继续虐杀动物,而村子里似乎也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渐渐地,纤尘发现,村子里的人都没法离开这一片,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而且村长和村民们的身上生出了很恐怖的疮面。 那疮面就像是一张张尖叫的脸,能看出清晰的动物五官,就像是被虐杀之前的绝望表情。 但他们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而九嶷山中,似乎也多出了很多危险。 纤尘想把宋青送走,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离开。 唯一令她稍微放心的,就是宋青身上没有疮面。 宋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告诉纤尘:“爹说,伯伯婶婶给的肉,不能吃,晚上要乖乖在家里睡觉,不可以出门。” 说到这里,他轻轻嘟囔了一句:“不过阿青晚上也想跟毛球球一起。” 原来宋玉早就发现了村子的不对劲,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住自己的孩子。 后来村长和村民们发现了经常来找阿青的纤尘,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就是被“害死”的纤尘,但这让他们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想起了“妖狐”。 全村人对宋玉说了同一个谎,不敢把他妻子“死亡”的真相告诉他,这个秘密埋藏多年,已经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刺。 而与此同时,进山的猎人开始失踪。 村里人都很害怕,觉得肯定是“妖狐”回来复仇了,双手沾满血腥的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却不知在每个深夜,他们身上就会冒出一个又一个流脓的疮面。 那记录了他们的罪行,在逐渐把他们身为“人”的部分吞噬,直至完全变成怪物。 * 听完纤尘的话,阿青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唤道:“娘?” 纤尘用爪垫子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有些颤抖:“嗯,我是娘。” 阿青张大了嘴,表情呆呆的,不过很快,他就一把抱住纤尘,把脸埋到了她的毛发里,雀跃地唤道:“娘!” 爹说得没错,娘真的来找他了!而且娘真的喜欢他! 看见这一幕,乌竹眠站起身,神色冷静:“村民变的怪物已经除掉了,现在就剩骨猿了,到时候,你就能带着阿青出去了。” 她提剑转身往外走,不难猜出,骨猿就是被村民虐杀过的动物所产生的怨念和煞气,如今村民都变成了怪物,而且怪物已死,仇已报,可能对付骨猿了。 其他人也跟在了乌竹眠身后。 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百里枝竟然已经跟骨猿打了起来,而且他的状态非常不对。 不是之前跟褚翊交手那种不稳定的状态,而是眼珠赤红,神色冷厉,连灵霄剑周身都萦绕着黑红色的魔气。 看见这一幕,师九冬和裴无隅齐齐一惊,李小楼瞳孔微颤,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走火入魔?” 尽管这些年百里枝对她的态度极差,但不可否认,他曾经确实是个好兄长,不然她刚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独独对他抱有全身心的信任。 眼下看着他走火入魔,她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乌竹眠已经麻了。 说真的,百里枝真是她见过道心最不稳的一个剑修。 剑光照破阴翳的云层,斩杀了骨猿的百里枝却没停下杀戮,隔着重重密林,赤红的眼珠遥遥朝乌竹眠望了过来。 就是因为这个人…… 妹妹如今才会对他如此冷淡,才会对他视若无睹,才会又生起了逃离他身边的心思。 之前是他做错了。 只要妹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以后会好好弥补她的。 他会变回曾经那个可以让她撒娇抱怨的、可以让她感觉安心的兄长。 他会杀了那个冒牌货,杀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把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全部都还给她。 百里枝攥紧灵霄剑,眼里迸发出惊人的杀意,如利箭一般射向了乌竹眠。 只要……杀了这个人,把妹妹永远留下。 第40章 妖狐(完) 那一夜,月光在纤尘的脚下碎成了银屑。 前日宋玉到镇上去买书了,她却偶然发现村子里多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来探查一番。 纤尘的身形隐在樟树阴影里,贴着潮湿的墙根小心挪动,面前的窗棂里摇曳着火光,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掩住口鼻,视线穿过紧闭的窗扇,落到了房间里。 “第一百零二只。” 村长沙哑的声音响起,枯瘦的手指间攥着活生生割下来的鹿角。 他身后还有堆积如山的动物骸骨,全都死状凄惨,半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人性化的惊惧和绝望。 纤尘发现,在房间的角落处,还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修为境界,只是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僵硬。 黑袍人的语气显然很满意:“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声音也辨不出雌雄,听起来却很粘腻阴森,莫名令她很不舒服。 下一秒,黑袍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纤尘只感觉到有一道诡异的视线,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穿过时间和空间,如一张网,死死地笼住了她。 她被盯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双凉得刺骨的手扣住了手腕。 那不是活物的手。 纤尘几乎是瞬间就确认了这个念头。 黑袍人出现在了她身后,意味深长地说道:“狐妖……” 一双发亮的兽瞳出现在纤尘的脸上,感受到威胁的她接下了黑袍人的一击,在情急之下使出了幻术,一把拍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逃。 嘈杂声中,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紧紧追在后面,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落下了明灭的阴影,平日对他们夫妻客客气气的脸变得格外狰狞,窃窃私语声汇成了浪潮。 “我早就觉得这个狐媚子不是人!哪个人会长成这个狐媚样!” “怀胎七月的时候,她还总是往山里跑!” “我见过她跟山里的野狐狸说话!” 纤尘踉跄着跑在山中,月光透过她汗湿的鬓发,在地上投出了摇晃的影子,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深山,而那道无形却惊悚的视线依旧笼罩着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当年下山寻找宋玉的那条山路,纵身跃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村民们站在山崖边面面相觑,一时间的冲动过去之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宋玉自费在村子里办了私塾,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纤尘爱笑又心善,谁家要是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帮忙,孩子们很喜欢她。 村民们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和害怕。 “她……她真的是狐妖吗?” “妖怪不可能就这样死了吧……” 第二天。 天还没亮,放心不下妻儿的宋玉就连夜赶了回来,还带着专为孩子们买的一摞书。 可是却只得知了妻子意外溺水而亡,家中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哭了一夜,大病一场,幸得妻子留在他手腕的红绳保住了他一条命,却还是落下了个痴傻的毛病。 宋玉知道妻子是狐妖,不信她会溺水身亡。 但村里所有人的说辞都一致,他们在说同一个谎,只为了将真相掩埋,他想了很多办法,去山里找了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两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纤尘没有回来,但宋玉一直都没有接受妻子的死亡,他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一直守在村里,一直守着九嶷山。 可他的身子骨从小就不好,加上忧思过度,二十多年里,总是小病不断。 等到儿子终于懂事一些了,起码有自理能力了,最终还是撑不住病倒了,他请人把家里的米缸填满,拉着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交代,可哪怕他再放心不了,精气神还是很快就被抽走了。 临死之前,宋玉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朝自己奔来的少女,满头山花,笑意盈盈,她身后的青山明媚,似裹挟着一川春色。 * 儿子虽然痴傻,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幼时,但宋玉把他教得很好,洗脸、穿衣、吃饭、生火、打水、种菜等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等到父亲死后,他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认真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出门时要记得关窗、锁门,把钥匙挂到脖子上;做饭时要记得煮熟,吃完后要记得洗碗;热了穿薄衫,冷了要添衣,还要盖厚被子;衣服脏了要洗,家里乱了要整理;还要记得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不要随便跟人争执,跟人生气,但也不要让人欺负自己。 每当有人说他傻时,他都会认真反驳:“爹说过,阿青很乖,很聪明,很正常,不傻。” 当年。 纤尘的妖丹被黑袍人一击打碎,不仅连化形都做不到,而且一昏迷就是二十多年,等到她终于醒来,偷偷回到村里,却得知宋玉已经去世小半年了。 对时间没有多少概念的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二十六年,就可能足够一个人类走向死亡。 那个在她记忆里温和爱笑的青年,肩膀不是很宽厚,但足够让她倚靠,双臂不是很有劲,但总是喜欢抱着她,给她描眉,给她簪花,给她讲故事。 如今却变成了一座矮矮的坟包。 纤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呆呆地蹲坐在宋玉的墓前,任由身上的毛发被细雨打湿,尾巴垂落进了湿泥里,一向喜洁的她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忽然,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板一眼,很规律。 纤尘回过头,恍然间,似乎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宋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生得极像,只是要更高一些,看起来更健康一些,而且……鼻子和嘴唇更像她。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是她和宋玉的孩子。 宋青歪着脑袋看纤尘,孩子气般的笑容憨实又天真,指着她,嘴里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惊呼:“毛球球!” 短短三个字。 纤尘愣住了,想起了十三岁的宋玉,眉目间萦绕着病气的少年笑得温和,难得孩子气地说道:“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毛球球好不好?很衬你,很可爱。” 宋青有些惊慌地眨了一下眼睛,手足无措地问道:“毛球球,你,你怎么哭了?” 死了。 宋玉死了。 那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知后觉的情感如海啸般将纤尘淹没,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落下,烫得她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宋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见纤尘没有离开,这才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哼道:“哭吧哭吧,爹说了,难过了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哦。” 小时候,村里其他的叔叔婶婶都教训小孩,说“哭什么哭!没出息!不许哭!” 但爹从来都不会这样,爹只会摸摸他的头,温声笑道:“阿青,若是心里不舒服,眼睛不舒服,那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年幼的他用小手抓住爹的大手,好奇地说:“可,爹不哭。”他从来没见过爹哭。 爹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跟以往都不同的笑:“爹当然也会哭,只是没有让阿青看见罢了。” 他一直都是一根筋,对一件事好奇,就会一直念着,他偷偷观察了爹许久,终于被他看见了爹哭的场景。 宋青念道:“小孩可以哭,大人可以哭,毛球球可以哭,爹也可以哭,爹想娘的时候,就会哭。” 纤尘颤抖着抬起爪子,轻轻地抱住了宋青。 宋玉,你把我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宋青有些懵,不过没有动,只是任由雪团似的大狐狸抱住了自己,虽然是第一次见,那他却莫名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服被脏脏的尾巴蹭脏,忍不住在心里念:“衣服脏了,要洗。” 从那以后,纤尘就经常去村里去看宋青。 她还在暗中调查二十多年前虐杀动物的事,那个黑袍人早就不见踪影了,但村民还在继续虐杀动物,而村子里似乎也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渐渐地,纤尘发现,村子里的人都没法离开这一片,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而且村长和村民们的身上生出了很恐怖的疮面。 那疮面就像是一张张尖叫的脸,能看出清晰的动物五官,就像是被虐杀之前的绝望表情。 但他们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而九嶷山中,似乎也多出了很多危险。 纤尘想把宋青送走,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离开。 唯一令她稍微放心的,就是宋青身上没有疮面。 宋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告诉纤尘:“爹说,伯伯婶婶给的肉,不能吃,晚上要乖乖在家里睡觉,不可以出门。” 说到这里,他轻轻嘟囔了一句:“不过阿青晚上也想跟毛球球一起。” 原来宋玉早就发现了村子的不对劲,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住自己的孩子。 后来村长和村民们发现了经常来找阿青的纤尘,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就是被“害死”的纤尘,但这让他们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想起了“妖狐”。 全村人对宋玉说了同一个谎,不敢把他妻子“死亡”的真相告诉他,这个秘密埋藏多年,已经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刺。 而与此同时,进山的猎人开始失踪。 村里人都很害怕,觉得肯定是“妖狐”回来复仇了,双手沾满血腥的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却不知在每个深夜,他们身上就会冒出一个又一个流脓的疮面。 那记录了他们的罪行,在逐渐把他们身为“人”的部分吞噬,直至完全变成怪物。 * 听完纤尘的话,阿青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唤道:“娘?” 纤尘用爪垫子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有些颤抖:“嗯,我是娘。” 阿青张大了嘴,表情呆呆的,不过很快,他就一把抱住纤尘,把脸埋到了她的毛发里,雀跃地唤道:“娘!” 爹说得没错,娘真的来找他了!而且娘真的喜欢他! 看见这一幕,乌竹眠站起身,神色冷静:“村民变的怪物已经除掉了,现在就剩骨猿了,到时候,你就能带着阿青出去了。” 她提剑转身往外走,不难猜出,骨猿就是被村民虐杀过的动物所产生的怨念和煞气,如今村民都变成了怪物,而且怪物已死,仇已报,可能对付骨猿了。 其他人也跟在了乌竹眠身后。 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百里枝竟然已经跟骨猿打了起来,而且他的状态非常不对。 不是之前跟褚翊交手那种不稳定的状态,而是眼珠赤红,神色冷厉,连灵霄剑周身都萦绕着黑红色的魔气。 看见这一幕,师九冬和裴无隅齐齐一惊,李小楼瞳孔微颤,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走火入魔?” 尽管这些年百里枝对她的态度极差,但不可否认,他曾经确实是个好兄长,不然她刚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独独对他抱有全身心的信任。 眼下看着他走火入魔,她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乌竹眠已经麻了。 说真的,百里枝真是她见过道心最不稳的一个剑修。 剑光照破阴翳的云层,斩杀了骨猿的百里枝却没停下杀戮,隔着重重密林,赤红的眼珠遥遥朝乌竹眠望了过来。 就是因为这个人…… 妹妹如今才会对他如此冷淡,才会对他视若无睹,才会又生起了逃离他身边的心思。 之前是他做错了。 只要妹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以后会好好弥补她的。 他会变回曾经那个可以让她撒娇抱怨的、可以让她感觉安心的兄长。 他会杀了那个冒牌货,杀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把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全部都还给她。 百里枝攥紧灵霄剑,眼里迸发出惊人的杀意,如利箭一般射向了乌竹眠。 只要……杀了这个人,把妹妹永远留下。 第40章 妖狐(完) 那一夜,月光在纤尘的脚下碎成了银屑。 前日宋玉到镇上去买书了,她却偶然发现村子里多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来探查一番。 纤尘的身形隐在樟树阴影里,贴着潮湿的墙根小心挪动,面前的窗棂里摇曳着火光,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掩住口鼻,视线穿过紧闭的窗扇,落到了房间里。 “第一百零二只。” 村长沙哑的声音响起,枯瘦的手指间攥着活生生割下来的鹿角。 他身后还有堆积如山的动物骸骨,全都死状凄惨,半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人性化的惊惧和绝望。 纤尘发现,在房间的角落处,还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修为境界,只是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僵硬。 黑袍人的语气显然很满意:“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声音也辨不出雌雄,听起来却很粘腻阴森,莫名令她很不舒服。 下一秒,黑袍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纤尘只感觉到有一道诡异的视线,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穿过时间和空间,如一张网,死死地笼住了她。 她被盯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双凉得刺骨的手扣住了手腕。 那不是活物的手。 纤尘几乎是瞬间就确认了这个念头。 黑袍人出现在了她身后,意味深长地说道:“狐妖……” 一双发亮的兽瞳出现在纤尘的脸上,感受到威胁的她接下了黑袍人的一击,在情急之下使出了幻术,一把拍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逃。 嘈杂声中,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紧紧追在后面,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落下了明灭的阴影,平日对他们夫妻客客气气的脸变得格外狰狞,窃窃私语声汇成了浪潮。 “我早就觉得这个狐媚子不是人!哪个人会长成这个狐媚样!” “怀胎七月的时候,她还总是往山里跑!” “我见过她跟山里的野狐狸说话!” 纤尘踉跄着跑在山中,月光透过她汗湿的鬓发,在地上投出了摇晃的影子,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深山,而那道无形却惊悚的视线依旧笼罩着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当年下山寻找宋玉的那条山路,纵身跃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村民们站在山崖边面面相觑,一时间的冲动过去之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宋玉自费在村子里办了私塾,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纤尘爱笑又心善,谁家要是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帮忙,孩子们很喜欢她。 村民们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和害怕。 “她……她真的是狐妖吗?” “妖怪不可能就这样死了吧……” 第二天。 天还没亮,放心不下妻儿的宋玉就连夜赶了回来,还带着专为孩子们买的一摞书。 可是却只得知了妻子意外溺水而亡,家中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哭了一夜,大病一场,幸得妻子留在他手腕的红绳保住了他一条命,却还是落下了个痴傻的毛病。 宋玉知道妻子是狐妖,不信她会溺水身亡。 但村里所有人的说辞都一致,他们在说同一个谎,只为了将真相掩埋,他想了很多办法,去山里找了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两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纤尘没有回来,但宋玉一直都没有接受妻子的死亡,他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一直守在村里,一直守着九嶷山。 可他的身子骨从小就不好,加上忧思过度,二十多年里,总是小病不断。 等到儿子终于懂事一些了,起码有自理能力了,最终还是撑不住病倒了,他请人把家里的米缸填满,拉着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交代,可哪怕他再放心不了,精气神还是很快就被抽走了。 临死之前,宋玉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朝自己奔来的少女,满头山花,笑意盈盈,她身后的青山明媚,似裹挟着一川春色。 * 儿子虽然痴傻,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幼时,但宋玉把他教得很好,洗脸、穿衣、吃饭、生火、打水、种菜等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等到父亲死后,他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认真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出门时要记得关窗、锁门,把钥匙挂到脖子上;做饭时要记得煮熟,吃完后要记得洗碗;热了穿薄衫,冷了要添衣,还要盖厚被子;衣服脏了要洗,家里乱了要整理;还要记得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不要随便跟人争执,跟人生气,但也不要让人欺负自己。 每当有人说他傻时,他都会认真反驳:“爹说过,阿青很乖,很聪明,很正常,不傻。” 当年。 纤尘的妖丹被黑袍人一击打碎,不仅连化形都做不到,而且一昏迷就是二十多年,等到她终于醒来,偷偷回到村里,却得知宋玉已经去世小半年了。 对时间没有多少概念的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二十六年,就可能足够一个人类走向死亡。 那个在她记忆里温和爱笑的青年,肩膀不是很宽厚,但足够让她倚靠,双臂不是很有劲,但总是喜欢抱着她,给她描眉,给她簪花,给她讲故事。 如今却变成了一座矮矮的坟包。 纤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呆呆地蹲坐在宋玉的墓前,任由身上的毛发被细雨打湿,尾巴垂落进了湿泥里,一向喜洁的她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忽然,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板一眼,很规律。 纤尘回过头,恍然间,似乎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宋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生得极像,只是要更高一些,看起来更健康一些,而且……鼻子和嘴唇更像她。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是她和宋玉的孩子。 宋青歪着脑袋看纤尘,孩子气般的笑容憨实又天真,指着她,嘴里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惊呼:“毛球球!” 短短三个字。 纤尘愣住了,想起了十三岁的宋玉,眉目间萦绕着病气的少年笑得温和,难得孩子气地说道:“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毛球球好不好?很衬你,很可爱。” 宋青有些惊慌地眨了一下眼睛,手足无措地问道:“毛球球,你,你怎么哭了?” 死了。 宋玉死了。 那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知后觉的情感如海啸般将纤尘淹没,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落下,烫得她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宋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见纤尘没有离开,这才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哼道:“哭吧哭吧,爹说了,难过了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哦。” 小时候,村里其他的叔叔婶婶都教训小孩,说“哭什么哭!没出息!不许哭!” 但爹从来都不会这样,爹只会摸摸他的头,温声笑道:“阿青,若是心里不舒服,眼睛不舒服,那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年幼的他用小手抓住爹的大手,好奇地说:“可,爹不哭。”他从来没见过爹哭。 爹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跟以往都不同的笑:“爹当然也会哭,只是没有让阿青看见罢了。” 他一直都是一根筋,对一件事好奇,就会一直念着,他偷偷观察了爹许久,终于被他看见了爹哭的场景。 宋青念道:“小孩可以哭,大人可以哭,毛球球可以哭,爹也可以哭,爹想娘的时候,就会哭。” 纤尘颤抖着抬起爪子,轻轻地抱住了宋青。 宋玉,你把我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宋青有些懵,不过没有动,只是任由雪团似的大狐狸抱住了自己,虽然是第一次见,那他却莫名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服被脏脏的尾巴蹭脏,忍不住在心里念:“衣服脏了,要洗。” 从那以后,纤尘就经常去村里去看宋青。 她还在暗中调查二十多年前虐杀动物的事,那个黑袍人早就不见踪影了,但村民还在继续虐杀动物,而村子里似乎也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渐渐地,纤尘发现,村子里的人都没法离开这一片,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而且村长和村民们的身上生出了很恐怖的疮面。 那疮面就像是一张张尖叫的脸,能看出清晰的动物五官,就像是被虐杀之前的绝望表情。 但他们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而九嶷山中,似乎也多出了很多危险。 纤尘想把宋青送走,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离开。 唯一令她稍微放心的,就是宋青身上没有疮面。 宋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告诉纤尘:“爹说,伯伯婶婶给的肉,不能吃,晚上要乖乖在家里睡觉,不可以出门。” 说到这里,他轻轻嘟囔了一句:“不过阿青晚上也想跟毛球球一起。” 原来宋玉早就发现了村子的不对劲,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住自己的孩子。 后来村长和村民们发现了经常来找阿青的纤尘,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就是被“害死”的纤尘,但这让他们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想起了“妖狐”。 全村人对宋玉说了同一个谎,不敢把他妻子“死亡”的真相告诉他,这个秘密埋藏多年,已经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刺。 而与此同时,进山的猎人开始失踪。 村里人都很害怕,觉得肯定是“妖狐”回来复仇了,双手沾满血腥的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却不知在每个深夜,他们身上就会冒出一个又一个流脓的疮面。 那记录了他们的罪行,在逐渐把他们身为“人”的部分吞噬,直至完全变成怪物。 * 听完纤尘的话,阿青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唤道:“娘?” 纤尘用爪垫子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有些颤抖:“嗯,我是娘。” 阿青张大了嘴,表情呆呆的,不过很快,他就一把抱住纤尘,把脸埋到了她的毛发里,雀跃地唤道:“娘!” 爹说得没错,娘真的来找他了!而且娘真的喜欢他! 看见这一幕,乌竹眠站起身,神色冷静:“村民变的怪物已经除掉了,现在就剩骨猿了,到时候,你就能带着阿青出去了。” 她提剑转身往外走,不难猜出,骨猿就是被村民虐杀过的动物所产生的怨念和煞气,如今村民都变成了怪物,而且怪物已死,仇已报,可能对付骨猿了。 其他人也跟在了乌竹眠身后。 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百里枝竟然已经跟骨猿打了起来,而且他的状态非常不对。 不是之前跟褚翊交手那种不稳定的状态,而是眼珠赤红,神色冷厉,连灵霄剑周身都萦绕着黑红色的魔气。 看见这一幕,师九冬和裴无隅齐齐一惊,李小楼瞳孔微颤,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走火入魔?” 尽管这些年百里枝对她的态度极差,但不可否认,他曾经确实是个好兄长,不然她刚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独独对他抱有全身心的信任。 眼下看着他走火入魔,她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乌竹眠已经麻了。 说真的,百里枝真是她见过道心最不稳的一个剑修。 剑光照破阴翳的云层,斩杀了骨猿的百里枝却没停下杀戮,隔着重重密林,赤红的眼珠遥遥朝乌竹眠望了过来。 就是因为这个人…… 妹妹如今才会对他如此冷淡,才会对他视若无睹,才会又生起了逃离他身边的心思。 之前是他做错了。 只要妹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以后会好好弥补她的。 他会变回曾经那个可以让她撒娇抱怨的、可以让她感觉安心的兄长。 他会杀了那个冒牌货,杀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把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全部都还给她。 百里枝攥紧灵霄剑,眼里迸发出惊人的杀意,如利箭一般射向了乌竹眠。 只要……杀了这个人,把妹妹永远留下。 第40章 妖狐(完) 那一夜,月光在纤尘的脚下碎成了银屑。 前日宋玉到镇上去买书了,她却偶然发现村子里多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来探查一番。 纤尘的身形隐在樟树阴影里,贴着潮湿的墙根小心挪动,面前的窗棂里摇曳着火光,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掩住口鼻,视线穿过紧闭的窗扇,落到了房间里。 “第一百零二只。” 村长沙哑的声音响起,枯瘦的手指间攥着活生生割下来的鹿角。 他身后还有堆积如山的动物骸骨,全都死状凄惨,半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人性化的惊惧和绝望。 纤尘发现,在房间的角落处,还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修为境界,只是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僵硬。 黑袍人的语气显然很满意:“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声音也辨不出雌雄,听起来却很粘腻阴森,莫名令她很不舒服。 下一秒,黑袍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纤尘只感觉到有一道诡异的视线,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穿过时间和空间,如一张网,死死地笼住了她。 她被盯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双凉得刺骨的手扣住了手腕。 那不是活物的手。 纤尘几乎是瞬间就确认了这个念头。 黑袍人出现在了她身后,意味深长地说道:“狐妖……” 一双发亮的兽瞳出现在纤尘的脸上,感受到威胁的她接下了黑袍人的一击,在情急之下使出了幻术,一把拍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逃。 嘈杂声中,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紧紧追在后面,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落下了明灭的阴影,平日对他们夫妻客客气气的脸变得格外狰狞,窃窃私语声汇成了浪潮。 “我早就觉得这个狐媚子不是人!哪个人会长成这个狐媚样!” “怀胎七月的时候,她还总是往山里跑!” “我见过她跟山里的野狐狸说话!” 纤尘踉跄着跑在山中,月光透过她汗湿的鬓发,在地上投出了摇晃的影子,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深山,而那道无形却惊悚的视线依旧笼罩着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当年下山寻找宋玉的那条山路,纵身跃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村民们站在山崖边面面相觑,一时间的冲动过去之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宋玉自费在村子里办了私塾,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纤尘爱笑又心善,谁家要是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帮忙,孩子们很喜欢她。 村民们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和害怕。 “她……她真的是狐妖吗?” “妖怪不可能就这样死了吧……” 第二天。 天还没亮,放心不下妻儿的宋玉就连夜赶了回来,还带着专为孩子们买的一摞书。 可是却只得知了妻子意外溺水而亡,家中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哭了一夜,大病一场,幸得妻子留在他手腕的红绳保住了他一条命,却还是落下了个痴傻的毛病。 宋玉知道妻子是狐妖,不信她会溺水身亡。 但村里所有人的说辞都一致,他们在说同一个谎,只为了将真相掩埋,他想了很多办法,去山里找了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两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纤尘没有回来,但宋玉一直都没有接受妻子的死亡,他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一直守在村里,一直守着九嶷山。 可他的身子骨从小就不好,加上忧思过度,二十多年里,总是小病不断。 等到儿子终于懂事一些了,起码有自理能力了,最终还是撑不住病倒了,他请人把家里的米缸填满,拉着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交代,可哪怕他再放心不了,精气神还是很快就被抽走了。 临死之前,宋玉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朝自己奔来的少女,满头山花,笑意盈盈,她身后的青山明媚,似裹挟着一川春色。 * 儿子虽然痴傻,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幼时,但宋玉把他教得很好,洗脸、穿衣、吃饭、生火、打水、种菜等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等到父亲死后,他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认真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出门时要记得关窗、锁门,把钥匙挂到脖子上;做饭时要记得煮熟,吃完后要记得洗碗;热了穿薄衫,冷了要添衣,还要盖厚被子;衣服脏了要洗,家里乱了要整理;还要记得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不要随便跟人争执,跟人生气,但也不要让人欺负自己。 每当有人说他傻时,他都会认真反驳:“爹说过,阿青很乖,很聪明,很正常,不傻。” 当年。 纤尘的妖丹被黑袍人一击打碎,不仅连化形都做不到,而且一昏迷就是二十多年,等到她终于醒来,偷偷回到村里,却得知宋玉已经去世小半年了。 对时间没有多少概念的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二十六年,就可能足够一个人类走向死亡。 那个在她记忆里温和爱笑的青年,肩膀不是很宽厚,但足够让她倚靠,双臂不是很有劲,但总是喜欢抱着她,给她描眉,给她簪花,给她讲故事。 如今却变成了一座矮矮的坟包。 纤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呆呆地蹲坐在宋玉的墓前,任由身上的毛发被细雨打湿,尾巴垂落进了湿泥里,一向喜洁的她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忽然,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板一眼,很规律。 纤尘回过头,恍然间,似乎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宋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生得极像,只是要更高一些,看起来更健康一些,而且……鼻子和嘴唇更像她。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是她和宋玉的孩子。 宋青歪着脑袋看纤尘,孩子气般的笑容憨实又天真,指着她,嘴里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惊呼:“毛球球!” 短短三个字。 纤尘愣住了,想起了十三岁的宋玉,眉目间萦绕着病气的少年笑得温和,难得孩子气地说道:“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毛球球好不好?很衬你,很可爱。” 宋青有些惊慌地眨了一下眼睛,手足无措地问道:“毛球球,你,你怎么哭了?” 死了。 宋玉死了。 那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知后觉的情感如海啸般将纤尘淹没,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落下,烫得她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宋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见纤尘没有离开,这才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哼道:“哭吧哭吧,爹说了,难过了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哦。” 小时候,村里其他的叔叔婶婶都教训小孩,说“哭什么哭!没出息!不许哭!” 但爹从来都不会这样,爹只会摸摸他的头,温声笑道:“阿青,若是心里不舒服,眼睛不舒服,那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年幼的他用小手抓住爹的大手,好奇地说:“可,爹不哭。”他从来没见过爹哭。 爹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跟以往都不同的笑:“爹当然也会哭,只是没有让阿青看见罢了。” 他一直都是一根筋,对一件事好奇,就会一直念着,他偷偷观察了爹许久,终于被他看见了爹哭的场景。 宋青念道:“小孩可以哭,大人可以哭,毛球球可以哭,爹也可以哭,爹想娘的时候,就会哭。” 纤尘颤抖着抬起爪子,轻轻地抱住了宋青。 宋玉,你把我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宋青有些懵,不过没有动,只是任由雪团似的大狐狸抱住了自己,虽然是第一次见,那他却莫名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服被脏脏的尾巴蹭脏,忍不住在心里念:“衣服脏了,要洗。” 从那以后,纤尘就经常去村里去看宋青。 她还在暗中调查二十多年前虐杀动物的事,那个黑袍人早就不见踪影了,但村民还在继续虐杀动物,而村子里似乎也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渐渐地,纤尘发现,村子里的人都没法离开这一片,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而且村长和村民们的身上生出了很恐怖的疮面。 那疮面就像是一张张尖叫的脸,能看出清晰的动物五官,就像是被虐杀之前的绝望表情。 但他们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而九嶷山中,似乎也多出了很多危险。 纤尘想把宋青送走,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离开。 唯一令她稍微放心的,就是宋青身上没有疮面。 宋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告诉纤尘:“爹说,伯伯婶婶给的肉,不能吃,晚上要乖乖在家里睡觉,不可以出门。” 说到这里,他轻轻嘟囔了一句:“不过阿青晚上也想跟毛球球一起。” 原来宋玉早就发现了村子的不对劲,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住自己的孩子。 后来村长和村民们发现了经常来找阿青的纤尘,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就是被“害死”的纤尘,但这让他们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想起了“妖狐”。 全村人对宋玉说了同一个谎,不敢把他妻子“死亡”的真相告诉他,这个秘密埋藏多年,已经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刺。 而与此同时,进山的猎人开始失踪。 村里人都很害怕,觉得肯定是“妖狐”回来复仇了,双手沾满血腥的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却不知在每个深夜,他们身上就会冒出一个又一个流脓的疮面。 那记录了他们的罪行,在逐渐把他们身为“人”的部分吞噬,直至完全变成怪物。 * 听完纤尘的话,阿青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唤道:“娘?” 纤尘用爪垫子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有些颤抖:“嗯,我是娘。” 阿青张大了嘴,表情呆呆的,不过很快,他就一把抱住纤尘,把脸埋到了她的毛发里,雀跃地唤道:“娘!” 爹说得没错,娘真的来找他了!而且娘真的喜欢他! 看见这一幕,乌竹眠站起身,神色冷静:“村民变的怪物已经除掉了,现在就剩骨猿了,到时候,你就能带着阿青出去了。” 她提剑转身往外走,不难猜出,骨猿就是被村民虐杀过的动物所产生的怨念和煞气,如今村民都变成了怪物,而且怪物已死,仇已报,可能对付骨猿了。 其他人也跟在了乌竹眠身后。 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百里枝竟然已经跟骨猿打了起来,而且他的状态非常不对。 不是之前跟褚翊交手那种不稳定的状态,而是眼珠赤红,神色冷厉,连灵霄剑周身都萦绕着黑红色的魔气。 看见这一幕,师九冬和裴无隅齐齐一惊,李小楼瞳孔微颤,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走火入魔?” 尽管这些年百里枝对她的态度极差,但不可否认,他曾经确实是个好兄长,不然她刚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独独对他抱有全身心的信任。 眼下看着他走火入魔,她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乌竹眠已经麻了。 说真的,百里枝真是她见过道心最不稳的一个剑修。 剑光照破阴翳的云层,斩杀了骨猿的百里枝却没停下杀戮,隔着重重密林,赤红的眼珠遥遥朝乌竹眠望了过来。 就是因为这个人…… 妹妹如今才会对他如此冷淡,才会对他视若无睹,才会又生起了逃离他身边的心思。 之前是他做错了。 只要妹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以后会好好弥补她的。 他会变回曾经那个可以让她撒娇抱怨的、可以让她感觉安心的兄长。 他会杀了那个冒牌货,杀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把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全部都还给她。 百里枝攥紧灵霄剑,眼里迸发出惊人的杀意,如利箭一般射向了乌竹眠。 只要……杀了这个人,把妹妹永远留下。 第40章 妖狐(完) 那一夜,月光在纤尘的脚下碎成了银屑。 前日宋玉到镇上去买书了,她却偶然发现村子里多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来探查一番。 纤尘的身形隐在樟树阴影里,贴着潮湿的墙根小心挪动,面前的窗棂里摇曳着火光,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掩住口鼻,视线穿过紧闭的窗扇,落到了房间里。 “第一百零二只。” 村长沙哑的声音响起,枯瘦的手指间攥着活生生割下来的鹿角。 他身后还有堆积如山的动物骸骨,全都死状凄惨,半睁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人性化的惊惧和绝望。 纤尘发现,在房间的角落处,还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修为境界,只是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僵硬。 黑袍人的语气显然很满意:“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声音也辨不出雌雄,听起来却很粘腻阴森,莫名令她很不舒服。 下一秒,黑袍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纤尘只感觉到有一道诡异的视线,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穿过时间和空间,如一张网,死死地笼住了她。 她被盯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双凉得刺骨的手扣住了手腕。 那不是活物的手。 纤尘几乎是瞬间就确认了这个念头。 黑袍人出现在了她身后,意味深长地说道:“狐妖……” 一双发亮的兽瞳出现在纤尘的脸上,感受到威胁的她接下了黑袍人的一击,在情急之下使出了幻术,一把拍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逃。 嘈杂声中,举着火把的村民们紧紧追在后面,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落下了明灭的阴影,平日对他们夫妻客客气气的脸变得格外狰狞,窃窃私语声汇成了浪潮。 “我早就觉得这个狐媚子不是人!哪个人会长成这个狐媚样!” “怀胎七月的时候,她还总是往山里跑!” “我见过她跟山里的野狐狸说话!” 纤尘踉跄着跑在山中,月光透过她汗湿的鬓发,在地上投出了摇晃的影子,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深山,而那道无形却惊悚的视线依旧笼罩着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当年下山寻找宋玉的那条山路,纵身跃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村民们站在山崖边面面相觑,一时间的冲动过去之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宋玉自费在村子里办了私塾,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纤尘爱笑又心善,谁家要是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帮忙,孩子们很喜欢她。 村民们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和害怕。 “她……她真的是狐妖吗?” “妖怪不可能就这样死了吧……” 第二天。 天还没亮,放心不下妻儿的宋玉就连夜赶了回来,还带着专为孩子们买的一摞书。 可是却只得知了妻子意外溺水而亡,家中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哭了一夜,大病一场,幸得妻子留在他手腕的红绳保住了他一条命,却还是落下了个痴傻的毛病。 宋玉知道妻子是狐妖,不信她会溺水身亡。 但村里所有人的说辞都一致,他们在说同一个谎,只为了将真相掩埋,他想了很多办法,去山里找了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两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纤尘没有回来,但宋玉一直都没有接受妻子的死亡,他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一直守在村里,一直守着九嶷山。 可他的身子骨从小就不好,加上忧思过度,二十多年里,总是小病不断。 等到儿子终于懂事一些了,起码有自理能力了,最终还是撑不住病倒了,他请人把家里的米缸填满,拉着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交代,可哪怕他再放心不了,精气神还是很快就被抽走了。 临死之前,宋玉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朝自己奔来的少女,满头山花,笑意盈盈,她身后的青山明媚,似裹挟着一川春色。 * 儿子虽然痴傻,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幼时,但宋玉把他教得很好,洗脸、穿衣、吃饭、生火、打水、种菜等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等到父亲死后,他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认真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出门时要记得关窗、锁门,把钥匙挂到脖子上;做饭时要记得煮熟,吃完后要记得洗碗;热了穿薄衫,冷了要添衣,还要盖厚被子;衣服脏了要洗,家里乱了要整理;还要记得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不要随便跟人争执,跟人生气,但也不要让人欺负自己。 每当有人说他傻时,他都会认真反驳:“爹说过,阿青很乖,很聪明,很正常,不傻。” 当年。 纤尘的妖丹被黑袍人一击打碎,不仅连化形都做不到,而且一昏迷就是二十多年,等到她终于醒来,偷偷回到村里,却得知宋玉已经去世小半年了。 对时间没有多少概念的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二十六年,就可能足够一个人类走向死亡。 那个在她记忆里温和爱笑的青年,肩膀不是很宽厚,但足够让她倚靠,双臂不是很有劲,但总是喜欢抱着她,给她描眉,给她簪花,给她讲故事。 如今却变成了一座矮矮的坟包。 纤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呆呆地蹲坐在宋玉的墓前,任由身上的毛发被细雨打湿,尾巴垂落进了湿泥里,一向喜洁的她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忽然,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板一眼,很规律。 纤尘回过头,恍然间,似乎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宋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生得极像,只是要更高一些,看起来更健康一些,而且……鼻子和嘴唇更像她。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是她和宋玉的孩子。 宋青歪着脑袋看纤尘,孩子气般的笑容憨实又天真,指着她,嘴里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惊呼:“毛球球!” 短短三个字。 纤尘愣住了,想起了十三岁的宋玉,眉目间萦绕着病气的少年笑得温和,难得孩子气地说道:“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毛球球好不好?很衬你,很可爱。” 宋青有些惊慌地眨了一下眼睛,手足无措地问道:“毛球球,你,你怎么哭了?” 死了。 宋玉死了。 那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他了。 后知后觉的情感如海啸般将纤尘淹没,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落下,烫得她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宋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见纤尘没有离开,这才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哼道:“哭吧哭吧,爹说了,难过了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哦。” 小时候,村里其他的叔叔婶婶都教训小孩,说“哭什么哭!没出息!不许哭!” 但爹从来都不会这样,爹只会摸摸他的头,温声笑道:“阿青,若是心里不舒服,眼睛不舒服,那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年幼的他用小手抓住爹的大手,好奇地说:“可,爹不哭。”他从来没见过爹哭。 爹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跟以往都不同的笑:“爹当然也会哭,只是没有让阿青看见罢了。” 他一直都是一根筋,对一件事好奇,就会一直念着,他偷偷观察了爹许久,终于被他看见了爹哭的场景。 宋青念道:“小孩可以哭,大人可以哭,毛球球可以哭,爹也可以哭,爹想娘的时候,就会哭。” 纤尘颤抖着抬起爪子,轻轻地抱住了宋青。 宋玉,你把我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宋青有些懵,不过没有动,只是任由雪团似的大狐狸抱住了自己,虽然是第一次见,那他却莫名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服被脏脏的尾巴蹭脏,忍不住在心里念:“衣服脏了,要洗。” 从那以后,纤尘就经常去村里去看宋青。 她还在暗中调查二十多年前虐杀动物的事,那个黑袍人早就不见踪影了,但村民还在继续虐杀动物,而村子里似乎也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渐渐地,纤尘发现,村子里的人都没法离开这一片,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而且村长和村民们的身上生出了很恐怖的疮面。 那疮面就像是一张张尖叫的脸,能看出清晰的动物五官,就像是被虐杀之前的绝望表情。 但他们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而九嶷山中,似乎也多出了很多危险。 纤尘想把宋青送走,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离开。 唯一令她稍微放心的,就是宋青身上没有疮面。 宋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告诉纤尘:“爹说,伯伯婶婶给的肉,不能吃,晚上要乖乖在家里睡觉,不可以出门。” 说到这里,他轻轻嘟囔了一句:“不过阿青晚上也想跟毛球球一起。” 原来宋玉早就发现了村子的不对劲,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住自己的孩子。 后来村长和村民们发现了经常来找阿青的纤尘,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就是被“害死”的纤尘,但这让他们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想起了“妖狐”。 全村人对宋玉说了同一个谎,不敢把他妻子“死亡”的真相告诉他,这个秘密埋藏多年,已经变成了一根血淋淋的刺。 而与此同时,进山的猎人开始失踪。 村里人都很害怕,觉得肯定是“妖狐”回来复仇了,双手沾满血腥的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却不知在每个深夜,他们身上就会冒出一个又一个流脓的疮面。 那记录了他们的罪行,在逐渐把他们身为“人”的部分吞噬,直至完全变成怪物。 * 听完纤尘的话,阿青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唤道:“娘?” 纤尘用爪垫子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有些颤抖:“嗯,我是娘。” 阿青张大了嘴,表情呆呆的,不过很快,他就一把抱住纤尘,把脸埋到了她的毛发里,雀跃地唤道:“娘!” 爹说得没错,娘真的来找他了!而且娘真的喜欢他! 看见这一幕,乌竹眠站起身,神色冷静:“村民变的怪物已经除掉了,现在就剩骨猿了,到时候,你就能带着阿青出去了。” 她提剑转身往外走,不难猜出,骨猿就是被村民虐杀过的动物所产生的怨念和煞气,如今村民都变成了怪物,而且怪物已死,仇已报,可能对付骨猿了。 其他人也跟在了乌竹眠身后。 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百里枝竟然已经跟骨猿打了起来,而且他的状态非常不对。 不是之前跟褚翊交手那种不稳定的状态,而是眼珠赤红,神色冷厉,连灵霄剑周身都萦绕着黑红色的魔气。 看见这一幕,师九冬和裴无隅齐齐一惊,李小楼瞳孔微颤,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走火入魔?” 尽管这些年百里枝对她的态度极差,但不可否认,他曾经确实是个好兄长,不然她刚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独独对他抱有全身心的信任。 眼下看着他走火入魔,她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乌竹眠已经麻了。 说真的,百里枝真是她见过道心最不稳的一个剑修。 剑光照破阴翳的云层,斩杀了骨猿的百里枝却没停下杀戮,隔着重重密林,赤红的眼珠遥遥朝乌竹眠望了过来。 就是因为这个人…… 妹妹如今才会对他如此冷淡,才会对他视若无睹,才会又生起了逃离他身边的心思。 之前是他做错了。 只要妹妹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以后会好好弥补她的。 他会变回曾经那个可以让她撒娇抱怨的、可以让她感觉安心的兄长。 他会杀了那个冒牌货,杀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把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全部都还给她。 百里枝攥紧灵霄剑,眼里迸发出惊人的杀意,如利箭一般射向了乌竹眠。 只要……杀了这个人,把妹妹永远留下。 第41章 一剑 在百里枝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的前一秒,乌竹眠手中的且慢铮然出鞘,她朝李小楼三人冷声道:“退开!” 下一秒,她催动身上的聚灵符,身形一闪,且慢挡下了裹挟着暴烈杀意的灵霄剑,相撞的剑气爆开,整座九嶷山都震颤了起来。 谢琢光焦急得发紧的声音响起:“你的神魂!” “无碍。”乌竹眠神情冷静:“我能对付他。” 百里枝失去理智的目光落在了且慢的剑身上,赤红的眼珠动了动,似乎觉得这一幕极为熟悉,他想到了什么,嘴里喃喃道:“……且慢?” 在他眼中,面前这张清丽皎洁如月华的脸,逐渐变成了另一张令他痛恨的、令他嫉妒的、令他永世难忘的脸。 少女的眉眼如滢滢日光,眼神里藏着天生的野性和张扬,似乎永远都不会怕,永远都不会输,永远都不会后悔。 登仙楼初见时,就差点灼伤藏身于阴翳里的他,让他觉得自己的胆怯和恐惧无所遁形。 后来,她孤身闯入百里家,把妹妹带走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追了多久,只记得那道紫藤花色般的身影深深刻进了他的瞳孔里。 “是你!” 百里枝阴暗苍白的脸上露出复杂又狰狞的表情,瞳色变得更加猩红,把那个在唇齿间来回咀嚼出血腥气的名字吐露出来:“乌竹眠!” 乌竹眠没承认,也没否认,眉毛微微压眼,神情锋芒毕露:“百里枝,你的道心还是这么不稳。” 这句话更是让百里枝发疯,他身上蔓延出尖锐的杀气,凶狠地瞪着乌竹眠。 两道身影在空中迅速交错,短短一秒钟就过了数招,其他人的眼睛完全跟不上。 乌竹眠的霜色剑光泼洒如星雨,所过之处,将雾霭都凝成了数不清的细细冰刺。百里枝不甘示弱,灵霄剑横扫带起黑红色的火浪,熔岩般的剑气将冰刺燃尽,并且朝四面八方袭去。 乌竹眠旋身挥剑,剑气划出完美的屏障,将所有攻击都挡了下来,只是两道剑气撞上的刹那,整座山谷内都还是响起了刺耳的炸裂声。 地动山摇间,师九冬和裴无隅勉强站稳身子,拉住李小楼,说道:“我们先走!” 百里枝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出手时毫不顾忌,虽然乌竹眠挡下了他的攻击,但这里怕是要塌了。 李小楼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咬牙道:“好。” 三人不再犹豫,催动神行符迅速逃离了现场。 乌竹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久战,见其他人都离开了,她也打算速战速决。 “我准备一剑把他解决掉。” 乌竹眠并指抹过剑脊,剑身瞬间泛起金色的禁制花纹,几张符箓从她袖中飞出去,以她为阵眼,各自落在阵枢。 谢琢光根本不怀疑她的话,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好!” 禁制连接的一瞬间,天地为之一静。 乌竹眠的瞳孔里亮起无数星斗,好似壮阔且熠熠生辉的银河。 剑鸣声起时,她手中的剑意突然生出无数霜花,这些霜花在以恐怖的速度蔓延、生长,竟在半空凝成一条冰霜巨龙。 "吼——" 冰龙裹挟着万载玄冰之气朝被束缚了一秒钟的百里枝俯冲而下,将他阴暗苍白的脸照得更加没有血色。 身上的禁锢解除的刹那,他只来得及调动暴涨的灵力,挥出最后一剑。 爆发的灵力风暴将整座山巅拦腰截断。 崩塌的岩壁如天河倾泻,剑气所过之处,飘落的霜花都被切成了细碎的冰屑,当最后一块碎石坠入深渊时,似乎还能听见金铁交鸣的余韵。 裴无隅仰着脸,怔怔地看着高远而辽阔的天空。 只见天幕被一道纵横百里的剑痕撕破,露出了一道赤金色的灼灼日光,衬得另一半的月光如呼吸般明灭。 师九冬忍不住问道:“……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以为自己就是普普通通地下山,普普通通地做个任务,普普通通地认识几个师姐师兄…… 李小楼已经习惯了,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紧盯着远处尘土飞扬的九嶷山。 以她的经验来看,小师姐应该是速战速决了。 果不其然,不出十息,李小楼就看见了乌竹眠的身影,她御剑而来,青衣猎猎,重伤的百里枝被她用妖藤捆着,提溜在了手上。 师九冬瞪大了眼睛:“……那是灵霄剑君吗?” 她还以为这个阿眠师姐只是有点厉害,没想到她还真是隐藏修为的超级高手啊! 乌竹眠一点不客气地把百里枝扔到地上:“让他回去别忙着修炼了,先稳固一下动不动就要破碎的道心吧。” 见她没事,李小楼松了口气,这才转身往百里枝嘴里塞了几颗灵丹。 长剑化作剑灵,谢琢光走到乌竹眠身边,拉起她的手,一言不发地给她输送灵力。 少年眸色认真,之前取了发冠,垂泻的墨发间是她缠上去的金丝珠玉,面具上的玉片和宝石也时不时从她的指间滑落。 师九冬“哇”了一声,大眼睛里露出了更加崇拜的光芒:“阿眠师姐,你的剑还能化作剑灵呢!”不愧是她看中的剑!可恶,更心动了! 乌竹眠有些手痒,忍不住拨弄了一下那串珠玉,谢琢光没躲,任由她动作:“是啊。” 蠢蠢欲动的师大小姐又想继续之前的话题:“阿眠师姐,若是你不肯定要灵石,别的东西我真的出得起,你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话还没说完,那个看起来还挺乖的剑灵就转过头,黑不见底的瞳孔里流转着清寒彻骨的光,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万事万物都挡在了他和主人的外面。 师九冬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 阴冷感转瞬即逝,她心有余悸地闭上了嘴。 乖?假的! 心动?绝对是错觉! 这剑灵好凶啊! 见小姑娘不说话了,乌竹眠也没多想,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谢琢光肩头浓密的墨发。 他的头发很漂亮,很有光泽,长长的,还有一点弯曲的弧度,就像黑色海藻一样覆盖在背脊上。 乌竹眠小声地保证道:“我绝对没心动!” 谢琢光轻轻笑了一声,将前一刻的某种情绪敛藏得干干净净,拉起她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贴了贴:“我知道。” 他只是喜欢她哄他,喜欢她一直看着他。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乌竹眠深知宝贝剑那猫一样的性子,屈起手指在谢琢光脸颊上蹭了蹭,笑着说道:“事情已经了结了,我们去跟纤尘和阿青告别吧。” 对了,被破坏的九嶷山也得修一修,到时候弄个聚灵阵…… 乌竹眠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冒牌……剩下两个人呢?” 李小楼耸了耸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乌竹眠合理猜测:“该不会被百里枝给杀了吧?” 裴无隅面无表情:“不要突然开始讲鬼故事。” 此话一出,三个女孩子沉默了一秒钟,突然默契地笑出声,乌竹眠语气惊讶:“裴无隅你居然能顶着这么一张面瘫脸讲笑话!” 李小楼和师九冬连连点头。 如春日拂过花枝的微风,看着笑意吟吟的乌竹眠,谢琢光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裴无隅:……他没开玩笑! 第42章 皮相 事情的后续还算顺利。 宋家村的村民早就不能算是人类了,这些年来,被他们虐杀的动物怨念附着在他们身上,疮面一点点地折磨着他们,把他们变成怪物。 魇怪吞噬掉怨念以后,又把这一片区域变成了死寂的结界,而且与月神殿的不同,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拉入其中,能力还更强。 不过乌竹眠更在意的是纤尘二十多年前遇到的那个黑袍人,她总觉得此人绝不简单。 只是纤尘也只见过黑袍人一次,除了感觉对方不像活物,并没有其它有用的信息。 临别之前,乌竹眠在九嶷山下用符箓设下了一个聚灵阵,以便山川草木更快恢复,她还没忘记跟纤尘打听二师姐离光的消息。 “不对。”她想了想,改口道:“她在妖界的名字应该叫做玉摇光。” 九尾狐在狐族,乃至整个妖族中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纤尘确实听说过“玉摇光”的大名。 金瞳九尾,额间还有上古狐族的传承血纹。 但早在许多年前,“玉摇光”这个名字就没有再出现过了,而且纤尘自己都重伤昏迷了二十六年,醒来后又一直困在九嶷山,就更不知道妖族的近况了。 虽然没问到什么,但乌竹眠还是跟纤尘道了一声谢,转身看见一脸期待的李小楼,她微微摇了摇头:“没有。” 师九冬好奇地问:“阿眠师姐,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吗?” “没。”李小楼叹了口气:“就是打听一下熟人的消息。” 不过不管怎么说,事情算是结束了,后续的处理,谢琢光传讯给了仙盟的人,他们会来善后。 一行人没有找到褚翊和百里鹿云的踪迹,甚至都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被百里枝干掉了。 可等他们回到无极宗以后,这才发现两人早就已经回宗门了。 不过情况都不好,之前百里枝走火入魔的时候,确实是对他们动了杀心,加上他们本就受了伤,若不是褚翊身上有能抵挡化神后期修士一击的法器,恐怕就真被他给得手了。 看见重伤的百里鹿云,百里复发了好一通火,芸夫人更是哭湿了好几张帕子,可是一转头,又看见了走火入魔的百里枝,他身上的伤势也不轻,甚至还在昏迷中没醒来,一时间真是有火气都不知道往哪里撒。 乌竹眠一行人三缄其口,都表示百里枝是破结界的时候受伤的。 至于为什么会走火入魔,谁知道呢?你儿子道心不稳你好意思来问我们? 几人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个金丹期,百里复觉得他们并没有能伤得了百里枝的实力,加上一个是师家的人,一个是裴家的人,他也不好说些什么了。 敲打几人一番,让他们对此事守口如瓶后,百里复便离开了。 百里家绝不能出一个堕魔的修士,更何况这人还是他百里复的亲生儿子,要是外人知道了,他的脸就丢尽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给百里枝疗伤,稳固道心,驱除魔气。 现在褚翊、百里鹿云和百里枝都出了事,向宗门汇报此行情况的任务便落在了李小楼这个内门弟子身上。 她朝乌竹眠摆了摆手:“小师姐,我先去一趟,等会儿再去灵鹫峰找你。” 乌竹眠点点头,有些好奇地问师九冬:“九冬师妹,你怎么会来无极宗当一个外门弟子?以你的资质和金丹期的修为,肯定有很多长老抢着要你当关门弟子。” 师九冬耸耸肩,小声地说道:“当了内门弟子不好离开,我只是来看看无极宗有没有什么秘密绝学,最多呆一两年就离开了。” 她嘟囔道:“我爹还嫌时间太长,一直催着要我快回家,哼哼,他以为我还是几岁的小孩子吗?” 乌竹眠:……孩子,十三岁也没有很大。 听见这话,裴无隅插了一嘴:“就算有秘密绝学,大概也不会传给外门弟子吧?” 师九冬表情一僵。 毫无察觉的裴无隅继续补刀:“还是一个一看就打算跑路的外门弟子。” 师九冬的脸垮了。 乌竹眠:“……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有缘再会!” 她匆匆忙忙地转身跑了,身后传来师九冬的哀嚎声:“裴师兄!你说得好有道理!那我怎么办?我还想让我爹好好瞧一瞧我的本事呢!” 裴无隅:? 他默默地盯着乌竹眠的背影看:“……我不知道,我也要走了。” 师九冬急得跳脚:“你别走!” 被拽住袖子的裴无隅眼神凶戾:“松开!” 显然,小姑娘并不怕他,甚至还嚎得更大声了:“哇!我爹都没凶过我!” 裴无隅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与此同时,乌竹眠已经跑路回了灵鹫峰,她利落地关上房门,把且慢搁在桌子上,把芥子囊里剩下的符箓都掏了出来。 很好,只剩下三张了。 没办法,她现在打架太耗费聚灵符了。 正当乌竹眠沉思的时候,站在她背后的谢琢光俯下身,把下巴抵在她肩头,问道:“怎么了?” 乌竹眠随口答道:“小师妹中了控灵符,我准备帮她解了,不过符箓不够了,我得下山一趟。” 她说干就干,不过刚把符箓塞回芥子囊,谢琢光的手就按在了她另一边肩膀上,嗓音里带着细碎的笑意:“不用去,我这里有。” 他强调道:“有很多。” 乌竹眠下意识转头,凉如玉的黑发擦过她的脸颊,少年的脸近在咫尺,轮廓流畅漂亮,笼在琉璃般的微光中,如脂玉一般,没有一点瑕疵。 他正在认真又安静地看着她,眉眼中染着笑意,红色花纹如血一般妖冶,如同融入玉中的艳色,勾人又惹眼。 乌竹眠难得有些愣住了。 修真界中本就美人众多,她二师姐和三师兄的长相更是万里挑一,她看得多了,心中自然没有什么波澜,红尘皮相,一如妄念枯骨。 第一次看见谢琢光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人的穿着打扮很合心意,在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宝贝剑后,喜爱之情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可现在细细看来。 乌竹眠才猛然发觉,她的剑灵真是长了一张好漂亮的脸,五官颌面利落清晰,眉眼鼻唇,每一处都生得极好,可以说是完完全全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主人。”谢琢光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失神,不动声色地又凑近了一些。 两人的呼吸几乎勾缠在一起,他眼中的笑意更加惹眼:“这些年,我为你备下了很多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乌竹眠睫毛一颤。 她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掐住谢琢光的脸,拉开了一点距离细细打量,震惊又直白地夸奖道:“宝贝,我突然发现,你不仅剑形一绝,人形也长得好漂亮啊!” 此话一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少年僵住了。 藏在黑发间的耳根也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绯色。 第43章 金丹 乌竹眠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毕竟谢琢光还只是一把剑的时候,她就经常这样夸他,甚至用词更加夸张,语气更加黏糊。 少年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什么情绪在黑沉的眸底蠢蠢欲动,声音又轻又黏,笑着追问道:“那……你喜欢吗?” 乌竹眠毫不犹豫点头:“喜欢啊。” 她还不忘补充:“剑形和人形都喜欢,都是最好看的。” 谢琢光沉默了,乌竹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就像是一道清静的风,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喜爱,却没有一丝杂念。 他闭了闭眼睛,呼吸有些不稳,过了几息,才若无其事地哼笑一声:“好,喜欢就好。” 起码这张脸是她喜欢的。 谢琢光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储物戒,轻轻放到了乌竹眠的手心:“给。” 这枚储物戒上没有留下任何神识标记,乌竹眠用神识一扫,立刻就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等等。 乌竹眠瞪大眼睛,不信邪地又仔细看了看。 灵石、灵脉、高阶法器、高阶功法、高阶符纸、上品灵丹、上品灵草……数都数不清,全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乌竹眠抬眼去看谢琢光,震惊地脱口而出:“这么多?” 谢琢光似乎还觉得不够,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在仙盟还有一些东西,到时候一起给你。” 乌竹眠感觉有点微妙。 她这是……被她的剑给养了? 哇……感觉好爽啊! “全都给我?”乌竹眠忍不住笑:“那你怎么办?什么都不要吗?” 谢琢光挤到她旁边坐下,椅子有些小,但他却不嫌弃,只是贴着她,趴在她肩上笑:“我有主人就够了。” “还有。”他用灵力把发间的星河玉取下来:“你要记得给我编剑穗。” 乌竹眠觉得有点挤,接过星河玉,抬起手,轻而易举地将谢琢光抱到怀里,语气纵容:“行,现在就编。” 毫无防备的谢琢光瞳孔一缩。 他猫一般趴在乌竹眠怀里,耳尖红得滴血,猛地变成剑,重重搁在了她膝头。 乌竹眠习以为常,从储物戒里扒拉编剑穗的材料,发现谢琢光把她以前编的剑穗都好好地装在了玉匣子里,几百个玉匣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万宝架上,还覆盖了一层灵力。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放在最上面那个玉匣子里装的,竟然是她编的第一串剑穗,不是什么漂亮的珠宝,而是在山中找的小石子。 那时她挑了许久,才选中这么一颗。 灰中染着一点氤氲的天青色,磨得圆圆的,触感温凉。 编的结是最简单的平安结,而且还编得特别丑。 编完之后跟乌竹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差点被丑哭的她嘴上却不承认,也不让师父说,坚持在且慢身上挂了一天,还是在晚上偷偷取下来,藏到了枕头底下。 不过第二天出门的时候,且慢一剑挑翻了枕头,在剑穗上敲了敲,她以为他想嘲笑她,想了想,就又给挂回去了。 后来她的手艺越来越好,用的材料也越来越漂亮,这串丑不拉几的剑穗就压到了箱底。 见乌竹眠在看剑穗,谢琢光笑了起来,语气坦诚:“这串是我最喜欢的。” 乌竹眠还是第一次知道,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怪不得当时他非要挂上,还把她的枕头挑得棉花满天飞。 自家宝贝剑以前的眼光……不怎么样啊。 谢琢光一眼就看出了乌竹眠的想法,磨了磨牙,还是忍不住放软了语气:“这是你编的第一串剑穗,对我来说不一样。” 乌竹眠悟了,笑着应道:“嗯。” 就像他是她的第一把剑,对她来说也不一样。 不过时隔多年,知道他其实是很喜欢这串剑穗的,她觉得很开心。 乌竹眠心情大好地哼着小调,把编剑穗用的材料取出来,稍微搭配了一下颜色,便专心地编了起来。 谢琢光安静地呆在她膝头,不再说话。 微暖的风从面前半开的窗扇外吹进来,还带着一点春日的草木香和花香。 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乌竹眠把星河玉穿进绳结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以及李小楼做贼似的声音:“小师姐,我来啦!” 乌竹眠抬手解了门上的禁制:“进来吧。” 李小楼鬼鬼祟祟地推开门,闪身进来,左右看了看,又飞速关上了门。 乌竹眠:“……你做什么呢?” 李小楼飞奔过来,一掌将窗户拍合上,猛地转过头,眼神又嫌弃又兴奋又八卦:“小师姐!那个冒牌货要跟褚翊结成道侣了!听说就定在春水祭!” 乌竹眠:“啊?这么仓促?” 春水祭,也就四五天了吧。 李小楼疯狂点头:“对啊对啊,你猜为什么这么急?” 不等乌竹眠猜,藏不住话的李小楼就继续小嘴叭叭:“好像说是冒牌货的金丹出了一点问题,只有一种双修功法才能救她。” 乌竹眠已经是满头问号了:“怎么又走上合欢宗的双修路子了?” 当然,她不是说合欢宗不好的意思。 李小楼晃了晃脑袋,她也不知道啊,她的表情有些嫌弃:“只是想到她用百里鹿云这个身份跟褚翊结成道侣,我就有点恶心。” 说着,她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搓了搓胳膊。 “没事。”乌竹眠摆了摆手,豪气万丈地说道:“来,咱们先抓紧时间帮你把控灵符给解了,然后你用留影石去留下冒牌货顶替你身份的证据,到时候咱们直接把春水宴上把事情给说清楚。” “以前你和百里家,就桥归桥,路归路,毫不相关。” 李小楼点点头,脸上并无丝毫留恋,还在认真地计划着:“等事情了了,咱们就先去魔渊,找大师兄。” 乌竹眠点点头:“嗯,好啊。” 她把且慢拿在手上,手指从剑身上轻轻抚过,眼底泛起了凌厉的光,呢喃道:“金丹出问题了是嘛……那金丹本就不属于她,她自然别想捡现成的。” 第44章 解灵符 接下来的时间,乌竹眠都没有出过门,一门心思扑在了解控灵符上。 时间比预计的要短,只花了两天,她就找到了解除的办法,绘出了一张崭新的解灵符。 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李小楼,乌竹眠两指间夹着解灵符,认真地解释道:“等会儿听我的指挥运转灵力,可能会有点疼。” 李小楼大大咧咧地摆手:“没事。” 乌竹眠继续说道:“未免他们怀疑,控灵符留下的印记我会暂且留下。” 李小楼迫不及待地点头:“嗯嗯嗯,开始吧开始吧。” 她早就受够了,每次旁人一说到她仗着恩情为难百里复和芸夫人,让他们认自己为养女,还帮自己成为无极宗弟子的时候,天知道她有多想骂回去。 现在终于能把这个破符给解了! 乌竹眠应了一声,把解灵符贴到李小楼的背上,冷静地说道:“闭眼,准备运转灵力。” “百会、中府……曲池、气海……血海、阴陵泉……照着这个顺序,继续运转一百零八个小周天。” 李小楼乖乖闭上眼睛,照着乌竹眠的话将灵力运转过穴位经脉,只觉得浑身好似泡在了温热的水中,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逐渐沉浸,周遭的一切都被遗忘。 确实没问题后,乌竹眠这才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习惯性地拿起且慢,掏出一块干净的软布,细细地擦拭起来。 她这两天很忙,都没有好好跟谢琢光聊过天,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道:“你现在可是仙盟盟主,天天呆在这里没问题吗?”仙盟盟主应该没这么闲吧? 谢琢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随意:“无事,仙盟也不是围着我一个人转的,而且我还留了一个分身在那里,若是有什么大事,我会去处理的。” 乌竹眠微微颔首,继续问:“对了,仙盟到无极宗是有什么事?” 听见这个问题,少年的声音似乎诡异地停顿了一秒钟,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霜策,不见了。” 当年霜策也不太好,剑身碎了一块,下落不明多年。 直到谢琢光化成剑灵,离开那种终年积雪的山巅,以惊才绝艳的天资和强硬的手段在修真界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从一介散修走到仙盟盟主的位置以后,这才花了些时间把它找回来,一直保管在了仙盟。 当然,就算是他把霜策找回来的,也不妨碍他讨厌它。 没等乌竹眠说话,谢琢光就轻哼一声,暗戳戳地不爽道:“我看它八成是自己偷偷溜走的,恐怕是感应到了你还活着。” 乌竹眠眨了一下眼睛,本能地避开了两把剑之间的交锋,谨慎地说道:“霜策也不一定是自己跑出来的,我们这不是一直没看到它吗?” 御神大会上,有一项比试是在万剑窟。 当年乌竹眠一剑引得万剑震动,连沉寂近万年的神剑霜策也主动要跟她契约,认她为主。 其实她当场就拒绝了,但且慢还是对霜策很不爽。 霜策呢,发现她已有本命剑,且本命剑还是一个臭脾气的小年轻以后,逆反心理也上来了。 两把剑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架,霜策还就认定了乌竹眠,跟着她一起离开了须弥山。 当时在场的人都很震惊。 从那以后,剑修中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对于修真界第一剑修来说,神剑,不过是点缀而已,她手中的剑是哪一把,哪一把就是神剑。 谢琢光又哼了一声,语气不情不愿:“放心吧,不管它是偷溜出来的,还是被偷出来的,反正已经确定就藏在天水城里了,仙盟和无极宗的人都出手了,逃不掉的。” 他手段一向强硬,若不是春水祭快到了,城中来了很多人,无极宗担心引起什么骚乱,他是不会任由他们用这么温柔的办法在暗地里慢慢找的。 当然,这句话谢琢光是不会告诉乌竹眠的。 乌竹眠点点头:“嗯。” 她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一下,眼中有光在流转:“明日就是春水祭了,戌时城中的登仙楼会打开。” 谢琢光盯着乌竹眠的脸,虽然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总觉得她在计划着什么,便问道:“你有打算?” 乌竹眠摇头否认:“没有啊。” 谢琢光想都没想:“我不信。” 看着几乎要抵到自己鼻尖的且慢,乌竹眠莫名有了一种被视线牢牢锁住的感觉:“……” 有一把非常了解自己的本命剑,这到底算不算好事呢? 且慢把剑柄靠在了乌竹眠肩头,新编的剑穗摇摇晃晃,少年的声音黏黏糊糊:“告诉我吧,主人。” “好吧。”乌竹眠松口了,把计划全盘托出:“我打算在闯登仙楼时彻底解决神魂不稳、经脉滞涩的问题。” 话音未落,华贵的雪袍落到她身上,少年正在俯身看她,紧缩的瞳孔显出一种野兽般的警惕,他的双手搭在她肩头,语气很不赞同:“强行冲破经脉,稳固神魂,九死一生,非常危险。” 他的语速变得有些快,着急地提议:“可以用天材地宝慢慢温养,虽然慢了一些,但总有一天会好的。” 乌竹眠的目光却很坚定,毫不动摇。 她扬眉一笑,拍了拍谢琢光的手,安抚道:“没事的,相信我。” 以前练剑的时候,跟人交手的时候,闯秘境的时候,她受过那么多次伤,这也不过是其中一次罢了。 谢琢光的手指颤抖了几下,眼边的花纹似乎更红了,他垂下脑袋,不让乌竹眠看见自己的表情,海藻般的黑色长卷发从肩头缓缓滑落。 乌竹眠歪了一下脑袋,却发现落在自己肩头的力道有些失控,不解地唤了一声:“……且,琢光?” 这还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察觉到乌竹眠的动作,面前的谢琢光气息渐稳,放轻了手上的力气,再抬起头,眼中的情绪已经敛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担忧。 “好啊。”他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不开心地说道:“不过到时候要带上我一起。” 乌竹眠没拒绝:“好。” 见她点头,谢琢光这才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如蜻蜓点水留下的涟漪。 另一边。 “唔……” 盘腿坐在床上的李小楼终于运转完了一百零八个小周天,她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神情却越来越放松。 她睁开眼睛,跟看过来的乌竹眠对视一眼,试探着张开嘴:“我……我才是百里鹿云!” “噫!”李小楼乐得从床上跳起来,继续说道:“现在的百里鹿云只是一个占了我身体和身份的冒牌货!” “呼……” 李小楼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把脑残亲人干的脑残事,跟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演合家欢的戏码全都大骂了一通。 三师兄的嘴挺毒的,看来小师妹学到了精髓。 乌竹眠没打断,只是又在门上默默地加了一道禁制。 转头看见正听得一脸认真的谢琢光,她的表情有些微妙:“有的话不要学。” 谢琢光快速眨了两下眼睛,一脸无辜:“没有啊。” “嘿嘿!”口干舌燥的李小楼灌了一口冷茶,神情愉悦:“终于爽了!” 第45章 祝福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春水祭的第一日。 无极宗的许多弟子一大早就下山去凑热闹了,乌竹眠和李小楼没急着走,反正登仙楼在戌时一刻才会打开,不用太赶。 只是没想到她们就晚走了一会儿,居然遇到了几日未见的百里鹿云。 乌竹眠还没看见人,就先听见了她跟系统的对话:“宿主,虽然过程有些差错,但结果还算是好的,等你跟褚翊结成了道侣,你们二人的气运就能绑定在一起了。” 确实,他二人要结为道侣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无极宗,时间就定在了第三日的春水宴。 百里鹿云显然不满意,咬牙切齿道:“百里枝那个该死的,浪费了我好几个刷好感度的工具不说,居然还对我下杀手!” 现在回想起那一剑,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当时百里枝根本不听她解释,对她的好感度还瞬间跌成负数,属于化神后期修士的威压猛地压下来,压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只能像只待宰羔羊一样趴在地上,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如果褚翊不在,她可能真的会死在百里枝剑下。 不过虽然活了下来,但她不仅修为跌到了金丹中期,甚至连金丹都出了问题。 百里鹿云越想越气:“还有那个裴无隅,对我好感度居然是-999!神经病,活该他是大反派,活该他过得惨,我才不会去救赎他!” 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太低的话,对她是会有影响了,她几乎快掏空了积分,这才让系统解除了对百里枝和裴无隅的攻略。 她现在决定,把心思都放在褚翊身上,安心攻略他一个人。 乌竹眠远远看了一眼,百里鹿云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就算描着妆,也掩盖不住苍白,看来金丹真的出了不小的问题。 很快,百里鹿云也发现了她们,她早就不打算在两人面前装了,眼中浮现出了怨毒的光。 乌竹眠和百里枝交手的时候,百里鹿云和褚翊早就晕死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好不容易醒来,重伤的二人也没管其他人,自顾自地离开了,只想赶紧回宗门去养伤。 当然,还有一点,百里鹿云担心百里枝和李小楼会回去告状,把她想杀李小楼的事情告知给百里复和芸夫人,她想赶在前面回去,先发制人。 只是没想到连老天爷都站在她这一边,百里枝走火入魔了,重伤昏迷,到现在都还没醒,他不在,只剩一个李小楼就不足为惧了。 毕竟百里复和芸夫人更相信她说的话,就算李小楼想告状,他们也只会觉得她在说谎。 之后就算百里枝醒了,她也早就跟褚翊结成道侣了,百里复和芸夫人也不会对她做什么,顶多就是敲打几句罢了。 百里鹿云现在看到乌竹眠和李小楼就来气,觉得这两个人简直就是跟自己犯冲,只要一遇上她们就准没好事。 她站起身,脸上露出冷笑,凑上前嘲讽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废物,也想去春水祭上凑热闹?” 李小楼瞥了百里鹿云一眼,学着她以前的样子,阴阳怪气地问道:“妹妹,今天怎么不叫姐姐了?” 百里鹿云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少恶心我!” 李小楼“呵呵”一声,立刻变脸:“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恶心啊。” 百里鹿云的眼神有些狰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剐的模样,但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轻抚了一下鬓发:“行了,少装了,李小楼,知道我跟褚翊要结成道侣了,心里很难过吧。” 她用一种志得意满的语气炫耀道:“李小楼,你喜欢的男人,就要属于我了!你就只配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二人结成道侣!” 李小楼:? 等一下,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能理解的话? 啊?她喜欢的男人?谁?褚翊? 看着一脸懵逼的李小楼,百里鹿云却觉得自己戳中了她的痛楚,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畅快。 李小楼一脸菜色:“我有点恶心……” 她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破口大骂道:“滚一边儿去!褚翊?我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是个脑仁比核桃仁还小的的脑残?你以为人人都跟你瞎,把这种玩意儿当成宝?” 百里鹿云却觉得李小楼在嘴硬:“哼,继续嘴硬。” “你得不到,就只能嘴上过过瘾,骗骗自己了。” 李小楼忍不住呕了一声:“疯了,这人真是疯了。” 乌竹眠拉住她:“好了,你跟脑子不清醒就喜欢自欺欺人的人能解释清楚什么,别浪费口舌了。” 对待这种人,解释就输了,只需要攻击就行了。 百里鹿云眼睛一瞪:“你!” “啊。”乌竹眠似乎才注意到她,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去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你和褚翊结成道侣正好啊!假货和脑残,多般配,那我们就在这里祝你们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坟墓了。” 说完,她也没理跳脚的百里鹿云,径直拉着李小楼就要离开。 百里鹿云却不依不饶,伸手想拦:“谁允许你们走的!” 可惜她的手指还没碰到李小楼,就被连头都没回的乌竹眠一剑打开了。 剑周的剑气如缠绕的流光和雾气,刚一触及,百里鹿云就觉得自己的手指差点被削断,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叫,赶紧缩了回去。 她捂住血流不止的手,惊疑不定地瞪着乌竹眠的背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个炮灰,还是个五灵根的废物吗?怎么可能伤到她! 乌竹眠却并不在意百里鹿云的想法。 走了一会儿,终于把恶心感压下去的李小楼大笑起来:“哈哈哈小师姐,刚才骂得好啊!” 在修真界,百年跟早夭也没什么区别! 李小楼揉了揉自己可怜的胃,忍不住吐槽道:“太恶心了,实在太恶心了,小师姐,你刚才听到她说什么吗?我喜欢褚翊,吐了,这简直就是在侮辱我的眼光!” 师门里任意选出一个,都比他强百倍。 “听到了听到了。”乌竹眠点点头,赶紧安慰一句:“这种恶心的事就别想了。” 李小楼骂了一路,在抵达天水城外时,心情终于好了一些,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暮色沉艳,就像是有人用朱笔蘸着霞光在天地间勾勒。 数不清的琉璃灯漂浮在半空中,长街两侧有清越铃声阵阵作响,飞檐翘角的楼阁也次第亮起,天水城的青石板上泛起荧荧光晕,绕着天水城的淮河河道化作了流动的银河。 第46章 熟人 天水城中非常热闹,街巷间人来人往,客栈酒楼都已经爆满。 现在离戌时一刻还有约莫半个时辰,乌竹眠和李小楼没急着往登仙楼去,而是慢慢悠悠地闲逛过去。 途中经过了青鸾街,这里主卖的是灵草、灵丹,以及灵草种子等等,一眼都望不到头。 买东西的人很多,乌竹眠和李小楼见针插缝地从中间穿过,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打量着两边的摊子,有的摊子卖的种类多,被客人团团围住,都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忽然,乌竹眠的目光被一个小摊吸引了,小摊上有三株灵草看起来品质不错,虽是低阶,却附着着一层淡白色的灵气。 她拉住往前钻的李小楼,朝她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那边走过去。 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灰衣男人,气质跟悍匪似的,脾气好像不太好,正在跟客人吵架。 乌竹眠忙挤过去,趁着两人吵架之际,蹲在旁边,装作翻捡的样子,目光却落到了一株蔫巴巴的灵草上,叶尖泛着枯黄,叶片都有些蜷起来了。 虽然模样看起来陌生,但味道有些熟悉,只不过太淡了,闻不真切。 乌竹眠也没纠结,看中了买下来就是了,她挑出三株淡白色灵气的灵草,脆声问道:“老板,这什么价?” 吵得正兴起的老板抽空瞥了一眼,回答道:“一株八十灵石。” 正跟他吵架的客人跳脚:“你就说你是个奸商!” 老板破口大骂:“你放屁!我的灵草都倍儿棒!” 乌竹眠之前逛街的时候,也没忘了关注价格,果断砍价:“四十灵石。” 好家伙,张口就对半砍。 老板眼睛一瞪,转过头来,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道:“七十灵石。” 乌竹眠礼尚往来地让了一步:“五十灵石。” 老板放下与前客人的恩怨,把身子凑过来,食指朝下压了一些,寸步不让:“六十五灵石,不能再少了,这是底线!” 闻言,乌竹眠的表情变得犹豫起来,乌沉沉的眼睛在小摊上巡视了一圈,嘴里争取道:“那你再搭我一株便宜的。” 老板“啧”了一声,余光一扫,瞥见了那株卖相极差的不知名灵草,他伸手拿过来,丢到她面前,忽悠道:“这株搭给你,就是蔫巴了一点,不差的。” 乌竹眠有些嫌弃地翻看了一下,语气勉强:“行吧。” 她数了一百九十五枚灵石给老板,正准备把四株灵草收起来,一只柔软白皙的手却忽然从身后伸了过来。 这只手径直拨弄了一下那株蔫巴的灵草,紧接着,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老板,这株我要了,多少钱?” 乌竹眠一把按住灵草的根茎,提醒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已经付过钱了。” 没等她转头,身旁的李小楼却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眼神有些诡异。 乌竹眠微微皱眉,一边把灵草收进芥子囊,一边转过身。 站在她身后的女子生了一张熟悉的脸,温婉出尘,蛾眉弯弯似月,美目盈盈如水,上着一件月白绫罗的衣裳,下着淡蓝色丝裙,往那里一站,清清袅袅,似一支带露的空谷幽兰,仪态万千。 这是……林繁漪? 乌竹眠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三师兄还在他娘肚子里时,他娘意外中了奇毒,为了救妻子,他爹请来药谷的药王,一狠心,同意了药王的提议,将毒素引入胎儿的身体里。 所有人都以为三师兄死定了。 可却没想到他竟是天生灵骨,那毒素都已侵入五脏六腑,每个月都会毒发一次,但他就是活下来了。 在三师兄十六岁以前,一直卧病在家中,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爹请了药王来为他医治,研究解毒之法。 而林繁漪,就是药王的女儿。 算下来,他们二人也算是从小就相识,在三师兄不能出门的时候,林繁漪就常去看望他。 林繁漪很关心三师兄的病情,以前偶尔也会到青荇山看他,跟大家不算熟,但关系都还说得过去。 骤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乌竹眠的心情有些微妙,面上却不见端倪。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难怪她觉得这株灵草的味道熟悉,这不就是三叶青芝嘛!三师兄每个月毒发的时候都会服药,虽然作用不大,但总比没有的好。 而其中一味药,就是三叶青芝,多长在险峻之地,比较稀罕。 以前乌竹眠习惯了在芥子囊里替三师兄备着药,对三叶青芝的样子和味道都很熟悉。 只不过这株实在是太蔫巴了,加上周围灵草的味道很杂,它的味道又很淡,她才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 见这株破药草居然有人争着要,老板不由得有些狐疑,难道这是什么不得了的药材? 他刚想说话,只见林繁漪柔柔一笑,很有礼貌地商量道:“既如此,姑娘可以将此灵草转卖给我吗?我出双倍的价格。” 林繁漪是医修,买灵草大概也是为了治病救人,而且她肯定能看出这是三叶青芝……说不定,从她这里能打听到三师兄的下落! 乌竹眠眼睛一亮。 她刚想说话,林繁漪身边的年轻男子就砸了一千灵石到她面前,不耐烦地说道:“别磨磨唧唧的,一千灵石,把东西给林姐姐,不然有你好看的!” 这年轻男子生了一张俊秀的脸,只是一直抬着下巴,双手抱在胸前,一身金丝织就的锦衣,各种法器玉佩挂了满身,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一样,一看就很有钱。 老板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捶胸顿足。 亏了,亏大发了! 林繁漪看着年轻男子,面露不赞同:“云成瑜,不可这般!” 一直没说话的李小楼愣了,连忙凑到乌竹眠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师姐,这不是三师兄他弟弟的名字吗?” 乌竹眠掀起眼皮,这才仔细去看年轻男子。 五官偏秀气,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当初那个九岁熊孩子的影子,鼻子和嘴唇跟三师兄也有三分相似。 听见林繁漪的话,云成瑜有些不服:“一千灵石,她都赚翻了!” “说得对呢。”乌竹眠把三叶青芝取出来,笑眯眯地说道:“仙子,这株灵草就让给你们了。” 看着这双笑眼,云成瑜打了个寒颤。 林繁漪却没注意,脸上露出喜色,把三叶青芝小心放好:“多谢,告辞。” 乌竹眠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浑身罩在黑斗篷里的人,看不清面容,不过个子很高,肩膀也比一般女子要宽,大概是个男人。 黑斗篷转身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注意到这点的林繁漪转过头,柔柔唤道:“十一,走了。” 十一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跟在了她身后。 乌竹眠莫名往前追了两步:“等一下……” 云成瑜立刻回头,一脸警惕:“干嘛?嫌钱少?” 乌竹眠手痒了,果真是熊孩子,长大了也依旧欠揍。 林繁漪拉住云成瑜:“姑娘,还有事吗?” 乌竹眠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十一,咧嘴一笑:“我看这位行动有些迟缓,是不是受伤了?我这里还有治伤的灵丹,两位还需要吗?” 话音未落,云成瑜就一脸得意地嘲笑道:“哈哈,你的灵丹可卖不出去了,十一是傀儡,根本就不是人,就算受伤了,也不用吃灵丹。” 林繁漪也露出一个拒绝的笑:“姑娘费心了。” 乌竹眠盯着十一看了一眼:“原来是这样。” 林繁漪点点头,拉上云成瑜转身离开,那道黑色的身影也跟着两人一起消失在了人群中。 看着发呆的乌竹眠,李小楼很疑惑:“小师姐,怎么了?” 乌竹眠缓缓摇了摇头:“没,没事。” 李小楼催促道:“那咱们快跟上去吧,林繁漪和臭弟弟都在,说不定三师兄也来了。” 乌竹眠点点头,在老板怨气十足的注视下,点了五百枚灵石给他,笑道:“侥幸捡漏,一人一半。” 老板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竖起大拇指:“小姑娘,仗义!” 乌竹眠笑了笑,拉上李小楼追了上去。 第47章 登仙楼(1) 来参加春水祭的人很多,大都是各大小宗门的修士,有的宗门之间还有些仇怨,若是冤家路窄,在路上遇到了,自是免不了一场冲突。 加上林繁漪和云成瑜有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乌竹眠和李小楼很快就跟丢了。 看着面前第十二波起冲突的人,李小楼已经麻木了:“小师姐,怎么办?” 乌竹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灯火在乌黑的瞳孔里跳跃:“他们既然来了春水祭,大概也是想闯登仙楼,短时间应该不会离开。” “戌时一刻快到了,咱们先去登仙楼吧。” 等神魂的问题解决了,她就没有顾虑了。 李小楼也赞同这个提议:“好。” 两人从互怼垃圾话的一群人旁边走过,朝天水城的中心走去。 其实不用特意找方向,只要抬头,就能一眼看见矗立在正中央的八十一重登仙楼,每一层飞檐下都悬挂着铜铃,被吹得叮咚作响,周围流转着一道道玄秘的上古符文禁制。 两人顺着人流往登仙楼走,周身流转着如雾气缥缈的剑气,将她们与拥挤的人群隔开。 “铛——” 一声如仙音的钟声在云层间震颤,一盏巨大的青鸾灯自东边缓缓升起,灯影掠过,折射出万点碎金。 “快看登仙楼!” 周围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往登仙楼看去。 只见八十一道光自八十一个方位破开暮色,在流转的符文禁制上划出交错的金色轨迹,如游龙一般穿梭,所过之处,星屑般的灵光簌簌而落,一些人不由得自主地伸手去接,很快又从指缝消散。 戌时一刻。 星陨如雨,登仙楼开。 登仙楼开启的时间是七日,共八十一层,谁都可以报名参加,闯关最多的人将会得到百里家准备的大奖,而闯到最后一关的人,将会得到最终大奖。 还有传言说,闯过最后一关以后,就能在登仙楼中获得至宝。 不过这些都是传言,毕竟一直都没有人成功闯完八十一层。 登仙楼外设了上百个报名点,乌竹眠第一次参加的时候,报名费是每人六块灵石,没想到现在已经涨到每人二十块灵石了。 交完报名费,取得通行证,就能直接进入登仙楼了。 乌竹眠比较有经验,在五十层以前,每个闯关者都是单独一人,五十层以后,如果有缘能遇上的话,也可以选择合作,一起往上闯关。 不过说实话,能闯到六十层的人数屈指可数。 当时乌竹眠在六十二层时遇到了两个修士,两人主动提出想跟她合作。 她无所谓,随口答应了,结果抵达六十三层时,见她被符阵困住了,两人立刻翻脸,要抢她身上的东西,还想联手把她踢出局。 乌竹眠沉默了一秒钟,当场破阵,拔剑反将两人送了出去。 随后她就一个人闯到了七十六层,途中再没看见其他人,直到遇到了快走火入魔的百里枝,交手后将他打晕捆上,打包离开。 那一年百里家准备的一等奖是一株极其罕见的八阶灵草——龙鳞果。 如果用其成功炼制灵丹,可以洗髓伐经,提升体质和潜能,更易吸收灵气,极快突破瓶颈期,即使是化神期,都有可能一次性从中期突破到大圆满。 拿到龙鳞果后,乌竹眠盯着看了三秒钟,果断决定将其卖掉。 虽然这龙鳞果炼成的灵丹效果极好,但就算是九阶丹师,都不能确保一次性成功,如果失败了,那不就浪费了嘛,还不如直接卖给别人。 于是,乌竹眠遛了一圈,跟裴家的人欣然达成了交易,一千万灵石,把龙鳞果卖给了他们。 没办法,留着也没用,师门里就只有剑修、符修、器修和体修,就是没有精通炼丹的丹修,她倒是会,但是……不擅长。 乌竹眠炼的丹药,大家只要吃过一次,就纷纷敬而远之。 唯有三师兄,因为他每个月都会毒发一次,所以必须要吃丹药缓解,一开始的时候,药王和林繁漪会常送丹药来给他,但是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炼丹药的活儿就落到了她身上。 他就算不想吃,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了。 每次乌竹眠去给三师兄送丹药,并且死死盯着他吃下去的时候,他都会顶着一张苍白倦颓的美人脸,捂着嘴轻轻咳嗽一会儿,一边把玩着丹药,一边虚弱地说道:“阿眠炼丹是跟孟婆学的吧,师兄每次一吃完,直接就想不起自己姓什么了呢。” “阿眠炼丹的时候,丹炉里的每一株灵草肯定都在喊救命吧。” “阿眠炼的丹药,里面包的不是灵气,而是师兄的阳寿呢。” 每次都得嘴贱地把乌竹眠惹生气,直接上手,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掐住他的脸,硬生生把丹药塞进去,摇晃着咽下去,他才会暂时消停下来,半死不活地躺在榻上。 有一次,缓过气来的三师兄在榻上躺得十分安详,笑眯眯地说道:“真好呢,阿眠从来不把师兄当病人看。” 一旁的大师兄和二师姐看不下去了,异口同声地说道:“……她也没把你当人看。” 思及此处,乌竹眠晃了晃脑袋。 她转头去看李小楼,问道:“这次百里家准备的一等奖是什么?”前两天都在忙着解控灵符,她都没怎么关注登仙楼的事。 周围很吵,李小楼凑到乌竹眠耳边,提高音量喊道:“我之前跟你说过,你不记得了?听说是一本失传已久的九阶功法,《天魂经》,说是可以修炼神魂和神识。” 九阶功法,那确实是至宝中的至宝了。 她以前也听九阶大符箓师胥月提过这本功法,只不过既然百里家愿意拿出来作为头彩,那就说明这功法肯定很不好修炼,或者是有别的什么问题。 不然这种好东西,他们绝对舍不得直接拿出来。 修炼神魂和神识…… 乌竹眠眸中精光一闪,说不定对她现在的情况有用。 显然李小楼也是这样想的,她继续说道:“小师姐,等你赢了,可以看看那《天魂经》有没有用。”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嗤笑:“赢?一个小小的筑基期,口气还挺大的嘛,这牛皮都吹破天了,真是徒惹人发笑。” 第48章 登仙楼(2) 乌竹眠和李小楼转头看去。 只见旁边有三五个人正在看她们,隐隐以其中一个黑眼圈十分重,看着十分虚的紫袍男人为首,刚才说话的也是他。 见两人看来,其他人赶紧附和道:“就是,一个小小的筑基期,连给我们少宗主提鞋都不配,还想来闯登仙楼呢。” “还想赢?做梦比较快,赶紧滚回家去吧,免得等会儿哭都哭不出来。” “这次的赢家绝对是我们少宗主!” 紫袍男人显然被捧得很舒服,连鼻孔都张得更大了一些,阴笑道:“不错,你们都很有眼光,这次我一定会夺下头彩!让其他宗门都知道,我灭情宗可是不好惹的!” 说着,他还轻蔑地瞥了乌竹眠和李小楼一眼,在他看来,金丹以下都是蝼蚁,连进入登仙楼的资格都没有。 灭情宗? 乌竹眠想起了在店铺里买的玄玉符笔,当时掌柜说看上这支符笔,并且想强买强卖的,好像就是灭情宗的少宗主秦绶。 她默默跟李小楼对视,秦绶……名字真的很衬他。 秦绶也不再多关注乌竹眠二人,等手下交了报名费,恭敬地把通行证交到他手上,这才趾高气昂地走了。 乌竹眠没搭理他,交了四十灵石,接过两张通行证,号码分别是“壹仟八佰八十八”和“壹仟八佰八十九”。 她随便递了一张给李小楼,语气平静:“走吧。” 两人并肩朝登仙楼走,能看见前方的观星台,八十一根盘龙柱撑起琉璃穹顶,席位按九宫八卦排列,中央悬浮的观天镜正吞吐着幽蓝光芒。 坐在上面的,都是西灵州各大宗门的宗主或者长老。 春水祭算是西灵州一年一度的盛事,他们都会带着宗门里的优秀弟子来参加,也算是一种宗门间的比试。 当然,若是散修来参加,自然也是可以的。 李小楼忽然开口:“小师姐,等我出来了,就用身上全部的钱买你赢!” 小师姐第一次闯登仙楼的时候,大师兄就用一块灵石下注赌她赢,净赚了一万块灵石。 乌竹眠:“……” 李小楼朝她“嘿嘿”一笑,做了一个加油打气的手势:“为了我的钱,小师姐,你一定要加油啊!” 话音未落,且慢忽然在乌竹眠右手食指的储物戒上轻轻敲了敲,少年的声音在脑海响起,语气从容又坚定:“给她一百万灵石,去买你赢。” 乌竹眠:“……倒也不必吧。”一百万!有钱的剑一开口都是这个数的吗? “主人——”谢琢光不依不饶,拉长的嗓音像极了在撒娇:“我想买你赢——” 乌竹眠很没出息地妥协了,用神识点了一百万放到另一个芥子囊里,塞到李小楼手中,转达道:“里面有一百万灵石,琢光说,他也买我赢。” 李小楼脚下一滑,差点摔了:“多少?” 她该不会是幻听了吧? 乌竹眠重复:“一百万灵石。” 李小楼连忙双手捧住芥子囊,神情肃穆:“……我承认我有点酸了。” 现在转剑修还来得及吗?请问这种能赚钱的剑灵从哪里找? 交谈间,两人朝对方摆了摆手,身影各自消失在了登仙楼中。 * 每个参赛者一进入登仙楼,就像是进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互不交融,互不干涉,各自闯关,不管有多少人进来,它都能容纳得下。 只有成功闯过了五十层,剩下的参赛者才能见面,可以选择合作,可以选择各自为营,也可以选择……针锋相对。 乌竹眠走进登仙楼,眼前缓缓一亮,一只身形中等、长相惊悚的三阶妖兽幻音蝠出现在了她面前,还朝她发出了一声带着音波的嘶吼。 她勾唇一笑,上前一步,手中长剑出鞘,铮然作响。 毫无花哨的普通一剑,直接斩杀了幻音蝠。 三阶妖兽而已,对乌竹眠来说太简单了,不过每一层的试炼都不同,楼层越高,要面临的危险自然也就越难。 最下面十层都只不过是开胃菜而已,金丹以下的参赛者大概就会止步于此。 乌竹眠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抬脚踩上玉石台阶,笑着对且慢说道:“走了。” 少年应了一声:“嗯。” * 参赛者闯关时,他们手中的通行证就有类似于留影石的作用,登仙楼外围观的人能在观天镜中看见闯关速度最快的前二十人的影像。 一般这前二十人里,有三分之二都是各大宗门里比较有名的优秀弟子,天资聪颖,修为将同龄人甩出了一大截。 然而此刻,观天镜前,各宗门长老的议论声却戛然而止。 青玉案上的檀香燃了还不到半寸,一道如紫藤花色的身影就已然冲破了第二十层。 “半炷香破二十关,这速度……” 七绝宗的仙乐长老很是震惊。 只见观天镜中清晰地映出了少女的身影,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袭雾紫色的素衣,没有任何装点,清丽皎洁如月,那双乌黑的眼睛却格外沉静自信。 第三十三层的寒潭里泛起血雾,凶兽的九颗头颅破水而出,她却不慌不忙地掏出几张符箓,落在七个宫位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符阵成的瞬间,七道雷霆降下,一道更比一道骇人,将妖物劈得灰飞烟灭。 “竟然还懂符阵!” 仙乐长老难掩欣赏,转头去看其他人,一边观察他们的神色,一边有些嫉妒地问道:“这张脸以前没见过,不知这小姑娘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没人说话。 仙乐长老试探着改口:“或者哪家的孩子?” 还是没人说话。 仙乐长老心中一喜:“莫不是个散修?” 其实身为无极宗的开阳长老,又是百里家的人,百里复自然在,他虽见过乌竹眠,但根本就没有细看,一个不记名的弟子而已,根本不值得他记住名字和长相。 所以仙乐长老问的时候,他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念头:“这般天资,恐怕无人能及啊,若真是散修,要赶紧抢到无极宗门下!” 这时,无极宗的宗主却忽然开口了,他微微皱着眉头:“你们觉不觉得……这把剑似乎有些眼熟……” 听见这话,大家齐刷刷地看向观天镜。 镜中的画面又变了,在第三十六层的剑雨里,少女身形翩若惊鸿,万千剑气即将触及衣角的刹那,她踏着星芒凌空而上,整个人化作了七道残影,手中长剑朝前斩去。 那柄剑如雪后初晴的天光,流转着金色的花纹,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纹路。 众人陷入了沉思,这样仔细一瞧,好像真的有些眼熟。 第49章 登仙楼(3) 登仙楼外的众人陷入沉思时,乌竹眠已经以破竹之势杀到了五十层。 雪亮剑光一闪而过,一捧血雾在眼前炸开,她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且慢轻巧一甩,剑气将血雾尽数扫开,似风一般吹散,衣裙依旧干净如新。 黑暗降临,乌竹眠执剑而立,眼神冷静。 时间在这一刻已经失去了意义,似乎过去了很久,似乎又只过去了几息,当周围的场景再次亮起来时,眼前已经是登仙楼的第五十一层了。 乌竹眠第一时间环视一圈,发现周围一共有九人。 看来登仙楼的玩法也改了,现在是选出前一百名闯过五十层的参赛者,随机分为十组,传送到一起,继续往上闯关。 闯过六十层以后,将通关的参赛者继续分组,闯过七十层以后,剩下的参赛者将会见面,争夺最后的胜利。 “有没有人要跟本少宗主合作的?” 一道嚣张的男声响起,看着那身熟悉的紫衣,以及那张虚不受补的脸,乌竹眠没说话。 看来这秦绶还是有点实力的,虽然看上去有点狼狈,但能闯过五十层,起码是元婴中期的修为,或者有什么厉害的法宝。 不过,他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乌竹眠的目光从秦绶兴奋得不太正常的脸上掠过,落到了不远处抱剑而立的熟人身上。 少年一身黑衣,眉目俊朗,鼻骨挺拔,眼底一片阴鸷,冷白的下颌处有一道比较严重的擦伤,一直延伸进了收拢的衣领里。 他看向众人的眼神有些警惕,跟乌竹眠对上眼神后,微微一愣。 少年下意识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你……” “裴无隅。”乌竹眠也走了过去,一边熟稔地打了个招呼,一边掏出一瓶灵丹递过去:“好巧啊,咱俩还挺有缘的嘛。” 她小声调侃道:“没看出来啊,年轻人之前一直在隐藏修为吧。” 裴无隅接过灵丹,听见这话,眼神很是一言难尽,上下打量了乌竹眠一眼:“比不上你,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乌竹眠摸了摸鼻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的手腕,见锁灵痕没有波动,这才咧开嘴,露出一个无辜又乖巧的微笑。 与此同时,秦绶已经跟其中四个人达成了合作,一般来说,大家想要继续往上闯关,合作是最好的方式。 不过也要预防小人反水,毕竟人心难测,陌生人之间的合作本就不牢靠,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呢。 比如秦绶此人,乌竹眠就很不放心。 她看向裴无隅,提议道:“咱俩一起?” 这人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又凶又不好惹的样子,但实际上还是挺靠谱的。 裴无隅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语气凶戾地反问:“你不怕我在背后捅刀?” “没事。”乌竹眠笑眯眯地说道:“咱俩不是认识嘛,要是你真的背后捅刀,出了登仙楼我也好找人算账啊。” 这话还挺有道理。 裴无隅沉默了一秒钟,答应道:“……好。” 这时,秦绶那边已经是六个人的小团伙了,剩下的一男一女是道侣,态度很是疏离防备,没有答应跟他们合作。 秦绶嗤笑一声,阴恻恻地看了两人一眼,又朝乌竹眠和裴无隅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乌竹眠身上,见她衣裙干净,浑身上下也没有一点伤口,不由得挑起了眉头,有些意外:“你……你是跟那个筑基期一起的?你之前是隐藏了修为?” “呵呵,能闯到这里,看来还是有点本事的。” 乌竹眠只是笑。 秦绶抛出了橄榄枝:“我们这里有六个人,修为最低都是元婴初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他还强调道:“我可是灭情宗的少宗主,若是跟我合作,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可若是不答应……” 话虽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灭情宗其实不算是什么大宗门,但在西灵州还是挺有名的,大多是邪魔外道,行事向来不讲道理,心眼非常小,若是有谁得罪了他们,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打击报复。 选择跟秦绶合作的五人里,有的也是不想跟灭情宗交恶,免得惹上什么麻烦,无端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没等乌竹眠说话,裴无隅就不耐烦地拒绝道:“滚。” 秦绶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狞笑道:“好好好,小子,你很有种啊!敢得罪我们灭情宗,你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他的表情很狰狞,但却没有当场发难,只是拂袖而去之前深深地看了裴无隅一眼,似乎在用眼神凌迟他。 乌竹眠转头去看裴无隅:“可以啊,这么干脆。” 裴无隅的脸色不太好看,皱眉道:“他……太臭了,很难闻。” 难闻? 乌竹眠下意识嗅了嗅,她倒是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不由得有些好奇,难道这是裴无隅的特殊能力? 这样想着,她就问出了口。 裴无隅垂下眼睫,在乌竹眠以为他不想回答的时候,他缓缓张口了,语气里是深深的厌恶:“我……能闻到一个人身上的恶意,很难闻,很恶心。” 人性本就复杂,就算是一个外人称道的好人,身上偶尔也会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从小到大,他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就像是……披着人皮的腐烂物。 除了…… 乌竹眠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她好像知道,为什么裴无隅对百里鹿云的好感度会是-999了。 不过,他到底是什么半妖,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乌竹眠好奇地问道:“这能力对谁都有效吗?”如果对方的修为高于自己,会不会这个能力就失效了。 裴无隅垂眸看着她的眼睛,少女的眼睛又黑又亮,藏着蓬勃的野性和自信,不受任何束缚,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 他抿了抿嘴唇,面不改色地说道:“对。” 乌竹眠抬起手,小狗一样在自己的袖子上嗅了嗅,还不忘感叹道:“那你还真是不容易。” 裴无隅没说话,只是默默移开了眼神。 其实不是,他说谎了。 他从来没在乌竹眠身上闻到过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他也不清楚,到底是这个能力在她身上失效了,还是她对待万事万物都没有什么恶意。 第50章 登仙楼(4) 登仙楼的第五十一层名叫“镜花水月”,似真非真,似假非假,需要找到破阵的关键,不然杀再多妖兽怪物都没有用。 看着时不时就对裴无隅怒目而视的秦绶,乌竹眠一剑斩杀了骤然窜出的血蛇,提醒道:“这人一看就在憋着坏。” 裴无隅眼中涌动着暴戾的杀意,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味道也更恶心了。” 乌竹眠看了一眼可怜的孩子,继续说道:“他看起来不太对劲,之前在登仙楼外看见他时,修为最多也就是金丹中期的样子,现在看起来起码也是元婴中期,不过灵力很不稳定。” 她可以肯定,秦绶绝对是用了什么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的办法,只不过这类法子一向都比较危险,灵力一直在失控边缘打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渐渐地,秘境中弥漫起了血色薄雾,离得较远的三拨人逐渐看不清彼此的身影。 乌竹眠握紧手中的且慢,侧耳去倾听,空气中有细微的破空声,似乎有什么数量很多且细小的东西正在薄雾后游动。 她用剑尖一挑,速度快到无法看清,几截被斩断的暗红色丝线“咝咝”流动,似乎还想要往她和裴无隅的身上缠绕,在一瞬间被剑气绞杀殆尽。 裴无隅微微眯起眼眸:“……这东西,好像有些眼熟。” “是吗?”乌竹眠回答道:“反正看起来不像是秘境里的东西。” 很快,血色薄雾后的细微动静消失了。 但随之响起的,是几个人发出的痛苦惊呼和闷哼。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它在往我身体里钻!” “……斩不断……” “救我,救我……” 乌竹眠和裴无隅一齐看过去,没记错的话,刚才秦绶那群人就在那个方位。 下一秒,六道身影自血色薄雾后现身,为首的是面容阴鸷的秦绶,跟在他身后的,正是跟他达成合作的几个人。 只不过这五人看起来却有些异常,表情僵硬,脸色惨白,脸上的神态如出一辙,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这是……断情丝?” 登仙楼外,正在用观天镜观看比赛的各宗门长老微微皱起了眉头。 仙乐长老是个直性子,一掌将面前的桌案拍成了两截,勃然大怒道:“灭情宗就是喜欢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其他人也同意他的说法,像灭情宗这种邪魔外道,就是喜欢用了一些恶心人的手段,搞一些恶心人的东西。 所谓断情丝,就是那暗红色的丝线,一种比较邪性的法器,可以蚕食人体内的灵力为己用,并且操纵对方,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按比赛规则来说,这种东西是不允许带入登仙楼的,但来参加比赛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什么样的人都会有,这种违规的情况总是屡禁不止,每一年都会发生很多次,其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带着东西成功混进去的。 当然,这种人的目的就不单纯是为了闯登仙楼了。 除了仙乐长老以外,有两名长老也是又惊又怒,主要是被秦绶暗害的五人里,有两人是他们宗门的弟子:“灭情宗实在是欺人太甚!” “若是我宗弟子出了什么事,我宗定要找灭情宗好好算账!” 本来参赛者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若是敌不过想放弃,便可直接捏碎通行证退赛,会被当场弹出登仙楼。 可是秦绶下手太快,他假意与五人达成合作,就是为了暂时令他们放松警惕,好对他们下手。那五人没有防备,现在根本就没有机会捏碎通行证,只能任由秦绶吸取他们的灵力。 仙乐长老倒是冷静了一些,目光落到观天镜上,沉吟道:“那紫衣小友没有中招,以她之前的表现来看,秦绶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刚才一群人看了半天,实在没想起来少女手中的剑是什么,便也不再纠结了,左右不过是个小辈,就算再有天赋,他们这些大能也不是太上心。 听见仙乐长老的话,那两个长老还是不放心:“虽然这小姑娘闯关的速度确实很快,但看样子最多也就是个元婴中期,若不是懂得一些符阵,恐怕也不会这么快。” “秦绶现在可是有五个人供他吸取灵力,而且全是元婴期,若是耗起来,这小姑娘绝对不是对手啊!” 有人接过话:“她身旁那个少年,看起来倒是有些不同,另外那对道侣也没有中招,若是愿意与他二人一起合作,四对六,倒也不是没有胜算啊。” 显然,秦绶也是这样想的。 他看着面前四人,目露凶光,放声大笑道:“如今这五人都中了我的断情丝,灵力尽归我所用,他们唯我马首是瞻,我让他们往左,他们就绝不会往右。” 乌竹眠看出来了。 这秦绶就不是为了闯登仙楼,而是来当搅屎棍的。 那对道侣紧挨在一起,神情警惕。 乌竹眠笑着打了个招呼,提议道:“两位,要不要合作?咱们四对六,他不是对手的。” 不等那对道侣说话,秦绶就阴恻恻一笑,语气变得狰狞起来:“我与他二人有仇,若是你们插手,那我就不客气了,若是你们识趣,我倒是可以放过你们。” 乌竹眠笑着提醒道:“这种话一听就是假的,像他这种小心眼,对合作的人都能下手,更别提你们两个拒绝过他的人了。” “我二人要是出局了,那他接下来要对付的,可就是你们了。” 一直没说话的裴无隅看向那对道侣,神情冷淡。 果不其然,两人对视了一眼,很快朝秦绶点了点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既是你们之间的恩怨,那我二人绝不插手。” 说完,他们立刻朝后退开,身形隐入了薄雾后。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可以趁这两拨人交手,赶紧寻找破阵的关键,前往下一层。 秦绶露出了一个赞许的阴笑:“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无隅又去看乌竹眠,目光仔细扫过她的眉眼,不知是想看出些什么。 对于那对道侣的拒绝,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露出异样的情绪,只是摇了摇脑袋,眼神和语气依旧平静:“那真是可惜了。” 裴无隅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问:“你……没有别的想法?” 乌竹眠抬头去看他,有些不解:“什么想法?” 裴无隅继续说道:“对秦绶,对那对道侣,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正巧此时,对面的秦绶狰狞一笑,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指挥身后被控制的五人:“现在,我让他们杀了你二人,那他们就算不计后果,不择手段,也要将你二人斩杀。” “有啊。”乌竹眠恍然大悟,眉眼一弯,甩了甩手里的剑,雪亮的剑光如一捧雪:“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很可惜,他们全部都要出局了。” 裴无隅:? 第51章 登仙楼(5) “裴无隅。” 乌竹眠转头去看裴无隅,眼神冷静:“咱们分工合作,你去找破阵点,我来解决他们。” 裴无隅微微皱眉,下意识想反驳,但看见她的表情,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沉声道:“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果断转身离开。 看见这一幕,秦绶显然脑补了很多,仰头发出了嘲讽的大笑声:“刚才那小子不是挺有种的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丢下你一个人跑了?” “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原来也不过是个孬种……” “停。”乌竹眠打断了秦绶的话:“废话就别说了,我一个人就能对付你,他还不如抓紧时间去找阵点。” 秦绶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竟然比他还要有种,我这边六个元婴期,你不过一个人,敢说这种话,真是不知死活!” “看来你没有听过一句话。”乌竹眠眼中的笑意浮于表面:“蚕食他人灵力和情绪者,也终会被七情反噬。” 说话间,她袖中滑落十二张符箓,每一张的表面都流转着淡金色纹路,是用天星砂绘制的“星罗锁灵符”,借着挥剑的动作嵌入了地面。 “狂妄至极!” 秦绶冷斥一声,五名傀儡修士同时暴起,左侧两人手执双剑,裹挟风雷之势,右侧两人的袖中飞出淬毒银针,居中一人祭出玄铁印,当头压下。 三道杀招,封死了所有退路。 秦绶还不忘召出断情丝,红色的丝线骤然朝乌竹眠袭去。 乌竹眠却不闪不避,眼神里含着秋霜般的凉意,一字一句道:“北斗七杀,天璇移位。” 话音未落,符阵金光冲天而起,十二道符文化作锁链缠住了六人的双脚,星辉凝结的剑气自虚空浮现,竟在方寸之地演化出了七重剑影,对应到北斗方位。 五名傀儡修士被当场禁锢,乌竹眠一挥手,他们额间不知何时各贴上了一张朱砂符,正是破解控心术的“清心镇魂符”。 与此同时,且慢发出清越剑吟,一剑既出,万剑随之,穿过断情丝编织成的网,那些能蚕食灵力的红丝犹如春雪遇光,在星辰之力下寸寸崩解。 “噗……咳咳咳。” 秦绶猛地被打趴在地,嘴角溢出鲜血,断情丝的反噬让他识海剧震,神识受损。 他深觉受辱,双眼一下子就红了,原本就不稳定的灵力瞬间暴走,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腰间的玉佩法器炸开,形成了血色结界。 五名傀儡修士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秦绶脸色扭曲,青筋如蛇一般在皮肤下游动,怒吼道:"居然能逼我用出血祭秘法,今日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浓稠血雾中有无数鬼手朝乌竹眠袭去,每只掌心都睁着猩红竖瞳,齐齐发出嘶吼,犹如万鬼嚎哭,乱人心神。 就算隔着观天镜,登仙楼外观战的众人都不由得心神一震,修为较低的甚至当场呕出了一口血。 “血祭!”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观星台上的宗主和长老们神情剧变:“怎么可能?灭情宗什么时候学得了此等禁忌秘法!” “我宗弟子还在登仙楼中!必须得把他们救出来!” “这血祭看起来似乎还不完全,说不定还有机会破解……” “不对。”仙乐长老勉强冷静下来:“你们看那紫衣小友!” 观天镜中,无数巨大的鬼手朝乌竹眠袭去,她身上的紫色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渺小,如同即将淹没在血雾中的紫藤花。 另一边,察觉到不对的裴无隅按住手腕上波动的锁灵痕,强行压住心神,迅速跑回来,看见这一幕后,瞳孔一缩。 “退开!别过来!” 乌竹眠没回头,神情依旧冷静,她身处血祭的阵中心,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阵法的不完整,且慢自行从她手中飞起,如天光一般的剑身挡在她身前。 剑光将她的身影完全笼罩,从外看来,完全看不清她的动作。 乌竹眠笑了一下,双指迅速抹过眉心,灵台处浮现出银色符文。 她先前布下的星罗符阵骤然逆转成天雷符阵,地面浮现周天星斗图,当第一只鬼手快要触及她衣角时,整座符阵都爆发出了刺目银光。 雷光如瀑,血色鬼手在至阳之气中被逐步绞杀。 乌竹眠却没停,握住且慢,剑尖挑着燃烧的符纸划出玄奥轨迹,原本悬浮的天雷符阵突然炸成漫天星子,每一粒星光都牵引着一道剑气,等众人惊觉时,三百六十道剑芒已结成天罗地网。 猎手和猎物的身份陡然转换。 无数鬼手被天罗地网束缚,融化成了漫天血雾,却还是跑不出剑芒的攻击范围,被迫蒸发成了水汽,散入了空气中。 一阵带着湿意的风吹到了裴无隅的脸上,他恍惚地看着这一切,有些怀疑人生。 登仙楼外也有人在颤声低语:“符阵为经,剑意为纬……这是,符剑双绝吗?” 乌竹眠却没在意那么多,目光径直落到了脸色煞白的秦绶身上,意味深长道:“血祭……” 当年奈落界的结界崩坏之际,就有人在现场发现了残缺的血祭秘法,虽然不能确定两者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肯定是跑不了的。 趴在地上的秦绶却已经昏死过去,几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乌竹眠收剑入鞘,大步走过去,土匪洗劫一样,翻出秦绶和那五名修士的芥子囊,直接抹去神识印记,掏出通行符,淡定捏碎,将六人都送出了登仙楼。 她知道,登仙楼外的修真界大能是绝对不会放过秦绶的,拷问的事,就交给他们好了。 乌竹眠想得没错,昏死的秦绶刚被送出登仙楼,灭情宗的人还没来得及带着他逃走,就被各大宗门的长老亲自出手留下了。 不过她还有正事要做,暂时不关心。 乌竹眠转头去看裴无隅,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意一如往常,迫不及待地宣布道:“走了走了,准备下一层了。” 裴无隅还有些恍惚,听话地点头:“啊……好。” 两人找到破阵点时,竟然在附近遇到了那对道侣,他们之前应该是被血祭秘法波及了,神识受到冲击,陷入了昏迷。 乌竹眠非常淡定,将两人的通行证捏碎,嘴里念叨道:“还以为得等到下一层呢,没想到咱们还挺有缘的,那就提前一步送你们走了。” 这对道侣保全自身的做法无可厚非,但几人还要一起闯关到六十层,她从不将后背交给无法信任的人。 第52章 登仙楼(6) 没有挡路的人以后,毫无顾虑的乌竹眠和裴无隅迅速闯到了六十层。 乌竹眠破解了叠加九重禁制的离火锁龙阵,天地灵气在一瞬间疯狂倒卷,罡风将周围的层层魔瘴吹散,裴无隅看准了时机,飞身上前,一剑斩下了盘踞在阵眼中心的紫霄雷吼的头颅。 阵法破除,露出了通往第六十一层的玉阶。 裴无隅没有急着走,而是垂下眼睫,看向了乌竹眠,语气真诚:“如果没有你,以我现在的实力,不可能闯到这一层。” 这登仙楼的层数越高,难度越强,如同闯关者只是单纯的修为高,却对符阵,灵草,或者一些其他技巧一无所知的话,可能也会被困住。 乌竹眠扬眉一笑:“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这话说得裴无隅微微一怔,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自己的运气特别差,生来是个半妖,人族不接受他,妖族也觉得他是异类。 母亲早逝,父亲和家族里的人都很厌恶他,哪怕用锁灵痕遮掩住他了体内属于妖族的灵力,伪装成了一个正常人,但假的终究是假的,成不了真。 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错。 “对。”裴无隅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蜻蜓点水般浅淡的笑,赞同道:“你说得有道理。” 乌竹眠有些意外地多看了他一眼:“看吧,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没等裴无隅接话,她就继续说道:“因为运气太差的话,也笑不出来。” 裴无隅:“……” 他握紧手里的剑,又变回了那副阴郁乖张的表情,漠然抬脚走上了玉阶:“我走了,再见。” 等两人都走上玉阶以后,一阵白光亮起,两道身影都消失在了白光中。 通关五十层的前一百人里,闯过六十层的,只剩下十八个人了。 三人一组,一共分成了六组。 乌竹眠的两个队友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佛修,来自南仙州的佛桑,法号了悟;女的是个音修,西灵州大宗青玄宗的大弟子,名叫方琴心。 彼此交换姓名后,方琴心盯着乌竹眠和了悟,似乎是在衡量两人的实力和性格:“既然大家能闯到这一关,就说明实力都不弱,但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最好是能选出一个做决定的人。” 身为大弟子,她习惯了教导师弟师妹,语气有些强势:“我闯过二十一次登仙楼,最高记录是六十六层,对关卡的难度比较了解,两位若是不介意的话,希望接下来的几关,能听我指挥。” 乌竹眠表示无所谓:“只要能通关就可以。” 了悟也点了点头:“方施主若是有信心,贫僧也不介意。” 方琴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两位放心。” 乌竹眠看向眉目沉静的了悟,似乎看见了某个不说话的小和尚,做了一个合掌礼,好奇地打听道:“了悟大师,我听说佛桑的修士有一大半都是佛修,这是真的吗?” 了悟回了一礼,礼貌地回应道:“确实。” 乌竹眠继续一脸无害地问:“我还听说,佛子不渡,他是修闭口禅的,闭口禅真的是一句话都不说吗?” 了悟摇了摇头,语气平和:“闭口禅并不是单纯地不说话,而是止语,自行,自省,自清欢,与万事言和,与独处相安。” 乌竹眠点点头,这不就是一句话不说的意思嘛。 了悟不知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不过施主可能有所不知,如今的不渡佛子早已破了闭口禅,改修了大慈大悲佛法。” 这件事众所周知,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他也就照实说了。 乌竹眠眨了眨眼睛:“原来如此。” 她用手指弹了一下且慢,语气惊讶,嘟囔道:“不渡竟然破了闭口禅,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口说话了!” “不过大慈大悲佛法也挺适合他的,起码修这个能说话。” 不渡乃是天生佛骨,生下来就是佛子,三岁就开始修闭口禅,两人初次相遇的时候,他已经十五年未曾开口说过话了。 他自小在佛桑的圣塔里长大,虽然熟知各种佛经,修为高深,但对世间的种种苦厄总是缺乏了一种同理心。 为了让他深入了解世间事,体会万般苦厄,他师父便让他离开圣塔,外出游历三年。 不渡刚离开佛桑,就遇到了同样在外游历的乌竹眠。 她对闭口禅真的很好奇,就跟着他同行了一段时间。 虽然不知道不渡是怎么想的,毕竟他也不开口说话,但乌竹眠单方面认为两人已经是朋友了,至少见面的时候,他也会为她准备一些她爱吃的糕点。 此后的日子,若是得闲,她偶尔也会去佛桑的圣塔看看他。 听见乌竹眠的话,谢琢光也想起来了,当时她还去试探人家是不是真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口,不由得冷哼一声:“是呢,当时你还故意吓唬他。” “怎么可能!”乌竹眠大呼冤枉:“当时那个画皮妖真的是不小心挑飞过去的!虽然我真的对闭口禅很好奇,但怎么可能故意吓他!” 当时两人游历到了南仙州一处比较偏僻的小城镇,遇到了一只作乱的画皮妖,杀了好几个人,还将他们的皮剥下来。 对付画皮妖的时候,乌竹眠一剑剥去了它的人皮伪装,想要斩杀它时,它却自爆了内丹,拼尽全力想逃跑。 当时那一剑就阴差阳错地挑飞出去,血肉模糊的画皮怪直接扑到了不渡和他小师弟普惠的面门前。 普惠年纪尚小,吓得吱哇乱叫。 不渡却依旧冷静,抬手一点,金色的佛光直接将画皮怪给超度了。 乌竹眠提着剑走过去,看着他淡定的脸,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不愧是修闭口禅的,突然受到了惊吓也不开口啊。” 就是这么一句话,普惠就觉得她是故意的,毕竟她一路上已经对闭口禅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总是问无论如何是不是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乌竹眠觉得自己很冤枉,可能不管怎么解释,那普惠小和尚就是不信。 剑身闪了闪,谢琢光没再说话。 方琴心这时候也开口了,吸引了乌竹眠和了悟的注意:“既然如此,就不要耽误时间了,我们直接开始吧。” 第53章 登仙楼(7) 了悟和方琴心至少都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而且两人的性格都还算适合合作。 方琴心虽然比较强势,但要是遇上自己不太精通的阵法,也不会不懂装懂,打肿脸充胖子;了悟虽然不爱说话,但在关键时刻也会发表自己的意见,不会掉链子。 最重要的是,两人的人品都不错,不会做出背后捅刀,翻脸不认人的事。 对于乌竹眠来说,只要是能交付后背的队友,都是好队友。 在三人的合作下,他们一路闯到了七十层, 第七十层名叫妖兽丛林,瘴气弥漫,危险重重,丛林里出没的至少都是六阶妖兽,体质凶悍,性情暴虐。 一进入丛林,乌竹眠就察觉到了不对,她让两人靠近一些,符箓落阵的一瞬间,反应慢了一息的了悟和方琴心就被阵法隔开了。 三人被迫分开,只能各自寻找阵点,并且对付如潮水般袭来的妖兽。 乌竹眠发现自己这边的阵法是阴阳逆转阵法,更令她头疼的是,她手中的且慢忽然散作了点点萤光。 “主人……” 谢琢光的声音在乌竹眠脑海里响起,语气有些急促,可话还未说话,就被什么东西给隔开了。 乌竹眠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有些不适应地捏了捏手指,她倒是不慌张,只是稍微有些烦躁,毕竟已经习惯了手中握剑的感觉。 七岁开始学剑的时候,师父就让她一直把剑握在手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直到将剑完全融入自身的一部分,就如左右手一般自然。 看着面前形成包围圈的妖兽潮,乌竹眠瞅准空隙,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一跃飞到枝头,避开了致命一击。 她垂下眸子,情绪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一甩袖子,祭出符箓,各自落在宫位,形成了防御阵。 妖兽却完全不知畏惧,也不懂迂回,只会一只接一只地往上扑,而且只看准了一个点,以自爆的方式去不停地攻击防御阵。 这些都是高阶妖兽,还都不要命,防御阵抵御不了多久。 乌竹眠很快就在心中盘算出防御阵能抵挡的时间,收回目光,瞳孔里泛起满天星斗,两指为剑,指尖一点星砂,在虚空中做出了指引的动作。 这种局面,必须要速战速决,对方兽多势重,车轮战只会耗费更多的灵力,稍有不慎,可能还会受伤。 “砰——” 阵破的刹那,乌竹眠往后一闪,紫藤花色的发带被罡风割断,一头乌黑的长发吹散,将那双璀璨沉静的双眼遮住了一瞬。 她垂下眼睫,两指一挥,天地似乎于这一霎静音。 万物皆可为剑,一粒尘可裂山填海,一株草可斩星披月。 一草一木,一尘一沙,天地众生,处处杀机,在乌竹眠的牵引下凝成了一道深邃的剑意。 如长波纵横四海八荒,锋冷,且纯粹。 乌竹眠袖中的一沓聚灵符被抽空,用绝对压制的一剑,山呼海啸般将面前的妖兽潮劈开了一道犹如天堑的长路。 阳阵在瞬间破开。 漫天血雨中,乌竹眠轻轻咳了几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本就不稳的神魂发出撕裂般的剧痛,好似数万根噬魂钉同时钉入了周身经脉。 她却只是随意地用手擦了一下,鲜血粘稠在苍白的指间,看起来格外扎眼。 乌竹眠从树上飞下来,落到断肢残骸间,脸色惨白,长发乌黑,雾紫色的衣裙被罡风撕裂了一角,看起来有些狼狈。 迅速将阴阵破开的谢琢光刚赶回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恍惚间,似乎与百年前的一幕重叠。 他拼尽全力厮杀、追赶,却连她的衣角都没触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如流沙般被万千魇怪吞噬。 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变得更红了,如血线流淌一般。 察觉到什么的乌竹眠转过头,明明脸侧都是未擦干净的血迹,却朝谢琢光伸出手,笑得跟没事人一样:“琢光,过来。” 下一秒,戴着面具的白衣少年落到她面前,将她拥进了怀里,那是完全拢紧的姿势,交颈相贴,黑发的长卷发落在她身上,跟她的头发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很不稳,恍若哽咽,细看之下,袖中的手指还在轻微颤抖。 乌竹眠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本能地安抚了一句:“……我没事。” 谢琢光没说话,只是拉开了一点距离,瞳孔黑不见底,密密匝匝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 他一边给乌竹眠传输灵力,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去擦拭她脸颊和虎口的血迹。 两人离得很近,可谢琢光脸上戴着面具,长睫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乌竹眠一时间还真摸不准他的心情,便试探着问道:“你不开心?” 谢琢光的手指落在她柔软的唇角,微微一顿,哑声道:“没有。” 他的语气有些低落,还有些自责:“只是……你受伤的时候,我总不在你身边。” 乌竹眠恍然大悟,拍了拍谢琢光的肩,笑着保证道:“这次是意外,下次一定带着你,让你大杀四方!” 看着她明滢清澈的双眼,谢琢光沉默了一秒钟:“……好,以后有事就让我来。” 了悟和方琴心没有扛过妖兽的车轮战,以他们现在的实力,也不足以一击破阵,只能遗憾退出。 到七十一层时,十八个人就只剩下三个了。 只不过乌竹眠没看到人,看来那两人都没有跟人合作的打算,而且谢琢光说话算话,接下来的几层登仙楼,他都没让她出手,而是变回长剑,径直出鞘,快、准、狠,以雷霆之势破阵。 只有遇到禁制符阵时,她才出言点拨了几句,剩下的时间都呆在一旁养伤。 观天镜外。 很多人都发出了震惊的感慨,其中以剑修尤甚。 “这……这就是剑灵吗?” “爹、娘,我看到我梦寐以求的剑灵了!” “我的宝贝剑,你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出剑灵啊?” “这剑灵的实力这么强的吗?” “我觉得至少得是化神期的修为!” “不知这位道友有没有什么独家秘法能传授一下,我也想我的剑修炼成剑灵。” 当然,其中也不乏质疑声。 “剑灵闯关……这算作弊吧。” “凭什么她买一张通行证能进去两个人!” “等一下……剑灵不算是人吧?” 很快两拨人就吵了起来。 “你们凭什么说剑灵不是人!你们知道剑灵对我们剑修来说有多重要吗?” “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另一个闯关的御兽师,他的本命妖兽也能变成人,你们怎么不说他作弊?” “嘁,不过一介散修,闯过七十层是她运气好,前面要不是遇到了琴心仙子和了悟大师,她说不定早就被踢出局了!” “这话就骗骗你自己吧,这位道友的实力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就算不用剑灵,她自己肯定也能顺利闯关。” 观星台上的众人也在感叹。 “真是后生可畏!我第一眼就看出这小友和她的剑都不同寻常,今年夺下头彩的,说不定是她。” “她若真的只是散修,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我青玄宗?” “我无极宗宗主也愿收她做关门弟子!” 第54章 登仙楼(完) 不管登仙楼外观战的众人是怎么想的,乌竹眠和谢琢光还是以破竹之势继续闯关。 其余两人都止步于七十四层,他们闯到第七十六层时,已经是第二日了,可所有人都不愿意离开,而是彻夜守在登仙楼外,生怕错过任何一幕。 之前的质疑声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都在猜测乌竹眠到底能闯到哪一层,能不能将八十一层都闯完。 “到目前为止,最高纪录是百年前剑尊的七十六层,难道今日这位道友要破纪录了?”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修为也是深不可测,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元婴期,然后又觉得她是化神期,现在我怀疑她不会是无相期,甚至是问鼎期吧?” “主要她还是符剑双修,皆是一绝啊!” “该不会是哪位不得了的前辈吧?” 等到乌竹眠抵达第八十层时,登仙楼外已经没人说话了,大家都显得激动又紧张,死死地盯着观天镜,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乌竹眠甩了甩长剑,滚落的血珠被剑气荡开,脚下出现了通向第八十一层的玉阶。 她毫不犹豫地踩上玉阶,步伐坚定地往上走去。 第八十一层跟所有人想象的都不同,这里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密林,绿意葱茏,峭壁险峻,偶尔还有一两只动物从灌木丛后跑过。 乌竹眠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没有感受到阵法的存在,也没有感受到幻术的存在,甚至连一丝灵力的波动都没有。 几张清心符从袖中滑落,以她为阵眼,落地连成“清心祛邪阵”,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面前的场景还是没有变化。 谢琢光化作人形,挡在了乌竹眠身前,低声说道:“你别动,我去看看。” 他抬脚往前走了三步,身形猛然一顿,乌竹眠注意到,他的指节几乎是瞬间就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紫色,颈侧也浮现出蛛网状的血纹,像是毒素发作的征兆。 然而面前的场景还是看不出任何变化,晨露挂在松针上,折射出七彩光晕,风吹动油亮的绿叶,沙沙作响。 “你中毒了。”乌竹眠眉心一跳:“先回来。” 谢琢光回过头,唇色有些白,面具后的眼睛却很冷静:“这里是虚实秘境。”而且还是接近天阶的虚实秘境,没有阵纹流转,没有灵气波动,连脚下腐叶的触感都真实得令人心惊。 这句话似乎道破了什么。 浓雾逐渐开始弥漫,面前的场景又转变成了一幅群魔乱舞的诡异画面。 一条巨蟒朝乌竹眠张开了血盆大口,还能闻见腥臭又温热的气息,她下意识地运转灵力,刚抬起手,手腕就被谢琢光握住了。 他漆黑的瞳孔里泛起了一点血色,蛛网状的血纹也爬到了脸颊,看向她的眼神却显得平静又温和:“这是假象。” 虚实秘境,非常难缠的秘境,虚实之间的界定很模糊,如果跟假象动手,耗费灵力不说,伤害还会反噬在自己的身上,而看似安全的地方,可能又隐藏着真正的危险。 尽管巨蟒快要咬到了头颅,但乌竹眠还是克制住了本能,停下了动作。 下一秒,面前的巨蟒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琢光眼周的红色花纹似乎要从面具后延伸出来,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被毒素侵蚀的经脉正在皮下缓慢蠕动。 他变回剑,剑身上的纹路更甚,红光似乎要压住流转的金光,声音在乌竹眠的脑海里响起:“主人,我为你指路,相信我,往前走。” 乌竹眠握紧了剑柄:“好。” 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慢慢破阵了。 “东南方三十步。” 谢琢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乌竹眠朝他所指的方向跑去,绣鞋踩在满地纠缠的骷髅上,却听不见碎裂声。 雾霭突然变得浓稠。 眼前的场景开始融化,墨绿苔藓爬上枫树褐红的表皮,八月金桂在腊月枝头怒放,乌竹眠分明踏在青石板上,鞋底却传来了枯枝的脆响,剑身的凉意透过衣袖传来,成为这片混沌中唯一的真实。 “往左。” “往右。” “后退三步。” 乌竹眠给予了谢琢光全身心的信任,不管脚下是妖兽的利齿,腥臭的沼泽,还是漫天凛凛的剑意,她都克制住本能,毫不犹豫地踩下去。 身体和五感都在警告她有危险,连心脏都忍不住紧紧收缩,她只能全凭意志力去抵抗。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紫色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披散的长发在身后扬起,如云一般拂动。 "西北方二十五步。" 前方的万丈深渊腾起苍白云气,罡风冲天而起,卷着乌竹眠染血的衣裙,她的速度却没有放慢半分,身影一往无前,眼神坚韧无比。 谢琢光的声音坚定地响起。 “跳下去。” 山风吞没了尾音,话音未落,乌竹眠就纵身跃入了翻涌的云海…… 观天镜一黑。 看得正紧张的众人愣了一秒,齐齐发出了不满的惊呼。 “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难道是……失败了?” “那可是万丈悬崖,怎么敢说跳就跳的?甚至连灵力都没有运转,这不是找死吗?” 而与此同时。 乌竹眠只觉得失重感持续了三次心跳。 足底触到地面的瞬间,漫天星斗倒悬而起,白玉铺就的通天路在月华中浮现,化作人形的谢琢玉踉跄着靠在她肩头,毒血顺着腕脉滴落,在玉阶上绽开朵朵红梅。 “主人,下次……”他喘息着轻笑:“能不能等我倒数一下。” 乌竹眠笑了笑,拭去谢琢光唇边的血痕,用灵力运转符阵,温暖的光晕里,他瞳孔里的血色逐渐被驱散,映出了两人交叠的衣摆,和长路上经年不散的雾霭。 路旁有一根雕刻云纹的通天石柱,一盏琉璃明心灯高悬,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石柱攀援而下,鳞片的摩擦声甚至盖过了秘境崩塌的轰鸣。 第55章 奖品 秘境崩塌的瞬间,乌竹眠抬起头,看见了一只隐藏在翻腾云海后的金色眼睛。 庞大,威严,却只是一道虚影。 周围在一霎变黑,被传送出登仙楼的一刹那,一个椭圆的、温凉的东西落到了乌竹眠的怀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觉得像是一块玉石,又像是……一颗蛋? 来不及多想,乌竹眠把手里的东西暂且收进了芥子囊里。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离开了登仙楼,并且只身立于塔顶,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且慢。 八十一层塔同时绽放清光,第一道清越的铃音升起,如寒泉漱石,紧接着八十一道音波在云海中相撞,激起的灵气涟漪化作金色莲花,将满天星斗都震得明灭不定。 下一秒,八十一层玉阶浮现在空中,逐渐开始崩解,但在坠落的过程中,每一块碎玉都化作跳跃的音律,一些有天赋的音修甚至在此刻悟道。 而灵气也如星子散落入各个修士的经脉中,很多人都觉得神清气爽,灵台清明,直接就地打坐调息。 本来大家都在等着乌竹眠出塔,眼下却是顾及不了这么多了,都在争先恐后地吸收灵气,想要精进自身的修为。 乌竹眠抬起手,灵气在她指间亲昵地跳跃,被引入了且慢的剑身中,抚慰着红色的纹路。 “小友。”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带笑的男声。 乌竹眠回过头,只见身后站在一个穿着孔雀蓝织锦长袍的青年,生了一双风流的桃花眼,唇角勾着笑意,手里把玩着一支白玉洞箫。 青年用白玉洞箫抵住下巴,露出一个极具迷惑性的笑,柔声道:“我是七绝宗的连仙乐,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仙长好。”乌竹眠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叫我阿眠便可。” “阿眠?”连仙乐眯起眼睛笑,语气赞赏:“好名字。” 乌竹眠:“……谢谢。” 看着笑得跟狐狸一样的连仙乐,她保持着笑容,显得无害而无辜:“仙长,有什么事吗?” 连仙乐凑近了一些,笑着说道:“是这样的,小友你有没有兴趣加入七绝宗?我七绝宗虽然不能说是西灵州第一宗门,但也是千年大宗,什么都不缺,还能为你提供各种天材地宝来提升修为。”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乌竹眠。 看起来就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没有什么伪装的痕迹,眉眼清丽皎洁,乌发披散,雾紫色的衣裙有些凌乱,周身看不出灵力流转,也看不出修为到底多深。 难道是用了什么厉害的法宝隐藏了修为? 不过……修真界到底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人物,之前从未听说过。 不等乌竹眠说话,后面就冒出来好几个气质不凡的人,有男有女,七嘴八舌地大呼道:“仙乐!你这个老狐狸!我就说你干嘛来了!” “小友,你可别信这只老狐狸啊,他惯会用脸骗人!我们天玄宗的待遇可比七绝宗好多了!” “小友,我看你是符剑双修,我们门派有一个八阶符箓师,可以收你为徒啊!” “我宗也有!” 见几人一副快要打起来的模样,乌竹眠赶紧制止道:“抱歉,诸位,我已经有师父了。”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向她,不死心地追问道:“不知小友师承何人?” 乌竹眠一脸神秘:“师父他老人家不让随便对外说。” 见她不似说谎,一群人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作罢了,很快又对彼此恢复了老朋友的相处态度,乐呵呵的样子。 “对了。”他们看向乌竹眠:“小友,恭喜你夺下今年的头彩啊。” “上千年来,你可是第一个通关登仙楼的人,真是后生可畏啊!” 连仙乐笑着问道:“小友,有个问题虽然不知当问不当问,但我们这群老家伙实在是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乌竹眠学着他的样子,笑眯眯地弯起眉眼:“不好说,修为还不太稳定。” 大家都是人精,相视一笑,也就不再多问了。 乌竹眠跟着几人一起来到了百里家,青玉髓铺就的八卦地台上,三十六道朱砂符箓悬浮半空,组成小周天聚灵阵。 南侧百宝阁暗藏乾坤,看似摆放着普通青瓷花瓶的第三层阁板,实为千年雷击木炼制的机关锁。 而百里家主已经等在了堂屋内,今年的头彩《天魂经》自然是要交给夺下第一名的乌竹眠。 而且她还是第一个通关登仙楼的人,另一个大奖也要交给她。 乌竹眠把《天魂经》随意翻看了几下,发现这部高阶功法果然是不一般,虽然可以修炼神魂和神识,但是只对受损过的神魂和神识更有效果。 一般人总不可能为了修炼它,特地去自毁神魂和神识,毕竟一个不慎,整个人可能就废了。 不过对乌竹眠来说倒是正好,毕竟她现在神魂就很不稳定。 她把《天魂经》收进芥子囊,道了一声谢,看向另一个大奖。 一颗淡青色的珠子,拇指大小,颜色清润,泛着浅浅的光泽。 这颗珠子是千年前就留下来的,百里家的人一直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先辈只说要把它作为奖品送给通关登仙楼的人。 “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珠子吧?” “确实,察觉不到灵力。” “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 大家都不相信,这传言中的至宝,竟然就是这么一颗普通的珠子? 乌竹眠接过来,好奇地用手指捏了捏,只听“咔嚓”一声,两指间的珠子就裂出了细细的裂纹。 看着掌心里的碎屑,她诡异地沉默了。 在场众人:“……” 啊?这就捏碎了? 一阵穿堂风吹来,碎屑被风吹散,撒入了空气中。 在场众人:“……” 啊?尸骨无存了? 乌竹眠撇清关系:“……我不是故意的啊。” 谁知道这玩意儿这么不经捏啊! “没事。”百里家主第一个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沉吟道:“虽然不知道老祖为什么留下这东西,但我们曾多番查验过……这确实就只是一颗普通珠子。” 乌竹眠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百里家主笑了笑,大方地说道:“这样,我们再给小友补一颗八阶回转丹和一株八阶七星莲。” 回转丹和七星莲可都是好东西,乌竹眠自然不会推拒:“那就多谢家主了。” 拿到东西以后,其他人还试探着想打听她在登仙楼中有没有得到什么好东西,不过都被她给糊弄过去了。 看见留下的传说至宝只是一颗普通珠子,大家竟然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话,说不定登仙楼里确实没什么好东西。 第56章 身死即道消 乌竹眠把八阶回转丹和八阶七星莲都收进了芥子囊里,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几位前辈,之前那个灭情宗的少宗主秦绶,我看他似乎是修了邪术?” “确实。”几位宗门长老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凝重:“不过他一离开登仙楼,就自爆金丹了。” 乌竹眠微微皱起眉头,秦绶那种人,可不像是会主动赴死的。 连仙乐把玩着白玉洞箫,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这种事情何必要说出来吓唬一个小辈呢。” “小友不用担心,事情我们自会解决,死了一个少宗主,他后面还有整个灭情宗呢。” 看着连仙乐的笑眼,乌竹眠默默移开了视线,感觉这人全身上下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样子。 她朝几人拱手:“既是如此,那晚辈就不多过问了,几位前辈告辞。” “小友慢走。”连仙乐朝乌竹眠眨了眨眼睛,那张昳丽的脸上浮动着艳光,宛如开屏的花孔雀一样:“日后若是后悔了,想换个宗门,我们七绝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哦。” 乌竹眠迅速转身离开。 见状,连仙乐身边的聆音仙子大笑出声:“老狐狸,看来你这张脸不管用了啊!” 修真界每三年一次升仙门,各大宗门会在升仙门上广收弟子,那些极有天赋的年轻人都是被争抢的对象,连仙乐仗着一张脸,骗了不少弟子到七绝宗,大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连仙乐有些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嘴硬道:“这阿眠小友年纪尚小,还不懂审美。” 不管身后的调笑声,乌竹眠很快就离开了百里家,外面守了不少人,都想一睹这登仙楼第一的真容,看看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用银发扣束起长发,取了一块银色的面具戴上,换上一袭黑衣,用符箓隐去身形,很快就融入了拥挤的人群中。 乌竹眠将且慢拿在手里,掏出了传音石。 “小师姐?” 李小楼兴奋的声音从传音石里传出来:“我现在在哪里?” 她有意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的声线:“我在领钱啊!我把一万灵石全压你赢了,你猜我现在赚了多少?” 不等乌竹眠说话,李小楼就给出了答案:“七十万啊!如果不是你前面闯关太快了,这赔率还会更高。” 她碎碎念道:“且慢压了一百万,天呐,我都不敢想,那可是七千万啊……” 乌竹眠“嘶”了一声,这春水祭不愧是盛事。 李小楼悄悄说道:“小师姐,我在玉澜街这边,你赶紧来找我,我现在可是怀揣巨款,心里好不踏实啊!” 乌竹眠应了一声:“好,等我。” 她抬脚朝玉澜街走去,路过暗巷时,且慢化作人形,牵住了她的手,他换了一身黑袍,脸上戴了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黑色的长卷发如上好的乌木一般,用金冠仔细束起,缀着一串星河玉剑穗。 乌竹眠侧头看了一眼,目光从他颈侧掠过:“没事了?” 谢琢光勾住她的手指,眉眼一弯:“没事。” 乌竹眠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云成瑜? 乌竹眠脚步一顿,立刻看过去,果然,那个一脸嚣张又欠揍的人就是云成瑜,他孤身一人,并没有跟林繁漪在一起。 她没有犹豫,一边果断跟了过去,一边掏出传音石联系李小楼:“小师妹,我又看见云成瑜了,你过来找我。” 李小楼一口答应了下来,语气变成严肃起来:“好!” 乌竹眠拉着谢琢光,脚下拐了一个弯,朝云成瑜走过去,看样子,他好像正在买灵草。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顺着人流走过去,一只手在云成瑜肩上拍了拍,等他回头,就用惊喜的语气唤道:“小成瑜,果然是你啊。” 云成瑜被喊得有点懵:“……你是?” 乌竹眠笑着说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娘的朋友啊,你该叫我眠姨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眠姨? 云成瑜一脸狐疑:“是吗?” 他好像真的有点印象,小时候见过的,叫什么眠的女子…… 乌竹眠面不改色地指了指云成瑜:“你屁股上有一颗痣,对不对?” 当然,这都是听三师兄说的,她没看过。 谢琢光转头去看乌竹眠,漆黑的眼睛泛着水一样的光,被她抬手把脸推开了,小声解释道:“听说,听说,没看过。” 而对面的云成瑜已经脸颊爆红,惊得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你你……这里这么多人呢!你干嘛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 他跟小时候还是很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又熊,脑子又不灵光,有点戒心,但不多,容易上当受骗。 乌竹眠感叹道:“小成瑜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啊。” 云成瑜不知道她在感叹什么,不情不愿地唤道:“眠……眠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乌竹眠不动声色地说道:“就是闭关多年,没想到你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你娘还好吗?还有你兄长成玉,最近怎么样?” 没成想云成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干净净,连唇色都有点发白。 乌竹眠睫毛一颤,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李小楼也匆匆赶来,刚走近一些,就见云成瑜咬了咬牙,颤声道:“我哥他……早就死了。” 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在此刻剥离。 乌竹眠盯着云成瑜的脸,似乎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反驳道:“怎么可能……” 三师兄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可是天生灵骨,身体里的紫血莲毒也压制住了,只要炼出八阶净水莲花丹,就能一次性将毒素全都逼出来,而且净水莲花丹的材料也已经全部备好了。 担心一次炼不成功,还准备了三副材料。 乌竹眠一把抓住云成瑜的手腕,面具后的双眼看起来很冷静,眼底却浮动着刺骨的凉意,逼问道:“净水莲花丹呢?不是说净水莲花丹就能将毒素全部逼出来吗?” 云成瑜只觉得腕骨都要被捏碎了,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失败了!净水莲花丹的丹方有问题,药王没有炼出灵丹来!” 谢琢光按住乌竹眠的手,低声安抚道:“主人。” 乌竹眠闭了闭眼睛,缓缓松开云成瑜的手,继续问道:“今日我看见林繁漪买了三叶青芝,这味灵草很罕见,一般就是用来压制紫血莲毒的,如果你兄长死了,她买这味药来做什么?” 云成瑜揉了揉发疼的手,眼睛都有些红,茫然地反问道:“什么三叶青芝?林姐姐根本就没买啊?” 乌竹眠垂下眸子,掏出一瓶灵丹扔给他,一脸歉疚地说道:“抱歉啊小成瑜,眠姨刚才失态了,我本来以为你兄长的毒已经治好了,没想到……” 见她连净水莲花丹都知道,云成瑜现在是彻底相信她是故人了,便点点头,有些低落地说道:“没事,我娘她……也一直没法接受兄长的死。” 乌竹眠转移了话题,继续用长辈的口吻问道:“那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一下林繁漪那个小丫头?她是药王的女儿,我想问一问净水莲花丹的丹方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丹方是当年她从秘境里找到的,难道真的是哪里出错了吗? 云成瑜挠了挠头:“眠林姐姐昨日已经回药王谷了,她到天水城只为了买灵草,药王谷内还有病人在等着她。” “行吧。”乌竹眠沉默了一瞬,说道:“既是如此,那改日,我亲自到药王谷去找她和药王。” 她跟人群中脸色煞白的李小楼对视了一眼,继续向云成瑜打听出了更多的消息。 当时乌竹眠死在了魇魔之乱,云成玉总觉得还能找到她的残魂,拖着一身病骨去找了十二年,哀思过度,最终一病不起。 而药王炼丹的时候,一连失败了两次,在第三次的时候,才发现净水莲花丹的丹方有问题,三副材料全部都浪费了。 虽然药王用了很多方法去吊住云成玉的命,但他身上的毒一日不解,就一日不会好。 四十七年前,抑制不住的毒素浸入灵骨,他也死在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乌竹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哑声问道:“为什么……没有把他的死讯告诉他师门的人?” 云成瑜粗暴地擦了擦泛红的眼睛,因为兄长比他年长了十二岁,还一直卧病在床,连门都很少出,爹娘都不让他去打扰,所以两人一向玩不到一起。 可他知道,虽然兄长的嘴很毒,总是表现得很嫌弃他这个傻弟弟,但对他真的很好,一直在默默关心他。 云成瑜的视线有些飘忽,显然不打算说真话。 乌竹眠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把两张符箓贴在了他身后,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小声嘟囔道:“当年我偷听到,兄长的师兄堕入了魔道,那时兄长已经病入膏肓,平日连门都出不了。” “我爹说,最好不要再跟他们扯上关系,就对外隐瞒下了兄长的死。” 乌竹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原来如此。” 这就是人死如灯灭,身死即道消吗? 看着她毫无笑意的双眸,云成瑜莫名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寒意从脊背一路窜到了后颈。 谢琢光垂下眼睫,语气有些滞涩:“抱歉,主人,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要为她守住她在乎的一切,努力去提升修为,努力去学习人情世故,从一介散修杀到了仙盟盟主的位置,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晚了一步。 宿诀堕魔,玉摇光失踪,云成玉病逝。 乌竹眠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呢?” 毕竟三师兄病逝的第二年,谢琢光才在仙盟挣得一席之地。 当时他也只是一个刚化人形不久的小剑灵,且剑身受损,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云成瑜背后的符箓在半空中自燃,他挠了挠头,露出莫名又茫然的眼神,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不知道想找些什么。 乌竹眠拉着谢琢光朝李小楼走去,嗓音又冷又坚定:“而且……我不相信三师兄真的死了。” 李小楼看着乌竹眠,擦了擦眼尾的湿意,强撑着唤道:“小师姐……” “嗯,别哭。”乌竹眠应了一声,思索道:“我觉得这件事情有古怪,等这两天把你的事解决了,我们先去一趟药王谷。” 李小楼囫囵抹了一把脸:“好。” 第57章 太坑了 春水祭的时间是七天。 乌竹眠闯完登仙楼,正好赶上了第三日的春水宴,褚翊和百里鹿云结为道侣的日子,他二人都出身于仙门世家,还皆是无极宗宗主的弟子,这场庆典就定在了天水城的观星台举办。 可以说是整个西灵州都知道了。 乌竹眠和李小楼也就没有回无极宗了,在天水城中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这几日城中热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有空房的客栈,明明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客房,价格却比平时翻了一倍。 乌竹眠推开缠枝莲纹的榆木门,绕过一闪褪了色的青竹屏风,对身后关门的李小楼问道:“留影石准备得怎么样?” 李小楼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语气苦涩:“已经准备好了,昨夜我去问了我……芸夫人,真的要让那个冒牌货顶着我的身份跟褚翊结成道侣吗?她又是哭得一塌糊涂,嘴上一直说对不起我,但其实一直在劝我不要跟冒牌货争。” 乌竹眠摇了摇头,真的搞不懂。 桌上放着一只白铜茶炉,炉身錾刻的缠枝花纹被炉火烧得模糊,她坐到椅子上,取下炉盖上的野山茶,丢进了茶炉里烹煮。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水雾袅袅,乌竹眠继续问道:“百里枝呢?” 李小楼戳了戳留影石,随口应道:“还没醒,他这次伤得不轻,而且身上的魔气也没有驱除干净,恐怕还得昏迷十天半个月的。” “还有。”她把留影石收好:“之前你让我找的七星神火罩,我已经找到了。” “那法器只认神魂,我试着找了一下,发现冒牌货用不了,一直是被芸夫人给收起来了。” 说着,李小楼从芥子囊里把七星神火罩取了出来。 小师兄用七星残玉和九离神火锻造而成的护身法器,乌竹眠还在外加了层层难解的禁制,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八阶的法器,却堪比九阶的威力,而且除了主人以外,谁都用不了。 没穿上时,看起来就像锁子甲,一穿上身,就会附着在衣物上,肉眼看不出来,只能看见隐隐流转的暗光,如鳞甲一般。 当时李小楼穿着它去参加过御神大会,给在场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些人里,明日也会有一些要来参加百里鹿云和褚翊的道侣大典。 而冒牌货终究只是冒牌货,用不了七星神火罩的百里鹿云,就不是真正的百里鹿云。 乌竹眠给李小楼倒了一杯茶,温声说道:“好,那现在就等明天了。” 李小楼点点头,眼神坚定:“等明天的事了了,咱们就去药王谷吗?” 乌竹眠转过头,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扇,落到了夜色中,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嗯,我有些在意,如果三师兄真的死了,那日林繁漪为什么还要买三叶青芝。” 当年她记得药王提过一嘴,这三叶青芝,是专门用来压制紫血莲毒的。 而且净水莲花丹的丹方她还找了好几个丹师看过,他们都说没有什么问题,就算这丹药炼出来不管用,也不应该三副材料都失败了。 或许是时隔百年,这三叶青芝又开发出了什么新的用处,但在搞清楚之前,她必须去一趟药王谷,不然放心不下。 乌竹眠喝了一口热茶,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把茶杯放下,终于得空看一看之前在登仙楼内得的东西——一枚椭圆形的蛋,蛋壳泛着灰白色,看起来没有一点灵气在萦绕。 李小楼好奇地凑过来戳了戳:“这是什么妖兽的蛋?” “不清楚。”乌竹眠摇了摇头,她用掌心盖在上面,用灵力仔细感受了一下,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李小楼皱了皱眉,发出了合理猜测:“该不会……是一颗死蛋吧?” 乌竹眠思考了一下,把蛋又收回了芥子囊,放进一个大大的玉匣子里,用灵气滋养着:“等等看吧,看能不能活。” 李小楼自然没有异议,嘟囔道:“我还以为通关登仙楼会给什么了不起的至宝呢,结果就一枚死蛋和一颗普通珠子,太坑了。” 那珠子还一捏就碎了,现在都不知道被吹哪儿去了。 哪怕这两样东西都是她百里家的老祖留下来的,李小楼还是想说,真的是太坑了。 * 翌日。 今天不算个好天气,日光浅淡,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潮湿的东风已抢先捎来的雨意。 天水城中杏树将蓄了整冬的花苞炸成漫天雪浪,纷扬的花瓣惊醒了梁间燕巢,雏鸟啁啾声里,阳光被细蕊筛成流蜜的金粉,落在青石板上,凝成了流动的光斑。 可能是担心李小楼破坏百里鹿云和褚翊的道侣大典,百里复和芸夫人特地提前将她支走,不让她呆在云水城。 如果她身上的控灵符没有解,可能就让他们如愿了。 李小楼当着两人的面离开,一转身,立刻就换了一副打扮,偷跑进了天水城。 乌竹眠换上一身雾紫色的衣裙,用一对赞珥挽起了长发,左右各一,每边簪端向下还悬挂着二小一大三枚金珠。 谢琢光化作人形跟在了她身边,青年模样,一袭鲛纱织就的华贵雪袍,玉冠上缀金丝珠玉。 青年模样的他比少年时要更高一点,肩膀也更宽一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清冷,似山巅雪,如明月魂,遥不可及。 乌竹眠有些吃惊:“你要这样去吗?” 谢琢光点点头,勾起她的手指,一笑起来,昳丽的眉眼间就添了几分春光般的艳色,柔声道:“今日去参加道侣大典的,是仙盟盟主谢琢光,也好查一查‘真假百里鹿云’的事。” 若百里鹿云是假的,那她是不是用了邪术夺舍,这些都要好好查一查。 李小楼右手捏拳,在左手掌心捶了一下:“小师姐,咱们还有靠山呢!稳了!” 乌竹眠却想到什么,好奇地问:“那你们见我换了一副躯壳,没有怀疑我是夺舍吗?” 虽然借尸还魂和夺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听到这话,李小楼撇了撇嘴:“信小师姐你会夺舍,还不如信我是渡劫期大佬。” 谢琢光抬手扶了一下乌竹眠发间的赞珥,眼神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声音低得恍若呢喃:“……这具身体本就应该是你的。” 乌竹眠警觉地抬头:“什么?” “没什么。”谢琢光摇摇头:“我们走吧。” 乌竹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只是抿嘴微笑,一副任由她打量的从容模样。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 李小楼没有听清两人的谈话,迅速披上一件黑斗篷,掩去面容,催促了一声:“等会儿道侣大典要开始了。” 她不在乎冒牌货和褚翊结成道侣,但别用她的身份和名字,她觉得膈应,又恶心。 乌竹眠只能暂时把疑问压下:“好。” * 三人迅速来到了观星台。 这场道侣大典办得很热闹,八十一根盘龙柱撑起琉璃穹顶,每根柱顶都悬着盏琉璃星灯,内中封印着冰魄焰心,火焰在琉璃罩中流转,时而凝成星河倒悬,时而幻作青莲绽放,将整座都观星台笼罩在似真似幻的灵光里。 护城大阵的云纹结界泛着水波般的涟漪,各宗门世家送来的贺礼正乘着流光穿梭在其中——南海明珠、九转同心锁、西极长生果、优昙花等等,打眼一看去,全部都是好东西。 三人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褚翊,他正踏着剑气凝成的银河而来,发间束着鎏金螭纹冠,大红色的云锦长袍上暗绣周天星斗,广袖翻飞间,隐约可见北斗七曜沿着衣纹流转,腰间的蹀躞带扣着一枚血色琥珀。 而百里鹿云也从另一边乘着云车而来,车门开启时,漫天星屑簌簌而落,她一脸娇羞的小女儿情态,身上的大红色嫁衣是用流火天纱织就,金红色裙裾拂过处,虚空绽开朵朵业火红莲,凤尾铺散开,曳地三丈。 褚翊来到云车前,伸手牵住百里鹿云的手,将她引下云车。 观星台上,两人并肩而立,乍一看,确实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第58章 道侣大典(1) “谢盟主。” 认识谢琢光的人很多,一路上很多修真界大能都在跟他打招呼,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色冷淡地颔首,雪袍清寒华贵,衣角似流云垂落,拂过漫天杏花。 只是就这么走着,就让人有种心脏骤停的压迫感,几乎喘不过气来。 跟在乌竹眠面前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 李小楼埋着头,忍不住嘀咕道:“小师姐,我第一次有真实感,原来且慢现在真的是仙盟盟主……” 之前他跟小师姐在一起的时候,更像一只脾气大,但好哄的猫。 乌竹眠的表情也有些稀奇,附和道:“我也这样觉得。” 重逢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反应过来,修炼成人形的剑灵,已经不是一把单纯的剑了。 跟着谢琢光一起,她们甚至连请柬都没用,径直就来到了观星台。 有人把目光落到了乌竹眠身上,仔细辨认了一下,略带好奇地问道:“这……不是今年夺下头彩的小姑娘吗?谢盟主这是想培养她进仙盟?” 谢琢光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这是我……” 站在后面的乌竹眠总觉得他会说出什么不好的话,赶紧偷偷扯了一下他腰间的腰带,警告意味十足。 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是我主人”之类的话,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察觉到乌竹眠的小动作,谢琢光勾起单薄的唇,在其他人都没注意的地方,腕骨从堆叠的衣袖中伸出,修长冰冷的手指勾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轻,平静地说道:“我与这位小友一见如故。” 众人面面相觑,挤出了一个笑脸:“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跟这位谢盟主一见如故,好可怕的样子…… 毕竟修真界谁人不知他的铁血手腕,当年他不过一介散修,没有仙门世家做靠山,却横空出世,成了新的御神大会榜首,修为一日千里,令众人遥不可及。 他当上仙盟盟主后,犯事的不管是出身仙门世家,还是出身大宗门的人,他都一视同仁,从不退让,就算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让罪人伏法。 整个修真界内,要说最不想惹上谁,那他谢琢光肯定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了,身居高位,心思难测。 “是呢。”乌竹眠配合着笑了笑,张嘴就是吹嘘:“谢盟主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不仅指点我修炼,还帮了我很大的忙!” 众人沉默了,这话他们没有接,不能昧着良心去说这种假话。 他们移开视线,指向天空,语气浮夸地转移了话题:“看,两位新人来了!” “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不仅家世相当,而且都天资聪颖,看起来是郎才女貌啊!” 乌竹眠:“……”怎么回事!你们的演技很假啊! 谢琢光垂下眼睫,指腹在她的手腕摩挲了几下,可怜巴巴地告状:“自从当上了仙盟盟主,这些人总是这样嫌弃我,可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乌竹眠的心立刻就偏了:“他们不懂,他们没眼光。” 李小楼:“……” 你这个偏心眼子! 谢琢光笑而不语,只是眼底浮现出浅浅的亮光,将又黑又深的瞳孔照得如同琉璃般晶莹剔透。 不过其他人也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注意力都放到了今日道侣大典的两位主角身上。 褚翊牵着百里鹿云的手,从云车飞到了观星台上。 虽然隔的距离比较远,但乌竹眠还是听见了百里鹿云的心声:“太好了,道侣大典成了以后,我就能跟褚翊共享气运了。” 她娇声抱怨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无极宗内养伤,连门都不能出,还要各种试婚服,真是给我累得不轻。” 系统的声音很小,却不忘赶紧安抚:“都过去了,等大典成了,你就用我交给你的双修功法,既能治疗你身上的伤,还能精进你和褚翊的修为。” 百里鹿云哼了一声,语气还是有些不满:“要不是百里枝那个疯子,我本来还打算在今年的登仙楼上一展风头的,谁成想半路居然杀出了一个程咬金,竟然把八十一层都闯完了!” “你打听到了吗?那人到底是谁啊?” 虽然百里鹿云问过百里复和芸夫人,但两人都说之前从未见过那人,可能是出身于某个神秘的宗门,也可能真的只是一介散修。 系统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宿主这次伤得不轻,它也是忙得焦头烂额,让她想尽办法多整一点好感度,用来兑换道具,勉强延缓了金丹的问题。 只要撑过今天,跟褚翊结成道侣,共享气运,再用双修功法修炼,那就万无一失了! 系统不想让百里鹿云多想,便转移了话题:“正事要紧,不过是一个春水祭罢了,放在里都只能算是一个小副本,后来的御神大会才是最重要的。” 它用夸张的语气蛊惑道:“到时候,只要你成为榜首,绝对会惊艳整个修真界!” 修真界毕竟是以强者为尊,必须得展露风头,才能让其他人在意她。 百里鹿云随口应了一声:“这些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当然知道。” 说话间,的目光从观星台众人身上一一滑过,这让她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虚荣感。 只不过她并没有看清被谢琢光挡在身后的乌竹眠,和穿着黑斗篷的李小楼。 忽然,百里鹿云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都有些直了。 “系统!”她着急又惊讶的声音响起:“那个……就那个站在最中间的男人,穿白衣服那个,他是谁?” 看起来比褚翊这个男主要更厉害就算了,怎么长得还这么好看! 百里鹿云的语气变得有些贪婪:“这个男人一看就是那种超优质的攻略对象,能不能攻略?” 男人? 乌竹眠沉默了一瞬,默默仰起头,看见了谢琢光垂落在身后的黑发,还有发间的珠玉。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侧过身子,微微弯腰,低声问道:“怎么了?” 乌竹眠恍惚地摇摇头:“没事。” 而另一边,系统声音变得更小了,嘀咕道:“这人……资料显示,这人应该是现任仙盟盟主,不过可不好招惹。” “不对。”它的语气变得有些惊慌:“宿主,他的修为也是深不可测,恐怕已经接近了问鼎期了!” 百里鹿云却觉得正好:“这不是好事吗?这说明他的好感度肯定很值钱!” 系统都有些想骂她是蠢货了,压低声音:“你少跟我说话了,免得被他发现异常。” “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你把他添加成了攻略对象,要是攻略不下来,可不像百里枝和裴无隅那样,耗费好感度就能解除的!” 这句话一出,总算是让百里鹿云冷静了下来,在不确定对方对她的态度之前,她还是不要冲动了。 她抬手轻抚了一下鬓发,随口答应道:“放心吧,我知道,我现在可谨慎很多了。” 系统低声警告:“如此就最好。” “还是赶紧忙正事吧,道侣大典更重要了,不要把心思浪费在别的男人身上了!” “要想攻略,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百里鹿云没说话,只是深情脉脉地看向了褚翊。 第59章 道侣大典(2) “子夜哥哥。” 百里鹿云含情脉脉地看着褚翊,脸颊绯红,语气娇羞:“能跟你结成道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 看着这依赖的眼神,褚翊只觉得胸中迸发出一股豪情和气概。 他的视线恍惚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柔声回应道:“鹿云,以后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褚家和百里家是世交,褚翊和百里鹿云年龄相仿,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本来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但是百里枝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修为将同龄人甩了一大截,百里家也水高船涨,地位比褚家要高出了一些。 褚翊的性子向来不服输,整日拼了命的练剑,用各种天材地宝去精进修为,可他打不过百里枝就算了,竟然还不能完全压百里鹿云一头,两人比试的结果,经常是五五开。 这本不算坏事,但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这种结果就非常伤他的自尊心了。 所以褚翊嘴上虽然不说,但毕竟年纪小,想法就忍不住写到了脸上。 或许是发现了这一点,长辈们再让两人切磋的时候,百里鹿云就会找各种办法避开或推辞,实在避不开了,也只是点到为止,或者故意输给他。 百里鹿云大概觉得这样可以避免朋友之间发生矛盾,但对褚翊来说,这无异于羞辱。 他爹娘也经常鞭策他,让他努力努力再努力,千万不能被一个女子踩在脚下! 直到百里鹿云拜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师门,引得百里复大怒,连百里枝的修为也出了问题,褚家的地位这才逐渐反超了百里家。 与之相反的,是褚翊的修为精进了不少,一举结了金丹,引得众人称赞。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从此站起来了,可谁知百里鹿云的小师门里竟然杀出了一个万世难得一遇的不世之才,天生剑心神骨,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刚满十七岁就只差半步成圣,被神剑认主,成为御神大会的榜首。 那一年的御神大会,褚翊站在茫茫人群中,仰头看着半空中那道雾紫色的身影,一人一剑,犹如明光熠熠,赤金灼灼。 那一剑,他一辈子都无法挥出的一剑。 褚翊第一次感到了绝望,觉得自己是泯然于众人的,愤恨和嫉妒的情绪在他心底纠缠,日日夜夜,逐渐酿成了浸入肺腑的毒汁。 他以百里鹿云的青梅竹马的身份,几次接近了那个人,但每靠近一点,他就越发能清楚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情绪就越发崩溃一点。 直到百年前,那人死在了奈落界中。 死讯传来时,褚翊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想法了,但他第一次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那道压在头顶多年的阴影梦魇。 而后的日子很顺利,百里鹿云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一直离家在外,多年不回。 直到七年前,她回了百里家,拜入了无极宗宗主的门下。 第一次看见百里鹿云的时候,褚翊就发现了,这个人,不是真正的百里鹿云。 真正的百里鹿云,性格直爽得令人讨厌,而且嘴很硬,半路出家,从剑修改成了体修,每日都要炼体一百遍,却从来没有喊过苦喊过累,没有一日放弃过。 而眼前的这个百里鹿云,性子娇弱,善良大方,很会为人着想,不好的一点是怕苦怕累,太过于像菟丝花,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束手无策,让他有些头疼。 但令褚翊最满意的一点,就是这个假的百里鹿云很听话,心里眼里都装着他,每次看着他时,他都觉得自己就是她唯一的倚靠。 他能发现这一点,百里家的人自然也能发现。 可百里复和芸夫人却什么都没说,而是逐渐接纳了这个假的百里鹿云,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对她特别好,就算真正的百里鹿云回来了,这一点也没变。 褚翊从小就知道,长辈们有意让他和百里鹿云结为道侣,但以前她曾多次直言不喜欢他,只说长辈们是开玩笑,让他去找一个互相喜欢的人做道侣。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而对现在的褚翊来说,假的百里鹿云正合他的心意,以他为荣,喜欢他,依赖他,还是百里复和芸夫人承认的亲生女儿。 他顺水推舟,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跟这个百里鹿云走到了一起。 其实前几日受伤的时候,褚翊心中也有些犹豫,她若总是如此,无法独当一面的话,他可能没办法一直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只不过百里鹿云拿出了一部八阶的双修功法,表示若是他二人结成道侣,就可以用此功法养伤,并且精进修为。 褚翊偷偷尝试一次,觉得这双修功法确实是有用,最后的担忧也就放下了。 不过他偶尔还是会想,若是一真一假两个百里鹿云的性格能中和一下就好了,既依赖他,看重他,满心都是他,又性格坚韧,能独当一面,岂不美哉? 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道侣了。 唉,可惜很多事总是难两全。 * 褚翊和百里鹿云落地以后,相视一笑,温情款款。 观星台中央的阴阳鱼开始转动,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生石迸发出了一道紫气。 褚翊的本命剑琨玉和百里鹿云的本命法器素华玉罩同时飞出,在紫气中化作了一黑一白两尾鱼。 就在此时,一阵哀婉的哭声忽然响起。 “阿云,算是爹和娘对不起你,你就把这个身份让给你妹妹吧。” “你不在的这七年,都是她陪在我和你爹身边,都是她在替你尽孝,她早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啊!” “你妹妹她性子柔弱,若是旁人知道她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轻待她的,可你不一样,你性格坚韧,就算没有我和你爹的保护,你也断然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不管怎么说,你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紧接着,留影石录下的画面浮现在了观星台上,画面极其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天水城,里面的芸夫人哭湿了帕子,一口一个抱歉,而站在她对面的,分明就是他们的“养女”李小楼。 这场道侣大典来的人特别多,还是在天水城内举办的,一些人就算登不了观星台,也不妨碍看了热闹。 众人一时间一片哗然。 “这……这什么情况?” “养女才是亲生女儿?这个亲生女儿是假的?” “有点意思啊……” 观星台上正用手帕擦泪,对女儿依依不舍的芸夫人在一瞬间白了脸,她这副样子,看起来真是跟留影石的画面里一模一样。 她身旁的百里复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甩袖子,怒喝道:“是谁?” 他环视一圈,将神识放出去,想要找到可疑之人,以及留影石的存在。 只是在场的大部分人在修真界都是有名有姓的,自然不可能任由百里复将神识随便乱探,谢琢光沉下眸子,将乌竹眠和李小楼挡在后面,立刻就予以回击。 百里复神识一痛,赶紧捂住自己气血翻涌的胸膛。 不等他说话,留影石很快就出现了他那张丑恶又狰狞的脸,他手里捏着控灵符,声音近乎咆哮。 “我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女儿,这些年里,你妹妹可懂事多了,拜了宗主为师,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褚家那小子也特别喜欢她,有意跟她结成道侣。” “之前我给你安排了这些,你不喜欢,那就让给她,你的命是我和你娘给的,这就当是你还了生恩了。” “你妹妹和褚翊的道侣大典就定在明日了,你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也别想捣乱,给我好好呆在这里!不然有你好看的!” 看着这一幕,百里鹿云摇摇欲坠,眼泪成串地往下流,赶紧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假的,以前我觉得她救过娘亲,所以才多番忍让,没想到她一个养女,今日竟然还想占据我这个亲生女儿的身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还真动摇了一小部分人:“爹娘怎么可能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女儿呢!我才是真正的百里鹿云啊!” 话音未落,一道相似的女声从留影石的画面里响起。 所有人都看见了百里鹿云洋洋得意的脸,用一种自认为是胜利者的语气宣告:“你是真的又怎样?父母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女儿呢?只不过你不够听话,所以他们才更喜欢我。” “李小楼,你现在不过是个四灵根的废物,而我,马上就要以百里家大小姐的身份,跟褚翊结成道侣了,你一辈子,都别想跟我比!” 褚翊惊疑不定地收回手,用一副事先全然不知的表情看向百里鹿云。 百里鹿云的脸瞬间煞白。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几乎将她淹没。 “刚才我还同情了她一秒钟,没想到她还挺会演的!” “这么能装?脸皮这么厚?怪不得好意思占据人家的身份呢!” “不是这样的!” 百里复只觉得活像被扇了几十个耳光,脸颊火辣辣地疼,但还是赶紧站出来嘴硬,主打一个死不承认:“这件事绝对是假的,那李小楼,我和夫人同情她是个孤女,不仅将她收做养女,还让她拜入无极宗,成了内门弟子……” 他哀伤地抹了一把脸,鬓边的华发显得格外辛酸:“只是没想到她竟与魔族有勾结,我本不想把这种家丑公之于众,谁料她竟然这样坏我们百里家的名声!” 他说得是慷慨激昂,见状,芸夫人和百里鹿云也赶紧点头。 “说得好!”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音量不大,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却用了灵力传开,保证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听说,百年前,这位百里仙子曾在御神大会上越阶挑战化神期的前辈,那时她的本命法器是一个叫做七星神火罩的八阶护身法器,今日怎么变成了这素华玉罩?” 此言一说,瞬间引起了一些人的回忆,越阶挑战的事情总是会令人印象深刻,更别说还是在御神大会上。 当年百里鹿云年纪轻轻,却敢于越阶挑战,虽然输了,但败得不难看,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听见这话,百里鹿云一边往声源处打量,一边强自镇定地解释道:“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法器早就意外坏掉了……所以才换了这素华玉罩。” 这种解释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这时,李小楼揭下头上的风帽,足尖一点,飞到观星台中央,将七星神火罩取出来,冷笑道:“七星神火罩在此,它只认神魂,不如,你试一试。” 第60章 道侣大典(完) 眼看着李小楼居然出现在了道侣大典现场,百里复可谓是又急又怒,目眦欲裂,怒斥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李小楼的态度很冷淡,反问道:“很好奇我身上的控灵符怎么解了吗?” 百里复自然不可能承认,咬定了不松口,义正言辞地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我们对你这般好,你不仅跟魔族勾结,竟然还想败坏我百里家的名声!” 听见这话,乌竹眠举起手,笑眯眯地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别再说那些废话了,也别转移话题,七星神火罩就在这里,这位百里仙子赶紧试一下啊。” 一直不敢说话的百里鹿云已经是脸色煞白了,额上是密密麻麻的冷汗,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她的心虚和不对劲。 百里复立刻驳斥道:“胡说八道!你随便拿一个法器出来,就说是七星神火罩?这就是你们的奸计!” 百里鹿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附和道:“没错!七星神火罩早就坏掉了!这是假的!你们想用来陷害我!” 她捂住胸口,哭诉了起来:“姐姐,我和爹娘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们呢?整个宗门里,谁不知道,我们一向对你很好!” 此言一出,一些开阳峰的弟子都点了点头,纷纷出声附和。 “没错,我能证明,百里师姐一向很关心李小楼,有什么好东西都愿意让给她的!” “李小楼肯定是心怀嫉妒!” “百里师姐多好一个人,温柔又善良,李小楼肯定是嫉妒她,这才想出了这一招!” 一时间,观星台下吵成了一团。 见状,乌竹眠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冷静地指出了要点:“七星神火罩是用七星残玉和九离神火锻造而成,外面还叠加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层禁制,是真是假,大家一看便知。” 她对禁制十分精通,当年在这法器上留下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层禁制,还引得修真界内许多人竞相观察和学习。 谢琢光站了出来,眸光淡漠:“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禁制是剑尊留下的,在场许多人都曾看过,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了。” 见他都开口了,观星台上一些宗门长老便齐齐点了点头:“剑尊留下的禁制做不得假,当年我有缘得见过,至今仍然铭记于心。” “且让我来一观!” 见事态已经失控,百里复差点站不稳。 百里鹿云在心里发出了尖叫:“系统!现在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真的是要疯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就说这两人跟我犯冲!每次一遇到她们,就没有一点好事!” 系统也快疯了:“宿主稍等一下!我正在想办法!” 站在百里鹿云身边的褚翊心头一紧,立刻就在心中做出了决断,用一种不解又受伤的眼神看着她,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很庆幸,自己从来没有挑明过百里鹿云的身份。 见褚翊露出了不信任的神态,百里鹿云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哭得凄婉又惹人怜爱:“子夜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我才是真正的百里鹿云!那李小楼就是想要挑拨离间!” “子夜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在一起那么多年,感情做不得假呀!” 褚翊沉默了几秒钟,轻叹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是现在这……” 就在此时,系统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暴露了,激动地大喊一声:“有办法了!” 百里鹿云赶紧追问:“什么办法?” 系统的语速很快,继续说道:“宿主,我会用你剩下的全部好感度,为你打开这个法器的使用权!到时候你直接操纵这七星神火罩就好!” 虽然代价是全部好感度,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百里鹿云只能同意了。 毕竟事情闹得这么大,不出一天就能传遍整个西灵州,到时候可能整个神州大陆都知道了,但她若是一举占据了百里鹿云这个身份,以后自然也不会有人再怀疑她了! 好感度没了可以再刷,到时候她会重新攻略这些攻略对象的! 百里鹿云立刻答应:“好!” 有了解决办法,她也显得自信了许多,她看向百里复和芸夫人,笑着安慰道:“爹,娘,你们不用担心,女儿肯定会证明自己的身份的!” 见她这般自信,百里复和芸夫人不由得半信半疑:“真的?” 百里鹿云点点头:“放吧,女儿自有办法!” 乌竹眠嗤笑一声,微微眯起眼睛,低着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着自己的手指,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神识放了出去。 只有她身边的谢琢光感受到了,轻声问道:“主人,要做什么?” 乌竹眠想到什么,掀起眼皮,笑着说道:“这个百里鹿云的识海里,藏着一个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我打算把它给揪出来。” 谢琢光点点头:“我帮你,一起。” 两道精纯的神识同时悄然展开,在场众人却并未察觉。 与此同时,几个检查七星神火罩的宗门长老一脸惊讶地证实道:“七星残玉和九离神火,还有禁制……这确实是七星神火罩!” “没错,我等绝不可能看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百里家的人身上。 谁料百里鹿云却是一脸自信,还恶狠狠地瞪了李小楼一眼,冷声斥责道:“这法器是小师兄和小师姐一起为我锻造的!李小楼,你居然连它都敢偷!” 见她这般表现,一些人忍不住嘀咕了。 “看她好像很自信的样子,一点都不慌啊,莫不是真的是被陷害的?” “我也觉得,若是假的,现在恐怕早就被吓晕了吧?” “说不准,万一是死鸭子嘴硬呢?”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各位。”百里鹿云往前走一步,神态镇静,还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既然这是真正的七星神火罩,那为了证明我是真正的百里鹿云,今日我就让大家看一看,这法器认不认我的神魂!” 她并未察觉到,两缕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飘向自己的识海,如春风化雨般渗透了进来。 在即将触及的瞬间,乌竹眠和谢琢光同时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波动。 那波动极其细微,若不是他们神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中,虽然很快消散,却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带着令人厌恶的异质感。 在百里鹿云的识海中,乌竹眠和谢琢光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原本应该纯净的识海此刻被一层淡蓝色的光膜笼罩,无数细小的、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在光膜上流转。 而在识海中央,除了布满裂纹的金丹外,还有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光球正在缓缓旋转,无数细丝从光球中伸出,遍布了整个识海。 谢琢光皱起眉头,看向乌竹眠:“主人,这是?” 乌竹眠摇摇头:“先把它揪出来。” 谢琢光便不再多问,立刻敏锐地撑开防护,将周围一切都包裹在其中,保证什么声音和动静都没法传出去。 两人的神识小心翼翼地靠近光球,就在即将触及光球的瞬间,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突然响起:“检测到异常能量入侵,即将启动防御机制。” 光球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无数文字和图案化作利刃,朝他们的神识袭来。 幸好乌竹眠和谢琢光早有准备,两人配合默契,神识瞬间化作万千细丝,如同蛛网般将光球包裹。 “发现宿主异常,开始清除程序。” 光球中传出机械般的声音。 乌竹眠冷笑一声,神识骤然收紧,她早就看出这光球虽然不一般,却缺乏灵智,完全依靠既定程序运转,而他们修炼多年的神识,早已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区区外物,也敢打我小师妹的主意!” 话音未落,神识化作利剑,直刺光球核心,光球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乌竹眠不为所动,神识继续深入,终于触碰到光球最深处的一枚晶体,直接将其禁锢住,一把拽了出来。 离开时,她的目光落到了识海中的金丹上,露出了一个冷淡至极的笑。 与此同时。 百里鹿云一脸自信地走到了七星神火罩,一边得意地放出神魂,一边对系统说道:“系统,准备开始了!” 然而,却没有得到回应。 百里鹿云却没多想,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将神魂探向了七星神火罩。 “砰——” 下一秒,七星神火罩上的禁制亮起一道锋利的白光,猛地将百里鹿云的神魂弹开,九离神火如一条火龙般窜了出来,附着在她的神魂上灼烧。 “啊!好痛!” 毫无防备的百里鹿云发出一声尖叫,承受不住一般,狼狈地滚到了地上,鬓发散乱,步摇散落一地,大红色的婚服沾上了尘土。 周围的众人齐齐发出了惊呼。 “怎么回事?” “她的神魂被七星神火罩拒绝了!” “天呐!她果然不是真正的百里鹿云!” 百里复和芸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系统!系统!” 百里鹿云惊声尖叫了半天,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不由得心中一凉,连神魂的剧痛都难以顾忌,颤抖着唤道:“系统?系统?系统你怎么不说话了?” 听见众人的窃窃私语,百里复几乎将牙咬碎了,觉得自己的眼皮都被撕下来扔在了地上踩。 他看着一身狼狈的百里鹿云,压低了声音怒斥道:“蠢货!这就是你说的自有办法?我百里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 芸夫人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好了,你别说了,她……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而百里鹿云只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打起哆嗦来,在心中疯了一般唤道:“系统!系统你别吓我,你快说话啊!” 她有感觉,这次系统不像是进入魇怪结界那种被屏蔽了不能说话,而是……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这时,乌竹眠给李小楼使了一个眼色,她点点头,走上前释放出神魂,感应到她的神魂以后,原本还处于躁动中的七星神火罩立刻就恢复了平静,化作一道光附着在她身上,隐隐泛起了坚硬的鳞光。 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第61章 狗咬狗 李小楼看着百里复三人,眼神冷淡,曾经对父母的感情已经在忽视、责难和偏心中消磨干净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照你们说的,这具身体,我不要了,就当是还了你们的生恩,以后我就只是李小楼,不再是你们的女儿,祝你们跟这个冒牌货,继续合家欢,一家亲,但是,最好不要再顶着百里鹿云这个名字。” 百里复咬牙骂道:“逆女!” 芸夫人哭得梨花带雨:“阿云,你……你怎么忍心这般对我们,我们可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李小楼轻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你们眼睁睁看着这个冒牌货占据我的身份时,眼睁睁看着我各种受欺负时,怎么想不起来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呢?” 周围人也立刻发出了唏嘘声。 “现在肯承认人家是亲生女儿了?刚才不是还一口咬定她是白眼狼,还造谣人家跟魔族勾结吗?” “脸皮是真厚啊!” “笑死了,今年的春水祭来得不亏啊!看了这么一出大戏!” 芸夫人只觉得十分羞怒,连嘴唇都忍不住哆嗦起来,百里复差点没被气死:“给我闭嘴!赶紧滚回去!” 这时,一直旁观的褚翊终于说话了,他一副受到了很大打击的模样,恍惚地念道:“怎……怎么会这样?” 他看了看狼狈的百里鹿云,眼神冰冷而无情,完全看不出一点昔日的情意:“这……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她是假的鹿云!开阳长老,芸夫人,恕晚辈不能同意这场婚事了!这场道侣大典……就此作罢吧!” 百里鹿云全然想不到褚翊会这般无情,浑身一软,又瘫倒回了地上。 “子夜哥哥!”她哭喊道:“你不能这样对我啊!我们这七年的感情,难道是假的吗?你说过只喜欢我一个人的!” 褚翊不忍地移开目光,却坚决不愿意趟浑水,一个温柔知趣的道侣是很好,但绝对没有他本人重要。 他愤怒地指责道:“鹿云才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多年的感情不是旁人能比的,我喜欢的是她,而你,不过是占据了她身份的冒牌货,用她的身份来欺骗了我的感情!” 李小楼:“……”恶心! 她“呵呵”笑了几声,赶紧澄清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心虚吗?你不是说过,你就喜欢她这种温柔善良,全身心依赖你的人吗?现在就想翻脸不认人了?” 褚翊看向李小楼,语气深情:“鹿云,之前我都是被蒙蔽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 听见这话,百里鹿云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力去撕扯褚翊身上的衣服,尖叫道:“你明明早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百里鹿云!现在在这里装什么情深意重,装什么正人君子?前两天还跟我一起练双修功法,现在就想翻脸不认人?褚翊我告诉你,你别想把我给甩了!” 好家伙,一开口就是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 李小楼觉得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退到一边,对乌竹眠抱怨道:“小师姐,我现在真的是快要被恶心死了。” 还好这具身体她现在不要了! 乌竹眠拍了拍李小楼的肩膀,安慰道:“放宽心,你现在是李小楼了,且看他们狗咬狗吧,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李小楼这才勉强好受了一些,嘟囔道:“也对。” 而另一边,听见百里流云的话,褚翊却绝口不认,惊怒道:“你少胡说八道!我们还未正式结成道侣,我怎么可能与你一起练双修功法!” 看着撒泼打滚的百里流云,他心中是一百万个失望,这个泼妇!曾经的温柔知趣,似乎只是一个假象,她竟然一直在骗他! 百里鹿云则是完全撕破了脸,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没胡说八道,若是不信的话,我自愿让人搜魂!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她现在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系统不知出了什么事,现在一点都联系不上,甚至连它的存在都感应不到了,第六感告诉她,就算不择手段,也必然不能放过褚翊这个“男主”。 如果不能跟他结成道侣,不能共享气运,她以后可怎么办? “对于修士来说,搜魂可是极其痛苦的,想来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连搜魂都愿意?这事怕是真的吧?” “这琨玉剑君怎么这般没有担当!提了裤子就不认人啊!” “枉费大家还尊称他一声琨玉剑君,没想到竟是这种人!” 褚翊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不由得紧握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头紧锁,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额头的青筋暴突,如同隐藏在地表下的怒流即将喷薄而出。 他好似第一次看清眼前人的真面目,不由得怒火中烧,压低了声音骂道:“你以前一直在骗我!你这个满腹心机的女人!” 百里鹿云扯着嘴角,嗤笑一声:“彼此彼此,你以前不是说最喜欢我吗?还不是翻脸就不认人了。” 她低声警告道:“我告诉你,你若是与我结成道侣,那我就帮你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若是不同意,那我就让全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你褚翊是个不要脸的负心汉!” “你!” 褚翊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不知廉耻,可恨自己之前竟然一直被她的假面目蒙在鼓里,气得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膛剧烈的起伏。 他略一思索,咬了咬牙,妥协道:“好!” 百里鹿云这才满意,挽住褚翊的胳膊,露出了一个如往日般温柔的笑,嘴里却说着警告的话:“那就好,子夜哥哥,可千万要记住你的承诺啊!” 褚翊额头青筋直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百里鹿云提起裙摆,朝百里复和芸夫人跪下,低低地哭出了声:“爹,娘,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占据了你们亲生女儿的身体,将你们蒙在了鼓里,还有子夜哥哥,我刚才会说谎,全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她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决定暂且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将他们先摘出去,不管有没有用,至少她的态度是到位了,这样百里复和芸夫人自然会对她愧疚。 至于其他人,不过是外人罢了,他们的看法不重要。 而且时间长了,她总是有机会改变这一切的! 果不其然,听见百里鹿云这样说,百里复不由得露出了一点动容的表情,芸夫人也哭着抱住了她:“娘的乖女儿啊!” “在娘心里,你就跟亲生女儿是一样的!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其实这话大家都不信,毕竟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但百里鹿云就是咬定了不松口,百里复和芸夫人也顺水推舟,承认了她的话。 在场的人都看傻了,这三个无耻的人还真是像一家人。 如出一辙的厚脸皮。 李小楼凑到乌竹眠身边,暗戳戳地说道:“没想到她还挺能忍辱负重的。” 乌竹眠笑了笑:“无所谓,大家都不是傻子,这也就是演给百里复和芸夫人看的。” “而且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说话间,乌竹眠看向了被神识缠绕的系统,它正在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色厉内荏地叫嚷道:“你你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警告你,赶紧把我放回去,不然我一定会毁了你的识海!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第62章 什么虐文?给我换成主角剧本! 李小楼还真没想到,这百里鹿云和褚翊还真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把道侣大典给继续了下去。 似乎刚才产生龃龉的不是他二人。 现场的人走了有十之八七,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愿意留下来,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跟百里家和褚家关系还算不错的人。 虽然觉得丢脸,但也不好下了他们的面子。 当然,还有观星台下一些看热闹的人,只不过百里家丢不起这个脸,在外落下了一层结界,不让外面的人再窥探里面的场景。 李小楼看了看周围暗含怒火和恨意的眼神,小声地问道:“小师姐,咱们不走吗?” “我觉得这些人恨不得掏出武器把我们给超度了!” 正在拷问系统的乌竹眠一心二用,淡定地回答道:“放心,暂时不会有事。” 她从系统这里听说了一点有意思的事,还有之前看见的百里鹿云的金丹……决定先不急着离开。 李小楼想了想,端正坐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炙烤的灵兽肉,算了,来都来了,不吃白不吃。 见这两人还跟没事人一样留下来参加喜宴,百里鹿云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手里的帕子都揉皱得不成样子。 从今天起,她跟这两人势不两立! 瞥见百里鹿云扭曲的脸,一旁的褚翊更觉厌恶,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竟是如此恶毒!之前他怎么就被蒙蔽了,现在想来,百里鹿云都比她强百倍! 他越想越恶心,冷着一张脸,把手里的本命剑琨玉送出去,冷声道:“别耽误时间。” 百里鹿云的表情微微一僵,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把素华玉罩送了出去,忍不住在心里对褚翊破口大骂起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男人不仅薄情寡义,还一点担当都没有! 此时两人都对彼此充满了厌恶,却又不得不结成道侣,绑在一起。 乌竹眠却不在意一旁的道侣大典,注意力都放在了系统的身上,笑眯眯地说道:“来来来,你刚才说的……剧情是吧,来,仔细给我说一遍。” 系统已经完全不似刚才那般叫嚣,蓝色光球一闪一闪,显得十分虚弱和恐惧。 它真是怕了眼前这个人,从外表来看,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它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完全没看出什么异样。 可是接触下来才发现,她的神识简直令人胆寒,精纯、磅礴、如星海,似山月,看不到尽头,往它身上一压,竟让它第一次体会到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它毫不怀疑,她有那个将它活生生拆掉的实力。 更何况……真正的百里鹿云刚才喊她什么? 小师姐? 077差点没把自己给抖散了。 按剧情来说,剑尊不是百年前就死了吗?怎么会…… 面对乌竹眠的提问,系统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讨好地说道:“是这样,我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宇宙,代号077,隶属于‘穿越部门’,你的小师妹,百里鹿云,她是一本名叫《系统真女主逆袭真千金》的里的那个……” 它斟酌着说道:“被虐、被打脸的真千金。” 经过077的介绍,乌竹眠知道了这本《系统真女主逆袭真千金》的内容,女主绑定了系统,穿越到了父母不疼、兄长不喜、青梅竹马不爱的真千金身上。 女主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以及系统的帮助,攻略下了父母和兄长,还获得了男主青梅竹马的爱意两人结成道侣。 她像小太阳一样,对周围人施以善意,获得他们的好感度。 系统能将好感度转化成修为,助她一步一步走上了人生巅峰,夺下御神大会榜首,成为了修真界最厉害、最有钱、最美貌、最高贵的女仙君。 中途那个众人不喜的真千金还回来了,不过只是为了跟女主形成对比,成为她往上走的台阶。 真千金一回来,就想将女主赶走,总是各种针对她,暗害她,却只引得周围人的厌恶和排斥。 女主温柔善良,真千金嚣张跋扈。 女主活泼大方,真千金斤斤计较。 女主多次退让,真千金紧咬不放。 在真千金的衬托下,大家更觉得女主很好,而在女主快要和青梅竹马结成道侣的前一夜,嫉妒她的真千金想下毒暗害她,却反被发现。 女主本来一直觉得愧对真千金,却没想到她居然会对自己下杀手,这才同意了男主的提议,让真千金自食恶果,把毒下回了她自己的身上。 真千金死了,女主就完完全全占据了真千金的身份。 而其他人,也逐渐遗忘了那个真正的真千金。 听完后,乌竹眠冷笑了一声,瞥了百里鹿云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小太阳?温柔善良?活泼大方?” 077被她这几声冷笑吓得不轻,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乌竹眠倒也不需要它回答,她自己有眼睛,自己会看,这所谓的“女主”,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性格,她看得是太清楚了。 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罢了。 乌竹眠的神识在瑟瑟发抖的077上点了点,笑眯眯地点评道:“当然了,你也不是好东西。” “你应该不知道,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能听见你跟冒牌货的每一句对话。” 听见这话,077吓得乱码横飞,好半天才缓过神,赶紧求饶:“大佬饶命!我,我很有用的,大佬你这么厉害,只要你愿意与我绑定,我会助你快速提升修为,成为近千年来飞升的第一人的!” 这话它说得有点心虚,如果这人真是剑尊,那修炼速度可不是一般人能赶得上的。 显然,乌竹眠也并不在意077的话,只是继续笑着说道:“对了,你刚才说,我小师妹在中的角色是什么?被虐的恶毒女配是吧?呵呵。” 077又闭嘴了。 乌竹眠的眼神变得有些冷,漆黑的瞳孔如深不见底的寒渊,明明浮动着笑意,却令人不寒而栗:“我在这里纠正一下,我小师妹不是什么被虐的恶毒女配,从今天起,她拿的就是主角剧本。” “名字我都给你想好了。” “《被夺舍后,真千金修成大道归来,手撕绑定系统的冒牌货》,怎么样?” 077都想给乌竹眠跪了,谄笑道:“好,好名字……” 乌竹眠却不为所动,神识一点一点地在它的身上敲击,如同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敲一下,吓得它抖一下。 077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杀意,紧急启动了自救程序,求饶道:“大佬,大佬,只要你愿意放过我,我还有别的用处!” 乌竹眠的眼神依旧冷如冰,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077顶着巨大的压力,一边抖,一边继续说道:“我……我还知道,你,你三师兄云成玉的剧情!” 神识敲击的动作一顿。 077知道自己赌对了,不由得有些嘚瑟,得寸进尺道:“大佬,只要你愿意跟我绑定,我就全部告诉你!” 乌竹眠勾起嘴唇,神识猛地分成数不清的细丝,直接插进了蓝色的球身里,锋利的尖端全部都指向了最深处了一枚晶体。 感受到077的恐惧,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是你的核心?” “你很喜欢,跟我讨价还价?” 077周身都是乱码,不敢再耍小聪明,连忙改口道:“不不不,只要不毁了我就好,求你了,求你了大佬!” 乌竹眠却没急着说话,在077快吓得宕机的前一秒,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神识,笑着说道:“行啊,说说吧,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不毁了你。” 077现在只剩下感恩戴德了,它终于理解到了‘喜极而泣’这个成语的真正含义,连连保证道:“大佬放心,我保真的!” 就在这时,已经完成道侣仪式的百里鹿云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见褚翊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她压下愤恨和不满,主动挽住他的手臂,跟他一起去招待喜宴上剩下的宾客。 两人转过身,朝乌竹眠和李小楼走了过来,一个眼神复杂,一个露出了怨毒的光芒。 第63章 打完就跑真刺激 百里鹿云死死地盯着乌竹眠和李小楼,心中不由得冷笑。 留在喜宴上的,全都是与百里家和褚家交好的人,周围还设了结界,外界无法窥探里面的场景,这两人让两家丢了这么大的脸,居然还敢留下来,真是不知死活! 显然,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 见道侣仪式结束了,坐立不安的一部分人也就接二连三地告辞了,毕竟罪魁祸首还不走,等会儿怕是要有一场大战。 在场剩下的,也就是百里家和褚家的人了。 一双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乌竹眠和李小楼,藏着无尽的怒意,周围的空气里都透露出了一种压抑至极点的情绪,随时可能会爆发。 李小楼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小师姐,吃不下了。” 被这种眼神注视着,真是饱了。 乌竹眠用神识将077捆起来,让它等一会儿再说三师兄的事,收回注意力,手指在且慢的剑身上点了点,露出了一点笑意。 谢琢光是仙盟盟主,她自然不可能让他留下,不然百里家的人可就不好“报仇”了。 虽然乌竹眠夺下了登仙楼的头彩,修为不明,但她不过是孤身一人,看起来没什么大宗门当靠山,百里家自然不怵她。 见她们得罪了人,还不赶紧逃走,一时间都起了心思。 百里复一脸压抑地坐到了乌竹眠和李小楼的对面,见他出面了,喜宴一时鸦雀无声,气氛有一种箭在弦上的急迫。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这边,暗中观察着情况。 而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乌竹眠已经安排好了留影石,观星台下看热闹的众人本来都打算散了,没想到又来了一出好戏。 百里复自认为安排得万无一失,所以彻底撕破了脸,用一种怨恨又失望的语气说道:“真是没想到,你居然敢做出这种事。” “百里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养出了一个败坏百里家名声的白眼狼。” 可惜李小楼已经不是小孩子,她淡淡地回应道:“开阳长老对我说这话不合适吧?如今我只是李小楼,百里家的名声,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芸夫人显然也是生气了,双眼发红,却难得没有哭,指责道:“阿云!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爹娘养了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养恩,你真的以为是一句话就能断绝的吗?” 听见这话,李小楼勾起嘴唇,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乌竹眠忍不住笑了一声,掌心在桌面上拍了拍:“这话说得好玩,满嘴都是你们的付出,她做的事怎么只字不提?既然要算账,那今天就好好算一算!” 她站起身,指着百里复说道:“当年你修为遇瓶颈期,强行突破,却落下暗伤,药师断言,如果治不好,最多就只能活百年,是她,你的亲生女儿,在龙泉秘境中搏命,连金丹都损毁了,才取回千年冰魄莲,治好了你的暗伤,不然你以为你还有今日?” 当年也是因为如此,小师妹才从剑修转了体修。 没想到乌竹眠竟然知道这种隐秘的往事,而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百里复的表情一时有些挂不住。 “还有你。”乌竹眠又看向脸色苍白的芸夫人:“当年你和百里复吵了一架,天天以泪洗面,是她,你的亲生女儿,独闯万毒沼泽,好不容易采回九转玄阳草,以百里复的名义送给你,这才哄得你开心。” “每次你和百里复闹矛盾,闹着要死要活,都是她在中间斡旋,那些东西,你真以为是百里复送给你的?” 芸夫人下意识看向百里复,呢喃道:“……真,真的吗?怎么会……” 见他不说话,她这才意识到,竟然都是真的……一时间不由得面红耳赤。 乌竹眠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还口口声声她欠你们的,纵是南海鲛人织就的避水绡都比不上两位的脸皮啊,刀枪不入犹自可,最难得是百羞不侵,连半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以前小师妹为百里家做的事可不少,这两人一唱一和,搞得像小师妹是在家里白吃白喝一样。 芸夫人本来羞愤,瞪了乌竹眠一眼:“这,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话!” 说完,她忍不住又看向无动于衷的李小楼,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阿云……娘,娘之前都不知道,娘还以为……以为你不在意娘……” 百里复心中也有气,在他看来,李小楼会反抗,就是乌竹眠在怂恿,才会让他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才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这局面可不是百里鹿云乐意看见的,若是回忆这些往事,激起了百里复和芸夫人对亲生女儿的疼爱,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可眼下这情况…… “爹,娘,我就知道,姐姐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心里肯定是放不下你们的,但是这个人!”百里鹿云咬了咬牙,几步走过来,指着乌竹眠:“她实在是太可疑了!” 她真是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是今年的登仙楼第一名! 百里鹿云跟连珠炮似的说道:“一开始在桐花郡遇见她时,她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乞儿,到无极宗测灵根也只是一个废五灵根,如今竟然夺下了登仙楼的头彩,实在是太古怪了!” “前几日去宋家村时,我就隐约发现了,她肯定是与魔族有勾结!” 此话一出,惊得吃瓜群众一片哗然,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这样说来,确实是非常可疑。 李小楼立刻反驳:“你少胡说八道!” 不等她说完,百里鹿云就打断了她的话,完全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你这么着急,是怕暴露她与魔族勾结的事实吗?” “噗嗤——” 在众人的注视下,乌竹眠发出了一声嗤笑。 率先察觉到不对的褚翊猛然绷紧了身子,不知为何,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后背莫名泛起了凉意。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 百里鹿云故作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乌竹眠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自己袖子上的灰,深沉如墨的眼神放到百里鹿云身上,笑得一脸和善:“冒牌货,你这么着急,是怕我说出你入魔的事实?” “什么?”立刻就有人跳了出来,乌竹眠回忆了一下,男人好像是百里鹿云的师兄方羽西,一直很舔她。 只见他厉声反驳道:“你真卑鄙,居然想嫁祸鹿云师妹!” “行了!” 百里复忽然出声了,他一副为乌竹眠着想的模样提议道:“这样吧,以免错认,你敞开识海让我们查看一番,事实如何定能一目了然。” 李小楼怒了,一掌将桌子拍成了几瓣:“你们做梦呢!” “哈哈哈哈哈。” 看着这些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乌竹眠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们怀疑我,却要我剖开心脏来自证清白?” 她看着百里鹿云,慢悠悠地说道:“挺不错的,不过我喜欢谁主张谁举证,既然我说你入魔了,那便由我来拿出证据好了。” 话音还飘在空中,乌竹眠整个人却已消失在了原地。 她提着剑,身形快如鬼魅,眨眼间便突破了还未反应过来的几人,出现在了百里鹿云的面前。 “你……!” 发现自己动不了的百里鹿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话还没说出口,那把剑便狠狠地捅进了她的胸口。 乌竹眠的动作干脆利落,神识猛地放出,将周围人压倒一片,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以极狠厉的手法将百里鹿云的金丹硬生生剜了出来。 “啊!!!!” 百里鹿云凄厉地惨叫一声后便仰面摔在地上,她痛得翻滚起来,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角滑下,唇边溢出了许多鲜血。 金丹被剜的痛深入灵魂,她的哀嚎愈发凄厉,一时间整个观星台上都回荡着她痛不欲生的惨叫。 而褚翊已经跟百里鹿云结成了道侣,她受伤的同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灵魂仿佛要被撕裂一般,痛得蚀心蚀骨。 他捂住心口,神情大变。 怎么回事……明明结的不是同命道侣,为什么她受伤了,他居然会有反应…… 而其余众人都惊呆了,不知是震慑于乌竹眠的狠辣手段,还是百里鹿云的凄惨模样。 “啊呀!” 乌竹眠随意地把玩着这颗金丹,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她对着众人举起,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对方羽西说道:“让你失望了,你纯洁善良的小师妹真的入魔了,真是太可惜了。” 众人望去,赫然见那枚金丹上呈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还萦绕着若隐若现的黑紫色。 “太脏了。” 乌竹眠脸上在笑,动作却毫不犹豫,她缓缓收紧掌心,那金丹颤了颤,不堪重负地碎成了齑粉:“这具身体,我小师妹的,这金丹,我小师妹修炼出来的,却被你给弄脏了。” 一时间,大家都没注意到她对李小楼的称呼。 唯有褚翊注意到了。 小师妹…… 他瞳孔紧紧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可能,浑身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那种撕裂般的痛,都抵不过这股窒息般的恐惧。 “欺人太甚!” 与此同时,百里复猛地暴喝一声,周身灵力猛地炸开,朝乌竹眠狠狠拍去,力道之大、速度之快甚至在半空中炸出了嗤嗤的破空声。 “别着急,立马就轮到你了。” 乌竹眠冷冷一笑。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冷,她伸出右手指向百里复,几张符箓从袖中落下成阵,一瞬间幽蓝火焰暴涌而出,犹如翻腾的怒浪和火山,在空气中“砰”地掀起一阵惊人的热浪。 这火焰将百里复的灵力吞噬殆尽后,一刻不停地继续往后扑去。 百里复瞳孔一缩,他本想伸手去挡,直觉却在疯狂地发出警告! 最后关头,他猛地向后掠去,还下意识地将身侧的芸夫人和方羽西抓来挡在自己身前。 那火焰如附骨之蛆般缠上了两人。 “啊!!!” 两人惨叫一声,只觉得内府里的灵力正在被这火焰炙烤一般急剧减少,没有灵力包裹的金丹居然干裂到显出了细细的裂纹。 “百里复!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救命!救救我!” 两人疯狂地挠着被烧得剧痛无比的皮肤,指甲嵌进肉里,挠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痕。 百里复再也保持不了冷静,他心中大骇,一双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你这是从哪里习得的邪术?” 乌竹眠却没搭理理他,她提着剑攻了过去,那剑势凌厉、剑气如虹。 百里复忙摆出武器反手架住,不成想手臂都被震得颤抖起来,早已萌生退意的他下意识想抽身逃离。 可是乌竹眠的剑越来越快,一剑既出,二剑随至,剑招迅疾无比。 剑光闪烁间,百里复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快!快去禀告家主!” 百里复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语气中是深深的恐惧。 乌竹眠恶劣地笑了笑,将他手中的剑一剑挑飞后接住,随后猛地一插,用他自己的剑将他的手心狠狠扎透。 那蓝色火焰顺势从剑身钻进了他的右臂,沿着筋脉骨骼,狠狠灼烧。 “不——”百里复狼狈地摔在地上,一身锦袍变得灰扑扑的,沾上了不少血迹。 见那蓝色火焰烧得炽烈,他咬了咬牙,抬起左手,用灵力将右臂果断削去,断臂摔得鲜血四溅,可那火焰却并没有因此熄灭,反而直往他胸口继续蔓延。 一时间,百里复的脸色疼得扭曲极了。 乌竹眠站直身子,目光在四周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 四散逃开的众人,痛得已经晕过去的百里鹿云和芸夫人,狼狈不堪的百里复,还有一脸灰暗的褚翊。 蓝色火焰还在四处席卷,像是一个无底洞般,将所到之处全都蚕食,不过瞬息,喜宴目之所及处,都化作了废墟。 还算满意。 乌竹眠甩了甩剑周萦绕的血珠,对李小楼说道:“小师妹,走。” 第64章 《倾世药妃:妖君的心尖宠》 阳光穿过薄雾,洒在溪水上,泛起粼粼波光,如同碎金摇晃。 乌竹眠催动灵力,随手将最后一只追踪蝶掐灭,这才转头去看李小楼:“怎么样?” 李小楼一屁股坐到草地上,松了一口气,笑道:“哈哈哈没事没事!可算是把追兵都给甩掉了!” 两日前,她二人潇潇洒洒地从观星台离开后,百里家、褚家和无极宗很快就派人追了上来,追兵实在太多,而且咬得很紧,她们耗费了一点时间,这才将踪迹完全藏匿。 乌竹眠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坐到李小楼身边,往零星的草色上一躺,眼睛盯着天上的飞鸟和浅淡的阳光,闭上眼睛,轻声说道:“那咱们歇会儿,休息好了去药王谷。” 未免追兵发现她们真正的目的地,两人这段时间都是往另一个方向跑的。 李小楼自然没有异议,她也有些累了。 带着一点暖意和草木香的风从脸上拂过,乌竹眠将手里的且慢搁到身侧,分出一缕神识,看向了被禁锢起来的077。 看见那细丝一般的神识,077却丝毫不敢松懈,赶紧谄媚地问道:“大佬现在是打算去药王谷?” 乌竹眠应了一声:“现在可以跟我说一说我三师兄的事了。” 听见这个问题,蓝色光球闪了闪,小心翼翼地说道:“是这样……” 据077所说,三师兄云成玉,其实是一本名叫《倾世药妃:妖君的心尖宠》的里的早死深情男三。 女主是熟人,药王的女儿,林繁漪。 她从小在药王谷长大,温婉纯洁,对万物都怀有悲悯之心,直到某一天,她意外救了一个受伤的男子。 而这名男子,就是男主玄景珩。 林繁漪为玄景珩疗伤,相处之下,两人暗生情愫。 但是实际上,玄景珩的真实身份是妖族少主,人妖两族素来不睦,这让他们的感情充满了艰难险阻,各种虐恋情深。 而云成玉,则是林繁漪那个敌不过天降的竹马。 他本是天生灵骨,却打娘胎里就中了紫血莲毒,每个月都会毒发一次,且毒发时必定痛不欲生,十六岁以前,他一直卧病在家中,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为了给他解毒,他爹请了药王来为他医治,他和林繁漪也就此相识。 可以说,林繁漪是云成玉唯一的朋友,是他的白月光。 他喜欢她,却从来不敢表达自己的感情。 * 听到这里,乌竹眠沉默了一下,就她三师兄那种舔一下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的人,居然还能有白月光?最重要的是,她完全没看出来三师兄对林繁漪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她的语气有些怀疑:“你这话本有问题吧?而且这名字……好土的样子。” 就拿之前那个什么《系统真女主逆袭真千金来看》,那男女主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啊? 077大呼冤枉:“大佬,我没说谎啊,剧情真的就是这样的。” 它想起来就有些痛心,假笑道:“或许……是你这个变数,改变了很多东西……” 乌竹眠没理077:“继续。” 077赶紧继续说下去。 玄景珩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很快对林繁漪表达了爱意。 可是他在妖族还有一个未婚妻,未婚妻发现他竟然喜欢上了一个人族,既嫉妒,又觉得丢脸,将事情直接闹开,各种针对林繁漪。 一次意外,林繁漪受了重伤,命悬一线,还是一直默默守护她的云成玉将她救下,并且把自己的灵骨换给了她。 林繁漪很感动,濒死一次的她想通了,妖又怎么样?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勇敢去追求爱情。 于是,不知道云成玉将灵骨换给自己的林繁漪一醒来,就立刻动身去妖族寻找玄景珩了。 至于云成玉,最后一眼,只看见了她离开的背影。 他默默付出,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为了不让林繁漪伤心,就连自己的死,都一直瞒着。 不过剧情现在还没发展到“换灵骨”。 * 若是面前有一张桌子,那乌竹眠肯定就忍不住掀桌了:“什么烂话本?” 077刚才说的一大段话,她唯一相信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她三师兄现在肯定还活着,而且……肯定有人在打灵骨的主意。 乌竹眠不由得又想起了林繁漪之前买三叶青芝的事。 “小楼。”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且慢剑身上敲了敲,一脸深思道:“你觉得……三师兄喜欢林繁漪吗?” “什么?” 李小楼跟炮仗一样跳起来,难以忍受地搓了搓胳膊:“就咱三师兄那种嘴毒的狐狸,我难以想象他喜欢谁。” 不过既然乌竹眠问了,她仔细想了想,口吻变得认真了一些,回忆道:“要说的话,不如说是林繁漪喜欢三师兄呢,我觉得她对三师兄的感情挺不一般的,每次她来青荇山,都旁敲侧击地跟我打听三师兄的情况,主要是问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关系不一般的女子。” “她倒是没问过我。”乌竹眠还是第一次听说:“我一直以为她不爱说话呢。” 她一直觉得林繁漪性子安静,跟师门众人都不太熟,也不想把关系拉得太近的样子。 她试着邀请过她一起去秘境,不过她都拒绝了。 后来给三师兄炼药的任务落到了她身上,林繁漪就更少来青荇山了。 李小楼垂眸去看躺在草地上的乌竹眠,眼神有些一言难尽:“小师姐,你没发现,她一直都挺防备你的吗?” 乌竹眠是真的有些惊讶了:“防备我?为什么?” 她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正名:“我绝对没跟她结过仇,也没什么恩怨。” 身为剑修,师父很喜欢跟人交手,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有点实力,他都愿意把对方当作对手,但她很少主动挑事,不喜欢跟人结仇。 李小楼解释道:“倒也不是。” 她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其实,林繁漪最后一次来青荇山的时候,我撞见过她跟三师兄吵架,不对,也不算吵架,算是闹矛盾吧,更多是她单方面在质问。” 乌竹眠来兴趣了,坐了起来:“怎么没听你说过?” 在李小楼的注视下,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乌黑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是,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李小楼拍了拍乌竹眠的肩,用一种欣慰的语气说道:“还好,小师姐,还不算太迟钝。” “不是。”乌竹眠不解:“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师兄老喜欢逗你呗。”不知想到了什么,李小楼露出了好笑的表情:“还有你……炼的丹药那么难吃,三师兄居然愿意每个月都吃,说实话,当时我都怀疑三师兄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乌竹眠默默盯着她。 “咳咳。”李小楼赶紧转移话题:“放心,当时三师兄就澄清了,说他对你的喜欢,就是师兄对师妹的喜欢,师兄妹之间的感情。” “但是呢,他也不喜欢林繁漪,男女之情,他毫无兴趣。” “听他这样说,林繁漪当时就离开了。” 乌竹眠倒不怀疑这个,别看三师兄整天嘴毒得要死,各种欠揍,还生得好,浪荡子似的,但要说师门里谁更断情绝爱,除了师父,恐怕就是他了。 第65章 三师兄 乌竹眠第一次遇见云成玉,是在十三岁那年。 当时为了挣钱,她偷偷到千机阁接了一单,任务没有明说,只让到南仙州乌逢的云家,赏金高达五十万灵石,要求修为至少在元婴初期,且对符阵有一定的了解。 若是精通符阵,那修为要求可再降低一些。 乌竹眠看了看自己元婴大圆满的修为,自信接单,只不过师父和大师兄都告诉她,在外要低调,不要随便暴露自己的修为。 一个十三岁的元婴大圆满,实在是太过罕见,千年难得一遇,放在任何一个宗门,或者仙门世家,都是全力托举的天才。 接这单的人一共有三十几个,乌竹眠将自己的修为隐藏到了金丹中期,可她精通符阵,而且小小年纪就是金丹中期,绝对是个天才。 云家家主便选中了她,跟另外两人一起,组成了三人小队。 任务对他们来说不算难,只需要到乌逢离火境中取出朱颜果。 当时乌竹眠听另外两人说,这朱颜果,云家家主是为他大儿子云成玉求的。 他天生灵骨,本应是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却身中紫血莲毒,连门都不能出,一直卧病在床,至今已有十六年。 乌竹眠听师父说过,她是天生神骨,二师姐是天生妖魄,而乌逢云家的云成玉是天生灵骨,佛桑的佛子不渡是天生佛骨,魔族的魔君是天生魔髓。 当时她年纪尚小,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在云家休整时,便偷偷翻了人家的墙,想去看看灵骨和神骨有什么不同。 于是,十三岁的乌竹眠避开人群,翻过高墙,就看见了十六岁的云成玉。 当时已是初春,天气转暖,而病怏怏的云成玉却还裹着雪貂裘,靠在竹榻上,细碎的光斑透过紫藤花架,落在他苍白如玉的手背上,像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珍珠。 茶炉子在廊下咕嘟作响,混着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清响。 乌竹眠还没探头,就先听见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趴在墙头,乍一眼看去,云成玉就像是春日里将化的薄冰,稍用力些,便会碎掉似的。 他宛如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像,肌肤是终年不见天日的冷白,薄得能窥见淡青脉络,眉骨高,衬得眼窝深邃,瞳色却极浅——像是将琉璃浸在水中,泛着幽冷的灰青色。 鼻梁如雪岭孤峭,下颌线条收得极利落,偏偏耳垂缀着一粒朱砂痣,恍若溅落的血痕。 明明才十六岁,却已生了一张动人心魄的美人脸。 凭良心说,云成玉真的是十三岁的乌竹眠见过最好看的人,当然,二师姐不能算,二师姐是最好看的妖。 与此同时,一道目光隔着紫藤花架,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她身上。 倚靠在竹榻上的云成玉刚咳过一阵,此刻喉间还泛着腥甜,就忽然察觉到高墙那边有了细微的动静。 他抬眼望去,就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干脆利落地往墙头上爬。 白嫩的脸上还有软软的婴儿肥,乌黑的眼睛又圆又亮,藏着蓬勃的野性和生命力,看起来像一只可爱的小兽。 随着动作,身上雾紫色的裙裾翻飞如蝶翼,色彩比花架上的紫藤花还要明艳,腰间缀着银铃的丝绦,发出细碎的响, 两人对上了眼神。 春日的风穿过紫藤花架,吹开一片朦胧的花影。 “小姑娘。”云成玉平时难得见到外人,见这小姑娘又生得讨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懒洋洋地说道:“你这眼神,倒比饿了三日的狸奴还要馋,怎么?我这脸是能兑成灵石,还是能腌成酱菜?劝你擦擦口水,仔细脚下,当心一头栽进池子里。” 乌竹眠:? 哑药多少钱一包来着? 不对,这人怎么这么自恋? 说实话,年少的乌竹眠也算得上是个非常喜欢看脸的颜狗,而且师门里个个都长得好看极了,真是赏心悦目极了,她每天都过得非常舒心。 直到遇上了三师兄云成玉,好好一个美人,偏偏长了一张嘴。 还又自恋,又欠揍。 一开始云成玉说要教乌竹眠下棋,她第一次学,走一步想半天,拿着棋子思考,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脸上时,他就会忽然倾身凑近,嗓音带笑:“阿眠,再盯下去,师兄的脸皮怕是要被你灼出洞来,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怎么到了你这里,反而成了‘观棋失魂呆头鹅’了?” 棋盘都被乌竹眠拍烂了几十副。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大师兄强行制止了这项浪费钱的活动。 还有一次偶然撞见云成玉月下练剑,乌竹眠是真的好奇,这三师兄整天都病怏怏的,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主动练剑,实在是难得。 她坐在树上看了好一会儿,就忽见他挽了个剑花,飞身掠来,用剑尖挑起她的发带,压低嗓音,故作神秘地说道:“看了半天不累?早知你爱看皮囊,师兄就该在脸上提首诗,收你十块灵石观瞻一回,不过——传闻盯着美玉看久了会化作石头,师妹你怕是危险了。” 最后师兄妹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架。 匆匆赶来的大师兄忙把不省心的师弟拽回去。 二师姐则把愤怒的师妹提溜回了屋,她还在一本正经地交涉:“二师姐,你松开我,我今天必然要把三师兄打成猪头,然后把他绑在镜子前照个十天十夜!” 托云成玉的福,乌竹眠算是逐渐对美人的脸免疫了。 偏偏三师兄还对此自夸:“阿眠可是通过了师兄的美色考验,以后无论花花世界里有什么,就都不用怕了。” 乌竹眠表示呵呵,并且想给他两棒槌。 不过她一直知道,三师兄其实并不只是一个自恋又嘴毒的人,看着苍白病弱,没什么威胁,实则论心狠和计谋,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云成瑜说三师兄死了,乌竹眠却不相信的原因之一。 当然,三师兄虽然能算计,但却极其护短,狠心对待的,都是外人,以及……他自己。 想起这些回忆,乌竹眠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拿着且慢,从草地上站起身,拍干净裙上的尘土和草屑,对李小楼说道:“走吧,师妹,去药王谷。” 李小楼点点头,催促道:“走走走。” 第66章 药王谷 药王谷,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宛如人间仙境。 谷口处,一道古老的石门巍然矗立,石门上刻着“药王谷”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字迹间隐隐有灵光流转,石门两侧,两尊巨大的石像静静伫立,一为青龙,一为白虎,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苏醒过来。 乌竹眠和李小楼对药王谷的路很熟,两人没急着进去,而是先在外偷看了一会儿,确定药王谷弟子的穿着打扮跟百年前一样以后,这才改换了身上的装束。 衣裙是青绿色灵蚕丝织就,质地轻盈,袖口收紧,便于行动,袖口内侧缝有暗袋,可放置银针、药瓶等常用物品,衣领处绣有药王谷的标志——一株九叶灵芝,灵芝叶片以银线勾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不管是内门弟子、外门弟子还是记名弟子,服饰都是一样的,还都配了一个玉质药囊,可储存珍贵药材。 玉质药囊其实就算是弟子牌,通行证,上面刻有弟子的名字,不认识的弟子之间,可以以此来称呼姓名,免得尴尬。 而身份高低,却是按照腰带颜色来划分的,记名弟子腰带为淡青色,外门弟子腰带为深绿色,内门弟子腰带为墨绿色,而长老级别的腰带则是最高境界的翡翠色。 除此之外,腰带上还配有多个小口袋,用于存放采药工具和常用药材。 乌竹眠和李小楼以前来过药王谷多次,对这些细节很了解,就算药王谷弟子来查看,都查不出一点端倪来。 两人很快改换好装束,将腰带变成了淡青色,光明正大地走进了药王谷。 踏入谷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令人心旷神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错落有致的药田,被划分成了无数小块,每一块都种植着不同的灵草。 有的药田上空笼罩着淡淡的霞光,那是高阶灵草散发出的灵气;有的药田中,灵药枝叶舒展,随风摇曳,散发出阵阵清香。 药田之间,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由地底玉髓融化而成,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滋养着谷中的万物。 药田周围是有结界,必须用玉质药囊才能进入,而且不是内门弟子,也没有资格接近高阶灵草。 “药王谷还是跟百年前一样。” 李小楼左右看了看,眼神中没一点惊喜:“一点变化都没有。” “正常。”乌竹眠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神识悄悄放了出去。 百年的时间,对大部分修士来说都不过弹指,更别说是上千年的药王谷了,青山、明月,都可能亘古不变。 两人沿着溪流继续向深处走去,可以看到一座座古朴的建筑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飞檐翘角,与周围的自然景致融为一体。 这些建筑是药王谷弟子们的居所和炼丹房,炼丹房外,时常能看到弟子们忙碌的身影,他们或是在采摘灵药,或是在研磨药粉,或是在操控丹炉,炼制丹药。 乌竹眠和李小楼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她们的态度实在是太过自然,身上的穿着打扮也没有任何问题,虽然是两张生面孔,但也没有人生疑。 虽然林繁漪见过她们,但她们没忘记改变一下五官。 乌竹眠的目光看向了药王谷的最深处,那里是一片被结界笼罩的核心区域,结界上有百万重禁制,她的神识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探进去。 她皱起眉头,语气狐疑:“药王谷禁地的禁制结界变了,现在竟然叠加了百万重禁制,不对劲,里面肯定藏了什么。” 两人都知道,那里是药王谷的禁地,只有谷主药王、少谷主林繁漪和少数几位长老才能进入,只是原先并没有这样严防死守。 “哎,你俩。” 忽然,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乌竹眠和李小楼转身看去,看见了一个弟子打扮的年轻女子,只是她的腰带是墨绿色的,一看就是内门弟子。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女子的玉质药囊上,只见上面绣着名字——杨慕青。 与此同时,杨慕青也下意识去看两个陌生同门的玉质药囊。 宿眠。 宿楼。 杨慕青好奇地问道:“你二人是亲姐妹?” 乌竹眠和李小楼连连点头,乖巧地回答道:“回杨师姐,是的。” 乌竹眠嘴快一步:“我是姐姐。” 李小楼算盘落空:“……我是妹妹。”可恶! 师父姓宿,大名宿槐序,当年乌竹眠和他一起在不夜天城捡到大师兄后,大师兄就随师父姓,改名叫了宿诀。 至于乌竹眠,她在外不用真名时,就告诉别人自己叫宿眠。 杨慕青也不纠结那些,只是把手里的药瓶递过来,说道:“我眼下有些事,你们帮我把这药瓶送回19号炼药房,然后告诉炼药师,景公子已经服下药了,这次的药很有用,他的状态好了许多。” 乌竹眠连忙乖巧地接过药瓶,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讨喜的笑容:“好的杨师姐,这事就交给我和小楼吧,我们一定办好。” 李小楼也赶紧点头:“没错,杨师姐放心。” 见两人这般听话,杨慕青很满意,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送个空药瓶而已,确实只是一件小事,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然也不会假手于人。 然而乌竹眠的注意力却落在“景公子”的身上。 莫不是,玄景珩? 第67章 异火 乌竹眠和李小楼换了一个方向,照着记忆力的路线,朝炼药房走去。 里,林繁漪救下玄景珩后,为了隐瞒自己妖族少主的身份,他改换了姓名,声称自己名叫“景行”,只是一介散修。 他是被觊觎少主之位的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伤,对方是想置他于死地,所以并未留手,被他侥幸逃脱以后,还派了心腹一直在追杀他。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玄景珩对林繁漪其实算不上真心,更多是引诱和哄骗,就是为了安心留在药王谷,让她尽心尽力地帮忙把伤治好。 等他伤好且属下找来时,他便一走了之了。 那时候的玄景珩还没发现,自己对林繁漪已经动了真心,就算回到妖界,也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不管做什么,都会想到她。 后来两人重逢,他还是嘴硬不肯承认,加上还有一个未婚妻的存在,导致林繁漪吃了很多苦头。 按077的话来说,这也为他日后的“追妻火葬场”埋下了伏笔。 乌竹眠很好奇,问道:“追妻火葬场是什么?” 077用浅显易懂的话给她解释了一遍,感动地说道:“最后为了挽回女主,男主明明身受重伤,却还是坚持在药王谷外等了她七天七夜,几乎被纷飞的大雪给掩埋,连血肉模糊的伤口都结了霜。” 乌竹眠来了点兴趣:“然后呢?” 077卡了一下:“什,什么然后?” 乌竹眠言简意赅地提醒道:“火葬场。” 蓝色光球闪了闪,继续说道:“然后男主晕倒在了雪地里,女主终于放下之前的芥蒂,选择了原谅他,就像一开始相识那样,又将他捡回了药王谷医治啊。” 乌竹眠不解:“他胳膊腿儿没断,修为没下跌,妖族少主的位置也没被抢,人还活着,只不过受了点伤,等了七天,这就叫火葬场了?” 不应该直接火化了,连骨灰都扬了吗? 077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这这这……男主已经认识到自,自己错了啊,他身受重伤,都来不及医治,就赶去挽留女主,多深情啊!” 乌竹眠皱起眉头,再次用神识将077禁锢了起来:“神经。” 深情个鬼啊!这系统果然是有病! 077:“……” “怎么了,小师姐?” 见乌竹眠表情有异,李小楼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边防备地看向周围,一边问。 乌竹眠没有将系统的事情告诉她,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原来是个什么受虐的女配,便将事情改成了话本子,大概告诉了她。 因为大师兄一直都很喜欢看话本子,而且大多都是那种狗血又上头的,所以师门上下对话本子还是深有了解的。 李小楼一听,就大概想明白了剧情,忍不住咂咂舌,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一针见血地总结道:“女的恋爱脑,男的又装又虚伪,什么烂话本!” 乌竹眠竖起大拇指:“精辟!” 说话间,两人很快来到了炼药房。 炼药房是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共有上百间,每一间都独立成院,彼此之间以青石小径相连,蜿蜒曲折,宛如一条条灵蛇盘踞在山谷之中。 每一间炼药房的外墙皆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古朴厚重,石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间偶尔开出几朵淡紫色的小花,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房顶覆盖着青瓦,瓦片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屋檐下悬挂着铜铃,微风拂过,铃声清脆。 乌竹眠用神识一扫,发现几乎所有炼药房都在使用中。 每一间都有一位炼药师坐镇,至少都是五阶,皆身着素色长袍,神情专注,手中掐诀,控制着药鼎中的火焰,时而加入一些灵草,时而调整火候,动作娴熟,仿佛与药鼎、火焰融为一体。 乌竹眠没多看,眼神落到了19号炼药房的位置:“在那里。” 她补充道:“林繁漪也在。”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推开炼药房的木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各种灵草、灵果的气息,令人心神一振。 房内空间宽敞,墙壁上镶嵌着无数个木架,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瓶、瓷罐,瓶身上贴着标签,标注着丹药的名称和炼制日期,有些玉瓶通体晶莹,隐约可见其中丹药的色泽,有的则漆黑如墨,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木架旁还摆放着一些灵草、灵果,有的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有的则呈现出诡异的紫色,显然都是极为珍贵的药材。 而在房间中央,则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药鼎,鼎身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经过无数年月的祭炼。 药鼎下方的火焰呈现出淡淡的青色,温度极高,却又不显狂暴,反而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仿佛这火焰也有灵性,懂得如何炼制丹药。 乌竹眠微微眯起眼睛,这似乎是……青莲地火? 地火属于异火的一种,大致分为六类,神火、地火、丹火、极火、血火、妖炎。 神火、地火和丹火主要是用来炼丹和炼器。 极火、血火和妖炎主要是用来打架的,杀伤力很强,且比较狂暴,难以控制。 炼制七星神火罩的九离神火就属于神火,而之前乌竹眠对付百里复几人时,用符阵召唤出的蓝色火焰则名唤吞骨极火。 乌竹眠看着眼前的青莲地火,不由得有些馋,神火不错,地火也很好啊! 她习惯了,以前每次出门的时候,基本都会带点好东西回去,一看见这青莲地火,她立刻就想到,如果送给小师兄炼器的话,肯定很好用。 不过还好,在场的人都不知道乌竹眠在想什么。 林繁漪正站在药鼎面前,她穿了一件月白色流仙裙,裙摆间绣着银色花纹,如水波在流动,蛾眉弯弯似月,美目盈盈如水,似一支带露水的空谷幽兰,给人一种温婉出尘的感觉。 乌竹眠下意识地用神识在周围扫了一圈,发现之前跟在她身边的傀儡十一不在。 听见推门声的林繁漪转过身,目光落在两张陌生面孔上,微微蹙眉:“你二人……” “少谷主。” 乌竹眠不再多想,连忙将空药瓶送到林繁漪面前,低眉顺眼,态度乖巧:“这是杨师姐让我二人帮忙送来的,还让我们转告一声,景公子已经服下药了,这次的药很有用,他的状态好了许多。” 她把杨慕青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原来是来传话的。 林繁漪轻轻点了点头,一想起那个男人,她脸颊上就不由得飞上了两抹淡淡的绯红。 乌竹眠垂着眼睫,权当没看到。 林繁漪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见两人都没看自己,这才稍微放下心,挥了挥袖子:“退下吧。” “是。” 乌竹眠和李小楼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可刚走到门口,后面就又响起了林繁漪犹豫不决的声音:“等一下。” 第68章 玄景珩 乌竹眠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小楼一眼,转过身,神色不见端倪:“少谷主还有何吩咐?” “你们……”林繁漪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说道:“跟我去一趟青竹园。” 两人表现得并无异议:“是。” 药王谷内自然有专门安排给病人住的地方,而能住进青竹园的,都是身份比较尊贵,或者比较重要的病人。 乌竹眠一边跟在林繁漪后面,一边思索,那玄景珩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对外告知不过是个散修而已,怎么住到青竹园去了? 嗯……只是因为林繁漪对她有情? 带着这个疑问,三人来到了青竹园。 青竹园,园如其名,四周被一大片苍翠的竹林环绕着,微风一吹,翠绿细长的竹叶就沙沙作响,园子不大,却布局精巧,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通向了小院,小径两旁种满了各种药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令人心神宁静。 园子的中央是一口古井,井水清澈见底,常年不涸,这是药王亲自开凿的灵泉,饮之可助病体康复,井旁有一棵古老的银杏树,枝叶繁茂,树冠如伞,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只在树下洒下斑驳的光影。 三人沿着青石小路来到了小院,小院外守着几个伺候的药仆,药仆大都是普通凡人,身上的衣服虽也是青绿色,却不是灵蚕丝织就。 乌竹眠大致扫了一眼,透过大开的窗扇,可以看见内部简单却不失雅致的陈设。 地板是用竹子铺就的,角落设有一个小小的药炉,炉火常年不熄,炉上煎煮着各种药草,药香弥漫在整个房间,墙上则挂着几幅水墨画,画中是药王谷的四季景色,春有百花,夏有绿荫,秋有红叶,冬有雪景。 隔着一扇屏风,木质的床榻上铺着柔软的棉被,床头摆放着一盏青铜灯,灯座雕刻着祥云纹样,显得古朴而庄重。 而在床榻上,则依靠着一个脸色苍白的俊美男子。 一袭素白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男子身上,衣料虽轻薄,却掩不住他瘦削的身形,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带起几缕散落的乌发,发丝如墨,衬得他苍白的肤色愈发显得清冷如玉。 男子的手指修长而纤细,骨节分明,正轻轻摩挲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眼帘低垂,长睫如扇,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唇色极淡,偶尔还会发出几声低哑的轻咳,好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的眉目生得好看,却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病态的、脆弱的美,像是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却随时可能消散。 这就是,玄景珩? 乌竹眠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乍一眼看去,这玄景珩的神态……跟三师兄病怏怏且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像。 看来……林繁漪就喜欢这种类型的。 不过说实话,乌竹眠觉得玄景珩长得没三师兄好看,他真的是集合了父母所有的优点,每一笔都恰到好处,连亲弟弟云成瑜都比不上,勉强只有两分相似。 “你二人在外面守着。” 显然,林繁漪并不打算带乌竹眠和李小楼进去,她嘴上吩咐二人,实际上一颗心早就飞到了玄景珩身上,眼神都变得有些羞怯和雀跃。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两个月前遇见玄景珩的场景。 * 初春时节,药圃里的灵草开得正好。 林繁漪提着竹篮,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药圃间,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株碧玉草的叶片,那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再过三日就能采摘了。”她轻声自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往碧玉草的根部滴了两滴灵液。 这是她特制的养料,能让灵草长得更好。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坠地。 林繁漪蹙眉,这是她的专属药圃,有结界护着,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她放下竹篮,循声而去。 视线穿过一片缤纷的花丛,看到了那道倒在灵草间的身影。 男子身着一袭月华锦袍,衣襟袖口绣着暗银色云纹,此刻却被鲜血浸透,显得格外刺目,而他正蜷缩在地上,墨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你......” 林繁漪小心翼翼地走近,蹲下身,伸手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男子却在这时动了,他猛地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眼底,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抿着。 林繁漪只觉得呼吸一滞——某一个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云成玉…… 男子的额角渗着冷汗,他似乎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眼神凌厉中带着几分戒备,只是一咳嗽,鲜血就顺着指缝渗出。 随后身子一歪,整个人就扑到了林繁漪身上。 男子的身子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后背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分明就带着剧毒。 林繁漪还发现他的脉象紊乱至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决定将男子救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医者仁心,又或许只是因为他跟云成玉有些像…… 等男子醒来,立刻就知道是林繁漪救了自己,虽然毒没有解,但他心中已经很感激,并且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 他名叫景行,南仙州天玄宗的弟子。 其实一开始林繁漪是不想多跟他相处的,如果能避开,就尽量避开他。 可是,经过两个月的相处,她却逐渐发现,景行的性格跟云成玉完全不一样,他温柔、谦和、内敛、深情又知恩图报。 如春天的细雨,润物无声,却深深打动了林繁漪的心。 两人也越走越近。 林繁漪觉得,景行比云成玉那个自大又薄情寡义的人强多了! 她跟云成玉从小就认识,以前他不能出门,没朋友时,都是她经常去看他,去陪他,更别说,她爹还救了他那么多次。 可他云成玉不知感恩就算了,竟然还践踏她的感情和爱意,不仅说自己对男女之情无意,三番五次地拒绝她,还一心只扑在了他师妹的身上。 这一直令林繁漪耿耿于怀,就算事情过去多年,想起来还是恨得紧。 可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景行就很好,他的眼中、心中都只有她一个人。 第69章 对着演 乌竹眠和李小楼守在院子里,看林繁漪独自一人走进了屋子。 她悄无声息地放出一缕如细丝的精纯神识,将屋子里的场景,以及两人的对话尽收于脑海里。 只见玄景珩靠在软榻上,苍白的面容在日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见他这副模样,林繁漪眉头微蹙,将声音放得更轻,语气柔和:“景行,针对你身上的毒,我新研制了一种灵药,你试试看。” 闻言,玄景珩抬眸,目光如水般柔和,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真是辛苦你了,繁漪。”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虚弱,却恰到好处地撩拨人心。 林繁漪不由得心弦晃动,走近前些,将手里的药瓶递到他手中。 动作间,两人的手指看似不经意间触碰了一下,皆是微微一颤,迅速对视了一眼,眼波流转间,各自缩了回去。 一个含羞带怯,一个温柔含笑,看起来还挺赏心悦目的。 只有看戏的乌竹眠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相爱的恋人和道侣多得是,她也见过不少,但总觉得这两人怪怪的。 林繁漪红着脸,捏住刚才相触碰的手指,柔声道:“药有些苦,我给你备了些蜜饯。” “谢谢你,繁漪,你总是这般心细如发。” 玄景珩对林繁漪很信任,直接就将灵药塞进了嘴里,只是下一秒眉头微皱,似乎被苦味呛到,轻咳了几声,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嘴唇,不经意地露出病弱的姿态。 林繁漪见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上前,轻轻拍抚他的背,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怎么了?药有问题?” 玄景珩也顾不上咳嗽,连忙抬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感激与柔情,不好意思地说道:“当然没有,只是确实有点苦。” “就算最后我身上的毒解不了,我还是想说一句,繁漪,有你在,真好,若不是你救了我,我现在恐怕早就死了,遇见你,是我的福分。” 对上玄景珩温柔深情的目光,林繁漪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脸颊微红,声音里都含着羞意,赶紧打断他的话:“景行,你别胡说,我一定你治好你的!你好好养病,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玄景珩微微一笑,目光温柔似水,仿佛要将她的心融化,轻声说道:“繁漪,你对我如此照顾,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林繁漪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你不必报答我,只要你好好养病,早日康复,我便心满意足了。” 身为旁观者,乌竹眠却看得清楚多了,那玄景珩的眸光看似温柔,实则却浮于表面,笑意根本就未达眼底。 与此同时。 玄景珩的心中确实有些不耐烦,他的性格本就不是如此,虽是妖族少主,但妖族向来不讲究什么亲情人伦,他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要去争去抢,还要懂得牺牲,他杀过的兄弟姐妹真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他敢说,除了妖王和妖后以外,他从来没对谁低过头。 可现在为了让林繁漪帮自己解毒,还为了能留在药王谷养伤,却不得不隐藏本性,维持着这副恶心的病弱模样。 想到这里,玄景珩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语气依旧温柔:“繁漪,你对我如此好,我……实在无以为报。” “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什么。” 林繁漪再次重复,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心中清楚,自己对眼前这个男子动了心,可她也知道,自己心中还有一个无法完全放下的云成玉,然而此刻的她,却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柔。 云成玉…… 若是云成玉也能这般对自己…… 林繁漪有些恍惚,可看着玄景珩的眼神,不由得又觉得自己不争气,竟然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同时她又觉得太对不起玄景珩,再次轻声呢喃:“景行,你不必多想,好好养病便是,我会解了你身上的毒,治好你的伤,我一定会。” “我自是信你。” 玄景珩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温柔,心中却冷笑不已。 他向来性子恶劣,喜欢玩弄人心,一眼就看透林繁漪的心思,知道这女人对自己动了情,又好像在透过他看什么人一样。 他恨不得把她的眼珠子给挖出来,却只能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来迎合。 什么爱情,什么真心,恶心得要死! 玄景珩心中不耐,却不得不继续演下去,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他能够忍辱负重。 房间里,两人各怀心思,却在这静谧中,维持着表面的温情,日光中,两人的影子好似缠绵地纠缠在了一起,却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谁也无法看透对方的心思。 旁观的乌竹眠:“……” 啧啧,总觉得两个人都很能演的样子。 第70章 傀儡 “景行,你好好休养,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林繁漪陪了玄景珩一会儿,没打算久留,她爹药王一向不喜欢她跟外人走得太近,而且或许是察觉到了她对玄景珩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意,所以每次她来青竹园时,都必须都人陪着。 当然,说是陪着,更像是看着,以防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 林繁漪心中虽不太乐意,可也没办法。 玄景珩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好似情不自禁,想要挽留她一样,可只碰到一点,他很快又回过神来,连忙把手收回来:“抱歉,是,是我失礼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温柔又不舍地说道:“繁漪,我等你,明日一定要来。” 见玄景珩这般舍不得自己,林繁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抿了抿嘴唇,脸颊泛起一阵红晕。 她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低声保证道:“嗯……以后,每一天,我都会来看你的。” 玄景珩连连点头,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背看。 林繁漪刚才拿了蜜饯,指尖的糖渍没擦干净,蹭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等确定她转身离开,玄景珩这才掀起眼皮,露出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眼底写满了厌恶和不耐,不见一丝温情和柔和,冷声道:“脏死了。” 他紧皱着眉头,用手帕一点点把手背上的糖渍擦干净,随后抬起手,催动灵力,瞬间燃烧起来的黑色妖炎将手帕烧了个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还没将神识收回来的乌竹眠:“……” 果然。 这玄景珩还挺会演的,当什么妖族少主啊,去表演变脸算了。 与此同时,走出来的林繁漪还红着脸,一副含羞带怯的姿态,并不知道身后的屋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玄景珩此人的薄情和冷戾。 她看了看乌竹眠和李小楼,确认两人一直都听话地守在外面以后,便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走吧,没你二人的事,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两个记名弟子而已,既不知道她和景行说了什么,等她爹问起的时候,又算是陪着她一起来的,甚好。 林繁漪心情挺好,便温声笑着鼓励了一句:“你二人虽只是记名弟子,但也不要松懈,多努力,还是有机会成为正式的药王谷弟子的,” 乌竹眠和李小楼做出感激的表情:“多谢少谷主。” 说完,两人便溜了。 “小师姐。”李小楼随手将路边的狗尾巴草掐断,一边甩,一边问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来硬的肯定是不行,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而且谁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还是假。 乌竹眠的目光穿过虚无,落到了药王谷最深处的禁地,思索道:“我想找机会去禁地看看。”她很在意这个禁地,总觉得里面肯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还有。”她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看李小楼,双眼发亮:“小楼,之前在天水城看见林繁漪的时候,你记不记得她身边跟了个名叫十一的傀儡。” 李小楼点点头,低声问道:“自然记得,你有想法?” 这样说来,她也觉得有点奇怪,反正以前从未听说过药王谷养有什么傀儡。 以傀儡之术闻名的,一共有两大宗门。 一是傀儡仙宗。 这个宗门的人大部分都是傀儡师,擅长炼制傀儡,他们的傀儡是用各种材料炼制而成,比如灵木、灵石、矿石、妖兽骨骼等等具备灵性,且能够承载灵力的材料。 当然,这些都是一般的材料,要制作更灵活、更厉害的高阶傀儡,就需要更加稀有贵重的材料了,比如天外陨铁、灵脉精髓、高阶妖兽骨骼等等。 而且傀儡体内还能刻画符文,或者嵌入小型阵法,用以储存灵力,驱动傀儡,并且赋予其特殊的能力,炼制者可以按自己的需求调整。 还有一种最高级的,有一定自主意识的傀儡,就是炼制者,或使用者分割一部分神识,融入傀儡核心,这种傀儡被称为“灵傀”,可以执行更复杂的任务。 二是阴尸宗。 尸阴宗信奉“生死无常,尸道永恒”,因为他们的傀儡都是用尸体炼制,所以宗门通常在阴气极重之地,常常阴风阵阵、尸气弥漫,四处可见游荡的尸傀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尸阴宗弟子修炼的都是阴属性功法,擅长控制尸体,炼制尸傀,甚至能通过尸傀吸收死气来提升修为,高阶弟子通常会随身携带数具尸傀,作为战斗工具或护身符。 虽说尸阴宗用来炼制尸傀的都是尸体,但还是不乏有那种心狠手辣之辈,为了炼制强大的尸傀,不惜挖坟掘墓,甚至屠杀生灵。 所以总的来说,尸阴宗的手段还是比较阴毒,不属于正道。 李小楼思索了一番,猜测道:“那个傀儡身上并没有阴气或死气,应该不是尸傀,这样看起来的话,大概只是一个一般的傀儡,养一个傀儡……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那种用材料炼制的傀儡其实还挺好用的,有的宗门就愿意用他们来做什么比较危险的活儿,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一个,反正傀儡不是人,只是一堆材料,坏了也没事。 乌竹眠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一直放不下,她想了想,说道:“这样,我去跟着林繁漪,看看那个十一,你在药王谷内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小楼没有异议:“行。” 反正乌竹眠给了她很多高阶符箓和高阶法器,还留了一个蕴藏着她一道剑意的护身符,超越化神期修士的一击,若是谁想对她不利,这些东西足以将对方斩杀,或者足以撑到乌竹眠赶来。 两人互换了眼神,分道扬镳。 乌竹眠用了一张高阶隐身符隐去身形,还不忘放出神识,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彻底隐藏踪迹,悄无声息地跟在了林繁漪的身后。 现在正值傍晚,暮色降临,整个药王谷都被一层淡淡的金色与紫色交织的光晕笼罩着,四周的山峦显得格外深邃,药圃中灵草和灵花的灵气在夕阳余晖中缓缓流动,宛如一条条细丝,缠绕在树林与溪流之间,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谷中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古朴,屋顶的琉璃瓦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乌竹眠看了看路线,林繁漪应该是不打算去别的地方了,而是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少谷主的住所内,几盏灵灯已然悄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是一座独立的庭院,建筑以白玉和灵木为主,雕梁画栋,精致而不失大气,院子外一条清澈的灵溪蜿蜒流过,溪水中漂浮着灵莲,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周围还布满了阵法,既有防御阵法,也有聚灵阵法,确保林繁漪这个少谷主的安全和修炼环境。 见林繁漪走进院子,留在外面乌竹眠没着急,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破解阵法,用符箓贴在自己的衣服上,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这庭院中央是一座小型灵池,池中养着几尾灵鱼,游动时泛起阵阵涟漪,旁边种满了奇花异草,如紫灵兰、玉髓花等等,四季常开,香气扑鼻,角落有一座凉亭,亭中摆放着一张白玉桌和几把藤椅,平日可品茶、赏景的。 后院还有一片药圃,那是林繁漪的专用药圃,身为少谷主,她自是有特权,药圃里种植着各种珍贵的灵草。 乌竹眠百年前来过这里,虽然布置有了一点变化,但算不得什么大的改变。 主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柔软的灵兽皮毛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厅中摆放着一张紫檀木茶几和几把雕花椅,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刚走进房间,还没看见林繁漪,乌竹眠就先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我刚才去见景行了,我觉得他很好……比你可好多了。” “我本来这般喜欢你,还以为你心里肯定也有我的,可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呢?” “肯定是因为她……你就是被她给蒙蔽了……” 对方一直没回答。 乌竹眠微微皱起眉头,继续往里走,这林繁漪看起来倒是挺正常的,怎么私底下这么……神经兮兮的。 “唉,不过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不管怎么样,她死了,而你,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可你是真的是很狡诈,明明都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算计了我们一招……” “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就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你别忘了,一开始的时候,你可只有我一个朋友!其他人都嫌弃你,只有我愿意对你好!” 说着说着,林繁漪似乎生气了,音量提高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有些不稳。 乌竹眠脸色微变,加快脚步,绕过了面前的屏风。 只见林繁漪正坐在雕花椅上,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她的状态明显放松了很多,只是表情难看,一边说话,还一边狠捶桌子。 面前的茶炉正在煮茶,炉盖被沸腾的热水顶得“噗噗”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灵茶的味道,苦中带着一点回甘。 而茶炉旁,正站着一道修长又沉默的身影。 暮光从窗外斜斜洒落,勾勒出了青年清瘦的轮廓,带着几分脆弱的挺拔,乌发如瀑,垂落肩头,肩胛骨在单薄的素白衣衫下微微凸起,仿佛一碰就会破碎。 乌竹眠脚步一顿,右手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这个身影…… 第71章 找到了 眼前的背影清瘦又挺拔,对乌竹眠来说,格外熟悉。 她攥紧手指,将所有情绪压下,抬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青年旁边,目光落到了他脸上。 只见青年脸上戴了一张素银的面具,整张脸都笼罩在面具下,连一双眼睛都没有露出来。 他微垂着脸,姿态有些僵硬,任由林繁漪在自己面前发泄怒气,却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说。 不过林繁漪却并不介意。 她收回手,重新倚在雕花木椅上,目光落到青年身上,似乎有些厌倦,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淡声说道:“算了,跟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现在的你又听不懂了。” 说完,她摆了摆手:“你出去吧,到侧院待命,十一。” 十一…… 悬于头顶的剑终于在此刻落了下来。 之前在天水城,云成瑜是怎么说的来着——“十一是傀儡,不是人。” 乌竹眠只觉得胸腔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刺,生生扎进了肺里。 傀儡…… 而听见林繁漪的指令,青年终于有了反应,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 乌竹眠的心情和思绪很乱,理不清,她就索性先不去想,只是下意识地跟在青年身后,临出门前,她转头瞥了林繁漪一眼,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压住杀意。 虽然看不见青年的脸,但她绝不会认错的。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青年耳垂一点小小的朱砂痣上,恍如溅落的血痕。 这人……肯定是三师兄! 云成玉的速度不快不慢,乌竹眠看着他的背影,一脸放空地跟在后面,只觉得血液在耳畔轰鸣,如同狂风卷起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好几次,她都以为眼前人会忽然回过头,嘴欠地说道:“阿眠,快回神吧,再这么看下去,旁人还以为师兄我修了什么摄魂妖术呢。” 可是,他没有。 云成玉只是安静地往前走,金红色的暮光落在他肩头,将他乌黑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裳都染上了血一样的颜色,翻飞的衣袂仿若一片凋零的落叶,将最后一缕残光吞噬。 侧院与主院的繁华与灵气截然不同,这里显得格外苍凉与孤寂,仿佛是被遗忘的角落。 围墙早已斑驳不堪,青砖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裂缝中顽强地钻出几株野草,随风轻轻摇曳,而庭院里的杂草很久没有打理过了,野绿葱茏,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石板小径。 云成玉不知走了多久,径直走到房门前,抬起略有些僵硬的手,推开门,抬脚走进去,来到角落站立,像是完成了指令一样,头颅微垂,墨发如水一般披散在身后,整个人都不再动了。 房间很宽敞,却布置得很简陋,几件破旧的家具上面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寒意。 木桌和木椅上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几处残缺的轮廓,还有一张木床,虽然很大,但什么都没有铺。 几缕冷风从窗缝隙钻进来,吹动了墙上几幅泛黄的画卷,画卷上的墨迹已经褪色,隐约能看出是一些山水或人物的轮廓,却无法辨认出完整的画面。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似乎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安静得令人心酸。 就像角落里那道融入阴影中的身影。 乌竹眠在门外站了许久,竟然久违地生出了一点畏惧。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来刚认识三师兄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十六岁的云成玉虽然体弱多病,却总是带着几分又懒又狡黠的笑意,最喜欢倚靠在廊下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 每次乌竹眠翻墙来,他就会装作从未往高墙偷看的样子,故意板着脸:“小姑娘,你又来做什么?我这墙头的花都要被你踩秃了。” 有一次,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吃她带来的炸糖果子时,她忽然兴起,问道:“今晚上有灯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云成玉眼疾手快地抢了最后一个炸糖果子,笑得一脸欠揍:“既然你这么想要我陪着,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乌竹眠:“……滚。” 她本来想拍拍屁股走人,想了想,还是忍了,就这样,裹着雪狐裘的云成玉跟她偷偷跑出了云家。 灯市的灯火在子夜时分烧得最烈,上千盏鲛绡宫灯浮在半空,灯穗摇摇晃晃,将金粉撒向鳞次栉比的飞檐。 金瞳白猫蹲在卖糖人的老翁肩头,尾巴尖卷着琥珀色的饴糖丝,在琉璃灯罩上勾出了流霞似的金线。 街上的人很多,十三岁的乌竹眠个子又矮又瘦,鞋都差点被踩掉,嘴里却还咬着吃了一半的糖人不放。 人潮裹着桂花蜜的甜风涌来,把她推向悬满谜题灯笼的梨木架,忽然一只苍白冰凉的手指勾住她的后领,力道轻得像捉住一只炸毛的猫崽。 云成玉嘲笑道:“馋成这个样子?都这样了还忙着吃呢?” 乌竹眠翻了个白眼,下一秒,叼着糖人,伸手将高了自己一个头的云成玉拽得一个踉跄,避开了身后的舞龙,学着他的语气,含糊地嘲笑道:“就这点能耐?病秧子还学人凑热闹呢?” 云成玉死死地盯着她沾了糖浆的手,又看了看袖口的糖色,一脸生无可恋:“小没良心的!” 后来,骂骂咧咧的两人还一起去放了河灯,沿着玉带河漂流的十万盏莲灯,每一盏都托着枚会发光的灵贝,照得水面如同熔化的金河。 只是一回去,云成玉立刻就病倒了。 乌竹眠再去看他时,院子里的药味更苦更重了,他的脸色也更加惨白了,甚至没在廊下吹风,搬进了屋子里,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雪鹤氅,就像是春日里将化的薄冰,稍用力些,便会碎掉似的。 不过很可惜,他的嘴没事,还会各种嘲讽人,可怕得很。 乌竹眠挨着云成玉坐下,看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一碗药和一堆丹药,心里难得有些愧疚,他却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笑着说道:“不用抱歉,我很开心。”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去逛灯市,去放河灯,我很喜欢热闹,以前这院子里总是静悄悄的,连只鸟都不愿意来,现在好了,有你这个小闹腾,总算有点人气了。” 乌竹眠还是第一次看云成玉这么正经,心里有些感动:“放心,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那可不行。”他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你这么能吃,我养不起。” 乌竹眠:“……”拳头硬了! 可是现在,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喜欢热闹的他却只能孤零零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不会疲惫,不会困倦,不会感到寒冷或炎热。 直到一点苍白的月露出来,乌竹眠才一步一步朝角落里的云成玉走去。 她站在他面前,解开了身上的隐身符。 一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方却完全没有反应。 乌竹眠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伸向了云成玉脸上的面具。 在快要接触到的一瞬间,她眉头一皱,迅速捕捉到了上面隐隐流转的符文,那符文泛着幽蓝色的冷光,仿佛一条潜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就在符阵即将激活的刹那,乌竹眠的手指已如灵蝶般轻点,指尖凝聚着一缕淡金色的灵力,精准地刺入符阵的核心。 “破!” 乌竹眠丝毫不见慌乱,声音轻却坚定, 随着这一声落下,符文的光芒骤然一滞,随即如碎裂的镜面般崩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空中,符阵的攻击还未成形,便已被她轻易化解。 面具坠地的刹那,符阵残留的幽蓝碎光和淡金色灵力仍在半空飘散,像一场未醒的梦。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的,乌竹眠的手指还是僵在了半空—— 面具后的那张脸上,眉骨高,眼窝深,还有泛着幽冷灰青色的眼眸……都与记忆深处的那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如今却只有空洞和漠然,他不闪不避,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淡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却感受不到一点生命力的跳动。 他的脸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霜色,没有任何表情,宛如一尊惨白的神像,又好似没有温度的寒玉,冰冷而脆弱。 “三师兄……” 夜风掠过乌竹眠凌乱的额发,卷起残留的光,却照不亮她乌沉沉的瞳孔。 她的喉咙里滚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指尖残留的灵力却在颤抖,苍白的脸上浮起近乎破碎的神情,仿佛她方才揭开的不是面具,而是硬生生撕开了一层血肉,让她的五脏六腑都绞作了一团。 云成玉没有一点反应。 乌竹眠却不死心,勉强勾起嘴唇,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笑:“是不是我换了一副样子,你认不出我了?我是阿眠啊。” “惊喜不惊喜?开心不开心?我又活过来了。” “看吧,我就说,我比你厉害多了,你看看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乌竹眠说不下去了,转过头,闭了闭眼睛,从芥子囊里取出传音石,联系了李小楼:“小楼,我……找到三师兄了。” 第72章 生傀 李小楼来得很快,虽然小师姐没在传音石里说什么,但她总觉得她的情绪不对。 好在乌竹眠破阵时提前留下了一个点,可以自由出入,她找到地方后,小心翼翼地来到侧院,一眼就看到了一道孤零零坐在门槛上的身影。 李小楼试探着唤道:“小师姐,怎么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左右看了看,预感更是不好:“三师兄呢?他……怎么样了?出了什么事?” 乌竹眠已经冷静了下来,勉强整理好了情绪,只是细看之下,会发现眼睑还是有一点微微的红,她朝门内指了指,低声道:“在里面。” 李小楼风一样跑进房间,在看见那云成玉的瞬间,乌竹眠未说完的话也落在了耳边,轻得恍若错觉:“他现在……被炼制成了傀儡……” “什么?” 李小楼呆呆地回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确认道:“小师姐,我是不是产生幻听了?” 可是乌竹眠隐隐压抑的眼神,以及云成玉空洞淡漠的姿态,都证实了这一点。 宛如晴天霹雳,李小楼整个人都傻了,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 她一边用袖子粗鲁地擦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哽咽道:“怎么会这样?这丧尽天良的事是究竟谁做的!?居然把三师兄……炼成了傀儡……” 在发现云成玉是“生傀”之后,李小楼哭得更大声了,好在乌竹眠在周围落了符阵,侧院的动静传不出去。 所谓“生傀”,是一种极恶极残忍的手段,将生人炼制成傀儡,硬生生抹掉神识,拔除七情六欲,属于邪术的一种,为正道所不齿,比阴尸宗用死尸炼制傀儡的手段还要恶心。 李小楼挨到乌竹眠身边,也不在意门槛脏不脏了,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像个小孩子一样,只想把情绪发泄出来,还不忘骂骂咧咧道:“肯定是林繁漪做的!她好歹毒的心肠,居然把三师兄活生生炼成傀儡,还带在身边。” 只要一想起之前在天水城中遇到的傀儡十一居然就是云成玉,李小楼的愤怒和心酸就完全压不住。 云成瑜……知道这个傀儡其实是他兄长吗? 李小楼抹了一把脸,声音还有些颤抖,但表情已经冷了下来,嗓音很冷:“我去杀了林繁漪!” “小楼。” 一直没说话的乌竹眠拉住了李小楼的衣角,制止了她起身的动作,声音很低,安抚道:“冷静。” 李小楼动作一顿,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把脸埋在她肩头,情绪又有些控制不住了,声音显得闷闷的:“我冷静不下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三师兄这个安静的样子,我好不习惯,只要他能恢复,就算他嘴贱,我也认了。” 以前嫌弃三师兄嘴欠,现在他一句话都不会说了,一点反应都不会有了,她却只觉得怀念和悲伤。 感受到肩头的湿意,乌竹眠抬起手,在李小楼的头上摸了摸,勾起唇角,勉强笑了笑:“嗯,我也是。” “若是三师兄现在还能说话,肯定会说……”她清了清嗓子,学着云成玉的语气,继续说道:“啧啧,这是小师妹新创的梨花带雨功法?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师门里养了只鲛人呢。” “噗嗤——” 李小楼被乌竹眠这十足十拿捏的神态给逗笑了,她直起身子,一点点将泪水擦干净,待情绪平复以后,坚定地说道:“小师姐,我们一定能把三师兄救回来的。” 只是她们对“生傀”的了解不多,现在必须得先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见李小楼冷静下来了,乌竹眠点点头,条理清晰地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三件,一是搞清楚林繁漪是怎么操纵生傀的,二是搞清楚当年三师兄身上发生了什么,三,则是搞清楚药王谷的禁地里究竟藏着什么。” 她刚才发现了,身为“生傀”,三师兄现在是在按照林繁漪的指令行事。 操纵一般傀儡都是用密钥,密钥各不相同,操纵“灵傀”则是用神识,而尸阴宗操纵“尸傀”则是用控尸符或者阴煞之气。 至于“生傀”……这倒是乌竹眠和李小楼的盲点了,毕竟炼制“生傀”要用生人,实在是太过阴毒。 李小楼点点头,赞同道:“嗯,搞清楚了这三件事,大概就搞清楚了当年的真相,以及药王谷的秘密。” 她站起身,做了两个深呼吸,又充满了活力,自告奋勇道:“我去监视林繁漪,看她到底是怎么操纵三师兄的,再看看生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对“生傀”的了解太少,就算想救三师兄,也无从下手。 乌竹眠也站起身,目光穿过月光和夜色,落在一动不动的云成玉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忽视的杀意:“那我就去药王谷的禁地一探,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在这之前。”她移开目光,看向面前的李小楼:“我要先去闭关一段时间。” 之前闯登仙楼和天水城一战,乌竹眠屡次用灵力冲击筋脉,不稳定的神魂有了很大的提升,她打算闭关一段时间,修炼《天魂经》,将神魂彻底稳固。 而且药王谷禁地的结界上有百万重禁制,里面肯定藏着大秘密,若不下丝毫闪失,只有等她完全恢复灵力和修为,什么结界,什么禁制,才不在话下。 这样就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李小楼心中清楚,乌竹眠这次闭关肯定是打算直接冲破筋脉,稳固神魂,九死一生,但她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了,便没有再劝,只是稳重地点了点头。 她正色道:“小师姐,你放心闭关,这段时间,我会一直监视林繁漪,看好三师兄,等你回来。” 乌竹眠能看出李小楼眼里的担忧,她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瞳孔里泛起雪亮的光,保证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转身走进房间,一步一步走到云成玉面前,乌黑漂亮的眉眼间露出一点笑意,尽管知道他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但还是笑着交代道:“三师兄,我如今神魂不稳,要寻一处闭关一段时间,你等着我,等我恢复了,就回来找你和小师妹。” “到时候,我一定要让害你的人血债血偿。” 交代完,乌竹眠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她和李小楼都没有发现,身后那双灰青色的眼珠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倒映出了一道青绿色的身影,纤瘦,挺拔,一往无前。 第73章 山洞 乌竹眠给李小楼留下了很多好东西,确定万无一失之后,这才掐了神行符离开。 不过她没走太远,就被一道奇异的灵气给吸引了,她眸光一动,身形一闪,在悬崖峭壁的褶皱间发现了一个很隐蔽的山洞。 藤蔓从洞顶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阳光。 乌竹眠站在山洞前,指尖轻轻拂过垂落的藤蔓,她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发现这些藤蔓看似杂乱无章,走向却暗合天罡北斗的方位,还在某个角度折射出诡异的银光,好像是……一种比较古老的隐匿阵法。 “有意思。” 乌竹眠轻声自语,指尖凝聚出一缕灵力,灵力触及藤蔓的瞬间,空气中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湖面被石子打破。 她后退三步,仔细观察四周。 发现东侧的紫竹比西侧矮了半寸,南面的山石上有七处苔藓格外稀疏,北边的溪水流速明显快于其他方位,这些细微的异常在一般人眼中或许只是自然现象,但在乌竹眠这个符箓师的眼中,却是再明显不过的阵眼标记。 七张丹砂符纸从她袖中滑落,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七个阵眼的位置,每一张符箓落下时,都会激起一圈灵力波纹,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乌竹眠轻声念着北斗七星的名称,每念一个,就有一处阵眼亮起微光,当第七处阵眼亮起时,整个阵法开始剧烈震动。 藤蔓无风自动,银光暴涨,她不退反进,双手结印,灵力化作七道丝线,将丹砂符纸串联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阵法的反噬来得凶猛,她的发丝被灵力激荡得飞扬起来,脸颊也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她却丝毫不退,依旧镇定。 “开!” 乌竹眠清喝一声,七张丹砂符纸同时燃烧,化作点点金光。 与此同时,阵法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银光寸寸碎裂,像是被打碎的镜子,藤蔓往两边散开,露出了后面古朴的山洞入口。 乌竹眠随意地抹去了脸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阵法至少存在了百年,却依然保持着如此强大的威力,布阵之人必定是位符阵大家,她没打算破阵,这隐匿阵法留着还有用。 乌竹眠抬脚踏入山洞,身后的阵法化作点点星光,藤蔓再次垂落,遮住了山洞。 洞口边缘的青苔厚实绵密,踩上去如同踩在某种远古巨兽的脊背上,山洞很深,但洞内并不昏暗,石壁上爬满了荧光苔藓,散发出幽蓝的微光,这些光点明灭闪烁,好似呼吸的节奏。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湿润,隐约能听见水流声在洞壁间来回碰撞,形成奇异的回响,乌竹眠却不在意,她的脚步很稳,一直来到了最深处。 洞顶有垂下的钟乳石,偶尔有水滴坠落,每一滴水珠落下时,洞内的荧光苔藓就会突然亮起,像是被惊扰的萤火虫群,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灵气,如薄雾般缭绕,还混合着潮湿的岩石气息。 乌竹眠深吸一口,只觉得周身都格外舒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她不由得感叹:“果然是个好地方。”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石壁上,只见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刻痕,有些是剑痕,有些则像是某种符文的残迹。 最深处的一块石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台面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字迹已经有点模糊,却依然能感受到刻字之人笔锋中的凌厉剑意。 “叨扰叨扰。” 乌竹眠自言自语了一声,这才掐了一个清洁术,将山洞一扫而新。 她将一只手拿着且慢,一只手从芥子囊里取出一个新的剑穗换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琢光现在毕竟是仙盟盟主,神州大陆上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虽大多是小事,但偶尔也会有大事,需要他这个盟主出面。 剑和剑灵是可以分开的,在收到属下的多次传讯以后,他便将且慢留下,化作人形,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乌竹眠也有些不习惯,毕竟就算以前且慢没有修炼出剑灵,不能化作人形,但它是有灵智了,不像现在这样,就只是一把剑了。 不过倒也还好,两人平时都保持着联系。 “主人。” 这样想着,谢琢光的声音忽然从传音石里响起,青年的嗓音如濯冰碎雪,却满含关切:“你找到闭关的地方了?” “嗯。”乌竹眠没有隐瞒,笑道:“找到一个好地方” 这个山洞灵气极其浓郁,在这里面闭关,恐怕能事半功倍,冲击筋脉、稳固神魂的成功率也要更高一点。 谢琢光虽然担心,但也没有阻止乌竹眠,只是轻声说道:“若是遇到了危险或瓶颈,一定不要冲动,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我最近又找到了一些好东西,到时候给你温养神魂。” “还有,这次我确定霜策的踪迹,等找到它,我就带着它去找你。” 谢琢光说了很多,乌竹眠都一一答应了,不过她也没有耽搁时间,说了一会儿,便回归了正题:“你自己也小心,我准备闭关了。” 谢琢光应道:“嗯。” 掐断传音石,乌竹眠盘腿坐在石台上,习惯性地将且慢搁在膝头,闭上了眼睛。 她之前已经将天魂经的内容都用神识拓印在了脑海里,神识记忆可不像一般的记忆,只要神识不受损,神识记忆几乎是永远被不会忘记的,只要一翻找,就能想起来。 《天魂经》虽然对受损过的神魂和神识极有效果,但修炼起来很不容易,不过乌竹眠一直是个修炼天才,她的领悟力也非常人能及,对她来说,再复杂、再难的功法,都能很快化繁为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乌竹眠周身的筋脉都发出了撕裂般的剧痛,可她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她没有发现,右边锁骨下的皮肤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类似于胎记的图案。 像一颗淡青色的珠子,拇指大小,颜色清润,还泛着浅浅的光泽。 看起来跟她之前捏碎的登仙楼奖品几乎一模一样。 正修炼《天魂经》到一半的乌竹眠只觉得锁骨下的一小块皮肤突然开始发烫,且越来越烫…… 不过两息。 坐在石台上的乌竹眠连带着膝头的且慢突然消失了,好像她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整个山洞十分安静,只有岩壁上的荧光苔藓在明明灭灭。 第74章 重铸 乌竹眠察觉到了一种失重感,一边抬手掐诀,止住下坠之势,一边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她悬浮在空中,头顶是蓝天白云,不过没有看见太阳,身下是一片碧色湖泊,宛如一块翡翠,清澈见底,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草甸也青翠欲滴。 不过……乌竹眠缓缓下落,踩到了实处。 除了她以外,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无风,无声。 乌竹眠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服摸了一下锁骨下面的皮肤,这一小块还隐隐发热,说明之前的灼烧感不是修炼《天魂经》产生的幻觉。 她掐诀成镜,看着悬浮的透亮银镜,用手指勾住衣襟,往旁边一拉。 只见镜中映照出了一个淡青色的图案,圆圆的,好似一颗清润的珠子。 乌竹眠抬手试探着碰了一下。 下一秒,眼前的情景转变,她又回到了那个灵气浓郁的山洞里,周围的荧光苔藓如萤火般闪着光。 发生此等怪事,乌竹眠也不急着修炼《天魂经》了,她再次触碰那个图案,整个人果然又回到了那个怪异的空间。 她放下手,放出神识扫视了一圈。 这个空间大概有近百亩大,湖泊位于正中间,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乌竹眠走到湖边,垂眸看了一眼,不由得有些惊讶:“这……” 她蹲下身,用手掌掬起一捧水,发现这湖泊里的水如同流动的翡翠,晶莹剔透,其中还蕴含着浓郁至极的灵气,比山洞里的灵气还要更加浓郁几分。 “这是……灵液?不,不对。” 乌竹眠也是见多识广的,百年前,她见过的好东西可是多得数不过来,只是这灵液确实是很罕见。 聚灵丹和聚灵符可以聚集灵气,以备不时之需,但就算是高阶聚灵丹和高阶聚灵符,都比不上灵液中蕴含的灵气浓度。 一滴灵液里的灵气,便可抵十张八阶聚灵符,以前乌竹眠去参加过一场拍卖会,当时压轴的宝贝就是三十滴灵液,当时拍卖会上各门各派差点打起来,价格一直拍到了两亿灵石。 当然,眼前这湖泊里的水确实并没有灵液那么浓郁的灵气,那也差得不多,要是拿出去拍卖,自是有人哄抢。 看着面前的湖泊,就算乌竹眠再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有些惊住了,这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其实一看到锁骨下的图案,她就想到了之前闯登仙楼时得到了奖品珠子,一直都说这奖品是至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她为之前说过的“破珠子”道歉。 乌竹眠从芥子囊里掏出一个灵瓶,装了一瓶灵水,这次只是心念一转,她就离开了空间,回到了山洞。 看来进出不用非得摸那个图案。 关于空间的事,乌竹眠现在也来不及去想别的,她试着饮下一口灵水,原本滞涩生疼的经脉间立刻填充满了灵力,慢慢地滋润了起来。 确定灵水确实有用,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这次冲破经脉,稳固神魂大概是稳了! 乌竹眠将灵瓶里的灵水一饮而尽,又装了十几瓶灵水,并且用符纸在石台周围落阵,这才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 洞顶钟乳石间灵雾如瀑,石尖凝着碧色水滴,一滴接一滴滴落,乌竹眠盘腿坐在石台上,雾紫色的衣裙随着身躯一起微微颤抖起来。 《天魂经》的金篆在她的识海中灼灼燃烧,字字如刃,剐蹭着滞涩的经脉和神魂。 “咳——” 一口淤血喷在了石台上,暗红中缠着缕缕黑气,乌竹眠痛得攥紧了膝头布料,额间青筋暴起,神魂之痛,难以想象。 可就算如此,她却依旧没有中断修炼,继续引入灵气,顺着发丝渗入皮肤,灵气不停地冲击着经脉,如同千万根冰针刺入经脉,疼痛如潮水般漫过喉头。 受到乌竹眠的影响,洞中灵气翻涌,化作青碧色漩涡灌入她的天灵穴——那是《天魂经》在强行引灵破障。 “今日,我必——成。” 喉间迸出嘶吼的刹那,乌竹眠猛地睁开了眼睛,一双乌黑的瞳孔里隐隐泛起了浅金色,石台周围的聚灵阵亮起,将山洞里的灵气疯狂引入她的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砰”一声,识海里炸开了翡翠色光华。 周身滞涩的经脉处传来琉璃碎裂的脆响,十二正经突然涌入澎湃灵流,如春雪消融的山洪冲开淤塞百年的河道。 然而不等乌竹眠缓一口气,神魂却在此刻剧烈震荡,识海里翻起滔天血浪,她百年前陨落时的魇怪乱象再起,嘶吼声,尖啸声,还有魇魔临死前的诅咒声。 以及…… 乌竹眠微微蹙眉,惊讶地发现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一道天光破开鸿蒙,将她一缕碎得不能再碎的残魂抢出了奈落界。 只是看不分明。 是谁? 可神魂震荡,乌竹眠来不及多想,抬手将十几瓶灵水打开,蒸腾的雾气凝成九道碧蛟,首尾相衔将她环绕起来,洞壁苔藓疯长,灵髓从钟乳石的石缝间一点点渗出,在她周身结出了晶莹的茧。 渐渐地,神魂被温和地包裹了起来,那些暴烈的记忆残片如落雪坠入暖泉,渐渐沉入识海深处,再不见踪迹。 终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乌竹眠缓缓睁开双眼,她的模样有了很大的变化,肤色白净如莲,没有一点瑕疵,漆黑的瞳孔深处,一抹鎏金色如明滢日光,似破晓朝阳,沿着瞳孔边缘晕染开来。 乌黑浓密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五官隐隐与她前世更相似,眼尾细长且略上挑,纤长细密的睫毛弯出小小的弧度,不笑的时候如霜雪清辉,一笑起来又好似被春风揉碎的艳色。 只不过乌竹眠看不见这些变化,她只觉得整个人好似剔除了所有杂质,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 识海如澄明镜湖,倒映着周天星辰的运行轨迹,五脏六腑间都流转着玉髓般的光泽,只需心念一转,闭目凝神,一道磅礴又精粹的剑意便悬于指尖。 乌竹眠掌心轻抬,一滴水悬在掌心,折射出了七彩虹光。 百年前神骨随着她的躯壳一起葬身于奈落界,而如今,周围的所有灵气,此刻都尽数凝在了她重铸的琉璃玉骨之中。 第75章 密钥 乌竹眠在山洞闭关修炼的同时,李小楼也一直在监视着林繁漪,她跟林繁漪也不熟,对她的印象一直是温婉、心善、不怎么爱说话。 而且她还是药王谷的少谷主,救过的人不少,风评向来不错,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被炼制成生傀的云成玉,李小楼真的不敢相信,她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乌竹眠已经离开快一个月了,李小楼每天跟着林繁漪,她没离开药王谷,生活很规律,白日照顾灵草、炼药,傍晚去青竹园看玄景珩,晚上修炼。 好像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李小楼知道,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林繁漪才会在已经变成生傀的云成玉面前暴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人前人后,判若两人,只是她的演技更好,外人都看不出来。 每天看着林繁漪,李小楼觉得自己都快要看分裂了,对外时温婉大方,医者仁心,无人时却总是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 “云成玉,从小到大,我爹救过你那么多次,你却一点都不知感恩。” 李小楼想吐槽,拜托,药王又不是免费的,三师兄他爹可是花了不少好东西请药王救人,什么贵重的灵草都是自己准备,而且云家还曾有恩于药王过。 一码事归一码事,云家又不是白嫖她药王谷的。 “云成玉,你真的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你少时一直卧病在床,除了我,根本就没有别的朋友,没有别人关心你,但你一遇上你师妹,就完全把我抛之脑后了!” 李小楼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她真的搞不明白,三师兄没骗过林繁漪感情,跟她的关系也一直都很平淡,她怎么就非认定两人关系不一般,搞得像三师兄是什么负心薄情的人一样。 “云成玉,虽然我还忘不了你,但我现在觉得,景行真的比你好,你二人虽然有些相似,但他更温柔,对我更好,比你强上百倍。” 每次到这一步,林繁漪就要开始诉说玄景珩的好,絮絮叨叨说半天,表示非常纠结,这两个男人她都舍不下。 李小楼都想要求求她赶紧跟玄景珩在一起了,豺狼虎豹,非常般配,放过她三师兄这个无辜的人吧! “不过还好,你现在是我的傀儡,只属于我,只听我的话,永远不会忤逆我,比以前可听话懂事多了,你放心,就算我与景行在一起了,你也永远只能跟在我身边。” 以上是总结。 李小楼恨不得破口大骂一句神经病。 并且在心里不停地祈祷,小师姐,快回来吧! 这段时间里,李小楼还发现,云成玉的状态没有什么变化,无知、无觉,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反应,只会偶尔依据林繁漪的指令行事。 没错,偶尔。 不知是不是“生傀”的缘故,林繁漪的指令,云成玉并不是每一个都听的,他更像一个只会辨别一些简单指令的低阶傀儡,比如“走”、“跑”、“站着别动”、“倒茶”等等。 再复杂的一些的指令,他就完全不会给出反应了。 说实话,还比不上那种最普通的傀儡,起码那种傀儡还会防御或打架。 李小楼怀疑,云成玉是不是还保留着一点自己的意识,但她试探了很多次,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遗憾放弃。 当然,她也没忘记正事,一直想调查关于“生傀”和“操纵生傀的密钥”,却找不到下手的点,林繁漪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直到一个月圆之夜。 皓月高悬,如同一枚巨大的玉盘,洒下清冷的光辉,将大地染成了一片银白,如水的月光流淌在山川河流之间,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澄澈透明。 李小楼盘腿坐在侧院的木板床上,这里虽比较偏僻简陋,但好歹可以供她落脚。 正当她盯着角落里的云成玉看时,忽然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声音很轻,且只有一人。 李小楼庆幸自己很谨慎,虽然小师姐设了符阵,但她也没有在屋子里点灯,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嘎吱——” 林繁漪走了进来,她手里举着一盏灯,灯光在她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平时里温婉带笑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格外阴翳。 她看着一动不动的云成玉,这才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点笑:“若你以前也这般听话,该有多好,我也不用费心费力地把你炼制成傀儡了。” “不过还不够……” 林繁漪的手指落在云成玉的面具上,轻轻往下滑动,眼神越来越癫狂,叹息道:“你现在还只是低阶傀儡,还不够听话,不够懂事,很多指令都不明白,连让你抱一抱我,你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李小楼:“……” 嘶,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然而下一秒,李小楼神情一变,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只见林繁漪取下了云成玉脸上的面具,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七根闪闪发亮的银针,银针的针尖泛着一点猩红色,随后她咬破手指,将血点在他的额头,画了一个看起来很诡异的血色图案。 与此同时,她将七根银针插进了云成玉的头顶,嘴里不知在念些什么,古怪又晦涩的语气落在空气中,显得扭曲而瘆人。 李小楼死死地盯着林繁漪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随着林繁漪的动作,云成玉苍白空洞的脸上逐渐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灰青色的瞳孔紧缩似针尖,眼白爬上血丝,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割裂,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似乎在极力抗拒着什么,却又无力挣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连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小楼面目不忍,却只能紧咬住嘴唇,不敢泄露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云成玉再次恢复了平静,一动不动地垂着脑袋,眼神淡漠。 林繁漪却显得很激动,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血红色的珠子,轻轻晃了晃,期待地下令:“云……十一,来,抱一抱我。” 李小楼的目光落到了她指间的血珠上。 听到指令的云成玉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落到林繁漪脸上,却只沉着一片暗色,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林繁漪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动,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了下来,有些焦躁地踱步:“还是不行还是不行!” “唉,你总是让我失望。”她勉强平复情绪,失望地看了云成玉一眼:“算了,下次再说吧,现在有了景行,你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说罢,她又举着灯离开,带走了最后一片光亮。 等林繁漪离开,李小楼才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云成玉面前,小心地检查了一下他的头顶,却发现那七根银针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皱起眉头,又想起了血珠。 那恐怕,就是操纵“生傀”的密钥了。 第76章 真面目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峭壁洞口的藤蔓发出一阵涟漪般的波动,朝两边散开,一股磅礴的灵力如狂潮一般席卷而出,整座山似乎都在震颤,并非无形无质,而是凝成了实质,化作一道道璀璨的光流,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宛如星河倒悬,倾泻而下。 每一道光流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仿佛能撕裂苍穹,撼动天地。 山峰周围云雾翻滚,被灵力搅动得如同沸水般翻腾不息,地面之上,草木在灵力的冲刷下疯狂生长,转眼间便从嫩芽化为参天巨木,河流中的水被灵力牵引,逆流而上,化作一条条水龙盘旋在空中,就连岩石也在灵力的作用下崩裂,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那磅礴的灵力洪流中。 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凌空而立,雾紫色的衣袂飘飘,周身被灵力包裹,形成一层耀眼的光晕,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中散开,山里的妖兽全被俯趴在地,瑟瑟发抖。 乌竹眠缓缓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瞳孔深处,一抹鎏金色如明滢日光,似破晓朝阳,沿着瞳孔边缘晕染开来。 乌黑浓密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更衬得肤色白净,眼尾细长且略上挑,纤长细密的睫毛弯出小小的弧度,不笑的时候如霜雪清辉,仿佛在掌控着天地间的一切力量,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灵力便随之波动,仿佛连天地都在与她共鸣。 乌竹眠十七岁时,只差半步成圣,百年前陨落时,已经是修真界年纪最轻、最强的渡劫期大能,只差一步,就是飞升,她现在稳固了神魂,虽然修为没有回到巅峰期,但已经是问鼎,只差半步成圣。 整个修真界的成圣期强者,一只手都数得清。 乌竹眠没有动,而是缓缓将灵力全部收回体内,完全看不出修为高低,看起来又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修士。 威压消失,山中的妖兽都如劫后重生一般恢复了活力,奔跑在山林之中,只觉得刚才的一切恍若错觉。 乌竹眠缓缓扫视一眼,心念一动,不过两息,就回到了药王谷。 对于问鼎期来说,就算不用神行符,也可缩地成寸,神行万里。 乌竹眠没忘记换上药王谷弟子的衣裳,并且改换了样貌,以“宿眠”的身份又回到了药王谷,取出传音石:“小楼。” 听见她的声音,李小楼连忙关切地问道:“小师姐,你回来了?成功了吗?” 三个多月了,她小师姐终于有消息了! 虽然速度比她想的要快,但她还是很激动。 得知乌竹眠的神魂已经稳固,李小楼大喜过望:“林繁漪现在正在青竹园跟那个景行见面,小师姐你过来吧。” “对了对了。”她神神秘秘地说道:“小师姐,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景行是妖族嘛,你猜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乌竹眠语气冷静:“妖族少主。” 正等着她吃惊的李小楼:? “不是。”她懵了:“小师姐,你怎么知道?” 乌竹眠笑了一声,学着李小楼的样子,用神神秘秘的语气说道:“我不仅知道他是妖族少主,我还知道他真名叫玄景珩,这次是被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伤。” 李小楼麻了。 当时乌竹眠只告诉她玄景珩是妖族,让她离他远些。 李小楼想到什么,又恢复了活力:“那小师姐你肯定不知道,林繁漪也知道玄景珩的身份了,当时两人差点撕破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是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林繁漪还在帮他解毒治伤呢。” 听见这话,乌竹眠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这三个月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林繁漪和玄景珩之间可能是达成了什么合作。 这个猜测更合理,两人的感情一看就很不牢靠,互相做戏,总不可能发现是真爱了吧。 这样想着,乌竹眠来到了青竹园,以她现在的修为来说,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有灵水可以补充,根本就不用担心,就算不用符纸,她也能用灵力完美隐身。 晨雾在竹帘上凝结成了水珠,乌竹眠刚到,就看见林繁漪正端着药盅穿过回廊,跟着她的药王谷弟子守在外面,她独自一人往里走,裙摆掠过石阶,唇角扬起了恰到好处的弧度。 “景行,该吃今日的丹药了。” 素手推开竹舍门扉,药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玄景珩靠在软枕上,墨色长发垂落床沿,抬眸时眼尾红痕若隐若现,却在林繁漪走近时尽数化作了春水般的温柔:“又要劳烦你了,繁漪。” 说话间,苍白的指尖抚过她的手背,像蛇信轻舔猎物。 林繁漪抿了抿嘴唇,低头替玄景珩拆纱布,清楚地听见了对方骤然紊乱的呼吸,她露出一点冷笑,却在抬眼时换上了惊慌的神色:“可是弄疼你了?” 话是这样问,她的指尖却故意按在伤口处,满意地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肉猛然绷紧,指尖还沾着新鲜的血腥气,袖口金线绣的杏林春燕却纤尘不染。 “无妨。”玄景珩藏在锦被下的左手已凝起妖炎,面上却笑得愈发缱绻:“繁漪你这般体贴,倒让我想起了族中豢养的灵雀,若是不听话,就让它好好长长记性,它最后总会变乖的。” 林繁漪的脸有些冷。 她原本以为,这玄景珩比云成玉温柔体贴,却没成想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不仅是恶心的妖族,还敢威胁她…… 如果不是被他发现了云成玉的存在,她早就杀了他灭口! “呵。”林繁漪压低声音,嘲讽道:“堂堂妖族少主,却装了这么久的病弱之人,不觉得累吗?” 一想到自己曾经对玄景珩动过情,她就恶心。 听见林繁漪的话,玄景珩的表情冷了一瞬,很快又嘲讽一笑:“你堂堂药王谷少谷主,所有人都以为你医者仁心,谁又能想到,你连炼制生傀这种阴毒的事都做得出来呢?” “要我说,那人看不上你很正常,你看看你自己,虚情假意,两面三刀,哪里来的脸嘲讽本少主?论演技和狠心,我恐怕是比不过你。” 看着玄景珩不屑的眼神,林繁漪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肉里。 这男人的性情实在恶劣,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找到机会,杀了他! 第77章 禁地 其实玄景珩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起码在身上的毒解之前,他还需要藏在药王谷里,但他没想到,追杀他的人竟然直接潜入了药王谷,想要对他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更令他头疼的是,还被林繁漪给看见了。 玄景珩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看似温婉大方,对他有情,实则心狠手辣,两面三刀,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厌恶她。 至于原因,是他发现了林繁漪的一个秘密…… 夜色沉沉,药王谷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玄景珩伤好了许多,本来想探查药王谷一番,没成想却撞见林繁漪正在跟人说话。 而那个人,就是她身边的傀儡——十一。 字里行间透露出十一是她暗中炼制的生傀,表情里写满了疯狂和偏执。 看着林繁漪的脸,玄景珩的心中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厌恶,他虽早就察觉到她并非表面那般温婉善良,却没想到她竟如此阴毒,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竟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制成傀儡。 他虽然也心狠手辣,但向来是说杀就杀,不搞这种手段。 玄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一想起林繁漪平日里对自己温柔体贴的模样,他更觉得恶心,她的每一分温柔,背后都藏着算计与自私。 后来他暗中打听到,林繁漪年少时曾倾心于一个名叫云成玉的男子,云成玉是剑尊的三师兄,乌逢云家的前少主,她对他情根深种,然而他却始终对她冷淡疏离,甚至在她表露心迹时直言拒绝。 而玄景珩猜测,那个云成玉,大概就是十一。 身份暴露之后,他跟林繁漪达成交易,她替他治病解毒,他替她隐瞒云成玉被炼制成了生傀的事情。 在他看来,感情,不如把柄有用,与其虚情假意,不如各取所需。 拿捏把柄的玄景珩骤然翻脸,威胁了林繁漪,这段时间他也装累了,很不耐烦:“林繁漪,你是个可怕又恶心的女人。” 他突然翻脸,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从这一刻起,玄景珩对林繁漪的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撕破,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冷漠与疏离,甚至在她靠近时,眼中会不自觉地闪过一丝厌恶。 一开始的时候,林繁漪接受不了他的转变,好似被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欺骗了一样,表现得十分难过,但两人毕竟没有多深的感情,她喜欢玄景珩,更多的,是喜欢自己的想象。 这股情绪消散之后,她只觉得丢脸、恶心又愤怒。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就算是不择手段,也必须要弄到手,只要是她厌恶的东西,就算费尽心机,也一定要解决掉。 见玄景珩吃下了丹药,林繁漪在心中冷笑一声,每次吃之前都要试药又如何,任凭他再警惕,她都会有办法下手的。 她冷声说道:“既然今日的药吃了,那我就先走了。” 玄景珩笑容不变:“不送。” 林繁漪现在看不得他这张脸,拂袖离去。 乌竹眠没有久留,径直去了侧院,李小楼用了高阶隐身符,虽然看不见人,但她能感受到符阵波动的位置。 现在不是交流的好时机,两人默契地到侧院会合。 李小楼第一时间去看乌竹眠的状态,见她状态很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乌竹眠周身有伪装,她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变了,只是小声地说道:“小师姐,我已经弄清楚了,操纵生傀的密钥,就藏在林繁漪的储物戒里,是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乌竹眠点点头,没忘记正事:“你继续看着三师兄,我现在去一趟药王谷禁地,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从一开始到药王谷,她就莫名在意这个禁地,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李小楼已经很熟练了,摆摆手:“放心,你去吧。”云成玉现在还在正院,她得过去看着。 乌竹眠这才转身朝禁地的方向去。 药王谷的禁地名为“幽寂渊”,位于谷中最深处,四周被高耸入云的峭壁环绕,终年云雾缭绕,与世隔绝。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到了禁地入口处。 她扫视一眼,看见旁边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碑,碑上刻着“生死之门,擅入者死”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字迹斑驳,萦绕着大能残留的剑意,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却依旧凌厉。 再往里一点,一道无形的结界如天幕般笼罩,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仿佛一层薄纱,却又坚不可摧,结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强大的灵力,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任何试图靠近的生灵——此地不可擅入。 不仅如此,结界上还有百万重禁制层层叠加,如同无数道锁链,将禁地牢牢封锁,每一重禁制都蕴含着不同的力量,有的如烈火般炽热,有的如寒冰般刺骨,有的则如雷霆般狂暴。 这些禁制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屏障,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不敢轻易触碰。 第78章 幻境 乌竹眠没打算硬闯,她望着眼前这层若隐若现的结界,泛着浅金色的瞳孔里逐渐浮现出了禁制图纹。 她一抖袖子,一叠高阶符箓落下,每一张里都蕴含着天地至理,表面流动着浓郁的灵力。 “天罡破阵符阵,起!” 随着一声轻喝,三十六道符箓凌空而起,在空中排列成玄奥的阵型,乌竹眠咬破指尖,一滴精血飞出,融入符阵之中,刹那间,符阵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直冲结界而去。 结界表面泛起涟漪,无数符文浮现,与符阵之力相抗衡,碰撞引发了阵阵轰鸣,整个禁地都在颤抖,无数道金光从结界中射出,每一道金光都蕴含着恐怖的威能,化作了漫天剑雨。 乌竹眠倒是不慌,迅速掐诀,符阵亮起一道光幕,将她牢牢护住,剑雨撞击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符阵在她的指引下化作金色巨龙,咆哮着冲向结界…… 与此同时。 药王谷内的众人都感受到了一阵异动,庞大又恐怖的灵力威压从禁地的方向传来,一些修为低微的弟子受到冲击,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正在闭关的药王发觉不对,强行终止调息,猛地睁开双眼,一双精亮的眼睛里闪过厉色,勃然大怒道:“何人竟然擅闯我药王谷禁地!” 林繁漪也有所感应,她脸色一变,顾不上再跟云成玉说话,立刻抬手掐诀,朝禁地赶去,关于禁地的秘密,她爹一向讳莫如深,从不提及,只有她和少数几位长老知道。 禁地的事,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 “十一,走。” 见林繁漪离开,手掐隐身符的李小楼看了看跟着一起走的三师兄,赶紧追上去,可别出了什么事。 林繁漪脸色不对,禁地里怕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另一边,乌竹眠心里也清楚,要破解这百万重禁制,动静肯定不小,绝对会惊动药王谷的人,不过她提前在外围设了符阵阻拦。 只要她速度够快,等他们破阵赶来,她大概已经进入禁地了。 “轰——” 一声巨响,结界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乌竹眠抓住机会,身形一闪,从裂缝中穿过,然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这是第二层禁制——幻境。 “阿眠。” 乌竹眠眨了一下眼睛,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转身看去,四周的景象迅速扭曲变换,最终变成了她熟悉的……青荇山。 山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她仰头望去,层层叠叠的松柏掩映间,隐约可见几角飞檐。 那是师门所在,也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 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梢,晨露顺着竹叶滑落,滴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乌竹眠伸手拂过路边的青石,触手冰凉,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这些石头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年,每一块都光滑圆润,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 转过一道弯,山势陡然开阔。 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松涛阵阵,山风掠过,带来一阵清洌的松香,乌竹眠年幼时,师父曾骗她,说青荇山的灵气都藏在松针里,让她每日清晨都要在松林中打坐,吸收天地灵气。 山腰处有一片竹林,竹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竹影婆娑,在地上织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乌竹眠轻轻拨开几根横生的竹枝,脚下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有一眼清泉,泉水从石缝中渗出,在青苔覆盖的石壁上汇成一道细流。 再往上走,石阶渐渐陡峭。 两旁的山壁上爬满了藤蔓,绿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这是青荇山独有的花,名为“照离人”,只在清晨开放,太阳一出来就会凋谢,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晶莹剔透的蓝,柔软得像是蝴蝶的翅膀。 终于,乌竹眠来到了山门前,两株古松分立左右,枝干虬结,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纹,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山雀。 推门的一瞬间,她好似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梳着发髻,发间点缀着珍珠和绢花,一身雾紫色的衣裙如花一般垂坠在脚踝处,跟归巢的鸟儿一样,回到了青荇山。 庭院里,大师兄宿诀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抬头看见乌竹眠,连地也顾不上扫了,一边走过来,提溜起她的胳膊打量,一边习惯性地唠叨道:“舍得回来了?这次又跑到哪儿去玩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感觉瘦了一些?” 乌竹眠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从芥子囊里取出一摞书:“大师兄,这是我在山下新买的话本子,听说最近可受欢迎了。” 果然,宿诀露出了一个“孩子懂事了真没白疼”和“我很开心但我要忍住”的表情,他接过话本子,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行了,快去歇一歇吧,中午给你做你爱吃的。” 这时,一旁练剑的二师姐玉摇光挽了一个剑花,剑意涌动,将剑尖指向乌竹眠:“我最近新悟了一套剑法,来,陪我练练。” “停停停,先让她去歇歇吧。”没等她开口,宿诀就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剑意扬起的漫天落叶,抬手制止:“还有,我刚扫的地……” 玉摇光:“……” 她移开目光,掏出软布,一下又一下擦剑,硬生生擦出了要磨剑砍人的气势,坚决不露出心虚的表情。 “哎呀呀。”倚靠在廊下的云成玉还裹着鹤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拨道:“这扫了一上午呢,你一剑就给扬了,怕不是故意的?” 玉摇光带着杀意的眼神射了过去。 “我好害怕。”云成玉咳嗽了两声,柔弱地冲乌竹眠招手:“阿眠快快过来保护师兄,你师姐怕是被戳中了心思,想要杀人灭口。” 乌竹眠把新得的剑册递给玉摇光,这才走过去,挨着云成玉坐下:“云成玉,你可少说两句吧。” 为了这张嘴,他挨了多少揍,却还是不长记性。 云成玉捂住心口,浅薄的阳光在灰青色的眸子里流动,他可怜巴巴地埋怨道:“阿眠,你连师兄都不肯叫了吗?你这样,师兄可是会伤心的。” “唉,他们都有礼物,就师兄我没有吗?我好伤心啊!” 乌竹眠忍不住笑,取出了一包樱桃煎,她三师兄就喜欢吃一些甜食,她每次下山,回来时都会给他带一点新鲜玩意儿。 果然,云成玉立刻就开心了,接过樱桃煎,笑着说道:“我就知道,阿眠你肯定是记挂着师兄的,师兄平时没白疼你。” 乌竹眠转头去看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三师兄,我还是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云成玉玉一般的手指捻起一颗樱桃煎,塞进嘴里,细细抿着,故意调笑道:“师兄脸在江山在,什么样子你都喜欢。” “还不错。”他习惯性地把樱桃煎往乌竹眠面前递,分享道:“来,尝一尝。” “嗯。”乌竹眠没拒绝,吃了一颗,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不过还是生动一些的三师兄更好看,若是死气沉沉的,一点都不好。” 见她神色认真,云成玉微微一凛,也不逗她了,正色了许多:“怎么了?阿眠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乌竹眠咧嘴一笑,语气随意:“师兄,我好像陷入了幻境中。” 一旦被幻境影响,就会永远迷失其中。 看着乌竹眠的笑脸,面前的云成玉似乎立刻就想明白了什么,他一向怕冷得很,拢紧鹤氅,将油纸包住的樱桃煎珍惜地捂在手心,沉默了一瞬。 下一秒,他灰青色的眸子微弯,苍白的美人面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狠戾干脆的笑:“若是幻境,那便撕碎它。” 果然,这是她三师兄会说的话。 乌竹眠应了一声,站起身,长剑出鞘,剑光凛冽,云成玉却不闪不避,只是欣慰又认真地开口。 “师兄也更想用这副模样陪着你。” “阿眠,杀了我。” 霎时间,眼前的幻象猛然破碎,乌竹眠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禁地的最深处,面前是一座古老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这是最后一层禁制,也是最难破解的。 乌竹眠能察觉到药王谷的人已经在外破阵了,她没在意,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研究石碑上的符文,手指轻轻划过石碑表面,感受着符文的走向。 突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些符文竟然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符阵,而要破解这个符阵,必须以自身为阵眼,承受符阵的反噬之力。 乌竹眠没有犹豫,立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石碑上,顿时,石碑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一道道光束射向她。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能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撕裂,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要这一关过了,就能彻底破解禁制。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乌竹眠却依然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好在她现在的灵力和肉身已经不同于以往,连筋骨都是重塑的琉璃玉骨,要扛过反噬之力,不在话下。 终于,在最后一刻,所有的光束同时消失,石碑轰然碎裂。 药王谷禁地的百万重禁制,终于被彻底破解。 乌竹眠笑了一声,足尖一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浓雾弥漫的禁地之中。 第79章 断骨 与此同时,药王谷禁地外。 药王林无愆和几位长老正在联手破防御阵,林无愆是个看起来颇有气势的中年男人,穿着天蚕丝织就的百纳药袍,腰间挂着九宫药囊。 看见禁地的结界和禁制被破,他额角青筋直跳,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问道:“近日谷中可有什么异样?”他如今是无相中期的修为,他已经闭关一年了,本想突破瓶颈,冲击无相后期,没成想却出了此等事。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气势都矮了一截:“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若不是对方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他们还什么都没发现,说出来确实是有些丢人。 见林无愆脸色难看,林繁漪赶紧打了个圆场:“此人能设下这等高阶符阵,恐怕修为不低,若是有意隐藏行踪,我们怕是发现不了。” “不过父亲放心,禁地结界还设了百万重禁制,任贼人再厉害,肯定也破解不了,等我们破了这防御阵,一定能将贼人拿下!” 话音刚落,一声惊天巨响炸开。 所有人动作一顿,目瞪口呆地朝禁地深处看,只见一阵光炸开,结界和禁制出现波动,涟漪一般散开,最终消失不见。 林繁漪:“……” 她刚才说的话仿佛是一个笑话。 见状,林无愆更是勃然大怒,眼下也不敢藏私,立刻调动全身灵力。 毕竟是无相中期的修为,全力一击之下,终于将这个抵挡多时的防御阵撞出了一道缝隙,其他人赶紧朝缝隙使劲攻击,终于将防御阵打碎。 林无愆留下两个长老在外看守,带着林繁漪和剩下的人一起朝禁地追去。 他的目光从云成玉身上掠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林繁漪一眼,不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一下。 林无愆眸光一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刚才调动的全身灵力,浑身气势迫人,五感通透,捕捉到了一缕不该存在的呼吸频率。 掐着隐身符的李小楼心生不妙。 下一秒,只见林无愆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如刀般刺向云成玉身后,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藏头露尾的小老鼠,在我面前,也敢玩这种把戏!” 此话一出,李小楼不再犹豫,立刻祭出法器,转身逃跑。 然而林无愆的速度要更快,闪着幽光的蚕丝如活蛇一般直直窜向她的位置,蚕丝穿透虚空的瞬间,空气中爆开了一团朱砂色的符火——这是隐身符被强行破除的迹象。 虚空如同被撕裂的幕布,一道纤细身影踉跄跌出。 李小楼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稳住身形,隐身符的碎片从她指间飘落,她抬头时,林无愆的脸已经近在咫尺,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林繁漪对这张脸还有印象,大惊道:“你……宿楼?” “谷……谷主。”李小楼强自镇定,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锦囊:“弟子只是路过...” “路过?”林无愆怪笑一声,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隐身符路过药王谷禁地?小丫头,你当我这几百年是白活的?” 李小楼感到手腕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她咬牙忍住没叫出声,另一只手迅速从锦囊中掏出一张符箓扬向林无愆面门。 “雕虫小技。” 林无愆本来还不在意,没成想符箓却猛地在距离他三寸处炸开,好在他及时撑开灵力,这才没受伤。 他心中愤怒,手上加力,李小楼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不过只一声,她便强忍疼痛,倔强地闭上了嘴。 饶是身上有再多法宝,被盯上的她也使不出来,她的速度快不过林无愆。 “带上她一起,她跟贼人肯定是一伙的。” 话音未落,殷无愆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小瓶,倒出一粒猩红的药丸,强行塞进了李小楼嘴里:“这是噬心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心脏就会被蛊虫一点点啃食干净。” “若是你和你的同伴敢做出任何不利于药王谷之事,我就让你好好尝尝这噬心之痛!” “你!”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感顺着喉咙流下,李小楼惊恐地抠着喉咙,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只感到心脏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蠕动。 她盯着林无愆,深吸了几口气,强忍住恐惧和恶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而另一边。 乌竹眠已经来到了禁地深处,入眼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药田,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却掩盖不住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她沿着田埂疾行,药田中央有座不起眼的石亭,亭内地板上刻着繁复的阵纹。 乌竹眠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些凹槽,指腹沾上了一层暗红色粉末,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是……血炼砂?” 血炼砂是可以用来禁锢魂魄的材料,出现在这里太不寻常了。 乌竹眠将神识放出去,听见地底深处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 她摸索片刻,很快就在石凳下方找到了机关,按下的瞬间,整块地板无声下沉,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墙壁上爬满发光的青苔,照亮了向下的阶梯。 越往下,那股药香与腐臭混合的气味就越发浓烈,熏得人头晕目眩,乌竹眠不得不封闭部分嗅觉,才勉强压下胃里的翻腾。 阶梯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雕刻着百草图案,却处处透着诡异,那些药草的根系都化作了扭曲的人形,枝叶间隐约可见痛苦的面容。 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乌竹眠微微眯起眼睛,侧耳细听,能听见里面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呜咽声? 她没有犹豫,手指轻轻按在青铜门上,灵力在指尖涌动,如细丝一般,力量却不容小觑,将青铜门直接拆解开,里面的景象映入了眼帘。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窟,顶部垂落着无数藤蔓,每根藤蔓末端都吊着一个透明囊袋,借着洞窟中央血池发出的红光,能清晰看到每个囊袋里都包裹着一个人形。 最近的囊袋已经破裂,里面的人掉在地上,正在扭曲地爬行着。 从外表来看,这人曾经应该是个年轻男子,现在却浑身长满了灵芝状的肉瘤,右臂异化成树枝般的结构,上面还开着几朵惨白的小花。 “生傀……” 而且是最劣等、最低阶的那种,一看便是炼制失败了,变成了这副怪物模样…… 乌竹眠瞳孔一缩,看来林繁漪将三师兄炼制成生傀,并不是临时起意…… 怔愣间,那生傀突然转向她,没有眼白的双目锁定了她的位置,嘴里发出了嘶哑的嚎叫。 这一声顿时惊动了其他囊袋里的存在,整个洞窟瞬间沸腾,数十个囊袋同时剧烈摇晃起来。 乌竹眠当机立断,一剑斩下了那生傀的头颅,与其生不如死,不如干脆一点。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喷出了大量的黄色孢子,她屏息后退,却见那些孢子落在地上,竟迅速生长成小型蘑菇,蘑菇伞盖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 乌竹眠面露嫌恶,将手中的且慢舞成光幕,将袭来的蘑菇绞碎。 同一时间,更多失败的生傀从囊袋中挣脱出来,全是形态各异,有的皮肤透明可见内脏,有的四肢反向关节爬行,还有一个头部裂成了五瓣,每片上都长着一只眼睛…… 不过这些生傀虽然长得可怖,但行动却很迟缓,乌竹眠且战且进,向洞窟中央的血池移动。 她不再浪费时间,雪亮一剑荡出,剑气将周围的生傀全部绞杀,临死之前,他们怪异扭曲的脸上好似露出了一个解脱的表情。 漫天血雨被撑开的灵气挡在外面,乌竹眠惊愕的目光落到了血池里。 那是一副冰棺,棺中放着两截断骨,一截通体金色,一截通体银色,更诡异的是,两截断骨上爬满了红色丝线,这些丝线一直延伸到洞顶,似乎连接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乌竹眠缓缓攥紧了手中的且慢,这是……神骨和灵骨? 林繁漪将三师兄炼制成生傀,恐怕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起码药王林无愆绝对知情,而他们的目标,就是为了他的灵骨。 至于神骨……不是百年前就随她一起葬身在奈落界了吗? 第80章 小师兄 乌竹眠站直身子,将神识朝红丝延伸过去,一直爬到洞顶,发现一端连接着神骨和灵骨,另一端则连接着一截断木。 那截断木看起来像极了遗骸,弯曲,支离破碎,青灰色的表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漆黑纹理,红线攀爬在上面,好似在从中汲取自然之力。 乌竹眠微微皱起眉头,从这截断木中,她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扶桑?” 这是扶桑神树的断木? 《神州大陆·东海记》曾记载:“扶桑,在玄海之东岸,行登岸一万里,东复有碧海,广狭浩瀚,与东海等。扶桑在碧海之中,地多林木,叶皆如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是以名为扶桑。” 百年前,乌竹眠就很喜欢到处乱逛,足迹几乎踏遍了神州大陆,一次路过玄海时,途中还去了一趟碧海, 那孤岛形如新月抱碧,岛上清泉淙淙,鸥鸟翔集,白沙如雪,椰林成荫,还有传说中的扶桑神树,树干大都需百人合抱,树冠高耸入云,枝叶间栖息着金乌。 每当晨曦初露,金乌振翅飞向天际,扶桑神树的枝叶便簌簌作响,抖落一地碎金般的光斑。 要知道,扶桑树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古树,数量不多,且死一棵,便少一棵,很难有新生。 不过天道偏爱自然之灵,扶桑树的寿命要比人类修士长上百倍,平均寿命都在万年以上,可若要修炼成人形,也更加困难,有的扶桑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化形,千年万年,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碧海,看日升月落,观沧海桑田,潮起潮涨,斗转星移。 不过乌竹眠运气不错,不仅找到了孤岛,还发现了一棵快要化作人形的扶桑树,要知道,这可能是几千年才能有此一次机缘。 那一株扶桑树比其它树要小一些,却格外有灵性,树皮呈龙鳞状,枝叶如华盖,白日里投下清凉的绿荫,夜晚则隐隐泛着微光,每当指尖轻抚过树干上的纹路,总觉得它在轻轻颤动,似有生命。 乌竹眠觉得有缘,便没急着离开,在碧海落脚,还砍了岸边的红松木,在那株扶桑木的树荫下搭了间小小的木屋。 每日晨光初露时,她便在临海的礁石上练剑,青锋劈开咸湿的海风,剑尖挑碎浪尖上的晨露,衣袂翻飞间惊起一片雪白的海鸥。 待到日头西斜,便提着鱼叉往浅滩处去,叉几条肥美的石斑鱼,就着椰汁烤了,便是晚饭。 这般日子过了小半年,岛上除了飞鸟走兽,唯有扶桑树和乌竹眠。 这样的生活她很习惯,偶尔发现什么好玩或好看的地方时,她也会呆上一段时间,玩够了再回青荇山,被操心的大师兄碎碎念,被好战的二师姐拉着练剑,被毒舌的三师兄气得掀桌。 直到某一夜,海上生明月,银辉洒满了整座岛屿。 乌竹眠正躺在沙滩上数星子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咔咔"轻响,如冰层初裂,起身望去,便看见那株扶桑树的周身泛起了青玉色的光晕,树皮正一片片剥落,露出内里莹润如玉的木质。 它要化形了! 乌竹眠兴奋极了,足尖轻点,迅速靠近,光明正大地盘腿坐在旁边的扶桑树上观看这千年难得一见的场面。 只见月光下,树干中央裂开一道细缝,有清泉般的流光溢出,裂缝逐渐变大,一只素白的手从树心探出,五指纤长,指尖还带着嫩芽般的淡绿,接着是手臂,如玉的肌肤上蜿蜒着金色的叶脉纹路,在月光下如水流动。 "哗啦——" 整株扶桑树在银辉中崩塌,却不是轰然倒地,而是如沙塔倾颓般化作了万千萤火,在那流动的光点中央,立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赤着身子,长发如垂落的藤蔓,发间还缀着几朵未凋的扶桑花,月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精致的锁骨到纤细的腰线,每一处都像是被春风精心雕琢过的,他似乎还不习惯这具身体,低头打量自己的手掌时,腕间突然生出一枝嫩芽,又慌张地甩手抖落。 他踏着月光,赤足踩在沙滩上,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但足尖掠过之处,却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正坐在旁边看的乌竹眠眼皮一跳,默默移开了眼神。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她真的不知道,原来这些自然之灵化成人形的时候,身上是不穿衣服的啊! 乌竹眠难得有些窘迫,连忙低头去芥子囊里找衣服,树下的少年却忽然抬头望来,那双眼睛一看就非人,左瞳如碧海含星,右瞳似琥珀凝光,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如同不谙世事的赤子,不懂七情六欲,不知礼义廉耻。 细看之下,他的眼角还生着细小的叶纹,颈侧还有未褪尽的树皮,像是一件未完成的艺术品。 “你……”少年的语调有些怪,不过声音很好听,像是风吹过林梢,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润:“……眠,眠眠。” 孤岛上一直很安静,可这小半年里,他却听了很多眼前少女的碎碎念,以前他看日升月落,现在他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对她有种天然的亲近和喜欢。 少年歪着脑袋看乌竹眠,发间一朵扶桑花"啪"地绽开。 乌竹眠从树上飞下来,抖开手里的衣服,将他拢住。 他的眼神坦荡而清澈,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算下来,他刚刚才化形,跟初成的婴儿有什么两样啊! 少年学着穿上衣服,身上散发着阳光晒透草木的香气,他好奇地戳了戳乌竹眠的脸颊和手指,忽然指向远处海面上跳跃的银鱼:“那个!会发光!” 不等她回答,他已奔向浅滩,足尖点过浪花,惊起一片磷光,月光勾勒出他在海水里扑腾的身影,时不时举起一只贝壳朝她摇晃,发梢滴落的水珠好似晶莹的珍珠。 乌竹眠坐在沙滩上看少年追逐浪花,忽然响起《神州大陆·东海记》里的另一句话:“东海有扶桑,千年化形,见之长生。” 原以为只是传说,不想今日竟然亲眼在这孤岛上得见神迹。 过了许久,少年有些累了,湿漉漉地爬回乌竹眠身边,身上还挂着几缕海草,他挨着她坐下时,她感觉到他肌肤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温暖的树液。 “明天……”少年扯了扯乌竹眠的衣袖,眼睛里盛着整个星空的倒影:“还能看你练剑吗?” 海浪轻拍岸礁,远处传来鲸歌般的悠长回响,她望着他被月光洗亮的侧脸,还有那双清澈的双眼,笑着答应道:“当然。” 后来,乌竹眠给少年取了一个名字,千山,轻烟一点扶桑岛,凉籁千山落木天。 再后来,她带着千山离开了孤岛,回到了青荇山,他拜入师门,成了她的小师兄。 可无论过了多少年,就算看遍七情六欲,人世百态,小师兄千山都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纯澈,天真,不谙世事; 唯一可惜的一点是,可能是因为在孤岛时常看乌竹眠练剑,所以他一开始很想做一个剑修,不过他与剑道无缘,天赋都点在了炼器上。 第81章 扶桑神树(1) 因为小师兄千山的真身是扶桑神树,所以乌竹眠对扶桑树还是挺了解的,眼前这截断木,分明就是扶桑木:“扶桑?” 这轻若呢喃的两个字似乎惊动了什么,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如涟漪一般荡开。 只一眨眼,乌竹眠周围的场景就变了。 扑进眼帘的是满目青苍,近看时分明掺着黄褐,远望时却又纯粹得容不下一粒杂色。 山脊起伏,山气初醒,雾气还未散尽,偶有苍鹰掠过,翅膀剪开凝滞的云气,露出蜿蜒其上的小径,松松垮垮地搭在山腰处。 “阿竹。” 旁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唤,乌竹眠转头看去,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朝自己跑来,她生了一张尖尖小小的脸,眼睛黑溜溜的,很灵动,但凑近了细瞧,会发现瞳仁里映着一层青霭,这是常年盯着悬崖采灵芝落下的毛病,身上青葛布裁的衫子洗得发白,袖口密密地打着补丁,风一吹,衫子往身上一贴,就显出伶仃的轮廓。 她的身形却比同龄姑娘更单薄一些,倒也不是瘦弱,是山风把骨肉都削成了青竹的弧度,窄肩细腰,偏生背脊挺得笔直,像她背上竹篓里的里那柄小银锄。 少女跟山间小鹿一般,灵活地跑到了乌竹眠身边,裙裾上都沾满了苍耳子,笑着打招呼:“你今日也上山采药吗?” 乌竹眠瞥了自己一眼,乌发用茜草根汁染过的麻绳绑着,发间沾了些松针孢子,耳垂空荡荡的,倒挂着两片风干的忍冬藤叶,风一吹就沙沙响,可以驱蛇,青布衫,蓝色束脚裤,打扮得就像寻常山野丫头。 她心中有了猜测,咧嘴笑道:“嗯,一起吗?” 少女应了一声,笑得很开心:“好啊好啊,我今日打算去崖边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灵芝,听说灵芝的价格涨了,若是能采到,换了钱,我阿娘的病肯定很快就能好了。” 两人并肩往山里走,少女的性子显然很活泼,一直在喋喋不休。 乌竹眠知道多说多错,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才插一句嘴:“你阿娘得了什么病?” 少女叹了口气:“不是别的病,就是眼睛的问题,你知道的,那崖下有瘴气,我阿娘十二岁就开始上山采灵芝,眼睛都快被瘴气给灼瞎了。” 乌竹眠的目光落在少女蒙着青霭的眼睛上,微微点头:“你也要注意一些。” 听见这话,少女抬起手,手指从眼角轻轻抚过,抱怨道:“没办法,只有灵芝最值钱,不采灵芝,哪里有钱用,哪里有钱买灵药。” 午后入山,青气渐浓,松针铺就的地衣吸尽了足音,只有少女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乌竹眠抬头去看前方的峭壁断面,裸露的岩层叠压层层叠叠,青苔攀爬在上面,好似披着青色的旧衫。 少女显然是个采药的老手,用镰刀削开蛛网,头也不回地往深处走。 她很会寻找石缝里的异草,黄精藏在腐叶下,茎块如婴儿蜷指;何首乌最难寻,要趴在地上,耳贴土皮,能听见听根须在黑暗里簌簌爬行的微响。 最危险的是断崖,不过她胆子很大,解下腰带系住老松,身子悬出去采岩黄连,脚尖蹭落的碎石要过许久才传来回声。 乌竹眠没说什么,有样学样,跟着她一起,采了满满一竹篓的药。 云苓很健谈,她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番,得知云苓名叫云苓,这个地方名叫却谷,跟药王谷离得不算远,山中常年生长着灵芝,用来入药最好,她们村子就在山脚下,以采药为生,每个月中旬,药王谷都会派弟子来这里收灵芝。 只是崖下有瘴气弥漫,采灵芝时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上一点,长年累月,越积越深,眼睛会逐渐蒙上一层青霭,直至彻底失明。 村里人采了灵芝卖给药王谷,反过来又花钱跟药王谷买灵药,治疗身上的瘴气……乌竹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日头很快就偏西了,山岚自谷底升起,满目的青被稀释成了黛蓝色,又晕染作了烟紫,终于与天色难分彼此。 收获满满的两人正在溪边洗药,有的根须淌出乳白的汁,将溪水染出了苦香,不过有些可惜,这次没找到灵芝,云苓的表情难掩失落。 这时,有扑棱声破空而来,几只白翎山雀飞过,嘴里还衔着朱红色的野莓,看起来汁水丰盈,甜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淡淡的,很像是树木汁液的味道。 乌竹眠手上动作一顿,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 云苓也注意到了异样,直起身子,转身朝一旁的密林看去,犹豫了两秒钟,有些疑惑地说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显然,两人闻到的味道还不一样。 这深山老林,除了采药人,鲜少有人涉足的,受伤的莫不是什么山间野兽?也可能是山间迷路的采药人。 带着这个疑问,云苓鼻翼微动,一边嗅闻着味道,一边起身朝密林走去,不放心地说道:“我去看看,可别有什么事。” 见状,乌竹眠也没有阻止,只是跟在了她身后。 只见云苓拨开了前方垂挂的藤蔓和茂密的灌木,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处因常年采药而磨出了薄茧,此刻正灵活地分开那些试图阻挡她去路的枝叶。 一阵微风拂过,林间突然响起不寻常的沙沙声,她立刻停下动作,耳朵微微竖起。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生物在移动。 乌竹眠倒是不慌,她已经将神识展开,一切都逃不出她的掌控,前面有什么,她一清二楚。 云苓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很有经验了,知道在森林里慌乱只会招致危险,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缓缓从腰间抽出了采药用的银刀,刀刃在透过树叶的斑驳阳光下闪着寒光。 "谁在那里?" 云苓轻声问,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回应她的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云苓犹豫片刻,循着声音小心前进,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眼前的景象出乎她的意料,她微微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倚坐在古树根部,面色苍白如纸,他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简朴的麻布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大半,最令人惊异的是,那些从伤口渗出的液体并非鲜红,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荧光感的绿色。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金色的纹路在流转,看到云苓和乌竹眠,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绷紧身体。 “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排斥:“你们不该来这里。” 乌竹眠仔细看了男子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是……扶桑树化作的人形?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装作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类少女。 云苓仍将银刀举在身前,但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抖,阿娘讲过的所有关于森林精怪的故事此刻都在她脑海中翻涌,然而当她看清男子腹部的伤口时,还是努力压制住了恐惧。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很严重。” 男子苦笑了一下,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像人类了:“是,观察得很准确。” 他试图站起来,却因疼痛而踉跄了一下,不得不重新靠回树上,那些绿色的"血液"流得更急了,滴落在泥土上竟让周围的杂草瞬间疯长了几寸。 云苓有些不安地瞪大了眼睛,她看了看乌竹眠,又看了看男子,收起银刀,咬牙道:“我帮你。” 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周围的树叶无风自动,发出警告般的沙沙声,他嘶声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人类。”云苓慢慢蹲下身,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从竹篓里取出止血的草药,一边捣碎一边回答:“但我阿娘说,万物有灵,而且你现在受伤了,既然我遇到了,自然不会不管。” 看见她的动作,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拒绝道:“人类的药物对我效果有限。” 云苓头也没抬,继续捣药:“总比没用的好。” 这话好像戳中了男子的笑点,他突然笑了一声,俊美的面容上焕发出了奇异的光彩。 乌竹眠观察了一会儿,把水囊递给男子:“喝点水。” 对方的真身也是扶桑树,跟小师兄是同族,她自然也不会见死不救,还在水中放了一点灵水和丹药。 男子眼中的敌意稍稍减退,目光落在乌竹眠身上,露出了一点疑惑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对这个陌生的人类少女生出了一种亲近感,就像面对的是自己的族人一样,而且她身上……好像有一股浅浅的扶桑花的香味。 他缓缓接过水囊,饮水的姿态优雅得不像山野之人,喝完后,他长舒一口气,神色缓和了许多。 乌竹眠想尽可能多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问道:“是谁伤的你?” 男子看了她一眼,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解开衣衫,露出腹部狰狞的伤口——在那绿色液体流淌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块发着微光的晶体,上面布满了裂纹。 “这是我的树心。”男子解释:“相当于你们人类的心脏,有个修士想取走它……炼药。” 云苓倒吸一口冷气,她曾听阿娘提过,千年古树可生灵智,化为人形,其树心是修真者梦寐以求的宝物,眼前这个男子,竟是一个千年树妖? 她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我……我们能怎么帮你?” 男子凝视着云苓,目光中的警惕逐渐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些不解:“即使知道了我的真身,你仍然愿意帮我?” 云苓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男子的表情瞬间变得警觉,声音紧绷如弦:“他来了!” “我知道你们想帮我,谢谢你们,但就算你们是人,那个修士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云苓有些惊慌:“不行,你现在这样,他一定会杀了你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山洞上:“那里!我们去那里暂时躲一躲!” 不等男子回应,云苓就已经架起他的一只手臂,想用自己纤瘦的身躯支撑着他向山洞移动。 乌竹眠站在一旁,神识穿过密林,看见了一个身着灰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的身材枯瘦,眼睛像鹰隼般锐利,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我知道你在这里,青岚,交出树心,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乌竹眠微微眯起眼睛,竟然是药王! 第82章 扶桑神树(2) 乌竹眠朝外看时,云苓已经用自己纤瘦的身躯支撑起了青岚,缓缓向山洞移动,青岚比她想象中要轻许多,仿佛他的身体有一部分仍是木质的中空结构。 “阿竹。”云苓还不忘转头唤她,声音有些焦急:“快过来,我们到山洞里躲一躲。” 乌竹眠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贸然出手,而且现在的林无愆只是元婴初期的修为,对她来说一只手就能摁死,便点了点头:“来了。” 她走过去,搭了一把手,扶着青岚一起躲进了山洞中。 他们刚躲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药王林无愆闭上眼睛,似乎在嗅闻空气里的味道,阴恻恻地说道:“看来你还有同伙……不对,没有妖气,是普通人?” 他嗤笑道:“你想挟持普通人来威胁我?可惜你想错了,大道无情,凡人不过是蝼蚁,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青岚做了两个深呼吸,刚才喝了水囊里的水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好了许多,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听见林无愆,他冷笑一声,故意拖延时间道:“林无愆,你自诩医者仁心,却视犯人为草芥,你怎么好意思的?” 林无愆却不恼不怒,还满口仁义道德:“百年对我们修士来说,不过一瞬,对他们来说,却是一生,他们与蝼蚁无异,与其苦命地活着,不如早日被我超度!” 洞内,青岚浑身紧绷,乌竹眠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他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了树皮般的纹路,手指末端开始延长如枝条。 他正在准备战斗。 而一旁的云苓也一脸紧张,手放在竹篓里,似乎在掏什么什么东西,还用口型对两人说道:“等我信号。” “好了,你不要再挣扎了,把树心给我,你还能少受一些罪。” “你的树心很有用,能用来救更多的人,你应该对此感到庆幸。” 洞外的林无愆越走越近,距离洞口仅有几步之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苓猛地将粉末撒向洞外,粉末接触空气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闪光和浓烟,乌竹眠瞅准时机,朝外释放了一道凌厉。 林无愆没有料到这一手,发出一声怒吼,暂时失去了方向感。 跑! 云苓拉着乌竹眠和青岚,跟灵活的小鹿一样,猛地冲出了山洞,向森林更深处跑去。 别看她才十七岁,却已经有近十年的采药经验了,对却谷的熟悉程度非常人能比,带着两人七转八绕,很快就将林无愆甩在了身后。 身后传来林无愆愤怒的咒骂声和法术爆炸的轰鸣,青岚边跑边不可思议地看着云苓:"那是什么?" “我阿娘买的眩目散。”云苓也有些懵,气喘吁吁地回答:“本来是用来驱赶野兽的,我也没有想到,这眩目散居然有这么大威力……” 青岚反手将云苓拉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后,急促地说道:“我身上有伤,他还会循着味道追上来的,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青岚没有回答,而是将手按在古树上,闭上眼睛低声念诵着什么,树木开始发出柔和的绿光,树皮表面浮现出与青岚瞳孔中相似的金色纹路。 下一秒,整片森林仿佛突然苏醒了,树木的枝条开始伸展,藤蔓如活物般蠕动,地面微微震颤,远处传来林无愆惊讶的声音,随即是树枝抽打的声响。 乌竹眠倒不意外,毕竟扶桑神树是百木之首。 云苓却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差点要从喉咙跳出来,不过她身边的青岚却渐渐脱力般滑坐在地,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暂时……安全了……你们快下山……” 青岚气若游丝的开口,眼中的金光黯淡下来:“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可能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身体突然开始发光,轮廓变得模糊,在云苓惊恐的注视下,他的人类形态逐渐消散,最终化为一株约半人高的小树苗,看起来跟普通的树苗没什么两样。 “青……青岚?”云苓颤抖着触碰树干,能感受到微弱的脉动。 远处,林无愆的怒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愤怒。 云苓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坚定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抱起这株奇特的树苗,对一旁的乌竹眠快速说道:“阿竹,我们快走吧!” 乌竹眠应了一声,跟在云苓身后往山下走。 夜色渐浓,暮光一寸寸沉了下来。 起初是群青,继而转变为深靛色,最后凝作了铁锈般的赭黑,远处的山脊线渐渐模糊,仿佛被谁用秃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林间的雾气开始游动,先是贴着地皮爬行,继而攀上树干,末了竟悬在半空,形成一片迷蒙的纱帐。 如果不是云苓对这座山很熟悉,换一个人来,恐怕早就迷路了。 月光如霜,山风穿过枯枝,发出细微的脆响,偶尔有夜鸟啼叫,声音刺破寂静,却又转瞬被更大的寂静吞没,岩石的轮廓渐渐融化在暮色里,只余下模糊的剪影,像是蹲伏的巨兽。 云苓性子要强,一直抱着小树苗不松手,碎碎念道:“放心放心,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一阵风吹来,小树苗上的叶子晃了晃,似乎在回应她。 走到后面的乌竹眠听到了什么动静,脚步一顿,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 没听见脚步声的云苓转头,有些气喘地问道:“阿竹,怎么了?” 乌竹眠没说话,眼神一变,猛地转身,大步朝那个方向跑去,抬手拨开如绒毯般垂落的藤蔓,看见了昏迷在地上的人。 霜色的月光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照得他好似一尊精致漂亮的玉像。 “……三师兄。” 乌竹眠确实没想到,三师兄竟然也被拉进幻境里了,那想来林繁漪和药王谷其他的人可能也在。 “你认识他?” 跟过来的云苓好奇地探脑袋,见地上躺着的人长得跟谪仙似的,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乌竹眠放下背上的竹篓,毫不费力地将云成玉背了起来,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提竹篓,点头道:“我兄长。” 她背着一个人,却如履平地,云成玉的脑袋靠在她的肩头,露出一小半玉白的脸,每一根眉毛都生得恰到好处,睫毛又长又密,墨色长发垂落,贴在她的脸侧,凉凉的。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胸前没有丝毫起伏,也没有一点呼吸的声音,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云苓一愣,将一闪而过的古怪抛之脑后:“啊?” 她奇怪道:“不对呀,你家中不是只有你和你阿爹吗?” 乌竹眠面不改色地否认:“我兄长不是在村里长大的,从小就在外读书,你没见过也正常。” “啊……”云苓挠挠头:“原来这样嘛……” 她倒也没多想,有些兴奋地说道:“不过你兄长长得可真好看啊!看起来确实像个读书人!他有考取功名吗?” 对于凡人来说,没有仙缘,无法踏上修士之途,那这读书做官,便是另一条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道路了。 乌竹眠语气淡定:“没,他嘴太欠了,怕是与功名无缘。” 这回答让云苓沉默了,她想不明白,嘴欠跟功名到底有什么联系。 不过她倒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路,毕竟天色已晚,晚上的深山很危险,有不少野兽出没,她必须小心带路。 好在她们运气不错,过了半个时辰,就走出了深山,远远看见了村子的轮廓。 “到了到了。”云苓开心地说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看来咱们运气还是挺不错的嘛。” 第83章 扶桑神树(3) 村子不大,就蜷在两山交错的皱褶里,像被随手抛下的一把药种,歪歪斜斜扎了根,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上挂着褪色的药幡,褪成灰白的布条上还隐约看得见"地道灵芝"四个字,风一过就轻轻地拍打树枝。 不过看起来村民的日子过得倒也不算很差,三十来间屋子贴着山势爬,屋顶压着青青瓦,石缝里钻出毛茸茸的旱莲草,巷道很窄,两人错身要侧着走,墙根却齐齐码着竹筛子,晒着切片的白芍,像一轮轮小月亮。 有的人家檐下吊着成串的橘红,远看以为是红灯笼,近看才发觉干瘪的果皮,石阶缝里长着自顾自的半夏,紫褐色佛焰苞沾着昨夜的露水,被路过的鞋子碾出黏稠的汁液。 乌竹眠跟着云苓往村里走,环视一圈,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云苓,我有些怕黑,能不能麻烦你先送我回家?” 主要是她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 云苓是个热心肠,也没多想:“好啊。” 她抱着小树苗,脚步一转,领着背着人的乌竹眠往右边走。 村民们都以采药为生,空气中弥漫的药香跟活的一样,刚转过晒着黄芪的拐角,冷不防就被苍术的辛烈撞个了跟头,等熏得鼻头发痒时,晾在苇席上的薄荷又送来了一脉清凉。 乌竹眠跟着云苓,来到了村尾的一户人家,陈年的当归味漂浮在空气中,混着新烘的艾叶香和丁香,好似在夜色中划出了一道道淡紫色的痕迹。 云苓摆了摆手:“那我先回去啦,不然我阿娘该等急了。” 乌竹眠朝她道谢:“天很黑,你小心一些。” 云苓浑不在意,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放心吧,咱们村子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 乌竹眠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这才转头去看“自己的家”,这房子就蹲在山坳拐角处,墙是黄泥掺着碎药根夯的,裂开的缝隙里还钻出了几茎柴胡,细瘦的黄花在风里点头,屋顶的青瓦上压着晒药用的竹匾,远看像叠了一摞摞的草帽。 小院外围了一圈竹篱笆,西墙根堆着新挖的土茯苓,根块还沾着青苔,东边竹架上晾着蝉蜕,半透明的空壳在筛眼里漏下的月光中摇晃,青石板上晒着刚切的何首乌片,一旁杵药的石臼凹得像口小锅,内壁糊着深褐色的药渣。 满院子都是带着苦味的药香。 似乎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嘎吱”一声响,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袖口还沾着几点药渍,却偏如松柏覆雪,自有一段清峻风骨,一头白发未束,似终年不化的霜雪倾泻而下,垂落至腰际,映得眉目愈发漆黑如墨. 月光中,发丝间偶尔漏出几缕银光,像是寒夜里的星子不慎坠入雪堆,清冷而醒目。 乌竹眠愣愣地站在原地,见那人举着一盏灯,抬头看了过来,他的面容并不苍老,反倒如冷玉雕琢,轮廓分明,唇色极淡,唯有眼瞳幽深如古井,沉静时如深潭无波,抬眸时却似寒刃出鞘,锋芒隐现。 待看清乌竹眠的脸后,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温和了几分,连忙举着灯迎上来。 布衣宽大,掩不住男人挺拔如孤峰峭立的身形,行走时衣袂微动,宛若山间雾霭轻拂过青石,随风微扬的白发似雪霰纷飞,衬得他整个人如从古画中走出的谪仙,不沾尘俗,却偏偏立于这烟火人间,平添了几分孤绝之意。 乌竹眠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嗫嚅:“……师父……” “什么?”男人没听清:“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爹都准备去山里找你了……” 他脚步一顿,眼神一凛,看向乌竹眠背上的云成玉,若不是人还昏迷着,恨不得上手直接薅下来,语气很警惕:“这人是谁?” 乌竹眠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爹,这是我哥啊。” 她六岁被师父捡回去,七岁正式拜师,师徒二人出门不想暴露身份时,就会扮作父女,她小时候喊“师父”喊得少,喊“爹”喊得多,虽然不明白为何这个结界里她爹跟师父宿槐序长得一模一样,但唤一声“爹”,她毫无心理负担。 “什么?” 宿槐序愣了,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一个便宜儿子了? 乌竹眠把竹篓丢到一边,指了指云成玉:“长得好看吧?” 宿槐序神情冷淡:“一般。” 乌竹眠:“……” 她沉默了一秒,露出乖巧的笑脸,坚强地继续说道:“当然了,阿爹你长得最好看,但你看你二人,长得多像啊,都好看,一看就是亲父子!” 宿槐序盯着乌竹眠:“你看爹像傻子吗?” 乌竹眠:“……” 好吧,不好糊弄。 她放出灵力,掐诀,果断地篡改了宿槐序的记忆。 只见面前的宿槐序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看了看乌竹眠,又看了看云成玉,疑惑地问道:“……你,你兄长怎么了?” 乌竹眠抿嘴一笑:“采药的时候踩空了,摔晕了。” 宿槐序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这个儿子怎么都不顺眼:“我看他没什么大碍,应该是睡着了,扔床上去吧。” 乌竹眠乖乖点头:“哦。”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我哥摔到脑子了,有可能会变傻了。” 云成玉现在是“生傀”,她不能确定他在结界中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没有密钥操纵,有可能一直都一动不动。 宿槐序没多想,随口道:“本来也不聪明。” 乌竹眠:“……” 这性格跟她师父是真像啊,孩子活着就行,其他都不在意。 乌竹眠毕竟是个小姑娘,从小就爱干净爱漂亮,但她师父长得很能哄人,白衣白发,看着跟霜雪堆砌的仙人似的,实则一身剑修的狗脾气,整日不是在跟人打架,就是在找人打架的路上,一开始把她养得很糙,只要有饭吃,有衣服穿就行。 至于今天穿的衣服适不适合今天的天气,他没考虑那么多,当时他已是元婴修为,不怕冷,不怕热,不会饿,能记得这小崽子一天要吃三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还记得宿槐序第一次给乌竹眠梳头的时候,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手指头都差点抽筋,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崩溃的情绪,他的手,能灵活地使出《千幻剑诀》,无一丝踏错,可却抓不出小姑娘又细又软又滑的头发。 由此可见,给小姑娘扎辫子,比练剑恐怖多了! 不过扎好以后宿槐序又很得意,虽然他只会一把扎起来,扎得很乱,但很紧,把圆溜溜的大眼睛都扯成了一条直线,若不是有颜值强撑着,恐怕不堪入目,可他自己倒还挺美,觉得扎得挺好看的,很成功。 后来还是被镜子里的自己丑哭的乌竹眠大哭了一通,心虚的他便花了钱,去跟人学怎么给小姑娘梳头发。 不得不说,他虽然没有天赋,但耐心十足,拿出了练剑的决心,学了大半年,终于能够不重样地梳成数十种发髻。 从那天以后,醉心于给不见春打新剑鞘的宿槐序多了一项爱好,就是打扮乌竹眠,给小姑娘换新衣服,梳新发髻,戴新珠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挺有成就感的。 当然,这也导致他越来越穷,让本就不富裕的师门雪上加霜。 宿槐序想搭把手,乌竹眠没让,他便举着灯走在前面照亮,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子,能看出来家里不太富裕,房梁上吊着几捆草药,被熏成了深褐色,正堂里摆着一张褪了漆的八仙桌,桌腿还用麻绳缠着补过,墙上供着一幅药王爷画像,香炉里积着陈年香灰,角落的陶翁里存着大半缸水。 东屋是宿槐序的房间,土炕上铺着半旧芦席,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苦涩的药香浸透了粗麻帐子,西屋要大一些,是乌竹眠的房间,门帘是用装药料的粗布口袋改的,却缀着些生机勃勃的野花,五颜六色的,很漂亮。 房间里也是土炕,却搭着一床淡紫色的帐子,炕上铺着软软的床褥,旁边还有一个木头打造的妆奁,放着木梳和几朵不值钱却漂亮的绢花。 宿槐序看了一眼,说道:“让他睡我屋子里吧。” 乌竹眠犹豫了一瞬:“好。” 她使了个障眼法,一般人看不出云成玉没有呼吸。 乌竹眠将云成玉放到土炕上,随手拉过被褥给他盖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宿槐序,一个如玉像,一个似雪仙,这两人站在这灰扑扑的房间里,真是给人一种格格不入又蓬荜生辉的感觉。 宿槐序只关心女儿,笑了一下,关切地问道:“是不是饿了?爹去帮你热一下菜饭。” 乌竹眠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说一句“我自己去吧”,就被他打断了:“爹去,你上山采药辛苦了,先歇一会儿。” 她师父虽然把她照顾得很好,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自从大师兄入门以后,他就又一心扑到了剑道上,经常四处去找人挑战,顶着一张如高岭之花的脸,做尽了各种恣意妄为的事,她还是更习惯他桀骜不驯的样子。 乌竹眠收回心神,把目光放到了云成玉身上,坐到土坑边,伸手落在他眉心,将神识放了出去。 炼制“生傀”的时候,都是将神魂和神识强行剥离的,失去了神魂和神识的修士,连死都不如,虽说身死道消,但其实身死并不算真正的死亡,只要神魂不灭,若是能继续修炼神识,可能还有机会以鬼道入仙道,修炼成鬼修。 不过鬼道不易,要历尽千难万险,千锤百炼,可能数万个修士才能有一个成功入鬼道,炼成鬼修,可若是炼成了,便是可灭杀同等修为的存在,就算是初期,也可一击灭杀大圆满。 乌竹眠想要仔细探查一下,云成玉的神魂和神识是否还有残留,若是有,那便还有机会将他救回来,若是没有……那便是彻底失去了希望,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再也找不到云成玉这个人。 第84章 扶桑神树(4) 房间里,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亮着,光线浅薄得可怜,勉强能照见方寸之地,倒是把角落里的黑暗衬得更浓了。 乌竹眠的指尖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白光,借着这点微弱的光,她仔细地端详着土炕上的云成玉,看清了更多细节。 他的五官没有变化,只是有些僵硬,肤色没有一点血色,更加惨白,他的手腕上缠绕着一圈漆黑的符文,那是专门用来镇压神魂的,而且衣襟微敞,隐约能看见锁骨处被烙下了一个丑陋的印记——那是独属于傀儡的标记。 乌竹眠心中杀意更甚,却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的神识继续探查云成玉的神魂和神识状态,白光泛起涟漪般的光晕,逐渐显现出他体内的灵力流动。 “三魂七魄被剥离了九成……” 乌竹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但紧接着,她闭上眼睛,敏锐地察觉到边缘有一丝微弱的金光在挣扎闪烁。 见状,她的呼吸一滞,手指迅速变换法诀,将更多神识注入,那微弱的金光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缕残存的神识,微小却顽强,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虽然随时可能会熄灭,却依然坚持燃烧着。 “太好了,还有救!” 乌竹眠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点笑意,不愧是三师兄,看来还是有点准备的,起码保住了一缕神识。 她连忙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张十分珍贵的八阶“固魂符”,轻轻贴在了云成玉的心口,符纸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纸面上的符文化作一道虚无的金光,注入了他的体内,而那缕神识,似乎也亮了一分。 乌竹眠没有停止动作,继续检查云成玉的身体,发现他身上还被种下了禁制,大部分是常见的控魂咒,唯独心脉处被种下了一道诡异的黑符。 正当她准备进一步探查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和推门的声音,堂屋里的宿槐序唤道:“饭菜热好了,快来吃饭。” 乌竹眠迅速将黑符记下,把刚才探查到的情况也全部记录下来,这才收回神识,扬声应道:“来了。” 她站起身,指尖轻轻拂过云成玉冰凉苍白的脸,把一缕微翘的黑发压下,声音轻,却坚定:“师兄,坚持住,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的。” 乌竹眠转身走出了房间,没有注意到云成玉的指尖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家里条件一般,不过宿槐序还是给乌竹眠做了一盘炒鸡蛋,盛在粗瓷碗里的炒蛋还是滋滋作响,油星子从蓬松的缝隙间冒出来,葱花是刚从院子里掐的,青白相间,点缀在上面,被热气一熏,那股子鲜香就混进了油汪汪的蛋香里。 乌竹眠坐在断腿的八仙桌旁边吃饭,宿槐序就坐在一边,借着灯火,正在缝补她爬山时勾破的青布裙,霜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冷玉雕琢的眉眼间流露出了一点暖意。 别说,动作还挺娴熟的。 乌竹眠啃了一口红薯,目光有些飘忽,师父只在她小时候动过针线,毕竟她就算爱干净爱漂亮,那时也只是个小孩子,对什么都很好奇,什么都想尝试一下,偶尔就跟皮猴子一样,白白净净的出门,邋里邋遢的回家。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蛮拘谨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师父很疼爱自己,两人渐渐熟悉以后,骨子里那份无拘无束才逐渐释放出来,虽然也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毕竟才六岁,偶尔也会像个讨嫌的讨债鬼一样。 而师父也是第一次养孩子,新手上路,一开始是要啥给啥,或者想到啥给啥,但父母总是会成长的,很快他就无师自通,不仅会管着不让孩子多吃糖了,还能熟练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渐渐地,心肠也更软了,虽然仅限于面对乌竹眠,但真的改变了很多。 有一次,师父的好友连亭,两人是多次单挑打出来的友情,同为剑痴,连亭新悟了一套剑法,千里迢迢赶来,想要跟师父交手,结果正好撞上了师父在给乌竹眠梳头的场面。 六七岁的小姑娘坐在镜子前,白白嫩嫩的,脸颊上的软肉看起来格外好掐,她还有些犯困,眼皮轻轻耷拉着,她身后的师父一身白衣,白发倾泻在身后,如霜雪堆砌的高岭之花一般,而那只执剑的手,此刻却正捏着小姑娘又细又软的头发,熟练又小心地扎成了两个漂亮的辫子,还点缀上了几颗珍珠。 不仅如此,他还一边扎头发,一边操心地叮嘱道:“今天穿那件绣着金鹿的裙子,等会儿梳好头发了去换上,昨夜下了雨,外面有积水,不许去踩,弄湿鞋袜就算了,再着凉的话,我就不给你吃灵丹,让你去喝药了。” “还有,今天只能吃两颗糖,吃多了又要喊牙疼。” 连亭不解,连亭震惊,连亭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 他从来没听过自己好友说这么多的话…… 乌竹眠把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心中还是有些不解,难道这幻境会根据自己心中所想,幻化出一些自己认识的人?可是前几个结界也没这样啊? 她的神识落到宿槐序的身上,却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跟之前看云苓和青岚的感觉是一样的,他们属于这个幻境,本就是幻境构成的一份子。 乌竹眠暂时把疑问压下,将碗筷收到灶房里,干脆利落地洗刷干净。 宿槐序放下补好的青布裙,笑着说道:“爹帮你把裙子补好了,你今天累了一天,赶紧去休息吧。” “好。”乌竹眠点点头:“你也早些休息。” 她没有拒绝,洗漱干净,爬上了土炕。 一夜很快就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幻境里已经是秋日,晨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房间上,乌竹眠睁开清明的双眼,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她现在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细如初春的柳枝,五官还是伪装过的模样,普普通通,只有一双杏子眼又黑又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衣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这是昨天宿槐序补好的裙子,乌竹眠的手指掠过密密麻麻的针脚,神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吱呀”一声,她推开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柴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台阶旁的水缸里映出她的倒影,她舀了一瓢清水洗脸,冰凉的水让她的眼睛显出了一种水洗过的深刻透亮。 “起床了?” 宿槐序从灶房抬头,日光落在他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笑意,指挥道:“去菜地给我摘一把小青菜来。” 他已经熟练地生了火,铁锅里的水很快开始冒泡,蒸煮着几个剩下的红薯,表皮还带着泥土的清香,洗得干干净净,用刀切成厚片,放入了蒸笼。 小菜园在屋后,用篱笆简单围起,种着当季的各种蔬菜。 推开菜园的柴门,乌竹眠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芬芳混杂着蔬菜的清香扑面而来,菜畦里的白菜长得正好,翠绿的叶子舒展开来,上面还挂着晨露,旁边的萝卜缨子也郁郁葱葱,底下的萝卜想必已经长得白白胖胖了。 她弯腰摘了几颗小青菜,又拔了两棵葱,一边动作麻利地洗了洗,一边问:“我哥醒了吗?” “还没呢,我再给你蒸两个馒头,配着咸菜吃。”宿槐序停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有些担心:“你去看看他,别真是摔出什么问题来了。” 乌竹眠把小青菜递给他,擦了擦手,抬脚朝卧房走去,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香,就算是白天,光线也不是很亮。 云成玉还躺在土炕上,没有一点呼吸,只不过已经将“固魂符”的符文吸收了一小半,残存神识的光比昨夜要亮了一点,以他现在情况,一张八阶“固魂符”大概要吸收半个月,只能稳定神识不被剥离吞噬,后续还得多用几张“固魂符”和几个法器温养。 这神识只剩下这么一小丝,不知需要多久,或者需要什么机缘,才能完全养好。 这样想着,乌竹眠又走近了一些,只是没想到刚走到土炕边,云成玉就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灰青色的眼睛格外漂亮,却也格外空洞冷淡。 她下意识地摒住呼吸,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帐子看,试探着唤了一声:“……三师兄?” 没有反应。 “云成玉?” 还是没有反应。 “……十一?” 终于,土炕上的云成玉睫毛一颤,僵硬又缓慢地转过头,灰青色的眼珠跟琉璃珠子似的,他盯着乌竹眠的脸,目光却又好似并未落在她身上。 乌竹眠下意识地放轻声音,哄道:“能起来吗?” 云成玉反应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坐起身,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披散在了身后,他一直朝着乌竹眠的方向,紧盯着她不放,只是眼神空洞,看起来并没有落到实处一样。 乌竹眠朝他伸手:“来,试试站起来。” 她很耐心,一直保持着动作,又等了好一会儿,云成玉才缓缓抬起手,将手搭在她的手心,也不管有没有穿鞋,径直踩在地上,站起身来。 他虽然身子骨弱,但个子并不矮,身形修长挺拔,无半分佝偻之态,黛青色的长袍在他平直宽阔的肩线上铺展开来,又在面前拢紧,颜色像极了雨后的远山。 长发垂落,广袖宽大,露出手腕处凸起的腕骨,线条分明得像用刀刻出来的,苍白皮肤下的淡青血管隐约可见。 而云成玉本人,看起来也好似一座瘦骨嶙峋的山,往乌竹眠面前一站,比她大了整整两圈,影子能将她完全笼罩起来。 第85章 扶桑神树(5) 云成玉的两只手搭在乌竹眠手心,微垂着脑袋,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却意外地给人一种温顺的感觉。 不会说话的三师兄,给人的感觉真是完全不同。 云成玉虽然能动,但基本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呆呆的,慢吞吞的,若是乌竹眠不说话,他就能一直站着,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乌竹眠认命地给他拾掇了一番,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才领着他出门。 灶房里的馒头已经蒸好了,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宿槐序将它们取出晾凉,又炒了一盘青菜,红薯也蒸得软糯,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穿透,不仅如此,他还煮了一锅粥,夹了一小碗咸菜,闻起来酸酸辣辣的,还挺开胃。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问道:“怎么样?” 乌竹眠面不改色地说道:“真的摔坏脑子了。” 宿槐序停下动作,震惊回头:“……那你还这么淡定?” 他的目光落到云成玉身后,只见他一脸淡漠,漂亮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乌竹眠,她走,他走,她停,他停,看起来傻兮兮的。 乌竹眠很淡定:“你忘了?我哥从小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二愣子啊,我刚才看了一下,也不是太严重,还是能听懂人说话的,过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宿槐序很怀疑:“真的?” 乌竹眠小声地说道:“十一,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云成玉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宿槐序:“……行吧,先吃饭,不行你等会儿给他找点药吃。” 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药材。 三人围着断腿的八仙桌坐,乌竹眠知道生傀不用吃东西,便说道:“我哥还有点晕,没什么胃口,让他再歇一歇,等会儿我叫他吃饭。” 看着发呆的云成玉,宿槐序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思索道:“把家里的鸡炖了,给他补补身子。” 乌竹眠点点头:“行啊。” 她咬了一口馒头,说道:“等会儿我带他出去走走,顺便去看看云苓,昨晚上我差点在山里迷路,还好有她在,我想去谢谢她。” 宿槐序应道:“应该的。” 吃完早饭,乌竹眠把碗筷收拾了,这才领着云成玉往外走。 如今天色大亮,她才得以仔细看清村子的样子,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几十户人家被郁郁葱葱的山林温柔地包裹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村中蜿蜒穿过,发出悦耳的潺潺声。 周围无风,那“地道灵芝”的药幡安静地垂着,能看见下面还写着“采得灵芝济世人,踏遍青山寻药归”的对联,村中不少人都习惯在清晨捣药,就聚坐在药幡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乌竹眠领着云成玉走过,向几个正在捣药的同村人问好,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姓氏,但不妨碍她嘴甜。 其中一个婶婶停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奇地问道:“阿竹,这是?” 所有人都在看云成玉,这谪仙一般的人物,无论是长相,还是打扮,都实在是跟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格格不入。 乌竹眠把昨日应付云苓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还添油加醋了几分,好在村里人都没有怀疑,只是感叹:“真是可怜,你兄长这病严重吗?能不能治好?” 他们本来还以为这是哪个大宗门来的仙人,没想到……看来上天还是公平的,给了他这副相貌,却又让他生了这么古怪的病,怪不得看起来呆呆傻傻的。 乌竹眠告别了几人,继续朝云苓家走去,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基本都有点沾亲带故,路上遇到几位从山上下来的村民,背篓里装着或多或少的收获,他们互相点头致意,有时会停下来交流哪片山林新发现了什么药材,哪条小路因为前几天的雨水变得湿滑危险。 云成玉一直跟着她,她跟人说话时,就站在旁边,看起来很乖。 乌竹眠叼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嘴里,一边走,一边跟云成玉说话,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看见一样东西,就指给他认一认。 不过云成玉确实没什么反应,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甚至都不知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一看,不过那双灰青色的眸子被阳光一照,泛起浅浅的光泽,看起来倒是不那么空洞了。 云苓的家在靠山的一侧,看起来条件不错,门前有一个宽大的晒药台,用细竹条编织而成,离地约三尺高,既能防潮又便于通风。晒药台旁是一个半开放式的棚屋,里面摆放着各种处理药材的工具:切药刀、碾药槽、烘药炉等。屋后则是一小块药圃,种着些常用且不易采摘的草药。 “娘,我上山了!” 乌竹眠刚走近,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了云苓的声音,话音未落,她就背着竹篓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而且竹篓里还放着一棵摇晃的小树苗。 分明就是青岚的化身。 “等等!”她娘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带上干粮和水,今天看天色可能要下雨,别走太远。” 云苓眼下有些微青黑,接过布包,闻到里面飘出的黍米饼香气,笑着说道:“知道了,我就在老鹰岩附近转转,太阳偏西就回来。” 她娘又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是新买的避瘴丸,要是进林子深处就含一粒在舌下。” 母女俩长得很像,只不过她娘的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看人时总要微微眯起眼睛,不然看不清,走路时也会下意识地摸索。 看来她娘的眼睛确实不太好了,怪不得云苓急着挣钱让她去看病。 云苓将瓷瓶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口袋,大大咧咧地摆手:“娘,你回去歇着吧,我晚饭前肯定回来。” 她步履轻快地往外走,看见站在稻草堆旁边的乌竹眠时,眼睛一亮,小跑过来,看了看云成玉,这才小声地说道:“阿竹,你哥好了?” 乌竹眠点点头:“还行,养一养就能好。” 她看向竹篓里的青岚,转移话题道:“你还要上山?那修士可能还守在山里,若是被他抓住,肯定没好事。” 其实云苓心里也很没底,她还是第一次遇见妖怪,搁以前,她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把一个树妖带回自己家,昨天差点一晚上没睡着。 她家世代在山中采药,她娘一直告诉她,要敬畏大山,敬畏自然,不然她们都活不下去,她能看出来,青岚不是坏人,如果放任不管,说不定那坏修士真的会把他给杀掉。 而且她昨天采到的药材很一般,几株黄精、一把夏枯草、两块茯苓,品质虽然不错,但算不上珍稀,要想给她娘治眼睛,还远远不够,她还想顺便去“云雾岭”看看. 那里因常年云雾笼罩而得名,盛产各种珍稀药材,灵芝也是那里生长得比较多,但也更加危险,不仅有陡峭的山崖和出没的野兽,还传说有山精鬼魅守护药草。 云苓叹了口气,有些无措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青岚一直都没醒,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所以……我想去山里看看,那修士有没有离开,如果离开了,我就把青岚种到山上,他是树妖,种在山上应该对他有好处吧?” 她也不确定,到底该不该进山。 乌竹眠阻止了她:“昨天那修士就察觉到有人,说不定现在正在到处找我们,你还是先把青岚藏起来吧,进山太危险了,就算要进山,也要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云苓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本来就有些动摇的念头彻底打消了。 她点点头:“好!” 就在这时,两人忽然听见村子里的小孩儿正在开心地大喊:“药王谷的仙人们来收药啦!村长伯伯说啦,谁家采到了灵芝,赶紧都拿出来啊!” “呀。”云苓面露欣喜:“我家里有一株灵芝,现在灵芝的价格涨了,肯定能卖一个好价钱!” 乌竹眠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每个月中旬,药王谷都会派弟子来这里收灵芝,算一算时间,虽然早了两天,但也确实是差不多了。 可她知道,昨天追杀青岚的修士正是药王,只隔了一晚上,药王谷的人就来了,容不得她不多想。 第86章 扶桑神树(6) 乌竹眠略一思索,看向云苓,冷静地说道:“云苓,昨日跑出山洞时,我虽然没看清那修士的脸,但看见了他的穿着打扮,现在想来,跟药王谷的仙人有些相像。” 听见这话,云苓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在她心中,药王谷的仙人都是救死扶伤,医者仁心,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为了一己之私,就要残忍地杀掉一个已经化作人形的树妖。 她有些不相信,讷讷地说道:“会……会不会是看错了?这些年来,药王谷的仙人们一直在跟村子收购灵芝,给的价钱也很公道,偶尔还愿意为生病的人看诊……” 乌竹眠听出了云苓的意思,认真地纠正道:“修士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不可能大公无私,况且修真界本是以强者为尊,若是树心对修士大有裨益,那他很有可能会出手。” 云苓沉默了一会儿,她懂事得早,性子比较通透,很快就想明白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说的有道理。” “不管他们是来找青岚的,还是真的只是来收灵芝的,我都先把青岚藏起来。” 乌竹眠应了一声:“好,那我先去看看。” 她还不忘提醒道:“我们昨夜回来得晚,记得跟你娘说一声,若是有心人问起,千万不要说漏嘴了。” 云苓自然明白,背着青岚又往家走。 等她离开了,乌竹眠这才领着云成玉往药幡的方向去,药幡周围聚集的人很多,听说药王谷的人来收灵芝,村里的人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他们手中还有别的药材,若是品质好,说不定也能卖出去。 “仙人,您看,这是我前几日新摘到的灵芝,根部没有一点受损,品质极好。” “仙人,您看我这个。” “我这里也有……” 人群十分热闹,争先恐后,却没敢凑得太近,毕竟普通凡人对仙人总是有一种天然的敬畏,生怕不小心冲撞了他们。 被围在中间的是三个人。 乌竹眠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人群后观察,其中一个年轻人穿着青绿色的衣袍,灵蚕丝织就,质地轻盈,袖口收紧,便于行动,袖口内侧缝有暗袋,可放置银针、药瓶等常用物品,衣领处绣有药王谷的标志——一株九叶灵芝,灵芝叶片以银线勾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确实是药王谷的弟子。 至于另外两个…… 左边的女子看起来温婉出尘,蛾眉弯弯似月,美目盈盈如水,上着一件月色绫罗的衣裳,下着淡绿色丝裙,清清袅袅,似一支带露的空谷幽兰,仪态万千,分明就是林繁漪。 乌竹眠用神识一扫,确定了林繁漪应该是落入幻境中的。 那年轻弟子还在一脸激动地谄媚道:“没想到能遇到少谷主,真是三生有幸,收灵芝的事不用您操心,弟子一定会把事情办妥的。” 至于右边的中年男子,虽然做了伪装,但她一眼就看穿了,此人分明就是药王林无愆,只是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有些奇怪,一会儿是元婴期,一会儿是化神期,昨日的林无愆确实是幻境里的林无愆,但今日的林无愆,大概……是落入幻境的林无愆。 因为幻境中已经有一个他了,所以便容纳到了一个身体里。 现在的林无愆已经经历过了此事,所以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心思跟这些蝼蚁浪费时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冷声问道:“你们村子里那个叫云苓的小丫头呢?”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从天而降,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在场众人的身上,他们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曲,"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 热闹戛然而止,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只有天边传来低沉的闷响,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重量,缓慢地碾过天际,起初只是断续的轻颤,如同战鼓的余韵,渐渐连成绵长的轰鸣。 众人的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如同在吞咽刀片。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所有凡人都如蝼蚁一般俯趴在地上,更远处,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孩正趴在地上,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发出微弱的哭泣声。 “仙……仙人……” 不明所以的村长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球因压力而凸出,他的视野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他想抬起头看看是,但脖子像是被铁钳固定住了,连一寸都抬不起来,汗水如雨下,浸透了全身,与泥土混合成肮脏的泥浆,他却还是挣扎着求饶:“仙人……饶命。” 那药王谷弟子也傻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同来收药的师兄要突然发难:“师……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看着这一幕,林繁漪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唉,凡夫俗子就是太过脆弱,连这一点威压都承受不住。” 林无愆的声音低沉而阴郁:“凡人不过是蝼蚁罢了,而且此处是幻境,杀了也不会引来什么麻烦,也不用费心隐藏,免得仙盟追查。” “说。”他横扫一眼:“云苓呢?” 林无愆深知此处是幻境,没想到青岚那个树妖死了那么久,都只剩一截断木了,还能招来魇怪,形成结界幻境。 不过没关系,五十年前,他能杀他一次,现在就能再杀他一次! 村长的嘴巴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肺部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他甚至能闻到那股腐朽的味道。 “爹,你再施加压力,他就要死了。” 林繁漪的声音淡淡道,仿佛在讨论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很多人说她医者仁心,但在她看来,修士的命是命,凡人的命是草芥。 而修士也有三六九等,她的命比其他人更高贵,修为高或者地位高的修士,也比一般的修士更高贵,她更愿意帮助那些能给她带来利益的修士。 林无愆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不过还是稍稍减轻了威压,众人立刻大口喘息起来,如同离水的鱼重新回到河中,虽然身体仍然无法动弹,但至少能够呼吸了。 村长连忙哑声说道:“回……回禀仙人……云苓他们她不在这里……或许,或许是在家中。” 他们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心中又惊又怕,并不知道这云苓到底做了什么,竟然引来了仙人的追杀。 就在此时,云翳深处闪过一道凌厉的亮光,像是骤然出鞘的刀锋,明明灭灭间,将更沉重的雷声推涌而来,空气里弥漫着带电的压迫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那迟迟未落的震怒一击。 刚要说话林无愆和林繁漪只觉得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立如临大敌,他们心中一冷,刚准备防御,一道更为恐怖的灵力威压就精准地落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虽是修仙者,却能感到自己的骨骼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混合着口中溢出的血腥味,全身的神经都被这股恐怖的压迫感给占据了。 周围的凡人都吓傻了,待反应过来自己没事之后,连忙往后逃跑,想要躲起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下还是保命重要。 而林无愆和林繁漪可就不好过了,林无愆倒还好一些,他毕竟是化神修为,还能抵挡一二,只是屈辱地趴在地上,比刚才他看不上的蝼蚁还要更狼狈,他咬了咬牙,一边调动灵力,一边低声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 他心中惊疑不定,当年明明没有这样一个人,莫不是…… 林无愆瞬间想到了什么,态度放得更加低微:“莫不是刚才闯进我药王谷禁地的前辈……” “前辈想要什么东西开口就是,我……药王谷,自当,全数奉上……” 此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还精通禁制和符阵,绝对不能硬碰硬! 至于林繁漪,她早已维持不住岁月静好的温和,瘫软在地,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全身的毛孔都渗出了血珠,瞬间将她染成一个血人。 乌竹眠从树后慢慢走出来,每走近一步,林无愆和林繁漪的骨骼就越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们的手指死死扣住地面,只觉得好似有千万只毒蜂在颅内振翅。 “刚才见你们这般对待这些凡人。”她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嘲弄:“我还以为你们很喜欢这种问话的方式呢,怎么落到自己头上,就受不了了?” 林无愆的口鼻呛出血来:“前辈说笑了。” 他狡辩道:“此处……只是幻境,这些凡人,也不是真实的,在下,只是想尽快破除结界……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前辈?” 乌竹眠的眼神很冷,随着她走近,周身的伪装也逐渐卸下,露出了一张明滢如日光的脸,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好似霜雪清辉:“药王可真是客气了。” 林无愆没想到她竟然看穿了自己的身份,有些惊愕地抬头望去,待看清她的脸之后,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连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你……怎么会是你……” 乌竹眠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想到药王还记得我,我真是要感谢你们父女,对我师兄的照顾。” 她的声音飘在空气里,轻得仿佛一触即碎,林无愆却仿佛听见了什么恐怖的话,下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甚至连牙齿都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他恐惧地低着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深深陷进了地里,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可能的…… 怎么会…… 她明明已经死了…… 一旁的林繁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蜷缩着身子,衣服早已经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眼前一片血红。 只是在听见“师兄”两个字的时候,她条件反射性地挣扎了起来,抬起头,却忽然瞥见了一角黛青色的衣袍。 林繁漪眯起眼睛,死死地盯了好一会儿,方才愕然失声:“云……云成玉?” 林繁漪没有看清乌竹眠的脸,只是觉得这一幕刺眼至极,她早就将云成玉看作了自己的私有物,哪怕她没有那么喜欢了,也不允许别人觊觎,不许他跟别人站在一起。 她一把捏住血红的珠子,血都快呛进肺里,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喊道:“十一,来我这边!” 被密钥操纵的云成玉一僵,立刻就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乌竹眠的动作更快,她抬手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不要过去。” 云成玉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又落到了乌竹眠的脸上。 看见这一幕,林繁漪的眼神中透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癫狂,她死死攥着密钥,嘶声唤道:“来我这边!十一!过来!你没有听见吗?我命令你过来!!!” 第87章 扶桑神树(7) 另一边。 背着竹篓的云苓飞速奔跑在山林间,她的心脏有些不听使唤,在肋骨间横冲直撞,撞得生疼,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她的视线变得黏稠起来,周围的一切忽远忽近,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把蜂巢塞进了她的脑袋。 “冷静……冷静……不会有事的……” 云苓在心里拼命暗示自己,可思绪却像打翻的针线盒,所有念头都缠成了死结,忽然,她膝盖一软,差点踉跄跌倒,好在及时抓住了旁边垂落的藤蔓,这才勉强站稳。 她还不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单纯地想把青岚藏进山里,但实在太过紧张,后颈渗出冰凉的汗珠,顺着脊背往下爬,像一条吐信的蛇。 云苓有些担忧地回头,目光落到了村子里,青瓦在微薄的日光下泛着一点光晕。 忽然,她瞥见脚边一丛野生的幼苗,顿时灵机一动,迅速蹲下身,用小锄头在湿润的泥土里挖出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将树苗放进去,又飞快地拢上泥土,轻轻压实。 她想了想,摘了几片普通的草叶,插在树苗旁边,故意拨乱周围的杂草,让它看起来就像一株再寻常不过的野树苗:“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云苓不放心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一滴雨落到了她的额头。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乌竹眠,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云苓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她总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很熟悉,但却不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不过在遇到阿竹以后,好像就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雨点,犹豫地砸在干燥的尘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斑,紧接着,仿佛某种无形的闸门被猛然拉开,雨水骤然倾泻而下,不再是试探,而是哗啦一声泼向大地。 雨幕连成一片,白茫茫地遮蔽了视线,屋檐下很快挂起水帘,地面腾起潮湿的土腥气,积水在低洼处汇成细流,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打碎。 这场雨憋了太久,此刻落下,竟有种不管不顾的狠劲,每一滴都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天空积攒的闷热与压抑一口气冲刷干净。 远处的雷声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混着雨声隆隆滚过,而雨下得更疯了。 而俯趴在地上的林繁漪看起来也更狼狈了。 血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她却顾不得这些,只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幕,催促道:“十一,我才是你的主人,你给我过来!” 见云成玉居然乖乖地被人拉住了袖子,林繁漪的目光这才落到了乌竹眠的脸上,待看清她的模样后,不由得浑身一颤,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尖叫:“你……你……乌竹眠!!是你!!怎么可能是你!你明明已经死了!” 乌竹眠冷冷地瞥了她一下。 居高临下,宛如在看一只蝼蚁。 若不是担心林繁漪在密钥上留了什么隐患,她早在第一时间就杀了她。 “你别碰他!”林繁漪却因这一眼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密钥红光暴涨:“他现在是我的所有物,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是我的!你以为他还是那个处处护着你的师兄吗?他现在只听我一人的命令!” 从一开始,她就非常讨厌乌竹眠。 明明是她先认识的云成玉,他的眼里却只有乌竹眠,不管说起什么,看到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她! 她对他那么好,他却不知恩图报! 她想争,想抢,可是他却连一眼都不愿意多看她!就算被炼制成了生傀,都不怎么听话! 随着密钥红光暴涨,云成玉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一直淡漠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痛苦。 “师兄。”乌竹眠拽着他的袖子不放,一边放出神识安抚他,一边紧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静又坚定:“云成玉!看着我!别听她的!” 他还保留着一丝神识,必须要学会抵抗操纵,这也能淬炼神识。 密钥发出剧烈震动,云成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空洞的眼睛里也泛起一丝波澜,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闭嘴!”林繁漪呛出一口血,厉声呵斥,将手中密钥一转:“十一,给我制住她!!杀了她!!” 黑色符文在云成玉的手腕上疯狂流动,他的表情瞬间恢复漠然,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朝乌竹眠袭去,招招凌厉,却诡异地避开了致命处。 见状,乌竹眠始终只守不攻,任由肩膀被划开一道血痕,鲜血顺着衣袖滴落,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师兄,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你醒一醒,别听她的。” 话音未落,云成玉的手在落下的瞬间偏离方向,猛地抬起左手,死死地抓住了右手腕,骨骼甚至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盯着乌竹眠肩头的殷红,眼中的空洞似乎出现裂痕,连苍白的嘴唇都轻轻颤抖了起来。 “不……不行……” 云成玉的嗓子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已经太久没说话了,每个字都像是从暗渊深处挤出来的,显得格外嘶哑,带着血腥气一般。 他的身体也因两种意志的撕扯而出现不自然的扭曲,连七窍都开始渗出鲜血。 密钥的红光再次暴涨,云成玉痛苦地低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奇迹般地没有甩开乌竹眠的手。 “你……你会说话了?”林繁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以置信地呢喃道:“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她像疯了一样,疯狂催动着密钥:“我明明已经抹去了他所有关于你的记忆!他应该只服从我一个人的命令!” 云成玉的身体剧烈颤抖着,黑色符文从手腕一直爬到了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浮动,像是有生命一般,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掐向乌竹眠的脖子,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五指因抗拒而扭曲变形。 “阿……阿眠……” 云成玉紧紧盯着乌竹眠,灰青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点光。 他的手指颤了颤,好似挣脱了什么束缚,不管不顾地扑上前一步,整个人都踉踉跄跄地倚靠到了乌竹眠怀里,嘴里不停地重复道:“阿眠……眠……” 乌竹眠松了一口气,紧紧拽住他的袖子:“是我,是我,我在这里,师兄,我在这里……” 看见这一幕,林繁漪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尖叫:“放开他!他是我的!” 密钥被她捏得咯吱作响,伸出的红线深深勒入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密钥滴落:“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把他炼制成完美的生傀,他怎么能...怎么敢还记得你……” 林繁漪的眼神忽然就散了,像是有人突然掐灭了里面的光,嘴角还维持着刚才僵硬的弧度,可整张脸已经失去了活气,灰败得如同蒙了一层铅灰,嘴唇轻微地哆嗦着:“凭什么……他凭什么还记得你……凭什么还听你的话……” 第88章 扶桑神树(8) 四十七年前。 紫雪莲毒照例发作的那天,云成玉正坐在药王谷的寒玉亭中,望着满山红叶出神。 多年前,乌竹眠身死,师门众人各奔东西,有的不相信她真的死了,想去寻找她的残魂,有的则是想去寻找能让她复生的方法,他却大病了一场,只能卧病在床,而且身上的紫血莲毒似乎也更严重了。 虽然找到了八阶净水莲花丹的丹方,所需灵草也准备好了,但是药王林无愆对炼丹暂时还没有把握,毕竟八阶灵丹很不好炼制,云成玉知道他爹娘和师门其他人担心自己的身体,见他娘哭得眼睛都肿了,他终于妥协,搬到了药王谷养病,以便林无愆能随时了解他的病情。 只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秋风卷着几片红叶飘落在云成玉的雪狐裘上,云成玉伸手接住一片,指尖却突然一颤,红叶抖落到了地上。 一股熟悉的寒意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如同千万根冰针刺入血脉,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苍白的唇边溢出一丝暗紫色的血迹。 “少主!” 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却被云成玉抬手制止:“无妨...老毛病了。” 他勉强勾起一抹淡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赤红丹药捏在苍白的指尖,却迟迟没有服下,他盯着指尖新生的冰裂纹,玉色皮肤下蜿蜒的蓝紫色脉络如同毒蛛织网。 药是药王特制的“赤阳丹”,能暂时压制紫雪莲毒的寒气。 云成玉看了半晌,才缓缓张嘴服下赤阳丹,丹药入腹,一股暖流扩散开来,与体内的寒毒相抗,他顺势闭目调息,长睫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轻声呢喃道:“这次的药……效力似乎不如从前,去请林药王来一趟吧。” 侍从领命而去,云成玉独自留在亭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这枚玉佩是四师弟千山炼制的防御法器,阿眠还刻下了多重禁制,除了师门的人以外,没人知道,里面封印着一道守护神识的秘术。 多年来,他一直未曾动用,但最近…… “成玉哥哥!” 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云成玉的思绪,林繁漪提着药篮款款走来,一袭淡绿纱裙衬得她肤如凝脂,她眉眼含笑,温婉大方,却在看到云成玉唇边的血迹时顿时变了脸色。 “又发作了?”她快步上前,取出丝帕想要为他拭去血迹,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父亲说过天气转凉,你要格外注意身体。” 云成玉微微侧头避开她的触碰,灰青色的眸子里一片冷淡,语气平静:“不碍事,已经服过药了。” 林繁漪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笑容:“成玉哥哥,父亲近日正在尝试炼制净水莲花丹了,说这次定能彻底清除你体内的紫血莲毒。” “是吗?那真是有劳林药王了。” 云成玉语气平淡,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繁漪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 自一个月前起,他就察觉到这对父女有些不对劲,先是林无愆开始频繁询问他灵骨的状况,后是林繁漪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令人不适的炽热。 起初他以为只是自己多心,毕竟从他出生起,就一直是林无愆在为他看病,而且多年前,云家曾对林无愆有恩,他爹娘也很信任这个名声不错的药王。 但接连几次服药后,他隐约能感觉到体内灵力的流转变得滞涩,仿佛有某种无形之物在侵蚀他的神识。 “成玉哥哥,”林繁漪突然靠近一步,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钻入鼻尖:“父亲让我问一下,你的灵骨近日可有异常?” 云成玉眸光一凛,面上却不显:“为何突然问这个?” “啊,只是……”林繁漪眼神闪烁:“父亲担心寒毒侵蚀灵骨,影响药效。” “告诉药王不必担忧,灵骨无恙。”云成玉起身,拢了拢衣袍,淡然一笑:“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 看着他的背影,林繁漪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愤懑和恨意。 离开寒玉亭,回房的云成玉却并没有休息,而是隐匿身形,绕道去了藏书阁。 他需要查证一些事情。 藏书阁最里间的暗格中藏有药王谷历代收集的医典毒经,没人知道云成玉知道这事,多年前,他常在药王谷养病,早就摸清了很多地方。 他取出一本《百毒志》,翻到记载紫雪莲毒的那页,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停在一行小字上:“紫雪莲毒,寒性剧毒,唯天生灵骨可抗。然灵骨若损,毒发必亡...” 后面几行字被人为涂抹,但依稀可辨“灵骨移植”、“生傀”等字样。 云成玉眉头紧锁,继续耐心翻找,在一本古籍夹层中发现了一张残页,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血炼砂”的秘药,这是一种可以用来禁锢魂魄的材料。 “原来如此……” 云成玉轻轻呢喃一声,很快就想明白了,他将残页又放了回去,保证完全看不出一点异样。 当晚,林无愆前来为云成玉把脉,这位享誉修真界的药王是中年模样,一双手却看不出丝毫老态,眉眼温和,跟林繁漪有些像。 “近日可感觉好些了?” 林无愆手指搭在云成玉腕间,灵力探入经脉,他从小看着云成玉长大,对他的态度就像长辈的亲和。 云成玉靠在床头,神色疲惫:“服了药后寒毒稍缓,但总觉得神识昏沉,似有异物在体内游走。” “这是药力化开的正常反应。”林无愆笑容和蔼,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玉瓶:“这是新配的药,能助你安眠。” 云成玉接过玉瓶,瓶中药液呈淡金色,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他拿着晃了晃,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收集傀儡秘术的典籍?” 林无愆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但很快恢复如常,皱眉道:“你从何处听来这等荒谬传言?生傀之术乃修真界大忌,我药王谷行医济世,怎会沾染此等邪术?” “也是。”云成玉轻笑,“只是随口一问。对了,林小姐近日似乎心情不佳?” 林无愆叹了口气:“那丫头……自小性子倔,前些日子向你表明心迹被拒,一直郁郁寡欢。” 云成玉的表情毫无波动:“是我辜负了她的美意。” 送走林无愆后,云成玉立刻将药液倒入一个空瓶中封存,只取了一滴在指尖,他运转灵力,指尖泛起淡淡青光,药液在灵力作用下逐渐分离出几种成分,当最后一丝金色褪去,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浮现在表面,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血炼砂……” 云成玉眼中寒光乍现,这种禁药能缓慢侵蚀人的神魂,最终使受害者成为施术者的傀儡,难怪最近他总感觉思维时有滞涩,原来这对父女早已开始下手。 他取出玉佩法器,轻轻摩挲,里面封印的秘术名为“守神诀”,这是师父传授给他们的,能在神识遭受攻击时保留一丝清明。 次日清晨,云成玉借口拜访林无愆讨论药方,亲自去了清风别院,当时林无愆正在药房配药,见他来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热情相迎:“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他摇头:“只是有些关于药方的疑问想请教。” 说着,他环顾药房,不经意地问道:“林姑娘不在?” “她去后山采药了。”林无愆引他入座,“有何疑问?” 云成玉一边与林无愆讨论药方,一边暗中观察药房布局,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匣子上刻着与《百毒志》残页上相同的符文。 谈话间,林繁漪突然归来,见到云成玉时明显一怔,随即露出甜美笑容:“成玉哥哥怎么来了?” “来请教一些医理。”云成玉微笑回应,却注意到林繁漪腰间挂着一个陌生的香囊,散发出与昨日相似的异香。 林无愆轻咳一声:“繁漪,去给少主沏茶。” 林繁漪应声而去,云成玉趁机起身假装欣赏药柜上的药材,实则靠近那个檀木匣子,当林无愆转身取书时,他迅速以袖中暗藏的留影石记录下匣子上的符文。 回到自己院落后,云成玉立刻取出留影石与《百毒志》对照,符文的含义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灵骨剥离”。 “果然……” 他竟然不是很意外,这对父女不仅想控制他,还要夺走他的灵骨,天生灵骨乃修真界至宝,若能移植,可令普通人脱胎换骨,修为大增。 “生傀术。” 云成玉喃喃自语,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行动,赶紧暗中联系了最信任的侍卫,安排后手。 可林无愆也早有防备,为了灵骨,他谋划了近百年,之前云成玉不是住在云家,就是住在青荇山,师门里个个都是强者,加上他本人虽体弱,却聪慧异常,他根本就不敢暴露自己的意图,也不敢贸然下手。 可是这里是药王谷,云成玉的爹娘对他林无愆是全身心的信任,而且云成玉师门众人各奔东西,暂时顾不上他,他怎么可能给他逃脱的机会呢! 过了一个月,林无愆亲自前来,称八阶净水莲花丹已成,可彻底治愈紫雪莲毒。 “此药需在月圆之夜服用,配合特殊阵法方能见效。”林无愆脸上带着笑:“我已准备妥当,明晚子时,请少主到清风别院一叙。”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正是施展邪术的最佳时机。 待林无愆走后,云成玉取下玉佩,苍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表面,从里面取出了“守神诀”,这段时间,他多次尝试,却发现林无愆已经将药王谷与外界完全隔绝,就是担心有人坏了自己的好事。 林无愆可能也知道,他已经有所察觉了,但那又怎样呢?这里是药王谷,他也没办法联系到外界,连侍卫也一去不返,不知是不是遭遇了意外。 第89章 扶桑神树(9) 子夜惊雷炸响时,一盏昏黄的烛火正在案头摇曳,将云成玉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却掩不住肌肤下透出的苍白。 他还未休息,倚靠在榻上,青丝散落如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唇色极淡,几乎与瓷白的肌肤融为一体,唯有眼尾泛着一抹病态的薄红,如一尊玉像。 云成玉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是在抬眸的刹那,那副病弱之态倏然褪尽,烛火映进他的眼底,竟似寒刃出鞘,冷光乍现。 他以灵力为利刃,面不改色地挑开了腕间皮肉,伤口深可见骨,淡银色的灵骨在血肉中莹莹生辉,本该纯净的灵骨里此刻却缠绕着蓝紫色的毒纹。 见状,云成玉缓缓勾起嘴唇,却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弧度。 “当真以为……”他轻声道,嗓音低柔,却字字浸着寒意:“我这幅模样,就任人拿捏了?” “噼啪”一声,火光一跳。 阴影掠过云成玉的半边面容,那张精致脆弱的美人脸陷在半明半暗间,却宛如罗刹临世。 次日黄昏。 云成玉独自前往了清风别院,夕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知道此行凶险,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清风别院内,林无愆已布好阵法,七盏青铜灯按北斗七星排列,中央是一个白玉法台,林繁漪也一改往日清丽装扮,身着暗红长裙,眉间一点朱砂,妖艳异常。 看着云成玉平静的脸,林无愆原本温和的眉眼间染上了阴郁的笑意:“哈哈哈哈,你果然早就知道了,不过没关系,老夫筹谋百年,你也只能乖乖把灵骨献上!” “成玉哥哥。”林繁漪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过了今晚,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云成玉也不演了,目露厌恶,淡淡地说道:“说笑了,在下已经多次拒绝,林小姐下次发疯前,建议先把脑浆摇匀了,不要学那市井无赖,专来讨人嫌。” 他无视神色难看的林繁漪,看向林无愆,无差别攻击道:“还有你,我见过很多如你这般白日做梦的蠢货,最后不是走火入魔,就是成了跳梁小丑,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徒增笑料。” 很好,林家父女的脸是如出一辙的难看了。 林无愆冷着脸,完全看不出平日的慈眉善目了:“狂妄!” 他开始低声念咒,七盏青铜灯同时燃起幽蓝火焰,一股阴冷力量朝运城与的身体袭去,直逼灵骨所在。 “开始了……”林无愆声音变得诡异,“灵骨,剥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云成玉暗中运转守神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他能感觉到灵骨被一股强大力量拉扯,似乎要从脊背中生生抽出。 与此同时,林繁漪割破手腕,将鲜血滴入一个黑色小鼎,鼎中升起缕缕黑烟,向云成玉口鼻钻去。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林繁漪的声音如同梦魇:“成玉哥哥,从此你就是我的了……” 云成玉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在守神诀和玉佩法器的双重保护下,他的一缕神识始终清醒。 他“看”到林无愆用一柄骨刀划开他的后背,看见缠绕着毒纹的灵骨以后,脸上露出了暴怒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听”到林繁漪癫狂的笑声;他还“感受”到那些黑烟如同活物般钻入他的七窍,试图吞噬他的神魂和神识。 他自知逃脱无望,早就将紫血莲毒引入灵骨中,林无愆就算取到灵骨,也无法使用。 当然,他还给林无愆留下了惊喜,八阶净水莲花丹,他别想再炼制出来了。 还有林繁漪,他服用的血炼砂极少,就算被炼制成生傀,那也只是一个不怎么听话的低阶生傀。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云成玉微微仰着头,灰青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了细雪,起初只是零星几粒,轻飘飘地浮在风里,像是谁从云端不经意抖落的碎玉,渐渐地,雪粒密了,却仍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触及衣袖时才显出一点莹白的痕迹。 风一歇,雪便落得更静了,它们不疾不徐地游荡,时而斜斜地打个转,时而轻轻一颤,仿佛在半空犹豫着该落在哪里,偶有几片沾上枯枝,便无声地缀在那儿,不多时又消尽了。 地上还未积起雪来,每一粒细雪触地即化,只留下一点微湿的痕迹,整片天空都是细雪织就的纱幕,疏疏落落,却又绵绵不绝。 这让云成玉想起了乌竹眠,想起了见她的最后一面,她脸上带着笑意,看着明媚又生动,没有用灵力挡住雪花,任由它融化后打湿了自己的长发和衣襟。 她用剑鞘在他肩上点了点,警告道:“三师兄,你这个月的药还没吃呢,希望我回来,你最好是已经乖乖把药给吃了。” “你这个病秧子,还是好好在青荇山养着吧,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当时谁都没想到,那会是一场严重的浩劫。 云成玉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又把她惹急了,跟只炸毛的猫儿一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副恨不得挠花他脸的模样。 再后来,隔着万千修士和魇怪,他只来得及看到了她的背影,雾紫色的衣裙上沾了血,如同燃烧起来的火焰,凛凛剑芒自她身上窜起,持剑一挥,悍然剑气横绝百川,荡却邪魔,划破了那个被血和雨染就的夜,有滢滢日光自深渊后传来。 而她自己,却如流沙一般淹没在了奈落界。 这些年来,云成玉无数次在想,当时他应该拉住她的,当时他不应该故意惹她着急的,当时他应该……跟她一起去的。 可无论他怎么想,她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成玉缓缓闭上眼睛,凝聚全部意志,将最后一丝清醒神识封入了灵台深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但意识仍在,如同一粒火种,在无尽黑暗中倔强燃烧。 当仪式结束,云成玉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的眸中已无神采,只剩下了空洞淡漠。 被摆了一道的林无愆极其愤怒,他恨不得将手中的灵骨捏碎,但又舍不得,只能大怒道:“云成玉!我真是小看他了!竟然反将了我们一军!” “不过他也是白费心思,八阶净水莲花丹丹方在手,总有一日,我一定能拔除灵骨上的紫血莲毒!” 相比起来,林繁漪就很满意了,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云成玉的脸颊,笑着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生傀了。” 云成玉没有说话,只是微垂着脸,一动不动地站着。 见状,林繁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检查了一下密钥,大惊失色道:“怎……怎么回事?他怎么变成了低阶生傀?” 低阶生傀,只能执行简单的指令,跟废人没有什么区别,更别说云成玉偶尔还不听话! 可是现在…… 雨,下得很大。 林繁漪狼狈地俯趴在泥泞中,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混合着血水滴在地上,她的十指深深陷入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乌竹眠和云成玉。 灵气撑开,并没有雨水落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那么干干净净,那么青青白白,那么刺眼! 两人都没有看她,云成玉灰青色的眸子里看似什么都没有,却一心惦念着乌竹眠肩上的伤,声音嘶哑地重复:“伤……血……” 乌竹眠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伤口已经痊愈了。” 林繁漪只觉得有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灼烧到了心肺,令她恨不得尖叫出声,不过最终只是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像是受伤的野兽:““为什么……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明明密钥在她的手上,明明云成玉已经被炼制成了生傀,理应谁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他还是舍不得伤害乌竹眠,还是这般听她的话,还是这般护着她。 这时,乌竹眠转过头,居高临下瞥来一眼。 “对了。”她笑了笑:“现在就让我们来聊一聊,禁地里的神骨是怎么回事。” 第90章 扶桑神树(10) “新仇旧怨,今日一并算齐,你们好好想,慢慢说。” 乌竹眠的笑还凝在唇边,眼神却清冷如霜,无波无澜,一瞬间迸发出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的问题随着灵气一同落下,祭出法器抵挡的林无愆和林繁漪刚得以喘息,就再次被压得抬不起头,骨骼和脸色一齐变得扭曲起来。 若说刚才他们还有侥幸心,觉得自己还有抵抗之力,现在就是完全的惊骇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如果要杀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还有,密钥,拿来。” 乌竹眠瞥向林繁漪,并指为剑,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裹挟着万钧雷霆。 “轰——!” 林繁漪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周身环绕的七层护体法器便在同一刻炸裂,琉璃珠、玄铁佩、护心镜……这些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宝物,在乌竹眠的一击之下,却如薄纸般粉碎。 “啊——!” 林繁漪的惨叫声骤然撕裂空气。 她的右臂从肩胛处被一道无形的灵力生生削断,鲜血喷溅而出,不过她本就狼狈,现在只是增添了几分惊恐而已。 而那枚操控云成玉的密钥,则被一道清风卷起,稳稳落入乌竹眠的掌心。 “你……你怎么敢?”林繁漪面容扭曲,再无半分往日温婉大方的模样,她死死盯着乌竹眠,声音尖利如厉鬼:“乌竹眠,百年已过,身死道消,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剑尊了!我乃药王谷少谷主,若你敢杀我,必定有无数修士为我报仇!” 她虽然视凡人为蝼蚁,看不上低阶修士,但平时救治的高阶修士也不算少,他们可都欠着药王谷一份人情。 她就不信,这么多人加起来,还杀不了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乌竹眠! 一旁见势不妙,一直保持沉默的林无愆低声呵斥道:“够了,闭嘴!” 他的修为更高,更能察觉到乌竹眠的深不可测,就算她死过一次,如今的修为也不过他们能赶得上的。 说实话,林繁漪对林无愆这个父亲一向是又敬又怕,从小到大,只要他呵斥一声,她立刻就不敢再多言,可是现在,她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满心的嫉妒和不甘。 十六岁的林繁漪第一次见到乌竹眠,是在一个蝉鸣最盛的午后。 云家的庭院里,紫藤花垂落如瀑,细碎的阳光透过花隙,斑驳地洒在廊下的两道身影上。 ——云成玉竟然在笑。 林繁漪认识他七年了,七年来,身为少谷主的她会特意去抢弟子的活,送来药王谷特制的解毒丹,陪他说些闲话,偶尔带些新得的医书。 可即便这样,他待她,却始终如对待一位客气的访客——疏离、克制,连笑容都像是精心丈量过的礼节。 然而此刻…… 那个一向苍白冷淡的少年,正挨着一个女孩坐在廊下,声音带着林繁漪从未听过的柔软和笑意:“慢点吃,又没人同你抢。” “你看看你这吃相——”他故意拖长音调,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示意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云家待客不周,饿着你了,跟只花猫一样。” 那女孩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穿着雾紫色的衣裙,比满架的紫藤还要夺目,她本就生得稚气,脸上还有些软肉,腮帮子现在还吃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似的。 只是那双乌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带着某种野性的灵动,那种毫无阴霾的张扬,像山间的风,不受任何束缚。 “云成玉!”听见云成玉的打趣,女孩含糊不清地抗议道:“明明是你说你吃不完,非要塞给我的!” 廊外偷看的林繁漪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药篮,就连指甲将手心掐出了血,都没有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幕。 那个连碰碎茶盏都要蹙眉的少年,此刻袖口沾着糕点碎屑,却笑得比紫藤花间的阳光还晃眼。 林繁漪认得那糕点,上次来的时候,她听云家的侍从说,那是云成玉特意让人从上陵带回来的茯苓糕,原来……是为了这个野丫头吗? “林小姐?” 这时,云家的管家发现了林繁漪,连忙上前行礼。 她白着脸,跟在管家身后往院子里走,廊下的两人闻声转头,云成玉的笑容淡了几分,恢复了人前那种冷淡疏离的模样,而那个紫衣女孩,则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着她。 “林小姐。”云成玉微微颔首:“麻烦你了。” “你我从小相识,这不过是小事罢了,何须如此客气。”林繁漪强迫自己露出温婉的笑,有意想表现出自己与云成玉的亲近:“来,成玉哥哥,这是我爹新炼的丹药,想着早些给你送来。” 她的目光移向女孩,用一种隐晦的目光打量她:“这位是?" “乌竹眠,‘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的竹眠。”女孩把咬了一半的糕点一口塞进嘴里,爽快地自报家门,嘴角还沾着一点茯苓糕的碎屑。 她年纪不大,腮帮子也鼓鼓的,却跟个小大人一样,很有风范地拱手:“道友是药王谷弟子吗?” 云成玉却莫名被逗笑了:“林小姐是药王的千金,名繁漪,嗯……‘涟漪繁波漾,参差层峰峙’的繁漪。” 乌竹眠一本正经:“好名字!” “行了,乌道友,怎么没见你夸过我名字好听?”云成玉瞥了她一眼,露出看不下去的表情,慢条斯理抽出雪白帕子,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乌竹眠猝不及防被他固定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少年带着药香的手指蹭过她唇角,声音里带着嫌弃,故意夸张地说道:“乌道友,注意一点仪容,你脸上这层糖霜,刮下来都够煮碗甜汤了。”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林繁漪的呼吸一滞。 乌竹眠被下了面子,毫不客气地拍开云成玉的手,随意地蹭了蹭自己脸颊:“云道友,少用这种夸张的语气说讨人厌的话!” 云成玉却一点都不恼,反而还故作认真地端详着被拍红的手背,挑眉补充道:“不仅是只花猫,还是只会挠人的那种啊。” 看着他眼中未褪的温柔,林繁漪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凭什么?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能这样轻易地得到她七年都未曾触及的亲近? 林繁漪本来以为,虽然云成玉对谁都是疏离冷淡的,但面对她时,总是有些特别的,偶尔还是能安静地说两句话,聊一会天。 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对他来说,除了家人以外,竟然还有一个人是特别的,他会笑,会打趣,会露出那般温柔的神色…… 在回药王谷的路上,林繁漪折断了无数根挡路的枝条。 “乌竹眠……”她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剧毒。 不过是个没教养的丫头!粗鲁、放肆,连吃相都如此难看!凭什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得到云成玉的温柔?他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而她呢? 她从小学习礼仪,熟知万千药方,日日勤修苦练,处处谨言慎行,温婉大方,人人都夸,那个野丫头根本就比不上她!可即便如此,云成玉的目光,却从未为她停留,认识七年,换来的永远只是他疏离的一句“林小姐”? 嫉妒的种子,从见第一面起,就深深扎根在了林繁漪的心底。 在得知云成玉竟然拜入了乌竹眠的师门,成了她的三师兄后,她偶尔会以送药的名义去青荇山,看见乌竹眠时会微笑颔首,会在众人面前称赞她天资卓绝,有时还会“不小心”多准备一份灵茶送给她。 林繁漪开始暗中观察乌竹眠。 她就像一阵自由的风,最喜欢游遍神州大陆,十次到青荇山,只有三四次才能遇上,可每次遇见,她周身的灵力都比上一次更加精纯,修为比上一次更上一层台阶,灵力如江河奔涌,修为则节节攀升。 她偶尔会坐在悬崖边,任由山风掀起衣袍。 她偶尔会踏月而归,哼着走调的小曲,惊起一树栖鸟。 她一直都不曾改变,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明亮,不为任何人改变,不为任何人永久停留。 她也永远不知道,有人把她的一切都看作剧毒,日复一日,痛饮入喉。 林繁漪躲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尖掐入树皮,渗出了丝丝血迹,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藏在暗处的老鼠,窥探着乌竹眠的生活。 嫉妒像毒蛇,日复一日啃噬着她的理智。 后来林繁漪开始做梦。 梦里,她看到乌竹眠被无数双手拖入深渊,看到云成玉终于将目光转向自己,温柔地唤她“繁漪”。 可每次醒来,现实却依旧冰冷刺骨。 云成玉依旧只看着乌竹眠。 乌竹眠的修为依旧一日千里。 而她林繁漪,本是药王谷的少谷主,受万人称赞,却怎么都比不上她。 起初,她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温婉大方,但是越接触下来,她就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不再去青荇山,连给云成玉炼药的任务,都落在了乌竹眠的身上。 直到百年前的魇怪之乱,林繁漪的梦,成真了。 当剑尊陨落的消息传开时,很多人为此感到痛苦和惋惜,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其它,而是感到了兴奋。 如果云成玉再也见不到乌竹眠,他的目光,是不是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乌竹眠不在了,阴影也消失了。 林繁漪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夜枭嘶鸣,在空荡的藏经阁内回荡。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哪怕乌竹眠死了,云成玉却还是挂念着她,哪怕云成玉被炼制成了生傀,却还是忘不了她。 而现在,死去百年的乌竹眠死而复生,站在了她面前。 阴影再次落下,林繁漪这才发现,在乌竹眠面前,她依旧是那只狼狈的老鼠,只敢躲在阴影中窥探,永远无法挣脱梦魇。 她用嫉妒又恶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乌竹眠,不甘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威胁道:“你以为你拿到密钥就没事了吗?你若是敢杀我,我就让云成玉给我陪葬!” 听见这话,乌竹眠只是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密钥,神色淡漠。 “林繁漪。”她缓缓开口,嗓音清冷如冰泉:“你不用着急,你父女二人觊觎我三师兄的灵骨,还将他炼制成生傀——” 她抬眸,眼底寒芒骤现。 “——全都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林繁漪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无数道灵力凝成的锁链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缠上她的四肢、脖颈,将她狠狠勒紧! “不……不!爹,爹救我!救我——!”林繁漪疯狂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了,仿佛整个人都被某种恐怖的力量镇压,连呼吸都被剥夺。 看见这一幕,林无愆却视若无睹,垂下脑袋,并不回应,疯狂地在芥子囊里翻找某一件法器。 乌竹眠静静看着林繁漪,眼底没有丝毫怜悯:“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得太痛快。” 第91章 扶桑神树(11) “爹……救我……” 林繁漪挣扎着去看林无愆,却只看见他脸上露出了一点扭曲的笑意。 “乖女儿。”他摇了摇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低声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直接把云成玉杀掉,你不愿意,非要炼制什么生傀,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林繁漪还是很了解林无愆的,看着他这个表情,瞬间就觉得事情不妙,哑声道:“爹,女儿知错了,你不要丢下我……” 乌竹眠并指为剑,剑气化作实质,被法器挡住,抵在林无愆咽喉前半寸,寒芒映出了对方惨白扭曲的脸:“我谋划百年……没成想计划竟被你给打乱了……” 她冷声道:“神骨,哪里来的?” 林无愆的模样极其狼狈,比林繁漪好不了多少,嘴角还挂着血痕,可他的眼神却突然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某种癫狂的兴奋。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他嘶声笑着,染血的手指猛地抬起来,露出了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刻满扭曲的符文,正泛着不祥的血光。 乌竹眠微微皱起眉头:“这是……溯影镜?你哪里找到的禁器!” “哈哈哈……你还真是见多识广……”林无愆的笑声混着血沫喷溅:“乌竹眠!你杀不了我!” 说着,他狠狠拍向镜面:“今日屈辱,来日我必百倍奉还,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着你珍视的一切,全都在你面前……” “轰——!” 镜面轰然炸裂,血雾暴起。 乌竹眠一剑斩下,法器碎裂,却只劈散了残影,林无愆的身形在血光中扭曲消散,最后传来的声音如同恶鬼诅咒: “我要你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 见林无愆真的抛下了自己,林繁漪当即吐出了一口血,嘶声道:“爹!!” 山风卷着血腥味掠过暴雨,乌竹眠没管发疯的林繁漪,只是盯着地上那滩发黑的血迹看。 ——溯影镜是上古魔器,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可让人遁入时空裂隙,林无愆这是宁可折损数百年的阳寿,也要换一次逃命的机会。 不过……溯影镜不是早就被封印在魔渊了吗?这东西他是从哪里得的? 疑问得不到解答,乌竹眠也没钻牛角尖,暂时放下这个问题,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魇怪结界上。 不用想,此幻境肯定跟青岚有关,他是扶桑神树,多年前到底是遭遇了什么,只剩下一截断木,被镇压在了药王谷的禁地之中。 乌竹眠将近乎疯癫的林繁漪打晕,一捆,心念一动,直接将她丢进了空间里,没让她靠近灵湖,而是丢在了边缘,还把她的芥子囊和身上的法器全部都拿走了。 她抬手摸了摸锁骨处的青色珠子印记,没想到这空间竟然还能把活物也丢进去,比芥子囊和储物戒这种只能存死物的空间,可是强上千倍。 乌竹眠转头去看云成玉,他又恢复了原本冷淡的神情,似乎之前的举止只是幻觉,只是细看之下,会发现他眼眸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她想了想,把他也送入空间,还从芥子囊里翻出一个浴桶,很豪横地打了一木桶灵水,把他泡了起来。 灵水灵气浓郁,虽百利而无一害,可也要适当使用,免得爆体而亡。 不过这不是直接饮用,倒是没有什么关系。 云成玉坐在木桶中,想着他是个病秧子,虽然现在不知冷热病痛,但乌竹眠还是很贴心地用灵力加热了灵水,并且保持着温度。 氤氲的水雾漫过檀木浴桶边缘,将他的身形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云成玉半倚在桶壁,黛青色的衣衫被温水浸透,显得更深沉,松松贴在身上,隐约透出清瘦的锁骨和单薄的肩线,长发如墨,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几缕黏在苍白的颈侧,发梢还滴着水,沿着脖颈滑入衣襟深处。 他的脸还是很苍白,唇色也依旧浅淡,像是被水洇褪了色的花瓣,长睫低垂,挂着细小的水珠,水波轻晃间,衣摆浮沉,偶尔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雾气缭绕间,他整个人如同一幅被水晕开的工笔画,病骨支离,却透着一股颓靡易碎的颜色。 乌竹眠将一丝神识送入云成玉的灵台,见他仅存的那缕微弱神识还在吸收“固魂符”的符文,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道:“三师兄,加油啊,等这张固魂符的符文吸收完,你的这缕神识就能稳定下来了。” “等离开了幻境,我们就去找大师兄。” 虽然不知道林无愆逃到了何处,但他应该不会留在药王谷,而且溯影镜是魔族的东西,正好去不夜天城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云成玉似乎没有听懂乌竹眠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见状,她想了想,小声地说道:“三师兄,你要是不快点好起来,我就把你有一次喝醉了抱着狸奴喊‘师妹我错了’的留影石复制八万份,撒遍整个修真界。” 眼前人睫毛一颤,缓缓抬起眼睛,青灰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了乌竹眠的脸。 乌竹眠几乎都能想象到云成玉会说些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真还是要面子啊,师兄。” 虽然他暂时给不了回应,不过她还是觉得很开心。 做完这些,乌竹眠拍了拍手,离开空间,转身去找云苓和青岚。 原本雨幕密集得几乎遮蔽了视线,连远处的青山都模糊成了一片灰蒙,小路上很快积起了水洼,雨点打在水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如同沸腾的银珠。 不过现在雨势已经减弱,雨丝不再垂直砸下,而是斜斜地飘洒,在风中轻轻摇曳,屋檐下的滴水声也从连珠炮似的“噼啪”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滴答”。 乌竹眠撑伞走在雨中,周身灵力流转,如春日的薄雾,将所有东西都挡在三尺之外,身上一点都没沾湿。 她是在山坳处找到的云苓和青岚,雨落得急,云苓又没带伞,只能匆匆躲到了一旁的山洞中,她经验老练,还用火石生了火,火光舔舐着潮湿的石壁,将原本幽暗的轮廓染上一层跃动的橘红。 洞顶垂下的钟乳石被映得发亮,偶尔滴落的水珠砸进火堆,“嗤”地腾起一缕白烟,干柴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火星迸溅,暖意渐渐驱散了洞中的寒意。 云苓坐在火堆旁边,头发和衣服烤了个半干,而原本重伤化作小树苗的青岚已经恢复了人形,身上的伤口也好了,一双奇异的、带着荧光感的绿色眼眸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他正坐在云苓旁边,看向她的眼神中时不时流露出了怀念和痛苦。 看样子他应该是恢复了记忆。 乌竹眠收了伞,抬脚走进山洞,青岚看过来的眼神变得有些警惕,他知道,“她”,是外来者。 云苓却丝毫没有察觉,眼前一亮,笑着招呼道:“阿竹,快来。” 第92章 扶桑神树(12) 乌竹眠早就变回了进幻境时的模样,恍若没有看见青岚提防的眼神,只是收伞坐过去,坐到了火堆旁边。 “阿竹你看。”在云苓心中,她还是自己同村的玩伴,对她的态度依旧热情,惊喜地说道:“青岚的伤已经好了,若是早知道把他种到山间就能吸收灵气,我昨日就应该这样做的。” 乌竹眠笑了笑,附和道:“原来如此,他是树灵,自然是吸收自然灵气。” 云苓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女,不懂修仙的事,不过村子临近药王谷,经常有修士来此看病,偶尔会路过她们村子,耳濡目染,她也了解一些。 听了乌竹眠的话,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见云苓与乌竹眠相谈甚欢,青岚的态度稍微放缓了一些,不过对她这个“外来者”还是有些警惕,一副很担心她会骤然发难的模样。 云苓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转过头,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伤还没完全好吗?” 看着她黑溜溜的眼睛,青岚有些恍惚,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神,哑声道:“我……我没事。” 见他身上没有见血,云苓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不过还是没有多问,而是用手中的木棍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 她从竹篓里翻出两个红薯,笑吟吟地说道:“我娘塞给我的,正好烤来吃了,味道特别好。” 见状,青岚掐了个诀,不让云苓听见他和乌竹眠的谈话,这才转过头,绿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了一点凌厉:“你想做什么?” “不用担心。”乌竹眠的语气很平静:“我没有恶意。” 她转头看了青岚一眼,原本乌黑的瞳孔里晕染开了一片赤金,如滢滢日光,给原本普通的面容增添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青岚不说话,乌竹眠也不在意,继续漫不经心地说道:“林无愆本来也入了幻境,不过他献祭了禁器溯影镜,自燃数百年阳寿,换取了一线生机。” “他跟我也有仇,若是他害的你们,我们算是在同一战线。” 乌竹眠打量着青岚,他果然是结界的眼,身上隐隐浮动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黑气,他只剩下一截断木,还被镇压在药王谷禁地多年,煞气吸引了魇怪,融为一体。 不过看他的样子,他并未被魇怪控制,也并未沉沦在幻境中。 不知青岚考虑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头,直视着乌竹眠的眼睛,说道:“如果你能杀了林无愆,那我愿意将当年之事告知。” 乌竹眠应了一声,语气里含着如利刃般的凉意:“放心,他本就与我有仇,他生剥了我师兄的灵骨,必死无疑。” 青岚眼皮一跳:“那灵骨……是你师兄的?” “怪不得……” 青岚喃喃了几声,终于端正了神色,将事情娓娓道来。 * 二十七年前。 山雨初歇,林间雾气氤氲,十七岁的云苓背着竹篓,赤脚踏过生着湿润苔藓的乱石。 她今天运气不错,采到了两株罕见的七叶灵芝,足够给村里发热的孩子们配药了。 “再找些甘草就回去……”她轻声自语,弯腰拨开一丛蕨类植物。 突然,一阵异样的气息让她停下了动作。 前方十米开外,一棵焦黑的古木斜倚在山岩上,树干中央有个骇人的空洞,边缘还冒着丝丝青烟,更奇怪的是,那焦木周围三丈内的草木全都枯萎发黑,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力量瞬间抽走了生机。 云苓本能地后退半步,手指摸向腰间的小药锄,就在这时,焦木却突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救……” 那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切地传入了云苓的耳中。 少女瞳孔骤缩,犹豫了片刻,还是大着胆子靠近,发现焦木断裂处竟渗出了奇异的、带着荧光感的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树……树妖?” 云苓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阿娘讲过的精怪故事,顿时间心跳如鼓,她经常进山采药,这个地方也没少来,她日复一日地看见过这株参天古树,从来不知道它竟是精怪。 若这树妖是坏妖,恐怕早就出事了…… 云苓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解下外衫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药锄将那截焦木撬下来。 焦木入手滚烫,她疼得倒吸冷气,却没有松手,不仅如此,她还注意到焦木断裂面隐约可见年轮般的金色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坚持住啊!” 云苓顾不上收拾散落的药材,抱着焦木就往山下跑。 她家住在靠山的一侧,门前有一个用细竹条编织而成的晒药台,小院篱笆上爬满了忍冬花,她跑得急,手也不空闲,踹开木门时惊飞了几只麻雀。 云苓把焦木放在院中央的老梨树下,转身冲进药房,出来时怀里抱着各色药瓶。 “先试试这个……”她咬开玉苓膏的塞子,将淡绿色药膏涂抹在焦木断面,只是药膏刚接触金色纹路就"嗤"地化作白烟。 云苓没有救治精怪的经验,只能尝试,她皱了皱眉,又取出一包银针,不太熟练地在焦木周围布下一个小型的低阶聚灵阵。 这是阿婆留给她和阿娘的保命手段,听说是一个路过的修士教的,她还从未用过。 当最后一根银针刺入泥土,院中突然卷起一阵清风,梨树无风自动,落叶纷扬如雨,焦木上的金色纹路微微亮起,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有反应!”云苓惊喜地轻呼,却见金光忽明忽暗,显然灵力不足。 情急之下,她想了想,划破指尖,将血滴在了银针上,鲜血顺着针身渗入泥土,聚灵阵顿时红光大盛。 焦木剧烈震颤起来,金色纹路如血管般搏动,云苓跌坐在地,看着焦木表面焦黑树皮寸寸剥落,露出内里翡翠般的青绿木质。 那木质不断收缩变形,最终变成一截三尺来长的小树苗,顶端两片嫩叶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你……还好吗?”云苓试探性地伸手触碰嫩叶。 树苗轻轻摇曳,叶片擦过她的指尖,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一个清洌温和的男声在脑海中响起:“青岚……我叫青岚……多谢你……” “这是你的名字吗?”云苓笑了起来:“青岚,真好听,我的名字叫做云苓。” 小树苗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小树苗已经长到齐腰高。 云苓在院里给它专门辟了块地,周围种满安神的薰衣草,一人一树的关系比一开始要亲近了许多。 晨光穿过窗棂时,她已经熬好了一锅药粥,还特意多放了红枣,因为三天前青岚第一次尝到甜味时,整棵树枝叶都高兴得簌簌作响。 云苓端着陶碗走到院里,发现小树苗的叶片上凝着几滴金灿灿的露珠,她知道,这是青岚灵力恢复的征兆。 “今天感觉如何?”她蹲下身,用银匙轻轻接住一滴坠落的金露,露珠落入碗中,药粥顿时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树苗最顶端的嫩枝弯下来,在她手背上画了个圈。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个圈代表“好多了”,画叉则是“不舒服”。 云苓笑着把粥碗放在树根旁,看着金色根系从土里探出,像小动物般小心地触碰碗沿。 “慢些喝,烫。”她忍不住叮嘱,说完自己先笑了,对方明明是个千年树妖,在她眼里却像个需要照料的孩童。 等青岚把药粥喝完,青岚这才去研磨白芷。 六月的天,比孩子的脸还多变,午后暴雨突至,正在研磨白芷的云苓听见院中传来“劈里啪啦”的轻响。 透过雨帘,她看见青岚的枝条正艰难地想要勾住被风吹倒的晾药架,一道闪电劈落,小树苗瞬间被照得通体透亮,能清晰看见树干内部流动的金色脉络。 云苓连忙冲进雨中,手忙脚乱扶起晾药架,突然,一条嫩枝不小心缠住她的发簪,轻轻一拽,青丝就如瀑一般散开。 下一秒,她头顶撑开了一片翡翠般的叶伞,豆大的雨珠砸在叶片上发出琴音般的脆响,却再没有一滴落到她身上。 云苓有些惊奇,隔着雨幕戳了戳树干,触手处竟传来微微的热度,她忽然意识到,这是青岚第一次主动用灵力保护她,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唇角。 雨停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夜空中的星子似乎被冲刷过,显得格外明亮,云苓裹着毯子坐在树旁,看青岚用灵力催动的萤火虫在叶片间穿梭。 这些光点渐渐聚成她侧脸的轮廓,又在夜风中散作星辰。 “我……我哪有这么好看……” 云苓瞬间耳尖发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说话都有些结巴,连忙伸手去扑那些光点,动作间,有片叶子趁机轻轻拂过她脸侧的乱发,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第93章 扶桑神树(13)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小半年。 云苓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青岚的生活,每天清晨她都会端着一碗露水出来,一边给树苗浇水,一边絮絮叨叨讲村里的事:“张婶家的母鸡又丢了三只,肯定是后山那只赤狐……” 她用手指蘸着露水轻拭叶片:“对了,我今日要去镇上,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树苗无风自动,一片叶子指向她腰间挂着的荷包——那是她阿娘做的,绣着几枝淡雅的白芍药。 “想要这个?”云苓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镇上新来了个苏绣娘子,那我去讨教几招。” 似乎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小树苗也轻轻晃了晃。 傍晚回来时,云苓兴奋地举着一方绣帕,树苗的枝条立刻缠上她的手腕,看见了上面歪歪扭扭的芍药花样。 “是不是不好看?”云苓耳根发烫:“不过苏娘子说初学都这样……” 话音未落,一条嫩枝突然缠住她的手指,牵引着在绣帕上添了几针,那些歪斜的针脚自动调整,转眼就变成栩栩如生的花朵。 云苓瞪大眼睛:“你会刺绣?” 树苗得意地晃了晃,在云苓惊愕的目光中,无数枝条交织缠绕,渐渐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青光闪过,一个身着青衣的俊秀男子出现在她面前,只是下半身还连着树根,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诶……”云苓没有防备,倒退两步,打翻了针线筐。 青岚也没预料到,他本来想等灵力完全恢复了,再让云苓看见自己的模样,没想到却搞砸了。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又苦恼的笑:“抱歉,吓到你了?我灵力不太稳定……” 说着,青岚抬手想捡起散落的丝线,身形却突然模糊,云苓下意识去扶,手掌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苦笑一声,重新化回树苗形态,顶端两片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没关系!”云苓急忙安慰,小心地抚摸叶片:“等你好了再变给我看……” 她的耳尖有点红,小声嘀咕道:“挺……挺好看的……” 因为这句话,小树苗又恢复了活力,叶尖晃了晃,看起来格外可爱。 当天夜里,云苓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绿意盎然的树林里,每棵树都散发着温暖的光,一个青衣男子背对着她站在林间空地,肩上停着几只青鸟。 “青岚?”她试探着呼唤。 男子转身,面容正是白日所见,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突然天际传来雷鸣般的怒吼:“妖孽!还不交出树心!” 天空裂开了一道紫色缝隙,无数燃烧的锁链呼啸而下。 云苓惊叫着醒来,发现窗外电闪雷鸣,小树苗在暴雨中疯狂摇摆,每一片叶子都在颤抖。 她顾不上披衣,赤脚冲进雨里抱住树苗,触手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了脑海:参天的古树,紫色的火焰,还有……一个面色阴郁的中年男子,正准备将某种发光物体从古树内挖出…… “药王……谷……” 云苓喃喃道,突然明白青岚为何重伤,她更紧地抱住树苗,任凭雨水打湿全身也没松手,只是翻来覆去地念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树苗渐渐平静了下来,一条嫩枝悄悄缠上了她的手腕。 这一夜之后,一人一树的关系变得更加亲近,似乎有什么感情在悄悄生根发芽。 但是云苓却听说了一个消息,药王谷看中了却谷里生长的灵芝,每个月中旬都会到村子里收购。 以前村里人采药都是主动送到药王谷,现在他们竟然派了弟子到村里,她直觉事情可能不简单,所以从来没有跟药王谷的人接触。 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发现药王谷的人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以后,云苓的心又渐渐放下了。 立冬的时候,青岚已经长成了一棵比人高的树。 云苓从镇上带回一截红绸,她踮着脚往树枝上系时,腰间突然被什么托住,一转眼就看见青岚不知何时化出了半身人形,修长的手指接过她手中的绸带,轻易系在了最高处的枝头,枝头的雪抖落在了两人的发间。 云苓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呼吸。 月光描摹着青衣公子精致的下颌线,低头看她时,眼瞳里流转着千年古木的年轮,却盛满初生嫩芽般的忐忑。 “好,好看。”云苓听见自己心跳如雷,慌忙去捂他还有一点透明的手:“哎呀,你还没完全好,快变回去!” “云苓……”青岚却生涩地唤着她的名字,指尖在她掌心画了颗心,这是前几天她教的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 云苓只觉得心口微微一颤,抿了抿嘴唇,轻轻踮起脚尖,一个带着药香的轻吻落到了青岚的唇角,比朝露还轻,却比阳光还烫。 “这是人类表达‘我也喜欢你’的方式。” 云苓红着脸解释,没看见身后满树的叶子都变成了枫红色。 转眼又是深秋。 青岚已经能维持人形三个时辰,他最喜欢坐在梨树下看云苓捣药,偶尔用灵力帮她萃取最难处理的药材,曾经的一切似乎已经离他远去。 他喜欢这种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这天傍晚,云苓正在教青岚认药材:“这是雪见草,治疗肺热最好……” 突然,青岚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握住了她的手腕:“有人来了……村里人……还有三个修士。” 话音刚落,篱笆外就传来了村长略有些讨好的声音:“仙长,这里就是云苓丫头的家。” 云苓立刻转头去看青岚:“你赶紧躲起来!千万别出来!” 她独自一人迎出去,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童子。 云苓瞬间僵住——这正是她在青岚的梦中见过的药王林无愆! “请、请进。”云苓强作镇定,诚惶诚恐地问道:“不知仙长有何事?” 踏入院门的刹那,林无愆的目光却直接锁定了院中的树。 “好浓郁的生气。”他微微一笑,从模样来看,似是极为温和,完全没有青岚梦中的阴郁:“姑娘院中这树,怕是有些年头了吧?” 云苓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确实,是先祖种的,已经很多年了。” 林无愆笑了一声,骤然对她出手,灵力在半空凝结成冰针,眼看就要刺入她的身体,一道青光闪过,青岚现身挡在前面,冰针在距他寸许处纷纷融化。 见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周围的村民都发出了一声惊呼,赶紧往后躲去。 “果然是你,妖孽!”林无愆冷笑:“树心受损还能苟活至今,倒是让老夫意外。” 青岚将云苓护在身后:“与她无关。” “无关?”林无愆瞥了他一眼:“你用凡人精血养伤,邪魔外道!” 云苓急了,立刻出言维护:“你胡说!青岚从未害人!” 见状,村里人都有些着急,七嘴八舌地开口。 “云丫头啊!那可是妖怪啊!你赶紧过来。” “好你个云苓,竟然敢把妖怪带回村子,若不是仙长发现了,恐怕全村人都要被你害死!” “不,不是这样的。”云苓赶紧解释:“青岚他不会害人,他是个好妖。” “之前村里干旱,是他引山露给我们降雨。” “还有那次疫病,也是他用树液给大家治的病!” 云苓着急地辩解,想把这些年来青岚做的事都告诉他们,受到惊吓的村民们却连连后退,还有人忍不住反驳道:“说不定干旱和疫病就是他这个妖怪引来的!” “就是!仙长,求您赶紧除了这妖怪啊!” 林无愆摇了摇头,用一种悲悯的姿态说道:“她已被树妖迷惑了心神,没救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法器凌空一点,云苓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见心口绽开一朵冰晶莲花,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缓缓向后倒去。 “云苓!!”青岚阻挡不及,赶紧抱住下坠的少女,发现她全身经脉已被冻结。 林无愆冷眼旁观,低笑道:“你交出树心,我或许可以救她。” 青岚根本就不相信他这个卑鄙小人,他轻轻放下云苓,转身时双目已化作翡翠色,院中所有植物疯狂生长,藤蔓如巨蟒般扑向他。 “冥顽不灵!”林无愆冷笑一声,挥袖间紫火滔天,转眼将藤蔓烧成灰烬,他掐诀念咒,七道紫火锁链凭空出现,将青岚死死缠住:“那就别怪我了!” 锁链接触处,青岚的身体开始碳化。 青岚却笑了,他最后看了眼云苓,双手突然插入自己胸膛,璀璨的金光从他体内迸发,一颗晶莹剔透的树心被生生挖出。 “你……” 林无愆脸色大变,急忙后退,但青岚已经生生捏碎树心,金色光点如暴雨般席卷了全院,林无愆的右臂也在金光中消融。 当光芒散去,院中只剩一截焦黑的断木,和永远沉睡的采药少女。 林无愆连忙吞下一枚丹药,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看了看地上的断木,眼神变得十分阴郁,语气中泄露出了几分狰狞:“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吗?” 药王谷禁地。 林无愆将断木钉在血池顶,四周布下了九九八十一道禁制,他失去的右臂已经用灵药治好,但每至月圆就会剧痛难忍——那是青岚临死一击留下的诅咒。 “扶桑神木……不过如此!” 林无愆冷笑一声,将一截缠绕着紫色毒纹的银色灵骨放在血池中央:“若不是你能吸收附着在这灵骨上的紫血莲毒,老夫绝对让你万劫不复!” 他盯着那截灵骨,表情狰狞:“云成玉!临死也要摆老夫一道,不过那又如何,总有一日,这灵骨上的紫血莲毒会消失,老夫等得起!” 林无愆甩袖离去,没注意到焦木底部悄悄生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金色根须,就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第94章 扶桑神树(14) 禁地十年,寂静无声。 青岚的意识漂浮在黑暗里,像一粒微尘悬浮在无尽的虚空,十年了,自从被林无愆带回药王谷,镇压在这禁地深处,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暗与疼痛。 紫雪莲毒如附骨之疽,缠绕在他仅剩的断木上,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他残存的力量. 林无愆以为他早已丧失了意识,成为一具纯粹吸收毒素的容器,但他还保留着一丝灵识,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 禁地中常年弥漫着药草与腐朽混合的气味,石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投下幽幽绿光,青岚的木质身躯被禁锢在血池上方,与底下的灵骨之间连接着丝丝缕缕的秘术红线。 这些年,他经常会想起云苓,想起她的脸,她的笑,她的一言一行。 青岚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思念”,可是如今的他树心已毁,不过是一截苟延残喘的断木,连为她报仇都做不到。 直到这一天。 今日的毒素比往常更猛烈,青岚感受着体内翻涌的痛楚,紫雪莲毒如千万根细针,穿刺着他每一寸木质纹理,他无法移动,无法发声,只能被动承受这一切。 然而禁地的青铜门却被缓缓推开,打破了寂静。 青岚的意识微微波动,自从被带到这里,除了每月来检查毒素吸收情况的药童,几乎无人踏足这阴冷的禁地。 “你确定这截断木还能用?它看起来已经快腐朽了。” 一道陌生的、阴郁的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放心,扶桑木的特性就是越接近死亡,吸收能力越强。”这是林无愆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十年来,它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紫雪莲毒,正是下一步的最佳容器。” 青岚心中一震,容器?什么容器?林无愆带他回来不只是为了解毒?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血池前。 林无愆一身华服,面容看起来比十年前更加阴郁,眼神冷得像冰。 站在他身旁的男子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连一丝皮肤都未露出,只有袖口隐约闪过一道血红色的暗纹——像是某种古老且不详的印记。 见林无愆如此信誓旦旦,黑斗篷男子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截金色的骨头,约莫三寸长,莹润如玉,却泛着锋锐的剑意,即使在昏暗阴冷的禁地中也熠熠生辉,仅仅是靠近,就仿佛有无形的剑气在空气中嘶鸣。 “确定这是神骨?”林无愆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激动,不过还是有些谨慎:“百年前,乌竹眠与魇魔同归于尽,业火焚尽她的身躯和神魂,按理说神骨也该随之湮灭。” 青岚残存的灵识猛然一震。 ——剑尊的神骨? 可是百年前,剑尊以身镇守奈落界,与魇魔同归于尽,肉身与神魂皆灭,她的神骨怎会在此人手中? “千真万确。”黑斗篷男子低声笑了起来,隐隐透着疯狂:“不枉我数百年的谋划,终见曙光……” 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青岚并未听清他接下来说了什么。 林无愆也没听清,心中虽有些不安,却还是奉承道:“确实,不枉您当年假死脱身,潜入奈落界寻得这截神骨,只是……为何一定要用扶桑木作为容器?” “蠢货!”黑斗篷男子厉声呵斥:“你以为神骨与凡骨融合那么容易?扶桑神树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古树,贯通六界,与天地同寿,正是连接神骨与灵骨的最佳桥梁!一旦成功,魇主便能借这具新躯壳重返人间!" 听见这话,青岚如遭雷击。 原来……他们是想复活魇魔!? 被呵斥的林无愆微微躬身:“是我思虑不周了,只不过我担心,扶桑木的灵识若未散尽……” 他低着头,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无妨。”黑斗篷男子挥了挥手:“紫雪莲毒加上锁魂咒,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保灵识不灭,开始吧,时间紧迫。” 林无愆恭敬地接过神骨,转身面对青岚的残躯。 在黑斗篷男子看不见的角度,青岚敏锐地捕捉到药王谷主嘴角掠过的一丝怨毒又贪婪的冷笑。 “老朋友,帮我们最后一个忙。”林无愆轻声道,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将神骨与灵骨并排放好,取出一把银刀,在青岚躯干上割开一道新伤口,不紧不慢地烙下了锁魂咒。 剧痛!比剜心之痛更甚千倍的剧痛席卷了青岚的全部意识。 他感觉自己的灵识被撕成碎片,神骨中蕴含的浩瀚力量如滔天洪水般冲入他残破的躯体,比紫血莲毒更加恐怖。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青岚突然感知到神骨深处有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残魂,那残魂如同一盏将熄未熄的孤灯,在金色的骨头深处顽强地燃烧着。 青岚用尽全部灵识力量发出询问:“……谁?” 一道女声在他灵识深处响起,清冷如剑鸣:“……扶桑神树?” 青岚震惊得几乎忘记疼痛:“剑……剑尊?” 残魂如孤灯燃烧,女声逐渐变得有些微弱:“是我……这是哪里?我不是已经……” 不等青岚说话,残魂轻轻一闪一灭,忽如萤光般散去,声音飘飘渺渺地落在青岚耳畔:“……有人……在唤我?” “多谢你今日唤醒我……” 残魂散去的同时,一股温暖而锋利的力量从神骨流入青岚体内,不同于紫雪莲毒的侵蚀,这力量如春风化雨,滋养着他干枯的经脉。 刹那间,神骨金光大盛,无数光点如萤火般飘散而出,散作万千光粒,在禁地空中形成一片金色星海,美得惊心动魄。 “怎么回事?” 林无愆和黑斗篷男子并未发现残魂的存在,只能察觉到神骨中蕴含的浩瀚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双双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 林无愆连退三步,面色煞白:“这……这不可能……神骨的力量在消散!” 黑斗篷男子猛地掀开斗篷,露出了一张令青岚毛骨悚然的脸——左半边脸上戴着一块面具,右半边却已完全魔化,暗紫色的皮肤上布满鳞片,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 他抬起手,从袖中露出了一只魔化的爪子,猛地掐住林无愆的脖子:“你做了什么手脚?!”他的声音变得嘶哑非人,带着魇怪特有的重音。 林无愆还没来得及辩驳,整个禁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上的苔藓纷纷脱落,悬挂在半空中的生傀从囊袋中挣脱出来,全都生得奇形怪状,血池里的血水也在疯狂摇曳。 “不好!”黑斗篷男子松开林无愆,魔化的半边脸扭曲变形:“地下封印……” 听这意思,禁地之下还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青岚心念一动,尝试着调动新生的力量,一根纤细的根须悄悄钻出残躯,穿过石台缝隙向血池下探索。 随着深度增加,他好似进入了一个不该被触碰的禁忌领域,听见了某种扭曲又规律的“呼吸”,好似匍匐的大型野兽,让他的根须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只见禁地下方百丈处,竟有一个巨大的溶洞,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血液,每一次无形的流动都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腐朽了百年的血肉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溶洞中央,青岚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副骇人景象,一具残缺不全的黑色躯体被九十九根青铜钉固定在石台上,残躯上有三只不对称的幽绿色眼瞳,没有眼皮,没有睫毛,就像被粗暴地镶嵌在腐烂肉块上的磷火。 明明没有视线交汇,他却感到自己的灵识被三道冰冷黏腻的目光同时刺穿。 青岚忽然想起黑斗篷男子刚才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了不妙的猜测,这该不会……就是魇魔的残躯吧? 他稳住心神,继续细看,只见残躯的胸口处,还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边缘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业火,那是死前留下的伤,本应将魇魔彻底焚化,此刻却在跟某种污秽力量博弈。 密密麻麻的肉芽如蛆虫般蠕动,每次试图愈合都会被残留的剑气灼成焦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而且伤口中央还悬浮着一块折断的金色剑尖,正被无数根紫黑色血管缠绕,像落入蛛网的萤火虫般微弱地闪烁着…… 听到此处,乌竹眠微微睁大了眼睛,追问道:“那剑尖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说着,她用灵力在半空中绘了一把剑,剑身通体如寒霜淬炼,莹白似雪,却在光线流转间透出淡淡的金色脉络,仿佛晨曦穿透薄雾,在冰层下流淌。 剑刃两侧,纹路并非对称,而是如流水行云,一侧如狂风骤雨,剑纹凌厉如裂天之势;另一侧却似静水深流,纹路绵延如江河奔涌。 这正合剑道至理——刚柔并济,杀伐与守护并存。 靠近剑格处,花纹渐密,化作万千细小的剑形纹路,层层叠叠,如万剑归宗,最终汇聚于剑心,如一枚赤红如血的晶石,而剑脊上,古老的符文蜿蜒如龙,每一笔都似雷霆劈落,凌厉而威严。 那是此神剑之名——霜策。 青岚面露惊讶,轻轻点头:“确实,花纹一模一样。” 得到答案的乌竹眠垂下了眼睫。 当年一战,且慢剑身留下细细裂纹,落在一座终年积雪的山巅,不知过了多少年,被掩埋在雪下的剑化作了剑灵谢琢光,以惊才绝艳的天资和强硬的手段在修真界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从一介散修走到了仙盟盟主的位置。 而霜策也不太好,剑身碎了一块,谢琢光花了些时间才将它找回,一直保管在仙盟,只是那块碎裂的剑身依旧下落不明。 现在看来,竟然是留在了魇魔的残躯内。 乌竹眠想起之前在宋家村时,狐妖纤尘遇见的神秘黑袍人,黑袍人蛊惑村民,虐杀动物,骸骨堆积如山,滔天怨念吸引了魇怪,宋家村成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魇怪结界,骗过无数修士进入,成为养分。 青岚遇见的,跟林无愆勾结的黑衣人…… 他们的目的都是培养魇怪,魇怪又奉魇魔为主,如果魇魔想要复生,离不开魇怪的供奉,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还有她之前稳定神魂,重铸琉璃玉骨时,在震荡的识海中看见的记忆,彻底失去意识前,一道天光破开鸿蒙,将她一缕碎得不能再碎的残魂抢出了奈落界。 乌竹眠能确定,十七年前,青岚遇到的那个藏在神骨深处的残魂是自己的,而后残魂散去,不知落向何方。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躯的年纪也是十七岁。 在参加百里鹿云和褚翊的道侣大典前,谢琢光似乎说过——“这具身体本来就应该是你的”。 乌竹眠闭了闭眼,把疑问暂时压了下去。 她掀起眼皮,乌黑的瞳孔外晕染着一片赤金,认真地问青岚:“你有什么打算?” 青岚看向正在烤红薯的云苓,她脸上浮动着笑意,眼睛像两枚弯弯的月牙儿,亮晶晶的,盛着快要满溢出来的欢喜,火光在睫毛上跳跃,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春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我想去,看看云苓的转世。” 第95章 扶桑神树(完) 以往的魇怪结界,都是魇怪吞噬怨念和煞气,将周围一切都困在其中,而青岚不同,他的真身是扶桑神树,哪怕只剩一截断木,一息尚存,灵识也永不消失。 而且他之前从神骨中得到了力量,滋养他干枯的脉络纹理,让他不至于被紫血莲毒吞噬。 这十七年里,他反将魇怪困在自己体内,不受对方的威胁,能任意打开幻境,只要能打破药王谷禁地的禁制封印,他就能跟着乌竹眠离开。 之前他本想将林无愆困于结界,杀掉他报仇,没成想却被他给逃脱了。 两人从幻境抽离,回到了禁地的血池旁,冰棺里的神骨和灵骨已经不见了,大概率是被林无愆给带走了。 乌竹眠用传音石找到了李小楼,她运气不错,被林无愆和林繁漪威胁,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禁地,但他们被拉入了结界,她则趁机躲了起来。 那些长老的修为不及林无愆,发现不了她的藏身之所。 “小师姐。”一看见乌竹眠,李小楼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大声告状:“药王那个老匹夫,逼我吞了一颗噬心丹!还说什么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心脏就会被蛊虫一点点啃食干净!” 乌竹眠将指尖点在她眉心,灵力在她体内游走一圈,一边查看,一边说道:“无事,等会儿给你整点解药就行。” 李小楼倒是不怎么担心,她看向陌生的青岚,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乌竹眠便把事情大致跟她说了一遍,她瞪圆了眼睛,恨得牙齿都痒了,怒斥道:“林无愆……林繁漪……这两父女可真不是东西!” “云家曾对林无愆有恩,不然他早就死了,而且这么多年来,看病又不是没给他诊金,他竟然觊觎三师兄的灵骨,还……还生剥了出来……” 李小楼心中气急了,看了看青岚,继续说道:“而且修真者之事,从不该祸及凡人,他竟然滥杀无辜!枉他还敢自称医者仁心!” 青岚露出了一个黯淡的笑。 乌竹眠摸了摸李小楼的头,觉得她气得头发都快立起来了,安抚道:“别生气了,到时候咱们找到他,好好报这个仇。” 李小楼狠狠点头:“嗯!” 林无愆已经不在药王谷,那她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不过眼下,还是先帮青岚寻找云苓的转世。 * 两日后,南仙州,燕安城。 青岚跟着乌竹眠和李小楼,踏过人间烟火,来到这座繁华的城池。 街市喧嚣,行人如织,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清脆声响,全都鲜活地撞进耳中。 青岚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切地走在人间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有些不自在。 乌竹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她就在前面。” 三人停在了一座朱门大宅前,门匾上烫金的“林府”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府内隐约传来琴声,清越悠扬,像是春风拂过新柳。 乌竹眠抬手,指尖轻轻一划,一道无形的屏障便悄然散去,三人如一阵风般穿过庭院,无人察觉。 后花园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的少女正倚在亭栏边,低头逗弄着池中的锦鲤,她穿着鹅黄色的衫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青岚的呼吸一滞。 是云苓,却又不是云苓。 这一世的她,肌肤莹润如雪,指尖纤纤如玉,没有半点前世的影子,无忧无虑,像是从未经历过风雨的三月春花,只是眼睛里依旧盛着明媚的光。 “阿姐!”她忽然转头,朝远处招手,声音清脆如铃:“你快来看,这条鱼好胖啊!” 不远处,一个年长些的少女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糕点,宠溺地塞进她嘴里:“慢点吃,别噎着。” 青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乌竹眠侧眸看他:“要过去吗?” 他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宛若释然:“这一世的她,过得很好。” 就在此时,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恰好与青岚四目相对。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少女微微怔住。 这个素未谋面的青衣男子,眉目如画,带着浅浅的笑意,却似化不开的怀念和哀伤,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他的眼神太过复杂,像是穿越了漫长岁月才终于找到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这位公子……”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下意识地往这边走了几步,绣鞋踩碎一地落花,迟疑着开口:“我们……可曾见过?” 她总觉得这个男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息,让她既想靠近又莫名心酸。 青岚的呼吸微微一滞。 乌竹眠眸光微动,即便记忆全无,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却骗不了人。 “小姐说笑了。”青岚勉强勾起一个微笑,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梦,否认道:“我们……并未见过。” “灵儿!”远处传来呼唤,少女的阿姐快步走过来,将她挡在身后,神色警惕:“你们三位是?” 乌竹眠从容行礼:“路过贵府,被园中景致吸引,冒昧打扰了。” 李小楼赶紧跟着点了点头 见她们这般淡定,少女阿姐不由得将信将疑,只是一转头,却看见自家妹妹仍怔怔望着那青衣男子,不由皱眉:"灵儿?" “啊!”少女如梦初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阿姐,我觉得,这位公子……好像画里的人啊,而且我好像……梦到过一样……” 少女阿姐忍不住扶额。 而青岚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多年前,他刚恢复时,云苓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他的模样和她梦中一模一样,如今轮回转世,她竟再次说出了相似的话。 “小姐认错人了。”他垂下眼帘,落花飘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下该告辞了。” 转身时,他听见少女急急唤道:“公子等一下!” 一支芍药绢花被塞进了他手中。 “府上花朝节备的小玩意儿。”少女眉眼弯弯,却不知为何眼眶发红:“公子若得闲.,明日可来看花神游街。” 绢花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青岚想起很久以前,云苓也是这样,总爱往他怀里塞些山间采来的野花。 乌竹眠看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道:“她灵魂深处记得你。” 李小楼有些着急,又有些不解:“你不想她记起你吗?若想让她记起前世……” 青岚握紧那支绢花,花茎上的细刺扎进掌心,他摇了摇头,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这一世的她,过得很好。” 没有颠沛流离,没有病痛缠身,没有生离死别。 父母疼爱,长姐宠溺,锦衣玉食,平安喜乐。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人生。 而且,她已经不是云苓了。 青岚最后望了一眼眼前的亭台水榭:“我们走吧。” 三人走出林府,阳光落在青岚的肩上,温暖得几乎让他恍惚。 乌竹眠继续问道:“现在,你想去哪里?” 青岚望着远处的天际,低声道:“我想回家,还想……回到幻境。” 他想回到碧海的孤岛上,那是他的故土。 他想回到幻境,那里有他的云苓。 李小楼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乌竹眠也没有劝,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抬手,灵力破开虚空,带着他离开了这喧嚣的人间。 又过了三日,在青岚的指引下,三人很顺利地找到了扶桑神树生长的孤岛,这座孤岛行踪不定,有缘才能得见,当初乌竹眠不仅找到了孤岛,还得见小师兄千山化形,确实是天大的机缘和缘分。 海风轻拂,碧波荡漾,鸥鸟翔集,白沙如雪,十几株扶桑神树安静地生长着,树干大都需百人合抱,树冠高耸入云,还有金乌栖息在枝叶间。 李小楼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有些兴奋地在沙滩上奔跑。 青岚将自己的断木埋回了地下,他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霞光漫天,云层被染成金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说过,林无愆是我们共同的仇人,我将当年之事告诉你,你会杀了他。” 乌竹眠站在青岚身侧,紫衣猎猎,眸光清冷如刃:“没错。” “那便多谢你了。”青岚轻轻笑了一声,有些释然:“云苓的转世过得很好,父母疼爱,长姐宠溺,无忧无虑,我很开心。” “可幻境里的她,才是我的云苓。”青岚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淡青色的灵光,光芒里映照出一座小小的山谷,溪水潺潺,花树摇曳,一个素衣少女坐在树下,眉眼灵动。 那是他记忆里的云苓,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年岁,永远不会老去,也永远不会离开他。 青岚的眸光很温柔:“我想留在这里。” 乌竹眠注视着他,眼神深邃如渊,半晌,她才点了点头:“好。” 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凌厉的剑光,刹那间贯穿青岚的胸口,不过不是伤害他,而是斩断了他体内与魇怪最后的联系。 黑气嘶吼着被剑气绞碎,化作灰烬消散在风中。 青岚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但很快,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这十七年来,他虽然困住了魇怪,但对方的侵蚀也让他日夜煎熬。 而此刻,他终于彻底自由了。 乌竹眠放下手,说道:“不过幻境终究是幻境,你比谁都清楚。” 青岚笑了笑。 看出他的执着,乌竹眠也没再劝:“这座岛是你的故土,你根系仍在,足以支撑幻境不散,如果这是你所求……那便好好守着你的梦吧。” 对他来说,或许梦,才是真。 望着她的背影,青岚这才想到什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段时间里,除了见云苓转世时他化作了人形,其它时候都是保持着断木的姿态,毕竟他树心已毁,伤得不轻,还要压制体内的魇怪,要维持人形很不容易。 乌竹眠轻声一笑,应道:“乌竹眠。” “谢谢你,十七年前唤醒了我的残魂。” 听见这三个字,青岚缓缓睁大了眼睛:“你……” 他有很多想说的,不过出口却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乌竹眠侧眸看向远方,瞳孔雪亮,如一捧剑光,在天际尽头,隐约有乌云翻涌。 “我还有未找到的人,未斩尽的魇,未清算的债。” 青岚愣愣地看着乌竹眠,释然地祝愿:“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 等到两人离去,青岚独自站在海边,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周身泛起柔和的青光,下一刻,他的身影渐渐淡去,融入了这座孤岛的幻境之中。 在那里,有永不凋零的花,有清澈见底的溪水,还有……他的云苓。 青岚缓缓睁开眼,云苓已经将红薯烤好了,焦褐色的外皮,缝隙里渗出金灿灿的糖浆,剥开时烫得左手倒右手,呵着气吹指尖,却舍不得放下。 她掰了一半,橙红的薯肉蓬松如云,热气裹挟着甜香喷涌而出,内里绵密如沙,边缘还黏连着几缕糖丝,拉出细长的金线。 “来。”云苓将烤红薯递给青岚,笑吟吟地说道:“尝尝,可好吃了。” 说着,她将另一半烤红薯往旁边递:“来,阿竹……” 按理来说,外来者离开后,除了青岚外,幻境中的人不会记得她。 青岚手一颤,抬头去看云苓。 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茫然:“噫?” 云苓咬了一口红薯,细细咀嚼了一会儿,叹息道:“阿竹是我们村的姑娘,只不过她失踪了,她阿爹一直在找她。” 闻言,青岚缓缓眯起了眼睛。 第96章 云家 南仙州,乌逢城,满城飞絮。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槐花簌簌而落,被风一吹,便如细雪般飘满了整座城池,沿街的茶肆酒坊支着竹棚,棚下挂着一串串琉璃风铃,叮咚作响。 小贩挑着担子吆喝,担子里装着新摘的莲蓬、冰镇的酸梅汤,还有用荷叶裹着的糯米糕,清香扑鼻。 乌逢城与燕安城离得不算远,乌竹眠打算带云成玉回云家看看,他现在的情况好了一些,“固魂符”吸收了大半,还在灵水中泡了许久,虽然还是不知冷、不知热、反应迟钝,但好歹还是能对外界做出一点回应。 不过那副模样,一看就不对劲。 三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云成玉戴着斗笠,白纱垂落,遮住了那张苍白漠然的脸,广袖挡住了手腕上的黑色符文,毕竟是生傀之躯,终究与活人不同。 李小楼时不时就转头看云成玉一眼,眼神有些不放心,小声地嘀咕道:“小师姐,三师兄真不打算跟父母见面吗?” 乌竹眠应了一声:“雁姨身子不好,三师兄想等状态好一些了,再来见他们。” 她很了解云成玉,她这个三师兄,肯定是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欠妥,不想以这副容貌跟父母相见。 雁姨是云成玉他娘秦寒雁,他身上的紫血莲毒,本来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当初林无愆提议将毒全部引到胎儿身上,若不是他天生灵骨,恐怕还未出生就死了。 云无涯为了救夫人,同意了这个提议,所以一直对这个儿子心存愧疚。 而秦寒雁当时并不知此事,虽然毒被引走了,但她的身子还是落下了病根,用什么天材地宝都无法治愈,知道真相以后,她大病了一场,若不是云成玉活了下来,她恐怕就跟着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急于这一时跟他们见面,云成玉只想去看看他们。 而且还要让他们提防林无愆,毕竟在他们眼中,林无愆还是那个交往多年的朋友,并不知道他私底下都做了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之前在天水城的时候,云成瑜就还把林繁漪看作姐姐。 李小楼叹了口气:“好吧。” 三师兄的父母都很好,母亲尤其温柔,师门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乌逢城的云家,是南仙州赫赫有名的修真世家,宅邸占据了城东侧最好的一片灵脉之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修真世家的底蕴。 云成玉一动不动地站在街角的槐树下,白纱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容,那双青灰色的双眼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进去,但他的视线已经穿过高墙,悠悠落下。 父亲还是老样子,只是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 母亲正坐在花厅里绣着帕子,帕角照旧绣着"玉"字纹,那是她给他做衣裳时惯用的花样。 弟弟云成瑜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了,却还是咋咋呼呼的,正举着一根糖葫芦,追着灵宠满院子跑,活像个没心没肺的熊孩子。 真好。 他们都过得很好。 “师兄……”李小楼还是有些不忍,拽了拽云成玉的袖子,眼睛红红的:“要不要……” 云成玉缓慢地摇头。 他现在浑身死气,不知冷,不知热,没有呼吸,走路像具提线木偶,连说话都要很久才能吐出几个字,何必让至亲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花厅里,秦寒雁突然抬头望向外面,模样有些发怔。 “怎么了?”云无涯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放下茶盏,问道。 “方才……”秦寒雁摸着心口,喃喃道:“总觉得玉儿回来了……” 听见这话,云无涯的眼底闪过了一抹深沉的哀痛。 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儿子的死,依旧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当时死讯传回时,秦寒雁当场晕死过去,用天材地宝温养了这么久,身子还是很虚弱。 云无涯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刚才还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多了一封信和一个油纸包。 他皱起眉头,谨慎地用灵力检测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问题,这才伸手拿了起来。 油纸包里是几块槐花糕,形状歪歪扭扭的,不知为何,看着这糕点,秦寒雁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温柔又怀念的笑:“这是谁送来的?还记得玉儿第一次下厨吗?说是要送我生辰礼,做的糕点也像这样。” 说着,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云无涯也不急着看信了,将秦寒雁揽入怀中,手掌轻抚着她瘦弱的脊背,低声道:“莫要哭,若是阿玉还在,肯定不想看见你这样。” 秦寒雁点点头:“没,我没哭。” 缓了一会儿,两人这才一齐去看那封信,只是没想到刚看了一个开头,就双双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药王谷林无愆,表面仁心圣手,实则豺狼成性,此人与魇魔余孽勾结,以活人试药,炼制邪傀,意图祸乱修真界,当年云家少主云成玉身死,便与此人有关……” 云无涯和秦寒雁心头一惊,什么都来不及思考,赶紧往下看。 “……然天道昭昭,云少主虽遭大难,却未殒命,只是暂时不便现身,待事了,自当归来拜见双亲……” “望云家速查族中与药王谷往来之人,凡药王谷所赠丹药,凡有交易丹药者,务必严加筛查,皆需慎之又慎。” “切记莫要打草惊蛇,以免引来祸端。” 秦寒雁紧紧抓着云无涯的袖子,指尖都失去了血色,她又惊,又喜,又怒,又警惕,一时间,多种复杂的感情浮现在她脸上,连声音都在颤抖:“这……这是真的吗?” 云无涯明白,她问的是,我们的儿子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可是当年他们是亲眼看见本命灯熄灭…… 秦寒雁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包槐花糕上,捻起一块,碎了半块,她却毫不在意,直接送进了口中。 云无涯想要制止:“夫人!” 这封信的内容实在太过骇人,不知是真是假,不知写信的人到底是什么居心,若是糕点中藏着什么…… 秦寒雁的眼睛却瞬间红了,她看着云无涯,落下泪来,泣不成声:“是,是玉儿,无涯,真的是玉儿……” 云无涯攥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面被捏出细碎的裂痕,他却只是死死地盯着从信封里倒出来的小玩意儿,那是半块残缺的玉佩,是他送给云成玉的十岁生辰礼…… 秦寒雁显然也看见了,连忙夺过残玉,小心地捧在手心。 云无涯双目圆睁,瞳孔紧缩如针,眼白处血丝密布,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裂纹,额角突突跳动,太阳穴处青筋狰狞盘踞,仿佛随时要爆裂开来。 “药王谷!林无愆!”他绷紧下颌,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如同闷雷滚过喉间,带着滔天的杀意。 “砰——!” 云无涯一掌拍在案几上,袖袍翻飞如怒涛,檀木桌案瞬间四分五裂,碎木飞溅,茶盏碎片崩裂一地。 可他的怒意并未因此宣泄半分,反而愈发汹涌,连周身灵力都不受控制地外溢。 “好一个悬壶济世……好一个仁心圣手!” 云无涯怒极反笑,笑声却比刀锋更冷,比霜雪更寒:“我儿……我儿竟是被他……” 话音未落,他猛地捂住心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怒到极致,反而静了。 可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像是深渊里燃起的怒火,烧尽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念。 秦寒雁反倒是先冷静了下来,她拽住云无涯的手,摇了摇头,含着泪的眼睛却格外亮,似乎在燃烧着什么:“信上说了,切勿打草惊蛇。” “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查,好好查。” 云无涯深吸一口气,将被惊动的侍从打发下去,坐回椅子上,应道:“好。” 秦寒雁垂眸看着残玉,眼神变得温柔:“我们的玉儿……他会没事的!” 云无涯搂住她,轻轻碰了一下残玉,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会的,肯定会的。” 其实他们心中清楚,若信中所言为真,那他们的孩子,肯定遭遇了很多他们不敢想的事,不然也不会不来与他们相见。 可是只要他还活着,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与此同时,一阵风过,槐花簌簌落在空荡荡的街角。 云成玉已经转身离去,乌竹眠和李小楼默默跟在后面,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这些天他一直在尝试着说话,想要早日好起来,早日与父母相见。 三人缓缓走在街上,忽然,李小楼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神一变,扯了一下乌竹眠的袖子:“小师姐!西南方有百里家和无极宗的人!” 乍然听见这话,乌竹眠还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哦对,她们毁了百里鹿云和褚翊的道侣大典,还重伤了百里复和芸夫人,百里家和无极宗丢了面子,一直在派人追杀她们。 第97章 互相折磨 顺着李小楼示意的方向,乌竹眠转头看去,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贺听霜? 贺听霜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当初面对身份是乞儿的乌竹眠都能温和以待,她觉得,无极宗大概不会派他来追杀人,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事。 “小师姐?”李小楼并不知道乌竹眠在想什么朝反方向指了指,小声道:“咱们从这边走吧。” 她倒不是怕了,只是不想再跟他们有什么交集。 乌竹眠略一思索,下了决定:“你先带三师兄回客栈,我跟过去看看。” 不说她如今模样已变,就算没有变,以她现在的修为,想要跟着一群小辈,他们绝对发现不了。 李小楼点点头:“行。”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小师姐你就赶紧回来,咱们从长计议。” 云成玉也僵硬地抬起胳膊,拉住了乌竹眠的手。 她当年出了意外,如今虽死而复生,修为高深,但两人还是有了阴影,总担心她会遇到什么意外,更别提现在魇魔未死,还有神秘人在暗中设局,想要复活魇魔。 他们现在都怀疑,百年前的魇怪之乱,是不是也是一个局。 乌竹眠应了一声:“放心,你们去客栈等我。” 云成玉缓缓放开手,灰青色的眸子闪过一抹懊恼,他现在的情况,什么都做不了。 等两人转身离开,乌竹眠才朝贺听霜的方向走去。 那边一共有三个人,两男一女,皆是玉带束发,雪衣长剑,衣襟处用很亮的银线绣了双鲤纹,只是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不太好,有种焦头烂额的焦虑。 周围布下了阵法,能够防止外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不过这对乌竹眠来说不是问题。 她买了一根糖葫芦,慢吞吞地走在人群中,放出一缕神识,听见其中姓何的师妹眉头微皱,语气有些不解:“贺师兄,咱们就算找到了百里师兄又怎样?打又打不过,劝又劝不听,而且他现在入了魔,说不定六亲不认,若是把他惹急了,我等可都要出事,还不如早点回宗门。” 百里师兄?百里枝? 乌竹眠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动不动就道心不稳,若真是入魔了,她真是一点都不吃惊。 那边贺听霜却压低声音,说起了另一件事:“老祖闭关已三年有余,按理来说,冲击成圣期不该这么久毫无动静……”老祖是无极宗唯一的问鼎期大圆满修士,若他能成功突破到成圣期,那无极宗在西灵州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 他叹了口气:“最近,西灵州还有些流言,说老祖冲击成圣失败,已经……身死道消。” 何师妹瞳孔微缩:"谁散布的谣言?" 旁边一个姓唐的师弟冷哼一声:“还能有谁?自是青云宗那群狼子野心的东西,他们宗主卡在问鼎后期几百年了,眼看老祖有望突破,自然坐不住了。” 青云宗和无极宗同是西灵州的千年大宗,不过关系一向不睦,弟子间也是针锋相对。 贺听霜低声道:“青云宗最近小动作不断,宗主说了,我宗化神期以上的修士,都要回宗门待命……百里师兄他是化神后期,如今虽生了心魔,但还是有希望能拔除魔气的,所以宗主不想放弃他。” 何师妹沉默了一会儿,嘀咕道:“我觉得宗主想多了,百里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开阳长老和芸夫人竟然这般心狠,连亲生女儿都能放弃,还有那个……冒牌货,占了百里师姐的身份,还跟褚师兄结成了道侣,如今是相看两厌。” “而且当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阳长老为了活命,竟然毫不犹豫地将芸夫人和方师兄抓来挡在自己面前,真的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人。” “你们没看见百里师兄醒来的时候,听说鸠占鹊巢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百里师姐与百里家断绝关系,跟那个叫阿眠的记名弟子离开以后,他的眼神像要吃人一样,当即就宣布要叛出百里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贺听霜和唐师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的道侣大典,成了近日修真界最大的笑话,虽然百里家和无极宗尽力将此事压下,但在场的人太多,而且仙盟的人也在场,早就传开了。 他们也清楚,宗主让他们来找百里枝,大概率只会无功而返,但他们又不能不来。 “对了。”何师妹好奇地看向贺听霜:“师兄,我听说那个叫阿眠的记名弟子,是你们当初从桐花郡带回来的?她这般厉害,肯定是某位隐藏修为的前辈,竟然还装作乞丐,啧啧,真会玩。” 被点名的乌竹眠:“……” 贺听霜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或许,是我比较迟钝,当初在月神庙,就该看出阿眠姑娘不是普通凡人的,但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道侣大典的事情传开之后,苏师姐大为震惊,还特地来找过他,两人这么一对,这才发现月神庙的事不简单,当时若不是阿眠姑娘在,他们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唐师弟朝旁边瞥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提醒道:“贺师兄,你小声点,百里家的人还在旁边呢,若是让他们听见了,肯定要跟你闹。” 毕竟当初乌竹眠不仅断了百里复一条手臂,他和芸夫人识海里的灵力急剧减少,没有灵力包裹的金丹出了问题,修为跌落,还剖出了百里鹿云的金丹,碾碎成齑粉。 百里家的人可以说是对她恨之入骨。 贺听霜在这里夸她,要是被百里家派来的人听见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 “对了。”何师妹跟着瞥了一眼百里家的人,确认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才继续说道:“我还打听到,那个冒牌货和褚师兄也跟着来了,只不过两人一直没露面。” 贺听霜和唐师弟齐齐看向她,乌竹眠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何师妹显然知道很多八卦,有些得意地仰起头:“我可是特地去找了很多人打听,当时褚师兄是想悔婚的,只是那冒牌货说……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说他们已经练过双修功法了,褚师兄不想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担当,只能自食恶果,跟她结成了道侣,只是呢,他以为两人结的是普通道侣,没想到却是同命道侣。” 同命道侣,同生,同死,还共享气运,若是想要解契,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千年前,有一对相爱的同命道侣,在爱意消磨,终成怨侣之后,女修士又发现男修士背着自己在外风流,她想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法器,解除了两人的道契,并且将对方斩杀于剑下。 她受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虽然没死,但修为也从无相中期跌落至凝气后期,连一般的修真者都不如。 所以修真界中,愿意结成同命道侣的,那可是少之又少。 百里鹿云被剖出金丹,修为一路跌至筑基中期,身为同命道侣,褚翊自然也不会好过,他修为虽未跌落,却也陷入了瓶颈,且时时刻刻与她感受到同样的、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乌竹眠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咎由自取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李小楼和云成玉回到了客栈,两人身上佩戴着法器,可以有效阻隔旁人的窥视,而且还能帮助他们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免得跟追兵撞上。 刚上二楼,他们就听见了茶盏砸碎的声音。 李小楼本来没在意,谁知下一秒,就听见了一道尖锐的声音,还有几分熟悉:“褚翊!你今日若敢踏出这个门……” 噫! 李小楼惊了,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撞上的熟人,云成玉也听说了她的事,缓缓转过头,白纱后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看见了她兴奋的表情。 云成玉:……很好,不愧是他小师妹。 “三师兄,快过来。”李小楼拉住他的袖子,激动地说道:“咱们到这边来偷听。” 房间里,褚翊脚步一顿,他一袭墨蓝长袍,面容冷峻地站在门口,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憔悴了不少,而且眼神也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只剩下厌烦和冷漠:“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百里鹿云瞬间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如今修为跌至筑基期,也没有系统帮她转化好感度,连容貌都黯淡了几分,肌肤不再莹润如玉,眼底泛着青黑,连发丝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闹?褚翊!你现在连装都不愿意装了是吗?”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你早就知道我是假的!” 褚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冷笑一声:“装?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是,他早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他享受她的温柔,享受她为他做出的种种痴态,甚至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依旧愿意与她双修。 可现在呢?一切都是假的,她曾经的温柔假面早已碎裂,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本性! “至少我从未像你这般下作。”褚翊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靠偷别人的脸和身份活着。”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百里鹿云最后的体面。 “啪!” 一记耳光甩在褚翊脸上,他偏着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突然低笑起来。 “这就受不了了?”他猛地掐住百里鹿云的脖颈,将人按在墙上,眼神冷如冰:“若不是你骗我结成了同命道侣,我如今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百里鹿云挣扎着去抓褚翊的手:“你……你要是敢杀我,就,就一起死!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呵。”褚翊松开手,抚过她惨白的脸,声音温柔得可怕:“我怎么会杀你呢?放心,我会让你活得长长久久,毕竟看着你生不如死,比直接杀了有趣多了。” 看着他的眼睛,百里鹿云只觉得毛骨悚然,跌落到地上,发髻散落,瑟瑟发抖了起来。 此刻,两人彻底撕破了脸面。 偷听的李小楼打了个哆嗦:“啧啧,狗咬狗,他俩可真是绝配。”都是自私的恶人,日日相对,互相折磨。 第98章 多谢 乌逢城的街市上,人群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乌竹眠跟着贺听霜三人,缓步穿过长街,看他们的样子,可能并不清楚百里枝在哪里,颇像乱窜的无头苍蝇,显然对此事不是太上心。 一个入魔的化神后期,他们根本打不过。 不过无极宗和青云宗的恩怨与乌竹眠无关,确定他们只是来找人,她便转身准备离开。 忽然,后方传来了一阵骚乱。 “这株‘九转玄灵草’可是我们先看中的,你还想强夺?” “强夺?”贺听霜温润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响起:“价钱我们已经和摊主谈妥,灵石也付了,是你们突然横插一脚,非要加价强买。” 乌竹眠脚步一顿。 只见街角的灵药摊前,贺听霜三人被五六个青云宗弟子围住。他面容清俊,眉目温和,即使被众人针对,神色间也不见怒意,只是微微蹙眉,手中握着一株灵光流转的药草。 何师妹很不服,怒瞪对方:“贺师兄,他们分明是故意找茬!” “少废话!”青云宗弟子中,一个满脸傲气的青年冷声发笑:“贺听霜,我最后再说一遍,把灵草交出来,否则……” 话音未落,他猛然拔剑,寒光乍现。 贺听霜叹了口气,护住何师妹和唐师弟,指尖轻点,一道柔和的灵力屏障展开,将剑锋挡在三寸之外:“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手呢?” “少假惺惺!”那青年怒喝一声,剑招陡然凌厉:“谁不知道你们无极宗如今日薄西山?你们无极宗老祖一倒,看你们还能嚣张多久!” 贺听霜眸光一沉,温和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冷意:“慎言!” 见对方不依不饶,他也不再退让,拔剑出鞘,一道白芒如流云般轻盈,却带着不容小觑的锋芒。 青年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好脾气的无极宗弟子竟有如此实力,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不过他身上法器不少,很快为他挡下一击。 “砰!” 两股灵力在空中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贺听霜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金丹初期与金丹中期虽只差了一个小境界,实力却依旧相差甚多。 不过看他的模样,还是游刃有余的,乌竹眠放下手,指尖凝结的灵力散开。 “就这点本事?”青年讥讽一笑:“也不过如此嘛。” 贺听霜擦去嘴角血迹,双手结印,体内灵力按照特殊路线运转,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九转寒诀?”青年脸色微变:“没想到你竟然学会了无极宗的秘传功法。” 贺听霜没说话,不过手中印诀已成,九朵冰晶凝结的梅花在他周身浮现,每一朵都蕴含着惊人的寒气。 “去!” 九朵冰梅呼啸而出,从不同角度袭向青年,他急忙祭出一面金色小盾,盾面符文闪烁,形成一道防护罩。 “咔嚓——” 冰梅撞击在防护罩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前六朵冰梅被挡下,但防护罩也出现了裂痕,第七朵冰梅击中同一位置,防护罩轰然破碎,最后两朵冰梅直接命中青年。 “啊!”青年哪还有刚才的嘲弄,嘴里发出一声惨叫,胸前衣服瞬间结冰,皮肤上也浮现出了蓝色的纹路。 不过贺听霜的脸色也很苍白,显然这一击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 何师妹和唐师弟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他,拔剑面对对面的青云宗弟子。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威压骤然降临。 “小辈,敢伤我青云宗弟子,找死!” 一名灰袍老者踏空而来,袖袍一挥,磅礴灵力如山岳般压下,贺听霜三人承受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单膝跪地,剑锋插入青石地面,勉强支撑着身体。 青云宗长老,还是化神初期的修为! 围观的修士纷纷退避,面露惧色,这里虽是南仙州,但西灵州两大宗门的恩怨却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青云宗和无极宗素有仇怨,更别提最近还有无极宗老祖陨落的流言传出来。 今日无极宗的弟子被针对,显然是有意为之。 贺听霜擦去血迹,将剑横在胸前:“青云宗是要与无极宗开战吗?” “区区金丹期的小辈,也敢放肆?”灰袍老者居高临下,眼中满是轻蔑:“今日,老夫便替无极宗好好教教你们规矩!"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道凌厉的掌风直逼贺听霜天灵盖。 “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气横空斩来,如霜雪倾泻,那记足以碎山的掌风便如泡沫般消散了。 灰袍老者瞳孔一缩,猛然转头,厉声喝道:“谁?” 乌竹眠缓步走上前,紫衣猎猎,眸光冷冽:“以大欺小,青云宗的人,就这点出息?” 看着她浮动着赤金的双眼,灰袍老者如坠冰窟,莫名感到了压迫力,他无意识地摒住呼吸,似乎连浑身灵力都变得凝滞。 眼前人的修为……他看不透。 乌竹眠的目光落在贺听霜身上,递了一个灵瓶过去,问道:“没事?” 贺听霜勉强站起身,犹豫了一秒,接过灵瓶,抱拳行礼:“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他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眼前的紫衣少女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乌竹眠看出他的困惑,却没有点破,只是转身去看灰袍老者,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阁下,这是我青云宗与无极宗的私怨,还请不要插手!否则便是与我青云宗为敌!” ”私怨?“乌竹眠笑了笑:“青云宗不仅故意找事,还想恶人先告状?而且弟子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长老出手?以大欺小,就是青云宗的规矩?” 她的连番质问将灰袍老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乌竹眠没给对方狡辩的机会,指尖轻抬,一道无形剑气骤然迸发,声音如剑鸣铮铮:“三息之内,离开乌逢城。” 灰袍老者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连退十步,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血色尽褪。 他浑浊的双眼瞪得滚圆,眼白处血丝暴起,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周围青云宗弟子吓得魂飞魄散:“长老……” “走!快走!” 灰袍老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最后看了眼乌竹眠,浑浊的眼珠里满是骇然,转身逃窜时,他身上的法衣“刺啦”裂开了一道口子,那可是能挡住问鼎期大能一击的法宝! 见青云宗的人狼狈逃走,人群也逐渐散去,乌竹眠看着贺听霜,问道:“无极宗如今形势如何?” 贺听霜神色一黯,低声道:“不太好。” “老祖闭关冲击成圣期,三年未有动静,青云宗趁机散布谣言,说他已身死道消,加上百里家出事,百里师兄叛离,如今宗门内人心浮动,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宗主虽在极力稳定局面,但若老祖再不出关……” 乌竹眠眸光微沉。 无极宗老祖若真出了意外,整个西灵州的格局必将大乱。 “前辈。”贺听霜郑重行礼:“今日之恩,贺某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 何师妹和唐师弟也跟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不必。”乌竹眠打断他们:“举手之劳。” “对了。”她问:“无极宗可有长老与你们同行?” 何师妹点点头,模样乖巧:“回前辈,有一位长老与我等一起的。” 乌竹眠放下心来,无极宗的长老至少也是化神初期的修为,就算青云宗不死心,那也得掂量掂量。 她从芥子囊里取出一个护身法器,递给贺听霜,说道:“给,就算遇到无相期修士,此物也可保你们一命。” 何师妹和唐师弟瞪大了眼睛,哇!这位前辈出手也太大方了!难道是与无极宗有缘之人? 贺听霜小心地接过法器:“多谢前辈。” “不客气。”乌竹眠眉眼一弯,纤长细密的睫毛弯出小小的弧度,原本冷淡的表情消散,好似被春风揉碎的艳色:“仙长,算是谢谢你当初给的灵石。” 听见这话,何师妹和唐师弟齐刷刷去看贺听霜,眼神激动。 贺听霜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素来温润的眸子瞪得极大:“你……你是……” 他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如今百里家正四处追捕,他不想暴露乌竹眠的踪迹。 贺听霜如梦初醒一般,再次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暗示道:“前路艰难,还望姑娘珍重。” 乌竹眠朝他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也是。” 暮色渐沉,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染开来,像是铺开了一条流淌的光河。 乌竹眠转身离去,雾紫色的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如同最后一抹未化的花影,她的身影渐渐被人群淹没,时而隐没在挑担货郎的身后,时而被嬉戏的孩童短暂遮挡。 贺听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淡,身旁的何师妹和唐师弟激动地问道:“贺师兄,你帮过这位前辈?” “化神初期都受不住这位前辈一击,贺师兄,她到底是哪位大能?” 灯笼的光透过人群间隙,在乌竹眠身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 贺听霜不由得想起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姑娘,温和一笑:“我跟这位前辈也不熟,只是有缘见过而已。” 第99章 阴影 暮色沉沉,乌逢城的长街上,灯火渐次亮起,将整条街道照得恍如白昼。 卖糖人的小贩点燃了琉璃灯,糖浆的甜香在暖光中愈发浓郁;茶肆门前的红纱灯随风轻晃,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更远处,酒楼的灯笼串成了一条火龙,映得檐角铜铃金光灿灿。 乌竹眠和李小楼缓步穿过人群,云成玉跟在身后,斗笠遮面,沉默如影。 既然信已经送到,云家对林无愆有了防范,那他们也不打算在乌逢城久留,准备前往不夜天城去找大师兄宿诀了。 乌竹眠看向一旁的小摊,用荷叶包着的糯米糕清香扑鼻:“吃糯米糕吗?” 李小楼点点头,继续说道:“小师姐,你是不知道,那冒牌货和褚翊吵得可凶了,简直就像仇人一样,要不是结了同命道契,我觉得他们恨不得捅死对方。” 乌竹眠掏出钱,毫不意外地应道:“果然是成了怨侣,对了,既然在同一间客栈,他们没发现你和三师兄吧?” 李小楼挠了挠头,不敢完全肯定:“应该没有吧?” 看着这一幕,站在一旁的云成玉有些僵硬地勾起唇角。 真好,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不过提到百里鹿云,乌竹眠忽然想到了被她困住的系统077,前段时间她忙着闭关稳固神魂,一出关就马不停蹄地关注三师兄和药王谷的事,倒是把077给忘在脑后了。 蓝色光球悬浮在她的识海里,四面八方都是神识化成的利刃,直直地指着它,只要它有一丝异动,立刻就会当场被拆解,连灰烬都不剩下。 正当乌竹眠准备开口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找到了!” 数名身着百里家服饰的修士从街角冲出,为首的正是百里鹿云,她面容憔悴,早已不复当初的娇艳,唯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李小楼生吞活剥。 至于一旁买糯米糕的乌竹眠,如今模样大变,她暂时没认出来。 “李小楼!”百里鹿云死死地盯着李小楼,尖声嘶吼,嗓音因怨毒而撕裂,像是厉鬼的嚎叫:“你觉得你还能逃得掉?怎么?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了?” 李小楼神色平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乌竹眠的剑光曾两次为她斩开囚笼,她不需要再为这些无关之人动容。 而站在百里鹿云身后的褚翊,却第一时间看见了乌竹眠,他原本冷峻的面容骤然僵硬,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灯影中的少女一袭雾紫色衣裙,乌黑的长发用同色发带束起,肤色白净如莲,转头看过来时,灯光尽数落在了她漆黑的瞳孔里,能清晰地看见一抹鎏金在边缘晕染,如明滢日光,似破晓朝阳。 她的表情很平静,宛若霜雪清辉,冷淡至极。 褚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乌竹眠…… 百年前以一己之力镇压魇魔,本应身死道消的乌竹眠…… 当初听见李小楼喊“小师姐”,他一直安慰是自己听错了,可是如今看来,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在褚翊的脑海中反复啃噬,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怕她。 不是敬畏,不是忌惮,而是最纯粹的、刻入本能的恐惧。 就像蝼蚁面对山岳。 百里鹿云却以为褚翊正盯着李小楼出神,顿时怒火和妒火一起燃烧了起来,她死死地攥住褚翊的胳膊,咬牙道:“褚翊!你看够了没有?现在你装什么深情?你以为李小楼还能看得上你吗?别忘了,你跟我还是同命道侣!若是我不满意了,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两人之前大吵了一家,她直接破罐子破摔,表示如果褚翊敢折磨她,她就拉着他一起陪葬,看她这么决绝,一时倒还真镇住了他。 可是现在,褚翊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旧死死盯着乌竹眠嫉妒、恐惧、不甘等等,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 他嫉妒她永远高高在上,哪怕身死百年,依旧让人仰望。 他恐惧她深不可测的实力,仿佛自己在她面前,永远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褚翊曾经以为,乌竹眠死了,笼罩在他头顶的阴影终于消散,他是褚家的天骄,是年轻一代的翘楚。 可如今,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眸光冷淡,仿佛百年的时光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也悲哀地发现,自己始终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原来……”褚翊嗓音发紧:“真的是你。” 乌竹眠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百里鹿云这才发现褚翊的异样,狐疑的目光落到了乌竹眠身上:“你认识她?是谁?我警告你,这是百里家的事,你别多管闲事?” 乌竹眠依旧没有理会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李小楼的肩膀:“走吧。” 李小楼点点头,连看都没看百里鹿云一眼,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百里鹿云被这无视彻底激怒了,尖叫道:“百里家的叛徒就在这里,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杀了她!连她的同伙一起!全都不要放过!” 只有看见李小楼死了,她才能够彻底安心。 百里家的修士正要动手,突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人群,拦在了双方之间。 那人一身黑袍,原本清隽冷淡的脸依旧阴暗苍白,只是憔悴得近乎病态,眼窝深陷,眼下泛着不正常的青黑,周身萦绕着森冷魔气。 他横剑而立,枯瘦的身影挡在李小楼面前,像一柄折断的残剑,黑袍下的身躯早已被魔气蛀空,嶙峋指骨握着剑柄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滚,别碰她。” 沙哑的嗓音混着血腥气,惊得百里家的修士齐齐后退了三步,他们认出了这个形销骨立的疯子,曾经名震西灵州的剑道天才,他们的前少主,百里枝。 如今却成了半人半魔的怪物,再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李小楼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抬眸与百里枝对视了一眼。 四目相对,又很快错开。 没有恨,没有留恋,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百里枝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似乎想唤她的名字,却终究没有出声。 “百里枝!你疯了?”有人厉声道:“她可是叛出家族的罪人!” 其实百里枝也叛出了百里家,可他们自问打不过,而且百里家也不想轻易放弃这个化神后期的天才。 “罪人?”百里枝低笑,转回头,魔纹顺着脖颈爬上脸颊:“是百里家对不起她才对,我才是罪人,你们若是敢碰她,来一个,我杀一个。” 剑锋突然迸发出刺目血光,这一剑毫无章法,却带着同归于尽的癫狂,冲在最前面的修士被毫不留情地斩断了手臂,若不是退得快,恐怕真的要死在剑下。 滚烫的鲜血溅在百里枝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只是机械地转动剑锋,对准下一人的喉咙:“还有谁?” 没有人敢动了。 百里鹿云也颤抖了起来,她害怕百里枝,这人就是个疯子,当初他醒来,一听说李小楼已经离开,当场就任由魔气将自己吞噬,拔剑叛离了百里家。 李小楼撇开头,拉起乌竹眠的手腕往前走,低声道:“让开。” 平静的两个字,比魔气更彻骨。 百里枝没有动,也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腐朽的雕像,而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清了剑身上映出的自己,魔纹遍布,眼窝深陷,哪还有当年替妹妹摘海棠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的瞳孔颤抖了起来,下意识想要遮住自己的脸,有些无措地往后推开,黑袍扫过了满地血泊。 李小楼牵着乌竹眠,从他身边走过,只有一句话轻轻落在了夜色中。 “我不恨你。” “但我……也不再是百里家的人,不再是你的妹妹了。” 百里枝的手颤抖了起来,魔气翻涌的眼眶里,淌下了两行浑浊的血泪。 而另一边,褚翊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敢出手,他不顾百里鹿云将指甲掐进自己手臂的痛楚,也踉跄着退后了半步。 乌竹眠和李小楼缓步走过,连余光都未施舍。 长街尽头,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灯火之中。 见一旁的百里鹿云还要不依不饶,褚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弃,若不是有道契的束缚,他绝不会阻止她去送死。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走了。 “褚翊!如今我金丹被挖,修为尽毁,连无极宗的杂役弟子都敢在背后耻笑我!”百里鹿云挣扎了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若不是李小楼,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你怎么能放她离开?” 褚翊的眼中却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冰冷的讥诮:“若非你鸠占鹊巢,若非你贪得无厌,何至于此?” “你闭嘴!”百里鹿云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你凭什么教训我?你当初不也乐在其中吗?你不是也享受我的讨好,享受我……” 褚翊沉下脸,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痛得面色惨白,却仍瞪着一双猩红的眼,泪水混着脂粉在脸上冲刷出浑浊的痕迹。 “我恨不得她死……”她喘着粗气,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要把她的眼睛挖出来……我要她跪在我面前求饶……” 她的诅咒越来越癫狂,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字句,衬着那张扭曲的脸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褚翊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这个曾经用温柔假面骗过所有人的女人,如今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剩了。 “省省吧。”褚翊松开手,任由百里鹿云瘫软在地:“就凭现在的你,连她们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听见这句话,匍匐在地上的百里鹿云浑身一颤,继而爆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大笑:“哈哈哈哈……是,我是废物……” 她仰起头,露出森白的牙齿:“可你呢?褚翊?刚才你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手都在抖吧?” 看着褚翊的表情,百里鹿云歪了歪脑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又惊奇的事情:“你在害怕她……她是谁?” 褚翊没有说话,面色骤冷。 他忽然想起刚才乌竹眠看他的那一眼。 淡漠,平静,如同看一粒尘埃,连厌恶都不屑给予。 阴影再次笼罩了他,仿佛百年前那般,从未散去。 第100章 百里枝 百里枝怔怔地站在原地,血泪滚落的眼睛里,映出了李小楼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姑娘攥着他衣袖说的那句:“兄长要永远保护我呀!” 当时,他说的什么来着? 对百里枝来说,百里家的宅院很大,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却像一座华美的囚笼。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栽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柏,枝叶被铜丝固定成规整的弧形,连一片多余的枝桠都不允许存在。 父亲说,这是百里家的体面,就像他的人生,必须严丝合缝地嵌进既定的模子里。 父亲是百里家的家主,性情暴戾,掌控欲强,稍有不如意便会摔杯砸盏,他的规矩塞满了百里枝的生活,何时练剑,何时读书,何时用膳,何时就寝,要做什么、该做什么,都被强行规定好了,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百里枝从三岁开始拿剑,五岁起,每日卯时三刻,就必须准时出现在练武场,早一刻会被斥责浮躁,晚一刻则要挨戒尺,剑招也必须要标准到分毫不差。 “剑锋偏了半寸。” 戒尺“啪”地抽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五岁的百里枝抿着唇不敢出声,听见父亲冷硬的声音在头顶炸开:“重练五十遍。” 六岁时,因为练剑时慢了一息,百里枝被父亲用戒尺抽得掌心血肉模糊,他咬着牙没哭,只是夜里躲在被褥里发抖时,听见隔壁厢房传来母亲低低的啜泣声。 然而百里枝知道,母亲不是为了他哭,她每一次流泪,都是为了她自己。 她总爱拉着他的手诉苦,说父亲如何冷落她,说父亲如何对她不好,说他不努力的话,别人都会笑话她这个做母亲的。 这个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年幼的百里枝喘不过气。 他常常会在深夜惊醒,盯着床帐上繁复的绣纹发呆,那些缠绕的藤蔓图案像极了束缚他的枷锁,越缠越紧。 直到妹妹百里鹿云出生,九岁的百里枝小心翼翼地接过软乎乎的婴儿,能精准把控住握剑的力道,以及标准剑招的手,此刻却如此僵硬。 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温暖的云,在他怀里动了动,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刻,百里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唯有妹妹,成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唯一的变数。 百里枝比百里鹿云年长了九岁,可以说,妹妹是他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从她会走路起,就成了他的小影子,如今的他变得更强了,甚至可以在父亲的怒火下保护她。 在他面前,她可以撒娇,可以顽皮,可以天真,可以偷懒,他心甘情愿纵容她,替她抄书,替她挨罚,甚至在她闯祸时,默默挡下父亲的怒火。 小小的妹妹仰着脸,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有他这个兄长:“哥哥,你会永远保护我吗?” 百里枝揉了揉她的发顶,一向清隽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轻声说:“会,就算天塌下来,都有哥哥顶着。” 那年春深,落满海棠的石阶上,他垂下眼眸,眸中映着小姑娘懵懂的模样,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却压不住他字字铿锵的誓言。 “只要哥哥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伤你分毫。” “就算是天道法则要束缚你,哥哥也要当那柄劈开枷锁的剑。” 年幼的百里鹿云听不懂,却笑得眉眼弯弯,扑进百里枝怀里,像只粘人的小猫。 那些年,她是他在这个窒息的家里的唯一慰藉。 可渐渐地,百里鹿云长大了。 她不再只依赖兄长,而是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喜好,甚至……自己的秘密。 百里枝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她十二岁那年。 那日他照例去接她下学,却看见她和几个同龄的少女手挽着手走出来,眼角眉梢都是鲜活的朝气,阳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还是那个会拽着他衣袖要糖吃的小丫头。 她看见他,笑着说道:“哥,我和她们去逛集市,晚些回去!” 百里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将芥子囊塞进她手里:“在外要小心一些,早点回来,灵药在青玉瓶里,灵石……” “知道啦——”她拖长声调打断:“你都念叨八百遍啦。” 百里鹿云匆匆挥手跑开,背影欢快得像只出笼的鸟,而百里枝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第一次意识到,妹妹在长大,她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不再只有他这个兄长。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心脏。 可百里枝明明还清楚地记得,妹妹第一次蹒跚学步时扑进他怀里的温度,发高热时攥着他手指的力道,更记得她总爱把最甜的糕点偷偷塞进他书页里的小动作。 这份爱像锈蚀的锁链,早已深深勒进骨血里,可不知何时起,却长出了狰狞的倒刺。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嘶吼。 她只是被蒙蔽了。 那些所谓的“朋友”,根本不懂她喜欢什么。 只有他,只有他最了解她。 这些念头像毒藤一般在心底疯长。 后来,百里鹿云开始想要逃离这个窒息的家,甚至背着所有人,拜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师门。 当父亲逼她回家,把她关入禁室时,百里枝没有阻止,只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夜,甚至还有种扭曲的安心。 门内传来她的哭喊和捶打声,而他一动不动,只是沉默地听着。 这样也好。 他想。 如果妹妹逃不掉,就会死心,就会乖乖待在家里,就会重新变回那个依赖他的小姑娘。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而她那么天真,怎么能应付得来?可当禁室里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低低的抽泣时,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了血。 直到乌竹眠闯入百里家的那晚,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冬意。 百里枝赶到时,禁室的结界已被剑气劈开,门扉大敞,冷风灌进去,吹散了里面沉闷的压抑。 他不记得自己追了多久,只是牢牢记住了妹妹雀跃的笑脸,好似原本麻木又既定的牢笼裂开了一条缝隙,自由的风汹涌而来,破开了一片开阔的视野,推着她一直往前奔跑,永远不停。 “哥……”百里鹿云站在月光下,眼睛亮得惊人,她轻声唤百里枝,却没有向他走去。 而乌竹眠就站在她身后,眼神里藏着天生的野性和毫无阴霾的张扬,像山间的风,像出鞘的剑,让他不敢直视。 百里枝张了张嘴,想说“别走”,想说“外面危险”,可最终,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拉起乌竹眠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向夜色深处,背影雀跃得像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 他被留在了原地。 百里枝失魂落魄地跪在祠堂,震怒的父亲将藤条狠狠抽在他背上,用了十足的力道:“废物!连个人都带不回来!” 鞭痕纵横交错,血迹浸透衣衫,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海里全是妹妹离开时的笑脸,还有乌竹眠的背影,那么干脆,那么决绝,仿佛这枷锁对她而言不过是个笑话。 如果当初,也有人这样带我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毒蛇般啃噬着百里枝的心脏。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不敢承认,在那一刻,他心口突然涌上尖锐的刺痛,那不仅仅是失去的恐慌,还有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百里鹿云的嫉妒。 嫉妒那些能陪在她身边的人,嫉妒她能轻易抛下的一切,甚至……嫉妒她的自由。 明明如今的百里枝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了。 他二十五岁了,修为早已超过了父亲,百里家的剑法在他手中出神入化,连族中最苛刻的长老都挑不出错处。 他明明有能力逃离囚笼。 可他没有。 每当夜深人静,百里枝站在庭院里望着高墙外的夜空,胸口翻涌的渴望几乎要冲破喉咙,逃走吧,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可每次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会被更深处的恐惧掐灭。 他在害怕,害怕未知的世界,害怕没有规矩的生活,甚至害怕……自由本身。 七岁时,他误了练剑的时辰,被父亲关在祠堂,整整三天,黑暗中,他蜷缩在蒲团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哪怕如今他已能一剑斩灭大妖,却仍会在午夜惊醒,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百里枝厌恶这座宅院,厌恶那些刻板的规矩,更厌恶父亲永远阴沉的脸色,可比起这些,他更害怕的是,如果连这个囚笼都没有了,他还剩下什么呢? 七年前,当他发现妹妹的身体被冒牌货占据时,他本可以揭穿一切,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看着冒牌货在父母面前装乖卖巧,看着父母对她疼爱有加,甚至……看着真正的妹妹被人欺负,被人冷落。 没关系。 百里枝对自己说。 等妹妹看清了父母的虚伪,等她对所有人失望,她就会明白。 只有哥哥,才是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 只有哥哥……会永远保护她。 可是直到妹妹头也不回地离开,百里枝忽然想起了十四岁的百里枝许下的誓言。 “只要哥哥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伤你分毫。” “就算是天道法则要束缚你,哥哥也要当那柄劈开枷锁的剑。” 然后他又会回想起来,妹妹被欺负时,自己冷眼旁观的样子;想起她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乌竹眠带她走的那晚,她脸上雀跃又自由的笑容…… 父母的冷待和偏心,其实都比不上他这个哥哥的袖手旁观。 他本该保护她的。 可他却成了伤她最深的人。 雨水顺着屋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百里枝染血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水珠顺着青白瘦削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火光在雨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上,像一头呜咽的困兽。 百里枝逃出了百里家,逃出了年幼时的恐惧,却永远都逃不出自己亲手筑起的囚笼。 曾经的誓言变成了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是他亲手,把妹妹推向了更远的远方。 第101章 一隙魔川 乌竹眠一行人的目的很明确,直接朝魔界去了。 百里枝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身形隐在昏沉的雾霭中,他的身体逐渐被魔气蛀空,曾经挺拔的身姿如今微微佝偻着,黑袍下的骨骼嶙峋可见,苍白的皮肤上爬满蛛网般的魔纹,像是腐朽的枯木上蔓延的裂痕。 每走一步,都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可他的目光却始终紧锁在李小楼身上。 她走在乌竹眠身边,发间的银铃随着步伐轻响,时不时侧头说笑,眉眼间是他许久未见的鲜活。 她过得很好。 这个念头让百里枝松了口气,他没有靠近,只是沉默地维持着距离。 李小楼知道百里枝跟在后面。 她不必回头,就能感觉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视线,就像小时候她每一次摔倒时,回头都能看见哥哥站在廊下看着,然后走过来小心地给她擦药。 可现在呢? 李小楼总是会想起父母偏爱冒牌货时,百里枝沉默的背影;想起冒牌货陷害她,旁人欺凌她时,他冷眼旁观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任由感情正被一点点消磨,从一开始的不解、痛苦,逐渐变得麻木,再到最后的不在意。 当年小师姐带她离开时,她曾经朝百里枝伸出手,想让他一起离开这个压抑窒息的家,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可他却只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拒绝了她的邀请。 当时李小楼心中满是对自由的向往和雀跃,回头看时,他的身影还在原地,阴影落在他身上,好似挣脱不开的枷锁。 她垂下眸子,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算了。 李小楼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故意往乌竹眠身边靠了靠,像是要把那道视线彻底隔开。 乌竹眠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眸微垂,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对于李小楼来说,百里枝这个兄长有多重要,年幼时的保护,年少时的相依为命,曾经的她就总爱念着自己的兄长。 可俗话说得好,至亲之人带来的伤害,比被无关紧要的人捅刀要疼上千万倍,百里枝的沉默,就抵得上百里复和芸夫人的万般冷待。 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一隙魔川附近,这里是魔界的入口,近百里的范围内没有凡人居住。 夜色如墨,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青雾,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细碎如银,洒在枯叶上,便成了点点霜痕。 “在这里休息一夜吧。” 乌竹眠做了决定,面前的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迸溅出来,瞬息便消隐在黑暗里,火光所及之处,落叶的脉络清晰可辨,火光之外,则是森森树影,以及深不见底的幽暗。 灵水的效果很好,她把云成玉又送进了空间里,顺便还看了一眼林繁漪,时间在这里空间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她还昏死在地上,没有要醒的意思。 之所以带上林繁漪,是因为她和林无愆毕竟是亲父女,说不定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的踪迹。 看着心不在焉的李小楼,乌竹眠将一瓶灵丹塞到了她手里:“去吧,给他。” 李小楼捏着玉瓶,指尖微微发颤。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捏着隐身符,悄悄来到百里枝栖身的树下。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她看见他蜷缩在角落,闭着眼,眉头紧锁,魔气侵蚀的身躯微微发抖,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痛楚,他的剑横在膝上,剑鞘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依旧清晰,那是……她小时候划上去的。 李小楼看了一会儿,轻轻将灵丹放在百里枝身边,默默转身离开,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百里枝没有动,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只是过了许久,他才轻轻转身,魔气翻涌的眼眸盯着那瓶灵丹,瞳孔赤红,似乎要滴下血来。 翌日,乌竹眠什么都没问,继续带着李小楼和云成玉往前走,终于看见了一隙魔川。 那是一条横亘于人界和魔界之间的血色长河,河水粘稠如血浆,表面浮动着幽蓝色的磷火,河岸两侧矗立着无数扭曲的石像,或哭或笑,或怒或癫,空洞的眼眶里淌下血色的泪,滴入河中,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李小楼不是第一次看见一隙魔川,只是从来没有渡过它,前往魔界去。 至于云成玉,身子骨病弱,十六岁以前卧病在云家,十六岁以后长居于青荇山,偶尔会出门,但范围都只在人界。 他觉得挺稀奇的,灰青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看。 乌竹眠倒是轻车熟路,她没事就喜欢到处跑,对很多地方都很熟,而且七岁时便跟师父去过不夜天城,还在那里住过一个月。 人族和魔族向来不睦,如今过了百年,关系依旧紧张,好在她早有准备,让大家提前做了伪装,阻隔身上的人类气息。 乌竹眠身披一件暗纹流转的墨色斗篷,眉眼滢滢,腰上的且慢用符咒封住了剑气,伪装成一柄普通的玄铁长刃,斜挂在腰间。 她垂眸看了一眼且慢,手指在剑柄敲了敲,自她出关,就一直没联系上谢琢光,他之前说是去找霜策了,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剑身本体在她这里,便是最后的保障,她倒不是太担心。 李小楼脸上戴着银色面具,换了一身赤红罗裙,裙摆绣着红色的花,手腕上缠着几圈银铃,那是乌竹眠从芥子囊里翻出来的“锁灵镯”,能暂时掩盖她身上的灵力,让她看起来像个初入魔界的小妖修。 严格来说,云成玉是生傀,浑身死气,算不得活人,倒是不用隐匿气息,不过乌竹眠还是给他戴上了一张青面獠牙的木质面具,毕竟……魔界的民风,有些彪悍且奔放…… 可即便如此,他修长的身形和露出的半截下颌,依旧透出了一种冷冽的美感。 乌竹眠盯着云成玉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本应没什么感觉的云成玉莫名有些脊背发凉,嘶哑道:“……阿,阿眠?” “没事。”察觉到他的茫然,乌竹眠拍了拍他的肩,认真地叮嘱道:“师兄,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啊,到时候去了不夜天城,你可千万不要走丢了。” “不过你也放心,我和师妹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李小楼凑过来,一脸疑惑,好奇地压低声音:“小师姐,怎么说?” 乌竹眠凑过去,两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了起来。 云成玉:“……”很好,更慌了。 “好了,还是先渡河吧。”看着意犹未尽的李小楼,乌竹眠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有什么事,等到了不夜天城再说。” 要想渡一隙魔川,那便只有乘坐骨舟。 那是一艘由万千骸骨拼凑而成的船,船头悬挂着一盏不知是什么皮的灯笼,火光泛着惨绿色,照得舟上群魔的影子扭曲如鬼魅。 骨舟一日往返三次,上面已经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魔修。 有的长得……不堪入目,盘踞在角落的三头蛇妖,正吞吐着猩红的信子,一旁的骨魔敲击着自己的肋骨,发出空洞的声响。 还有的一言不合,甚至是看不顺眼就打了起来,出手是奔着要对方命去的。 其中六个夜魔族特别显眼,皆是肤色惨白,眼瞳漆黑无白,嘴看起来挺正常,但一笑起来,就能咧至耳根,露出锯齿般的尖牙。 他们的名声一向不好,横行惯了,专挑弱小的魔修欺凌,旁边的魔修都不敢离他们太近。 而魅魔倒是生得极美,不管男女,全是美人,倚在船舷,指尖缠绕着青丝,魅魔对欲望也很看得开,若是有看顺眼的魔修,就朝他们勾了勾手指,露出诱惑的笑。 酒气、血腥气和甜腻的脂粉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脑袋晕。 撑船的摆渡者没有脸,只有一张裂至耳根的嘴,每当有活人上船,它便会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骨头摩擦的声响,对每一个上船的客人提醒道:“客人,渡河……生死概不负责……要小心啊。” 乌竹眠用兜帽遮住了脸,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听见摆渡者的话,只是指尖轻叩剑鞘,没有回应。 李小楼贴到她身边,有一点点紧张,毕竟眼前这番群魔乱舞,有点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云成玉默默走在另一边,面具后的表情看不清。 三人虽然做了伪装,但在一堆奇形怪状的魔修中还是很显眼,骨舟开始渡河,而暗处无数窥视的目光,也已经悄悄落到了她们身上。 百里枝跟着上了骨舟,他完全不用伪装,那一身毫不掩饰的凶戾魔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没有靠近,只是默默地守在一边,察觉到有魔修向李小楼投去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的手指无声地扣上了剑柄,魔气在经脉中翻涌,随时准备出手。 第102章 夜魔 骨舟缓缓行驶在幽暗的一隙魔川上,船身随着血浪微微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乌竹眠一行人隐在舟尾的阴影处,看舟上群魔乱舞,吵闹不堪。 突然,一声暴喝打破了这诡异的和谐:“把老子的血玉还来!” 乌竹眠抬眸看去,只见一个瘦小魔修正在朝对面一个浑身覆满鳞甲的魔修尖啸,獠牙外露,眼中凶光毕露。 那鳞甲魔修却不把他放在眼里,看了看他瘦弱的小身板,还发出一声无赖的耻笑:“谁能证明这血玉是你的?老子凭本事得来的好东西,你还想抢?” “你找死!” 瘦小魔修怒吼一声,抡起拳头狠狠砸下,他的速度极快,魔气翻涌而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鳞甲魔修的鼻梁瞬间塌陷,鲜血喷溅。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魔修们纷纷围拢过来,兴奋地叫嚷着,如同观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打!打死他!” “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下酒!” 鳞甲魔修被揍得满脸是血,这才意识到自己惹错人了,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船舷,举起手中的血玉求饶:“我,我错了,还给你……” 乌竹眠瞥了一眼,发现他手里不知捏着什么东西,见瘦小魔修靠近,满是血的唇角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你去死吧!!” 不过显然瘦小魔修早有防备,抢回血玉的瞬间,猛地飞起一脚。 “砰!” 鳞甲魔修整个人翻过栏杆,直直坠向血河! “不要!!”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恐惧的表情,下一秒,惨叫声戛然而止。 血河表面泛起一阵剧烈的翻涌,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从水下伸出,将鳞甲魔修往下拉,无论他怎么祭出魔气,都没有一点用。 他的鳞甲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血肉剥离,露出森森白骨,可这还没结束,白骨也在消融,像是被无形的酸液腐蚀,眨眼间便化为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血河之中。 整个骨舟骤然寂静。 李小楼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抓住身旁乌竹眠的袖子,指尖微微发抖:“小、小师姐......”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河......” “一隙魔川便是如此,生灵难渡。” 乌竹眠轻轻拍了拍李小楼的手背,那双隐在兜帽下的眼睛,冷冷扫过舟上群魔,方才还叫嚣的魔修们此刻鸦雀无声,连瘦小魔修都缩了缩脖子,退了回去。 只有向来名声差的六个夜魔纷纷露出了嘲讽的冷笑:“这么弱,还敢在骨舟上找事。” 摆渡者裂开大嘴,发出“咯咯”的笑声,他被困在骨舟千年,每日最喜欢的戏份,就是眼前这一幕,嘶声念道:“一隙魔川......可渡生,亦可噬魂......” 李小楼咽了咽口水,往乌竹眠身边靠了靠。 血河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惨剧从未发生。 因为刚才那一幕,舟上群魔安分了好一会儿,不过魔界向来信奉“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所以渐渐又热闹了起来。 当然,主要是六个夜魔族想找点乐子。 他们大摇大摆地穿过骨舟,为首的夜魔还一脚踢开了挡路的骨魔,狂笑道:“滚开!别碍着大爷们找乐子!” 他们横行惯了,而且实力强劲,骨魔敢怒不敢言,躲到了一边。 夜魔的目光扫过舟尾,停在了乌竹眠一行人身上,从她们上船,他们就注意到了,跟周围群魔很是格格不入。 “生面孔?”夜魔头子舔了舔尖牙,踱步上前:“藏头露尾的,见不得人?”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魔气炸开,一把掀起了云成玉脸上青面獠牙的面具。 木面具“咔嚓:碎裂,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脸,苍白的皮肤下能窥见淡青脉络,眉骨高,衬得眼窝深邃,瞳色却极浅,像是将琉璃浸在水中,泛着幽冷的灰青色,鼻梁如雪岭孤峭,下颌线条收得极利落,偏偏耳垂缀着一粒朱砂痣,恍若溅落的血痕。 虽是男子,却美得惊心动魄。 夜魔头子贪婪地咧嘴:“男的?哈哈哈……没事,男人也行,只要是美人就可以!今日真是走运!把他献给魔君,说不定咱们就发达了!” “若是魔君大人不喜欢……我喜欢啊!我倒可以好好疼疼你!” 李小楼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师姐,这就是你说的……男女不忌,这魔君也是厉害……” 云成玉的脸都黑了,若不是碍于如今是生傀,说话不方便,他能骂得对方十八代祖宗都再死一遍,他缓缓转过头,灰青色的眸子盯着乌竹眠:“……阿眠。” 给师兄报仇啊!!! “哟对了。”其中一个夜魔伸手想去扯乌竹眠的兜帽:“这个也看看……若也是个美人……” “老大,还有这个红衣服的小美人。”另一个夜魔盯着李小楼看:“虽然戴着面具,但我觉得她也不错。” 夜魔们哄笑起来,眼中满是淫邪的光。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未落下,就见一道雪亮寒光如雷霆乍现,伸手的夜魔还未来得及反应,头颅便已飞起,黑血喷溅三尺。 乌竹眠的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剑尖垂落一滴粘稠的血。 与此同时,一道裹挟着魔气的剑意袭来,将刚才盯着李小楼的夜魔斩杀,百里枝站在血雨后,神情狠戾。 乌竹眠抬起头,一张冷若冰霜的容颜映入群魔眼帘,眉眼如刃,眸光清洌,刚才还看起来像个普通人,现在却一身剑意凛然。 她瞥了百里枝一眼:“周身魔气不稳,还是歇一歇吧。” 剩余的四个夜魔紧盯着乌竹眠,夜魔头子瞬间红了眼,漆黑利爪暴涨,朝她扑去:“小贱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敢得罪我夜魔族,你在整个魔界都别想好过!” 舟上瞬间大乱,群魔尖叫着退开。 乌竹眠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剑锋所过之处,血花绽放,一个夜魔被拦腰斩断,残躯坠入魔川,瞬间被水下怨灵撕碎,另一个刚抬起利爪,咽喉便多了一道血线,头颅歪斜着滚落。 看见这一幕,第三个夜魔吓得肝胆俱裂,转身要逃,却被夜魔头子踹了出去。 乌竹眠不慌不忙,旋身一剑,剑气如虹,第三个夜魔顿时钉死在骨舟的桅杆上。 趁她转身的间隙,夜魔头子猛地将身上法器祭出,甚至不惜自燃阳寿,逼迫乌竹眠往骨舟外躲:“哈哈哈哈!小贱人!离开了这骨舟,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夜魔头子发出得逞的笑,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乌竹眠被血河吞噬的场面。 只见乌竹眠剑锋一挑,他的喉咙便多了一个血洞,在他瞪圆的目光中,她收剑而立,脚下忽然生出一朵冰晶般的剑气莲花,托着她凌空几步,衣袂翩然地落回舟上。 血河翻涌,却不敢近她半分。 舟上一片死寂。 摆渡者至耳根的嘴微微颤抖起来:“怎……怎么可能……” 李小楼迎了上来,见她无事,松了一口气:“小师姐,你怎么?” 乌竹眠收剑入鞘:“大概是……重铸的琉璃玉骨,正好克制这魔气翻涌的一隙魔川吧。” 琉璃玉骨乃是至清至洁,一隙魔川则承载了世间最肮脏的东西,一物压制一物,所以这血河对她来说,毫无作用。 云成玉僵硬地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厉害……” 李小楼点头附和:“没错没错。” 乌竹眠重新拉上兜帽,淡淡看向摆渡者:“继续开船。” 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夜魔头子倒在地上,鲜血从喉咙的血洞里涌出,眼神怨毒,声音嘶哑:“敢得罪……夜魔族……死无葬身……” 他的话没说完,睁着眼睛咽了气。 骨舟再度前行,而暗处无数窥视的目光,已悄然锁定了乌竹眠一行人。 乌竹眠毫不在意,神情依旧淡然。 夜魔族很特殊,若是有人杀了夜魔,同族的人都能看见印记,事情闹大挺好的,若是大师兄真的在不夜天城,这样能最快让他知道。 第103章 不夜天城 渡过一隙魔川,便是魔界最繁华的不夜天城。 这里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暗紫色的雾霭,像是沉淀的毒,又像是稀释的血,然而在这诡谲的天幕之下,城池却亮如白昼,千万盏赤红的灯笼悬浮于空,灯芯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活物的魂魄,幽光映照下,整座城如同浸泡在血海之中。 城门高耸如巨兽之口,两侧站着身披骨甲的守卫,猩红的眼瞳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 守卫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通行令。” 乌竹眠不动声色地递出三块漆黑的骨牌,这是她之前从斩杀的夜魔族身上找到的,守卫嗅了嗅骨牌上的血气,咧嘴一笑,态度恭敬了许多,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进去吧,夜魇族的客人。” 踏入城门的一瞬,热浪般的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建筑高耸扭曲,檐角翘起如兽牙,窗棂上雕刻着痛苦哀嚎的面孔,随着光影晃动,仿佛在无声尖叫。 街道上魔影憧憧,形貌各异,有身披鳞甲的蛇妖摇着金铃招揽客人,有双头魔商贩叫在贩卖灵草灵丹,骸骨赌坊"外悬挂着由头骨串成的帘幕,赌客们押上的不是金银,而是寿命、记忆、甚至魂魄。 赢家癫狂大笑,皮肤上浮现出魔纹,输家则当场被抽干精血,化作一具干尸,被小妖们嬉笑着拖去喂了城外的噬魂兽。 而在城池中央,一座漆黑的楼阁高悬于空,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那里是城主府,魔君居所。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香,像是糜烂的花混合着血腥。 魔界的繁华是裹着糖衣的毒,看似自由放纵,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尸骨之上,表象之下,则是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 “哇。” 李小楼还是看见这种地方,不由得好奇地左看右看。云成玉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能看出他也挺好奇的 至于乌竹眠,看着眼前的不夜天城,她的眼神却有些怀念。 还记得她七岁那年,师门只有她和师父相依为命,当时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没有钱买赤玉去装饰剑鞘了,师父便乔装打扮了一番,带着她去千机阁接了一个单子。 赏金上品灵石二十万,任务是抓住近日风头正盛的一个邪修。 那邪修原本是正道弟子,因天赋不及同门师弟,心生妒忌,暗修邪术,杀掉了好几个同门,吸收了他们的修为,化为己用。 在事情败露之前,察觉到不对的他便提前逃走了。 乌竹眠跟着师父追了快一个月,一直追到了魔渊的不夜天城中才找到那个邪修的踪迹,只是他们也弹尽粮绝,身上连半块灵石都掏不出来了。 当时魔君身下一共有九位长老,那邪修投靠到了三长老的蚀骨宫下,苟得要命,一直都不出门,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对他出手的机会。 无奈之下,尚且年幼的乌竹眠便打算承担起养家的重任,她觉得自己脸一抹,衣服都不用换就可以去城里乞讨了。 好吧。 其实当时乌竹眠是走丢了,没多少养孩子经验的宿槐序让她好好呆在客栈里,他要潜入蚀骨宫,自然不能带着她一起。 * 如霜雪堆砌的宿槐序站在客栈的铜镜前,指尖轻点,一道暗芒流转,他的容貌渐渐模糊,化作了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白发被黑巾束起,白衣换成灰褐色的粗布长衫,腰间配一把平平无奇的铁剑,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落魄的散修。 他蹲下身,与七岁的乌竹眠平视,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师父去打探消息,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乌竹眠的小脸绷得很紧:“师父要去多久?” “不确定,不过我会尽快回来。”宿槐序揉了揉她的发顶,指了指她脖子上的玉符,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若有遇到危险,就捏碎它。” 乌竹眠点了点头。 宿槐序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徒弟端端正正坐着,赤着的脚丫悬在床沿,不闹腾的时候,看起来真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柜子里有糕点。”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别吃太多,当心牙又疼。” 乌竹眠眼睛一亮,抿着嘴点头:“好啊好啊,我会乖乖在这里等师父回来的。” 当时的宿槐序还不知道,小孩子的承诺是天底下最不可控的,他只是觉得,客栈里有吃有喝,她待在这里很安全。 乌竹眠等了一天不见人回来,心里便有些不安了,犹豫了很久,还是偷偷摸摸出了门,决定看一眼就回来。 她踮着脚在街上中张望,可魔界的街道太实在是乱了,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妖魔,她个子又太小,什么都看不清。 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阵骚动突然从远处传来,群魔如潮水般散开,乌竹眠被撞得踉跄了往前,等她站稳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她明明觉得自己只是往外走了一小段距离,谁知一转身,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七岁的乌竹眠叹了口气,跟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走一通。 不过她心里倒不是特别害怕,脖子上还戴着师父给的玉符,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第一时间就能赶来,而且里面还藏着三道剑意,可以护她平安。 只是……有点饿了。 乌竹眠不敢再乱走,担心自己越走越远,便找了个墙角蹲下,魔界的天空永远暗沉,分不清时辰,街上的魔修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瞥她一眼,又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布衣,这是宿槐序特地去黑市淘来的旧物,沾染着魔气,可以掩盖她身上的气味,只是衣服对她来说太大,衣摆拖到地上,沾满了尘土,她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抹着炭灰,活像个流浪的小乞丐。 乌竹眠离开客栈时就带了一个馍,眼下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馍又变得有些硬,只能舔一舔解馋:“唉,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啊。” “喂,小乞丐。” 忽然,一道沙哑的少年音从头顶传来。 阴影落下来,乌竹眠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小乞丐指的是自己,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站在面前。 他身形瘦削,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额角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一直延伸到眉骨,看起来有些凶。 不过五官倒是生得好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是深褐色的人瞳,另一只却是魔族的竖瞳,泛着暗金色的光。 半人半魔。 不管是人族还是魔族,都不会承认他是同类的异类。 不过七岁的乌竹眠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看见了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魔族,眼前这个哥哥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 少年蹲下身,歪头打量她:“你一个人?” 乌竹眠倒也不是没脑子,抱紧怀里发硬的馍,警惕地往后缩,没吭声。 少年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糕,递到她面前:“吃吧。” 糕点香甜的气息钻入鼻腔,乌竹眠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她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哥哥。” 说完,这才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少年愣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叫阿诀,你呢?” “……阿眠。”她能察觉到少年身上没有恶意,含糊地回答,重复道:“谢谢阿诀哥哥。” 阿诀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行啊,阿眠,跟我走吧。” “去哪?” “我家。”阿诀伸手拽住乌竹眠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你一个人在这儿,活不过今晚。” 看着少年好看的脸,一向颜控的乌竹眠短暂地犹豫了一秒钟,点点头:“好。” 阿诀反而沉默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叹了口气,提醒道:“以后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要随便答应跟陌生人走,如果我是个坏人,你可就惨了。” 乌竹眠摇摇头:“没事,哥哥长得好看。” 看着小姑娘明亮的眼睛,阿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人不要只看脸。” * 阿诀带着乌竹眠穿过了繁华的长街。 灯笼高悬,照得整座城池明亮如白昼,魅魔倚在楼阁栏杆上娇笑,赌坊里传来癫狂的欢呼与惨叫,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香,混杂着血腥气。 乌竹眠紧紧攥着阿诀的衣角,仰头望着那些高耸扭曲的建筑,檐角如兽牙般尖锐,窗棂上雕刻着痛苦哀嚎的面孔,仿佛在无声尖叫。 “别看。”阿诀挡在她身前,声音沙哑:“跟紧我。”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繁华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高处的不夜天城金碧辉煌,而在这片扭曲的繁华之下,却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烂水沟,那是城池最底层的缝隙,是连灯笼都不愿照亮的地方。 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破败的木板房挤在一起,屋顶漏雨,墙壁爬满霉斑,生活在这里的是最弱小的魔族,或者半魔,他们像蝼蚁一样在这里苟活着。 阿诀的“家”,也是如此,一件摇摇欲坠的破屋子,藏在魔界最混乱的贫民窟深处。 “这里是……”乌竹眠小声问。 “我家。”阿诀简短地回答,推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内比巷道更暗,屋顶漏风漏雨,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地上铺着几张脏兮兮的兽皮,角落里是捡来的破烂,半把断剑、几本残卷、一个缺口的陶碗,不过却收拾得很整洁。 “坐着。”阿诀把最后一块糖糕塞给乌竹眠:“别乱碰东西。” 乌竹眠捧着糖糕,眼睛却一直跟着他转,少年生火的动作很熟练,可右手腕上有一圈狰狞的疤痕,像是被铁链长期勒出来的。 察觉到她的视线,阿诀好似无意地拉下袖子,遮住了手腕。 “哥哥吃,这个也给哥哥。”乌竹眠把糖糕和发硬的馍一起递了过去,仰着脸朝他笑:“小孩子吃一块糖糕就可以了,大孩子要多吃一点。” 之前阿诀把那块糖糕给她时,她并没有想到,这对他来说或许很重要,早知道就只吃半块了。 阿诀盯着乌竹眠看了一会儿,把糖糕掰了一半塞到她手里:“小孩更要吃饱,不然长不高,赶紧吃。” 说完,顺手擦掉她脸上的炭灰,恶声恶气道:“脏死了。” 动作很粗鲁,力道却很轻。 第104章 半魔 夜里,乌竹眠躺在兽皮上睡觉,这兽皮看起来脏兮兮的,其实有一股淡淡的皂香,显然已经洗了又洗,只不过上面的不知名污渍实在洗不掉,就像这贫民窟的肮脏。 一开始她还有些睡不着,目光盯着昏暗的油灯看,阿诀坐在灯影中,手里好像在雕刻着什么,苍白修长的手指很灵活,翻飞如花,她盯着盯着,渐渐困意上涌,睡了过去。 翌日天亮,乌竹眠从兽皮上坐起来的时候,左右看了看,表情还有些茫然,直到看见正在烧水的阿诀,这才欢欢喜喜地爬起身:“阿诀哥哥。” “嗯。”阿诀应了一声:“洗脸。” 乌竹眠乖乖洗脸,看他正在收拾东西,便好奇地问道:“要出门吗?” 阿诀微微颔首,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半魔集市,他需要去交换一些药材,再买一些东西,他本想将乌竹眠留在木屋,但小姑娘死活不肯,只好带她同行。 出门时,阿诀穿上了一件破旧的斗笠,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袖子下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物般在皮肤上游走。 乌竹眠昨天都没注意到,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倒是不用换衣服,毕竟那件布衣能掩盖她身上人族的气息。 昨天回来时有些晚了,都没有遇上什么人,然而今天两人穿过狭窄的巷道时,她明显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 “看,那个人魔又来了……” “他旁边怎么还跟着个小丫头?也是半魔?” “嘘,小声点,免得被他沾染了晦气。” 细碎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飘来,乌竹眠抓紧了阿诀的衣角,仰头看他,表情有些疑惑:“阿诀哥哥,他们在说什么?” 阿诀的异色瞳暗了暗,把斗笠往下拉了拉:“没什么,我们快点走。” 集市上,半魔商贩们见到阿诀都露出戒备神色,一个长着羊角的摊主甚至直接收了摊子,乌竹眠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周围奇形怪状的半魔们毫无惧色。 “阿诀哥哥,那个姐姐的尾巴好漂亮!”她指着一位狐尾半魔少女,小声地说。 少女闻言转身,看到阿诀后脸色一变,拉着同伴快步离开:“快走快走。” 乌竹眠有些困惑,皱了皱眉:“她们为什么跑了?不可以随便夸她的尾巴吗?” “不是。” 看着小姑娘清澈明亮的双眼,阿诀抿了抿嘴,却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习惯了这种对待,在不夜天城,半魔本就低人一等,而像他这样的人魔混血,更是异类中的异类,其他半魔至少都是魔族与妖族结合,血脉还算纯粹。 而他……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乌竹眠偷偷仰头去看阿诀,默默闭上了嘴,她能感觉到,少年的心情不是很愉悦。 “阿诀。”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阿诀转头,看到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半魔在招手,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牵着乌竹眠走过去:“墨爷爷。” 乌竹眠跟着乖巧地唤了一声“墨爷爷”。 老半魔眯着浑浊的眼睛打量她:“这是你捡的人族娃娃?” 闻听此言,乌竹眠震惊地在睁大了眼睛,暗戳戳往阿诀身后躲了躲,师父说过,人魔两族不睦,不能随便暴露身份,可眼前这个老爷爷居然看穿她是个人…… “嗯。”阿诀简短地应了声,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转头低声安抚道:“不用怕,墨爷爷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乌竹眠后知后觉地发现,哦,好像阿诀哥哥也看出她是个人了。 阿诀却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这次的药草。” 墨爷爷接过布包闻了闻,满意地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陶罐:“新配的镇痛膏,比上次的温和些。” 他压低声音:“最近小心点,听说蚀骨宫有人在找你。” 阿诀身体一僵,迅速将陶罐收好:“多谢。” 离开药铺后,两人没有久留,开始往集市外走,乌竹眠的目光被路边卖糖画的摊子给吸引了,不过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专心往前走。 阿诀的脚步微微一顿,忽然转身带她走了过去。 摊主是位鹿角半魔女子,看到阿诀时明显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铜钱,做了只小兔子糖画给乌竹眠。 “谢谢阿诀哥哥!”乌竹眠有些惊喜,伸手接了过来,甜甜一笑:“谢谢姐姐。” 见她这般嘴甜,生得还讨喜,女子的表情软化了些,瞥了眼阿诀:“你妹妹?” 阿诀不知如何回答,乌竹眠却已经点头:“对呀!阿诀哥哥是我哥哥!” 妇人露出诧异神色,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刺耳的笑声打断。 “快看!人魔杂种带着他的小宠物来了!” 只见三个半魔少年站在不远处,看起来比阿诀要年长一些,为首的头上长着犀牛角,正满脸讥讽。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同伴看了看白嫩漂亮的乌竹眠,立刻大声地补充道:“听说人族最会骗人,这小丫头说不定是他偷来的!” 阿诀的手瞬间握紧,暗红纹路在袖中若隐若现,但他深吸一口气,拉着乌竹眠转身就走:“别理他们。” 乌竹眠却站着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掷地有声地说道:“你们给阿诀哥哥道歉!” 听见这话,犀角少年哈哈大笑起来:“小不点还挺凶!还叫他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是个怪物?人魔混血活不长的,早晚会被自己的血毒死!”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阿诀心脏,他猛地转身,异色瞳中金光暴涨:“闭嘴!”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阿眠!”没料到的阿诀发出了一声惊呼。 乌竹眠根本不怂,像头被激怒的小兽一样,速度很快,一拳打在了撞在犀角少年的肚子上,没办法,她这个身高特只能到这里了。 不过好在她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对方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不等他站稳,她已经抓起一把泥土扬在他脸上。 “啊!我的眼睛!”犀角少年捂着脸大叫。 他的同伴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揪乌竹眠的衣领,气急败坏道:“小丫头你找死!” 阿诀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一把扣住了那半魔少年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放开她。” 少年脸色发白,手腕传来一阵剧痛,被迫松开了手,不过还不忘狠狠推了乌竹眠一把。 阿诀紧盯着他们,暗纹已经蔓延到苍白的脸颊,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三个半魔少年吓得连连后退,最后丢下几句狠话逃走了。 阿诀顾不上追他们,赶紧蹲下检查乌竹眠:“伤到哪了?” 乌竹眠摇摇头,小脸上沾着泥土,嘴角却挂着胜利的笑容,一脸自豪:“没有,我打赢了!” 不过随即她又皱眉:“他们说你坏话,活该被教训,师父说过,恶语似利刃,伤人不见血,不可以随便骂人。” 阿诀蹲在乌竹眠面前,沉默地擦去她脸上的污渍,还发现她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他垂着眼睛,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我们先回家。”阿诀轻声说,小心翼翼地把乌竹眠拉了起来。 回木屋的路上,乌竹眠还在生气,一边生气,还不忘一边安慰他:”阿诀哥哥你才不是怪物!你比他们都好,比他们爱干净,比他们更有本事,你……你长得还比他们都好看!" 阿诀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可垂眸看着小姑娘认真的脸,心里又有些触动。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这样维护过他,虽然那些半魔孩子说的话他早就听惯了,可今天居然有人为他出头,为他打架,为他生气,还生怕他伤心。 不过,可能是因为她还不清楚他是什么异类…… 木屋里,阿诀打来清水为乌竹眠清洗伤口,小姑娘疼得直抽气,却硬是一声没哭。 “为什么要冲上去?” 阿诀忽然轻声问,用蘸了药水的棉布轻轻擦拭她的伤口,嗓音有些沙哑:“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乌竹眠歪着头看他,一脸不解:“什么事实?” “人魔混血……确实是异类,很难存活。”阿诀垂着眼睫,想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我的魔气每天都在侵蚀身体,说不定哪天就……” “才不会!”乌竹眠突然大声打断他,那模样比他还着急:“我师父说,天下没有绝对的事!阿诀哥哥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等我找到师父了,我就让他帮你,他很厉害的。” 阿诀愣住了。 小姑娘眼中的坚定让他心脏发烫,他继续低头为她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珍宝,听着她的碎碎念,过了许久,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在修真界,百岁,算得上是早夭。” “啊?”嘴上不停的乌竹眠卡壳了,表情呆滞,圆溜溜的眼睛像只惊讶的猫儿。 “好了,这几天别碰水。” 阿诀忍住笑,系好绷带,想收回手,却被乌竹眠一把抓住,她认真地看着他的异色瞳:“阿诀哥哥,你放心,阿眠刚才说错了,我一定不会让你早夭的!” 他很少这样被人直视眼睛,甚至可以说,他是厌恶这双眼睛的,一看就能看出来的,肮脏的人魔,不被容纳的异类。 似乎是看出了少年的想法,乌竹眠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还有你的眼睛,我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一只像深山,一只像阳光,很好看。” 阿诀下意识地垂眼,喉咙却有些发紧。 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厌恶的特征会被人这样赞美,过了许久,才抬眼才强迫自己去看乌竹眠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自由的风、明滢的日光和清澈的湖泊。 他轻声问:“你不怕吗?我的魔气,我的样子……” 乌竹眠摇摇头,突然凑近用额头抵住阿诀的额头,像小动物般轻轻蹭了蹭:“阿诀哥哥就是阿诀哥哥呀。” 在她眼里,没有什么半魔,没有什么种族之分,只有他这个人。 这一刻,阿诀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融化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环抱住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的光。 高墙外,不夜天城的灯火将天空渐染成了橘红色。 阿诀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了近乎贪婪的想法,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第105章 魔气侵蚀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半个多月,阿诀和乌竹眠的关系越来越亲近。 阿诀知道了乌竹眠的真名,给她取了一个外号“小竹子”,还知道她是和她师父一起来的不夜天城,只是她师父有事在身,她一人留在客栈,偷偷溜出来时走丢了。 看着小姑娘白白净净的脸,他甚至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师父生出了一点埋怨,到底是怎么放心把一个七岁的小孩独自留在魔界的! 阿诀本来想带乌竹眠去找师父,谁料她倒是一点不急,还板着小脸,非常正经地说道:“没事的,阿诀哥哥,我要是遇到危险了,师父会立刻找到我的,而且师父有很重要的事。” “挣钱,很重要,不然就穷得揭不开锅了。” 很好,阿诀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腹诽,更怀疑这个所谓的师父,到底能不能把孩子给养好了。 不过渐渐地,他开始刻意不再去想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只是经常会想,眼下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真的是自己的妹妹该多好? 他们现在,真的像是一对真正的兄妹。 在阿诀看来,乌竹眠格外乖巧可爱,还让人省心,会在他外出帮忙收拾东西,哪怕堆得不是很整齐;会用劣质的魔界米熬粥等他,哪怕第一次煮糊了,苦得他差点吐出来;还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捣碎药草给他敷伤口,呼一呼。 身边多了一道咋咋呼呼的小影子,似乎在把热闹和欢喜拼命地往他心口堆。 就像阿诀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走在不夜天城最热闹的集市里。 乌竹眠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两根手指,生怕被人群挤散,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天上的星星。 “阿诀哥哥!那个糖人好漂亮!”她拽了拽他的手,指着摊位上晶莹剔透的糖画。 阿诀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要一只小兔子。” 乌竹眠接过糖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舔了一口,又把糖画递到阿诀嘴边:“阿诀哥哥也吃!” 阿诀几乎没有与人分享过食物,第一次分享,还是乌竹眠给的糖糕和馍,半魔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任何东西都要抢,要争,否则就会饿死。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却总是理所当然地要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他。 “……我不爱吃甜的。”阿诀低声说,却还是轻轻碰了碰糖画的边缘。 乌竹眠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歪着脑袋瞅他:“阿诀哥哥,你耳朵红了?” 阿诀立刻别过脸,耳尖发烫,却还是故作严肃地敲了下她的额头:“再闹就不带你逛了。” 小姑娘立刻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眼睛却还是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阿诀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不像话。 他从未有过家人,也从未被人依赖过,可这短短半个多月,乌竹眠却像是理所当然地闯进他的生命,把他当成了最亲近的人。 她会在他煮药时蹲在旁边叽叽喳喳,会在他伤口疼时用小手轻轻揉他的眉心,甚至会在半夜做噩梦时,光着脚丫跑到他旁边,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就好像,他真的能成为她的哥哥一样。 这个念头让阿诀胸口发烫,又隐隐发疼。 他配吗?一个半魔,连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又怎么敢奢望这样的温暖? 正出神间,阿诀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异色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扫向人群。 只见远处巷口,一道青色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阿诀的脊背却本能地绷紧,对方很强,他下意识将乌竹眠往身后护了护,手指微微收紧。 乌竹眠探出脑袋张望:“怎么了?” 那道身影却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诀皱了皱眉,对方没有敌意,甚至……似乎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可能是看错了。”他低声说,却仍不放心地环顾四周。 乌竹眠倒是没在意,又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下一个摊位跑:“阿诀哥哥,快来快来,那边有花灯!” 阿诀被她拽着往前走,有些无奈:“慢点跑,别摔了。” 另一边。 巷尾的阴影处,宿槐序静静站立。 他望着远处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目光深沉。 徒弟笑得很开心,手里举着糖画,脸颊还胖了一点,一看就过得不错,而那个半魔少年……正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让拥挤的人群撞到她。 宿槐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 他本该立刻带乌竹眠离开,蚀骨宫的邪修已经盯上了他,此行凶险万分,他不能冒险让徒弟卷入其中。 可是…… 少年低头听乌竹眠说话时,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宿槐序沉默片刻,终于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至少现在,她有人护着,比在他身边安全。 * 一月一度的集市结束,乌竹眠和阿诀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回小木屋的时候,阿诀照例会变着法子给乌竹眠带些小玩意,会唱歌的木鸟、能浮空的小纸船、散发着甜香的花果茶等等,每次都能换来她的笑脸和崇拜的眼神。 “这是魔界的夜昙花。”一天夜里,阿诀将一杯泛着蓝光的茶推到乌竹眠面前:“喝了能做好梦。” 乌竹眠捧着杯子,暖意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张口就是夸奖:“哇!阿诀哥哥懂得真多!” 哪怕最近挺多了这种话,阿诀的耳尖还是有些发红,他故作淡定地低头削一块木头,手法娴熟,木屑纷纷落下,渐渐显出一只小兔子的形状。 对于七岁的乌竹眠来说,她是真的很崇拜这个哥哥,手很巧,懂得多,对她还很好,他教她辨认草药,告诉她哪些蘑菇有毒,如何在野外取水。 有天夜里她发烧,他还冒雨去采药,回来时浑身湿透,却第一时间熬好了药汤。 喝了一口的乌竹眠被苦得脸都皱巴了,她虽然性子比较坚强,但小孩子生病时总是比较娇气,有些抗拒地把碗推开,试图萌混过关。 阿诀也没恼,耐心地哄着她喝了药,还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先苦后甜,来,张嘴。” 药效发作后,乌竹眠含着蜜饯昏昏沉沉地睡去,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快点好起来……小竹子。” 从那一天起,阿诀就一直叫她“小竹子”。 乌竹眠捧着夜昙花茶抿了一口,正要笑着说话,手上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她赶紧把杯子放回桌上,抬手一看,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线,正缓慢地向肘部蔓延。 她有些惊慌,下意识地喊:“阿诀哥哥!” 正在雕小兔子的阿诀抬起头,一看见她手腕,脸色骤变手一抖,刻刀将指腹连皮带肉削起一块:“魔气侵蚀!” 他却跟感觉不到痛一样,一把抱起乌竹眠往屋内冲,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箱,取出了一把银色小刀。 “会有点疼,忍一忍,如果受不住,就哭出来。”看着乌竹眠发白的脸,阿诀咬紧牙关,狠下心划开她的手腕,黑血瞬间涌出,滴在准备好的符纸上,立刻燃烧起来。 乌竹眠小小的身子团在一起,微微颤抖,却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诀一手按住她的伤口,另一只手覆在上面,暗红的光芒从他掌心渗出,她感到一股暖流注入血管,很快驱散了那股阴冷。 乌竹眠惊讶地看着阿诀的举动,她记得师父曾说过,魔族的力量对人族有害:“阿诀哥哥?” 阿诀额头渗出冷汗,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掏出一颗糖哄她,笑了笑:“我是半魔,两种血脉都有。” 乌竹眠手腕的黑线终于消退,不过阿诀右手的暗红纹路却变得更深了,她这才注意到,每次使用魔力后,那些纹路都会扩散一些。 她轻轻碰了碰那些纹路:“会疼吗?” 阿诀收回手,下意识想藏起来:“习惯了。” 不是不疼,而是习惯了,刚才还忍着不哭的小姑娘瞬间红了眼,低着头帮他包扎刚才被刻刀划伤的伤口。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落,阿诀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瞬间有些心疼,连哭都这么乖的小孩子,总是忍不住让人想多疼爱她一些。 他抬手按在乌竹眠发顶,轻轻揉了揉,刚想说些什么,她就朝他伤口呼了呼,抬起打湿的脸,囫囵擦了一把,红着眼睛,认真地说道:“疼的是阿诀哥哥,阿诀哥哥不要安慰我。” 阿诀哑声答应道:“好。” 那天晚上,乌竹眠做了噩梦。她梦见阿诀被黑色的锁链缠绕,痛苦地挣扎。 等她惊醒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坐在门口的阿诀,少年的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外面下了雨,雨丝从门缝渗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角。 可他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远处不夜城的灯火。 乌竹眠揉着眼睛坐起来,慢吞吞地凑过去:“阿诀哥哥。” “怎么醒了?”正愣神的少年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直到她出声,才有些惊讶地回头,右眼的金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还早呢,继续睡吧。” 乌竹眠却摇了摇头,挨着他坐下,小手拽住他的衣角:“我陪你。”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眼前少年似乎要被什么给吞噬了。 “阿诀哥哥。”乌竹眠抓住阿诀的手:“等师父来找我,你跟我一起走吧,师父很厉害的,肯定能帮你控制魔气。” 阿诀沉默良久,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下外袍裹住了她。 雨幕中,不夜城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第106章 离别 时间又过去了大半个月,当阿诀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一道形影不离的小影子时,宿槐序却找来了。 当木屋的门被推开时,高墙外的光像倾倒的红沙般泼了进来。 阿诀条件反射地挡在乌竹眠身前,暗红魔纹瞬间爬满右臂,逆光中,只见一个修长的陌生身影站在门口,一头白发未束,似终年不化的霜雪倾泻而下,垂落至腰际,映得眉目愈发漆黑如墨,清冷而醒目。 “师父!”乌竹眠从阿诀身后探出头,惊喜地叫道。 宿槐序的目光先落在徒弟身上,确认无恙后,这才转向阿诀:“叨扰了,这段时间多谢小友照顾劣徒。” 阿诀僵在原地,喉咙发紧。 他隐约觉得这道气息和身影有些熟悉,之前在集市,就是这个人在暗处观察,原来……小竹子的师父早就找到了他们,只是迟迟没有现身。 “师父师父,这是阿诀哥哥,他对我可好了!” 乌竹眠开心地飞奔到宿槐序身边,转了一圈,又转回去拉住阿诀的手,拉着他往前走,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我们带阿诀哥哥一起回去吧?”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阿诀心上,他触电般抽回手,后退两步撞到木桌,桌上的草药罐哐当倒地。 宿槐序若有所思地看着阿诀:“小友可愿随我们回青荇山?” 阳光斜斜地切过木屋中央,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两半,阿诀站在阴影里,看着光晕中纤尘不染的师徒二人。 宿槐序衣袂飘飘,如霜雪堆砌,腰间玉珏流光溢彩,乌竹眠小脸干净白润,眼里盛满期待,而他自己呢?破旧的衣衫下是狰狞的魔纹,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日采药时的泥土,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乌竹眠期待地看着他:“阿诀哥哥。” “我……“阿诀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低头,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扭曲如怪物,而乌竹眠的影子小小一团,纯净无瑕。 “阿诀哥哥?”见他不说话,乌竹眠疑惑地歪头,向他迈出一步。 “别过来!” 阿诀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从来没被他凶过的乌竹眠下意识停下了脚步,表情有些茫然。 阿诀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必须狠下心来,青荇山是人族的修仙之地,怎么可能容得下他这样的半魔?就算宿槐序一时好心,其他修士呢?那些名门正派见到他,怕是第一时间就要斩妖除魔。 更何况……他的魔力越来越不稳定,万一伤到小竹子…… “我不去。”阿诀硬邦邦地开口,别过脸不去看乌竹眠的表情:“我习惯一个人,既然你这个师父找来了,就赶紧把这个麻烦精带走,黏人,话还多,下次还是你自己好好带着吧,别又扔下不管。” 乌竹眠呆在原地,宿槐序看了她一眼,揉了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小友你何必如此,你体内魔气虽盛,但心性纯净,是可造之材。" “你不明白!”阿诀突然激动起来,右臂魔纹暴涨:“我会污染她的!”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已经发黑的经脉:“看清楚了?这是蚀骨魔气,靠近我的人都会被侵蚀!” 乌竹眠终于“哇”地哭出声,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一把抓住阿诀的手:“我不怕的!阿诀哥哥你看,上次的魔气早就好了!” 她哭着撸起袖子,露出已经愈合的手腕,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阿诀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乌竹眠,声音发抖:“你懂什么!现在没事,以后呢?等我完全魔化了,第一个伤害的就是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木屋内的空气。 看着阿诀快要崩溃的表情,乌竹眠的哭声戛然而止,宿槐序轻轻将她拉到身后,眼神复杂。 “请带她走吧。” 阿诀转身面对墙壁,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嘶哑,似乎喊着血腥气:“这里……不适合她。” 沉默在屋内蔓延。 良久,宿槐序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和一个芥子囊放在了桌上:“若改变主意,可持此物来青荇山寻我们。” 乌竹眠小跑着过去,把脖子上的玉符也取了下来。 宿槐序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阿诀没有回头,只听见脚步声渐远,还有乌竹眠压抑不住的抽泣声飘在晨风中。 当木门吱呀关闭时,他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地,魔纹不受控制地爬满全身,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异色瞳中水光闪动,喃喃道:“小竹子……” 门外,宿槐序抱着默默流泪的乌竹眠走出不远,突然若有所觉地回头,只见阴影处,一道瘦削的身影若隐若现,正午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斑驳的地面上,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跟随着他们。 乌竹眠也看到了,挣扎着要下来:“师父……” 宿槐序按住她:“给他些时间吧。” 他望向那道固执跟随的影子,轻声道:“他还没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全部,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才能明白的,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于血脉。” 看着师徒俩的身影逐渐消失,阿诀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枚未被带走的两枚玉符,上面还残留着小姑娘掌心的温度,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最后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再见,小竹子。” 夜风吹散云层,阿诀站在木屋前,第一次觉得,漫长的黑夜似乎有了尽头,阳光一寸寸爬过小院,爬过乌竹眠常坐的小木凳,最后停在他脚尖前。 那么近,又那么远。 过了许久,阿诀推开摇摇欲坠的门,走回了阴影中,然而在他手心里,玉符上的“青荇”二字却微微发亮,如同黑夜中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 距离乌竹眠离开已经过去七日了。 阿诀盘坐在潮湿的岩石上,手中摩挲着那枚用红线穿起来的玉符,青荇山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青光,像极了小竹子眼睛的颜色。 “蠢货,别想了。” 阿诀低低骂了自己一声,将玉符塞回衣襟,冰凉的玉石贴着心口,莫名带来一丝安定。 洞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瞬间绷紧身体,暗红纹路从脖颈蔓延至右手指尖,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直到一只野兔窜过草丛,他这才缓缓放松。 自从送走乌竹眠后,阿诀换了三处藏身地,蚀骨宫的爪牙最近在不夜天城活动频繁,他这样的半魔最容易成为目标。 “至少……她是安全的。” 阿诀喃喃自语,异色瞳里浮现出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晨光微熹时。 阿诀戴上斗笠潜入城中,他需要补充药材,最近体内魔气躁动得厉害,自制丹药已经压制不住了,之前宿槐序给的芥子囊里一些灵丹,不过对他的作用也不大。 抵达市集时,才刚刚开张,人流尚稀。 阿诀压低斗笠,快速采购所需,正当他转身欲走,一阵孩童的啼哭忽然引起他的注意。 巷子深处,只见三个黑袍人正围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女孩是异色瞳,一只浅红色,一只金色,一看就是妖族和魔族的混血。 为首的魔修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纯净的半魔童女血,长老一定喜欢。” 阿诀脚步微顿,缓缓握紧了拳头,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但他的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乌竹眠泪眼婆娑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走到巷子口,一把扯下了斗笠,冷声道:“放开她。” 魔修们回头,看到少年异色的双瞳和脸上蔓延的暗纹时,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藏头露尾的人魔小杂种啊!" 阿诀不发一言,右手攥紧,暗红魔气如活物般缠绕而上,他本不想在城中动手,但此刻别无选择。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两个魔修倒地不起,第三人捂着断臂仓皇逃窜。阿诀喘着粗气,右半身的纹路已经爬满脖颈,像一张狰狞的网。 小女孩吓得忘了哭,呆呆望着他。 “快回家。”阿诀勉强扯出个笑容,却因魔气反噬吐出一口黑血,他踉跄着离开巷子,没注意到逃走的魔修眼中闪着怨毒的光芒。 当夜,蚀骨宫三长老座下十二魔修倾巢而出。 阿诀藏身的山洞被符咒炸开时,他正因魔气逆行而痛苦蜷缩着,为首的正是白日的断臂魔修,此刻满脸狞笑:“小杂种,长老要见你。” 三十七根封魔钉打入体内时,阿诀没发出一声呻吟,直到被拖入蚀骨宫地牢,看到端坐在白骨椅上的三长老,他才真正变了脸色。 三长老裹在一袭暗紫绣银的宽袍里,衣摆拖曳如蛇行过地,袖口与领缘皆绣着细密的骨纹,乍看华贵,细瞧却透着一股阴腐气。 他身形瘦长,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皮肤苍白如久不见光的尸蜡,偏偏唇上又涂着艳丽的朱砂,瞳仁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翳,看人时总微微眯着,如同毒蛇在阴影里窥伺猎物。 “半魔之躯,却能驾驭如此纯净的魔气。”三长老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阿诀的脸颊,声线尖细如针:“有趣,真的是很有趣,来人,把他剥开看看。” 阿诀已经疼得有些恍惚了,意识模糊之际,他竟有些后悔,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当时……应该跟小竹子一起走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 宿槐序正站在蚀骨宫最高的阁楼顶上,白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之前他在千机阁接单,追着那邪修一路至此,发现他投靠到了蚀骨宫三长老的门下,此人残害了同门,修炼邪功,必须铲除。 宿槐序踩点了很久,察觉到异动,眼神一凛,身形化作流光掠去。 而在蚀骨宫地下密室内,那邪修正将一卷人皮血书呈给三长老:“按照约定,这是最后一批生魂。” 三长老满意地点头,突然皱眉看向角落的铁笼:“那个半魔杂种还没断气?” 铁笼中,阿诀被铁链贯穿锁骨吊起,浑身是血,听到“半魔”二字,他微微抬头,异色瞳在散乱发丝间若隐若现。 血手书生饶有兴趣地走近:“半人半魔?正好拿来试我的新法器……” 话音未落,一道青光破顶而入,精准贯穿了他的眉心,剑气极为强悍,甚至还劈开了他面前的铁笼和铁链,一分为二,却没伤到里面的阿诀。 宿槐序倒是没第一时间认出阿诀,毕竟他浑身是血,一头乱发,又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极为狼狈。 阿诀得了自由,倒在地上颤抖片刻,竟然凭借惊人的意志力,趁着密室一片混乱,踉踉跄跄地往外逃去。 活下去……他想活下去……他还不想死…… 乱发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似乎有什么在燃烧。 身后的血手书生还瞪大着眼睛,瞳孔里映出了白衣白发的宿槐序,他连一点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谁?!”三长老顾不得其他,暴怒起身,白骨杖挥出了漫天黑雾。 青光回转,化作宿槐序的身影,他看都没看倒地的邪修,剑指三长老,浑身都燃着剑修的战意:“青荇山,宿槐序,特来讨教。” “宿槐序?!”三长老脸色大变,毫不犹豫捏碎手中骨符,黑雾爆散,待宿槐序挥袖驱散时,原地只剩一具替身傀儡。 宿槐序:? 第107章 新生 阿诀觉得,自己可能坚持不住了。 被铁链洞穿的胸口还在往下滴着血,脸色比平日更加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四肢抬不起来了,摇摇晃晃的视野都被汗水和血色模糊了。 最终,阿诀踉踉跄跄地倒在小巷的污水中,他能感受到生命正在随着血液一起流失。 蚀骨宫的三长老比他想象的更狠毒,那些打入他体内的封魔钉不仅锁住了魔力,还带着腐蚀性的毒,正从内而外啃食他的五脏六腑,现在他右眼的视野已经模糊,左眼也只能看到一片血红。 阿诀躺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陷进高墙下的烂水沟污泥里,听见了巷子外面传来喧闹声和笑声,今天是上元节,不夜天城正在举办灯会。 一面是元夕夜辉煌灿烂的人间,一面是潮湿冰冷的地狱。 阿诀恍惚想起,七日前,乌竹眠还缠着他要来看烟花来着:”阿诀哥哥,烟花就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一样漂亮,我特别喜欢看!到时候灯会你要带着我一起去啊!“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想想,应该带她来看的。 一阵剧痛袭来,阿诀蜷缩起身体,咳出了一口黑血,蚀骨宫的追兵随时会找到这里,但他已经无力移动了。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一个半魔杂种的死活,没人在意。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璀璨的金光透过巷口照进来,在污水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阿诀仰头看去,烟花的光芒落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里。 确实很漂亮……像极了小竹子眼睛里的光彩。 意识逐渐模糊之际,阿诀忽然感到冰凉的脸颊上落下了一阵温热。 这感觉太过真实,与周身刺骨的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艰难地聚焦视线,看到一只小小的、沾着泥土的手正贴在自己脸上。 “阿诀哥哥!” 这个声音……是幻觉吗? 视线艰难地缓缓上移,乌竹眠满是泪痕的小脸映入了阿诀的眼帘,她身后是不断绽放的烟花,绚丽的色彩为她镀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宛如画中走出的救世仙童。 阿诀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小……小竹子?” 乌竹眠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温热得发烫:“是我,是小竹子,阿诀哥哥你不要死啊……" 这不是幻觉。 阿诀混沌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又是一个人?她会不会遇到危险?入夜的不夜天城很危险的……她师父呢? 仿佛回应了他的疑问,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宿槐序手持长剑,剑尖还滴着血,似乎刚经历一场恶战,他看到阿诀的模样,眉头深深皱起。 乌竹眠赶紧朝他哭喊:“师父!师父快过来!来救救阿诀哥哥!” 宿槐序快步上前,二指搭在阿诀颈侧,面色骤变:“蚀骨钉?” 话音未落,他迅速点住阿诀几处大穴,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眠眠,让他服下。” 乌竹眠颤抖着手接过灵丹,小心地托起阿诀的头,阿诀嘴唇微颤,想要拒绝,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这么珍贵的丹药用在他身上纯属浪费。 但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小手把灵丹塞进了他嘴里,入口即化,霎时间,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暂时压制了蚀骨的疼痛。 “为什么...”阿诀嘶哑地问:“你们怎么会……” 宿槐序检查着他的伤口,头也不抬:“眠眠感应到你有危险。" 感应?阿诀困惑地看向乌竹眠,小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却还是认真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经变成淡金色的疤痕,解释道:“这里突然好痛,我就知道阿诀哥哥出事了……” 阿诀睫毛一颤。 那道疤痕正是当初被魔气侵蚀的伤口,现在却泛着他从未见过的金光,更诡异的是,他发现自己伤口中流出的黑血遇到这金光时,竟开始慢慢变成了暗金色。 宿槐序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迅速捏诀布下隔音结界,沉声道:“小友,你父母是谁?” 阿诀茫然摇头,他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父亲,跟母亲一起生活,长到了六岁,母亲病逝,把他送到了不夜天城,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有什么特别。 宿槐序若有所思,突然并指按在阿诀眉心,一股清凉灵力涌入,阿诀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下一秒,他锁骨处的黑色经脉突然亮起诡异符文,与乌竹眠手腕上的金光产生了共鸣。 “果然……”宿槐序脸色凝重:“你不是普通半魔。” 又一波剧痛袭来,阿诀痛苦地弓起身子,乌竹眠紧紧抱住他的手臂,那道金光顺着接触处流入阿诀体内,所到之处,蚀骨钉的毒性竟被暂时压制。 乌竹眠惊慌地看向宿槐序:“师父。” 宿槐序当机立断,一掌拍在阿诀后心,浑厚灵力强行护住他心脉:“先回青荇山,此地不宜久留。” 阿诀想拒绝,却发现自己被宿槐序轻松抱起,乌竹眠小跑着跟在旁边,死死攥着他一片衣角,时不时还要帮他暖一下冰凉的手指,好像怕他消失似的。 烟花还在空中绽放,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诀仰头望着那片绚烂,恍惚间觉得命运给了他一个荒谬的玩笑,他本该死在那条阴暗的小巷里,现在却被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两个人救起。 宿槐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似乎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撑住,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阿诀想问他什么意思,却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黑暗,最后的意识里,是乌竹眠小手传来的温度,和那始终未停的、照亮夜空的烟花。 * 五年后。 晨雾还未散尽,青荇山的账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阿诀……不,现在已经是宿诀了,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珠玉相击声清脆如雨,他左手按着账册,右手执笔,墨迹未干的字迹工整得像是雕版印出来的。 窗外忽然传来清脆又欢快的喊声:“师兄!” 宿诀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他无奈地摇摇头,抬眸看向那个正提着裙摆蹦进门槛的小姑娘。 十二岁的乌竹眠已经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紫色的衣裙,手里提着剑光熠熠的长剑,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只是更加精致漂亮。 宿诀合上账本:“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他倒只是习惯性地开口一问,毕竟小姑娘一直都很努力,修为进步极快,已经非常人能及了。 “嗯嗯。”乌竹眠点点头,从背后掏出一把野花:“我刚去后山练剑,铃兰开了,我给师兄摘了些来。” 看着那些沾着晨露的花朵,宿诀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他接过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城西铺子的桂花糖,昨天下山时买的。” “果然还是师兄最好了!”乌竹眠欢呼着扑过来,差点撞翻砚台。 宿诀扶住她,顺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慢些,师父上个月给你新做的裙子,才穿几天就蹭破了袖口。” 这条裙子不是普通裙子,叠加了符文和禁制,算是法衣,唯有灵力能伤。 “那是因为要练剑啊……”乌竹眠嘟囔着,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师兄!师父让我告诉你,他想打一把新的剑鞘!” 师父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宿诀一听这话就是眉头一跳:“上个月不是刚打过两把?” “那不一样!”乌竹眠比划:“他说他这次是要用精玉的……” “不行。”宿诀斩钉截铁地拒绝:“每个月灵石的开销大头是留着护山大阵用的。” 他一边说,一边唰唰唰地翻开账本某页:“而且师父这个月已经超支了,两副剑鞘就已经支出了三万灵石!还有……”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哽住:“这条流光锦的裙子多少钱?” 乌竹眠眨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一万灵石啊。” 宿诀闭了闭眼睛,“啪”地合上账本,转头看了她一会儿:“……行吧,很值,小姑娘就该穿得漂漂亮亮啊……” 乌竹眠缩了缩脖子:“师兄你能不能别这样咬牙切齿的说话。” 宿诀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就是觉得,师父被人给骗了,这裙子哪里值这么多钱。” 自从三年前拜入师门,他就成了青荇山实际上的“管家”,师父宿槐序修为高深,但对钱财毫无概念,以前都是有多少花多少,经常穷得揭不开锅,师妹也是有样学样,完全被他给带坏了! 偌大个门派,竟要靠他这个半魔出身的弟子来精打细算地管家! 宿诀看了一眼乌竹眠,轻叹一声,从芥子囊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去:“给。” 乌竹眠打开一看,是条素雅的青玉手链,每颗玉珠上都刻着细小的符纹:“好漂亮,这是?” “护身用的。”宿诀面无表情地说谎:“上个月除妖时得的边角料,我请山下器堂的人帮忙打的……不值钱。” 乌竹眠却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立刻戴在手腕上,对着阳光左看右看:"谢谢师兄!我喜欢这个!" 宿诀嘴角微微上扬,他永远记得五年前,那个在烟花下朝他伸出手的小女孩,如今时过境迁,他不再是人人喊打的半魔,而是青荇山的大师兄,而她依然是那个乖巧省心的小妹妹。 可能是看宿诀心情好了,乌竹眠清了清嗓子,试探道:“那个……师兄,我最近看中了一块璇玑千莲玉,啧啧,特别特别特别漂亮!就是……有一点点贵,但编成剑穗绝对好看!” 宿诀:“……”好吧,也不是那么乖巧省心。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师妹手里的且慢更闪了,他板着脸,冷酷拒绝:“这个没有,你这个月已经编了三条新剑穗了。” “唰唰唰!” 话音未落,乌竹眠手里的且慢自行腾空飞起,发出铮鸣剑音,在宿诀面前威胁式地比划了好几招,剑身如天光灼灼。 宿诀却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威胁也没用,小竹子,让你的剑滚出去!” 面前一片鸡飞狗跳,阳光照过窗棂,乌竹眠着急地摁且慢,在剑身使劲戳了戳,腕间的青玉上投下细碎光斑。 看着她的脸,宿诀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曾经的他,满身魔纹,连站在阳光下都觉得刺眼,而如今,他穿着青荇山的弟子服,身边是一向疼爱的妹妹,腰间悬着师父赐的剑,连体内躁动的魔血都因师门心法而渐渐平息。 这样的日子,平淡、温暖,像山间的风,像檐下的雨,像小竹子递来的每一块糖。 宿诀想,他这一生,所求不过如此,真的是太好了。 第108章 半魔巷 夕阳西斜,循着记忆中的方向,乌竹眠带着李小楼和云成玉来到了曾经她和宿诀居住过的巷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里早已不是当年的贫民窟了。 记忆里那条阴暗潮湿的巷子,如今已变成了一条青石铺就的整洁长街,两侧店铺林立,灯笼高挂,行人往来如织,魔族小孩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声清脆。 大多是异色双瞳的半魔,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衣着干净,乍然一看,这里温馨祥和,跟繁华糜烂的不夜天城还有些格格不入。 乌竹眠缓步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试图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可百年光阴,足以抹去很多东西,那间漏风漏雨的小木屋,那条少年宿诀曾背着她走过的泥泞小路,甚至那家卖糖画的摊子……全都已经不见了。 李小楼和云成玉都听说过当年的事,甚至可以说是耳朵都听得快生茧子了,毕竟大师兄总是跟同门炫耀,自己可是最先认识“小竹子”这个可爱的妹妹,才七岁,小小一只,脸就巴掌大,眼睛很大,轻得跟只猫儿一样,会追在身后喊“哥哥”。 他们默默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沿着长街,乌竹眠一路走到尽头,仰头看见了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她记得,当年阿诀曾在这棵树下替她擦过沾了泥的脸。 如今树还在,只是树下多了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半魔巷。 乌竹眠指尖轻抚石碑,轻轻勾起唇角。 风过槐树,沙沙作响,仿佛故人低语,不夜天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昔,只是大师兄,你如今到底在何处? 过了许久,乌竹眠打起精神来,脸上恢复了平静,转身笑道:“咱们先找间客栈休息吧!” 李小楼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神色如故,这才松了一口气,故意调动气氛,迫不及待地点头:“好呀好呀,赶了这么久的路,我觉得我身上都能搓出泥丸子了,得好好洗个澡!” 修士可以不用洗澡,用清洁术就可保持干净整洁,乌竹眠清楚她的想法,附和道:“走吧走吧,刚才走来,我看见一家叫做醉仙居的客栈,看起来还不错。” 云成玉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两个师妹,忍不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李小楼来说,自己对大师兄堕魔一事完全不知,心怀愧疚。对乌竹眠来说,她和大师兄的感情比较特殊,两人已经是曾经相依为命过的亲兄妹了。 不过最终云成玉还是什么都没说,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尽快找到大师兄。 三人很快来到了醉仙居前,客栈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前两盏红灯笼在渐暗的天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乌竹眠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就这里吧,还不错。” 云成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李小楼则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客栈里冲:“吃饭吃饭,洗澡洗澡!” 店小二是个年轻半魔,一看就是妖修和魔修的混血,修为低微,但挺机灵的,见三人气度不凡,连忙迎上来,热情地招呼道:“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们醉仙居有上好的天字号房,清净雅致,最适合您这样的修士……” “三间上房。”乌竹眠打断他的奉承,看了看前台立着的牌子,上面写清楚了各种价格,一目了然,她从芥子囊中取出三十枚灵石:“要连在一起的。” 小二眼睛一亮,眉开眼笑地接过灵石,笑容更加殷勤:“好嘞!天字三号到五号,正好空着!三位随我来……” 房间确实不错,宽敞明亮,窗下还摆着个小香炉,袅袅青烟散发着宁神的香气,乌竹眠推开雕花木窗,从这个方向看去,竟然能将不夜天城的街景尽收眼底。 远处高耸的城主府在暮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灯火逐一亮起,勾勒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小师姐,你看什么呢?”李小楼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哇,那就是城主府?真气派!感觉比好多宗门的大殿还大!” 乌竹眠轻轻“嗯”了一声,眉头却不自觉皱起,从踏入不夜天城那一刻起,她就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越是靠近城主府,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收拾一下,我们去楼下用膳。”她关上窗户:“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醉仙居的大堂此时已经热闹了起来,三五成群的食客推杯换盏,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烤肉的味道。 更让三人惊讶的是,其中居然还有几个人族修士,只有少数几个魔修时不时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周围的大部分魔修居然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费心伪装的乌竹眠:“……” 她转头看李小楼和云成玉,一脸茫然:“现在不夜天城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当年可是见着人族修士就喊打喊杀的,现在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个地方一起吃饭了? 被夺舍七年的李小楼同样茫然:“不知道啊……” 被炼制成生傀四十七年的云成玉面无表情:“……没来过。” 死了一百年的乌竹眠沉默片刻,说出了堪比“来都来了”的话:“……算了,伪装都伪装了,就这样吧。” 三人迅速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 店小二殷勤地端上一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壶中微微晃动,散发出清洌的香气:“三位客官,这是本店特酿的‘醉仙酿’,请慢用。” 乌竹眠接过酒壶,想到之前从城主府感受到的压抑感,趁机问道:“我们初来乍到,对不夜天城多有不知,不知这城主大人可还是无相魔君?” “那您可是太久没来了。”小二震惊地看了她一眼:“那是前任魔君,早就四十多年前就死于现任魔君大人之手了。” 乌竹眠眸光微颤,摸出两块灵石:“我们只是好奇,可以说说吗?” 银光在桌上一闪而逝,小二手法娴熟地将银子收入袖中,眉开眼笑道:“看三位面善,我就多说两句,咱们魔君大人四十多年前突然出现的,一夜之间就接管了不夜天城,据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是半人半魔之身。” 半人半魔? 乌竹眠的手指突然收紧,瓷杯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小师姐?”李小楼担忧地碰了碰她的手腕。 “抱歉,我会赔偿。”乌竹眠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几片细小的瓷片从指间落下,她强作镇定地问道:“不知这位魔君大人是何模样?” “这……”小二面露难色:“客人您为难我,我就是小人物怎么可能得见魔君大人圣颜,而且听说大人他常年戴着面具,少有人见过真容,只知是一头白发如雪。” 见掌柜在瞪自己,他挠了挠脸颊,赶紧说道:“小的多嘴了,三位客官慢用,有事再唤我,我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小二匆匆离去,留下三人沉默相对,大堂的喧嚣声仿佛隔了一层纱,乌竹眠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半人半魔。 “或许只是巧合。”李小楼突然开口,表情纠结:“天下半人半魔之身虽然稀少,但不止大师兄一人。” 说完她又忍不住掰着手指计算:“可是时间又对得上,大师兄是四十多年前堕魔,而小二也说魔君是四十多年前出现的……” 乌竹眠没说话,只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当年宿诀鲜血淋漓地躺在烂水沟的画面。 “小师姐,你脸色好苍白。”李小楼担忧地为她添茶:“要不要先回房休息?” 乌竹眠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呢喃:“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如果……如果真是大师兄,他为何会成为不夜天城的魔君?为何不联系师门的人?” 这时,邻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硕魔修灌了口酒,脸上的表情有些猥琐,嗓门极大地嚷嚷道:“听说今晚红袖坊又来了批新舞姬?” “得了吧老赵,就你那点俸禄,连红袖坊的门槛都摸不着。”同伴嘲笑道:“还不如攒钱等十五,说不定能在城主府外远远瞧上一眼,就算是饱饱眼福了。” 乌竹眠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城主府?十五? 魔修老赵是个好面子的,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谁,谁说我要进去了?我就是……就是好奇,诶你们说说,魔君大人每月十五都要举办盛宴,广招天下美人,到底图个什么?” “小点声!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个瘦小魔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我表哥在城主府当差,听说魔君修炼的功法特殊,需要……咳咳,采阴补阳。” 李小楼忽然想到之前在骨舟上,那几个夜魔族说魔君男女不忌的事……不,不可能,绝对不会是大师兄。 她打了个哆嗦,“噗”地将刚喝下的茶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乌竹眠递过帕子,眼神示意她镇定。 “真的假的?”老赵瞪大眼睛:“那进去的姑娘岂不是……” “嘘!说了让你小声点!”瘦小魔修紧张地左右张望:“魔君的事也敢乱说?不要命了?” 乌竹眠捏紧了筷子,这与她记忆中的大师兄形象相差太远了,他向来不近女色,有女修示好都会礼貌回绝,怎会堕落到需要采补的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另一人插嘴道:“能被魔君大人看上那也是福气,听说上个月有个舞姬被留在府中,第二天她家人就收到了一箱灵石,够普通人家吃三辈子呢!” “呵,那也得有命花。”老赵不以为然:“我听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乌竹眠垂下眼眸,凝神细听:“前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修,仗着有几分姿色,想勾引魔君,魔君本来就好女色啊,但却喜怒无常,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有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眼珠子都被挖出来了!” 李小楼的脸色微微发白,云成玉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魔君大人虽然……咳咳,有些特殊爱好,但治理城池确实有一手啊。”瘦小魔修赶紧转移话题:“自从他接管不夜天城,咱们这儿可比以前安全多了,连血煞派那帮亡命徒都不敢在城里闹事了。” “这倒是,这半魔巷能有今日,也是魔君管治得当。”老赵点头:“就是每月十五前后得小心点,魔君大人那几天脾气特别暴躁,听说上次有个商队不小心冲撞了他的仪仗,全队人都被吊在城墙上晒了三天呢!” 乌竹眠越听心越不确定,这真的是她认识的大师兄?这分明是个残暴荒淫的魔头啊? “小师姐……”李小楼凑过来,声音发颤:“他们说的一点不像大师兄啊!会不会……真的找错人了?” 乌竹眠刚要回答,客栈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阵阴冷的风卷入堂中,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食客都噤若寒蝉。 第109章 城主府 只见三个身穿黑袍的魔修大步走入,胸前绣着暗红色的城主府徽记,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例行检查,所有人出示通行令。” 很快,修士的目光落到了乌竹眠这一桌,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三人:“新来的?” 乌竹眠不动声色地起身:“是,久仰不夜天城大名,特来一观。” 与修士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立刻感到一丝微弱的探查灵力正在扫视她的经脉,她不动声色地运转灵力,将修为压制在筑基期水平。 魔修眯起眼睛:“通行令。” 乌竹眠淡定地递出三块漆黑的骨牌,魔修仔细检查了一番,又盯着三人看了许久,才勉强点头。 他将骨牌扔回桌上,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她腰间的剑上:“剑修?” 剑已经用符咒封住了剑气,伪装成了一柄普通的玄铁长刃,乌竹眠并不慌,大大方方地点头。 修士又审视她片刻,突然问道:“可会剑舞?”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乌竹眠一怔。剑舞是剑修中偏门的分支,讲究将剑招化为舞姿,她前世确实有所涉猎。 她谨慎地回答:“额……略通一二。” 修士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竟然还露出了一点笑:“十五月圆之夜,城主府设宴,若有意献艺,可去府前报名。” 乌竹眠: 说完,修士转身,对众人说道:“记住,不夜天城的规矩,宵禁后不得外出,不得私斗,不得议论城主府事务,违者……杀无赦。” 说完,带着另外两人扬长而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大堂里才渐渐恢复交谈声,但音量明显小了许多。 “三位客官……”店小二战战兢兢地过来:“菜、菜还上吗?” “上。”乌竹眠简短地说,重新坐下。 等菜上齐,两人默默吃饭,云成玉未动,不过谁都没有开口,直到回到客房,确认四周无人监听后,李小楼才忍不住问:“师姐,现在怎么办?如果真的是大师兄……” “耳听为虚,而且刚才那些魔修提到过,如今的不夜天城比以往更安全,这与魔君残暴的性子不符。”乌竹眠摇头:“明天我们分头在城里打听,务必弄清楚这位‘魔君’的真实身份。” 她太了解宿诀了,如果真的是他,即便是堕魔,他骨子里的正直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那么那些荒淫残暴的传闻,很可能只是掩人耳目的伪装。 云成玉哑声补充道:“距离十五,只剩下五日,我们……可借机,潜入城主府。” 李小楼问:“怎么潜入?” 乌竹眠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魔君不是喜欢歌舞表演吗?那我们就给他表演一场。” 李小楼瞪大眼睛:“师姐,你该不会是想……” “我扮舞姬,你扮乐师,三师兄……”说完,乌竹眠上下打量着面无表情的云成玉。 云成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我是男子。” 乌竹眠晃了晃手指,表情惋惜:“不是说魔君男女不忌吗?以三师兄的姿色办个无几绝对是绝色啊……唉算了,你就假装是去献美的吧。" 想象了一下云成玉穿着女装跳舞的样子,李小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被云成玉面无表情一瞥,立刻捂住了嘴。 乌竹眠想了想,继续说:“那我们顺便准备一下,小师妹,你去打听宴会具体流程,我准备必要的伪装道具,至于三师兄,这几天抓紧时间,再吸收一张新的固魂符。” 两人都没有异议,点了点头,各自回房间。 夜色渐深,醉仙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乌竹眠独坐在窗前,再次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城主府,夜色中,府邸最高处的塔楼亮着诡异的红光,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注视着整座城池。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轻声道:“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得去确认一下。” “大师兄,是你吗?” * 五日后的傍晚,不夜天城主府前人头攒动,各路舞姬、乐师排成长队,等待入府表演。 队伍末尾,乌竹眠别扭地扯了扯身上的纱裙,她穿着一袭紫色的舞衣,腰间系着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声响,为了掩盖如霜雪清辉的脸,李小楼还特意给她画了浓妆,在眉心贴了花钿。 “师姐,你别总摸脸,妆要花了!” 李小楼小声提醒,她今天扮作乐师,背着一张古琴,脸上也施了脂粉,看起来比平日成熟许多。 云成玉站在她们身旁,他的姿势还有稍许僵硬,不过影响不大,一身死气没有特意隐藏,毕竟这里是魔界,一身锦袍玉带,手持折扇,倒真像个富贵公子。 只是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不像来献美的,反倒像来讨债的。 凑近了看,城主府并非想象中阴森可怖的魔窟,而是一座将仙家气派与魔域诡谲完美融合的奇异建筑群,九丈高的玄铁大门上镂刻着繁复的符文,每一笔画中都流淌着暗红色的灵光,如同血管中涌动的血液。 大门两侧立着十八根盘龙柱,不是寻常的金龙玉凤,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异兽,龙首蛇身,鳞片漆黑如墨,眼睛处镶嵌着鸡蛋大小的红宝石,在夜色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这...这是冥龙?”李小楼小声惊呼,《异兽志》上说,这种龙只栖息在魔域深渊,能吞食修士神魂。 云成玉缓缓眯起眼睛,这些石雕太过逼真,龙鳞的纹路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扭动身躯扑杀而来,更令人不安的是,他总觉得那些红宝石眼睛在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 “别盯着看。”乌竹眠低声提醒:“雕像上有追踪咒。” 李小楼赶紧收回目光。 渐渐地,三人随着前来表演的人群缓缓前进,越是靠近大门,越能感受到城主府惊人的规模,整座府邸建在一座人工堆砌的黑玉基台上,高出地面十余丈,近百级台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阶都刻着不同的恶鬼图案。 台阶两侧站着两排黑袍侍卫,面具遮脸,腰间悬挂的却不是寻常刀剑,而是一种形如弯月的奇异兵器,刃口泛着蓝汪汪的光泽。 蚀月刃,沾血封喉,筑基修士撑不过三息,结丹修士只能勉强抵挡。 忽然,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不知犯了什么错的舞姬被侍卫架了出来,她美艳的脸上露出了惊恐万状的表情,挣扎求饶:“大人饶命!妾身知错了!” 为首的侍卫一言不发,只是做了个手势,两名侍卫立刻架起那女子,拖向大门右侧一根通体漆黑的金刚柱。 乌竹眠这才注意到,柱子上布满了细密的尖刺,顶端挂着一个铁笼,里面隐约可见白骨森森。 队伍中,有魔修幸灾乐祸的低语:“看来要见血了呀……” 就在女子即将被推上尖刺的瞬间,府门内突然传出一个道声音,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慵懒:“住手。” 侍卫们立刻松开女子,齐刷刷跪倒在地。 只见一个男子缓步走出,一身红衣似火,银发如瀑,只用一根红色丝带松松系着,眼角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以及身后悠闲摆动的三条狐尾。 “城主说了,今日月圆之夜,良辰美景,不宜见血。”男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逐出城去便是了。” “哇。”李小楼的眼睛里全是渴望,小声激动:“小师姐,毛绒绒,嘿嘿嘿。” 二师姐的尾巴超好摸,只是很少有机会摸到! 乌竹眠:“……口水擦一擦。” 第110章 不夜天魔君 红衣男子转身走回了城主府,事情平息下来后,队伍又开始有条不紊地缓慢前进。 快要轮到乌竹眠三人时,她低声叮嘱道:“进去后见机行事,重点是找到关于大师兄的线索,如果魔君真的是……” 李小楼立刻接话:“咱们就把他带回青荇山!” 云成玉灰青色的眸子微垂,他心里却没那么乐观,若宿诀真的成了不夜天城的魔君,恐怕没那么容易回头,就拿一些人族正道修士来说…… 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乌竹眠忽然轻声说道:“大师兄,永远是青荇山的大师兄,我不会让他为恶,但若是修真界谁对他有异议,我和我的剑都奉陪。” 声音轻,却带着锋冷的锐意。 三人终于走到了府门前,侍卫打量了她们,眼神露出了一点赞许和满意,问道:“什么来路?” 云成玉上前一步,语气僵硬却平淡:“从南仙州乌逢来的,献,舞姬一名,乐师一名。” 发现不夜天城现在不是太排斥人族以后,乌竹眠她们就没有对外再用夜魔族客人的身份。 面对一身死气的云成玉,侍卫完全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又看了看乌竹眠和李小楼,咧嘴一笑:“模样不错,进去吧,别惹事。” 一踏入城主府,乌竹眠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魔气波动,府内装饰奢华却不庸俗,处处透着股邪异的优雅。 云成玉作为献美的人,不便久留,已去前厅等候,只剩她和李小楼两人,侍从引领一众表演者们来到了一处偏厅等候。 偏厅内暗香浮动,已经聚集了数十名舞姬乐师,三两成群,或整理衣饰,或低声交谈,大多人的眼中都是想要被魔君看中,然后一步登天的野心。 “听说魔君大人今晚会亲自挑选伴寝之人……”一个舞姬小声对同伴说。 “嘘,别乱说,你忘记上次那个传谣之人的下场了?” 乌竹眠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借着调整腰间银铃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这间偏厅虽说是“偏”,却也极尽奢华,四壁悬挂着绣有百美图的纱帐,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狐毛毯,连烛台都是纯金打造,烛火透过水晶灯罩,将整个房间映得如梦似幻。 “师姐,你看那边……”李小楼凑过来,悄悄指向厅中央一群衣着华贵的舞姬:“她们一直在盯着我们。” 乌竹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群舞姬约莫七八人,个个容貌艳丽,为首的是个穿绯红色纱裙的女子,柳叶眉,丹凤眼,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斜睨着她们,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别理会。”乌竹眠收回视线:“我们不是来惹事的。”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暂时不惹。” 然而乌竹眠不想惹事,谁料那红衣舞姬却是个脾气娇纵的,她突然起身,摇曳生姿地朝她们走来,腰间金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新来的?”红衣舞姬在两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哪家楼子的?” 乌竹眠垂下眸子:“我们是从南仙州的乌逢来的。” “乌逢?”红衣舞姬挑眉,嗤笑一声,显然很看不上:“人族的地盘。” 说着,她突然伸手抬起乌竹眠的下巴,露出了一个不阴不阳的笑:“呵,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只是可惜,太素净了,魔君大人可不喜欢这种清汤寡水的类型。” 李小楼在一旁蠢蠢欲动,却被乌竹眠一个眼神制止。 乌竹眠平静回答:“多谢指点。” 见她这般没有脾气的样子,红衣舞姬反而更加得寸进尺,挑剔道:“你这衣裳也不行。” 她用两根手指夹起乌竹眠的紫色舞衣,很嫌弃的模样:“料子这么差,怎么配在魔君面前献艺呢?不如……”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意:“脱下来,换我的备用衣裳如何?” 她身后的跟班们立刻哄笑起来,有人起哄道:“红绡姐姐可真是心善,连自己的舞衣都舍得给新人呢!” 乌竹眠心知这是存心刁难,这叫红绡的女子比她丰腴许多,若穿上对方的衣服,必定不合身,上台出丑是必然的。 “姑娘美意,心领了。”乌竹眠依旧淡定,根本不为所动:“只是我不喜欢穿别人的衣裳。” 红绡被她的态度刺了一下,脸色一沉:“怎么,看不起我?” 她突然提高声调:“姐妹们,这新人好大的架子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给魔君大人多次献舞,还得过赏赐的!”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这边,乌竹眠感到李小楼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不敢。”乌竹眠依旧低着头,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只是怕弄坏了姑娘的衣裳,耽误了待会儿的表演。” “表演?”红绡嗤笑一声:“你还想表演?就凭你这种货色,也配在魔君面前献艺?” 见她说着就想伸手,乌竹眠眼中寒光一闪,在灵力快要迸发的一刹那,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牢牢扣住了红绡的手腕。 “红绡,适可而止。” 声音清冷如冰。 乌竹眠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色长裙的女子走到了红绡身旁,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容貌不算绝色,却自有一股清雅气质,眉心一点银白色花钿,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寒露!”红绡脸色变了变:“你少多管闲事!” 名叫寒露的女子松开手,淡淡道:“魔君大人最讨厌有人在表演前闹事,上个月碧桃的下场,你应该还记得,如果你想重蹈覆辙,那随意。” 红绡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恐惧,悻悻地收回手:“哼,算你们走运。” 她恶狠狠地瞪了乌竹眠一眼:“待会儿台上见分晓!” 说完,她灰溜溜地甩袖而去。 寒露这才转向乌竹眠,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你没事吧?” 乌竹眠摇头致谢:“多谢相助。” “不必。”寒露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的眼睛...很特别。” 乌竹眠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没说话,她特意改变了瞳色,掩盖了瞳孔边缘的赤金色,但修行之人的眼神气质很难完全掩盖。 寒露似乎也没打算深究,只是低声道:“红绡是城主府乐正的红颜知己,向来跋扈,你小心她一些。” 不等乌竹眠说话,厅内忽然一阵骚动。一个身穿黑袍的管事走了进来,高声宣布:“盛宴即将开始,所有人按顺序入场表演。记住,魔君大人不喜欢虚假奉承,表现你们的真本事!” 表演者们排成一列,向主厅走去,乌竹眠和李小楼被安排在了中间的位置。 主厅比想象中还要宏伟,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数百盏琉璃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厅中央是个圆形舞台,四周摆满矮几,已经坐了不少宾客。 最上首是一张巨大的黑玉宝座,此刻还空着。 李小楼立刻凑过来:“小师姐,感觉那个寒露不简单。” 乌竹眠若有所思:“嗯,她肯定不是普通舞姬。” “魔君大人到!” 忽然,随着一声高喝,全场立刻安静了下来,乌竹眠无意识攥紧手指,也随众人一起缓缓看了过去。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入大厅,那人一身玄色长袍,袖口和衣摆绣着暗红色纹路,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露出的下巴线条坚毅,薄唇紧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如雪般披散在肩头,面具后是一双异色瞳,一边是赤金色,一边是深沉的琥珀色,确实是半人半魔。 乌竹眠心一颤,微微垂下了眼眸。 大师兄…… 她绝对不会认错大师兄的眼睛……只是如今这双眼睛里,却充斥着冰冷而陌生的威势。 第111章 剑舞 魔君在宝座坐下,抬手示意表演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队妖族舞姬,她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引得宾客阵阵喝彩。魔君却只是淡淡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 接着是几位乐师轮流演奏,技艺都相当精湛,但魔君依旧不为所动。 “下一位,红袖坊,红绡,《霓裳羽衣舞》。” 话音刚落,红绡带着她的舞团起身,掀起前方的珠帘,袅袅婷婷地步入台上,魔君没什么反应,只是斜倚在黑云宝座上上,左手随意地支着下巴,右手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扶手,整个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红绡显然精心准备过,她换了一身近乎透明的纱衣,内里只着刺绣精美的诃子,雪白的肌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她的舞团八人各持不同乐器,将红绡簇拥在中央,如同众星捧月。 乐声起,是一曲《霓裳羽衣》。 红绡腰肢轻摆,如弱柳扶风,水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她的舞姿确实曼妙,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转身都充满挑逗的意味,时不时向王座上的魔君抛去妩媚的眼波。 李小楼在乌竹眠耳边小声感叹:“哇,小师姐,虽然有点露骨,但她跳得还挺好看的嘛。” 乌竹眠微微点头,眼神却没什么波澜。 这《霓裳羽衣曲》是从狐妖族传出来的,年少时,她和大师兄曾在青荇山的月下竹林里,见过二师姐玉摇光一舞,惊鸿一舞,绝色倾城。 * 记忆中那晚的月色,比任何明珠都要明亮。 那年乌竹眠刚满十三岁,师门还只有师父、她、大师兄和二师姐,她倚在青荇山后山的青竹上,看着月光穿透竹叶,在湿润的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忽然,竹叶突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一阵淡雅的桃花香气随风飘来,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踏月而来,足尖轻点竹梢,如履平地。 那人落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月光似乎格外偏爱她,瞬间倾泻在了她身上。 一袭素白纱衣,腰间系着银丝绦带,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舒展,每一根毛发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玉摇光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足以让明月失色的容颜,眉如远山,眼若秋水,一双金瞳格外妖冶,额间还有上古狐族的传承血纹,衬得肌肤如雪。 “师姐!!” 乌竹眠眼前一亮,欢呼着扑了过去,她真的是太喜欢又香又漂亮的二师姐了,这张脸是她见过最漂亮的。 玉摇光笑着接住她,九条尾巴轻轻摆动,扫起一阵香风:“眠眠好像又长高了。” 乌竹眠正要回答,竹林深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一道挺拔的身影分开竹丛走来,一袭青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用发冠束起,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有糕点,还有酒水和果汁,正是大师兄宿诀。 她搂着玉摇光没撒手,唤了一声:“大师兄。” 宿诀温和又无奈地看了乌竹眠一眼,目光落到玉摇光身上:“听说你要给她跳《霓裳羽衣舞》?” 玉摇光轻笑,眼波流转:“怎么,大师兄是来指教的?” 宿诀没有接话,只是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乌竹眠坐到他旁边,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耳尖正在微微发红,不由得好奇:“大师兄,你耳朵怎么红了?” 玉摇光嘴里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宿诀的耳尖更红了,咳嗽了一声,把乌竹眠的脸扳过去,让她直视前方:“少说话,好好看!” 乌竹眠“哦”了一声,咬了一口糕点,兴奋又期待的目光落回了玉摇光身上。 “今日月圆,正合舞时。” 玉摇光衣袖一展,她足尖轻点,身形飘然离地三尺,白衣翻飞间,九条狐尾划出优美的弧线,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月光似乎有了实质,缠绕在她的指尖、袖间、发梢,随着每一个旋转洒落星辉。 乌竹眠都快看傻了,咬着糕点差点忘记咽下,还是被看不过去的且慢拍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咽下去,只是眼睛都没眨。 宿诀坐在竹影里,一动不动,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不过放在膝头的手却缓缓攥紧,有些轻颤。 这一舞既有仙家的飘逸,又带着妖族的魅惑,却丝毫不显轻佻,这是一种超脱世俗的美,仿佛能让时间静止。 舞至高潮处,玉摇光突然纵身一跃,竟踏着月光升至竹梢。她双臂舒展,九尾完全绽放,宛如一朵盛开在月轮中的白莲,与此同时,无数萤火虫从竹林中升起,环绕着她翩翩飞舞,将整片竹林映得如梦似幻。 她缓缓落下,脚尖触地的瞬间,所有萤火虫同时熄灭,仿佛刚才的奇景只是一场幻觉。 “献丑了。”她微微欠身,九条尾巴优雅地收拢。 乌竹眠激动地鼓掌,各种不要钱的好听话往外冒,逗得玉摇光乐不可支,捏着她脸颊两边的软肉揉了揉:“绵绵真可爱。” 乌竹眠被揉捏脸,却觉得还不够,伸手去拍宿诀:“大师兄,你干嘛不说话?你也夸啊!” 玉摇光眼波流转,看了过去:“大师兄觉得如何?” 宿诀沉默良久,才干巴巴地开口:“好看。” 乌竹眠震惊地转头看他:“这就没了?大师兄你这么多话本子白看了,连句夸人的话都没学到?” 她皱皱眉,想到什么:“那你平时管我们的时候怎么这么能言善辩?” 宿诀差点被乌竹眠给气笑了:“再啰嗦,就自己补这个月超支的灵石。” 乌竹眠安静了,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求饶的姿势。 “没事,二师姐帮你补。”玉摇光捏捏她的脸,不过她似乎对宿诀的夸奖很满意,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可后来,魇怪之乱爆发,乌竹眠身死,宿诀堕魔,玉摇光失踪……百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如今乌竹眠回想起来……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大师兄……该不会是喜欢她二师姐吧? 听了乌竹眠的话,李小楼也沉默了:“小师姐,三师兄以前说得对,你果然看不出来……虽然不知道大师兄和二师姐两人有没有互相表明过心意,但他们肯定心里是有彼此的。” 好吧,其实云成玉的原话是:“就阿眠那个迟钝劲,怕是月老把红线织成了渔网,都捞不起她半分开窍,人家眉目传情,她当是眼疾发作,人家故意把香包往她头上扔,她说是天降横祸,没救了。” 乌竹眠一脸沉思:“二师姐也喜欢大师兄?” 她明明觉得,二师姐应该更喜欢她才对啊。 李小楼:“……还是看跳舞吧。” 舞台上。 红绡的这支舞显然是改编过,美则美矣,却缺少了那种气韵。 不知为何,魔君的表情逐渐冷了下来,他停止了轻叩扶手的手指,异色双瞳微微眯起,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红绡却浑然不觉,反而越跳越大胆,在一个旋转动作后,她突然解开了腰间系带,外层纱衣如云般滑落,露出只着小衣的曼妙身姿,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李小楼赶紧捂住眼睛:“啊!” 而就在这一刻,一声清脆的裂响压过了乐声,魔君手中的琉璃盏被捏得粉碎。 乐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红绡僵在原地,脸上的媚笑还未褪去,眼中已浮现惊恐。 “本座设宴是为观艺。”魔君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刺入每个人耳中:“乐正。” 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魔修连滚带爬地扑到殿中央:“属下在!”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夸赞的‘上等舞姬’?”魔君缓缓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音律错乱,舞步散漫,也配在城主府献艺?” 乐正汗如雨下:“属下该死!这、这舞是红绡自己改编的,属下并不知情啊!” 红绡脸色刷地变白,跪伏在地:“魔君大人明鉴!妾身只是……只是想……” “想什么?”魔君一步步走下台阶,高大的阴影骇然落下,靴子踏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想用这副皮囊勾引本座?” 红绡浑身发抖,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开来,额前的朱砂痣被汗水浸得模糊。 “大、大人……”红绡仰起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妾身知错了,求您给个机会……” “本座最讨厌两件事。”魔君的声音低得可怕:“一是欺瞒,二是媚俗,你们二人倒好,两样占全了。” 红绡立刻瘫软在地,妆容糊了一脸,哪还有方才的骄纵模样,乐正也是面如死灰。 “拖出去。”魔君甩袖转身:“扔出城外,以后不得出现在不夜天城。” 侍卫们赶紧上前,架起哭喊求饶的红绡和面如死灰的乐正,拖出了殿外,红绡的金铃散落一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凄凉的脆响。 魔君重新坐回王座,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只是幻觉:“继续。” 管事战战兢兢地高喊:“下一组,乌逢美人献舞!”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觉得这一组真是惨了,魔君刚发了火,若是表现不好,说不定就要承受雷霆之怒。 乌竹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面纱,李小楼紧张地拉住她的袖子:“师姐,要不我们……” “没事。”乌竹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既然大师……魔君不喜艳俗,我们按原计划进行就是。” 两人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李小楼在一旁摆好古琴,跟站在宾客席中观望的云成玉对视了一眼。 琴音响起,乌竹眠开始舞动,她本不擅长舞蹈,但剑舞还是有所涉猎,身法之精妙远非常人可比,将剑招融入舞姿,柔中带刚,别有一番韵味。 腰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如同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大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乌竹眠能感觉到,魔君的视线也牢牢锁定了她。 就在舞至高潮时,意外却突然发生了,李小楼指下的琴弦“啪”地断了一根,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那卖琴的老板是个骗子吧! 宾客中有人发出了嗤笑,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乌竹眠略一思索,正准备继续时,忽然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继续。” 是魔君开口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不要琴,继续跳。” 乌竹眠定了定神,眼神示意李小楼下去,她手中剑光闪动,开始表演一套更为凌厉的剑舞,虽然没有配乐,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韵律,衣袖翻飞间,竟有剑气纵横。 一舞结束,全场鸦雀无声。 魔君缓缓站起身:“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管事立刻领会,开始清场,李小楼焦急地看向乌竹眠,后者轻轻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云成玉则站在原地不动,直到侍卫上前赶人,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很快,大厅内只剩下乌竹眠和魔君两人。 魔君沉默了一会儿,命令道:“摘下面纱。” 乌竹眠没有犹豫,抬手摘下面纱,她脸上化了浓妆,不过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本来的面貌。 魔君盯着她看了许久,周身萦绕着一股隐隐的威势,他慢慢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 在距离乌竹眠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微微皱起眉头,突然伸手,拇指擦过她的眉心,抹去了那枚花钿。 不过刚做完这个动作,魔君眼中就闪过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垂眸看着拇指上的红痕,一副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样子。 第112章 失忆 魔君惊讶地后退,在离乌竹眠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宽大的衣袍在身后摇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你的剑舞。”他的声音很低沉,还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疑惑和急切:“从哪里学来的?” 乌竹眠看出魔君状态不对,却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反问道:“魔君觉得熟悉?” 但她心中清楚,他当然应该觉得熟悉。 之前玉摇光月下一舞终了,雪白的衣袂缓缓垂落,九条狐尾如流云般舒展开来,又悄然收拢。 直到最后一缕银铃的余音消散在风里,十三岁的乌竹眠才小跑上前,一把拽住玉摇光的袖子,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星子:“二师姐!你教我跳舞吧!” 玉摇光低头瞧她,眉心的传承血纹在月光下红得妖冶,唇角却噙着温柔的笑:“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因为好看呀!”乌竹眠不假思索地回答,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像……像仙鹤踏云,又像剑招,可又比剑招漂亮多了!” 坐在一旁的宿诀闻言抬眸:“剑修当以剑道为重,舞乐不过是旁门左道。” 乌竹眠瞥了他一眼:“大师兄,别学师兄说这种话。” 宿诀:“……” 玉摇光轻笑一声,狐尾轻轻一扫,竹叶簌簌落下,有几片恰好落在宿诀的发间,她也不替他拂去,只对乌竹眠眨了眨眼:“别理他,来,师姐教你。” 乌竹眠兴冲冲地站直,学着玉摇光方才的起手式,双臂微展,腰一扭,脚尖轻踮,然后“啪”的一声,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栽进了草丛里。 她趴在草丛中,整个人目瞪口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宿诀难以直视地撇开眼,嘴角却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笑,被一旁的且慢横扫一剑,拍到了背上。 玉摇光掩唇低笑,伸手将乌竹眠拎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的草屑:“不急,慢慢来。” 可接下来的半刻钟里,乌竹眠的舞姿活像一只被施了定身咒的小竹妖,手臂僵硬,脚步错乱,转个圈能把自己绕晕,连最简单的踏步都能踩到自己的裙角,竹林里的萤火虫绕着她飞了两圈,最后嫌弃地散开了。 宿诀饮了一口酒水,轻声低笑:“这可真是小竹子了。” “二师姐……”乌竹眠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太笨了?” 她学剑一向快,从来没遇到过瓶颈,这还是第一次遭到打击。 玉摇光歪头看乌竹眠,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不是你笨,是狐族的舞步要借尾巴平衡,你没有尾巴,自然学不来。” 乌竹眠低头瞅了瞅自己空荡荡的身后,又眼巴巴地望向玉摇光那九条蓬松柔软的尾巴,想了想:“那要不我掐诀变一条出来?” 宿诀忽然开口:“小竹子,不如想想你擅长的。” 闻言,玉摇光眸光微动,忽然轻笑出声:“不用。” 她指尖一挑,袖中滑出一条银白色的缎带,轻轻系在乌竹眠腕间:“既然寻常舞步学不来,那不如试试——剑舞。” 乌竹眠歪头:“剑舞?” “嗯,以剑招为骨,舞姿为形。”玉摇光指尖一引,缎带如游龙般掠空而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就像这样!” 她手腕一翻,缎带倏然绷直,如剑锋破空,正是师父教过的基础剑招“白虹贯日”的起势。 谈到剑招,那可就是乌竹眠的长项了,她眼睛一亮,立刻并指成剑,顺着缎带的牵引一刺,缎带瞬间如银练横空,生生带出了几分凌厉剑意。 玉摇光笑意更深:“再来,‘回风拂柳’!“ 这一次,乌竹眠旋身踏步,缎带随她手腕一绕,如流风回雪,扫落竹叶纷纷,她越练越顺畅,渐渐忘了自己是在学舞,只当是在练剑,一招一式愈发流畅,身姿虽还有几分稚气,却已有几分飒沓如风的影子。 宿诀微微坐直了身子,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只见月光下,乌竹眠腕间的缎带如银蛇游走,身形却稳如青竹,柔中带刚,竟真将剑招化入了舞姿里。 玉摇光退到宿诀身旁,狐尾得意地晃了晃:“如何?” 宿诀沉默片刻:“好看。” 玉摇光轻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却见乌竹眠一个收势不稳,宿诀立刻指尖微动,一缕清风倏然拂过,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 乌竹眠兴奋地跑回来:"二师姐!这个我能学!" 玉摇光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那以后我教你剑舞,不教那些花哨的狐族步法了。” 乌竹眠一喜:“真的?” “自然。”玉摇光指尖一勾,解下她腕间的缎带,转而系在她腰间:“这条‘流云缎’送你,日后练剑舞时用。” 乌竹眠摸着柔软的缎带,欢喜地点点头。 宿诀起身,衣袖拂过石阶:“好了,夜深了,都快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清冷如竹,唯有发间那几片未拂去的竹叶,悄悄泄露了一丝笑意。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乌竹眠攥着腰间的流云缎,抬头望了一眼,忽然觉得,今夜的月色,格外温柔。 而她之所以挑选这支剑舞,就是为了试探魔君。 不过在看到魔君的第一眼,乌竹眠就确认了,这就是大师兄宿诀,只是他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似乎失去了记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百年后的宿诀,他的面容更加棱角分明,额角那道狰狞的疤还在,眉骨上方又添了一道,一直延伸到银质面具之下。 曾经温润如玉的气质如今被凌厉的魔气取代,只有偶尔微抿的嘴角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影子。 “回魔君大人。”她故意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情绪:“是我二师姐所授。” “二师姐?”宿诀语气微顿,突然伸手,冰冷的手指略有些强硬地扳起了她的脸:“看着本座的眼睛回答。” 乌竹眠被迫抬起头,视线与那双异色眼瞳直直相对。 一瞬间,她能感到一丝微弱的灵力试图侵入她的神识,探查她的记忆。 她按捺住本能的攻击,思索半秒,很快筑起神识屏障,却故意留出一丝缝隙,足够让他看到一些片段,却不足以暴露全部真相。 记忆的碎片如走马灯般流转,曾经平民窟里相依为命的兄妹,元夕夜的新生,青荇山的练剑场,月夜下的竹林,沾着露水的铃兰。 最后是魇怪之乱那日,乌竹眠握剑转身离开时的场景…… 看到这里,宿诀的瞳孔骤然收缩,好似承受不住一般,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他猛地松开她,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总觉得,再继续看下去,会看到什么难以接受的画面。 “这些记忆……”宿诀按住太阳穴,声音变得嘶哑:“你是谁?为何本座看到这些会……你记忆里的那个半魔……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乌竹眠心头一颤。 大师兄果然不记得了……不过他还是对一些熟悉的人和事有反应的。 “魔君大人不舒服吗?”乌竹眠试探性地上前一步。 “站住!”宿诀厉喝,周身魔气暴涨:“再靠近一步,本座让你魂飞魄散!” 乌竹眠停在原地,却并未被他的威胁吓退,她注意到宿诀说这话时,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捻了捻,这是他犹豫时的小习惯,百年未变。 她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魔君大人问的那位半魔,是我的大师兄,更是我的兄长,名唤……宿诀。” “我七岁时,随师父到不夜天城,意外走失,是兄长阿诀捡到我,照顾了我一个月,后来元夕夜,兄长被三长老所伤,出了意外,濒临死亡,是师父将他带回了青荇山,他拜入师门,也将名字改做了宿诀。” “四十多年前,师兄意外堕魔,自此,下落不明。” 殿内的烛火无风自动,在宿诀的面具上投下了摇曳的阴影,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只有眼中变幻的情绪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兄长……堕魔?“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在咀嚼它们的含义,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银质面具。 第113章 寻仇 面具下的脸比乌竹眠记忆中的更加苍白,右眼下方多了一道狰狞的魔纹,但确确实实是宿诀的脸,那个曾经保护她,手把手教过她剑法,各种为她操心的大师兄。 “看着本座。”宿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口中的师兄,可是这般模样?” 乌竹眠的眼睫有些湿润,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了宿诀的手:“大师兄,是我啊!小竹子啊!你不记得了吗?青荇山,师父,二师姐,魇怪之乱,还有……” 宿诀猛地抽回手,面色剧变:“住口!” 他捂住头,痛苦地弯下腰:“不要再说了!” 乌竹眠惊愕地看着宿诀周身魔气紊乱地翻涌,那双异色眼瞳中的红色越发浓重,在这一刹那的波动中,她突然窥见了一丝不寻常的东西。 大师兄并不是简单的失忆,而是记忆被某种力量封印或扭曲了! “好,我不说。”她立刻改变策略,声音柔和下来:“魔君大人,可否让我为您抚一曲《清心咒》?看您似乎有些不适……” 宿诀抬起头,眼中的血色稍稍褪去,他审视着她,目光中的警惕与困惑交织,似乎转瞬就将刚才的一切都忘了,良久,他终于微微颔首:“准。” 乌竹眠松了口气,走向殿角摆放的古琴,此刻安抚宿诀紊乱的心神比相认更重要,她跪坐在琴前,十指有些笨拙地轻抚起了琴弦,她的琴艺一般,加上很多没碰过琴了,弹得……很一般。 《清心咒》是师门秘传的静心法门,通过特殊的音律波动可以调理气息。 宿诀的唇角抽了抽:“……”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乌竹眠倒是一脸淡定,看她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高手,弹的是什么仙乐。 她刻意放慢了节奏,将一丝灵力融入琴音,断断续续的琴声渐渐充满整个大殿,效果倒是没有打折扣,毕竟她灵力高深,效果更佳。 乌竹眠一边抚琴,一边偷眼观察宿诀。 他靠在王座上,闭目聆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当琴音进行到某个特定段落时,他的手指突然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叩扶手,正是听《清心咒》时的习惯动作! 琴曲终了,余音袅袅,宿诀睁开眼,目光中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你……”他迟疑地开口:“叫什么名字?” 乌竹眠犹豫了半秒,轻声回答:“小竹子。” “小……竹……子……”宿诀的手指无意识地颤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重复,仿佛在舌尖品尝这个名字的滋味:“奇怪,本座明明从未听过,却觉得……” 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诀的表情瞬间冷峻起来,抬手重新戴上面具,又变回了那个威势逼人的不夜天魔君:“进来。” 一个黑袍侍卫慌张地跑进来,跪地禀报:“魔君大人,北境急报!血魔宗突袭我们的边境哨站,已经连破三城!” 宿诀周身气势骤变,魔气如实质般翻滚:“什么时候的事?” 黑袍侍卫的脑袋埋得很低:“就在半个时辰前,探子说,血魔老祖亲自带队,扬言要……要取大人首级……为前任魔君报仇。” “呵,找死!” 宿诀冷笑一声,袖袍无风自动,他转向乌竹眠,眼中的柔和已荡然无存:“你,暂且留在府中,待本座处理完此事,再行询问。” 乌竹眠知道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顺从地低头:“遵命。” 宿诀大步走向殿门,却在即将踏出的瞬间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那支剑舞、那首琴曲……本座似乎在哪里见过……听过。" 说完,他便带着侍卫匆匆离去,只留下乌竹眠一人站在空荡的大殿中。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一滴眼泪不知何时滑落到了下巴,这次的会面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大师兄确实失去了记忆,但某些深层的联系似乎还在,起码看见熟悉的人,听见熟悉的事时,还是有反应的。 “师姐!”李小楼的声音从侧门传来,她和云成玉鬼鬼祟祟地溜进大殿:“你没事吧?魔君他……” “是大师兄。”乌竹眠语气肯定:“但他不记得我们了。” 云成玉皱眉:“失忆?” “不止是失忆。”乌竹眠摇头:“他的记忆似乎被扭曲或封印了,但有些东西还在,他还是会对熟悉的东西做出反应。” 李小楼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说明大师兄还有救?我们可以帮他恢复记忆!” “理论上、可以。”云成玉冷静分析,吐字僵硬:“但首先,需要弄清楚记忆被篡改的,方式和原因,其次,他现在是魔君,身边耳目众多,我们行事必须谨慎。” 乌竹眠点头赞同:“他让我暂住府中,这是个机会,趁他出征期间,你们可以探查一下这座城主府,或许能找到线索。” 李小楼一愣:“小师姐,那你呢?” 乌竹眠的眼神有些冷:“刚才侍卫来报,说是血魔老祖联合了不少魔修,想要杀了大师兄,我打算跟过去看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血魔老祖肯定不是对无相魔君有多衷心,只是以为他报仇为由头,拉了一面大旗,想将宿诀这个半人半魔的杂种杀掉,取而代之。 一部分魔修对半魔的歧视,特别是对半人半魔,并不是短时间能改变的。 乌竹眠起身走向宿诀的王座,手指轻轻抚过扶手上的骨龙雕刻,不知为何,这座冰冷华丽的宫殿总给她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某些布局和装饰刻意模仿了青荇山的风格。 “师姐,你看这个。”李小楼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宿诀匆忙间掉落的小半块玉符,上面只剩下一个残缺的“青”字。 乌竹眠接过玉符,胸口一阵刺痛。 这是当年师父接她离开时,她和师父留下的两枚玉符其中的一枚,上面刻着“青荇山”三字,如今只剩小半块,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他留着这个……”乌竹眠喃喃道:“说明内心深处还记得一些事。” 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在等待,至少她现在确定了一件事,大师兄的灵魂还在,只是暂时迷失在黑暗中。而她,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 李小楼和云成玉跟乌竹眠是一起的,既然魔君要留下乌竹眠,城主府的人自然不会将他们赶出去,很快就为他们三人安排了住的地方。 乌竹眠打算跟上宿诀,用灵力捏了一个替身就离开了。 只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有麻烦要解决。 献舞时,乌竹眠就发现台下坐着三名夜魔族的人,修为皆是化神以上,夜魔族生性残忍,以虐杀弱者为乐,他们死后,会在杀人者身上种下“夜魔之印”,唯有同族可见,不死不休。 她之前在骨舟上杀了六个夜魔族,就知道会有近日。 之前大殿之上,一支剑舞终了,宿诀那句“你,留下”刚落,殿内众人便纷纷退去,乌竹眠的余光却瞥见台下三道阴冷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他们穿着华贵的黑袍,面容苍白如尸,眼瞳却漆黑无光,嘴角噙着森然笑意,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豺狼。 其中一人舔了舔嘴唇,低声道:"找到她了。" 夜魔族一向跋扈,仗着族中强者如云,在魔域横行无忌,他们显然以为,能杀他们同族的,必是某位隐匿修为的大能,却不想竟只是一个看似柔弱的舞姬? 三人交换眼神,悄然离席。 月色被乌云遮蔽,府内灯火摇曳,映得乌竹眠的面容半明半暗,虽然宿诀出言要留下她,但他现在不在城主府,那三个夜魔族一定会抓住机会。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藏头露尾?” 果然,下一秒,三道鬼魅般的黑影出现在了乌竹眠身后,惨白的脸上浮着诡异的笑纹。 为首的夜魔舔了舔尖牙:“小舞姬好敏锐的感知。” 另一个夜魔族阴冷一笑,目光如毒蛇般黏腻:“胆子也很大啊,杀我族人,还敢在魔君面前献舞,这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孤身一人,真是迫不及待想找死啊!” 乌竹眠抬起一张脸,月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神色极为平静:“所以?” “所以?”为首的夜魔族狞笑:“魔君不在,没人护得住你!杀我族人者,必血债血偿!” 另一个夜魔族嗤笑:“何况是个卑贱的舞姬!” 话音未落,三人骤然暴起! 漆黑魔气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利爪直取乌竹眠咽喉! “铮——” 且慢出鞘的瞬间,明明只是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刃,周围的空气却都为之一滞,乌竹眠手腕一翻,剑光如雪,刹那间撕裂魔气。 剑锋割开第一只夜魔的喉咙时,他脸上还凝固着轻蔑的表情。 鲜血喷溅在纱帘上,像突然绽开的红梅。 “你……” 剩下两个夜魔终于变了脸色,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一击就能杀掉一个化神期强者,对方绝对不是他们对付的! 乌竹眠旋身,剑尖在空中划出半轮如月的剑光。 第二个夜魔慌忙举起骨刃格挡,却见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剑泛起一道天光般的青芒,竟直接斩断骨刃,去势不减地削去了他半边脑袋。 最后那个夜魔骇然暴退,转身就要逃,乌竹眠左手掐剑诀,且慢脱手飞出,如白虹贯日,将逃跑的身影钉在了朱漆廊柱上。 “呃啊……” 夜魔挣扎着去拔胸口的剑,却发现一道剑意突然如银蛇一般紧缠上他的脖颈。 乌竹眠步走来,月光描摹着她清丽的轮廓,一双晕染着赤金的瞳孔在夜色中格外冷冽,她伸手握住剑柄,声音很轻:“夜魔印确实麻烦,但你们不该……” “你……你到底是谁?!”夜魔惊恐挣扎。 乌竹眠冷冷看了他一眼:“杀你们的人。” “咔嚓。” 颈骨断裂,尸体倒地。 周围死寂一片。 第114章 战场 血色苍穹下,大地破碎,焦黑的土地上遍布着扭曲的裂痕,每道裂缝中都涌动着暗红色的岩浆,像无数道流血的伤口。 天空被厚重的铅云遮蔽,云层中不时闪过猩红的闪电,照亮下方堆积如山的尸骸,那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魔气腐蚀得只剩骨架,有的则膨胀成诡异的肉瘤,仍在无意识地抽搐。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偶尔一阵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骨粉,在低空形成一片片灰白色的雾霭。 战场边缘,几棵枯死的魔树扭曲着伸向天空,树枝上挂满了被风干的尸体,像某种诡异的果实。乌鸦般的魔禽站在枝头,血红的眼睛紧盯着下方的杀戮盛宴。 而在树下,一支庞大的魔修队伍正在有序行进。 乌竹眠找了机会混在其中,身披一袭暗纹流转的玄色斗篷,布料上绣着若隐若现的魔纹,随着步伐漾起幽暗的光晕,下摆还沾染着刻意抹上的血渍。 她脸上覆着一张素白面具,质地似骨非玉,只在眼窝处开出一道狭长的缝隙,表面爬满蛛网般的暗纹,在魔界血月的照射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腰间悬着的且慢被刻意做旧,剑鞘裹着斑驳的粗布,末端坠着三枚森白又粗糙的骨铃,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喂,你!” 忽然,粗粝的嗓音在乌竹眠身后炸响:“这种地方也是你能来的?” 乌竹眠微微低头,她的修为本就压到了筑基期,跟周围一众高大的魔修比起来,实在是太过瘦小单薄,腰间的且慢看起来也像根烧火棍似的,完全没有出挑之处。 魁梧的魔将大步走来,铁靴踏得地面震颤,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队伍末尾的瘦小身影,鼻孔里喷出两道黑气。 “看你这小身板,连魔气都凝不稳吧?”他嗤笑着:“上战场可不是闹着玩的,别不知死活,赶紧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这魔将虽然说话不中听,但其实为人还不错。 乌竹眠垂着脑袋,语气平静得可怕:“大人放心,此战为了魔君大人,我一定会尽力的。” 魔将一愣,还真没料到她能说出这种话,挠了挠头:“随便你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眼前人说出这句话时,他竟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战栗。 等魔将离开后,周围的几个魔修忍不住对乌竹眠露出了嘲讽的眼神,觉得这个修为低微的小个子是个爱说大话的骗子。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乌竹眠安静地跟在最后。周围的魔修们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时不时投来轻蔑的目光。 “就她这样的,怕是连血魔宗的杂兵都打不过。” “待会打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这种充数的。” “到时候都盯紧点,她死了没事,可别拖我们的后腿!” 乌竹眠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遥远的战场上,宿诀的白发在血色天光下格外醒目,魔纹在他裸露的脖颈上若隐若现。 “看什么看!”一个满脸横肉的魔修突然挡住她的视线:“小废物,待会开战就躲远点,别碍事!” 乌竹眠不欲争辩,沉默地点头,手指却在粗布包裹的剑鞘上轻轻摩挲。 这时,旁边一个穿着黑鳞甲的魔修却扯着嗓子嚷嚷了起来:“听说血魔老祖已经撕开了三座城池的防线啊,要我说,咱们这趟就是去送死!血魔老祖什么修为?说不定魔君都不是对手,毕竟大家都知道,他只是一个低贱的……”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乌竹眠的指尖轻轻一勾,一缕剑气顺着阴影游走,精准地挑断了魔修腰间的束带,玄铁护裆“叮铃咣啷”地砸在地上,引得周围哄笑一片。 "谁?!"魔修涨红了脸去捞裤子:“谁在暗算老子,有本事出来单挑!” 没人说话,不过第二缕剑气已经缠上他的脚踝。 当魔修踉跄着撞向身旁同伴时,第三缕剑气悄然没入他袖中的芥子囊,一块血魔宗的弟子牌忽然掉到了地方。 “有内鬼!” 见状,周围人立刻大喊出声,队伍顿时大乱。 乌竹眠借着人群骚动,指尖轻弹,第四道剑气穿过三丈距离,精准地点在了那魔修后颈的魔穴上。 他本来想浑水摸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谁知忽然浑身一僵,开始不受控制地手舞足蹈起来,嘴里还在喊着:“是我,这弟子牌是我的!我就是血魔宗的弟子!” 魔修顿时面如土色。 周围的魔修齐刷刷退开,生怕跟他站得太近被当作同伙,不过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人疯了吧,当卧底当得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吗? 队伍里的执法魔将脸色骤变,铁链已经甩了过来。 乌竹眠顺势退到阴影处,看着那魔修被当众拖走时,裤腿里竟然还淅淅沥沥漏出了液体,面具下的脸忍不住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夜风送来前方魔将的警告和怒喝:“再有扰乱军心者,抽魂炼灯!” 队伍重新恢复肃静,起码大家都不敢再随便乱讨论了。 * 当越来越靠近战场时,连最嚣张的魔修都安静了下来,远处,一条血河蜿蜒流过战场,粘稠如浆,不时还冒出几个气泡。 血魔宗的旗帜遮天蔽日,地面上堆积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敌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腐烂的魔气。 “怕了吧?”旁边的魔修幸灾乐祸地撞了她一下:“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乌竹眠轻轻摇头,目光锁定在远处那个凌空而立的身影上,血魔老祖周身缠绕着粘稠的血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扭曲。 “所有人,准备迎战!” 随着号令响起,乌竹眠周围的魔修们纷纷亮出兵器,有魔修想故意撞开她冲上前线:“待会可别指望有人救你!”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整个队伍都冲了出去,这才缓缓抽出“且慢”,剑身在血色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寒芒。 当第一波血浪扑来时,没人注意到那个落在最后的瘦小身影是如何消失的。 与此同时。 血色残阳浸染天际,两军阵前,血魔宗十万大军压境,血色旌旗遮天蔽日,煞气冲霄,血魔老祖凌空而立,手里拿着血魔杖,猩红长袍无风自动。 他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对面那个白发飘扬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宿诀小儿!”他的声音裹挟着魔力,在战场上层层荡开,“你弑君篡位,今日老夫便要替天行道!” 对面,宿诀则立于城头,白发猎猎,异色双瞳冰冷如渊,手中魔剑“阎罗”吞吐着森然寒光。 血魔老祖见状,突然放声大笑:“怎么?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他转身面向魔界大军,张开双臂:“诸位可都知道,咱们这位‘魔君’,不过是一个……人魔杂交的杂种!” 最后两个字被血魔老祖刻意拉长,他身后的大军发出附和声,在战场上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宿诀的指尖微微收紧,但面色依旧冷峻。 “前任魔君待你恩重如山,你却恩将仇报!”血魔老祖声泪俱下,仿佛真是什么忠义之士:“今日老夫拼上这条性命,也要为旧主讨个公道!” 他说得慷慨激昂,却在暗中催动血煞大阵,地面开始渗出粘稠的血浆,渐渐汇聚成诡异的符文。 宿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完了?” 血魔老祖一愣。 “你说我弑君。”宿诀缓缓拔出阎罗剑,漆黑剑身上缠绕着血色魔纹:“那前任魔君用童男童女修炼邪功时,你在何处?哦,对了,就是他把童男童女献祭给他的。” 剑锋出鞘三寸,天地骤然变色。 “你说我篡位。”第二寸剑身露出,狂风骤起:“那你可知,当年是谁打开魔渊封印,引得禁器失踪?” 听到这句话,乌竹眠忽然想到了之前林无愆逃走时使用的上古魔镜——溯影镜,如果是前任无相魔君打开了魔渊封印,导致溯影镜现世…… 现在看来,魇怪一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如今竟然还跟魔界扯上了关系。 另一边,血魔老祖脸色微变,怒喝道:“胡言乱语!” 宿诀完全拔剑而出,剑尖直指血魔老祖:“至于我的血统,你这般看不起半魔?”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那今日,就正好拿你的魔血来洗剑。” 话音未落,宿诀已化作一道残影,血魔老祖仓促迎战,两道身影在空中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锵!” 阎罗剑与血魔杖交锋的瞬间,方圆百里的云层被尽数震散,血魔老祖被这一剑逼退百丈,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杖身流淌。 “不可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过是个杂种,怎会有如此力量?!” 宿诀没有回答,剑势一变,漫天剑影如暴雨倾泻,每一剑都精准地撕开血魔老祖的防御,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一剑,为被你血祭的孩童。” “这一剑,为因你而死的将士。” “这一剑……” 宿诀突然出现在血魔老祖身后,阎罗剑贯穿了他的胸膛,轻笑道。 “为所有被你欺骗的人。” 血魔老祖艰难地转头,看到宿诀那双异色眼眸中燃烧的冰冷怒火。 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羞辱的是个杂种。 却不知激怒的,却是真正的不夜天魔君。 第115章 黑衣人 宿诀虽然杀掉了血魔老祖,但脸上的表情并未放松,远处的乌竹眠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有哪里不对……血魔老祖的尸骸尚未凉透,战场上的厮杀声却骤然停滞。 一股比血煞之气更加阴冷的气息,自天穹垂落,似乎还混在着一股若隐若现的甜腻异香。 “宿诀大人……” 一道令人不适的身影从扭曲的空气中缓缓浮现。 灰白长发用猩红丝带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描画精致的眉梢,面容被刻意修饰过。 皮肤苍白如久不见光的尸蜡,眼窝深陷,瞳仁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翳,胭脂在颧骨上抹出两片不自然的嫣红,唇上还涂着艳丽的朱砂。 似男非男,似女非女,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裹着一件半透的纱袍,隐约可见内里缠绕着写满咒文的绷带。走动时,纱袍开衩处露出布满魔纹的腿,左腿肌肤如少女般光滑,右腿却布满狰狞的鳞甲。 百年前,蚀骨宫的三长老。 枯瘦的手指抚过自己锁骨处的魔纹,指甲染着斑驳的朱漆,腕间缠着一条活蛇般的法器,蛇头吐信时露出细密的尖牙。 “宿诀大人~”三长老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娇媚时而沙哑:“百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美味呢~” “当年您撕碎无相大人的样子。”舌尖舔过艳丽的嘴唇:“真是看得人家...好生欢喜啊。” 宿诀的异色双瞳微微收缩,面露厌恶,魔剑阎罗也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原来是你。”他的声音冰冷,冷笑道:“当年逃得倒是快。” 三长老阴森一笑:“逃?不,人家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啦。” 说着,他枯瘦的手指抬起,掌心悬浮出了一百零八枚漆黑如墨的封魔钉,每一枚都缠绕着诡异的咒文,专克半魔之躯。 三长老一脸遗憾:“人家是真的很好奇,当年那三十七根封魔钉钉入你的体内,你到底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看着宿诀面无表情的脸,他矫揉造作地捂住嘴,嘲讽一笑:“哦我忘记了,你早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吧,真可怜呢,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宿诀心头微动,莫名想起了那个“小竹子”。 不过他面上不露,什么都看不出。 见宿诀的表情还是没有波动,三长老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你以为,血魔老祖那个蠢货真能撼动你的位置?他不过是个诱饵,用来引你入局的弃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一百零八枚封魔钉破空而出,化作一八零八道黑芒,直刺向宿诀周身大穴。 宿诀冷静地挥剑格挡,可封魔钉竟如活物般避过剑锋,直逼他命门。 “轰——!” 与此同时,地面骤然亮起血色大阵,无数锁链破土而出,缠绕宿诀四肢,将他死死禁锢。 “这阵法,老夫筹备百年,专为你这杂种而设!”三长老狂笑起来:“幸好当年在你体内留下了一枚蚀心钉,今日,老夫要亲手剜出你的魔心!” 宿诀挣扎,可封魔钉已钉入他的血肉,魔气被疯狂压制! 三长老狞笑着走近,掌心凝聚一道漆黑魔刃,直取宿诀心口。 “铮——!”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剑鸣横贯而来,响彻天地。 三长老的魔刃尚未落下,他的手腕便齐根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他顿时惊怒交加,骇然转头:“何人敢坏我的好事!!!” 只见一道素白身影立于战场中央,面具已被剑气震碎,露出了一张如霜雪清辉般的脸,瞳孔一点黑,还有一点赤金曜日,手中的长剑寒光凛冽,如天光般灼灼耀眼。 乌竹眠静静地看着三长老。 这一瞬间,三长老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如坠冰窟。 这张脸…… 这个的眼神……太熟悉了。 百年前,那个一剑横压整个修真界的剑尊,冷淡,平静,无杂质,却可斩尽万物,荡却邪魔。 “不可能……”三长老声音发颤,控制不住地哆嗦了起来:“你明明已经死了!” 乌竹眠剑锋微转,轻声道:“是啊,可我现在回来了。” 剑光起,天地寂。 三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要躲,却发现自己的身躯已被无形的剑意锁定,动弹不得。 “不——!!” “噗!” 一剑穿心。 三长老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不可置信地抬头:“哈……剑尊……乌竹眠……”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胸口的血洞正在吞噬他最后的生机,在意识消散前的瞬息,百年前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回。 那是个血月当空的夜晚。 他的地下密室里弥漫着腐骨草的气息,宿诀正被七重禁魔锁链禁锢在祭坛中央,年轻的面容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唉,到底是为什么呢?“三长老枯瘦的手指抚过他胸口的魔纹,狂热的眼神里还藏着一点嫉妒:“半人半魔的杂种,却能驾驭如此精纯的魔气……到底是凭什么?“ 他举起淬满剧毒的骨针,针尖泛着幽绿寒光,只要将这枚“蚀心钉“打入宿诀的魔核,就能彻底掌控这具完美的容器了。 摇晃的灯影间,一直一动不动的宿诀突然抬起了头,异色双瞳的深处双双泛起了血色,声音嘶哑:“你会后悔的。” 三长老嗤笑一声,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然而在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却陡然生了异变。 只见祭坛上的魔纹突然逆向流转,七重锁链应声崩断,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宿诀的双眼颜色变得血红,白发无风自动,周身翻涌的魔气竟比无相魔君还要精纯百倍。 他彻底堕魔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 骨针在距离魔核三寸处熔成铁水,宿诀抬手扼住了三长老咽喉,魔焰顺着指缝攀附而上。 “多谢你的...蚀心钉。“ 宿诀居高临下地看着三长老,赤红的双眼里是彻骨的冰冷,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嗡鸣,语气里含着血腥味:“它帮我……烧断了最后的人性枷锁。“ 地下密室在滔天魔气中崩塌,三长老拼尽毕生修为挣脱桎梏,撞破穹顶逃窜时,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宿诀徒手撕开虚空,将闻讯赶来的无相魔君拖入深渊。 三日后,他在乱葬岗醒来,得知了两个消息。 一是无相魔君魂灯已灭。 二是宿诀坐上了魔君之位。 机关算尽一场空。 弥留之际的三长老突然想笑,当年那枚蚀心钉非但没能控制宿诀,反而助他彻底堕魔,而今日这一百零八枚封魔钉也对他无可奈何。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可临死前,涣散的瞳孔竟然猛地聚焦,诡异地凝固,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控制住了。 乌竹眠皱起眉头,立刻就察觉到有人在透过三长老的眼睛凝视着她。 恶意的、怨毒的……甚至是还带着一点贪婪的眼神。 那双濒死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了乌竹眠的脸,和她手中的且慢。 下一刻,三长老的躯体彻底灰飞烟灭,如沙塔一般坍塌,可冥冥之中,乌竹眠却听到了一声震惊的低语,自遥远的虚空传来。 “……你没死。” * 当三长老最后的视野穿透虚空传来时,黑暗中的一双手突然捏碎了水晶盏。 “乌、竹、眠!!!”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血沫,黑色兜帽下,露出了一张毛骨悚然的脸,左半边脸上戴着一块面具,右半边却已完全魔化,暗紫色的皮肤上布满鳞片,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 水晶碎片深深扎入掌心,血液顺着石桌蜿蜒流淌,竟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凹痕。 百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局,本该让这位剑尊魂飞魄散! “好得很……”黑衣人将修长的手指突然插入眼眶,抠出了那颗倒映着战场景象的眼珠:“借体重生?轮回转世?” 眼珠在掌心爆裂,黑血溅上了墙面的画,若是有知情人在,便能看出这是乌竹眠十七岁那年的御神大会。 半空中,雾紫色衣裙的少女,一人一剑,犹如明光熠熠,赤金灼灼。 那一剑,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没法达到的高度。 “本座能杀你第一次……” 整座密室开始震颤:“就能杀你第二次,第一百次!” “主上!”阴影里跪伏的影卫突然惨叫,七窍冒出黑烟:“您的魔息……” 黑衣人恍若未闻,嘴里发出了夜枭般的厉笑。 第116章 回忆 血雾散尽的战场上,宿诀的魔剑还滴着黑血。 三长老残破的身躯在眼前化作飞灰,那句“剑尊”却像淬毒的钉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太阳穴里,他猛地按住心口,魔君华服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剑尊。 百年前陨落的剑尊。 那个传说中惊才绝艳,天生剑心神骨,以一剑震慑四境十六州,最终却死于魇怪之乱的剑道至尊。 宿诀缓缓转头。 乌竹眠正在收剑入鞘,手中的长剑展露出了凌厉无比的光芒,如雪后初晴的天光,流转着金色的花纹,只是剑身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红色裂纹,无比扎眼。 宿诀莫名觉得熟悉。 那长剑归鞘的轻响令他的脊椎窜过了一阵战栗,眼前人的素白面具已经碎裂,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眼角却凝着千年寒潭般的沉静。 “你......” 宿诀的嗓音哑得不像话,魔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左眼的魔纹疯狂闪烁了起来,他没有记忆,但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着疼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过什么。 眼前人正在转头看他,眼里有他读不懂的情绪,像雪原下封冻的星火。 战场上突然一片死寂。 魔修们惊骇地看着他们的魔君踉跄了一步,那个曾经徒手撕碎前任无相魔君,刚才还一剑斩杀血魔老祖的不夜天魔君,此刻竟像被抽去脊骨般,只能用阎罗剑支撑着身体。 “主上!” 有魔将想上前搀扶。 “退下。”宿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死死盯着乌竹眠的脸,还有她手中那柄剑,某些画面无端在脑海闪回,不过很快就被吞噬,落入黑暗中,看不真切。 “我们......”宿诀的指甲陷进掌心,魔血顺着指缝滴落:“是不是曾经见……” 话未说完,他的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想要强行冲破记忆禁制的反噬让宿诀咳出大口黑血,魔纹从脖颈蔓上脸颊,在陷入黑暗前,他只看见了乌竹眠飞掠而来的身影。 还有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师兄”。 宿诀倒下的瞬间,乌竹眠已闪身上前,广袖一展,稳稳将人接住,让他靠在了自己肩头,他满头银发铺散在她臂弯,就算已经昏迷,呼吸还在微微颤抖。 “别动!” 与此同时,十二名魔将同时亮出兵刃,虽然乌竹眠刚才帮忙杀掉了三长老,但他们不确定她的身份,却之前从来没见过她,根本不放心让她带走魔君。 为首的赤角魔将巨斧横拦,斧刃上还滴着血魔宗余孽的黑血:“放下主上!” 他獠牙外露,声音却有些发颤,毕竟方才亲眼目睹了乌竹眠一剑斩灭三长老的画面还烙在眼底,那一剑的威力实在是太过惊人,连地面的血河都被生生斩断。 乌竹眠能看出这几人的忠心,自然不会为难他们,想了想,祭出魔君令,面不改色地说道:“其实我是魔君大人新招的暗卫。” “暗卫?”赤角魔将狐疑地盯着她:“我等从未见过你。” “暗卫嘛,哪能随便让你们看到。”乌竹眠打断,语气笃定:“这次宴席,我扮作舞姬献剑舞,魔君特意将我留下,你们有没有人在场?这就是魔君大人交给我的秘密任务,找个理由让我进入城主府。” 魔将中有人仔细看了看她,突然“啊”了一声,一个满脸刀疤的魔将挤到前面,眯着眼仔细打量她:“我说怎么眼熟,宴上你戴着面纱……” 他突然拍腿:“对对对!魔君大人确实单独留了你!” 乌竹眠面不改色:“对吧。” 刀疤魔将顿时兴奋地对同僚解释:“这姑娘的剑舞可是了不得的啊!魔君大人看得那是目不转睛,后来还……” “咳。”见这人越说越离谱,乌竹眠轻咳一声打断:“魔君需要静养。” 众魔将反应过来,赤角魔将连忙吩咐:“快开道!送主上回宫!” 乌竹眠一把抱起宿诀大步前行,听到身后魔将们小声议论: “难怪主上那日破例留人啊……” “我就说主上从不让舞姬近身吧,外面那些人就爱胡说。” “嘘,没看见主上连魔君令都给了这个姑娘嘛!” 乌竹眠低头看了眼昏迷的宿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这魔君令分明是她方才顺手从他腰间摸的,不过这些魔将都怎么回事,一个个的,比说书的还能说。 * 宿诀再次睁开眼时,魔宫的鲛纱帐幔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窗外斜阳将尽,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白玉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撑起身,魔纹褪去的左眼还有些刺痛,透过半开的轩窗,他看见檐下木廊上坐着的身影,陌生又熟悉。 乌竹眠背对着宿诀,正在用软布仔细地擦拭且慢,夕阳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发间一根朴素木簪斜斜挽着青丝,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随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宿诀突然僵住。 眼前的画面与脑海中闪回的片段严丝合缝的重叠。 某个黄昏,漫天绿意中,似乎也曾有个少女这样坐在廊下拭剑,发梢还沾着练剑时打落的花瓣,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师兄!我最近新创了一套剑法,你要不要看一看?” 记忆里的声音清脆如铃,震得宿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明明没有伤口,却泛起了绵密的疼痛。 檐下的乌竹眠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手里的剑穗轻轻一晃,暗红色的丝绳缠着干枯的梅枝,一枚……感觉很眼熟的剑穗。 三寸长的暗红丝绳,缠着段枯梅枝,梅枝早已失了生机,却奇迹般保持着绽放时的姿态,五片干枯的花瓣仿佛随时会重新舒展,穗尾坠着颗冰晶似的玉珠,内里封着一点朱砂,在光下会泛起血髓般的光泽。 这是乌竹眠及笄那年,宿诀送的礼物。 记忆里的雪下得很大,少年宿诀跪坐在青玉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刻刀,正在雕琢那颗冰玉珠,窗外红梅映雪,偶有落瓣飘进窗棂,沾在他未束的发间。 “师兄在做什么?”乌竹眠趴在案边,呵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 宿诀转头看她:“闭眼。” 等乌竹眠再睁眼时,一截缠着梅枝的剑穗已经系在且慢身上,宿诀正用灵力将最后一点朱砂封入玉珠,暖光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你不是就喜欢剑穗嘛,这是师兄送给你的生辰礼。”他屈指轻弹玉珠:“东海冰玉,西山朱砂,再烈的剑气也震不碎。” 乌竹眠晃了晃剑穗,那点朱砂在玉珠里流转,像封存了一缕晚霞。 而如今,这枚剑穗似乎勾起了宿诀的一些回忆。 他突然从榻上起身,魔君华服都来不及披,赤足踩过冰凉的白玉砖,动作有些仓促,推开门时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青鸟。 在这“扑簌簌”的振翅声中,乌竹眠已经了站起来,剑鞘抵着廊柱,静静看他。 “你.....”"宿诀的喉结滚动了下,魔纹在颈侧若隐若现:“从前是不是......” 然而话到嘴边却成了哑然。 他该问什么?问你是不是死而复生的剑尊?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是不是同门师兄妹? 乌竹眠望着他赤足上沾染的尘灰,忽然伸手拂过,长廊沿途垂挂的灯盏熠熠亮起,灯芯“噗”地燃起了青焰,光亮落在她的瞳孔里,微微摇曳。 “兄长当年说过。”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灯亮时,就是该回家的时候。” 那年乌竹眠刚满十岁,痴迷新学的“流云十三式”剑法,日日泡在后山练到暮色四合,有一次太过专注,下山时险些跌进冰窟,被巡山的宿诀拎着后领拽回来时,靴子都结了一层冰碴。 第二日黄昏,她照例练到星子初现,收剑时才察觉到异样,只见原本漆黑的山道上,竟亮起了一盏盏青纱灯。 暖黄的光晕沿着石阶蜿蜒而下,像一条坠入凡间的星河,每盏灯下都悬着张防水符,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乌竹眠凑近看,发现灯罩上还画着小小的梅花。 她沿着山道、顺着灯河往下跑,发间落的雪都成了金粉,跑到山腰处,撞见了正在挂最后一盏灯的宿诀。 少年师兄的白衣被风吹得鼓荡,指尖还凝着点灯用的灵火。 “师兄!”乌竹眠的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满山灯火:“这些……” “顺路。”宿诀把灯挂好,顺手拍掉她肩上的雪:“好了,练完剑就早点回去休息。” 看着满长廊的灯,宿诀似乎受到了触动,瞳孔骤然收缩,破碎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元夕夜永不停歇的烟花,月下摇晃不止的竹林,满山道耀眼的灯河…… 魔宫的长风突然变得很温柔,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桃花瓣,轻轻落在乌竹眠肩头。 “师兄,不要着急。”且慢的剑身上传来清越的嗡鸣,乌竹眠轻声说道:“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来等师兄想起来。” “想起来青荇山。” “想起来师门里的所有人。” “想起来……” 乌竹眠忽然停住,因为宿诀的异色双瞳里,正有一颗泪珠滚落,那滴泪坠在剑穗的梅枝上,竟让枯枝瞬间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红梅。 第117章 涂山风竹 “师兄?” 乌竹眠惊讶地看着宿诀,他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触碰到湿意后,指尖微微蜷缩,正当他想要说什么时,一阵桃花香忽然漫过了回廊。 “啧啧,本君这是来得不巧了?” 乌竹眠和宿诀一齐看过去,只见红衣男子正斜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旁,襟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隐约露出了锁骨处的陈年伤疤,如瀑银发垂落在肩头,耳垂上的红玉坠子晃啊晃,略上挑的琥珀色眸子里是玩世不恭的笑,一双狐耳和三条狐尾很是显眼。 之前在城主府外出现过的男子。 宿诀显然跟红衣男子很熟,扫了他一眼,表情淡定:“你怎么来了?” 红衣男子没回答,只是打量着乌竹眠:“你是从青荇山来的?” 听他提到这三个字,宿诀面露惊讶,乌竹眠眸光微动:“你怎么知道?” 看着宿诀的表情,红衣男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魔君大人以前跟我提过,他失忆前告诉我,只有青荇山的人,才值得信赖。” 红衣男子自称名叫涂山风竹,原本是涂山的七尾狐妖。 他与宿诀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十年前,三长老的地下密室。 * 冰冷的铁链深深勒进皮肉,宿诀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顺着锁链缓缓流出,滴入下方那个刻满符文的青铜器皿中。 “很好,魔血浓度又提高了。”三长老满意地点点头,手中的玉笔在竹简上记录着什么:“看来再多折磨你一段时间,就能得到更令人满意的结果。” 宿诀微微抬起头,双眼透过凌乱的黑发死死盯着他的脸,他的喉咙因长期缺水而干裂,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恨意。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杂种。”三长老冷笑一声,随手一挥,一道灵力鞭便抽在宿诀身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能成为我研究的材料,是你的荣幸。” 疼痛让宿诀的身体剧烈抽搐,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两个月来,自从被三长老抓进这地下密室,这样的折磨已经成为了日常,他沉默地承受一切,记住每一道伤痕,每一个施虐者的面容。 很快,三长老离开了,地下密室重归寂静,只有宿诀沉重的呼吸声和血滴落入器皿的“滴答”声在黑暗中回荡。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就在他即将陷入昏迷时,却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宿诀艰难地转动头颅,看向声音来源。 在另一侧的牢笼里,关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身影,身影修长瘦削,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洒落,照在那人银白的长发和……四条残破的尾巴上。 “狐妖?” 宿诀嘶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与此同时,地牢顶端的裂隙外,一瓣桃花正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落了下来,倒映在了他的瞳孔里。 在这一刹那,在这个不合时宜的瞬间,如同春风破开牢笼,他忽然难以抑制对玉摇光的思念,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不喜欢练剑,总爱在练剑时偷懒,躺在最高的那棵桃树上,九条尾巴垂下来故意晃啊晃,有次宿诀在树下站了整整三个时辰,那人终于忍不住,翻身时故意抖落满树花瓣。 “师兄呀~”带笑的声音混着花香砸下来:“你可要接住我呀!” 闻言,他惊慌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一向拿剑很稳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生怕没有接住,下一秒,花香和软香落了满怀,他垂下眸子,看见了一张带笑的脸。 而宿诀被抓到时,正好收到了玉摇光的传讯,让他去找她,虽然没说明是什么事,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一直在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出了什么事,现在还好不好? 每一次被折磨时,疼痛模糊了宿诀的意识和理智,而一得喘息,这些念头就塞满了他的脑海。 宿诀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 另一侧的牢笼里,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即使沾满污垢也难掩绝色的面容,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警惕地打量着宿诀。 对于狐妖,宿诀的耐心要更多一点,再次尝试交流:“你也是被抓来的?” 狐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他的动作很优雅,仿佛不是身处牢笼,这种与处境极不相称的高贵气质让宿诀感到了一丝违和。 “我叫宿诀。”他自我介绍道:“半人半魔。” “涂山风竹。”狐妖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清脆中带着一丝虚弱:“七尾狐族……曾经是。” 宿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三条残破的尾巴上,每条尾巴根部都有明显的疤痕,显然是被利器斩断的。 “他们……砍了你的尾巴……” 宿诀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一股同病相怜的愤怒。 玉风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三长老想要狐尾中的灵髓做药引。” 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四条尾巴换我活到现在,还可以。” 宿诀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自己被抽血、被折磨,但至少身体还算完整,而玉风竹失去的不只是尾巴,更是数百年的修为和狐族的骄傲。 那夜之后,宿诀和玉风竹开始了一种无言的交流,每当地下密室无人的时候,他们会低声交谈,当守卫经过时,便会默契地沉默。 宿诀知道了涂山风竹是涂山狐族长老的长子,因为有了继母和弟弟,所以和家里的关系很差,一次外出时被三长老设计捕获,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三年光阴。 “三长老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宿诀曾这样问。 涂山风竹当时抚摸着自己仅剩的三条尾巴,轻声道:“七尾狐的尾巴会再生,虽然需要很长时间,但对他来说,我是取之不尽的灵髓来源。” 宿诀感到一阵恶寒。 比起直接杀死,这种缓慢的凌迟更加残忍。 由于宿诀被锁在墙上,行动受限,而涂山风竹的笼子偶尔会被打开进行“采集”,所以他有时能偷偷给宿诀带来一点水和食物,作为回报,宿诀会在涂山风竹被折磨后,用自己有限的魔气为他减轻痛苦。 时间过去了快一年,三长老始终研究不透宿诀身上的秘密,搞不懂一个半人半魔的杂种,为什么能驾驭如此精纯的魔气。 于是他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彻底掌控这具身体,让他成为自己最完美的容器。 觉得万事俱备的三长老举起淬满剧毒的骨针,针尖泛着幽绿寒光,他将这枚“蚀心钉”打入了宿诀体内,却不想竟然直接激发了他体内的魔血和魔气。 当三长老终于意识到情况失控时,已经太迟了。 宿诀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黑红相间的魔气如同火焰般在他周身燃烧,地下密室在滔天魔气中崩塌,他抬手一挥,三长老就像破布娃娃般被甩到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若不是耗尽了毕生修为,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魔卫们闻声赶来,却在看到彻底堕魔后的宿诀吓得魂飞魄散,宿诀甚至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魔气化作利刃,瞬间将几人斩成数段。 地下密室变成了修罗场,失去了理智的宿诀沉浸在杀戮的快感中,每一滴仇敌的鲜血都让他体内的魔性更加欢愉,血腥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宿……宿诀……” 宿诀转身,看到了笼子角落的涂山风竹,三条尾巴紧紧包裹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他,试探性地张开手心,露出小半枚残缺的玉符:“这是你留下的,还记得吗?你说,如果你失控了,就把这个给你。” 灼热的目光落在了玉符上。 刹那间,宿诀眼中赤红的光芒减弱了些许,他走向笼子,轻易地扯断了锁,涂山风竹没有逃跑,只是抬头望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他轻声问道:“你……还是宿诀吗?” 宿诀伸出手,魔化的利爪笨拙却小心翼翼地捡起涂山风竹掌心的玉符。 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金属般的回响,“我永远都是宿诀。” 身后,整个建筑在惊天动地的魔焰中化为灰烬,火焰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两个重获自由的身影,一个彻底堕魔的魔君,和一个残缺不全的狐妖。 两个身影在火光中渐行渐远,背后是毁灭的过去,前方是未知的未来,但有一点能确定,他们已经重获自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囚徒。 此后宿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上位,成了新的不夜天魔君。 第118章 天外天 听了涂山风竹的话,乌竹眠微微攥紧且慢的剑柄,另一只手在剑鞘上轻抚,动作轻缓,却莫名让人感到了心惊的杀意,她问道:“然后呢?” 那三长老,真是死得太简单,太便宜了。 涂山风竹多看了她一眼,脊背有些发凉,不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宿诀杀掉了无相魔君,成为新魔君,他没有选择回到涂山,而是留在不夜天城,成了他最得力、最信任的手下。 而关于宿诀的异样,涂山风竹是在登基大典上察觉到的。 那天宿诀端坐在王座上,崭新的魔君长袍绣着暗金色魔纹,右眼的金色竖瞳冷冷扫过跪拜的群魔,其中隐隐闪动着红光,当涂山风竹捧着青荇山特产的雪芽茶上前时,那双异色瞳孔里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魔君大人,您最爱的……” “放下吧。”宿诀抿了一口,随手将茶盏搁在一边:“本座不喜这等清淡之物。” 那一瞬间殿外惊雷炸响,涂山风竹的狐耳猛地竖了起来。 他记得,宿诀曾经说过,这罐雪芽是他喜欢的人去年冒雪在青荇山后山采的,他曾珍而重之地收在贴身储物袋里,只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眼里似乎都有光。 而且宿诀明明一直念着那个叫做“玉摇光”的女子,离开地下密室后,却一直没有提起要去找她。 更诡异的事发生在三日后。 涂山风竹故意在汇报时提到了“青荇山”,宿诀翻阅文书的手指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假装失手打翻装有那枚残缺玉符的玉盒,魔君甚至只是多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直到满月之夜,涂山风竹终于确认,宿诀关于青荇山和他师门众人的记忆,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抹除或者篡改了。 那一夜,他看见新任魔君独自站在摘星台上,手中捏着半块残缺的玉符,月光下,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佩边缘的刻痕,那里本该刻着“青荇山”三个小字,如今却只剩一个“青”字和凹凸不平的断面。 涂山风竹试探着问道:“魔君大人在找什么?” 宿诀猛地攥紧玉佩:“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涂山风竹的尾巴微微僵住,终于确认了宿诀的不对劲。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宿诀身上出现的矛盾感,他会在批阅文书时突然写下“青荇”二字又涂掉,会在路过梅林时无意识地放缓脚步,甚至某次魔将们议论剑法时,他脱口而出,指点一二。 “就像是……有人在他神魂里缝了张纱网。”涂山风竹看着乌竹眠:“重要的记忆变成了漏网的鱼,而他却以为那不过是错觉,或者幻觉。” 直到云成玉病逝的消息传来那天,魔君寝宫突然传来了铮然剑鸣。 涂山风竹赶到时,侍卫长跪在殿外不敢抬头。 只见宿诀赤足站在满地碎瓷中,满脸痛苦,魔纹已经蔓延到颈侧,手中阎罗剑的剑柄正抵着自己太阳穴,而地上散落着几十张被剑锋划破的宣纸,每张都写满了“乌竹眠”、“玉摇光”、“云成玉”...... “魔君大人?” 剑尖应声而落,宿诀转身时,右眼魔纹诡异地蠕动着:“本座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本座听见有人唤我师兄。”他忽然抓起铜镜砸向墙壁:“可镜子里......这张魔纹遍布的脸,配吗?” 窗外惊雷劈开夜幕,照亮了他脚边一幅被血浸湿了一半的画。 画中是一片苍翠的青山,像打翻了一斛碧玉髓,远峰笼着薄雾,近处的山径被晨露浸得发亮,石阶缝里钻出星星点点的蓝铃花。 那株百年老桃树占去画面左半,正是花期,花开得正疯,虬枝向练武场方向斜伸过去,最细的那条枝桠上停着几只翠鸟,正歪头看雪青衣衫的少女练剑。 乌竹眠站在画卷中央,马尾高束,发梢还沾着晨露,剑锋映出她眼底细碎的光,旋身出剑,剑尖挑起一瓣将落未落的桃花。 桃树虬枝横斜,玉摇光就卧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九条白色的尾巴垂落如瀑,把花瓣抖落在树下的棋盘上,绯红广袖垂落枝头,指尖还勾着个空酒壶,醉眼朦胧地偷看执棋的人。 宿诀一袭白衣坐在石凳上,左手执黑子沉吟,右手还保持着刚给对面递茶的姿势。云成玉还裹着鹤氅,拢着袖子,注意力不在棋局上,灰青色的眼睛正看向一旁的乌竹眠。 师尊宿槐序坐在一旁,认真地擦拭着手中的不见春,剑鞘横放在膝头,正好接住玉摇光抖落的桃花,他嘴角微微扬起,显然在听小徒弟叽叽喳喳。 李小楼正在跟梅花桩较劲,气势汹汹,发髻都有些松散。 最角落的小师兄千山满头大汗地守着炼器炉,连道袍被火星烧出洞都没察觉,表情如赤子般诚挚,而总爱缠着乌竹眠比剑的小师弟奚无咎,这次却破天荒安静地抱剑而立,望着她剑尖的桃花瓣。 宿诀看着这幅画,紧紧抱住脑袋,神色狰狞又痛苦。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心脏却先于意识绞痛,仿佛有把钝刀在剐蹭灵魂的缺口。 宿诀狼狈地跪坐在阴影里,挣扎了许久,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简扔给涂山风竹,让他代为保管,并且告诉他,只有青荇山的人,才值得信赖,不然就永远不要告知任何人,这枚玉简的存在。 哪怕是他,也不可以。 说完,涂山风竹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了乌竹眠:“你是青荇山的人,也是魔君大人的师妹,那这枚玉简,自然是要交给你。” 他压低声音,猜测道:“而且我怀疑,魔君大人或许是看了这枚玉简,记忆才出现了意外。” 乌竹眠接住那块青玉简,简身冰凉,刻着师门独有的云纹,只是中间有道新鲜的裂痕,像是被人强行掰开过。 她指尖微微一颤,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师父宿槐序随身携带的玉简,夜风突然变得很轻,她轻轻摩挲着玉简上熟悉的刻痕。 这是师父总爱拿在手里把玩的那块,边缘还有她儿时不小心磕出的缺口。 见宿槐序如此珍惜这枚玉简,乌竹眠学习符阵和禁制后,还在这枚玉简上叠加了数重禁制,一般人根本就没办法解开,若是想用灵力强行破开,里面的内容会在第一时间清除掉。 只不过她稍微一注入灵力,玉简就立刻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天外天非通道,乃囚笼,勿入。】 这是宿槐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更深的内容在破解玉简前还无法查看,当年他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把这枚玉简送出,谁料宿诀遭遇意外,记忆缺失,玉简就这样一直搁置了。 乌竹眠心中有些不安,玉简中央的刻痕,分明是师父特有的“点星手法”,当年给他们传功时总爱用,可此刻那些星痕排列得极其诡异,竟组成了一个倒悬的锁链图案。 好似……“缚魂丝”。 乌竹眠猛地睁大眼睛,反应过来了什么,与此同时,玉简表面的星痕忽然连成金线,如活蛇一般昂首,她还未来得及松手,那些细如蛛丝的金线便已刺入她腕间血脉。 没有痛感,只有冰凉的触须在血管里游走的悚然,正是天外天特有的缚魂丝。 “当心!” 涂山风竹狠狠吃了一惊,狐火猛地炸开,看见这一幕,一旁沉默的宿诀露出了目眦欲裂的表情,魔纹猛地从脖颈攀爬到了脸颊。 乌竹眠的瞳孔微微开始扩散,缚魂丝在经络中疯狂增殖,每一根都在篡改她的记忆。 青荇山的晨雾和铃兰在消散…… 师门所有人的笑颜逐渐在褪成空白…… 师父教她的第一招剑法正在被连根拔除…… 最后是她的剑,炸开了一道天光…… “休想!” 话音未落,且慢剑突然自鸣出鞘,凛凛剑意将乌竹眠包裹在其中,每一道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宿诀和涂山风竹只能被迫退开,妄图被封印起来的记忆开始挣扎,在神识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乌竹眠将缚魂丝牢牢锁定,磅礴精粹的灵力开始反向压制。 她看见了宿槐序,他面色沉重,正在飞速雕刻玉简。 她看见了宿诀,他接到玉简时,缚魂丝是如何顺着他的指尖爬进七窍。 最后的最后,是一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脸上却是阴冷至极的表情,正在遥遥望来,投来居高临下的一瞥,送出了指间的玉简。 “原来如此。”乌竹眠突然将那些挣扎的缚魂丝狠狠捏碎:“送出的玉简的根本不是师父……” 缚魂丝被捏碎的一瞬间,迸发出了宿槐序残存的嘶吼:“别打开玉简,天外天在通过记忆锚点追……” 话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缕缚魂丝消散殆尽,乌竹眠垂下眸子,紫衣猎猎,眸光冰冷。 百年前的魇乱,师父的失踪,大师兄消失的记忆,三师兄被生剖的灵骨…… 看来全都是为了同一个阴谋。 第119章 师父 在剑意消失的一瞬间,宿诀猛地冲上来,皱着眉头翻看乌竹眠的手:“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刚才那个……” 他顿了一下,似乎被自己的本能反应惊到了,犹豫地松开了手。 乌竹眠展示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乖巧回答:“没事,好着呢。” 涂山风竹走上前来,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你……你是魔君大人哪位同门?” 曾经在三长老的地下密室,他听宿诀说过很多关于青荇山的事情,思来想去,三位师妹里,能有这种修为的…… 乌竹眠朝涂山风竹笑了笑:“青荇山,乌竹眠。” 涂山风竹猛地睁大了眼睛,呆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这个名字可真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哪怕过了百年,依旧是居于修真界顶峰的名字。 乌竹眠正色道谢:“多谢你为我大师兄保存玉简。” 涂山风竹一拱手:“剑尊客气,我与魔君大人也算是同甘共苦过的朋友,帮朋友一个忙,应该的。” 乌竹眠看了一眼还在愣神的宿诀,说道:“玉简上的缚魂丝虽然是其他人留下的,但里面的内容确实是师父记录的,我想抓紧时间解开玉简。” 宿诀下意识点头:“好,我为你安排地方。” 乌竹眠朝他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三师兄和小师妹也在魔宫,虽然师兄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若是愿意,可以去看看他们。” “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说完,乌竹眠转身走了,留下了一脸沉思的宿诀。 入夜。 乌竹眠呆在宿诀为她安排的静室,盘腿坐在中央的青玉蒲团上,双手捧着玉简,垂下眸子仔细看,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玉简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室内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啧,还是不行……” 乌竹眠轻叹一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虽然禁制是她设的,但被人从中篡改了一些规律,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禁制都变得紊乱起来。 但她自己最终的设定是不能暴力破解,倒是自己把自己给拦住了,只能慢慢尝试。 乌竹眠已经尝试了三十六种解禁手法,但玉简上的禁制依然纹丝不动,那些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每当她的灵力接近,便会迅速变换形态,将她的试探一一化解。 对方绝对是高阶大符箓师。 静室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银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乌竹眠抬头望了一眼,垂眸继续尝试,她双手掐诀,指尖凝聚出一缕淡青色的灵力,缓缓向玉简探去。 “以神为引,以气为桥……” 乌竹眠默念着解禁口诀,灵力如丝如缕地缠绕上玉简。 就在灵力接触玉简表面的瞬间,那些金色纹路突然大亮,一股强大的反震力将乌竹眠的灵力弹开,她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禁制……好厉害啊。” 乌竹眠擦去血迹,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其实她的脾气跟宿槐序如出一辙,喜欢挑战强者,挑战不可能,越是强大的禁制,她越是来了兴趣。 她小心地将玉简放在面前的矮几上,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禁制百解》。 这是谢琢光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全都塞进了芥子囊里,里面记载了很多关于禁制之术的内容,这算得上是最高典籍了,只能使用神识观看,若是神识不够强大,根本就看不懂内容是什么,更别提记下来了。 “金纹流转,遇强则强……”她快速翻阅着书籍,寻找类似的禁制记载:“难道是上古时期的‘九转金锁禁’?” 古籍中记载,九转金锁禁乃是上古大能用来封印重要传承的禁制,数量不多,只有九层,但是一层比一层复杂,每一层都有近百万种,破解者需以特定手法,层层递进,稍有差错便会引发禁制反噬。 乌竹眠对照着书中的描述,越看越是心惊。 玉简上的纹路变化与记载中的九转金锁禁极为相似,但更为精妙复杂,恐怕是改良过的版本。 “若真是九转金锁禁……”她屈起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不试试怎么知道?” 乌竹眠重新调整呼吸,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这次她没有贸然将灵力送入玉简,而是让灵力在体外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场,缓缓包裹住玉简。 奇妙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玉简上的金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流转速度逐渐放缓,甚至有一两道纹路开始与乌竹眠的灵力产生共鸣。 “有反应!”乌竹眠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灵力场的稳定,同时仔细观察金纹的变化规律。 不知过去了多久,乌竹眠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但她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通过长时间的观察,她发现这些金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规律运转,每过九日时间就会重复一次相同的轨迹。 “九为数之极……果然是九转金锁禁的特征。” 乌竹眠心中暗道,决定在下一个循环开始时出手。 当金纹再次回到起始位置的瞬间,她突然变动手印,一缕精纯的灵力如针般刺入玉简上某个特定且精确的节点。 “嗡——” 玉简猛地发出一声清鸣,表面的金纹骤然亮起,然后迅速暗淡下去,九层禁制,解开了! 乌竹眠眼前一亮,迅速将神识探入了玉简中。 整个人不由得呆住了。 玉简里记录的,是百年前乌竹眠死后,宿槐序为了寻找让她复活的办法,而一步一步走过的路。 他离开青荇山时,只带了不见春、乌竹眠熄灭的本命灯,以及青荇山的一枝花。 第一年,宿槐序去了九幽冥府,在黄泉尽头坐了七日,与冥主对弈,冥主说,魂飞魄散者不入轮回,他便掀了棋盘,剑指幽冥殿,差点闹得天翻地覆。 第五年,他登上了昆仑墟,跪在通天阶前哀求天道,守山的神兽撕咬着他的血肉,他却任由鲜血浸透石阶,最终只换来一句:“天道无情,死而复生,逆天而行。” 第七年,他闯入东海归墟,在万丈深渊之下寻找上古鲛族的重生秘术,鲛人王告诉他,若肯剜心为祭,或可换回一缕残魂,他毫不犹豫地剖开胸膛,可最终得到的,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幻象。 第十年,他踏遍魔渊血狱,与最凶戾的邪魔做过交易,那些魔物贪婪地啃噬他的修为,却在他即将堕魔时大笑:“你徒弟的魂魄,早被天道碾碎了,纵使逆天,也不过是场空!” 宿槐序仍不放弃。 后来,他去了更远的地方。 南荒巫祖的祭坛,以自身寿元为引,招魂七日,却只招来一阵无魂的风。 北境雪山之巅,在万年寒冰下刻阵,试图冻结时光,回到过去,却只冻碎了自己半身经脉。 佛桑的往生塔,一步一叩首,登顶时额骨见血,可却只得到主持一句:“执念太深,便是苦海。” 他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虚无的希望,直到某日,他在一卷上古残籍中看到一句话——“天外天,可生死颠倒,轮回可逆。” 于是,他去了。 天外天,并非仙境,亦非魔域,而是一处被天道遗忘的囚笼。 传闻此地是上古神魔大战时,天道为囚禁那些不死不灭的存在而开辟的虚无之境,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山河湖海,只有永恒的混沌与破碎的法则。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层层折叠,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永恒的迷失。 宿槐序费了很大的功夫,孤身闯进了天外天,他本以为这里藏着逆转生死的秘术,却不知,自己在踏入的瞬间,便已被某种存在盯上了。 天外天没有活物,却有无数残念,那些被囚禁于此的古神、天魔、甚至是历代误入此地的修士,他们的神魂被撕碎、重组,最终化作混沌中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解脱。 宿槐序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已逝之人的幻影在对他微笑,却无魂无魄。 乌竹眠的残影在虚空中一遍遍重复着死前的画面。 甚至还有……另一个自己,正站在混沌深处,朝他伸手。 宿槐序在天外天徘徊了许久,最终发现复活之术根本不存在,或者说,所谓的"复活",不过是天外天的陷阱,那些被复活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亡者,而是混沌捏造的傀儡。 意识到这一点时,宿槐序的神魂已被侵蚀大半,他担心剩下的弟子们也像自己一样受骗,拼尽最后的力量,将真相刻入了玉简。 可当他试图离开时,天外天的意志降临了。 “既然来了,就别想要离开。” 宿槐序的神魂被撕碎,散落在各个角落,而天外天的残念化成了他的模样,通过自外界而来的玉简,穿越了界壁。 宿诀拿到玉简时,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到零星的画面,就被玉简上的缚魂丝所伤,强行抹除了记忆。 直到今日,乌竹眠解开禁制,才看见了当年的真相。 天外天是囚笼。 天外天是骗局。 缚魂丝被捏碎时,宿槐序的那道声音,并非来自玉简,而是来自他的残魂,他在提醒他们,以后出现的宿槐序,早已不是真正的宿槐序了。 第120章 东海归墟 东海的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宿槐序站在悬崖边缘,霜雪般的长发被吹得凌乱,白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脚下翻涌的墨色海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眠眠……” 宿槐序攥紧手里的熄灭的本命灯,低声呢喃,声音很快又被海风吹散。 七年了,自从乌竹眠身陨,他便再未合过眼,走遍了每一个角落,翻阅了无数古籍残卷,只为寻找能让神魂俱灭之人重生的方法。 直到三天前,他在一座荒废的古老神庙中,从一块龟甲上看到了关于东海归墟的记载。 【万丈深渊之下,有上古鲛族栖息,知晓生死轮回之秘。】 宿槐序小心地将本命灯收进芥子囊里,握紧不见春,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海中,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掐了个避水诀,身体如箭般向海底深处射去。 光线越来越暗,压力越来越大,换做寻常修士,恐怕早已爆体而亡,但宿槐序只是皱了皱眉,继续下潜。 时间和空间都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脚终于触到了海底。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寂静得可怕,宿槐序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奇形怪状的珊瑚丛中,隐约可见一座古老城池的轮廓。 “擅闯者,死。” 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宿槐序警觉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人影,他微微皱眉,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又决绝:“在下青荇山宿槐序,求见鲛人王。” 很快,黑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数十条黑影从珊瑚丛中游出,将他团团围住。 那是人身鱼尾的鲛人,面容苍白如纸,眼睛却闪烁着幽蓝的光芒,为首鲛人手中的三叉戟直指向宿槐序咽喉,冷声道:“人族,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宿槐序却没有丝毫退缩:“我有要事相求,愿以任何代价交换。” 鲛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最终,为首的鲛人点了点头:“跟我们来。” 宿槐序跟随鲛人守卫穿过一道由巨型鲸骨构筑的拱门,眼前骤然展开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只见整座宫殿悬浮在深渊之中,由千年珊瑚礁堆叠而成,每一根梁柱都是活着的血红珊瑚,枝丫间流淌着荧蓝色的深海萤火,宫殿穹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光芒被海水折射成幽幻的波纹,在漆黑的归墟深处投下摇曳的光影,宛如沉没的星河。 珊瑚王座上的身影缓缓直起上半身,珍珠帘幕自动向两侧分开。 宿槐序也得以看清了这位统治归墟的君王,那是一条苍白得近乎古老的鲛人,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深海的水草般漂浮在身后,发间缠绕着黄金链饰,每一节链扣上都刻着早已失传的鲛人文字。 鲛人王的眼睛是比归墟更深的墨蓝色,瞳孔却是两道竖直的细线,如同深渊中伺机而动的掠食者,当这双眼睛看向他时,他仿佛听见了远古海啸的轰鸣。 “人族。”鲛人王的声音如同海底的暗流:“说出你的来意吧。” 宿槐序单膝跪地:“求王上告知,如何复活一个神魂俱灭之人。” 宫殿内一片寂静,所有鲛人都露出了惊骇之色,鲛人王眯起眼睛:“你为何认为我们知道这种方法?” “古籍记载,上古鲛族通晓生死轮回之秘。”宿槐序抬起头,明明是如霜雪堆砌的人,眼中却燃烧着执念的火焰:“我的徒弟……不,她更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必须将她救回来。” 鲛人王沉默良久,终于叹息:“确实有一种方法,但代价极大。” 宿槐序毫不犹豫:“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剜心为祭,以命换命。”鲛人王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将你的心脏献祭,或许可以换回她的一缕残魂。但记住,只是‘或许’,而且你也会因此丧命。” 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曾经也有一个人来过这里,也是为了复活一个人,毫不犹豫地剜出了自己的心脏……他很像你,但是……” 鲛人王的声音变得很冷、很残酷:“他最后死了,坠入生死境中,万箭穿身,尸骨无存。” 听了这番话,宿槐序却没有一点动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多谢王上指点,但那又如何?或许那人也像我一样,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吧。” 那笑容让在场的鲛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看着宿槐序,鲛人王似乎又看到了当时那个令他心惊的少年。 那少年也是这般站在宫殿内,抬手按住空荡荡的胸口,指尖深深掐进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可他却像感受不到痛一般,笑意更深:“会死又如何?”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呢喃,却让整座宫殿的温度骤降,连流动的海水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的魂魄散了,我就一片一片拼回来。” “她的肉身毁了,我就一寸一寸重塑。” “天道不容?”少年低笑一声,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那我就掀了这天。”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笑容骤然收敛,可那瞬间的平静比先前的癫狂更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这世间再无任何事物能动摇他的决心,哪怕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他也会从地狱里爬回来,继续他的执念。 鲛人王沉默地看着宿槐序,许久,才缓缓道:“疯子,都是疯子。” 鲛人王松口答应,鲛人们便将宿槐序带到了宫殿深处的一个古老阵法前,阵法由血红色的珊瑚构成,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祭坛,周围刻满了晦涩难懂的符文。 “站到中央去。”鲛人王命令道:“当你准备好时,就动手吧。” 宿槐序踏入阵法,站在祭坛中央,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化作剑指,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左胸。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的手指穿透皮肉,鲜血喷涌而出,他却咬紧牙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硬生生地剖开自己的胸膛,将仍在跳动的心脏挖了出来。 鲜血顺着祭坛的纹路流淌,激活了整个阵法。 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宿槐序感到意识开始模糊,但他仍然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心脏,看着它逐渐化为点点血光消散在阵法中。 “眠眠……” 宿槐序低声呼唤着乌竹眠的名字,身体缓缓倒下,坠落在地的不见春发出了一声哀婉的剑鸣。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忽然将他卷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在流动。 奈落界。 永远不能脱离的无间地狱。 宿槐序的灵魂被阵法力量撕扯着穿过界限时,奈落界的罡风如同千万把刀刃刮过他的灵体,他忍着剧痛在混沌中前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清越的剑鸣。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乌竹眠的本命剑且慢的铮鸣。 百年前,宿槐序只来得及看见乌竹眠最后一眼,而且那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他当即头皮发麻,发疯似地朝声源处冲去,眼前的灰雾突然散开,露出了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拼命想往前,却始终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 只见数不清的魇怪如同黑色潮水般包围着中央那道纤细的身影。 乌竹眠的雾紫色衣裙早已被血染透,左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折断,但她右手执剑的姿态依然如青荇山山巅的雪松般挺拔,剑锋所指之处,剑光和业火一齐轰然炸开,将扑来的魇怪烧得嘶嚎翻滚。 “来啊!” 乌竹眠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依旧沉静如风,唇边却露出了笑意:“今天谁都别想再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笑容让宿槐序浑身发抖,他一眼就能看出了她赴死的决绝。 “《剑式》终章——” 气急败坏的魇魔发出嘶吼,分身从不同方向扑来,乌竹眠剑势陡变,且慢爆发出刺目寒光,她旋身挥剑,剑气化作漫天冰棱,声音冰冷至极,如神谕降临:“——同归!” 宿槐序目眦欲裂,这是乌竹眠创的剑法,她一向是个取名废,便取名为《剑式》,共九章,而终章,则是以燃烧神魂为代价的必杀之剑。 剑光横扫了整个奈落界,乌竹眠周身燃起淡金色的火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且慢从快要重新封印的结界缝隙送出去,长发在业火中飞舞,皮肤开始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她望着虚空某处,似乎在这一刻想起了师门众人,轻声呢喃:“对不起……” 离乌竹眠最近的魇怪突然自爆,黑色脓液溅在她身上,腐蚀出森森白骨,她却不躲不避,反而迎着惊恐绝望的魇魔冲去,周身业火陡然暴涨。 “不要!!!” 阵法中央,鲛人们看见这个剜心时都未吭一声的男人,正浑身痉挛着蜷缩在祭坛上,十指在珊瑚地面抓出了深深血痕,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鲛人王的表情忍不住有了几分动容。 与此同时,灵体被禁锢的宿槐序终于能动了,他嘶吼着扑上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金色火焰吞没了一切。 乌竹眠在火中转身,似乎感应到什么般突然抬头,裂纹密布的脸上,漆黑的瞳孔涣散地看向了他的方向,里面的光在一点点熄灭掉。 在这一刻,师徒二人的目光似乎隔着生死界限交汇了。 下一秒,刺目的金光爆发,魇怪被气浪剿灭,乌竹眠化作万千光点,而魇魔也在业火中哀嚎着灰飞烟灭了。 宿槐序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但他不在乎,只是拼命寻找着那个熟悉的气息。 他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眠眠……眠眠!” 似乎是为了回应宿槐序,远处忽然有一点微弱的光芒亮起。 他不顾一切地向那里冲去,穿过重重迷雾,终于看见了一缕残魂,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宿槐序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那缕残魂,但它却如烟似雾,难以捉摸。 他能感觉到奈落界的力量正在拉扯着乌竹眠的残魂,要将她彻底吞噬。 宿槐序双眼赤红,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扑向那缕残魂,他的灵体开始崩解,但他不在乎,只是用尽所有力气将残魂护在怀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笼罩了他们。 宿槐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鲛人宫殿的阵法中央。 他的胸膛完好无损,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仿佛刚才的剜心之痛只是一场幻觉,但宿槐序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的心脏确实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灵力在维持着他的生命。 宿槐序急切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却空空如也:“我……我成功了吗?” 他瞬间愣了原地,表情也僵在了脸上,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吗? 鲛人王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低声道:“你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侥幸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不易,她大概另有机缘,或许……你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你的孩子吧。” 宿槐序不明白,可无论他再怎么追问,鲛人王都只有一句话。 “天机,我也看不透,你还是不要再执着了。” 当宿槐序离开东海归墟,浮上海面时,东方正在泛白。 他沉默地望着初生的朝阳,转身继续踏上了旅途,无论还要找多久,无论还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乌竹眠完整地回到这个世界。 第121章 执念 乌竹眠六岁那年,宿槐序是在一座荒庙里捡到她的。 那日暴雨倾盆,破败的庙宇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缩在神龛下,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老虎。 那是她仅剩的东西。 宿槐序推门而入时,白衣不染尘,银发如霜雪,腰间悬着一柄青锋长剑,剑鞘上还凝着未散的寒气,他本是途经此地避雨,却在抬眼的刹那,对上了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那脏兮兮的小孩子盯着他,不哭不闹,只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像只淋雨的野猫,又瘦又小。 宿槐序皱了皱眉。 他一生修无情剑道,剑下亡魂无数,也只为剑道钻研奔波,从不知“怜悯”为何物,可那日,鬼使神差地,他朝她伸出了手。 “跟我走。” 语气冷硬,毫无温度,活像在命令一把剑。 乌竹眠没动。 宿槐序的耐心向来稀薄,见状直接弯腰,拎着她的后领把人提了起来,乌竹眠悬在半空,布老虎“啪嗒”掉在地上,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宿槐序:“……” 他僵硬地拎着这个嚎啕大哭的小东西,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 对于很多跟宿槐序交过手的剑修来说,他们至今记得当时的奇景,那位看起来冷若冰霜、一剑能劈开半座山、整日不是在跟人打架就是在找人打架的“疯子剑修”,袖子里竟然揣了个奶娃娃。 六岁,却比同龄孩子要瘦弱矮小很多。 不过宿槐序根本就不会带孩子。 而且觉得带孩子比修无情剑道难得多了。 刚把乌竹眠带回青荇山的时候,她对宿槐序还不熟,一直很安静,没什么存在感,直到发现这个白衣白发、看起来冰冰冷冷的仙人实际上对她很不错后,性子这才慢慢变得活泼起来。 逐渐有了被人宠爱着长大的模样。 第一次给乌竹眠梳头,宿槐序直接用剑气削断了她打结的发尾,结果小丫头顶着参差不齐的头发,气鼓鼓的三天没理他。 第一次做饭,他捏着辟谷丹往她嘴里塞,结果小姑娘“呸”地吐出来,眼泪汪汪地喊饿,她黑着脸御剑下山,半夜拎回一包桂花糕。 第一次教乌竹眠握剑时,小丫头手太小,连剑柄都握不牢,宿槐序干脆削了根木枝给她,乌竹眠挥舞着木枝,一不小心戳到他脸上,他额角青筋直跳,却到底没发作,只是捏着她的手腕纠正姿势:“手腕用力,不是胳膊。” 第一次教她识字,乌竹眠指着书卷上的字问:“这个字念什么?” “槐。”宿槐序头也不抬。 “那这个呢?” “序。” “连起来就是师父的名字诶!”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的名字怎么写?” 宿槐序执笔的手顿了顿,在纸上写下“乌竹眠”三个字,乌竹眠凑得太近,一滴墨汁溅到她鼻尖上,宿槐序下意识用拇指抹去,却在碰到她温软的脸颊时一顿。 他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这是一只柔软的小团子,随便磕磕碰碰就会哇哇大哭的那种,但摸起来是温热的,鲜活的,可爱的,叽叽喳喳的。 “自己练。”宿槐序起身就走,却把那张写了两人名字的纸小心折好,收进了袖中。 雷雨夜时,乌竹眠抱着枕头摸到他房门外,小声敲他的门:“师父……我害怕……” 宿槐序拉开门,皱眉,一板一眼:“修仙之人,岂能惧怕雷电?"” 乌竹眠的眼眶立刻红了。 一刻钟后,宿槐序的床榻边多了只小团子,他端坐调息,衣摆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 “松手。” “……不要。” 僵持片刻,宿槐序叹了口气,任由她抓着。 天亮时,乌竹眠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师父的外袍,而他早已在院中练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十岁生辰那天,宿槐序却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她失落地坐在台阶上,直到日落时分才看见师父御剑而归,衣角还沾着血迹,吓得她弹起来,连忙飞奔过来:“师父!你受伤了?” 宿槐序不语,只是扔给她一个包袱:"拿着。" 里面是一件银丝软甲,在月光下流转着水般的光泽,那是用千年冰蚕丝织就的护身宝甲,他单枪匹马闯了北境雪原才取得材料。 “穿上。”他简短地说:“以后练剑就不会轻易受伤了。” 宿槐序从不说疼她,可乌竹眠知道,她幼时夜里踢被子时,总会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她贪玩摔伤膝盖,宿槐序表面冷着脸训斥“剑修岂能如此娇气”,转身却立刻去买了最好的丹药。 她第一次成功引气入体时,宿槐序站在廊下看了一夜雪,第二天扔给她一柄量身打造的小木剑,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眠眠”二字,显然是他亲手刻的。 “师父……” 静室里安静得可怕,过了许久,乌竹眠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当年那道破开鸿蒙,将她一缕碎得不能再碎的残魂救下的天光,原来就是师父。 当时那穿过生死和时空界限的一眼,快要魂飞魄散的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原来……真的是师父。 乌竹眠的眼泪滴落在手心的玉简上,泪眼朦胧中,她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笨拙的师父,白衣银发的剑修,板着脸给她扎小辫,结果扎得乱七八糟;她发高热时,他守在她榻前三天三夜,用灵力一点点替她降温;她第一次斩杀妖兽后,他轻拍她的头顶,说“不错”。 就这两个字,让她高兴了整整一个月。 很快,玉简微微微微泛起光,藏在最深处的记录也浮现在了乌竹眠眼前,只见宿槐序透明的身影浮现在空中。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的神识印记。 “眠眠。” 虚影中的宿槐序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她熟悉的淡笑,只是那双眼睛不再如往昔般清冷如霜刃,而是深得像是藏着整个黑夜的寂寥。 “若是你能看到这一段,那说明为师成功了。” 说完这句话,真切的笑意在宿槐序眼中浮现,他似乎在注视着面前的乌竹眠,轻声道:“乖,不必寻我,好好活着。” 乌竹眠的指尖发抖,玉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拜入师门时,曾问宿槐序:“师父,修道之人最忌讳什么?” 当时宿槐序负手立于山巅,淡淡道:“执念。” 可如今,他为了她,执念入骨,逆了天道和天命,剜了心,还碎了神魂。 泪水越流越多,乌竹眠抬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最终忍不住垂着脑袋痛哭出声,她盯着玉简,眼底泪光未干,却已烧起一簇决绝骇然的火。 天外天…… 她就算踏碎天外天,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把师父找回来。 第122章 《剑侠奇谭》 与此同时,另一边。 魔宫偏殿,烛火幽暗。 殿内,李小楼盘腿坐在一张雪狼皮上,指尖捏着一块从魔域花园里偷摘的赤浆果,汁液染得她指尖嫣红,她一边吃,一边看向窗边的云成玉:“三师兄,你还记得不?以前在青荇山的时候,大师兄总爱半夜爬起来查账本。” 云成玉正低头翻着一卷古籍,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他头也不抬,声音有些僵硬,却带着惯有的语气:“记得,堂堂剑修,倒像个老妈子似的,连厨房少了半袋灵米都要记账。” 李小楼噗嗤笑出声:“对对对!有一次二师姐偷吃了他藏的蜜饯,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第二天又买了一包新的回来。”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驻足。 宿诀原本还在犹豫,却在听到殿内笑声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听,可那些话语却像细小的钩子,一点点扯着他记忆深处的某处。 殿内,李小楼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啊,每次下山除魔前,大师兄都会偷偷在我们包袱里塞一堆丹药和符箓,嘴上却凶巴巴地说‘别拖后腿’,或者‘早点回来’。” 云成玉也忍不住笑,轻哼一声:“假正经,真那么嫌弃,何必半夜不睡觉,非要等我们熄灯了才来塞东西?” 窗外,宿诀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丹药?符箓? 模糊的画面似乎从脑海里闪过,烛火摇曳的深夜,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师弟师妹的房门,将准备好的东西塞进他们的行囊...... “还有这个……” 李小楼忽然从芥子囊里摸出两本皱巴巴的话本子,封皮上烫金的《剑侠奇谭》几个字已经有些褪色。 她贼兮兮地凑到云成玉身边,压低声音道:“三师兄,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云成玉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瞥见那熟悉的封面,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哦?这不是大师兄的‘心头好’吗?” 李小楼憋着笑,翻开书页,里面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大师兄,新出的,别说是我给的。——百里鹿云】 “你那时候字可真丑。”云成玉点评道:“没想到这上册居然是你买的。” 李小楼不服气:“呸你的字好看了不起!” 她拿起另一本,往后翻了几页,又抖出一张字迹清隽的纸条, 【《四海异闻录》下册,勿让师父知晓。——云】 云成玉:“......” 李小楼托着腮,指尖点着那些泛黄的纸条,忍不住笑:“大师兄每次都板着脸说我们‘不务正业’,结果自己躲在被窝里看得比谁都起劲。” 云成玉轻嗤:“装模作样,有一次他熬夜看《幽冥录》,第二天早课差点睡着,被师父罚去扫山阶,还嘴硬说是练剑太累。” 李小楼憋不住笑:“对对对!扫台阶的时候,话本子还从袖子里掉出来了!他慌得差点从山上滚下去!” 宿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这种又生气又想笑的感觉…… 殿内,李小楼忽然叹了口气:“恐怕现在大师兄当了魔君,已经不看话本子了吧,就算这些话本子摆到他面前,都只能被扔进库房吃灰了......” 云成玉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他现在哪还需要这个?魔君大人威风凛凛,看什么话本子?” 李小楼忽然压低了声音:“三师兄,你说……大师兄现在还会那样吗?” 她的声音有些低落:“小师姐说,大师兄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真的很担心他。” 云成玉沉默片刻,手指缓缓收紧:“虽然他现在是魔君,可能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我相信……他永远都是那个大师兄。” 话未说完,殿门突然被推开。 宿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黑袍下的手攥得死紧。 看见这张熟悉的脸,李小楼下意识有些心虚,吓得“啪”地合上书,手忙脚乱地往身后藏:“大大大师兄?!” 宿诀脚步一顿。 他想不起来他们,可这声称呼却莫名刺进心里,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认识我?”他语气冷淡。 李小楼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当然认识!你是我们的大师兄呀,我是小师妹百里鹿云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又哭又笑:“大师兄现在或许认不出我的样子了……” 宿诀沉默片刻,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遥远的影子。 他什么都没说,可却朝她走近一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她发顶一寸处,那是一个近乎温柔的姿势,像是要揉一揉她的头发,却又在半途停住。 “大师兄?”李小楼抬手擦眼泪,仰头看宿诀,满眼希冀:“你有想起什么吗?” “不记得,我只是觉得......”宿诀摇摇头,低声道:“你有些熟悉。” “没关系!”李小楼丝毫不气馁,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里走:“三师兄,你快来!大师兄真的来了!” 窗边一直没翻页的云成玉终于合上书,慢条斯理地抬眼:“哦?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魔君大人吗?怎么,终于舍得从你那堆尸骨王座上挪下来了?” 宿诀眯起眼。 这人说话带刺,可语调却莫名熟悉。 “你又是谁?” “云成玉。”他轻笑一声:“你曾经最讨厌的师弟,当然,现在可能更讨厌了。” 李小楼瞪他:“三师兄!说好了一起帮大师兄恢复记忆的!” 云成玉摊手,语气僵硬:“我这不是在帮他回忆吗?大师兄以前最烦我这张嘴,说不定骂他两句他就想起来了。” 宿诀盯着他,忽然道:“你身上有傀儡的气息。” 空气一滞。 李小楼的眼眶又有些红,云成玉却淡然很多,微微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是啊,托某些人的福,我现在连人都算不上了,不过……总比死了强,起码现在还能看见你们。” 死讯?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突然楔进宿诀的太阳穴,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魔宫的大殿中,涂山风竹低声道:“魔君大人,有消息自乌逢云家传来,云家少主云成玉......紫血莲毒毒发……身亡……” 他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靴面上,却浑然不觉。 宿诀猛地抬眸,黑袍带起一阵冷风:“谁杀的?” 殿内骤然安静。 云成玉和李小楼齐齐看向他,眼神复杂。 “大师兄......”李小楼小心翼翼道:“你......想起来什么了?” 宿诀的指节发白。 他没有想起来。 可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情绪,却熟悉得可怕,那是愤怒,是悔恨,是铺天盖地的杀意。 “是谁?”宿诀再次问道,声音低哑如砂石相磨。 云成玉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魔君大人要替我报仇?” 不等他说话,他低笑道:“放心吧,阿眠已经替我出过气了,而且来日方长,那些账,以后要一笔一笔地算。” 宿诀跟云成玉对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情绪似乎平静了许多。 偏殿里一时间有些安静,他的目光缓缓落到李小楼手里的话本子上,喉咙发紧,转移话题道:“......那是我的?” 殿内一片死寂。 李小楼和云成玉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开口。 “不是!” “是。” 宿诀:“......” 云成玉扶额,李小楼干笑两声,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递出那本书:“其实......是大师兄你的。” 宿诀接过书,指尖触到封皮的刹那,一段模糊的记忆骤然闪现,深夜的烛光下,他偷偷摸摸翻着话本子,看到精彩处忍不住拍腿,又赶紧捂住嘴怕被人听见。 山下集市里,他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书摊,实则眼角一直往新出的《四海异闻录》上瞟。 一道模糊的影子蹦蹦跳跳地朝他跑来,塞给他一本包着《剑谱》封皮的《剑侠奇谭》,冲他眨眨眼:“大师兄,这是‘剑道心得’哦!你一定要好好感悟!” 碎片从脑海中闪过,宿诀猛地合上书,转身就走。 “大师兄?”李小楼喊了一声,却见他已经大步走远,背影僵硬得像是落荒而逃。 过了一会儿,云成玉叹了口气,忽然开口:“你猜他回去会不会偷偷看?” 李小楼眨眨眼:“我赌十块灵晶,肯定会!” * 魔君的寝殿内,烛火幽暗。 宿诀独自坐在王座上,那本《剑侠奇谭》静静躺在案几上,封皮烫金的字迹在烛光下微微闪烁。他盯着它,眉头紧锁,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本闲书,而是一道亟待破解的心魔。 荒谬。 堂堂魔君,怎会看这种市井俗物? 宿诀冷哼一声,抬手一挥,话本子“啪”地飞到了殿角的书架上,与那些记载禁术的古籍堆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可它实在不该在那里,看着太碍眼了。 宿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扶手,强迫自己低头看古籍,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往书架瞟。 半晌,他终于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书抽了出来,满脑子就只是一个想法,一眼,就只看一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宿诀气势汹汹地回到案前,指尖抵在书页边缘,迟迟没有翻开。窗外魔域的血月高悬,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另一个正在挣扎的灵魂。 若被人知道...... 宿诀忽然冷笑一声。 被人知道又如何,这魔宫上下,谁还敢窥探魔君私事? 这样想着,宿诀猛地翻开了第一页。 只见泛黄的纸页上,墨迹依旧清晰,开篇便是一位剑客独闯魔窟的故事,用词直白,剧情俗套,却莫名让他指尖发烫。 明明说好只看一眼的,谁料这一翻开就停不下来了。 读到第三页时,宿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读到第十页时,他的嘴角无意识地上扬了起来。 当看到剑客与故人重逢的桥段时,宿诀忽然僵住。 【那黑衣剑客立于月下,虽容貌已改,可那眼神、那神态、执剑的姿态却与当年分毫不差......】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宿诀猛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 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个情节? 为什么会记得自己曾躲在青荇山后山的松树上,就着月光读到这一章,还差点被巡夜的师父发现? 宿诀的指节攥得发白,他死死盯着书封,仿佛要看穿什么。 忽然,“嘎吱”一声,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师兄你……” 乌竹眠推开门时,正看见宿诀慌慌张张地把什么东西往王座底下塞。 她下意识开口,又猛地刹住,改口道:“魔君大人?” 宿诀动作一僵。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乌竹眠的目光缓缓下移,只见王座边缘,露出一角皱巴巴的封皮,上面《剑侠……》两个烫金小字闪闪发亮。 宿诀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这是......”他绷着脸,声音比平日低沉三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张口就来:“战略典籍。” 乌竹眠眨了眨眼:“战略......典籍?” “嗯。”宿诀面不改色:“一种专门研究敌方战术的古籍。” 一阵沉默。 看看僵硬的宿诀,乌竹眠压抑的情绪稍缓了许多,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笑容太过熟悉,恍惚间,宿诀似乎又看见当年青荇山里,被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剑侠奇谭……魔君大人。”乌竹眠眉眼弯弯:“您的研究可真是……别具一格。” 宿诀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努力摆出魔君的威严:“出去。” 乌竹眠很给面子,转身正准备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只见王座下的书滑了出来,翻开的页面上赫然画着两个小人比武的插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惊鸿剑式破解法。 宿诀:“……” 乌竹眠肩膀微微发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直到走出殿外,才终于笑出声来。 第123章 青荇山 深夜,魔宫。 乌竹眠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永夜般的魔域天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且慢,半晌,她转过身,看向殿内的三人。 宿诀倚在王座上,神色冷峻,实则不知道在用神识偷看着什么话本子,云成玉坐在案几前,僵硬的手指正在翻着一卷残破的典籍,李小楼则蹲在地上,用树枝无聊地画着新学的符咒。 乌竹眠暂时还没把师父和天外天的事情告诉他们,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准备回一趟青荇山。”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骤然一静。 宿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小楼“噌”地站起来,眼睛里闪着欣喜的光:“我早就想回去了!小师姐!我跟你一起回去!” 云成玉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手指却微微收紧:“……好久没回去了,不知现在还有没有人守着。” 乌竹眠看向一言不发的宿诀:“大师兄……可要同行?” 宿诀有些沉默。 他本该拒绝,魔君之尊,何必踏足人族旧地?可当“青荇山”三个字落入耳中,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扯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乌竹眠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血月上:“青荇山是我们的家,总该是要回去的,而且有些事,说不定只有回去,才能有机会做个了断。”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隐约有宿槐序当年的影子。 宿诀忽然想起那本藏在枕下的话本子,想起那些零碎闪回的记忆,想起自己每次听到“师父”二字时,胸口翻涌的、近乎窒息的钝痛。 “好。”他听见自己说。 云成玉站起身,开始收拾案上的书卷:“什么时候动身?” 李小楼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乌竹眠的胳膊,眼眶微红:“我就知道!我们四个终于要一起回家了!” “回家”二字一出,让宿诀的手指微微一颤。 乌竹眠看着他们,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明日辰时吧,有什么要带的东西都带上,大师兄也要交代一下魔宫事宜。” * 翌日辰时,一行人准时在殿前集合。 乌竹眠站在空地上,手腕翻飞,符箓从袖中落下,各自为点,指尖凝着一点金光,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李小楼好奇地凑近:“小师姐,这是?” “神行符阵。”乌竹眠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以青荇山为锚点,送我们回到附近,这样比较快。” 宿诀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画符的动作,那手势太过熟悉,让他恍惚间又看见多年前,那个总是认真学习术法的小姑娘。 云成玉忽然皱眉:“神行符阵需消耗大量灵力,你……” “无妨。”乌竹眠打断他,指尖未停,金光随着她的动作延伸,渐渐在空地上铺展开一道繁复的阵图,纹路如枝蔓缠绕,核心处正是青荇山的缩影。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座山忽然轻微一震,枝叶簌簌坠落,那些被冻结在时光里的草木无风自动,仿佛终于从长梦中苏醒。 乌竹眠退后一步:“站进来。” 李小楼第一个跳进阵中,靴底刚触到金光,就“咦”了一声:“暖暖的!” 云成玉瞥了一动不动的宿诀一眼,故意道:“魔君大人该不会怕了吧?” 宿诀冷笑,大步踏入阵心。 乌竹眠最后一个走进阵法,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启!” 话音未落,刹那间,金光冲天而起。 众人只觉脚下一空,四周景象如潮水般退去,青荇山的轮廓在光芒中扭曲,竹林、松柏、楼阁、全都化作了流散的色块。 恍惚间,乌竹眠似乎看见一道白衣身影立于山巅,银发飞扬,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师……” 她刚要开口,时空就骤然坍缩。 * 当一行人穿过神行符阵,御剑穿过云层时,乌竹眠最先察觉了不对。 “等一下。”她猛地按住剑诀,且慢悬停在半空,眼神凌厉:“青荇山……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下方是一片荒芜的北垣州地界,终年积雪覆盖着贫瘠的山脉,灵气稀薄得连飞鸟都少见。 可就在这片灰白色的苍茫大地上,青荇山却诡异地矗立着,郁郁葱葱的林木与四周的荒凉形成刺目对比,仿佛被人硬生生从江南水乡搬来此处。 “这不可能……"李小楼瞪大眼睛:“青荇山的灵脉明明连着南境……” 云成玉的声音有些发冷:“……是移山阵法,但能搬动整座山门的,除非是……” 宿诀突然开口接过话:“师父。” 众人沉默。 带着这个疑问,一行人降落在了青荇山脚下。 山还是那座山,云雾缭绕,青石阶蜿蜒而上,隐没在葱郁的林间。 宿诀默默地跟在最后。他本该对这里毫无印象,可当山风拂过面颊时,某种深埋的熟悉感却如潮水般涌来。 青荇山的松涛声,石阶上斑驳的剑痕,甚至空气中飘散的药草苦香,都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大师兄。”李小楼蹦跳着回头,想抓住一切机会唤起宿诀的记忆:“你还记得吗?以前你总嫌我们走得太慢,每次下山都拎着我们的后领御剑。” 云成玉纠正:“是你。” 宿诀皱眉:“我……” “他当然不记得。”云成玉慢悠悠地插话:“毕竟某人现在连‘惊鸿剑式’都要靠话本子复习。” 宿诀:“……”这人一直这么嘴欠吗? 乌竹眠忍不住笑出声。 石阶尽头,青荇山的牌匾已然蒙尘,乌竹眠抬手轻抚,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凌厉的刻字。 那是师父的笔迹。 而走到山门前,异常却变得明显,本该笼罩整座山的护山大阵消失了,石阶上积着厚厚的雪,结满冰凌。 诡异的是,这些熟悉的草木却在极寒中生机勃勃,松柏苍翠欲滴,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维持在鼎盛状态。 第124章 四季轮 青荇山的护山大阵确实已经被迫。 原本笼罩山峦的淡青色结界早已消散,山门外的阵眼石碎裂成渣,残留的灵力如游丝般飘散在空气中,按理说,失去大阵庇护的山林早该在北垣州的酷寒中凋零,可眼前的青荇山却依旧苍翠欲滴。 松柏挺立,枝叶间挂着未化的雪,却丝毫不显枯败,山涧溪流未冻,清透的水面上甚至漂着几片嫩绿的浮萍,静室前的药圃里,灵植郁郁葱葱,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停滞。 “这不对劲啊……” 李小楼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她的手指蔓延上来:“地脉是暖的!” 云成玉抬头望向山巅,青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微微闪烁,沉吟道:“这似乎并不是自然之力。” 说着,他抬手结印,一缕金光自指尖射出,却在半空中突然折转,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最终汇向了主峰后山的方向。 “在那里。” 乌竹眠同一时间转身看了过去。 一行人循着灵力痕迹来到了后山一处隐蔽的洞窟前,洞口被藤蔓遮掩,但缝隙中透出隐隐青光。 乌竹眠挥剑斩开藤条,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呼吸一滞。 只见洞窟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琉璃珠,珠内似有星河流转,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在珠壁上明灭不定。 琉璃珠下方是一座精巧的青铜阵盘,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正将琉璃珠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导入地脉。 “四季轮......” 谁都没想到,居然是宿诀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所有人都愕然看向他。 宿诀自己也怔住了,这个名字几乎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仿佛早已刻在记忆深处。 他缓步上前,凝视着那颗琉璃珠:“我好像隐约记得,这是一件……能够篡改一方天时的地阶法器。” 乌竹眠没有犹豫,符箓从袖间落下,指尖凝起一缕金光,在青荇山静室前的空地上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的符阵。 符文如藤蔓般蜿蜒展开,中心处浮现出太极阴阳的图案,四周则环绕着古老的时辰刻度。 “溯光,启!” 她低喝一声,符阵骤然亮起,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幕,而光幕里的时间则开始缓缓倒流。 * 青荇山的秋天,本该是满山金桂飘香的时候。 千山孤身一人站在静室前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片枯黄的扶桑叶,那是从他发间落下的。 自从师父离开,师门众人也各自下山,一直未归,青荇山的灵气便一日比一日稀薄,起初他并未太在意,直到某天清晨推开窗,发现院中的老桂树竟然落了一地枯叶。 他愣了很久,光着脚跑出去,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焦黄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堆在树根旁,像是这样就能让它们重新长回去。 “不该这样的……” 千山跪在树下,指尖轻触树干。 作为扶桑神树化形,他能听见草木的哀鸣,山腰的灵松在哭诉地脉枯竭,药圃里的朱果藤蜷缩着死去,连后山那棵千年银杏也黯淡了金黄的树冠。 “不对,不对,师父明明说过,青荇山的灵脉至少能撑上千年……” 千山喃喃自语,突然站起身冲向藏书阁,翻出厚厚的地脉图志。 烛火彻夜未熄。 直到天际微亮,千山才终于搞清楚真相,有人在外界强行截断了青荇山的灵脉,熬了几天几夜的他趴在案几上睡着了,手边散落着无数演算稿纸,墨迹被睫毛上未干的泪晕开。 梦里,他看见了第一次见到乌竹眠的月夜,第一次跟着她来到青荇山时的满山春色,大师兄宿诀拎着他的后领御剑飞行,二师姐玉摇光在厨房偷他藏的蜜饯,三师兄云成玉一边嫌弃一边帮他改炼器图谱,小师妹李小楼举着糖葫芦追在大家身后…… 醒来时,窗外又落了一地桂花。 千山把脸埋进掌心,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后来,北垣州的暴雪吞没了整片天地。 狂风如刀,卷着碎冰与雪砂呼啸而过,山峦在混沌的白色中模糊了轮廓,风雪灌入,松柏枝干被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石阶寸寸结冰,仿佛连时间都要被冻僵。 看着这一幕,翻阅无数典籍的千山终于找到了办法,他决定,炼制一个能够调控一方天地季节变化的法器。 古籍中有记载,集齐四季精华,春之露、夏之炎、秋之霜、冬之冰,再以强大的木系本源之力融合,便有几率能炼制出四季轮。 千山开始暗中收集炼制四季轮所需的材料。 春分时,他从伸展的枝叶间接取晨曦中的第一滴露水;夏至日,他引导一缕最炽烈的阳光储存在树干中;秋分夜,他小心收集草叶上最纯净的白霜;冬至时,他凝结出一片永不融化的寒冰。 三年过去,四种季节精华终于集齐。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炼制法器。 千山不断调整方法,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四种季节精华就像水火不容的死敌,无论如何都不愿和平共处。 但他不愧是个天才炼器师,后来,他付出部分生命本源作为纽带,将四种相克的能量连接起来,只要千山不死,扶桑神树不死,但四季轮就永远不灭。 画面中。 千山跪在静室前的空地上,单薄的青衣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的十指深深插入冻土,鲜血刚从指尖渗出,便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他发间的扶桑叶虚影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却始终不散,嫩绿的叶脉中流淌着淡金色的神木本源,如萤火般在雪夜中固执地亮着。 “还不够......” 他咳出一口血,血珠尚未落地就被风雪卷走,颤抖的指尖结印,面前悬浮的炼器炉疯狂旋转,炉子内四颗琉璃珠的虚影在交替闪现。 春雷闷响,夏雨细碎,秋风呼啸,冬雪茫茫。 每一道虚影浮现,青荇山便有一寸土地恢复生机,静室檐下的冰凌融化成了水,滴落在突然抽芽的忍冬藤上;积雪压弯的灵桂挺直枝干,金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冻裂的药圃里,一株濒死的九叶灵芝缓缓舒展叶片,菌盖泛起了玉色的光泽……. 但风雪的反噬也随之而来。 “咔嚓——” 千山的皮肤下浮现出了树皮般的裂纹,他闷哼一声,却仍不停下来,发间的扶桑叶虚影在疯狂生长,与琉璃珠交融,硬生生将暴风雪挡在了山外。 “师父,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阿眠,乌咎,小鹿。” 千山咳着血轻笑,赤子般的眼眸依旧清澈,左瞳如碧海含星,右瞳似琥珀凝光,能照见人影:“等你们回来……山上的桃花……还会跟以前一样开,我们的家,也会跟以前一样。” 乌竹眠猛地攥紧了剑柄。 其他三人的表情也不太好看,李小楼哑声道:“小师兄他……” 乌竹眠深吸一口气:“无事,至少……他还活着。”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那就是眼下四季轮还在运转,这说明千山起码还活着。 就在这时,光幕中的画面一转。 只见青荇山内春暖花开,而山外暴雪肆虐,数十个修士如潮水般包围在外面,刀光剑影间,山门石阶染血。 “你们不仅在外断了我青荇山的灵脉,如今竟还敢打上门来,欺人太甚!” 千山一袭青衣,独自站在古树下,指尖把玩着一颗琉璃珠,周身扶桑叶虚影缭绕,萦绕着近乎恐怖的生机。 “再进一步,死。” 千山盯着众人,眼神纯澈,声音很轻,却让冲在最前的修士浑身僵住。 这时,一个三白眼的锦衣青年走了出来,看起来嚣张跋扈,下巴恨不得扬到天上,冷笑道:“你少敬酒不吃吃罚酒!区区一个器修,也敢拦我柳家?” “你也不去九州城打听打听,在这北垣州,敢跟我柳家作对的,统统别想有好下场!灵脉,我柳家看上了,那就是我柳家的,你这法器我看着不错,那也归我了!” 此人态度嚣张至极,千山却不再说话,只是指尖轻点琉璃珠。 “轰——” 春雷炸响,夏雨化刃,秋风卷着枯叶如刀,冬雪凝成冰锥,四季天象在修士间轮转,冲在最前面的低阶修士顷刻间血肉横飞。 光幕中的画面剧烈晃动,显然当时的灵力波动极其狂暴。 千山以一人之力跟数十名高阶修士对抗,刚才的锦衣青年趁机偷袭,一剑刺穿他的肩膀,鲜血溅在琉璃珠上,竟被法器吸收。 “原来如此……”青年狞笑一声:“这法器是靠你的命维持的啊!” 千山嘴角溢血,却忽然笑了:“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四季轮按入自己的心口,只听得“嗡”一声,青光爆闪,整座青荇山的地脉震颤,周围修士被震飞了大半,那青年也被气浪掀翻,吐血倒地。 光幕中的画面逐渐模糊,最终定格在了最后一幕。 千山的身影似乎渐渐透明,化作了无数扶桑叶与流光…… 符阵的金光渐渐消散,四季轮依旧悬浮于洞窟内,珠壁上的符文似乎比之前更加耀眼,乌竹眠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宿诀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神色阴沉:“九州城……柳家……” “小师兄......”李小楼蹲在地下,低声喃喃,指尖抚过桌面上几道细小的刻痕,那是千山研究法器时,不小心留下的划痕。 “去九州城。”云成玉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含着杀意:“去打听消息,看看这柳家,到底有多厉害。” 第125章 九州城 北垣州,九州城。 跟东玄州、西灵州和南仙州比起来,这里的灵气最为稀薄,而且地广人稀,气候比较恶劣,特别是在寒冬时,暴风雪格外凛冽。 正午,日光灼烈,照得整座城池金碧辉煌。 主街以青玉铺就,两侧楼阁飞檐斗拱,朱漆金饰,檐角悬挂着鎏金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清越如乐,街道上人流如织,修士与凡人混杂,衣袍华贵的世家子弟骑着灵兽招摇过市,身后仆从如云。 商贩推着檀木车,叫卖着灵药、符箓与珍稀妖兽材料,酒楼里飘出灵膳香气,混着歌姬婉转的唱词。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九州城中央,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巍然矗立,黑铁大门上浮雕狰狞兽首,门楣悬挂金匾,上书“柳家”二字,笔锋凌厉如刀,隐隐透着威压。 府外站着数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但凡有路人靠近,便冷冷扫视,逼得人低头匆匆绕行。 “听说了吗?前几日又有散修在城西闹事,结果被柳家的修士当场废了修为,扔出了城外。” “嘘!慎言!柳家如今掌控九州城七成灵矿,连城主都要让他们三分,你居然敢说他们的闲话?” 乌竹眠一行人走在街上,耳中不断传来路人的低语,宿诀神色冷峻,目光扫过柳府的方向,眼底暗芒闪动。 云成玉的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脸,低声道:“据这些人所说,柳家近些年扩张极快,不仅垄断了九州城的灵脉交易,还暗中收买了不少宗门长老,势力盘根错节。” 李小楼忿忿不平道:“他们凭什么这么嚣张?” “凭实力。”乌竹眠语气淡淡,目光扫过街角,那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散修,眼神麻木,身上隐约有被灵力灼伤的痕迹:“看来在这九州城中,柳家……就是规矩。” 她提议道:“我们分头打听一下情况,戌时在客栈见面,注意安全。” 宿诀三人都没有异议,点了点头,四散融入了人群中。 乌竹眠在九州城逛了一圈,柳家势大,很多人不敢得罪,也不敢暗中议论,她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了不少柳家犯下的恶事。 城西郊原本有一片散修们世代耕种的灵田,土壤虽不算上乘,却也能养活数十户低阶修士,柳家看中此地后,便以“灵脉归属”为由,强行征收。 乌竹眠听说,当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修士跪在田埂上,颤巍巍地捧着一纸地契哀求:“柳管事,这田是我们祖辈传下来的,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啊……” 那柳家管事却只是冷笑一声,看都没看,指尖就燃起一缕灵火,当着老修士的面将地契烧成灰烬,趾高气昂道:“现在没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柳家修士就一拥而上,将老修士踹翻在地,灵锄、药铲被尽数折断,刚抽穗的灵稻被火系术法焚毁,焦黑的稻穗在风中飘散如雪。 老修士趴在地上,咳着血嘶吼:“你们……不得好死!” 柳管事却一脚踩在他头上,狞笑道:“要怪,就怪你们这群蝼蚁不配拥有灵田。” 乌竹眠听得沉默,将此事告知她的少女正是老修士的孙女,说着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但左右看了看,只敢压低声音道:“你,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乌竹眠点点头,保证道:“姑娘放心。” 临走时,她从芥子囊里取出一瓶灵丹送给了少女。 除此之外,九州城最大的拍卖行名为“聚宝阁”,原本是中立势力,可柳家却强行插手,要求所有拍品必须经他们过目。 某日,一名散修带着祖传的“玄冰灵芝”前去拍卖,却被柳家鉴定为“赝品”,当场没收。 那散修不服,争辩了两句,结果被柳家修士当众打断双腿,扔在城门口示众。 更可笑的是,三日后,那株“赝品”灵芝竟出现在柳家的私藏拍卖会上,标价十万灵石…… 暮色四合,九州城的繁华灯火次第亮起,街巷间人潮涌动,喧嚣如沸。 快到了约定的时间,乌竹眠独自行走在主街上,一袭雪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且慢,她步履从容,似是在闲逛,实则目光如电,暗中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转过一条暗巷时,忽闻前方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一名身着素袍的年轻女修,面容清丽,腰间悬着一柄低阶灵剑,显然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被两名柳家修士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露出淫邪的笑:“这位仙子,我家少主有请。” 女修脸色骤变,后退一步:“我与柳家素无往来,请让开!” 柳家修士嗤笑一声,突然出手,一道禁灵锁链缠上她的手腕,女修拔剑欲斩,却被另一人一掌击中后背,灵力瞬间滞涩,整个人软倒在地:“柳玄少主就喜欢你这种带刺的!” 女修压抑的啜泣声传来:“放开我!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闭嘴!能被柳少主看上,是你的福气!你放心,玩够了,自然会放你回去哈哈哈哈!” 乌竹眠眸光一寒,身形如鬼魅般掠入巷中。 巷子深处,两名柳家修士正拽着女修的胳膊强行拖行,那女修衣衫凌乱,嘴角渗血,显然已挣扎多时。 乌竹眠未拔剑,只是指尖一弹,一道灵力破空而出。 “噗嗤——!” 其中一名修士手腕骤然一痛,鲜血喷溅,他惨叫一声,松开了钳制女修的手。 另一名修士厉喝一声,猛然回头:“谁!?” 乌竹眠缓缓走出阴影,紫衣猎猎,眸光冷冽,她声音不大,却如寒霜覆地,杀意凛然:“放人。” 见状,那修士却只是狞笑一声:“敢跟柳家作对,真是找死!” 他掌心凝聚灵力,猛然拍出一道火蛇,炽焰咆哮着朝乌竹眠扑来! 乌竹眠身形未动,且慢依旧未出鞘,只是袖袍一拂,剑气如霜,瞬间斩灭火蛇,余势不减,直逼那修士咽喉! “噗!” 血花飞溅,修士瞪大双眼,轰然倒地。 另一名断腕的修士见状,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逃,乌竹眠毫不犹豫,指尖再弹,一道剑气洞穿他的膝盖。 “啊——!” 修士惨叫着跪倒在地,惊恐回头:“你、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柳家不会放过你!” 乌竹眠缓步上前,眸光冰冷,她剑鞘一挑,修士的衣襟被割裂,一枚柳家令牌跌落在地:“正好我找的,就是柳家人!回去转告一声,柳家这般行事,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修士惨叫着逃走了。 那女修瘫坐在地,惊魂未定,乌竹眠俯身将她扶起,取出一枚丹药递了过去,温声道:“服下,可疗伤。” 女修颤抖着接过,泪眼婆娑,两人走出暗巷,她劝说道:“多谢仙子相救……可、可柳家势大,您还是快走吧……” 乌竹眠淡淡道:“无妨。” 她抬眸望向柳家府邸的方向,眼底杀意未散:“我正是来会会柳家的。”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队柳家修士策马而来,为首之人锦衣玉带,面容倨傲,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正是之前那个针对千山的锦衣青年。 乌竹眠眸光微微一冷。 “见到我们少主还不让开?统统都滚开!” 锦衣青年是柳家少主柳玄,他身旁的随从厉声呵斥,马鞭一甩,将躲闪不及的摊贩抽得踉跄倒地,灵果滚落一地。 柳玄目不斜视,唇角噙着冷笑,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街角处,一名衣衫褴褛的散修正蹲在地上摆摊,面前零零散散放着几株低阶灵草,叶片蔫黄,显然品相不佳,他低着头,干裂的嘴唇紧抿,手指因常年采药而粗糙皲裂,指缝里还沾着泥土。 柳玄的马蹄踏过青玉街面,忽然在这摊前停下。 “这是何物?”他居高临下地用马鞭挑起一株灵草,语气轻蔑。 散修慌忙抬头,见是柳玄,脸色瞬间惨白:“回、回柳少主,这是青冥草,虽品相不佳,但......” “垃圾。”柳玄冷笑一声,马鞭一甩,竟将那株灵草当场抽碎,草叶四散。 散修浑身一颤,却不敢反抗,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柳玄见状,反而兴致更高,他翻身下马,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灵草,一步步逼近那散修:“本少主听说,你们这些穷酸散修,最近在城外私自开采灵矿?” “绝无此事!”散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我们只是采些野生的低阶灵草,绝不敢动柳家的矿脉啊!” “哦?”柳玄眯起眼,忽然一把揪住散修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为何我柳家的探灵盘,在你们营地附近有反应?” 散修双脚离地,呼吸急促:“柳少主明鉴!那、那只是我们生火用的普通矿石......” “狡辩。” 柳玄猛地松手,散修重重摔在地上,还未爬起,便被柳玄一脚踩住胸口。 “既然嘴硬,那就废了修为,扔出城外。”他轻描淡写地下令,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也让其他人看看,违逆我柳家的下场。” 一名柳家修士立刻谄媚地上前,掌心凝聚起灵力,朝散修的丹田拍去。 第126章 护城大阵 九州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厚重的云层中偶尔闪过几道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城东的集市上,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不是出于尊敬,而是出于恐惧,那衣衫褴褛的散修脸色惨白,还在求饶。 修真之人被废修为,比死还要难受,他挣扎着抬头:“少主,我发誓,我真的没有……” 柳玄根本不听,柳家修士的手掌已经凝聚起一团幽绿色的灵力,直逼散修丹田而去,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不忍地闭上眼睛,却没人敢出声制止。 毕竟在九州城,柳家就是天。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道雪青色的身影缓步从人群后走出,腰间悬着一柄看似普通的长剑,乌竹眠眼神冷淡,没有什么动作,但那柳家修士的手却仿佛被什么禁锢在了原地,脸上露出挣扎又惶恐的表情。 另一名修士没注意到这一点,皱眉看向乌竹眠:“哪来的野修?柳家办事,闲杂人等滚开!” 乌竹眠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得可怕:“办事?你们柳家,就是这样滥用私刑的?” “找死!” 那修士怒喝一声,挥手就是一道灵力刃甩出,那灵力刃在空中划出刺耳的尖啸,足有元婴中期的威力。 围观的人忍不住面露不忍。 乌竹眠不闪不避,连剑都没拔,只是轻轻抬手,那气势汹汹的灵力刃就像撞上一堵无形墙壁,瞬间消散于无形。 整个集市一片死寂。 那修士脸色大变,正欲再出手,一旁的柳玄终于发现不对,抬脚走过来,傲慢地冷哼一声:“怎么这么没用,教训一个散修要花这么长时间?谁这么大胆子,敢管我柳家的闲事?” 众人没有一个敢说话,或者敢直视柳玄。 他在九州城横行霸道多年,无人敢惹,据说去年有个小家族的女儿被他看上,全家第二天就消失了。 柳玄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散修,目光落在乌竹眠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玩味的笑容:“哟,哪来的美人儿?不如跟本少主回府去,本少主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 “柳家少主?就是这种德行?柳家就是这样管教子弟的?” 乌竹眠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却让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柳玄笑容一滞,折扇“啪”地合上:“看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看就是外来人吧,你知道九州城是谁的地盘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跺脚,地面突然亮起复杂的阵纹,照亮他狰狞的脸:“在这城里,我柳家说了算!我柳玄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全场,周围众人膝盖一软,有的甚至直接被压得跪下。 这是九州城的护城大阵,传闻此阵能压制非三大家族修士的修为,柳玄咧嘴一笑,得意地看向乌竹眠:“现在,跪下求饶,本少主或许能饶你一命,当然,如果你誓死不从,本少爷也很喜欢。” “因为以后你越求饶,本少主就会越兴奋。” 说话间,暗金色符文从地底浮起,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了乌竹眠的手腕脚踝,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集市响起一片压抑又畏惧的惊呼,柳家之所以横行霸道这么多年,离不开这大阵,角落里卖符纸的瘸腿修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眼神又怕又恨。 他去年就是被这种锁链废了右腿。 “姐姐快跑呀……”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小孩恐惧地叫了一声,立刻被身边人死死捂住了嘴,生怕引来柳玄的怒火和报复。 但这声喊还是像石子投入死水一般,激起了一圈涟漪,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更多人低下头,仿佛已经预见接下来血肉横飞的场景。 “现在知道厉害了?”柳玄面露得意,展开折扇,缓步向前:“在这九州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轻佻地扫过乌竹眠的脸:“不过嘛,本少主向来怜香惜玉,愿意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若是你肯……” 话音戛然而止。 乌竹眠抬起被符文锁链缠绕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指状,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柳玄莫名脊背发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只见她指尖泛起一抹青芒,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嗡——!!!” 清越剑鸣响彻长街,那些号称能锁住化神修士的灵力锁链应声而断,地面上的阵纹像被无形巨刃劈过,蛛网般的裂纹顺着青石板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符文纷纷炸裂,化作了漫天光点。 “不可能!!!” 柳玄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踉跄着后退,折扇掉在了地上,下一秒,他腰间玉佩突然亮起刺目紫光,这是遇到致命危险时护主法宝的自主反应。 乌竹眠终于动了。 一步踏出,紫色衣裙翻涌如云。 明明只是寻常步伐,却缩地成寸般瞬间出现在了柳玄的面前,她周身察觉不到半点灵力波动,可柳玄却像被无形山岳压顶,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了起来。 “跪下。” 乌竹眠的声音很冷。 “砰!”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柳玄的双膝重重砸在了青石板上,石板应声龟裂,他额头暴起青筋,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想要抵抗,却发现金丹像是被冻住了般纹丝不动。 更可怕的是,他引以为傲的柳家《玄阴诀》运行路线,竟然在对方那股奇异气机的牵引下竟然开始缓缓逆流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柳玄声音发颤,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手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纹路,这分明是功法反噬的征兆。 乌竹眠拔出且慢,剑身出鞘的瞬间,柳玄胸前的护心镜突然自动浮起,绽放出耀眼的紫色光罩,这是柳家主赐予儿子的保命法宝“玄阴罩”,据说是能够抵挡问鼎期修士一击的高阶法器。 “叮。” 剑尖轻轻点在光罩上,声音清脆得像是敲击琉璃盏,下一瞬,号称坚不可摧的光罩表面浮现无数裂纹,“哗啦”一声碎成了光雨。 柳玄瞳孔骤缩。 乌竹眠手腕微转,“啪”一声,剑身平拍在柳玄左脸,声音清脆响亮,这一下看似轻巧,却震得柳玄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一下,打你仗势欺人。” “啪!” 反手又是一记抽在右脸。 “这一下,打你目无法度。” 柳玄被抽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来,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疯了一般想要怒吼,想要反抗,却发现全身灵力被某种更磅礴恐怖的力量死死压制着,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更羞辱的是,对方用的不是剑刃而是剑身,这分明是上位者教训人的方式。 集市上落针可闻。 所有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横行九州城多年的柳家少主,此刻居然像条死狗般跪在地上被人用剑抽脸。 看着奄奄一息的柳玄,乌竹眠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然归鞘,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柳家若想报复,随时来找我,记住,我的名字是,乌竹眠。”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压制柳玄的力量才骤然消失,他瘫软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更痛的是尊严被当众碾碎的耻辱,他死死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乌、竹、眠……” 这三个字缓缓从柳玄的牙缝里挤出,似乎浸满了毒汁。 柳家修士不敢耽搁,宛如丧家之犬一般,赶紧灰溜溜地把他抬起来,朝柳家赶去。 过了一会儿,集市某个角落突然爆发出了压抑多年的呜咽,这哭声像是会传染一般,很快就连成一片。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释然,就像长期蜷缩着活的人终于能伸直脊椎时,那种带着酸楚的畅快,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人群中响起了零星的掌声,这声音起初怯懦,渐渐变得坚定,最后汇成了一股浪潮 余下未撤的柳家护卫凶狠地瞪视一圈,却再不能像往日那样吓得众人噤声。 第127章 柳家 柳家府邸,黑铁大门轰然洞开。 柳玄踉跄着冲进内院,鲜血从额角滑落,浸染了半边脸颊,金冠碎裂,锦袍被剑气割得破烂,靴底还沾着街巷的污泥,整个人狼狈得像条被痛打的落水狗。 “爹!爹!” 柳玄嘶吼着往里冲,嗓音因惊惧而扭曲,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中却翻涌着怨毒与羞怒,府中修士和下人纷纷侧目,往日嚣张跋扈的少主,此刻竟如丧家之犬般狼狈。 院中几名柳家修士正在调息,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柳玄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狰狞如恶鬼。 那发笑的修士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名叫赵莽,修为不低,平日里仗着柳家势力欺男霸女,手上沾的血不比柳玄少。 他见柳玄这副模样,非但不怕,反而咧着嘴,故作恭敬地拱了拱手:“少主恕罪,属下只是……咳,没想到在九州城还有人敢动您。”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满是讥讽。 柳玄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暴起,一巴掌狠狠扇在赵莽脸上! “啪!” 赵莽猝不及防,被扇得踉跄后退,嘴角渗血,他眼中凶光一闪,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低头道:“少主息怒。” “息怒?!”柳玄声音尖利,一脚踹向赵莽膝盖,“你这贱奴也配看本少主的笑话?!” 赵莽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忽然低声道:“少主,那伤您的人……可抓到了?” 柳玄闻言,更是暴怒,一把揪住赵莽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过问本少主的事?!” 赵莽垂着眼,语气恭敬,话里却藏着刀子:“属下不敢。只是想着……若少主需要,属下愿替您出这口恶气。” 柳玄盯着他,忽然冷笑:“好啊。” 他猛地松开手,从腰间抽出一柄淬毒的短刃,丢在赵莽面前。 “那人叫乌竹眠,既然你这么忠心,那就去把她给我抓来!记住,要活的。”他眯起眼,声音阴冷,“若是失败……你知道后果。” 赵莽捡起短刃,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属下……定不负少主期望。” 与此同时。 柳家家主柳煞正在内厅与几位长老议事,他年约五旬,面容阴鸷,眉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微微下垂,眼尾刻着几道深纹,像是常年算计留下的沟壑,不说话时也带着三分冷笑。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微微皱眉,手中茶盏重重一放:“何事喧哗?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柳玄跌跌撞撞闯入,扑倒在地,嘶声道:“爹!有人……有人敢在九州城动我柳家!她……她不仅废了孩儿的贴身侍卫,还当众辱我!” “谁?”柳煞眼神一厉:“敢在九州城伤我儿,胆子不小!” “乌竹眠!”柳玄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她……” “啪!” 听见这三个字,柳煞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案几被一掌拍碎,灵茶泼洒一地:“你说什么……乌竹眠?!” “不可能……”他手指发抖:“她明明已经……” 柳煞的手指在扶桑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某种不安碾碎在掌心里。 "乌竹眠……"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嗓音像是被砂石磨过,干涩发紧。 这个名字不该出现……至少不该在此时、此地。 柳煞猛地站起身,玄色蟒袍上的金纹在烛火下如毒蛇般游动,他一把攥住柳玄的衣襟,指节几乎要嵌入血肉:“她长什么样?手中拿的什么武器?” 柳玄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失态,有些不解,挣扎着急声道:“爹!那人长得倒是漂亮,用的剑如天光,剑气极寒,她还说……还说……” 柳煞冷声道:“说什么?!” 柳玄哭嚎起来:“她还说说柳家若再欺辱无辜,她不仅要杀了孩儿,还要登门……屠尽我柳家满门啊!” 闻言,厅内众长老勃然变色。 忽然,一名黑袍修士踏前一步,抱拳冷声道:“家主,区区一个女修,也敢在九州城放肆?属下愿带人擒她回来,交由少主处置!” 另一名背负双刀的女修亦冷笑:“我也愿意同往!” 柳玄闻言,眼中怨毒更甚,猛地抓住柳煞衣袖,嘶声道:“爹!我要把她活捉回来!我要亲手废她修为,剥她灵骨,让她跪在我脚下求饶!” 他面目扭曲,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我要让她知道,得罪柳家、得罪我的下场!” 柳柳煞却没急着说话,眼神阴晴不定,良久,他才缓缓抬头,寒声道:“若真是……若她真未死……此事绝不简单。” 他猛地一挥手:“去查!她身边可还有其他人?” “不管是谁!”柳煞厉声打断自己的恍惚,终于下令:“统统抓来!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那黑袍修士拱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属下领命!” * 九州城的昼夜温度一向相差极大。 铅灰色的云层压下来,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簌簌地扑向街巷,不过片刻,整座城便覆上了一层冷白的雪毯,青玉长街映着幽蓝的夜色,宛如一条冰封的河流。 乌竹眠独自穿行在长街上,紫衣如一捧雪中花色,腰间悬着的且慢泛着淡淡的寒光。 她戴了斗笠,雪粒扑打在斗笠上,又顺着轻纱滚落,步履沉稳,靴底踏过积雪,却未留下半分痕迹,仿佛只是风雪中一道飘过的影子。 街边酒肆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映出她半张清冷的脸,檐下有几名醉汉正围着火炉取暖,瞥见她的身影,不由得噤声缩了缩脖子。 “这鬼天气……那女人怎么连个哆嗦都不打?” 低语声被风雪吞没。 乌竹眠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城南的归云客栈,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空灵的轻响,二楼一盏孤灯幽幽亮着。 乌竹眠推门而入时,宿诀正倚在窗边擦拭阎罗剑,剑锋映着冷月,寒意森然,云成玉坐在案几前,手指间夹着一枚传讯玉简,而李小楼则趴在桌上,用指尖蘸着茶水画地图。 “回来了?”宿诀头也不抬:“动静不小。” 乌竹眠取下斗笠,将且慢搁在膝头,剑鞘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柳家比想象中更猖狂。” 李小楼立刻蹦起来:"师姐!听说你把柳玄的护身法器都给劈了?" “顺手而已。”乌竹眠语气淡定,从袖中取出一卷染血的羊皮纸:“我在其中一个柳家修士身上找到了这个。” 宿诀眸光一凝,接过展开,只见写着一行小字,《北垣灵矿分布图》,图上标注着十几处矿洞,其中最大的一处竟然赫然写着“青荇山地脉”。 “果然。”云成玉冷笑一声:“柳家这些年疯狂扩张,靠的就是强占灵脉、奴役修士采矿。” 李小楼凑过来,指着图上几处小字:“这些红圈是什么?” 乌竹眠指尖点了点,沉吟片刻:“大概是……囚牢。” 闻言,宿诀突然开口:“这个我有打听到。” 众人看向他。 宿诀面无表情地指向地图西北角:“这里关着大概三百名修士,手脚锁着禁灵链,每日挖矿十个时辰。” 他的声音顿了顿:“......包括孩童。” 屋内骤然死寂。 李小楼拳头捏得咯咯响:“真是畜生!” 云成玉微微蹙起眉头:“这缺德事儿干的,恐怕天道雷劫都在排队等着劈他们,劈死以后下地狱,大概畜生道都嫌晦气,啧,建议直接劈成灰。” 三人齐刷刷看向他。 云成玉:“……看什么?” 乌竹眠摇头:“挺怀念的。” 宿诀点头:“虽然不记得,但挺怀念的。” 李小楼疯狂点头:“真的好怀念啊!” 云成玉:“……” 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房间里原本紧张的气氛倒是松弛了一些。 与此同时,归云客栈外。 十二道黑影无声逼近,黑袍修士立于屋顶,指尖捏着一枚血色符箓,轻声冷笑道:“家主真是多虑了,区区四个人而已,修为最高不过是化神期,何须试探?” 他猛地挥手:“杀进去!女的活捉,其余……格杀勿论!” 话音一落,黑影如潮水般往下涌。 然而下一瞬,一声剑鸣如九幽寒狱般响彻夜空! “聒噪!” 黑袍修士还未来得及反应,喉咙突然被一道无形剑气贯穿:“咕……” 他瞪大双眼,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手中的血色符箓还未催动,便“嗤”地熄灭,下一秒,头颅高高飞起,一捧血雾在半空炸开。 剩下的修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他们的首领直挺挺地从屋顶栽了下去,“砰”地砸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宿诀的身影如鬼魅般立于廊下,阎罗剑滴血未沾,眸中杀意滔天:“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接下来的十息,成了剩下修士的噩梦。 想拔刀的,手腕齐断;欲逃窜者,双腿尽折;想捏碎传讯符的,咽喉多了个血洞……最后一名修士跪地求饶,哪里还有平时仗势欺人的嚣张,哭得眼泪鼻涕一把:“饶命!饶命!我、我只是……” 客栈内,乌竹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云成玉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解决了?” 李小楼正往嘴里塞桂花糕,扒着窗框探头:“大师兄,全杀了?” 宿诀淡定地甩剑,语气比剑锋还森冷:“留了一个最怂的回去传话,让柳家好好等着,看看他们强占的灵脉、强抢的灵矿,是如何一点一点吐出来的。” 李小楼缩回脖子,继续啃桂花糕,感叹:“哇,大师兄现在可太有魔君的气势了。” 说杀就杀,毫不手软。 乌竹眠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搁下,微微颔首:“确实。” 第128章 天坑 清晨的九州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一夜之间就风雪消融。 早市的摊贩刚刚支起棚子,蒸笼里飘出包子的香气,混着晨露的湿意,忽略那些偶尔闪过的柳家修士的话,显得格外安宁。 眼下李小楼和云成玉的修为不似以往,未免发生什么意外,宿诀留在客栈跟他们一起,乌竹眠独自出门,换了一身粗布衣裳。 她将发髻松散地挽起,脸上抹了些许灶灰,连且慢都伪装成了竹枝,扮成了进城卖药的村妇,腕间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几株普通的草药。 乌竹眠慢悠悠地走在街巷间,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听说昨晚天坑又死了十几个……” 墙角有两个挑夫正在压低声音交谈,捕捉到关键词,乌竹眠脚步微顿,假装整理篮中的草药,没有引起丝毫怀疑。 “柳家那群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听说他们背后有更厉害的主子……” 闻言,乌竹眠指尖轻轻摩挲过草药叶片,眸光微冷。 她在九州城中暗中打听了一圈,来到一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手臂上还有几道未愈的鞭痕。 “老伯。”她压低声音,递过去几枚灵石:“我听说天坑那边招工,能挣大钱?” 老者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哑声道:“姑娘,听我一句劝……那地方去不得啊,有去无回啊!” 乌竹眠故作好奇:“这话怎么说?” 老者喉结滚动,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那天坑底下……有吃人的东西。” 乌竹眠眼神一凛:“吃人?” “不是野兽。”老者手指在桌上画了个扭曲的藤蔓形状:“是活的……会动的……柳家拿人喂它。” 正说着,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柳家修士押着一队衣衫褴褛的矿奴经过,鞭子抽得啪啪作响。 乌竹眠垂下眼眸,掩盖身形和气息,暗中跟了过去。 她远远尾随着那队矿奴,穿过了一片崎岖的荒地,脚下的土壤逐渐从灰黄转为暗红,像是被鲜血浸透后又风干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腐朽混合的气味,越靠近,越是浓重作呕。 远处,天坑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好几个巨大的、宛如被陨石撞击而成的深坑,边缘犬牙交错,裸露的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坑口四周搭建着简陋的木架,上面悬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索和吊篮,用于运送矿石和矿奴,坑边堆叠着无数废弃的矿篓,有些里面还残留着未清理的碎骨。 正巧有一队矿奴从天坑里往外爬,他们在这里呆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模样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更像是一列从地狱爬出的幽魂。 每个人的骨架都突兀地支棱在皮下,肋骨根根分明,仿佛一层苍白的纸裹着嶙峋的柴,脖颈青筋暴起,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像是随时会断裂的枯藤。 更吸引人的是他们的眼睛,瞳孔涣散,倒映不出任何光,仿佛灵魂早已被碾碎,只剩一具空壳在机械地挪动。 乌竹眠眸光微冷,没有打草惊蛇,观察片刻,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一队准备下天坑的矿奴的最后面。 她披着粗麻斗篷,脸上脏污,遮住了原本清冷的轮廓,就连那双冷静的眼睛,此刻也敛去了锋芒,浑浊如寻常苦力,她低垂着头,步履蹒跚,仿佛真的被禁灵链拖得寸步难行。 “快走!磨蹭什么!” 身后的柳家修士甩动蚀骨鞭,鞭梢破空,抽在乌竹眠前面那个矿奴的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乌竹眠指尖微动,眼底寒意一闪而逝。 而那矿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默默地往前走去,仿佛已经习惯了,麻木了。 天坑内部,宛如一座倒扣的蜂巢,密密麻麻的洞穴嵌在陡峭的岩壁上,彼此相连,又深不见底。 乌竹眠跟着矿奴,沿着狭窄的矿道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矿石的锈味,头顶不时有碎石滚落,砸在苦力们佝偻的背上,却无人敢停下脚步。 因为监工的蚀骨鞭就在身后,稍慢一步,便是皮开肉绽。 洞穴里住满了人,每个不足三尺宽的凹坑便是一个“铺位”,蜷缩着两三个矿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不变的,是全都面色青灰,眼窝深陷,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手腕脚踝被禁灵链磨出溃烂的伤口。 ”快点!今日的矿不够数,谁都别想喝水!”监工的吼声在坑道中回荡。 突然,乌竹眠的脚步一顿。 角落里,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地上,用瘦弱的手指扒拉着矿石。 那是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孩子,头发枯黄,肋骨根根分明,手腕上的禁灵链对他来说太过沉重,磨得皮肉翻卷,血迹干涸成黑痂。 察觉到目光,小孩怯生生地抬头,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得与这地狱格格不入。 乌竹眠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你……一个人?” 小孩瑟缩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阿娘……阿娘昨日被带走了……” 看着他的眼神,乌竹眠垂下眸子,指节捏得发白。 远处传来监工的脚步声,小孩打了个哆嗦,慌忙抓起一块矿石塞进怀里,声音发抖:“不能、不能停……他们会打……” 乌竹眠指尖一弹,一缕极细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手腕,溃烂的伤口缓缓止血。 ”别怕。”她揉了揉小孩的脑袋,轻声道:“很快……就不会再有人打你们了。” * 一个月前。 天坑边缘,罡风呼啸。 几名柳家修士正懒散地靠在石壁上,手中把玩着蚀骨鞭,鞭梢沾着未干的血迹,在他们面前,两名年轻散修正被踹跪在地。 他们的道袍早已破碎,脸上沾满血污,其中一人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被折断。 “求、求诸位仙长开恩……”稍年长的散修名叫季鸿,嗓音嘶哑:“我们真的只是路过……” “路过?”为首的柳家修士一脚踩在他背上,靴底碾着伤口:“这方圆百里都是柳家的地界,你们莫不是魔教探子?” 旁边,少年模样的散修程妄突然暴起:“放屁!你们强占灵脉草菅人命,算什么仙门!” “啪!” 蚀骨鞭凌空抽下,程妄的脸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溅在碎石上。 修士拽起他的头发,将一枚禁灵锁狠狠扣上他脖颈:“骨头挺硬?正好送去蚀骨藤坑试药!” 季鸿和程妄都是小门派的弟子,程妄是第一次跟随师兄季鸿外出游历,三日前在九州城外,他替被欺辱的老妇挡过柳家修士的鞭子。 彼时少年眉眼飞扬,说要做“仗剑天涯的大侠”,此刻却像条濒死的鱼一般被拖向天坑。 “师弟!”断臂的季鸿突然嘶吼着扑上去:“要抓抓我!他刚筑基,受不住蚀骨藤……” 回应他的是穿透琵琶骨的铁钩。 “聒噪。”修士甩了甩钩尖的血:“两个都扔去血纹矿洞,进了天坑,就是柳家的狗!三日内挖不出百斤矿,就拿他们喂藤!” 第129章 蚀骨藤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这是程妄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他的眼皮沉重如铅,几次尝试后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潮湿阴冷的空气钻入鼻腔,带着霉味和某种金属的腥气。 他的脸颊和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让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那记来自柳家护卫的重击。 “醒了?”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程妄猛的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和脖颈都被粗糙的铁链锁住了,铁环深深勒进了皮肉里。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一个低矮的洞穴中,岩壁上零星插着火把,火光摇曳间映照出十几个和他一样被锁住的人影。 “省省力气吧,新来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程妄看清了说话的人。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看不清五官,一头银色白发,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柳家的玄铁链,金丹期以下挣不开的。” 程妄的喉咙干得冒火:“这是哪里?我师兄呢?” “天坑矿场,柳家的私产。” 老者咳嗽了几声:“至于你师兄……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在其他矿洞。” 三天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程妄和师兄季鸿刚离开师父隐居的山林,第一次真正踏入修真界。 在九州城,他们目睹一个老妇被柳家护卫当街殴打,只因为她不小心碰脏了柳家少爷的衣袍,程妄不顾师兄劝阻出手相助,却不知这正是柳家设下的圈套。 那老妇人是柳家安排的诱饵,专门用来钓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散修。 “喝水。”忽然,一只破碗被推到了程妄面前,里面是浑浊的液体。 程妄抬头,看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叫阿七。” 少年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得罪了柳家哪位?” “柳玄。” 程妄咬牙说出这个名字,柳家少主柳玄,九州城有名的纨绔。 一听这话,阿七的瞳孔猛地收缩,有些同情地看了程妄一眼,摇了摇头:“那完了,你估计是活不过三个月了。” 他指了指洞穴深处几具蜷缩的尸体:“看见了吗?上个月有个和你一样得罪了柳少主的,被特地关照,活活抽干了灵力,活活累死的,你最好是有心理准备。” 程妄这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是霉味,还有淡淡的腐臭。 他的胃部不由得一阵抽搐,既因为恐惧,也因为愤怒,他和师兄只是帮了一个看似无助的老人,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时辰到了!都给我起来!” 忽然一道粗犷的声音伴随着铁门开启的刺耳声响传来。 火把的光亮突然增强,程妄眯起眼睛,看见三个身着柳家服饰的监工站在洞口,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条泛着青光的鞭子。 “新来的。” 为首的监工是个独眼壮汉,目光落在程妄身上:“记住这里的规矩,每天挖够三十斤矿,否则没饭吃,敢逃跑的,喂噬灵虫,敢反抗的,抽魂炼魄!!” 铁链被解开,程妄被粗暴地拽起来推向前方。 穿过曲折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映入眼帘,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矿奴正在岩壁上敲敲打打,整个空间都回荡着金属撞击岩石的声响,间或夹杂着鞭子抽在肉体上的闷响和痛苦的呻吟。 “干活去!” 程妄被推到一面岩壁前,塞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鹤嘴锄。 接下来的六个时辰如同噩梦,程妄机械地挥动锄头,虎口很快磨出血泡,又被粗糙的锄柄磨破,每当他的速度慢下来,监工的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背部的衣衫早已被抽烂,伤口火辣辣地疼。 因为得罪了柳玄,所以他似乎得到了这些修士的“额外优待”。 “呼吸。” 此时,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程妄转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在这昏沉的矿坑中,有一瞬间如同鹰一般。 “吸气时想象灵气沉入丹田,呼气时引导它流经伤口。” 老人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敲打着岩壁,仿佛只是在闲聊天气,程妄将信将疑地照做,惊讶地发现背部的疼痛竟然真的减轻了些许。 “别表现出来。”看着他的表情,老人低声警告道:“柳家的狗鼻子灵得很。” “您是……” “叫我老墨就行。”老人咳嗽两声,从岩壁中抠出一块泛着微光的石头——一块下品灵石,他语气冷静:“记住,在这里,愤怒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夜幕降临,当然,如果这昏沉的矿坑中也能算有夜幕的话。 火把熄灭了大半,矿奴们被赶回各自的洞穴,程妄分到了半碗稀粥和一块发霉的面饼,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疼痛,但更痛的是心中的愤怒和悔恨。 “吃吧,不然明天更没力气。”阿七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的面饼掰了一小半给他。 程妄摇头:“我不饿。”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想开点,虽然吃不饱,但起码吃了才能有一点力气。”阿七苦笑:“而且至少你还活着,我见过太多人第一天就……” 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打断了阿七的话,接着是监工的大笑声、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和吮吸声。 “蚀骨藤……” 阿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又有人在受罚了。” 程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了师父常说的话,修真界弱肉强食,弱者命如草芥,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不知过了几天。 这天晚上,阿七突然推了推闭目养神的程妄,指向洞穴最黑暗的角落,小声地说道:“老墨找你。” 程妄睁开眼睛,犹豫片刻,拖着疼痛的身体挪过去,只看见老墨正盘坐在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闭目养神。 老墨没睁眼:“坐。” 程妄刚坐下,就感到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一股温和的灵力流入体内,所过之处疼痛顿减。 程妄瞬间瞪大了眼睛:“您?” 老墨终于睁开眼,目光如炬:“你灵根不错,可惜修炼的法门太粗浅。” 他松开手:“你想活下去吗?” 听见这个问题,程妄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就记住我接下来教你的。”老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柳家的矿场有古怪,他们并不是在挖普通灵石。” 程妄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明天我带你看……”老墨话音未落,突然提高音量,骂道:“新来的,滚去那边睡!别打扰老人家休息!” 程妄这才注意到一个监工正朝这边走来,连忙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退开。 第二天的工作更加残酷。 程妄的肌肉酸痛难忍,每挥动一次锄头都像在撕裂身体,但每当监工不注意,他就按照老墨教的方法呼吸,竟然真的能缓解些许疲劳。 午时,监工们聚在一起吃饭作乐,矿奴们才能得到短暂的喘息。 老墨不知何时出现在程妄身后,拽着他向一条偏僻的支道走去:“跟我来。” 穿过几条狭窄的隧道,老墨突然停下,示意程妄噤声,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气,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老墨拨开一片垂下的藤蔓:“看。” 程妄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湖泊,湖水竟是诡异的银白色,湖心处生长着一株通体晶莹的植物,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更令人震惊的是,湖岸上躺着几具干尸,每具尸体胸口都有一个黑洞,仿佛被什么东西贯穿而过:“这是……” “灵髓湖。”老墨低声道:“柳家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沉:“……那些矿奴不是累死的,而是被用来喂养这东西的。” 程妄感到一阵恶寒:“这是什么?” “蚀骨藤,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凡物。”老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观察了三个月,每隔七天,柳家就会带一个矿奴来这里……” 说到这里,远处传来了监工的吆喝声,老墨连忙拉着程妄退回主矿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妄一边忍受着矿奴的苦役,一边暗中跟老墨学习一种奇特的呼吸法,这种方法不仅能缓解疲劳,还能将修炼的灵力完美隐藏,不被监工发现。 “这不是普通的修炼法门。”一天夜里,老墨告诉他:“这是‘蛰龙诀’,专门用来隐藏修为的。” 程妄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停滞不前的修为竟然有了松动,还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为什么帮我?” 程妄思虑再三,终于问出这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 老墨沉默良久:“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死在这里。” 他摸了摸左眼上的疤痕:“而且……我在等一个机会。” 程妄追问:“什么机会?” “反抗的机会。”老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柳家在这里做的事,比你想的更可怕。” 某天晚上。 程妄忽然在睡梦中被摇醒,老墨的脸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今晚是月圆之夜。”老墨说:“柳家会带人去灵髓湖,我要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你跟我一起。” 程妄立刻感到了紧张,心跳加速:“太危险了!” “危险,但值得。”老墨递给他一块尖锐的石头:“拿着,以防万一。”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洞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灵髓湖摸去,隧道越来越潮湿,那种奇特的香气也越来越浓,远处隐约传来吟诵声,伴随着某种物体拍打水面的声响。 老墨示意程妄放慢脚步,两人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向湖心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程妄血液凝固,只见一个黑袍人正站在湖边,身旁是四个同样打扮的人,湖水中漂浮着一具矿奴的尸体,那株奇异植物的一条根须正插在尸体胸口的黑洞中,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更可怕的是,植物的顶端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果实,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再有三颗血灵果,大阵就能完成。”黑袍人的声音在洞中回荡,语气有些僵硬:“加快进度,主人已经等不及了。” 程妄感到老墨的手突然抓紧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他转头看去,发现老人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原来如此……”老墨的声音颤抖着:“他们在炼制血灵大阵……这是要献祭整个矿场的矿奴啊……” 就在这时,程妄不慎踩松了一块石子,石子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 黑袍人猛地转头,老墨的反应快得惊人,一把将程妄推向一条狭窄的缝隙:“跑!!!” 第130章 囚笼 另一边。 已经成功混进天坑的乌竹眠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跟随那队矿奴一进入矿坑,一队人就被守卫关进了铁笼里,这两天里,她暗中放出神识去探查,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灵力的波动。 一胖一瘦两个修士正骂骂咧咧地打开铁笼的门,他们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守卫,手里都提着铁棒,面上布满了尖锐的铁刺。 面对新来的矿奴,总是要动用一些小手段,饿一饿,训一训,让他们好好听话。 胖修士用高傲的眼神扫视一圈,用手指点了点乌竹眠和另一个叫做方红的年轻姑娘,那态度像点小猫小狗似的,对瘦个儿说道:“这两个年轻,看着也还可以,我带去见见老大,其他的你随便安排。” 说完,他转头冲乌竹眠和方红扬了扬下巴,从鼻腔里发出嗤笑:“赶紧过来,等会儿见了我们老大,给老子好好表现。” “识相一点,说不定能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方红满眼惊恐,却咬紧嘴唇,不敢发出啜泣声,乌竹眠踉跄站起,一副站都站不稳的虚弱模样。 两人跟着胖修士走出了门,身后还尾随着两个守卫。 一路上,乌竹眠看见了许多相似的铁笼,里面或多或少地窝着人,见她们一群人走过都扑上来,双手握住铁栏杆,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放我出去”之类的话。 胖修士看也没看,只往前走。 但是乌竹眠敏锐地注意到,他走过一处深穴牢笼时加快了步伐,连背都不由自主地佝偻了几分。 他在害怕。 乌竹眠跟在后面走过时,往里瞥了一眼。 这是一个人工挖出的方形牢笼,五面都用了铁汁浇筑,剩下这面拦着铁门,栏杆上缠绕着长满尖刺的荆棘,还扣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笼中有一个人,辨不出性别与身形。 乌竹眠脚步顿了一下,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那人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脖子和手腕上都拷着厚重的枷锁,长满铜锈的铁链穿过琵琶骨,牢牢地敲在地下,黑发垂在面前,挡住了脸。 “看什么看!赶紧走!!” 身后的打手不耐烦地催促,走在前面的胖修士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骂骂咧咧道:“别耍花样,快点走!到了这个地方,就别把自己当人看……” 乌竹眠收回向笼中打量的眼神,继续跟了上去。 一行人沿着长长的地道走了半晌,终于到了尽头,从地道口刚一走出来,方红就发出了一声畏惧的惊呼。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坑,整体呈一个倒着的半球形,下沉的陡峭岩壁上挖了曲曲折折的廊道和地道,还建了无数四四方方的小房子,一眼望去像是封闭的鸽笼。 许是被她眼中的震惊取悦到了,胖修士很是得意地开口:“瞧仔细点,以后这就是你们生存的地方。” 乌竹眠的目光转向坑底,那里挤着密密麻麻的人。 监工和守卫在岗哨上,三五成群,有的聚众赌博喝酒,有的拿着武器吆五喝六,鼻孔朝天的模样傲气极了。 干活的奴隶数量特别多,都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衫,手上拿着铁钻和斧锤不停地凿着,找准地方后取下腰间挂着的铁楔子去撬开石缝,小心翼翼地将规则大小不一的、泛着柔和荧光的灵石丢在背上的背篓里,动作麻利又麻木。 两者泾渭分明。 见乌竹眠一直在往下看,胖修士又笑了:“不用担心,只要你们表现好,就不用去干这种粗活了。” 说着,他用一种恶心又粘腻的目光打量着两人,笑嘻嘻地说:“我们这里女人也不少见,但机灵一点,懂事一点,才会好过。” 方红隐忍地咬紧了牙关,她不傻,修为也不算特别低,可在这天坑里却使不出灵力来,只能任人宰割。 “哈哈哈哈。”胖修士大笑出声,了然道:“在这个天坑里,哪怕是化神期的修士,也使不出一丝灵力,肉体凡胎,怎么比得过刀枪剑戟!” 乌竹眠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毫无波澜地看向胖修士。 胖修士不知为何有些气虚,笑声戛然而止。 在察觉自己居然被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吓到后,他有些恼羞成怒,继而涌上来的是恶意与嫉妒。 他讨厌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呵,有什么了不起的,到天坑脱离灵力和家族的庇护之后还不是一群废物! “妈的!”他一边骂一边伸手想扯乌竹眠的衣领:“谁允许你用这种眼神看老子的?” 方红犹豫地想帮忙,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快得她甚至没看清动作。 只见乌竹眠伸手重重敲在胖修士手肘的麻筋上,在他停顿的瞬息迅速卸了他的手关节。 身后两个守卫见状忙提着铁棒上来帮忙,她踩上守卫的胳膊,轻巧地一跃,顺势跳到胖修士身后,一脚踹到他的膝窝,力度大到他身上的赘肉都颤了颤。 胖修士“轰”的一声重重跪下,骨头发出嘎嘣脆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拿…拿下她!”胖修士咬牙怒喝。 戚辞侧身躲过袭来的铁棒,动作极为迅速地出现在两人身后,手起刀落,将两人猛地打晕。 她俯身捡起铁棒,毫不留情地挥砸到两个打手的手脚上,两人手脚诡异地弯折起来,硬生生疼醒来,喉咙里的痛呼还未出口,又被一棒子打晕了过去。 “天……天呐!” 方红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小跑着走过来,由衷地赞叹道:“你……你好厉害!” 乌竹眠笑了笑,提着铁棒走到一脸错愕的胖修士面前。 “你想做什么?”胖修士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们这里有上千个打手,就算解决了这两个小喽喽你们也逃不出去的。” “呵。”乌竹眠冷笑一声,铁棒头一下子捣到胖修士的嘴上,打得他满口血沫,一口牙生生打断了一半。 “啊——!”胖修士痛得几乎晕厥,只能从喉间发出哀嚎。 乌竹眠不为所动,用铁棒点了点他的手,笑着问:“刚才先伸的哪只手?” “饶……饶命。” 胖修士终于感到了恐惧,他看着乌竹眠,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惊恐与哀求。 “左手。” 一旁的方红忽然咬牙出声。 乌竹眠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好啊,那就先废左手。” 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下手却毫不犹豫,不紧不慢地将胖修士的左手狠狠敲断。 在将胖修士教训得只剩下惧怕不敢反抗后,乌竹眠才不紧不慢地开始问问题,还搜到了一份矿场的地图。 “我们这里没少有达官贵人被扔进来。”胖修士大着舌头解释道:“毕竟这个天坑又被称作‘乱葬岗’,一个埋葬活人、将活人变成‘死人’的地方。修士进来也如普通人一般,有的甚至还不如普通人,被扔到这里,算是断了生路了。” 不过胖修士也只是一个小喽喽,更多的问题根本就不知道答案,连忙求饶道:“这天坑里的一手消息都掌握在我们老大的手上,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你们老大在哪儿?”乌竹眠继续问。 “老大他……”胖修士看向地底一处拔高的小阁楼:“在那里,不过我劝你们别过去,下面有几百个守卫。” 见状,方红有些着急,赶紧问道:“离开天坑的出路在哪儿?” 胖修士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密道入口也在我们老大的房间里。” 胖修士说话时,天坑坑底,小阁楼内,酒香四溢。 铜铃清脆的响声与靡靡的歌乐声交相辉映,从梁上垂下的红色帷幔显得糜烂极了。 舞女光裸洁白的脚踩在木地板上,手腕、脚腕上都戴着银钏,身上披着薄薄的红纱,露出的纤软腰肢妖娆地扭动着,一颦一笑似乎透着渗入骨的风情。 柳赫身居高座,衣衫滑落在地,怀中窝着两个貌美的女人,一个乖顺地往他嘴里送剥好的葡萄,一个懂事地与他调笑。 除此之外,他的长桌边还跪坐着一个低头布菜的侍从,衣着还算整洁,垂着头,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许是吃到了不合口味的菜,柳赫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大人息怒。”侍从吓得将头埋在地面上:“奴知错。” 柳赫眯了眯眼,仿佛认出了眼前人,被取悦到的他神情得意,指了指侍从,冲着两排下座上如他一般放浪形骸的幕僚们笑道:“这不是谢家的小公子嘛,还记得刚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傲骨铮铮、不屈不折,没想到现在当奴隶当得这么得心应手,我差点都没认出来哈哈哈哈哈。” 幕僚们也与柳赫笑作一团,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而那谢家少年瘦削的手指紧紧地抠住地板,他将头埋得更深,遮住了那双满是仇恨的眼睛。 另一边。 听完胖修士的话,方红的表情瞬间有些绝望,下意识看向乌竹眠:“阿眠姑娘……怎么办?” 乌竹眠把右手举到自己眼前,笑着说:“那就……创造一条新的生路出来。” 胖修士嗤笑着抬起头,剩下的话却被堵在了喉咙中,他看见乌竹眠的右手心猝然亮起了一簇灵力火焰,那火焰呈幽蓝色,又冷又危险。 “你……”他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鸡,难以置信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尖叫:“怎么可能!你怎么能在这里使用灵力!” 火焰在乌竹眠的瞳孔中欢快地跃动,紧接着化作一头蓝色的麒麟,鳞甲光滑锋利,线条紧实流畅,尽显威压和霸气。 与此同时,洞穴深处的牢笼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直没有动静的人突然抬起头,在乱发间露出了一只如碧海含星的眼眸。 第131章 血灵大阵 与此同时。 程妄在狭窄的矿道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耳边回荡着老墨最后的喊声和随后爆发的灵力碰撞声。 岩壁上的苔藓在指尖留下湿滑的触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曲折的矿道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分头搜!他跑不远!”黑袍人的声音在矿道中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 程妄拐进一条岔道,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沿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最终重重摔在一堆松软的泥土上,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腿传来钻心的疼。 应该是在坠落时扭伤了。 “该死……”程妄忍不住低声咒骂,强行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支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金属的气息,他拖着伤腿,摸索着向前移动,希望能找到一个藏身之处。 就在这时,程妄听到前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程妄立刻屏住呼吸,贴着岩壁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程妄握紧了老墨给他的那块尖锐石头,肌肉紧绷。当那个身影转过拐角时,他猛地扑了上去,将对方按在岩壁上,石头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别动!”程妄压低声音威胁,但被他制住的人影却很淡定。 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他看清这是一个身材纤瘦的“矿奴”,脸上沾满煤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是谁?”程妄厉声问,手中的石头又向前送了半寸。 “这话该我问你。”对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是个女子的声音,淡定道:“放开,不然你会后悔的。” 程妄愣了一下,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你是柳家的人?” 女子笑了一下,提醒道:“如果我是柳家的人,那你现在已经死了。” 程妄微微一愣。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追兵正在靠近。 女子眼神一变,猛地抬膝击中程妄受伤的右腿,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女子趁机挣脱,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她按住程妄,声音压得极低:“别动,想活命就别出声。“ 程妄还没反应过来,女子就已经拽着他钻进了一条几乎被碎石堵死的缝隙。 脚步声和火光经过他们的藏身之处,渐渐又远去,等周围安静下来,程妄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女子松开钳制,清冷平静的眸子打量着程妄:“你是谁?那些人找的是你?” 见对方没有恶意,程妄犹豫了一下:“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女子沉默片刻,突然抬手在脸上一抹,那些看似煤灰的伪装竟然纷纷脱落,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细长的竹枝,轻轻指向程妄的咽喉。 “乌竹眠。“她淡定道:“现在该你回答了。“ 程妄瞳孔微缩,有些疑惑。 这个名字……总觉得很熟悉的样子…… “程妄,散修。”程妄晃了晃头,简短地回答:“我和师兄是被柳家设计抓来做矿奴的,刚才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柳家似乎在用矿奴的血喂养某种植物。” 乌竹眠微微眯起眼睛:“……是不是蚀骨藤?” “你怎么知道?“程妄惊讶地问。 乌竹眠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收起竹枝,动作快得程妄几乎没看清她的动作。 “证明给我看。”她盯着程妄的眼睛:“告诉我那植物长什么样子。” 程妄描述了灵髓湖和那株诡异的植物,以及黑袍人提到的“血灵大阵”。 随着他的描述,乌竹眠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她喃喃道:“血灵大阵……” 见她似乎知道什么,程妄赶紧追问:“那到底是什么?” 乌竹眠刚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矿道都震动起来,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 “他们在用法术搜查。”乌竹眠微微皱眉:“先离开这里。” 她看向程妄:“能跑吗?” 程妄试着动了动右腿,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勉强可以。” 乌竹眠指尖弹出灵力,覆盖在她腿上,转身向矿道深处移动:“我发现了一条通往废弃区域的路,暂时安全。” 程妄动了动腿,面色复杂又震惊,不过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矿道中穿行,乌竹眠对路线似乎了如指掌,每次都能在追兵逼近前找到新的岔路。 程妄咬牙跟着,心中对这位神秘女子的身份越发好奇。 “你到底是什么人?”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转角处,程妄忍不住再次问道:“为什么会对矿道这么熟悉?” 乌竹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如星辰般明亮:“我是特地来调查柳家的。” 她顿了顿:“至于路线……我搞到了矿场的地图。“ 话音未落,又一声巨响传来,这次更近,岩壁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乌竹眠继续往前走:“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前面有个隐蔽的洞窟,我们先去那里躲一躲。” 两人冲进一个低矮的洞口,乌竹眠回身用剑划了几道符文,洞口竟然渐渐“愈合”,从外面看与普通岩壁无异。 见程妄惊讶的表情,乌竹眠表情淡定:“障眼法而已。” 洞窟不大,但干燥通风,角落里甚至堆着一些干粮和水囊,显然有人在此驻扎过。 程妄瘫坐在地上,检查自己的伤势,发现右腿的伤口竟然已经痊愈大半,不由得用复杂的眼神看向乌竹眠。 乌竹眠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抛过去:“你身上的其他伤,这个可以用。” 程妄接住瓷瓶,倒出一些绿色药膏涂抹在伤处,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感扩散开来,疼痛立刻减轻了大半。 乌竹眠环顾四周,一脸沉思:“柳家既然开始动用血灵大阵,那就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程妄绞尽脑汁回忆:“老墨……就是救我的那个人,他好像说过什么‘天坑之眼’,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乌竹眠的动作突然顿住,转身盯着程妄:“他真这么说?” 程妄点头:“你知道那是什么?” “传说天坑矿场深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灵眼,是整座矿脉的灵力汇聚之处。”乌竹眠沉思:“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除了矿场最初的发现者。” “老墨……”程妄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一定知道更多,我必须去救他!” 乌竹眠摇头:“如果他还活着,肯定被柳家严密看管,你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 程妄握紧拳头:“我不能丢下他不管!他救了我的命!” 洞窟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程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能坐以待毙,你……能不能帮帮我?” 乌竹眠低声道:“我本来只是来调查柳家非法使用矿奴的事,没想到撞破了更大的阴谋。” 她坐到程妄对面:“血灵大阵是上古禁术,通过献祭活人精血来达到某种目的,柳家显然在为某个大动作做准备。“ “之前那黑袍人说再有三颗血灵果,大阵就能完成了。”程妄回忆道。 乌竹眠眯起眼睛:“那就更紧迫了,按照古籍记载,血灵大阵需要七七四十九颗血灵果,如果只差三颗……”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程妄坚定地说:“老墨教过我一种特殊的呼吸法,可以隐藏灵力波动,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避开搜查,找到出路。” 说着说着,程妄不由得喃喃道:“老墨到底是什么人……” 乌竹眠站起身:“休息半个时辰,等你的伤好些我们就出发。” 程妄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师兄还在矿场其他区域!我不能丢下他!“ 乌竹眠微微颔首,打断他的思绪:“休息吧,半个时辰后我叫你。” 她走到洞口处坐下,竹枝横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看着她的侧影,程妄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在这地狱般的矿场中,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132章 祭品 矿洞深处的黑暗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迫着程妄的每一寸皮肤,他紧跟在乌竹眠身后,两人贴着湿滑的岩壁缓慢前行。 乌竹眠指尖一点灵光透出微弱的光亮,刚好够他们辨认脚下的路。 “再往前应该有个岔路口。”程妄压低声音,努力回忆着这一个月里被老墨带着走过的路线:“向右转就能避开主要矿道了。” 乌竹眠点点头,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她的耳朵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动,程妄立刻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一队巡逻的监工从上方通道经过,火把的光亮透过岩缝漏下来,谈话声清晰可闻。 “……今晚必须凑够最后三个人,巫教的大人已经等不及了。” “那个老东西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嘿嘿,墨老头骨头硬得很,巫女大人特意给他加了‘千虫噬心咒’,现在大概正享受着呢……” 程妄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乌竹眠瞥了他一眼,直到监工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松开按住他肩膀的手。 “巫教……看来柳家背后果然还有人。”她声音很平静,思索道:“你冷静一点,现在冲动只会害死我们三个。” 程妄一愣:“三个?” 乌竹眠指了指前方一处看似实心的岩壁:“那里有人,从我们离开休息区就一直跟着。” 程妄心头一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乌竹眠却已经无声地抽出竹枝,指向阴影处:“出来吧,否则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岩壁上的阴影突然扭曲了一下,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缓缓显现,程妄几乎脱口而出:“师兄!” 季鸿的状态比他记忆中糟糕太多,原本健壮的身体瘦得几乎脱形,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脸上新增了几道狰狞的伤疤,但他的眼睛难掩锐利,警惕地盯着乌竹眠。 “师弟。“季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她是谁?” “盟友,“程妄赶紧解释:“是她救了我,帮我逃出来的。” 季鸿踉跄了一步靠在岩壁上,虽然程妄这样说了,但他还是宛如惊弓之鸟,警惕丝毫未减:“你们也是去灵髓湖?” 乌竹眠不动声色地用探究的目光看过去,程妄惊讶点头,扶住摇摇欲坠的季鸿:“师兄你怎么知道?你还好吗?能走得动吗?” 闻言,季鸿从怀中掏出一块泛着诡异红光的石头:“我偷到了这个,柳家在和南疆巫教合作,他们想做的不仅是血灵大阵……” 乌竹眠接过石头仔细一看,脸色微变:“幽冥石?他们疯了吗?” 程妄看着两人,一头雾水:“幽冥石,是什么?” “看来巫教是想打开通往幽冥界的通道。”乌竹眠的声音紧绷,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锐利的冷光:“这种石头只生长在阴阳交界处,是维持结界稳定的关键材料……” 季鸿点头:“我在第三矿区发现了一条秘密通道,通往一个祭坛,那里有六个巫教的人,正在准备某种仪式……他们抓矿奴不只是为了挖矿,更是要用活人精血喂养大阵。” 虽然知道这件事,但程妄还是感到一阵恶寒。 这件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血灵大阵已经够邪恶了,但相比之下,打开幽冥界结界简直是毁灭性的灾难。 百年前奈落界的结界被打开时就是一场浩劫,千万魇怪杀入人界,血流成河,而幽冥界中生存的多是失败的鬼修,没有理智,宛如怪物,如果结界也被打开……那简直不敢想象。 “必须阻止他们。”乌竹眠已经转身继续前进:“但首先我们要确认情况。程妄,继续带路。” 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曲折的矿道下行。 随着深度增加,空气中的灵气变得越来越浑浊,带着某种腐朽的气息,岩壁上开始出现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微微搏动。 “我们已经接近了。”程妄左右看了看,低声说:“上次老墨就是带我到这附近……” 说话间,三人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眼前,中央是那片银白色的灵髓湖,但与程妄上次所见不同,此刻的湖面上漂浮着一层血色雾气,那株奇异植物的根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如同血管般蠕动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湖边搭建了一个简易祭坛,七个身着黑袍、脸上刺着诡异符文的人正围坐成一圈,中间躺着一个人影。 赫然是老墨。 程妄差点冲出去,被乌竹眠和季鸿同时按住,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祭坛另一侧,一个柳家的人正和一名黑袍人交谈。 “……时辰已到,为何还不动手?”柳家人的声音里透着不耐和催促。 黑袍人发出嘶哑的笑声:“急什么?月蚀之时才是最佳时机,再说……” 他转向祭坛上的老墨:“这位‘守门人’的嘴很硬啊,还没说出封印的最后一个关键呢!” 祭坛上,老墨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尽管虚弱不堪,声音却异常清晰:“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幽冥界一旦打开,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你们这些蠢货!” “闭嘴!”黑袍人一脚踩在老墨胸口:“少说这些废话!你若是还不肯说出关键来,那你就等着好好享受吧!” 柳家人不耐烦地挥手:“别跟他废话了,血灵果已经成熟,加上今晚最后三个祭品,足够打开裂缝了,我柳家答应你们的事已经做到,巫教承诺的《幽冥锻体术》呢?” 面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骨制匣子:“急什么?先完成仪式...” 乌竹眠微微皱起眉头,柳家竟然是为了得到巫教的秘法才协助这种疯狂的计划。 她抬眸看向灵髓湖,发现那株植物的顶端,血灵果已经膨胀到人头大小,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祭坛上的巫教众人突然全部站起,面具人高举双手:“时辰到了!带祭品!” 看着血雾弥漫的祭坛,乌竹眠的瞳孔猛然收缩,只见三个被铁链束缚的祭品中,最左侧是一道极其瘦小的身影。 乱蓬蓬的头发下露出一张稚嫩的脸,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年纪,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是阿树。 那个在乌竹眠潜入矿坑第一天时,遇到的小男孩,小脸瘦得脱形,那双眼睛却依旧很清澈,仿佛能明明白白照出天坑底下的罪恶。 乌竹眠呆在矿坑底下的这几天,曾多次见过他,还悄悄用灵力缓和他身上的伤。 有一次她正坐在角落打坐时,小男孩以为她不舒服,还凑过来递给了她一样东西,他小手手心里是半块已经发硬的粗粮饼,边缘还留着小小的牙印。 显然是他从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中省下来的。 当时乌竹眠很惊奇,问道:“为什么分给我?” 小男孩眨了眨眼:“你昨天帮老李头搬矿石……我看见了。”就因为这个简单的理由,小男孩冒险偷藏食物给她。 后来乌竹眠知道,阿树是矿奴们的孩子,父亲累死后,母亲也被抓去做了“特别祭品“,从此他像只小老鼠般在矿坑里求生,却奇迹般地保持着纯真善良。 “你叫什么名字?”她没有要那半块饼,轻声问道。 “阿树。”小男孩腼腆地笑了:“娘说希望我像树一样长得又高又壮。”说着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然后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了,又赶紧捂住嘴怕引来监工。 后来每次在矿道中偶遇,阿树总会冲她偷偷眨眼,有一次他甚至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角落,从怀里掏出一片干枯的叶子。 “看!这是从上面掉下来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片早已失去生机的梧桐叶,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姐姐,外面的树……是不是都这么漂亮?” 乌竹眠喉头发紧,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柳家为恶多年,阿树出生就在矿坑,从未见过真正的树木。 她蹲下身,温和却坚定地说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带你看。” 阿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还有鸟儿!我也想看,我只听过它们在上面叫,从来没见过……” 而现在,那个眼睛发亮、充满期待的小孩正被铁链锁在祭坛上,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住手!” 乌竹眠的声音不大,却含着惊人的杀意,如同惊雷炸响在洞窟中,长剑出鞘的龙吟声随之响起。 一道天光色的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飞了祭司手中的匕首。 祭坛周围瞬间大乱,乌竹眠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程妄想拉住她却只抓到一片残影:“等一下!别轻举妄动啊……” “有入侵者!” “拦住她!” 巫教修士迅速反应,黑雾般的法术从四面八方涌来,乌竹眠剑光如练,身形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闪转,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很快两名黑袍修士咽喉绽开血花,颓然倒地。 “姐姐?” 阿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乌竹眠。 乌竹眠一剑劈开锁链,一只手就将阿树瘦小的身体护在怀中,声音很沉静:“闭眼!” 她说道,同时旋身一记回斩,将扑来的第三名修士当胸贯穿。 第133章 眼睛 祭坛上的火光映照着乌竹眠冰冷的侧脸。 她的剑已经出鞘,天光般的剑气在昏暗的矿洞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第一个黑袍人的喉咙绽放出血花时,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拦住她!” 为首那个黑袍人的兜帽和面具被剑风削掉,露出了一张阴九娘妖冶恐怖的脸,皮肤是一种不自然的惨白,右脸颊爬满了深紫色的藤蔓状刺青,随着表情变化如同活物一般蠕动,这是巫修的咒纹。 巫女阴九娘的尖叫声在洞窟中回荡。 剩下的黑袍人双手结印,黑雾从袖中涌出化作狰狞鬼面,乌竹眠身形未停,剑锋一转,灵力灌注剑身,一剑劈开黑雾,余势不减地将那黑袍人当胸贯穿。 程妄趁机从侧翼冲出,手中那块老墨给的石头蓝光大盛,砸在束缚老墨的铁链上。 铁链应声而断,老墨虚弱地倒进他怀里。 阴九娘紧盯着乌竹眠,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小贱人,你找死!”说着,她双手一翻,十指指甲暴长寸余,泛着幽幽绿光。 乌竹眠没有废话,剑尖直刺对方咽喉,阴九娘怪笑一声,身形诡异地扭曲,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躲过了这一剑,毒爪直取乌竹眠心口。 “铛!” 长剑回防,挡住毒爪,溅起一串火花。 这矿坑底下有特殊大阵,专门用来压制修士的灵力,乌竹眠虽然能在这里使用灵力,但还是有一定的影响,而且这底下确实是十分诡异。 阴九娘脸色大变,被迫后退,乌竹眠趁机看向祭坛中央,血灵大阵已经启动,那株诡异植物的根须如血管般蠕动,正从另外两个祭品矿奴身上抽取血液。 “程妄!季鸿!阵法!”乌竹眠厉声喊道。 程妄刚把老墨安置在安全处,闻言看向祭坛中央,血灵大阵上方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正贪婪地吸收着从祭品身上抽取的精血,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幽冥引!那是引路的东西!”老墨虚弱地喊道:“必须毁掉它!” “做梦!”阴九娘狂笑起来:“晚了!血灵大阵已成,幽冥之路即将开启!” 乌竹眠眼中寒光暴涨,她突然收剑入鞘,符箓从袖间落下,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剑印,整个矿洞中的灵气突然躁动起来,向她汇聚。 老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阴九娘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瞬间大变:“不!” 她疯狂扑向乌竹眠,却被一道突然出现的蓝色光幕弹开,程妄和季鸿勉强吸收到了一点灵气,撑起了一道屏障。 乌竹眠周身剑气纵横,衣衫无风自动,她缓缓拔出剑,剑身的红色花纹妖冶,剑气却纯净如晨曦的白光。 “一剑——破万邪!” 剑气随法出,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刺血色晶石,阴九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向剑光路径,剑锋直接穿透她的胸膛,去势不减,正中血色晶石。 “咔嚓——” 晶石表面出现一道裂纹,接着迅速蔓延,整个矿洞剧烈震动起来,灵髓湖的银白色液体跟着沸腾翻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血灵大阵的光芒忽明忽暗,那些血管般的根须开始枯萎脱落。 “不!!”阴九娘跪倒在地,胸口的血洞汩汩流血,却仍挣扎着向晶石爬去:“十年的心血啊……” 乌竹眠没有理会她,飞身跃上祭坛,一剑斩断锁链,祭台上的两个矿奴已经昏迷,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她将怀里昏迷过去的阿树交给赶来的程妄,转身看向即将崩溃的血色晶石。 就在晶石彻底碎裂的一瞬,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起,洞穿矿洞顶部。 光柱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画面——六个不同的矿坑,六座相似的血灵大阵,每座大阵中央都悬浮着同样的血色晶石... “这是七煞锁魂阵。”老墨艰难地支起身子,脸色惨白:“他们想用七座血灵大阵构建空间坐标……彻底打开生死境大门……” “生死境……这可不是普通的幽冥裂缝啊……” 老墨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鲜血。 “生死境到底是什么?”程妄急问。 老墨脸色惨白:“生死境……是上古大战时形成的异空间……鬼修的聚集地……” 他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活人进去,顷刻化为白骨……鬼修出来,吸尽生灵精气……鬼修乃是魂体,如果离开了生死境,修真界将大祸临头。” 程妄心头巨震。 原来他们摧毁的只是七分之一,那其他六处矿坑在哪里?已经运转到什么程度了? 矿洞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巨大的钟乳石从顶部砸落,程妄一手抱着阿树,一手搀扶老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阴九娘趴在地上,突然发出癫狂的大笑:“逃?你们能逃到哪里去?幽冥之门终将开启,鬼修大军会吞噬整个修真界!你!你们!全部都得死!” 说完,她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决绝地扑向一块坠落的巨石,当场脑浆迸裂,鲜血溅在了已经被破除的血灵大阵中。 季鸿来不及多想,帮程妄架起老墨,向矿道出口狂奔,身后,黑色光柱中不断传出非人的嘶吼,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穿越而来。 “快!再快点!”老墨咳嗽着催促:“血灵大阵被毁的余波会引来幽冥界的窥视……” 矿道不断崩塌,乌竹眠在前方开路,抵开落石,程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顿时毛骨悚然,只见那黑色光柱中,一只巨大的青黑色手臂正缓缓伸出,五指如钩,向他们抓来。 “幽冥鬼手!”老墨脸色惨白:“快跑!” 千钧一发之际,乌竹眠手里的且慢划出一道凛冽寒光,剑气如霜河倾泻,瞬间斩断那只从黑色光柱中探出的狰狞鬼手。 鬼手断裂处喷涌出浓稠的黑血,还未落地便被剑气冻结成冰渣,簌簌散落。 然而,就在她准备再度出剑时,光柱中的鬼影却突然僵住了。 猩红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比地狱更恐怖的存在,它喉间发出的嘶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颤抖的、近乎恐惧的吟声。 乌竹眠微微皱起眉头。 只见鬼影猛地后退,竟主动缩回光柱深处,连断臂都不敢收回,它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威压,最终“砰”地炸裂成漫天黑雾,消散无踪。 溃散的瞬间,乌竹眠却忽然脊背一寒,只见那黑雾深处,竟还藏着一双眼睛。 那不是鬼影猩红的瞳孔,而是一对狭长的、暗金色的竖瞳,冰冷得不像活物,却带着某种凌驾众生的漠然。 那双眼睛隐在光柱尽头的虚无里,如同隔着万古时空遥遥望来,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凝出了细碎的冰晶。 乌竹眠攥紧了手里的剑柄。 之前做的伪装消失,漆黑的瞳孔边缘晕染出一片赤金色,似乎在跟这双暗金色的竖瞳遥遥对视着。 再眨眼时,黑雾已彻底消散,那双冰冷得不似活物的眼睛也随之消失,唯有地上冻结的鬼血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剩下几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回头看,拼尽全力冲刺,终于在矿道完全塌陷前冲出了天坑。 外面已是深夜,但天空却被诡异的血月照亮,回头望去,整个天坑区域已经塌陷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深坑,黑色光柱直插云霄,而且正在缓慢却持续地扩大…… “它们……出不来吧?”程妄喘着粗气问。 老墨虚弱地摇头:“暂时不会……但其他六座大阵……”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必须尽快找到!如果剩下的大阵成了,恐怕真的能打开生死境裂缝……到时候可就大祸临头了。” 乌竹眠看着怀中昏迷的阿树,又望向远处不断扩大的黑色光柱,她原本以为摧毁这座血灵大阵就能终结阴谋,没想到这只是冰山一角。 柳家和南疆巫教的布局,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庞大、都要可怕。 啧。 乌竹眠有些头疼,重活一次,她才发现修真界里真是藏污纳垢,这些人都跟有病一样,不是要复活魇魔,就是想打开幽冥界裂缝…… 真的,要是闲得慌,就去种地,省得天天搞这些有的没的,跟他爹的邪教一样。 程妄和季鸿脸色惨白,程妄浑身颤抖,惊恐地呢喃道:“必须……必须通知仙盟,通知最近的各大门派……” “先离开这里吧。”乌竹眠沉思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然后再去找出其他六座矿坑的位置。” 而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隆隆的脚步声。 柳家人到了。 第134章 燃烬 另一边,正当柳赫和一群幕僚正在矿坑底下纵情声色时,整个矿坑忽然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崩塌,巨石如雨砸落,烟尘滚滚。 “是何人在放肆!?”柳赫首先反应过来,一把掀翻面前的桌子,气得眼睛都有些发红:“还不给我去找!” 他起身抓起衣服,一边披上一边大步往外走,身后幕僚和守卫忙跟上。 一走出阁楼,就看见外面的奴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头愣愣地看着头顶,落石被一道天光似的光幕挡住,没有砸落到他们身上。 柳赫跟着看过去,只见乌竹眠以极为嚣张的姿势坐在岩壁半腰的廊道护栏上,气得瞪眼:“你是何人?” 乌竹眠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去,一眼锁定了如众星捧月般站在中间的柳赫。 “给我把她抓下来!”柳赫冷着脸,似笑非笑地指挥着守卫一茬接一茬地往上涌去,数量多得仿佛要将乌竹眠淹没。 “退后。” 乌竹眠对身后的程妄和老墨淡淡说道,随即一步踏出。 “轰——” 蓝色的灵力火焰自她脚下骤然爆发,如怒海狂涛般席卷四方,那火焰并非炽热,而是极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冻结成冰晶,柳家修士的刀剑在触及火焰的瞬间便崩碎成渣! “这、这是什么?” 一名修士惊恐后退,却被一道蓝色火舌缠上,整个人瞬间化作冰雕,随后“砰”的炸裂,连惨叫都未及发出。 乌竹眠抬手,且慢凌空一划,剑意铮鸣,剑气如天河倾泻,化作一道横贯百丈的冰蓝弧光,所过之处,岩壁崩塌,柳家修士如割麦般倒下,鲜血尚未溅出便被冻结成猩红的冰晶。 她踏着满地的冰霜与尸骸,眸光冷冽如剑:“柳家,就这点本事?” “怎么回事?”柳赫再也保持不了冷静,他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她为什么能在天坑里使用灵力!?” 没人回答得了他,一瞬间一切都乱了,那火焰像是一个无底洞,将所到之处全都蚕食,不过瞬息,目之所及处,都化作了废墟。 紧接着,那幽蓝火焰不紧不慢地化作一头巨大的麒麟兽,以恐怖的攻势冲他破空而来。 “拦住她!”柳赫几乎吼得破音,他顺手扔出一个幕僚挡在身前,毫不留情地转身往阁楼里跑去。 没人注意到,一道影子冷静而决绝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跑进阁楼前,柳赫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点蓝色火焰如附骨之疽般跳到那个幕僚身上,那幕僚甚至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从内到外烧了个干干净净。 柳赫一阵心惊肉跳,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慌不择路地绕过屏风往里冲,抖着手想去转开密道的门。 突然,一道气息如鬼魅般扑上来。 柳赫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一把剑划伤了他的左臂。 意识到来的不是那个可怕的女人,他惊怒交加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双仇视的黑眸。 是谢家少年。 少年自十四岁就落入这个暗无天日的天坑,整日受到非人的虐待,他们以折磨他取乐,对他随意打骂侮辱,他反抗一次,他们就打断他一根肋骨,然后扔在笼子里自生自灭。 他一次次从死的边缘爬回来,渐渐学会用麻木和胆怯来掩饰自己。 再面对刁难时,他瑟瑟发抖,怯懦地磕头求饶,经过无数次试探后,他们终于觉得厌烦,将新鲜劲又用在了下一个“他”身上。 柳赫看着眼前的谢家少年郎。 身骨瘦弱,几乎不成人形,皮肤是病态的苍白,他褪去伪装的软弱,眼神冷戾,站得笔直,如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 时间仿佛倒转回五年前,在柳赫面前的,还是那个就算被打碎了脊梁骨,也在伺机狠狠咬回一口的狼崽子。 知道不解决掉他就没法离开,无可奈何的柳赫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宝剑。 “谢小公子真是好演技。”柳赫嘲讽道:“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真变得像个蠢笨猪猡一般。” “毕竟狗眼怎么能看穿人呢。”谢家少年没有动怒,只不咸不淡地反讽了一句。 “竖子尔敢!”柳赫暴喝一声,双手提着剑迎头砍下。 谢家少年反手架住,止了他的攻势,又狠狠一手肘怼到他的胸口,将他一下打退好几步。 两人又过了好几招,打得难舍难分。 一个多年沉溺于酒色亏空了身体,一个常年受到虐待,营养不良,又再也没摸过剑。 谢家少年憋着一口气,渐渐找回了曾经拿剑的感觉。 一剑既出,二剑随至,剑招迅疾无伦。 他出剑越来越快,打得柳赫手忙脚乱,萌生了退意。 剑光闪烁间,柳赫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来人!快来人!”他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期待着像往常一样,涌上来的守卫将这少年死死压在地面上。 谢家少年冷笑一声,一剑挑开柳赫的剑,迅速突到他面前。 下一秒,一把边缘磨得极为锋利的石刃毫不犹豫地捅进了柳赫脆弱的脖子里。 柳赫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嗬嗬”地冒出血沫。 他瞳孔逐渐扩散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摔到了地面上。 谢家少年将那磨了四年的石刃抽出来,一脸冷漠地走出了半坍塌的阁楼。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预警的鼓声如密集的雨点般急促地响着,守卫奴隶打作一团,他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麒麟上的乌竹眠。 她像一束光,将这天坑的肮脏龌龊照得明明白白,烧得干干净净。 乌竹眠神色镇定,挥手在岩壁上烧出了一条通往天坑外的生路:“走。” 程妄抱着阿树,季鸿扶着老墨,沿着一路小跑着逃了出去。 刚一走出天坑,程妄便感觉到熟悉的灵力又回到了身上,笑意刚染上眉梢,他就发现一群修士围在天坑边。 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眉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微微下垂,眼尾刻着几道深纹,像是常年算计留下的沟壑,不说话时也带着三分冷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程妄虽然不认识此人,但知道他肯定是柳家人,而且地位不低,见势不妙,他佯装害怕,将事情原委简单地说了一下,只是多留了个心眼,将乌竹眠的事隐瞒了下来,只说底下发生了暴动。 “什么?”听完他说的,中年男子显得极为愤怒,他一边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边痛斥道:“我平日要事太多,这天坑便交给了柳赫全权管理,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居然敢背着我搞出这种腌臜事!” “这位小友放心。”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一脸诚恳地冲程妄说:“这件事我一定追查到底,待我先平息暴动,再亲自去向各位道歉……”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看见一个接一个的奴隶从天坑里爬了出来。 程妄清楚地捕捉到,中年男子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扭曲和嫌恶,他暗中递给身后的修士一个眼神后,几十个修士默契地围了上去。 程妄往后稍微退了几步。 “家主!”忽然,几个离天坑比较近的修士发出了惊呼,转头看向中年男子。 程妄听得心惊,这才知道,这人居然就是柳家家主柳煞! 柳煞朝那几人快速走去,他强忍着不适靠近天坑,他明显能感受到,离天坑越近,灵力被压制得越厉害。 可所有的不适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都消失了。 只见岩壁被硬生生削掉一整面,凹出一条长得看不到底的长路,盘旋曲折,路面上还跳跃着似萤火一般的蓝色光点。 多得数不清的奴隶正沿着这条路争先恐后地往上跑,黑压压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柳煞铁青着脸,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由自主地喃喃道:“难道是他?不,不可能,他都安分地在牢笼里呆了三年了,而且现在的他早已没有这种能力了……。” 在他发愣的片刻,逃出天坑、终于能使出灵力的一部分人和他带来的修士纠缠在了一起。 “不能让他们离开。”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柳煞紧皱着眉头,残忍开口:“再多叫些帮手来,把这群人统统镇压回去,若有顽劣不服管教的,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他转头看了程妄一眼,眼中有实质的杀意:“所有人,一个不放过,动作麻利点。” “敢毁我柳家矿脉,今日必让你们生不如死!” 程妄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把阿树塞到季鸿怀里,挡在了他和老墨面前。 好在他从小学习的御兽,现在终于有灵力能够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兽,一只五阶的四瞳灵狐,巨大的白色灵狐将主人牢牢护在身后,一双幽绿色的兽瞳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敌人,隐约间能看到它眼里黑色的重瞳,带着几分神秘的气息。 “居然是五阶灵兽,可惜了。”柳煞虚情假意地笑了笑,冲手下修士吩咐道:“他交给我,你们不用管了。” 说着他也祭出了自己的灵兽之一。 七阶玄天蟒。 又粗又长的蟒身盘踞在柳煞身后,细密的黑色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锋利的光,身上缭绕着紫色的毒雾。 “七阶……” 程妄本就苍白的脸瞬间煞白,两阶的差距,基本是难以跨越的天堑。 灵狐也感受到了威胁,毛绒绒的大尾巴将他护得更紧了些。 “乖孩子,去吧!”柳煞抚摸着玄天蟒,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你今日的甜点。” 得到命令的玄天蟒将身体前半段高高竖起,颈部皮褶向两边炸开,蛇信子“嘶嘶”作响,隐约可见森冷獠牙。 四瞳灵狐低吼一声,背上的白毛一下子炸开。 “居然是七阶灵兽,可惜了。” 双方正紧张的对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这声音很轻,却如万载寒冰,瞬间穿透全场。 柳煞猛地转头看去,看见一个紫裙少女正站在天坑的边缘,一双漆黑曜金的眼眸里满是兴味,而她的身边,那些奴隶竟是一种以她为尊的态度,将她半围在了正中间。 少女指尖轻抬,一缕蓝色灵焰跃动而起,火焰中隐约浮现出了一道虚幻的剑影。 不可能。 目光一触及这张脸,柳煞脸上的肌肉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张原本阴鸷狠厉的脸,此刻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白爬满血丝,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恐怖存在。 “你……”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百多年了。 南疆密林里那个持剑斩破祭坛的少女,如今就站在他面前,眼神依旧冷冽如霜,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可柳煞却变了。 他从当年那个躲在阴影里的无名小卒,变成了如今柳家说一不二的家主,手上沾的血、造的孽,早已数不清。 但此刻,他竟像是又变回了那个卑微如蝼蚁的旁支子弟,在乌竹眠的注视下,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 柳煞踉跄后退一步,脚下踩到碎石,险些跌倒,之前柳玄提到这个名字时,他还在心中安慰自己只是同名同姓罢了,乌竹眠早已死在了百年前的魇怪之乱。 可如今,她又活生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柳煞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近乎刺耳,像是要借此掩盖内心的恐惧。 乌竹眠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这个面目扭曲的男人究竟是谁,她看着这张陌生又狰狞的脸,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实在是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她竟然不记得他!!! 这个认知,让柳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百多年的执念,一百多年的嫉恨,在她眼里,竟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乌竹眠——!!” 柳煞嘶吼出声,嗓音里夹杂着愤怒、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第135章 嫉恨 一百多年前。 十六岁的乌竹眠听说妖族十年一度的大祭即将举行,据说那一日,千万妖族齐聚,狐火照天,连月亮都会染上赤色。 更有传闻,祭典上将展出妖族至宝“幻月琉璃”,乃上古九尾天狐遗骨所化,有窥探天机之能。 “师姐,我陪你走一趟呗。”乌竹眠趴在门外探头,眼巴巴地看着玉摇光,身为九尾狐族,玉摇光自然是收到了请帖,她想跟她一起同行。 “妖族大祭,外人不得入内。” 玉摇光故意逗乌竹眠,见她一脸失望,却又乖乖不耍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你可是我师妹,不算外人,算半个妖族。” 听见这话,乌竹眠眼前一亮,开心地扑进了她怀里:“谢谢师姐。” 前往万仞妖谷时,她们原本只是途经南疆。 那日暮色四合,两人在官道旁的茶肆歇脚,玉摇光倚在窗边,指尖绕着鬓边一缕发丝,忽然眯起眼:“眠眠,你看那边……” 只见远处山林间,隐约飘着一层灰绿色的雾气,所过之处,草木萎靡,连鸟雀都僵直坠地。 乌竹眠放下茶盏:“鬼瘴?” 玉摇光点点头,红唇微微勾起:“似乎……还是人为的,要不要去管闲事?” 话音未落,乌竹眠就已经拎起剑往外走。 玉摇光忍不住摇头笑,起身跟了上去。 南疆的密林终年不见天日,古木参天,藤蔓如巨蛇般绞缠,枝叶间隙漏下的碎光都是惨绿色的。 循着鬼瘴踪迹,二人深入密林,腐叶堆积的泥地上,渐渐出现零星血迹。 周围太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啼,连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滞涩,脚下的腐叶层软得诡异,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血肉上。 玉摇光的狐耳微微一动:“眠眠,你闻到了吗?” 乌竹眠眸光清亮,指尖轻抚剑柄:“尸腐气混着蛊毒……在西南方向。” 两人朝西南方向前行,身形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忽然,玉摇光按住了乌竹眠的肩膀:“嘘。” 她指尖泛起一点狐火,照亮了前方。 只见面前一丛血红色的蕨类植物后,百丈开外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以人骨垒成的祭坛,塔身由数百具孩童颅骨垒成,黑洞洞的眼眶里爬满了七彩蜈蚣。 坛中央的青铜鼎沸腾着黑红液体,鼎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奴隶被铁链锁在周围,手腕皆被割开,鲜血顺着沟槽汇入鼎中。 乌竹眠深深皱起了眉头。 十三名紫袍巫祝围着祭坛起舞,袖中不断洒出腥臭粉末,每洒一次,鼎中黑雾便浓一分,渐渐凝成一张狰狞鬼面。 他们嘴里还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血肉为舟,魂魄为桨,渡我圣主——”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群黑袍人围着,一看就跟这些巫祝是一伙的。 “这是……想以生魂饲鬼王?”玉摇光挑眉,眸子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这帮巫蛮子,胆子不小啊。” 而乌竹眠已经拔出了剑。 她没有废话,剑气如虹,直接斩向了祭坛中央的青铜鼎。 与此同时,祭坛阴影里,年轻的柳煞正恭敬地捧着玉盒,盒中是柳家献给巫族的“诚意”——十枚化神后期修士的金丹。 “再有九十九具生魂,鬼王便能成形。”为首的巫祝沙哑道:“届时莫说南仙州,整个大陆……” 话未说完,一道剑气如银河倾泻,轰然斩碎青铜鼎,柳煞惊骇抬头,只见一道雪青色的身影持剑而立,衣袂翻飞如鹤翼。 “轰——” 黑雾暴走,鬼面嘶吼着扑来,却被玉摇光的狐火逼退。 巫祝大怒,转过头怒吼:“哪来的小辈,敢坏我族大事!” “青荇山,乌竹眠。”乌竹眠剑锋所指,寒意凛然:“尔等邪祟,当诛。” 玉摇光自树梢翩然落下,九条狐尾虚影在身后舒展,笑道:“哎呀,我家眠眠就是心急~” 柳煞心生不妙,悄然退至阴影处,神情阴鸷,他当时代表柳家与巫族合作,本想借此机会攀附巫族,不料却被突然杀出的乌竹眠搅局。 他死死盯着那道持剑的身影,眼中翻涌着嫉恨与贪婪。 他本该借此机会攀附巫族,从此平步青云。 他本该让柳家那些瞧不起他的嫡系,跪在他脚下求饶。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混战中,柳煞抱头鼠窜,一道剑气忽然擦过他脸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蜷缩在树后,看着乌竹眠一剑斩断青铜鼎,看着巫祝一个个倒下,看着巫族精心布置的血祭大阵霜剑气下土崩瓦解,看着那些本该成为鬼王养料的奴隶四散奔…… 而他,甚至连站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甚至没往他这个方向瞥一眼,就像拂去一粒尘埃般,毁了他苦心经营的谋划,然后……彻底遗忘。 凭什么?! 柳煞死死抠着树皮,指甲翻裂出血,木刺扎进血肉也浑然不觉。 黎明时分,乌竹眠收剑归鞘。 玉摇光正给最后一名奴隶包扎伤口,转头笑道:“眠眠,你猜我刚听说什么?这些人是被柳家卖来的。” “柳家?”乌竹眠皱眉,想了想:“没听过。” 同一时间,三百里外的官道上,满脸是血的柳煞突然打了个寒颤,那一瞬的嫉恨,比脸上的剑伤更灼痛百倍。 “乌竹眠……”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终有一日,他要让她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如蝼蚁般被忽视的滋味。 回柳家后,柳煞闭门不出,日夜钻研巫族留下的残卷,他剜掉了脸上被剑气所伤的腐肉,将告密的同族炼成傀儡,修炼各种禁术; 他在密室里挂满了乌竹眠的画像,每失败一次,便用毒针刺穿画像的心脏一次…… 当柳煞成为柳家家主时,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的无能者。 但一百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那日的溃败,记得那道连余光都不曾给予他的剑光。 记得这份刻骨铭心的,嫉恨。 第136章 剑尊 一个月前,柳煞在柳家密室中静修时,忽然一道幽光闪过,一枚无名玉简凭空出现在案几上。 他皱眉捏碎玉简,里面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剑尊乌竹眠未死,已现世于南仙州。】 看见这行字,柳煞的手指猛地收紧,玉简瞬间化作了齑粉。 “荒谬!” 柳煞低吼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惊惧。 百年了,他亲眼见证乌竹眠在魇怪之乱中陨落,修真界人人皆知她魂飞魄散,怎么可能还活着? “是谁胆敢戏弄本座?!”他怒极,一掌拍碎案几,但心底却隐隐不安:“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在传谣言,必定让你不得好死!万劫不复!” 直到几日前。 柳玄在九州城内与人起了冲突,柳家势大,身为他的儿子,柳玄行事向来不需要顾忌什么,可以横行霸道,可那一日,他回来时,浑身是血,经脉逆行,修为几乎被废。 柳煞勃然大怒,却听柳玄颤抖着说道:“父亲……那个女人……她说她叫乌竹眠……” “轰——” 柳煞如遭雷击,整个人当即僵在原地。 乌竹眠…… 这个名字,他恨了百年,也惧了百年。 “不可能……绝不可能!” 柳煞当时咬牙低吼,不愿相信,可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紫衣少女,那个曾经一剑斩碎他野心的女子,那个他以为早已化作枯骨的剑尊,就站在他面前,目光冷淡又陌生,仿佛他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乌……竹……眠……” 柳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一日,南疆密林,祭坛被毁,她一剑如天光倾泻,身影如鹤翼翻飞,而他却如丧家之犬般逃窜,而她未曾多看他一眼,她甚至没往他藏身的方向瞥一眼,就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百年苦修,禁术噬心,他柳煞好不容易爬到柳家家主之位,可如今,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如坠冰窟。 见眼前这人一直用怨毒的眼神盯着自己,乌竹眠有些不解,微微歪头:“你是?” 柳煞的表情僵在脸颊,一百多年的恨意,她却连他是谁都不记得,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柳煞!柳家家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百年前在南疆祭坛……” “哦。”乌竹眠想起了什么,面露嫌弃:“柳家跟南疆巫族合作,用活人祭祀,当时你也在?”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柳煞的胸膛剧烈起伏。 “轰——” 暴怒的柳煞提剑冲上去,蚀心剑与乌竹眠手里的且慢相撞,爆出刺目火花,他面目狰狞,剑招狠辣,每一式都冲着乌竹眠的要害而去。 “这一剑,是为南疆血祭功亏一篑!”他嘶吼着劈下。 乌竹眠侧身避开,眼神冷淡。 看着她毫无波动的眼神,柳煞心中更是怒火攻心。 回到柳家后,他剜掉了脸上被剑气所伤的腐肉,将巫族残卷中的“万毒体”禁术刻满全身。 他把告密的堂兄炼成生傀,测试操控魂魄的邪法。 他还在密室里挂满乌竹眠的画像,每失败一次,就用毒针刺穿画像心脏…… 他这般不要命,对她来说,却是不值一提! “这一剑,是为我一百多年的日夜煎熬!” 柳煞突然变招,袖中射出七根噬魂钉,钉身缠绕着冤魂黑气,乌竹眠微微皱眉,剑锋一转,蓝色灵火暴涨,噬魂钉还未近身便化作铁水。 那剑光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柳煞只觉眼前青光一闪,胸口便传来剧痛,他躲闪不及,茫然低头看去,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延伸到右腹,鲜血喷涌而出。 “按你所说,一百多年前,你逃了。”乌竹眠平静地说道:“一百多年后,你,依旧不堪一击。”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直刺柳煞心头。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羞辱?愤怒与不甘如火山般爆发,他面目扭曲,歇斯底里地吼道:“乌竹眠!你敢如此辱我!我发誓,定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付出代价!让你跪在我脚下求饶。” “我要让你尝尽世间极刑,我要让你后悔今日所为!” 乌竹眠:? 这就破防了? 柳煞的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眼中血丝密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乌竹眠那轻蔑的眼神,淡漠的语气,就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话音未落,他的右臂突然诡异地膨胀,皮肤下浮现出蛊虫蠕动的痕迹,那是他修炼万毒体的终极杀招。 当年巫族大祭司将蛊王种入他手臂时就曾说过:“此蛊以千名童男精血喂养,一旦释放,就算是问鼎期,也要脱层皮!”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蝼蚁吗?!” 柳煞狂笑着扑来,右臂爆裂,无数毒蛊如黑潮涌向乌竹眠。 黑云压境,天地晦暗。 数以万计的蛊虫汇聚成滔天黑潮,振翅声如万鬼哭嚎,所过之处草木枯朽,岩石腐蚀,这是南疆蛊修一脉的禁忌之术万毒体,即便无相期修士见了也要退避三舍。 “那……那是什么?!” 一名年轻的矿奴脸色煞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万蛊噬天!是南疆蛊修的禁术!” 一位见多识广的矿奴声音发颤,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快逃!快逃!沾上一点,血肉尽腐,神魂俱灭啊!” 听见这句话,有人双腿发软,踉跄后退;有人面色铁青,牙齿咯咯打战;更有甚者,直接瘫坐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完了……全完了……” 越来越多的矿奴喃喃自语,眼中映出越来越近的黑潮,绝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有人试图用灵力抵挡,可灵力刚一触及黑潮边缘,便如薄纸遇火,瞬间消融。 “乌竹眠!任你剑法通神,今日也难逃万蛊噬心之痛!” 柳煞立于黑潮之后,迅速枯瘦下来的面容扭曲着癫狂的快意。 “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不知是谁在崩溃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程妄抱紧怀里的阿树,季鸿和老墨的瞳孔也在颤抖。 “铮——” 就在黑潮即将吞噬众人的刹那,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云霄。 乌竹眠向前踏出一步,背影纤瘦却挺直,有一种一往无前的魄力,她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这一剑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天地至理。 一道清冷的剑光,忽如破晓晨曦,骤然划破了黑暗。 剑锋过处,虚空生莲。 “青莲剑诀三式——净世。” 随着乌竹眠清冷的声音落下,剑尖绽放出一点青芒,那光芒初时如豆,转瞬间便化作万千青色莲花,每一瓣莲叶都是一道凌厉剑气。 青莲旋转绽放,清光所照之处,黑潮蛊虫如雪遇朝阳,纷纷化为飞灰。 柳煞瞪大双眼,只见乌竹眠身形如幻,在滔天黑潮中闲庭信步,她每一剑挥出,必有一朵青莲绽放,每一步踏出,必有一片黑潮湮灭,那看似轻柔的剑光,实则蕴含着斩断一切的锋芒。 “不可能!”柳煞嘶吼着催动本命蛊王:“噬心蛊,去!” 话音一落,一只通体血红的巨蛊从他口中飞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白烟,这是用九百九十九个活人心脏培育的邪蛊,即便飞剑法宝沾上也会灵性尽失。 乌竹眠眸光微冷,她终于双手握剑,身形如鹤冲天而起,人在半空时,剑势陡然一变。 “青莲剑诀第九式……” “天倾!” 刹那间,天地为之一静。 只见一道横贯天际的青色剑光如天河倾泻,那剑光纯粹得令人心醉,又凌厉得让人胆寒,血色噬心蛊在这剑光前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 余势未消的剑光继续向前,将剩余的黑潮一分为二,剑气所过之处,山峦为之开裂,云层为之两分,露出了后方湛蓝的天空和赤金般的灼灼日光。 黑潮溃散,天地骤静。 前一瞬还是遮天蔽日的死亡阴影,下一瞬,却只剩漫天飘散的灰烬,如一场黑色的雪,簌簌落下。 众人呆立原地,瞳孔震颤,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结……结束了?” 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虫尸灰烬,指尖微烫,却再无半点邪气残留。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泥土,浑身颤抖,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是对那惊世一剑的敬畏。 一名年轻的矿奴是剑修,他死死地盯着乌竹眠的背影,眼中狂热与震撼交织,手中的剑几乎要被他捏碎,他自幼习剑,自以为剑道小成。 可今日才知,真正的剑,原来可以一间破万法,斩灭天地邪祟! “我们……活下来了?” 一名女矿奴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她猛地抬头,望向那道清冷如霜的身影,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像是打破了某种凝滞的气氛,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伏地叩首,声音颤抖而虔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此恩此德,永世难忘!” 乌竹眠并未回头,衣袂飘然,如一抹不染尘埃的花影,冷静地说道:“退后,离开。” “一剑……仅仅一剑……” 与此同时,一位缩在角落的年迈的矿奴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倒映着持剑而立的紫色身影,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黑潮……竟被斩尽了?” 恍惚间,他似乎觉得自己曾经也这样看到过一道背影。 “乌……竹眠?” 想到柳煞刚才的怒吼,年迈的矿奴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他满脸都是皱纹,皮肤皲裂如干枯的树皮,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乌竹眠的背影,嘴唇忽然剧烈颤抖了起来。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百年前,他还是个年少的孩子,曾亲眼得见那位传说中的剑尊一剑荡平魔瘴的绝世风采,紫色衣裙的少女,一人一剑,犹如明光熠熠,赤金灼灼。 那时的剑光,也是如此惊人、如此摧枯拉朽,仿佛连天地都要为之低眉! “是……是她!真的是她!” 老矿奴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骨节泛白,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亮光,像是垂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爬起身,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却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鲜血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嘶声喊道:“剑尊大人!是您吗?!百年前……百年前您一剑斩魔瘴,孤身挡在城前,救下城中众人的时候,小老儿曾远远见过您的风采啊!”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近乎癫狂的激动,像是压抑了百年的敬畏与信仰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众人愕然回头,看向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行将就木的老矿奴,此刻的他,竟像是焕发了新生,枯瘦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浑浊的眼泪混着血水滚落。 “百年了……百年了啊!”他死死盯着乌竹眠,像是要把她的身影刻进灵魂里:“小老儿苟活至今,竟还能再见剑尊一面……死而无憾……死而无憾了!” 百年前,天地同悲。 那日,剑光陨落,魇魔嘶吼着消散于虚空,而那道染血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回来。 修真界震动,万修恸哭。 年轻的剑修跪在山巅,望着天穹上渐渐熄灭的剑意余辉,手中的剑“当啷”一声坠地,他信仰了一生的剑道,仿佛随着那道身影的消散,一同死去了。 乌竹眠终于微微侧首,有些惊讶地看向这个激动到近乎疯癫的老者。 她并未言语,但老矿奴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百年前那个以身殉道的剑尊,那个为了苍生,毫不犹豫踏入死地的身影。 他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赐,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的狂喜,又哭又笑,匍匐在地,一遍遍叩首。 “原来.……原来天道终究是开眼的……”他跪伏在地,浑身颤抖:“您回来了……您真的回来了……” 百年的信仰,在这一刻死而复生。 众人寂静无声,唯有山风呜咽。 这一刻,他们忽然明白。 眼前的紫裙少女,不仅仅是救了他们一命的强者。 她更是传说,是神话,是……百年不朽的剑尊! 第137章 大祭司 山风骤止,空气凝固。 浑身是血的柳煞立于远处,黑袍猎猎,眼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妒恨,他死死地盯着被众人跪拜的乌竹眠,嘴角扭曲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既然你们这么崇拜她......"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如毒蛇吐信:“那就……亲眼看着她死吧!” “嘶啦——” 他猛地撕裂胸前衣袍,露出心口处一道狰狞的血色咒印,随着他五指狠狠刺入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却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诡异的血符,覆在了一旁的七阶玄天蟒上。 “嘶——轰!!!” 大地炸裂,玄天蟒瞬间化作百丈长,鳞片如玄铁泛着冷光,猩红的竖瞳锁定乌竹眠,毒牙滴落的黏液竟将地面腐蚀出丈深坑洞。 柳煞歇斯底里地怒吼道:“玄天蟒,撕碎她!” 七阶妖兽,相当于无相大圆满修士,如今还吞噬了以他精血绘制的血符,修为更是暴涨,就算是问鼎期初期的修士也可与之一战。 玄天蟒巨尾横扫,山峦般的力道裹挟腥风袭来,乌竹眠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如烟消散,原先站立处被蛇尾砸出十丈沟壑。 周围的矿奴们已经听话地躲开了,她展开一道灵力屏障护住众人,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玄天蟒发出一声震天嘶吼,巨尾横扫,山崩地裂!它张开血盆大口,毒牙泛着幽绿寒光,朝乌竹眠当头咬下。 “铮!” 一道清越剑鸣响彻云霄。 “青霄一式·月痕。” 乌竹眠凌空挥剑,变换剑招,一道新月状剑光划过蟒身,却听“锵”的一声——剑光只在鳞片上留下浅白痕迹。 柳煞狂笑:“玄天蟒鳞甲堪比灵器,你的剑……” 话音未落,乌竹眠剑势突变。 她突然坠向蟒首,玄天蟒张口喷出毒雾,却见她袖中飞出了几张泛黄符箓,落地为“定风符阵”,毒雾顷刻倒卷,她趁机踏着蟒鼻跃至其七寸处,剑身上血纹大亮。 “青霄二式·星坠。” 话音落下,剑尖如流星贯入鳞甲缝隙,“噗嗤”一声直没至柄,玄天蟒发出惊天嘶吼,疯狂翻滚间滚向了半坍塌的矿坑内。 “不!!”柳煞目眦欲裂,双手结印引爆体内禁术,浑身毛孔渗出黑血:“以我百年寿元,祭蟒化蛟!!” 随着这句话,玄天蟒的伤口处突然生出骨刺,头顶鼓起两个血包,竟有化蛟之势,乌竹眠冷笑一声,抽剑凌空画圆。 剑圈成阵,漫天落叶凝滞空中,每一片都镀上锋锐剑意。 “青霄五式·千叶劫。” “唰唰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万叶穿蟒而过,刚刚隆起的蛟角被齐根削断,巨蟒的狰狞表情凝固在脸上,下一秒,它庞大的身躯突然从中间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黑色的血液尚未喷溅,就被剑光中蕴含的凛冽寒意冻结成冰。 “轰!” 两半蛇尸重重砸落在地,震起漫天尘埃。 乌竹眠缓缓收剑,目光穿过烟尘,冷淡地落在柳煞的身上。 柳煞僵在原地,脸上的疯狂尚未褪去,眼中却已布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苦心培育了百年的七阶凶兽,花了这么多天材地宝和人血喂养......竟然连她一剑都接不住?! “噗!” 柳煞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本命灵兽被斩的反噬让他五脏俱焚,但比肉体更痛的,是乌竹眠看向他时,那淡漠的眼神。 他如今明明已经是柳家家主,整个九州城都要匍匐在他脚下,可在她面前,却还是一百多年前,那个狼狈逃窜的……废物。 “乌竹眠!!!” 柳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声音里含着血,还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乌竹眠不欲与他多话,也不想听他多说,剑锋直接朝他的头颅斩下。 柳煞被威压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剑锋落下,眼中终于浮现出了真正的恐惧,连忙扯开嗓子大喊:“救我!大祭司救我!你答应过的!” 当乌竹眠的剑锋即将斩下柳煞头颅的瞬间,一柄骨杖骤然刺入地面,血雾翻涌间,无数惨白的鬼手破土而出,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剑。 柳煞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身形高大瘦削,身着暗红色长袍,袖口绣着扭曲的蛇纹,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只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柄缠着青铜铃铛的骨杖,每走一步,铃声便轻轻一荡。 乌竹眠收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柳家的狗,果然靠不住。” 大祭司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他用蛇一般的幽绿眼睛紧盯着乌竹眠,语气很平静,似乎还含着一点笑意:“剑尊大人,百年前,南疆密林,是你一剑毁了我们的祭坛,百年后,血灵大阵,又是你毁了我们十年心血。” “真是……太有缘了。” 柳煞趁机爬向大祭司:“大祭司,救我!我还能……” 话未说完,骨杖突然刺穿了他的胸膛,看着柳煞不可置信的表情,大祭司笑道:“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乌竹眠淡定地看着这一幕,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剑尊大人,见笑了。”大祭司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抽回骨杖,动作堪称优雅,他垂眸去看柳煞,语气依旧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废物没有活着的价值。” 柳煞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剧痛和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更恐怖的是,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正顺着伤口,疯狂灌入他的经脉。 “啊啊啊!!!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大祭司温和的声音如毒蛇般钻进了柳煞的耳朵:“百年前,你体内就被我种下‘鬼种’,如今,该让它发芽了……死后能为我所用,这是你,最后的作用了。” 随着他的话落下,柳煞的皮肤开始溃烂,血肉之下,漆黑的经络如树根般蠕动凸起,他的指甲疯长,化作利爪,牙齿脱落,再生出森然獠牙。 最可怕的是……他的意识正在被吞噬。 “不……不!我可是柳家家主!我怎么能……变成这种怪物!!” 柳煞挣扎着,想要运转灵力抵抗,可体内的“鬼种”早已扎根百年,此刻彻底爆发,他的灵力反而成了养料,加速了异变。 乌竹眠冷眼看着这一幕,并未出手。 大祭司温声笑道:“怎么,拯救苍生的剑尊大人,不救他吗?他可是念了你百年啊。” 乌竹眠表情淡定:“自作孽。” 简单三个字,让濒临疯狂的柳煞如遭雷击。 第138章 非天灾,乃人祸 柳煞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扭曲着,皮肤下漆黑的鬼芽疯狂生长,像无数细小的毒蛇钻透他的血肉,啃噬他的经脉,他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关节反转,指甲化作利爪,整个人正在被强行改造成一具没有意识的鬼傀儡。 “不……不……!” 柳煞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的眼睛已经变得猩红,可瞳孔深处,仍有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他最后的神识,还未被完全吞噬。 他颤抖着,脑海中闪过自己的一生。 少年时隐忍,争权夺利,以为能靠狠辣手段登上巅峰。 百年前筹谋,以为能平步青云,祭坛却被毁,他像条狗一样逃窜,连让乌竹眠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这百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仇恨和恐惧中煎熬,修炼禁术,吞噬活人,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报复那个甚至不记得他的人。 可最终,他连自己的命都掌控不了,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一条随时可以宰杀的狗。 “呵……呵呵……” “我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柳煞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猛地抬头,看向说出“自作孽”三个字的乌竹眠,她站在不远处,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一滴血珠,她看着他的眼神平静冷淡,像是一缕无杂质的风,不掺杂怜悯,也没有嘲讽。 她甚至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值得憎恨的敌人,她只是看着他,就像看着一片落叶,一粒尘埃,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柳煞忽然怔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死前会看到乌竹眠的讥讽,或是轻蔑,或是厌恶,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她连“恨他”都觉得多余。 这一瞬间,柳煞竟不知是何感觉,愤怒?不甘?悲哀?还是……解脱? 一旁,大祭司的站姿依旧优雅,宛如什么大家族培养出的贵公子,幽绿色的眼睛冰冷而戏谑,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嗓音却仍带着那股令人不适的温和,像是长辈在耐心教导不懂事的孩童。 “柳煞啊,何必挣扎呢?” “你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力量与尊严,可你自己也清楚,你从来都不配拥有这些。” “但本座给了你机会,让你活到现在,让你还能站在这里,像个人一样说话。” “你该感恩。” 他的语调轻柔,却让听者毛骨悚然。 柳煞浑身痉挛,喉咙里溢出黑血,可他却狰狞地笑了:“感恩?哈哈哈!!!” 他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大祭司,声音嘶哑破碎:“老东西……你装什么慈悲?!百年前,你让我像条狗一样去舔南疆巫族的脚!现在……你又想让我像条狗一样去死?!” 大祭司轻轻叹息,骨杖点地,柳煞体内的鬼芽便如活物般蠕动,撕扯着他的经脉,可他的声音却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柳煞,你要想清楚,成为傀儡,至少还能‘活着’。”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柳煞的身体已经被鬼芽侵蚀得不成人形,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抽动:“活着……” “我这样……也算活过吗?” 这一刻,柳煞的恨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我柳煞可是柳家家主!我怎么能……变成这种怪物!!就算我真是条狗……那也要咬断你这个伪善之人的喉咙!!” 柳煞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疯狂的决绝。 大祭司的叹息戛然而止,眉头一皱,察觉不对,立刻催动鬼芽,想要彻底碾灭他的意识,可柳煞却在这最后一刻,用尽全部力气,嘶吼出声:“乌竹眠!!!” “剩下的六座矿坑……在泣血渊、白骨峡、阴尸涧……” 听见这话,大祭司勃然大怒,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彻骨的阴冷,像是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他手中的骨杖猛地刺向柳煞的头颅:“不知死活的东西!找死!” 柳煞在剧痛中狂笑,血沫从嘴角溢出:“对……对!就是这样!!别再装那副恶心的慈悲相了……你比我……肮脏千万倍……!!” 大祭司的手指猛地收紧。 “噗嗤!” 柳煞的胸口被鬼芽贯穿,可他的嘴角却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可惜……你终究没能……完全控制我……!” 鬼芽已经侵蚀到他的心脏,大祭司的手指微微抬起,准备彻底操纵他的躯体,可柳煞却在这一刻,咧开一个狰狞的笑:“老东西……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 他猛地逆转体内残存的灵力,丹田处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猛地扑向了大祭司:“一起死吧!!” 大祭司面具下的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你敢?!” 柳煞没有回答,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乌竹眠,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无波古井,映不出他的影子:“呵……这样……也好……” “轰——!!!” 化神大圆满自爆的冲击波席卷整座山谷,柳煞的躯体在刺目的血光中灰飞烟灭,连带着体内的鬼芽骤然失控,疯狂反噬,漆黑的藤蔓从他体内爆出,竟顺着大祭司的骨杖缠绕而上,直逼他的手臂! 大祭司惊怒交加,猛地斩断自己被侵蚀的手臂,暴退数十丈,而柳煞的身体,则在鬼芽的彻底爆发下,化作一滩腥臭的黑血,尸骨无存。 大祭司的袖袍被炸得粉碎,白玉面具上也裂开数道细纹,而乌竹眠却只是抬袖挡了一下气浪,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分。 烟尘散去后,原地只剩一个焦黑的深坑。 柳煞,尸骨无存。 柳煞自爆的余波在山谷中回荡,烟尘弥漫,碎石簌簌滚落。 大祭司站在原地,宽大的暗红色长袍被气浪撕开几道裂口,断臂鲜血淋漓,露出苍白的身躯,他缓缓抬手,触碰自己脸上的白玉面具。 “咔嚓。” 一道细小的裂纹,自眉心蔓延至下颌。 大祭司的动作微微一顿。 “呵……” 低低的笑声从面具下传来,仍旧是那副温和到令人不适的语调,可这一次,却隐隐透出一丝阴冷的怒意:“真是……不听话的狗啊。” 乌竹眠冷眼看着这一幕,剑锋未动,却已锁定大祭司的身影,微微皱眉道:“装模作样。”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柄利刃,直接刺向大祭司最不愿被人触及的痛处。 大祭司的笑声戛然而止。 沉默一瞬后,他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碎裂的白玉面具:“剑尊大人,你总是这样……直白得让人讨厌啊。”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阴柔的脸,肤色苍白如雪,唇色却艳如涂朱,一双幽绿的眼眸像是深潭中的鬼火,明明在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张脸,完美得不似真人,仿佛精心雕琢的傀儡,每一分弧度都恰到好处,却又虚假得令人不适。 乌竹眠微微眯眼:“原来如此,你也不过是个傀儡。” 大祭司的唇角仍旧挂着笑,可那双幽绿的眼眸却陡然阴沉:“傀儡?” 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声音轻柔,却让四周的温度骤降:“剑尊大人,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实的?” 大祭司的指尖抚过自己的脸,笑容愈发诡异:“这张脸,这副皮囊,不过是为了让那些蝼蚁安心罢了。” “毕竟……”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无数人同时开口,男女老幼混杂在一起,扭曲而狰狞,仿佛深渊中爬出的恶鬼在低语:“真正的我……你们承受不起!” 话音未落,他的皮肤忽然裂开无数细小的缝隙,幽绿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整张脸像是破碎的瓷器,随时可能崩裂! 乌竹眠的剑锋骤然亮起清光,她一步踏出,剑意如潮,直接斩向那张诡异的脸:“装神弄鬼。” 大祭司不闪不避,只是低笑着抬起手。 “铮!” 剑锋斩在他的掌心,却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竟无法寸进。 乌竹眠眸光一凝,发现他的掌心……没有血肉,只有森森白骨,骨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咒文。 大祭司歪头一笑,幽绿的眼眸近乎妖异:“看到了吗?这才是真实。” 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可那张破碎的脸却再也无法掩饰非人的本质:“剑尊大人,你以为……你在和谁为敌?” “百年前,我们能杀掉你,百年后,我们照样能。” 乌竹眠的眼神冷冽如霜,剑势再起:“百年前的魇怪之乱果真不是天灾,而是人为,怎么?百年后又想打开幽冥界裂缝,复刻一波浩劫?” “呵呵,剑尊大人英明。” 大祭司阴柔一笑,手臂展开,黑袍如蝠翼般鼓荡,地面骤然裂开无数缝隙,惨白的骨手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亡魂从地底爬出,尖啸着扑向乌竹眠:“百鬼噬心!” 乌竹眠冷哼一声,剑锋横扫,清冽的剑光如月华倾泻,所过之处,亡魂灰飞烟灭。可这些鬼物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地涌来,甚至有些已经攀上她的衣角,试图侵蚀她的灵力。 她眉头微皱,左手掐诀,口中轻吐一字:“净。” “轰——!” 一道璀璨的剑意自乌竹眠体内迸发,如烈阳破晓,百鬼哀嚎着化作黑烟消散,大祭司眯起眼,幽绿的眸子闪过一丝忌惮:“净邪剑意……果然名不虚传。” 乌竹眠反手又是一剑,眼神和语气都很平静,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势:“百年前我能杀了魇魔,破坏了你们的计划,百年后照样能杀掉幽冥鬼王,让你们功亏一篑。” 听见这话,大祭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剑尊大人说笑了,百年过去……你还是这般……爱管闲事!” 大祭司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是冰层下暗涌的漩涡,他不再保留,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虚空中画下一道狰狞的咒纹:“幽冥开眼,咒杀——!” 咒纹瞬间扩大,化作一只巨大的血色竖瞳,瞳孔深处似有万千冤魂挣扎,死死盯住乌竹眠,一股无形的诅咒之力瞬间降临,她的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黑纹,灵力运转陡然滞涩。 大祭司阴笑:“被幽冥之眼凝视者,三息之内,血肉枯竭!” “雕虫小技。”乌竹眠低头看了看手臂上蔓延的黑纹,神色依旧平静,她忽然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剑意暴涨:“青霄七式·斩念。” 一剑斩出,无影无形! “咔嚓!” 虚空中的血色竖瞳竟被一剑劈成两半,诅咒之力轰然崩碎,大祭司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黑血,眼中终于浮现震惊:“你……竟能斩断诅咒?!” 乌竹眠动手从不多说废话,不再给他喘息之机,身形如电,剑锋直指他的咽喉。 大祭司暴退,同时双手结印,地面陡然升起无数骨刺,试图阻拦。 可她剑势不减,且慢剑身的血色纹路亮如星辰,一剑斩落:“破!” “轰!!” 骨刺尽数粉碎,剑光去势不减,直接贯穿了大祭司的胸膛。 “噗嗤!” 黑血喷溅,大祭司的躯体被这一剑带飞数十丈,重重撞在岩壁上,整座都山崖为之震颤。 乌竹眠凌空而立,剑锋遥指:“结束了。” 大祭司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大洞,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结束?不……这才刚刚开始。”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皮肤寸寸剥落,露出下方森森白骨,可那白骨上,竟刻满了与掌心相同的古老咒文:“剑尊大人,你以为……你杀的是‘我’?” 白骨的头颅抬起,下颌骨开合,发出空洞的笑声:“这具身体,不过是个容器。” “真正的我,还在等着你。” 话音未落,白骨轰然炸裂,一道幽绿的光芒遁入地底,消失无踪,只有地上那块碎裂的白玉面具,证明他曾存在过。 乌竹眠缓缓落地,剑锋归鞘,她看向大祭司消失的方向,眸光深沉,远处,六座矿坑的方向隐隐传来诡异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她看向呆愣的程妄一行人:“你们先到城中休养,尽快将此事告知仙盟。” 程妄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情:“是。” 说完,乌竹眠握紧手中长剑,毫不犹豫转身,衣袂翻飞,御剑朝着最近的一座矿坑,轻声道:“那就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的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功!” 看着半空中的雾紫色身影逐渐远去,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仰慕的神情。 第139章 烟火 乌竹眠御剑穿云,长剑破开寒风,剑尾拖出一道霜痕,所过之处,连飘落的雪花都被剑气凝滞,在空中定格成晶莹的冰粒。 北垣州如一块无瑕白玉,凛冽的朔风卷起细碎的雪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远处,被冰川侵蚀了千万年的山脊如剑戟般刺向苍穹,偶尔有雪枭掠过,啼鸣声在空旷的雪野上荡出悠远的回响。 “大师兄,三师兄,小师妹。” 乌竹眠随手取出一枚传音石,指尖轻点,灵力注入,之前她教训了胖守卫,将方红暗中送走,让她帮忙去九州城找三人传话,等她的消息。 她的声音清亮如常,却透着一丝罕见的肃然。 传音石微微一亮,灵纹闪烁,很快,三人的声音陆续传来,先是阎罗剑低沉的剑鸣,随后是宿诀的声音:“你怎么样?” 言简意赅,毫不拖沓。 李小楼元气十足的嗓音很快挤过来:“小师姐小师姐!我也在呢!你要回来了吗?是不是有架要打?” 最后是云成玉有些僵硬的声音:“你如何了?” “我没事。”乌竹眠直接道:“柳家与南疆巫族合作,想要打开幽冥界裂缝,还剩下六座血灵大阵,泣血渊交给我,白骨峡需要你们走一趟。” 宿诀沉默一瞬,随即传来剑鞘轻震之声,这是他应战的信号:“一日破阵。” 李小楼应道:“小师姐放心,交给我们吧!” 云成玉淡淡道:“你多加小心。” 乌竹眠应了一声,放心地收起了传音石,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敛去,骤然加速,脚下山河如墨线飞掠。 穿过北垣州边界时,冻土渐渐被苍翠取代。 中州大地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青绿长卷,蜿蜒的官道旁,百花早已如摇曳彩云,农夫驱着水牛在梯田里耕作,惊起一群白鹭,运河上商船如梭,船夫吆喝的号子混着茶肆飘来的琵琶声。 城中戴碎花头巾的妇人掀开蒸笼,白雾裹着米香腾空而起;跛脚老翁蹲在竹篓旁,将沾露的鲜笋码成青塔;穿红袄的小丫头踮脚去够糖画摊子,铜板从掌心滑落,滚到路中央,被挑柴的少年弯腰拾起,换来一声脆生生的“谢谢哥哥”。 青石板路上,晨曦把往来人影拉得很长,一切都被高空的风揉成了模糊的烟火气。 “仙人!” 乌竹眠掠过一座城池时,几个在屋顶晒柿饼的孩童突然指着天空惊呼,她未作停留,唯有剑光过处,一串将坠的柿子被剑气震落,正巧掉进孩童们的竹筐里。 柿子树旁的小溪边,浣衣的姑娘们赤足踩在卵石滩上,笑声惊起苇丛里的白鹭;垂髫小儿趴在桥边,用草茎逗弄竹篓里的青蟹,被钳住手指哇哇大哭起来。 越是向南,空气越湿润。 层叠的茶山泛起波浪般的绿潮,采茶女的斗笠如荷叶般在绿浪中浮动,竹林深处,新笋破土的脆响与鹧鸪的咕咕声此起彼伏。 剑光掠过,某处山谷突然惊起大片凤尾蝶,蓝紫色的蝶群追着剑光飞了百余丈,像一片流动的霞霭。 这些场景,以前喜爱四处游历的乌竹眠看过无数遍。 农人一锄一锄垦出新田;匠人一砖一瓦垒起新房;白发翁媪相携栽下柳苗,根须缠着亡儿的衣冠冢…… 生如野草,死如尘灰,却总在破碎处挣扎着重燃星火。 百年前的魇怪之乱,乌竹眠看见千里外的山川城池明灭如灯,每一盏灯下都是这样渺小又固执的星火,天地间,无数脆弱却生生不息的凡人。 于是,她甘愿踏入死地,与魇魔同归于尽,就是为了保护这众生烟火,平凡一幕。 因为她觉得值得。 众生如灯,她愿为风,吹散遮住光的血雾,护这一点微芒长明。 * 当剑锋触及南疆边境时,生机陡然变得阴郁。 参天古木的树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藤蔓垂落如巨蟒,某些树干上嵌着风化的人面浮雕,那是上古巫族的遗迹,而泣血渊的血雾已在天际隐约可见。 乌竹眠御剑凌空,剑光划破云层,如一道青色流星坠向南疆深处。 泣血渊,六座血灵大阵之一,位于南疆最阴煞之地,传闻渊底埋葬着上古战场的万千尸骨,怨气千年不散。 她悬停于渊口上空,冷眸俯瞰。 渊内血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暗红色的符文在雾气中闪烁,如同活物般蠕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锈味,仿佛连风都被染成了血色。 “果然在这里。” 乌竹眠观察片刻,指尖轻点,一道剑气破空而下,直斩血雾! “轰——!” 血雾被剑气劈开,露出了渊底的景象,只见一座巨大的祭坛矗立在尸骨堆砌的基座上,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足有磨盘大小,表面缠绕着黑色血管,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四周血雾翻腾。 祭坛周围,跪坐着数百名矿奴,他们双目空洞,皮肤干瘪如枯木,一根根血线从他们心口抽出,汇聚向那颗心脏。 活人祭品,以精血养阵! 乌竹眠眼神骤冷:“这南疆巫族的手段还真是……百年如一日的令人恶心!” 她不再犹豫,剑指一并,百丈剑光悍然斩下。 而在剑光即将触及祭坛的刹那,渊底血雾突然凝聚成一只巨手,硬生生托住了剑锋! “铮——!” 金铁交击之声震彻山谷,血手被斩开一道裂口,但很快又愈合如初。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渊底传来:“擅闯泣血渊者……死!” 第140章 泣血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乌竹眠从袖中取出一道金色符箓,左手掐诀,低声念咒,话音刚落,符箓瞬间燃烧,化作一道金光笼罩全身,她纵身一跃,如一道白色闪电迅速直扑祭坛。 “有闯入者!” 一名巫族厉声尖叫,霎时间,数十道骨箭破空而来,却在触及金光时纷纷化为齑粉。 乌竹眠足尖轻点祭坛边缘,拔剑出鞘,一道天光剑气横扫,三名巫族当场被斩杀,余下的巫族大惊失色,纷纷后退结阵。 与此同时,数不清的血尸从骨堆中爬出,它们眼中跳动着幽绿鬼火,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朝乌竹眠蜂拥而去。 最先扑来的一批血尸被瞬间斩首,却依然向前扑来,断裂的脖颈处喷出腥臭的血雾。 乌竹眠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腾空而起,避开血雾的同时,从袖中抖出十二道紫金色的符箓,这些符箓每一张都价值连城。 且慢自主斩杀血尸,她双手结印如飞,十二道符箓旋转起来,散发出耀眼的金光。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天罡镇邪,万魔伏诛!” 随着咒语完成,十二道符箓分别飞向十二个方位,在空中结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光网落下的瞬间,所有血尸如遭雷击,发出凄厉的嚎叫。 乌竹眠立于阵眼,长发无风自动,眼中金光流转。 “灭!” 光网骤然收缩,金光所过之处,血尸如冰雪遇烈日般迅速消融,趁此间隙,乌竹眠身形一闪,直接突破血雾封锁,落在祭坛边缘。 那颗巨大的心脏似乎感知到威胁,搏动速度陡然加快,祭坛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红如凝结的血痂,将四周的血雾染成粘稠的浆液,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整座泣血渊骤然沸腾。 “轰隆——!” 渊底尸骨堆突然炸开,一道足有数十丈高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无数扭曲的人脸挣扎嘶吼,像是被囚禁了千百年的怨魂终于找到出口。 乌竹眠的青丝被气浪掀起,发梢触及血雾的瞬间竟结出细小的冰晶。 她眯起眼睛,剑锋横挡身前。 来了! 光柱中央,空间如同被撕开的绸缎,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隐约浮现出一道虚影,头生双角,青面獠牙,猩红的瞳孔死死盯住乌竹眠,幽冥气息如潮水般压迫而来。 最骇人的是它胸口嵌着的七颗心脏,正在以不同频率跳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啾”声。 看起来这七颗心脏对应的是七座血灵大阵,因为柳家矿坑底下的血灵大阵已经被破坏,其中一颗心脏呈现出了灰败之机。 “凡人……安敢坏本王大事!”它的声音如同万鬼哭嚎,震得整座泣血渊都在颤抖:“你可知打扰本王进食的下场?” 乌竹眠神色不变,不避不闪,周身剑意迎风暴涨,剑气如虹,剑尖纹丝不动,冷声道:“滚回你的幽冥界。” 鬼影大怒,一掌拍下,裹挟着滔天黑气,所过之处冻结成尖锐的冰棱。 乌竹眠旋身避让,反手斩出三道剑弧,银亮的剑气切开冻雾,却在触及鬼影时被无数突然浮现的怨灵挡住。 然而剑势却不减,一剑出,如天穹倾覆。 “咔嚓!” 鬼影的手掌被齐腕斩断,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黑色光柱剧烈震荡,乌竹眠趁机剑锋一转,直刺那颗心脏。 “噗嗤——!” 剑刃贯穿心脏的瞬间,整座泣血渊地动山摇,祭坛上的符文接连爆碎,数百名矿奴身上的血线齐齐断裂。 就在这一瞬间,鬼影突然剧烈扭曲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 “吼——!!” 它猛地回头,看向虚空深处,猩红的瞳孔中竟闪过一丝惊怒和慌乱。 裂缝深处隐约传来了锁链碰撞的巨响,某种比鬼影更加阴寒恐怖的气息透过光柱弥漫而来,竟让满渊血雾退避三舍。 乌竹眠眸光一凛。 她似乎看到裂缝深处有巨物出现,投下的阴影让整个幽冥界都在震颤,之前那双狭长的、暗金色的竖瞳一闪而过,带着某种凌驾众生的漠然,仅仅是被注视,鬼影的投影就淡了三分。 一道紫雷自裂缝劈出,精准击中鬼影的左角,漆黑的犄角断落在地。 乌竹眠立刻抓住机会,剑光如银河倾泻,顺着鬼影受损的灵体直劈而下。 这一剑竟同时斩断两颗心脏,还余势不减地劈向空间裂缝,鬼影咆哮着用双臂格挡,却被剑气压得单膝跪地。 与此同时,裂缝深处突然伸来一只覆满黑鳞的巨手,按住鬼王天灵盖就往回拖。 “不!本王还未……” 巨爪主人发出震撼神魂的低吟,乌竹眠的耳畔立刻淌下鲜血,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看到那只暗金色的竖瞳似乎对她眨了一下,随即带着挣扎的鬼影缩回了幽冥深处。 她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下一秒,裂缝闭合,只剩下半截断角留在现世,上面刻着陌生的上古符文。 血灵大阵因鬼影的离去开始崩塌。 乌竹眠抹去耳际血迹,拾起那截断角,符文在触碰她指尖时亮起微光,浮现出六幅星图,恰好对应剩余的五座阵点与某处隐秘坐标。 渊顶传来矿奴们的哭喊,她抬头望去,见晨曦正艰难穿透血雾,在祭坛废墟上投下斑驳光斑。 乌竹眠抬剑一挥,斩破了笼罩的血雾,陆陆续续苏醒的矿奴们正蜷缩在祭坛边缘,像一群被拔了羽毛的鸟,只剩下颤抖的本能。 老矿工赵四最先看见那道身影。 紫衣少女踏着血浪而来,残存的血雾在她周身萦绕,被晨曦映照成朦胧的雾紫色,她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一层金边,衣袂翻飞间,恍若天神降世。 她剑锋所指之处,那些吃人的符文寸寸崩裂,然而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欣喜,而是更深地往后缩了缩,枯瘦的手死死捂住身旁少年的眼睛。 “别看……”他嘶哑着嗓子,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修士打架……看多了要没命的……” 少年阿林感觉到了赵四剧烈的心跳,这心跳让他想起三天前,那个被黑袍人拖走的刘叔,临走前也是这样死死搂着他,然后就在祭坛中央爆成了一团血雾。 矿奴们互相挤压着,有人尿了裤子,有人咬破了嘴唇。 他们见过太多“仙长”和“仙子”,那些人来时不是取血就是抽魂,最“仁慈”的也不过是让他们多活两天挖矿。 祭坛碎裂的轰鸣声中,乌竹眠的剑扫过最后一道血线,正在颤抖的阿林突然发现心口一轻,那根日夜吮吸他精血的鬼线,断了。 他茫然地低头,看见自己瘦成骨架的胸膛上,那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腐肉正簌簌脱落,更让他惊恐的是……居然不疼。 “妖、妖法……”有人崩溃地哭喊起来:“她要拿我们炼药了!” 矿奴们像受惊的兽群般往后爬,几个孩子甚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乌竹眠心头一颤,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靠近。 泣血渊的矿奴大多是被抓来的凡人,对修士有天然的畏惧,经此一遭,恐怕更是害怕。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将芥子囊里药瓶一一送出去,骨碌碌滚到矿奴们的脚边,药瓶里装着碧莹莹的灵丹,清香瞬间冲淡了血腥气:“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阿林盯着丹药,喉结滚动。 去年他见过类似的场景,隔壁矿洞的王老头吞下“仙丹”后,整个人突然从内脏开始融化,只不过……那仙丹是一股子腥味,没有这个好闻。 有少年忍不住吞咽口水,却被赵四死死按住手腕:“仙子,这……这太贵重了……” “化血生肌丹而已,放心吃吧。“乌竹眠能猜到他们的想法,没有靠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渊壁:“半刻钟后,山道可通行。” 说完,她抬手斩向岩层,剑气如游龙劈开堵塞的矿道,碎石纷飞间,隐约露出外界的天光。 看着这道微光,众人面面相觑,而少年阿林却突然扑了出去。 “阿林!”赵四的惊呼卡在了喉咙里。 少年抓起一粒丹药塞进嘴里,闭眼等死,然而三息过去,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临,反而有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胸口血洞痒得像是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颤抖着低头,看见粉色的新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是……是救命的药!”阿林哑着嗓子喊出来,眼泪混着血痂往下淌。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呜咽,赵四赶紧爬过去抢起一粒丹药,却先塞进身后发烧的妇人嘴里,第二粒才给自己。 当药力化开的暖流涌向四肢时,这个五十年来没哭过的硬汉突然蜷成一团,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乌竹眠把巫族余孽清扫完毕,劈开最后一块堵路巨石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回头,看见矿奴们互相搀扶着跪成一片,赵四的额头抵在染血的碎石上,旁边阿四正拼命想把断腿的陈叔也扶起来行礼。 乌竹眠的目光扫过这些浑浊却燃起火光的眼睛,微微摇头,剑指东北:“不必行此大礼,还能走的,扶不能走的,山外三里有个义庄。” “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乌竹眠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三两下折成一只纸鹤,吹了口气,纸鹤迎风而长,化作一只足以承载众人的巨大仙鹤:“上来吧,它会带你们出密林。” 众人战战兢兢地爬上鹤背,几个孩子既害怕又好奇地摸着仙鹤的羽毛。 乌竹眠正要催动法术,却发现一名瘦骨嶙峋的少女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得惊讶:“你不走?” 少女咬着嘴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仙子,我……我不能回去。” 她抬起手腕,一圈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我们村子所有人都被种下了这个,回去只会连累其他人……” 乌竹眠走过去,拉过少女的手腕仔细查看:“追踪印。” “不止我...”少女看向鹤背上的众人,声音颤抖:“他们身上都有,只是位置不同……巫族说过,就算逃到天涯海角……” 鹤背上顿时一片恐慌,有人疯狂地搓着手臂或脖颈上的印记,甚至有人拿起石头想要剜掉那块皮肤。 “住手!”乌竹眠一声清喝,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她放轻声音,安慰道:“这印记不是剜掉皮肉就能消除的,但我可以暂时用符箓封印它,巫族短时间内无法追踪到你们。” 说着,乌竹眠从符囊中取出数张银色符箓,为每个人在印记上覆了一张,符箓触及皮肤的瞬间化作银色纹路,将黑色印记包裹起来:“这封印能维持三个月。” “那...那之后呢?”一个妇人抱着婴儿颤声问。 乌竹眠朝众人轻轻一笑,语气不重,却意外让人感到安心:“放心,三个月内,我必定彻底摧毁巫族的计划,让他们再也没办法卷土重来。” “仙子。”少女擦了擦涌出来的热泪,把手里的东西小心地递过去:“希望您不要嫌弃” 乌竹眠垂眸一看,发现那是一枚粗糙的木质护身符,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她接过来,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刻痕,温声道:“多谢。” 等所有人都爬上仙鹤,她以灵力催动仙鹤离开,这时,缓过神来的阿林忽然想到了什么:“仙子!阴尸涧还有三百多人,我阿爹他……” 少年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木牌,上面“阴尸涧”三个字被血浸得发黑,其他矿奴也纷纷摸出类似的标记,每一块木牌都在无言地嘶吼。 乌竹眠的目光从这些木牌上一一扫过,语气郑重:“放心,我会尽快赶过去。” 话音未落,剑光已冲天而起,阿林跌坐在地,他眼眶一热,胸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用尽所有力气,仰头冲着剑光大喊:“仙子!我阿爹叫周大福!他左脸有颗痣!” 疾驰的剑光似乎顿了顿,又似乎没有,但阿林确信,他看见那道身影在消失前,微不可察地点了头。 周围很安静,很快,远处传来了山雀的啼鸣,一缕阳光正在刺破血雾,天光再无阻碍,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照亮了所有矿奴原本麻木不堪的眼睛,带来了久违的希望。 有人忍不住喃喃低语:“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更多人开始呼喊,声音从嘶哑到响亮,最后化作了一片劫后余生的哭嚎与欢笑。 第141章 阴尸涧 阴尸涧,一个乌竹眠光是听名字就想翻白眼的地方。 她曾经跟三师兄云成玉路过此地,这里雾气比泣血渊更加粘稠,像是无数亡魂化成的胶质,缠绕在她的衣袍上,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乌竹眠站在涧口,冷眼望着下方翻腾的灰雾。 那雾气黏稠得像是被煮烂的米粥,还泛着一股腐肉闷在棺材里三个月的馊味,潮湿的岩壁上爬满了湿哒哒的苔藓。 “……为什么就不能挑个正常点的地方?” 乌竹眠面无表情地踩碎一只试图抱她脚踝的骨手,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吐槽这些邪修的选址品味。 她到现在都记得三师兄当时的吐槽。 “不是尸骨成堆就是血池翻涌,再不济也得弄个怨灵哭坟,仿佛不把作案现场布置成十八层地狱,就显不出他们的反派格调似的。” 当时她本来只是想着带云成玉出去散散心,谁成想途中遇到一个滥杀无辜的邪修,便一路追杀,追到了阴尸涧。 找到人时,那邪修正用头盖骨当碗,舀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绿色浓汤,不知道炖煮的什么。 看见那一幕,云成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差点没吐出来:“……连伙食都要搞行为艺术?” 思及此处,乌竹眠手中的且慢发出嗡鸣,她叹了口气,一剑劈开了障目的灰霾,剑风扫过之处,露出涧底那座由腐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坛上血纹密布,中央依旧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粘稠的黑血就从心脏表面渗出,滴落在下方跪伏的矿奴背上,腐蚀出森森白骨。 乌竹眠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道佝偻的身影上停住,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左脸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这大概就是少年阿林的父亲周大福。 乌竹眠剑势未收,剑意化作流光直刺祭坛核心,黑色心脏察觉到危机,骤然收缩,喷出数十道血箭。乌竹眠左手掐诀,一道冰墙凭空凝结,血箭撞上冰面,竟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她抬手变势,剑光如冷月坠潭,精准刺入心脏中央。 黑血爆开的瞬间,整座祭坛发出濒死般的震颤,那些缠绕矿奴的血线寸寸断裂,化作腥臭的雾气消散。 “阿林……阿林啊……” 周大福蜷缩在祭坛角落,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左脸那颗黑痣随着面部肌肉不住抽动,他的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像念一道护身咒。 三天前,巫族的人当着他的面,把哭喊的少年拖向了泣血渊的方向…… 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周大福?” 周大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一道雾紫色的身影。 乌竹眠手持长剑,剑尖还有血珠滚落,手里却拿着一块被血浸黑的木牌。 “阿林的……阿林的……” 周大福嘶哑着想去抓,又惊恐地缩回手,生怕自己的脏污玷污了仙人。 乌竹眠蹲下身,将木牌放到他掌心:“放心吧,你儿子没事,现在正在义庄等你,他托我给带句话。”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放轻了三分:“他说……‘阿爹要活着吃我包的荠菜饺子’。” 周大福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哆嗦着攥紧木牌,这个在矿洞里挨过鞭子没哭,被鬼气蚀骨没哭的汉子,此刻却像孩子般嚎啕起来,滚烫的泪水冲开脸上血污,在干涸的祭坛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仙子大恩!”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周大福来世做牛做马……” 乌竹眠用剑气托住周大福下拜的身形:“不必来世。” 她看向东南方正在消散的血雾:“现在回家,还能等秋荠的最新一茬,回家去吧,好好吃一顿荠菜饺子,就算是报答我了。” 周大福感激不尽地嚎啕大哭起来:“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乌竹眠起身,弹指将灵丹送出,碧色药丸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入这些矿奴的口中,她没有多说什么,用灵力催动纸仙鹤,将他们送往了义庄。 事了,她袖中掏出传音石,三道熟悉的神识同时回应。 宿诀的声音如冰刃破雪:“白骨峡已清。” 云成玉问道:“你怎么样?” 李小楼的声音最热闹,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哭喊,焦头烂额地喊道:“天呐小师姐!我捡到了七个小孩!” 乌竹眠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正要回答,脚下却突然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低头看去,一根惨白的臂骨被踩断,骨腔中露出一抹冰蓝色的幽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被囚禁许久的活物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挣扎。 不对劲。 一般来说,修士的骸骨并不会发光。 乌竹眠退后一步,剑尖一挑,整具尸骸哗啦散架,只见在碎裂的胸骨间,一枚手指大小的碎片正深深插在心脏的位置,碎片被血垢覆盖,却遮不住内里流转的月华清光。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神识和想法,碎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了清越龙吟,覆盖其上的血垢寸寸剥落,露出了一小道独特的云纹。 更惊人的是,插着剑尖的那颗心脏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噗通!噗通!” 干瘪的心脏像被注入生命般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心脏爆裂的刹那,整座阴尸涧地动山摇,无数怨灵从地底爬出,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灰飞烟灭。 那截碎片凌空飞起,在乌竹眠周身盘旋三圈,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眼前。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141章 阴尸涧 阴尸涧,一个乌竹眠光是听名字就想翻白眼的地方。 她曾经跟三师兄云成玉路过此地,这里雾气比泣血渊更加粘稠,像是无数亡魂化成的胶质,缠绕在她的衣袍上,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乌竹眠站在涧口,冷眼望着下方翻腾的灰雾。 那雾气黏稠得像是被煮烂的米粥,还泛着一股腐肉闷在棺材里三个月的馊味,潮湿的岩壁上爬满了湿哒哒的苔藓。 “……为什么就不能挑个正常点的地方?” 乌竹眠面无表情地踩碎一只试图抱她脚踝的骨手,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吐槽这些邪修的选址品味。 她到现在都记得三师兄当时的吐槽。 “不是尸骨成堆就是血池翻涌,再不济也得弄个怨灵哭坟,仿佛不把作案现场布置成十八层地狱,就显不出他们的反派格调似的。” 当时她本来只是想着带云成玉出去散散心,谁成想途中遇到一个滥杀无辜的邪修,便一路追杀,追到了阴尸涧。 找到人时,那邪修正用头盖骨当碗,舀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绿色浓汤,不知道炖煮的什么。 看见那一幕,云成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差点没吐出来:“……连伙食都要搞行为艺术?” 思及此处,乌竹眠手中的且慢发出嗡鸣,她叹了口气,一剑劈开了障目的灰霾,剑风扫过之处,露出涧底那座由腐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坛上血纹密布,中央依旧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粘稠的黑血就从心脏表面渗出,滴落在下方跪伏的矿奴背上,腐蚀出森森白骨。 乌竹眠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道佝偻的身影上停住,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左脸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这大概就是少年阿林的父亲周大福。 乌竹眠剑势未收,剑意化作流光直刺祭坛核心,黑色心脏察觉到危机,骤然收缩,喷出数十道血箭。乌竹眠左手掐诀,一道冰墙凭空凝结,血箭撞上冰面,竟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她抬手变势,剑光如冷月坠潭,精准刺入心脏中央。 黑血爆开的瞬间,整座祭坛发出濒死般的震颤,那些缠绕矿奴的血线寸寸断裂,化作腥臭的雾气消散。 “阿林……阿林啊……” 周大福蜷缩在祭坛角落,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左脸那颗黑痣随着面部肌肉不住抽动,他的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像念一道护身咒。 三天前,巫族的人当着他的面,把哭喊的少年拖向了泣血渊的方向…… 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周大福?” 周大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一道雾紫色的身影。 乌竹眠手持长剑,剑尖还有血珠滚落,手里却拿着一块被血浸黑的木牌。 “阿林的……阿林的……” 周大福嘶哑着想去抓,又惊恐地缩回手,生怕自己的脏污玷污了仙人。 乌竹眠蹲下身,将木牌放到他掌心:“放心吧,你儿子没事,现在正在义庄等你,他托我给带句话。”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放轻了三分:“他说……‘阿爹要活着吃我包的荠菜饺子’。” 周大福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哆嗦着攥紧木牌,这个在矿洞里挨过鞭子没哭,被鬼气蚀骨没哭的汉子,此刻却像孩子般嚎啕起来,滚烫的泪水冲开脸上血污,在干涸的祭坛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仙子大恩!”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周大福来世做牛做马……” 乌竹眠用剑气托住周大福下拜的身形:“不必来世。” 她看向东南方正在消散的血雾:“现在回家,还能等秋荠的最新一茬,回家去吧,好好吃一顿荠菜饺子,就算是报答我了。” 周大福感激不尽地嚎啕大哭起来:“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乌竹眠起身,弹指将灵丹送出,碧色药丸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入这些矿奴的口中,她没有多说什么,用灵力催动纸仙鹤,将他们送往了义庄。 事了,她袖中掏出传音石,三道熟悉的神识同时回应。 宿诀的声音如冰刃破雪:“白骨峡已清。” 云成玉问道:“你怎么样?” 李小楼的声音最热闹,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哭喊,焦头烂额地喊道:“天呐小师姐!我捡到了七个小孩!” 乌竹眠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正要回答,脚下却突然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低头看去,一根惨白的臂骨被踩断,骨腔中露出一抹冰蓝色的幽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被囚禁许久的活物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挣扎。 不对劲。 一般来说,修士的骸骨并不会发光。 乌竹眠退后一步,剑尖一挑,整具尸骸哗啦散架,只见在碎裂的胸骨间,一枚手指大小的碎片正深深插在心脏的位置,碎片被血垢覆盖,却遮不住内里流转的月华清光。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神识和想法,碎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了清越龙吟,覆盖其上的血垢寸寸剥落,露出了一小道独特的云纹。 更惊人的是,插着剑尖的那颗心脏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噗通!噗通!” 干瘪的心脏像被注入生命般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心脏爆裂的刹那,整座阴尸涧地动山摇,无数怨灵从地底爬出,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灰飞烟灭。 那截碎片凌空飞起,在乌竹眠周身盘旋三圈,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眼前。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141章 阴尸涧 阴尸涧,一个乌竹眠光是听名字就想翻白眼的地方。 她曾经跟三师兄云成玉路过此地,这里雾气比泣血渊更加粘稠,像是无数亡魂化成的胶质,缠绕在她的衣袍上,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乌竹眠站在涧口,冷眼望着下方翻腾的灰雾。 那雾气黏稠得像是被煮烂的米粥,还泛着一股腐肉闷在棺材里三个月的馊味,潮湿的岩壁上爬满了湿哒哒的苔藓。 “……为什么就不能挑个正常点的地方?” 乌竹眠面无表情地踩碎一只试图抱她脚踝的骨手,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吐槽这些邪修的选址品味。 她到现在都记得三师兄当时的吐槽。 “不是尸骨成堆就是血池翻涌,再不济也得弄个怨灵哭坟,仿佛不把作案现场布置成十八层地狱,就显不出他们的反派格调似的。” 当时她本来只是想着带云成玉出去散散心,谁成想途中遇到一个滥杀无辜的邪修,便一路追杀,追到了阴尸涧。 找到人时,那邪修正用头盖骨当碗,舀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绿色浓汤,不知道炖煮的什么。 看见那一幕,云成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差点没吐出来:“……连伙食都要搞行为艺术?” 思及此处,乌竹眠手中的且慢发出嗡鸣,她叹了口气,一剑劈开了障目的灰霾,剑风扫过之处,露出涧底那座由腐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坛上血纹密布,中央依旧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粘稠的黑血就从心脏表面渗出,滴落在下方跪伏的矿奴背上,腐蚀出森森白骨。 乌竹眠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道佝偻的身影上停住,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左脸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这大概就是少年阿林的父亲周大福。 乌竹眠剑势未收,剑意化作流光直刺祭坛核心,黑色心脏察觉到危机,骤然收缩,喷出数十道血箭。乌竹眠左手掐诀,一道冰墙凭空凝结,血箭撞上冰面,竟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她抬手变势,剑光如冷月坠潭,精准刺入心脏中央。 黑血爆开的瞬间,整座祭坛发出濒死般的震颤,那些缠绕矿奴的血线寸寸断裂,化作腥臭的雾气消散。 “阿林……阿林啊……” 周大福蜷缩在祭坛角落,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左脸那颗黑痣随着面部肌肉不住抽动,他的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像念一道护身咒。 三天前,巫族的人当着他的面,把哭喊的少年拖向了泣血渊的方向…… 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周大福?” 周大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一道雾紫色的身影。 乌竹眠手持长剑,剑尖还有血珠滚落,手里却拿着一块被血浸黑的木牌。 “阿林的……阿林的……” 周大福嘶哑着想去抓,又惊恐地缩回手,生怕自己的脏污玷污了仙人。 乌竹眠蹲下身,将木牌放到他掌心:“放心吧,你儿子没事,现在正在义庄等你,他托我给带句话。”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放轻了三分:“他说……‘阿爹要活着吃我包的荠菜饺子’。” 周大福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哆嗦着攥紧木牌,这个在矿洞里挨过鞭子没哭,被鬼气蚀骨没哭的汉子,此刻却像孩子般嚎啕起来,滚烫的泪水冲开脸上血污,在干涸的祭坛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仙子大恩!”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周大福来世做牛做马……” 乌竹眠用剑气托住周大福下拜的身形:“不必来世。” 她看向东南方正在消散的血雾:“现在回家,还能等秋荠的最新一茬,回家去吧,好好吃一顿荠菜饺子,就算是报答我了。” 周大福感激不尽地嚎啕大哭起来:“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乌竹眠起身,弹指将灵丹送出,碧色药丸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入这些矿奴的口中,她没有多说什么,用灵力催动纸仙鹤,将他们送往了义庄。 事了,她袖中掏出传音石,三道熟悉的神识同时回应。 宿诀的声音如冰刃破雪:“白骨峡已清。” 云成玉问道:“你怎么样?” 李小楼的声音最热闹,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哭喊,焦头烂额地喊道:“天呐小师姐!我捡到了七个小孩!” 乌竹眠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正要回答,脚下却突然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低头看去,一根惨白的臂骨被踩断,骨腔中露出一抹冰蓝色的幽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被囚禁许久的活物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挣扎。 不对劲。 一般来说,修士的骸骨并不会发光。 乌竹眠退后一步,剑尖一挑,整具尸骸哗啦散架,只见在碎裂的胸骨间,一枚手指大小的碎片正深深插在心脏的位置,碎片被血垢覆盖,却遮不住内里流转的月华清光。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神识和想法,碎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了清越龙吟,覆盖其上的血垢寸寸剥落,露出了一小道独特的云纹。 更惊人的是,插着剑尖的那颗心脏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噗通!噗通!” 干瘪的心脏像被注入生命般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心脏爆裂的刹那,整座阴尸涧地动山摇,无数怨灵从地底爬出,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灰飞烟灭。 那截碎片凌空飞起,在乌竹眠周身盘旋三圈,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眼前。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141章 阴尸涧 阴尸涧,一个乌竹眠光是听名字就想翻白眼的地方。 她曾经跟三师兄云成玉路过此地,这里雾气比泣血渊更加粘稠,像是无数亡魂化成的胶质,缠绕在她的衣袍上,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乌竹眠站在涧口,冷眼望着下方翻腾的灰雾。 那雾气黏稠得像是被煮烂的米粥,还泛着一股腐肉闷在棺材里三个月的馊味,潮湿的岩壁上爬满了湿哒哒的苔藓。 “……为什么就不能挑个正常点的地方?” 乌竹眠面无表情地踩碎一只试图抱她脚踝的骨手,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吐槽这些邪修的选址品味。 她到现在都记得三师兄当时的吐槽。 “不是尸骨成堆就是血池翻涌,再不济也得弄个怨灵哭坟,仿佛不把作案现场布置成十八层地狱,就显不出他们的反派格调似的。” 当时她本来只是想着带云成玉出去散散心,谁成想途中遇到一个滥杀无辜的邪修,便一路追杀,追到了阴尸涧。 找到人时,那邪修正用头盖骨当碗,舀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绿色浓汤,不知道炖煮的什么。 看见那一幕,云成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差点没吐出来:“……连伙食都要搞行为艺术?” 思及此处,乌竹眠手中的且慢发出嗡鸣,她叹了口气,一剑劈开了障目的灰霾,剑风扫过之处,露出涧底那座由腐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坛上血纹密布,中央依旧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粘稠的黑血就从心脏表面渗出,滴落在下方跪伏的矿奴背上,腐蚀出森森白骨。 乌竹眠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道佝偻的身影上停住,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左脸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这大概就是少年阿林的父亲周大福。 乌竹眠剑势未收,剑意化作流光直刺祭坛核心,黑色心脏察觉到危机,骤然收缩,喷出数十道血箭。乌竹眠左手掐诀,一道冰墙凭空凝结,血箭撞上冰面,竟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她抬手变势,剑光如冷月坠潭,精准刺入心脏中央。 黑血爆开的瞬间,整座祭坛发出濒死般的震颤,那些缠绕矿奴的血线寸寸断裂,化作腥臭的雾气消散。 “阿林……阿林啊……” 周大福蜷缩在祭坛角落,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左脸那颗黑痣随着面部肌肉不住抽动,他的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像念一道护身咒。 三天前,巫族的人当着他的面,把哭喊的少年拖向了泣血渊的方向…… 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周大福?” 周大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一道雾紫色的身影。 乌竹眠手持长剑,剑尖还有血珠滚落,手里却拿着一块被血浸黑的木牌。 “阿林的……阿林的……” 周大福嘶哑着想去抓,又惊恐地缩回手,生怕自己的脏污玷污了仙人。 乌竹眠蹲下身,将木牌放到他掌心:“放心吧,你儿子没事,现在正在义庄等你,他托我给带句话。”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放轻了三分:“他说……‘阿爹要活着吃我包的荠菜饺子’。” 周大福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哆嗦着攥紧木牌,这个在矿洞里挨过鞭子没哭,被鬼气蚀骨没哭的汉子,此刻却像孩子般嚎啕起来,滚烫的泪水冲开脸上血污,在干涸的祭坛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仙子大恩!”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周大福来世做牛做马……” 乌竹眠用剑气托住周大福下拜的身形:“不必来世。” 她看向东南方正在消散的血雾:“现在回家,还能等秋荠的最新一茬,回家去吧,好好吃一顿荠菜饺子,就算是报答我了。” 周大福感激不尽地嚎啕大哭起来:“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乌竹眠起身,弹指将灵丹送出,碧色药丸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入这些矿奴的口中,她没有多说什么,用灵力催动纸仙鹤,将他们送往了义庄。 事了,她袖中掏出传音石,三道熟悉的神识同时回应。 宿诀的声音如冰刃破雪:“白骨峡已清。” 云成玉问道:“你怎么样?” 李小楼的声音最热闹,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哭喊,焦头烂额地喊道:“天呐小师姐!我捡到了七个小孩!” 乌竹眠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正要回答,脚下却突然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低头看去,一根惨白的臂骨被踩断,骨腔中露出一抹冰蓝色的幽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被囚禁许久的活物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挣扎。 不对劲。 一般来说,修士的骸骨并不会发光。 乌竹眠退后一步,剑尖一挑,整具尸骸哗啦散架,只见在碎裂的胸骨间,一枚手指大小的碎片正深深插在心脏的位置,碎片被血垢覆盖,却遮不住内里流转的月华清光。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神识和想法,碎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了清越龙吟,覆盖其上的血垢寸寸剥落,露出了一小道独特的云纹。 更惊人的是,插着剑尖的那颗心脏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噗通!噗通!” 干瘪的心脏像被注入生命般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心脏爆裂的刹那,整座阴尸涧地动山摇,无数怨灵从地底爬出,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灰飞烟灭。 那截碎片凌空飞起,在乌竹眠周身盘旋三圈,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眼前。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141章 阴尸涧 阴尸涧,一个乌竹眠光是听名字就想翻白眼的地方。 她曾经跟三师兄云成玉路过此地,这里雾气比泣血渊更加粘稠,像是无数亡魂化成的胶质,缠绕在她的衣袍上,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乌竹眠站在涧口,冷眼望着下方翻腾的灰雾。 那雾气黏稠得像是被煮烂的米粥,还泛着一股腐肉闷在棺材里三个月的馊味,潮湿的岩壁上爬满了湿哒哒的苔藓。 “……为什么就不能挑个正常点的地方?” 乌竹眠面无表情地踩碎一只试图抱她脚踝的骨手,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吐槽这些邪修的选址品味。 她到现在都记得三师兄当时的吐槽。 “不是尸骨成堆就是血池翻涌,再不济也得弄个怨灵哭坟,仿佛不把作案现场布置成十八层地狱,就显不出他们的反派格调似的。” 当时她本来只是想着带云成玉出去散散心,谁成想途中遇到一个滥杀无辜的邪修,便一路追杀,追到了阴尸涧。 找到人时,那邪修正用头盖骨当碗,舀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绿色浓汤,不知道炖煮的什么。 看见那一幕,云成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差点没吐出来:“……连伙食都要搞行为艺术?” 思及此处,乌竹眠手中的且慢发出嗡鸣,她叹了口气,一剑劈开了障目的灰霾,剑风扫过之处,露出涧底那座由腐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坛上血纹密布,中央依旧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粘稠的黑血就从心脏表面渗出,滴落在下方跪伏的矿奴背上,腐蚀出森森白骨。 乌竹眠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道佝偻的身影上停住,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左脸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这大概就是少年阿林的父亲周大福。 乌竹眠剑势未收,剑意化作流光直刺祭坛核心,黑色心脏察觉到危机,骤然收缩,喷出数十道血箭。乌竹眠左手掐诀,一道冰墙凭空凝结,血箭撞上冰面,竟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她抬手变势,剑光如冷月坠潭,精准刺入心脏中央。 黑血爆开的瞬间,整座祭坛发出濒死般的震颤,那些缠绕矿奴的血线寸寸断裂,化作腥臭的雾气消散。 “阿林……阿林啊……” 周大福蜷缩在祭坛角落,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左脸那颗黑痣随着面部肌肉不住抽动,他的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像念一道护身咒。 三天前,巫族的人当着他的面,把哭喊的少年拖向了泣血渊的方向…… 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周大福?” 周大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一道雾紫色的身影。 乌竹眠手持长剑,剑尖还有血珠滚落,手里却拿着一块被血浸黑的木牌。 “阿林的……阿林的……” 周大福嘶哑着想去抓,又惊恐地缩回手,生怕自己的脏污玷污了仙人。 乌竹眠蹲下身,将木牌放到他掌心:“放心吧,你儿子没事,现在正在义庄等你,他托我给带句话。”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放轻了三分:“他说……‘阿爹要活着吃我包的荠菜饺子’。” 周大福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哆嗦着攥紧木牌,这个在矿洞里挨过鞭子没哭,被鬼气蚀骨没哭的汉子,此刻却像孩子般嚎啕起来,滚烫的泪水冲开脸上血污,在干涸的祭坛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仙子大恩!”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周大福来世做牛做马……” 乌竹眠用剑气托住周大福下拜的身形:“不必来世。” 她看向东南方正在消散的血雾:“现在回家,还能等秋荠的最新一茬,回家去吧,好好吃一顿荠菜饺子,就算是报答我了。” 周大福感激不尽地嚎啕大哭起来:“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乌竹眠起身,弹指将灵丹送出,碧色药丸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入这些矿奴的口中,她没有多说什么,用灵力催动纸仙鹤,将他们送往了义庄。 事了,她袖中掏出传音石,三道熟悉的神识同时回应。 宿诀的声音如冰刃破雪:“白骨峡已清。” 云成玉问道:“你怎么样?” 李小楼的声音最热闹,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哭喊,焦头烂额地喊道:“天呐小师姐!我捡到了七个小孩!” 乌竹眠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正要回答,脚下却突然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低头看去,一根惨白的臂骨被踩断,骨腔中露出一抹冰蓝色的幽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被囚禁许久的活物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挣扎。 不对劲。 一般来说,修士的骸骨并不会发光。 乌竹眠退后一步,剑尖一挑,整具尸骸哗啦散架,只见在碎裂的胸骨间,一枚手指大小的碎片正深深插在心脏的位置,碎片被血垢覆盖,却遮不住内里流转的月华清光。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神识和想法,碎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了清越龙吟,覆盖其上的血垢寸寸剥落,露出了一小道独特的云纹。 更惊人的是,插着剑尖的那颗心脏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噗通!噗通!” 干瘪的心脏像被注入生命般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心脏爆裂的刹那,整座阴尸涧地动山摇,无数怨灵从地底爬出,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灰飞烟灭。 那截碎片凌空飞起,在乌竹眠周身盘旋三圈,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眼前。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141章 阴尸涧 阴尸涧,一个乌竹眠光是听名字就想翻白眼的地方。 她曾经跟三师兄云成玉路过此地,这里雾气比泣血渊更加粘稠,像是无数亡魂化成的胶质,缠绕在她的衣袍上,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乌竹眠站在涧口,冷眼望着下方翻腾的灰雾。 那雾气黏稠得像是被煮烂的米粥,还泛着一股腐肉闷在棺材里三个月的馊味,潮湿的岩壁上爬满了湿哒哒的苔藓。 “……为什么就不能挑个正常点的地方?” 乌竹眠面无表情地踩碎一只试图抱她脚踝的骨手,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吐槽这些邪修的选址品味。 她到现在都记得三师兄当时的吐槽。 “不是尸骨成堆就是血池翻涌,再不济也得弄个怨灵哭坟,仿佛不把作案现场布置成十八层地狱,就显不出他们的反派格调似的。” 当时她本来只是想着带云成玉出去散散心,谁成想途中遇到一个滥杀无辜的邪修,便一路追杀,追到了阴尸涧。 找到人时,那邪修正用头盖骨当碗,舀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绿色浓汤,不知道炖煮的什么。 看见那一幕,云成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差点没吐出来:“……连伙食都要搞行为艺术?” 思及此处,乌竹眠手中的且慢发出嗡鸣,她叹了口气,一剑劈开了障目的灰霾,剑风扫过之处,露出涧底那座由腐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坛上血纹密布,中央依旧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粘稠的黑血就从心脏表面渗出,滴落在下方跪伏的矿奴背上,腐蚀出森森白骨。 乌竹眠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道佝偻的身影上停住,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左脸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这大概就是少年阿林的父亲周大福。 乌竹眠剑势未收,剑意化作流光直刺祭坛核心,黑色心脏察觉到危机,骤然收缩,喷出数十道血箭。乌竹眠左手掐诀,一道冰墙凭空凝结,血箭撞上冰面,竟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她抬手变势,剑光如冷月坠潭,精准刺入心脏中央。 黑血爆开的瞬间,整座祭坛发出濒死般的震颤,那些缠绕矿奴的血线寸寸断裂,化作腥臭的雾气消散。 “阿林……阿林啊……” 周大福蜷缩在祭坛角落,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左脸那颗黑痣随着面部肌肉不住抽动,他的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像念一道护身咒。 三天前,巫族的人当着他的面,把哭喊的少年拖向了泣血渊的方向…… 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周大福?” 周大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一道雾紫色的身影。 乌竹眠手持长剑,剑尖还有血珠滚落,手里却拿着一块被血浸黑的木牌。 “阿林的……阿林的……” 周大福嘶哑着想去抓,又惊恐地缩回手,生怕自己的脏污玷污了仙人。 乌竹眠蹲下身,将木牌放到他掌心:“放心吧,你儿子没事,现在正在义庄等你,他托我给带句话。”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放轻了三分:“他说……‘阿爹要活着吃我包的荠菜饺子’。” 周大福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哆嗦着攥紧木牌,这个在矿洞里挨过鞭子没哭,被鬼气蚀骨没哭的汉子,此刻却像孩子般嚎啕起来,滚烫的泪水冲开脸上血污,在干涸的祭坛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仙子大恩!”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周大福来世做牛做马……” 乌竹眠用剑气托住周大福下拜的身形:“不必来世。” 她看向东南方正在消散的血雾:“现在回家,还能等秋荠的最新一茬,回家去吧,好好吃一顿荠菜饺子,就算是报答我了。” 周大福感激不尽地嚎啕大哭起来:“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乌竹眠起身,弹指将灵丹送出,碧色药丸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入这些矿奴的口中,她没有多说什么,用灵力催动纸仙鹤,将他们送往了义庄。 事了,她袖中掏出传音石,三道熟悉的神识同时回应。 宿诀的声音如冰刃破雪:“白骨峡已清。” 云成玉问道:“你怎么样?” 李小楼的声音最热闹,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哭喊,焦头烂额地喊道:“天呐小师姐!我捡到了七个小孩!” 乌竹眠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正要回答,脚下却突然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低头看去,一根惨白的臂骨被踩断,骨腔中露出一抹冰蓝色的幽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被囚禁许久的活物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挣扎。 不对劲。 一般来说,修士的骸骨并不会发光。 乌竹眠退后一步,剑尖一挑,整具尸骸哗啦散架,只见在碎裂的胸骨间,一枚手指大小的碎片正深深插在心脏的位置,碎片被血垢覆盖,却遮不住内里流转的月华清光。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神识和想法,碎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了清越龙吟,覆盖其上的血垢寸寸剥落,露出了一小道独特的云纹。 更惊人的是,插着剑尖的那颗心脏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噗通!噗通!” 干瘪的心脏像被注入生命般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心脏爆裂的刹那,整座阴尸涧地动山摇,无数怨灵从地底爬出,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灰飞烟灭。 那截碎片凌空飞起,在乌竹眠周身盘旋三圈,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眼前。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141章 阴尸涧 阴尸涧,一个乌竹眠光是听名字就想翻白眼的地方。 她曾经跟三师兄云成玉路过此地,这里雾气比泣血渊更加粘稠,像是无数亡魂化成的胶质,缠绕在她的衣袍上,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乌竹眠站在涧口,冷眼望着下方翻腾的灰雾。 那雾气黏稠得像是被煮烂的米粥,还泛着一股腐肉闷在棺材里三个月的馊味,潮湿的岩壁上爬满了湿哒哒的苔藓。 “……为什么就不能挑个正常点的地方?” 乌竹眠面无表情地踩碎一只试图抱她脚踝的骨手,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吐槽这些邪修的选址品味。 她到现在都记得三师兄当时的吐槽。 “不是尸骨成堆就是血池翻涌,再不济也得弄个怨灵哭坟,仿佛不把作案现场布置成十八层地狱,就显不出他们的反派格调似的。” 当时她本来只是想着带云成玉出去散散心,谁成想途中遇到一个滥杀无辜的邪修,便一路追杀,追到了阴尸涧。 找到人时,那邪修正用头盖骨当碗,舀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绿色浓汤,不知道炖煮的什么。 看见那一幕,云成玉额角青筋跳了跳,差点没吐出来:“……连伙食都要搞行为艺术?” 思及此处,乌竹眠手中的且慢发出嗡鸣,她叹了口气,一剑劈开了障目的灰霾,剑风扫过之处,露出涧底那座由腐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坛上血纹密布,中央依旧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粘稠的黑血就从心脏表面渗出,滴落在下方跪伏的矿奴背上,腐蚀出森森白骨。 乌竹眠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道佝偻的身影上停住,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左脸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这大概就是少年阿林的父亲周大福。 乌竹眠剑势未收,剑意化作流光直刺祭坛核心,黑色心脏察觉到危机,骤然收缩,喷出数十道血箭。乌竹眠左手掐诀,一道冰墙凭空凝结,血箭撞上冰面,竟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她抬手变势,剑光如冷月坠潭,精准刺入心脏中央。 黑血爆开的瞬间,整座祭坛发出濒死般的震颤,那些缠绕矿奴的血线寸寸断裂,化作腥臭的雾气消散。 “阿林……阿林啊……” 周大福蜷缩在祭坛角落,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左脸那颗黑痣随着面部肌肉不住抽动,他的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像念一道护身咒。 三天前,巫族的人当着他的面,把哭喊的少年拖向了泣血渊的方向…… 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周大福?” 周大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一道雾紫色的身影。 乌竹眠手持长剑,剑尖还有血珠滚落,手里却拿着一块被血浸黑的木牌。 “阿林的……阿林的……” 周大福嘶哑着想去抓,又惊恐地缩回手,生怕自己的脏污玷污了仙人。 乌竹眠蹲下身,将木牌放到他掌心:“放心吧,你儿子没事,现在正在义庄等你,他托我给带句话。”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放轻了三分:“他说……‘阿爹要活着吃我包的荠菜饺子’。” 周大福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哆嗦着攥紧木牌,这个在矿洞里挨过鞭子没哭,被鬼气蚀骨没哭的汉子,此刻却像孩子般嚎啕起来,滚烫的泪水冲开脸上血污,在干涸的祭坛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仙子大恩!”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我周大福来世做牛做马……” 乌竹眠用剑气托住周大福下拜的身形:“不必来世。” 她看向东南方正在消散的血雾:“现在回家,还能等秋荠的最新一茬,回家去吧,好好吃一顿荠菜饺子,就算是报答我了。” 周大福感激不尽地嚎啕大哭起来:“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乌竹眠起身,弹指将灵丹送出,碧色药丸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入这些矿奴的口中,她没有多说什么,用灵力催动纸仙鹤,将他们送往了义庄。 事了,她袖中掏出传音石,三道熟悉的神识同时回应。 宿诀的声音如冰刃破雪:“白骨峡已清。” 云成玉问道:“你怎么样?” 李小楼的声音最热闹,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哭喊,焦头烂额地喊道:“天呐小师姐!我捡到了七个小孩!” 乌竹眠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正要回答,脚下却突然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低头看去,一根惨白的臂骨被踩断,骨腔中露出一抹冰蓝色的幽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被囚禁许久的活物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挣扎。 不对劲。 一般来说,修士的骸骨并不会发光。 乌竹眠退后一步,剑尖一挑,整具尸骸哗啦散架,只见在碎裂的胸骨间,一枚手指大小的碎片正深深插在心脏的位置,碎片被血垢覆盖,却遮不住内里流转的月华清光。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神识和想法,碎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了清越龙吟,覆盖其上的血垢寸寸剥落,露出了一小道独特的云纹。 更惊人的是,插着剑尖的那颗心脏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噗通!噗通!” 干瘪的心脏像被注入生命般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心脏爆裂的刹那,整座阴尸涧地动山摇,无数怨灵从地底爬出,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灰飞烟灭。 那截碎片凌空飞起,在乌竹眠周身盘旋三圈,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眼前。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