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小撩精一撒娇,冷戾侯爷心狂跳讲的啥的故事怎么断》 第1章 “谁......” 晚棠她惊惧地看向半开的门扇,生怕有人闯进来。 后腰硌在桌沿上,晚棠疼得眼泪直涌,小小的她被伟岸的身影完全禁锢住,只能轻声哀求。 这里是武安侯府的内宅,晚棠奉大奶奶之命回锦绣苑取东西,中途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拽进这间厢房。 不容她定睛细看这人的面容,便感觉身上一凉,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热吻。 晚棠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挣扎却挣脱不了,当即哭出声来:“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吧。” “你是府里的丫鬟,放心,本侯不会亏待了你。” 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晚棠颤栗着睁大眼:“侯爷?” 老侯爷子嗣单薄,只有萧峙一个儿子,八年前远赴边疆从戎,一直不曾婚娶。两年前萧峙的死讯传回京城,老侯爷夫妇伤心不已。隆重治丧后,他们听从族长的建议,从萧氏一族给萧峙过继了个年已十四的儿子,正是武安侯府如今的大爷萧予玦。 晚棠伺候的大奶奶便是萧予玦之妻。 不过谁都没想到,萧峙两个月前竟然带着战功回京了。 一个月前他袭爵成为京中新贵,成为武安侯府最为尊贵之人。而晚棠不过是个不得自由的丫鬟,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子们的手里。 念及此,晚棠放弃了挣扎,只有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无声倾诉着她的委屈...... 半个时辰后,她鼓起勇气看向床榻上的萧峙。他正合眼睡着,面色红得不同寻常。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萧峙,他长得很好看,平日里目光锐利,威压逼人,睡着后五官柔和了许多。 晚棠不敢多看,哆哆嗦嗦地帮他整理好衣服,鼓起勇气扒下他的外袍套在自己身上。 她的衣服被撕破了,没法穿出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才回到大奶奶宋芷云身边,手里捧着宋芷云让她拿的那套头面。 宋芷云冷眼睇着,不悦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你还知道回来?死哪儿去了?” 晚棠用余光瞥到她伸过来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抖,下意识想躲:“奴婢途中遇到侯爷差遣,所以来晚了。” 这套头面是侯府老夫人送的,宋芷云原本是想拿过来跟人炫耀,眼下耽误了她的事,晚棠知道自己少不得要挨一顿罚,便以为宋芷云要抽她耳光。 到底光天化日,宋芷云只是勾起她的下巴瞧了瞧。 看她眼尾泛红,一双眼水汪汪的,面上更是白里透红似抹了胭脂,宋芷云便轻蔑地笑出声来:“收起你的小心思,打扮成这狐媚样也入不得侯爷的眼!一个贱婢,也敢妄想高攀?你也配?” 今日赏花宴是老夫人为侯爷萧峙而办,目的便是为他择亲。晚棠“处心积虑”打扮一番,宋芷云便以为她在存心高攀,哪管晚棠此时穿的衣服反而比之前那套灰暗。 晚棠慌忙跪下:“奴婢不敢,求大奶奶明鉴。” 宋芷云不愿被人看到她责骂丫鬟,咬牙切齿道:“给我回去跪着!” 晚棠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侯爷过于粗暴,她浑身上下都在疼,能如常站着都是在强撑,若是继续在这里伺候定会被宋芷云瞧出端倪。 不过她还没离开花园,萧峙便来了。 高大的身量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能立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晚棠低眉顺眼地退到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萧峙那双俊美昳丽的眉眼扫过不远处正在窃窃私语的贵女们,扫过忙忙碌碌的丫鬟们,最后停留在晚棠身上。 她正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萧峙皱眉,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遍,薄唇轻启:“把头抬起来。” 第2章 晚棠想逃,双脚却动弹不得。 她半晌没抬头。 萧峙阔步走过去。 刚到近前,宋芷云急匆匆赶过来,脸色难看地见礼,似有若无地将晚棠半挡在身后:“父、父亲,她可是不知礼数碍了您的眼?” 她匆匆看了一眼只比自己大十岁的继父,害怕地低下头去。 萧峙在京城里出了名地桀骜不驯,当初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偏要跑去边疆杀敌。刚回来时他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做他们继父倒是也不突兀。 可养了两个月,胡子一刮,他哪里还像年已二十六之人? 眼下他换了一身金丝滚边玄青色暗花袍,神色清冷疏离,眉眼之间厉煞逼人,淡淡的一个眼神便能吓得宋芷云胆颤心惊,不敢再看第二眼。 萧峙的眸光在晚棠身上停留片刻:“她是你屋里的丫鬟?” “是。” “本侯适才换下的袍子,明日送去梅园。”梅园是萧峙居住的院子。 他收回目光,撂下这句话便走了。 宋芷云狐疑地回头看晚棠,咬牙切齿道:“父亲的袍子怎得会叫你打理?” 晚棠手心里全是冷汗,颤声回话:“回大奶奶,侯爷之前似乎吐脏了袍子,奴婢半道上被叫去伺候,这才、才耽误了大奶奶的事情。” 已经走出一丈远的萧峙顿了下,似有若无地侧头瞟了一眼。 宋芷云背对着,没有察觉到他的举动,冷笑着剜了晚棠好几眼。 晚棠到底挨了罚,回锦绣苑亲手将萧峙的长袍洗净后,便老老实实去正屋外的长廊跪了一夜。 翌日梅园来人叫她,宋芷云才允她起身。 晚棠将萧峙那件长袍整理好,一瘸一拐地去了梅园。 萧峙正在舞长枪,破空声呼啸八方,时不时有树叶被风卷动着翻滚。 晚棠眼观鼻鼻观心,余光瞥到池塘里的浮光掠影,隐约可见萧峙矫健伟岸的身影,和他昨日的凶猛截然不同。 晚棠不敢深想,等了片刻便听到舞刀弄枪声止歇了,她被叫进屋子。 丫鬟们井然有序地退下,很快只剩下萧峙和晚棠俩人。 晚棠低着头,感受到萧峙打量的目光,见过礼后双手呈上长袍:“奴婢给侯爷送袍子,已经洗、洗干净了。” 清冷的声音传来:“本侯长得很吓人?” 晚棠两股战战,犹豫片刻便跪下去,没敢抬头看:“不吓人。” 萧峙不悦地收回目光:“侯府不是那等强横之所,无需跪来跪去。” 晚棠只好又无措地站起。 “把头抬起来。” 她瑟瑟缩缩抬了一半,眼眸却低垂着,只能通过余光瞥到萧峙的凝视。 “昨日......” 晚棠听他说了这俩字便顿住,当即明白了萧峙的意思。 她是他继儿媳屋里的丫鬟,他若是将她收进自己屋里,背德的闲言碎语会将侯府淹没。 晚棠对此心知肚明,可昨日走出那一步,她便没打算退缩。 对,昨晚她是故意从那边经过的,她早就知道萧峙昨日会遭人算计,原打算偷偷帮他叫个大夫,让他心存感激,没想到最后会是那样的结果。虽然与她原本的筹谋有些出入,但也无妨,她本就打算依附他。 不过眼下不行,萧峙贵为侯爷,怎会因为昨日那出荒唐便跟自己儿媳妇要人? 她不过是个丫鬟,贱如草芥,还不值得他这么做。 “侯爷!”所以晚棠以退为进道,“昨日什么都没发生,奴婢只是凑巧帮侯爷打理了长袍。” 萧峙不蠢,听得懂晚棠的言外之意。 是个识趣之人。 萧峙注视她片刻:“想要什么?” 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只要她开口提,他什么都可以帮忙实现。 晚棠挣扎良久,最后哑声道:“奴婢想要一碗......避子汤。” 第3章 老实寡淡,识趣地过了头。 萧峙淡漠地收回视线。 避子汤早已经准备好,晚棠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提别的要求,毫不犹豫地喝完了这碗苦涩的汤药。 退出梅园后,她才敢放心大胆地喘几口气,又抬手揩额角冷汗。 不过走出去没多远,梅园的丫鬟便追出来:“晚棠,这是侯爷赏你的。” 不容晚棠拒绝,那丫鬟把荷包塞进晚棠手里便回了。 晚棠掂了掂,沉甸甸的,约莫得有十两银子吧? 她苦涩地扯扯嘴角,一个丫鬟的清白也就值这点了,若是不收,反倒会让萧峙洞察到她的别有居心。 她将荷包藏进怀里,步履蹒跚地回了锦绣苑。 时辰尚早,晚棠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后才去伺候宋芷云夫妇起身。 俩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每次都是宋芷云亲自为萧予玦更衣。 晚棠端着洗漱的用水在旁边候着。 萧予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脸上掠过。 作为丫鬟,晚棠实在生得好看,莹白小脸跟羊脂玉似的,唇不点而红,衣领处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看起来都香喷喷的。 宋芷云捕捉到萧予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走到晚棠跟前,挡住他的视线:“不早了,咱们快去给老夫人请安吧。” 萧峙名义上是他们俩的继父,但是因为没有娶妻,并不需要宋芷云晨昏定醒,于是他们俩便日日都去老夫人跟前请安。 老侯爷给萧峙过继子嗣,原本是想让萧予玦做世子的,谁都没想到萧峙会活着回来。 萧峙虽然默认了这个继子的身份,可他身子康健,迟早会娶妻生子,到时候世子之位显然不会再落到萧予玦身上。 所以萧予玦和宋芷云如今的处境有些尴尬,只能侍奉好老侯爷和老夫人,才能在侯府站稳脚跟。 趁萧予玦洗漱之际,宋芷云把晚棠叫到一边,恨声道:“日后大爷起身,不需你伺候!” 晚棠低眉顺眼地道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待宋芷云夫妻离开,她才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恨。 一个月前,就在萧峙袭爵当晚,宋芷云愁闷不已,便借口说簪子掉进了水池,让晚棠下水捞了半宿。当时已是深秋,晚棠当晚便高热昏迷,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她便重生了。 前世便是如此,宋芷云有喜之前时时防着她靠近萧予玦;有喜后为了固宠,又亲手将她推入火坑。 那时她每每伺候完萧予玦,宋芷云都逼着她将过程一五一十地道出,隐瞒不行、撒谎不行,宋芷云总有法子逼她说实话。可是听完又要不高兴,打骂她是常有的事,晚棠身上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常年淤青,有时候十个指尖都要被针戳出血,宋芷云才能消气。 想起那种十指连心的刺痛,晚棠至今都忍不住颤栗。 萧予玦看似斯文儒雅,骨子里却禽兽不如,腻味了她后,便把她当玩物一样送给别的男子耍弄。 有一次她被萧予玦带出府彻夜未归,翌日回府后,宋芷云看她的眼神便不对了,当日便将她折磨致死,让人草席一裹扔进了乱葬岗。 晚棠愤恨地闭上眼。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做逆来顺受的枉死鬼。 留给她的时日不多了,她必须先摆脱宋芷云夫妻的桎梏。 虽然心急如焚,晚棠却没有乱了分寸,老实本分地继续在宋芷云身边尽心伺候,耐心等着机会。 这一晚寒风料峭,晚棠抱着斗篷去接归府的萧予玦。 半道上趁着四下无人,萧予玦忽然低头在她后颈处深深嗅了一下,然后便把晚棠拖进了附近的假山山洞。 黑灯瞎火,酒气熏天,晚棠用力挣扎,苦苦哀求,好不可怜。 萧峙回梅园时恰好经过此处,听到响动后起初并不打算管。 萧予玦刚才走在前面,他看到了,不用细想便知道假山里是谁。 “大爷饶了奴婢吧,大奶奶会打死奴婢的,求求您了。” 寒风送来耳熟的啜泣声,一如那日苦苦央求他放过她的样子。 萧峙到底停下了步子。 第4章 萧峙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厮赵福。 赵福会意,小跑到假山附近清咳了几声。 假山里的响动消失,隐约传来“呜呜”的声音,显然是被捂了嘴发出来的。 赵福又跑回萧峙身边,躬身请他继续前行:“侯爷,天寒地冻的,早点儿回吧。” 萧峙抬眸看向假山,清冷的嗓音比夜风都寒:“把那混账东西叫过来。” 赵福为难地看了萧峙一眼:“侯爷,这......” 武安侯府谁不知晓大爷如今身份尴尬,好在大爷和大奶奶都孝顺,老侯爷也是个地道的,时常考验大爷的功课,隔三岔五便当着下人们的面夸上几句。 因此,武阳侯府的下人们都不敢轻怠了这个主子。 眼下直接将大爷喊出来岂不是给他难堪? 萧峙看赵福不动弹,挑了下眉头。 赵福知道他这是生气的前兆,不敢再犹豫,又小跑到假山附近:“大爷?山洞里闷得慌,您不如出来透透气儿?侯爷有话跟您说呢。” 山洞里的萧予玦惊出一身冷汗,这会儿被夜风一吹,脑子骤然清醒。 他压低声音警告晚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知道?” 被捂着嘴的晚棠连连点头。 萧予玦这才松开她,摸出山洞,一出去便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被赵福扶住。 晚棠抬手想整理仪容,想了想,最后只揩了一把泪便出去了。 三人先后来到萧峙跟前。 萧予玦怕得心头狂跳,硬着头皮装醉。 他打着酒嗝,瞎子似的四处乱看:“父、父亲呢?” 赵福笑呵呵道:“侯爷,大爷这是吃醉了。” 萧峙疏离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后面的晚棠。 她鬓边青丝凌乱,眼眶通红,眼底尽是惊恐,一双手紧紧揪着衣襟,身子和那日一样,不停地打着颤,一看便知她吓得不轻。 萧峙冷哼:“别人吃酒练的是人际交往,你吃酒尽练色胆了?” 萧予玦呼吸一窒,醉醺醺地挥了下手,似在推拒什么:“你、你走开,我有妻子,不、不能对她不住,我对你没、没兴趣。” 晚棠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赵福附和道:“侯爷听听,定是这丫头企图翻身做主子,故意勾大爷哩。侯爷快回吧,外头冷。” 晚棠连连摇头:“我没有......奴婢没有,请侯爷明鉴。” 眼泪扑簌簌落下,她哪能不知萧予玦的心狠手辣?可她早就打听清楚了萧峙平日里回后宅的时辰,这才故意替别的丫鬟来给萧予玦送斗篷。 她料到萧予玦会动手动脚,即便再害怕,她也得豁出去。 按照前世的走向,宋芷云再过两个月便要查出喜脉,到时过不了多久,就会让萧予玦给她开脸。 她不要,坚决不能再走一遍老路! 萧峙面无表情地看了晚棠片刻,然后对赵福道:“把他送回去。” 赵福瞄瞄他的脸色,又瞟了下晚棠,赶紧架着萧予玦走了。 寒风中,晚棠站在原地无声地落着泪。 萧峙看得莫名烦躁,那日她也是这样哭的,咬着唇不敢出声,天大的委屈也只敢往肚里咽。 晚棠很快收拾好情绪,回头捡起跌落在地上的灯笼,小心翼翼走到萧峙身边道:“侯爷,奴婢替您掌灯吧。” 一字一句透着哭腔,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萧峙皱眉看了两眼:“嗯。” 晚棠走在侧前方,走一会儿便偷偷抬手揩一下眼角。 萧峙每次俯视,都能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越发深。 刚回到梅园,晚棠便识趣地要退下。 萧峙叫住她:“本侯不吃人,过来。” 第5章 晚棠犹豫地走近两步。 萧峙挑眉看过去,无声的压迫。 晚棠知道他要生气了,只得咬着下唇继续靠近,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下。 女子的幽香袭来,萧峙垂眸看去,恰好能看到她鸦羽般的长睫,扑闪扑闪的,泛着晶莹的泪光。飘忽的眼神和白里透红的小脸,透着几分不自知的风情。 萧峙侧眸看向别处:“还痛吗?” 语气一本正经,晚棠不敢乱想,只道他是在问山洞里的事情,便抬手摸摸脖颈,讪讪道:“不怎么疼了,多谢侯爷刚刚救了奴婢,奴婢日后定会常为侯爷祈福......”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倏地扯开她的衣领。 嫩生生的脖颈便这样露出来,上面清晰可见几根指印。 萧峙沉声道:“他掐你脖子了?” 晚棠被他这个举动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急急后退几步,期间还把衣襟重新扯好。 萧峙看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便没再近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递过去:“还有哪里伤了?” 白玉瓷瓶上印着栩栩如生的兰花,一看便是稀罕物。 晚棠不敢接:“奴婢皮糙肉厚......” 一声冷笑打断她的话:“皮糙肉厚会一掐一个印?” 晚棠下意识摸了下脖子上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期盼地偷偷抬起眸:“请侯爷明察,奴婢没有对大爷存心思,是大爷把奴婢拽进山洞的。” 只一眼,她又赶紧低头,惴惴不安地等着。 “嗯。”萧峙淡淡应声,把瓷瓶递到她眼前。 晚棠不知他信没信,伸出双手去接:“多谢侯爷赏赐。” 高门贵女的贴身丫鬟多嫩生生的,毕竟丫鬟养得好也可彰显各府的脸面。宋芷云是景阳候府的嫡次女,身边丫鬟自然也养得娇滴滴,晚棠的一双手便纤细柔软、葱白莹润。 接过瓷瓶时,晚棠不小心碰到了萧峙的手,温热且有力。 她眼角轻颤,迅速收回手。 想勾他是真的,怕他也是真的。 前世的萧峙性子乖张,听说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不知砍过多少个脑袋,回京后也掩不住身上的威煞,最轰动的一件事便是对六皇子大打出手还拒不认错。因着他战功赫赫,最后只是被天子训斥几句,责罚他闭门思过半个月。 想起这些,晚棠腿一软,下意识要跪下去:“奴婢不是故意的。” 萧峙瞥到她的举动,不悦地抬起脚垫在她膝下,往上一勾:“本侯说过,不必跪来跪去。” 晚棠被迫站起来后没稳住身形,往后踉跄了几步。 萧峙长臂一伸,抓住她的胳膊。 纤细柔软,一掌就能握住。 晚棠站稳后,一个念头在脑子里一晃而过。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峙一开始问的那句“还痛吗”好像是在问她下面的撕伤?她起初没敢往这方面想,毕竟已经过去三日,可回想萧峙刚才的言行,她越发笃定起来。 萧峙等她稳住身形后,便松了手。 右胳膊的旧疾因为这个举动忽然复发,酸胀得厉害。 他用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肩,酸胀感没有丝毫减弱,便有些烦躁地往椅子上一坐:“你叫什么?” “奴婢叫晚棠。” 她刚想明白萧峙待她有一丝丝关心,悄悄抬眸发现他正在揉右肩,一个冲动便打算更进一步:“侯爷可是肩膀不适?奴婢帮您捏捏吧?” 屋子里陡然安静,只剩下炉火的哔剥声。 萧峙冷冰冰地看过去,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晚棠早已经乖顺地垂下眸子,可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他阴翳的眼神。 她心里“咯噔”了下。 果不其然,萧峙淡漠地出了声:“你是锦绣苑的丫鬟,不合适。” 晚棠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下去吧。” 疏离的语气让晚棠瞬间清醒,她狼狈退下,暗恼自己操之过急了。 刚才一冲动,这几日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第6章 锦绣苑。 宋芷云看到赵福送萧予玦回来,心头紧了紧,叫人伺候萧予玦睡下后,使眼色让另一个贴身丫鬟紫烟赏了赵福一个荷包。 赵福笑眯眯地谢过,揣进袖袋。 “大爷这几日有心事,头一次醉成这般,不知他是否冲撞了父亲?” 赵福眼珠子一转:“大奶奶过虑了,侯爷只是半道碰见大爷,看大爷走不稳,这才叫小的送回来。” 没有眼力见的奴才不是好奴才,山洞里发生的那一幕,他只当不知道。 宋芷云又随意聊了几句,便朝他摆了摆手。 正要转身回内室,远远看到晚棠回来了,宋芷云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扭头对紫烟道:“她又死哪儿去了?一天天闲得很,多给她派点活计!” 萧予玦近来总是偷瞄晚棠!这张脸,实在是叫她生厌! 若不是考虑到日后有了喜需要靠这张脸帮忙固宠,她早就毁掉这张脸了。 一盏茶后,晚棠正要睡下,紫烟来到她屋里:“今晚你当值。” 晚棠蹙眉:“今晚不是轮到紫烟姐姐你吗?” 紫烟翻了个白眼,总不能说是大奶奶看她不顺眼,便道:“我肚子不舒服。” 晚棠沉默片刻:“知道了。” 每次都如此,不管是宋芷云授意还是她们偷懒,脏活累活永远都是她的。若是闹到宋芷云跟前,挨打遭骂的也永远都是她。 时日一久,晚棠便学会了不多问,如此还能少受点罪。 不过她会一笔一笔记着,日后寻到合适的机会再报复回去。 两日后萧予玦夫妇去给老侯爷夫妇请安后,晚棠头重脚轻地回了自己屋。 这三晚宋芷云一直在让她熬夜绣团扇。 大冷的天,绣团扇。 趁着她们还没回来,晚棠倒头便睡。 迷迷糊糊中,她梦到前世被萧予玦带出府的无助,吓出一身冷汗。后来画面一转,萧峙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原本允诺的那句“不会亏待了你”,忽然变成:“一个贱婢,也敢高攀?” 晚棠拼命想抓住他的衣袍,可萧峙还是毫不留情地走远了。 下一刻宋芷云冷笑着让人用十根竹签插入她指尖,锥心之痛,痛不欲生。 “晚棠?晚棠?你醒醒。” 唤声逐渐清晰,把晚棠从噩梦中拽了出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茫然地看着眼前之人,开口后才发现嗓音哑得厉害:“明月姐姐?” 明月看她脸色苍白,满头细汗,便掏帕子帮她揩了揩:“你怎得做梦都不知道喊出声?只会呜呜地哭,被人掐了脖子似的。到底梦到了什么?竟吓成这般?” 晚棠摇摇头,惨白着一张脸问道:“是大奶奶叫我吗?” 明月想起正事:“是老夫人差人唤你过去,也没说什么事儿。” 晚棠暗道不好,不敢耽搁片刻,忙收拾好自己赶去松鹤堂。 一路忐忑,琢磨了所有可能,最后想到山洞里的事。 萧予玦昨晚装醉说她投怀送抱的那番话,侯爷和赵福都听到了,保不齐周围还有其他下人经过时听了去,但凡有一人把话传到主子们的耳里,她都百口莫辩。 谁会相信她? 大爷今岁秋闱中了举子,老侯爷很是为他骄傲,一直盼着他明年科举能一鸣惊人;平日里大爷也惯会伪装,待人和善,出手大方,侯府上下谁不夸他是个好主子。倘若大爷咬定是她勾引在先,没人会信她的。 再想到昨晚萧峙的冷淡,晚棠心头黯然。 怪她心急,如今没人会帮她了。 许是天又冷了,加上刚刚做噩梦发了一身冷汗,她这会儿感觉骨子里都泛着寒。 “进来吧。”嬷嬷面无表情的三个字,听得晚棠抖了抖。 第7章 屋子里温暖如春,处处气派讲究,老夫人正笑着跟宋芷云说话。 晚棠被嬷嬷领过去,规规矩矩地见了礼。 她垂着眸,只能看到一截黛青色缕金裙摆和潇湘色撒花湖绉裙摆,前者定然是老夫人,后者是宋芷云,俩人一起坐在美人榻上,挨得很近。 老夫人应该很喜欢宋芷云。 “老祖宗,这便是我说的丫鬟,她惯会伺候人了。晚棠,过来给老祖宗捏捏头。” 原是让她来帮忙讨好老夫人。 晚棠暗暗松了一口气,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地。 宋芷云扶着老夫人换坐到一旁的椅子,晚棠乖顺地走过去,悄然搓暖了手,才依照宋芷云的叮嘱细致按捏。 晚棠从小在宋芷云身边长大,为了不被打骂,被迫习得一手按跷的好本事。 老夫人素有头疾,晚棠又暖又软的指头在她头上按压着,力道不轻不重,很快便把她脑子里作乱的疼痛给按下去,舒服得她昏昏欲睡。 不一会儿,一个圆脸丫鬟愁眉苦脸地进来:“老祖宗,侯爷说他肩上的旧疾犯了,不想动弹。” 老夫人睡意全无,叹着气睁开眼:“老侯爷这般大时,他都能下地跑了。” 赏花宴那日他不肯仔细相看,她便留意了几个,这两日那些府邸的女眷已经等不及来打听了,她便想着把萧峙的亲事给定下来。 头又开始疼了,但是刚冒个苗头,便又被晚棠按好。 老夫人眸子发亮,笑道:“这不是有双现成的巧手吗?去,把他请过来试试。” 晚棠轻颤了下,心头发苦。 但愿侯爷不会误以为这一出是她算计的。 一炷香后,萧峙来了。 他身上带着寒气,一靠近,便让人感觉到有暗风涌动。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或抬眸或扭头,相继朝他看过去。 晚棠也瞄了一眼,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素面锦缎长袍,遮了几分威猛,多了两分书卷气。 晚棠敛起目光,和其他丫鬟一起向他见礼。 萧峙一眼便看到了晚棠,目光没有半分逗留,一扫而过。 “母亲。” 老夫人朝他招招手:“你肩上旧疾犯了?这里有双巧手,捏得舒服着呢,你试试。” 萧峙不动声色地坐下:“是吗?” 疏离清冷的语气和平日无异,好似压根不认识晚棠。 老夫人笑着让晚棠过去帮他捏捏,晚棠却没动弹,侧眸看向宋芷云。 老夫人背对着晚棠,没有看到她的为难,萧峙一抬眸却看到了:“母亲不必强人所难。” 宋芷云尴尬极了。 老夫人这才意识到晚棠没动弹,当即想明白了缘由:“你有所不知,这是锦绣苑的丫鬟,没有云儿点头,她哪敢造次。怪我疏忽了。” 宋芷云局促地站起身:“老祖这是哪里的话?父亲,都怪儿媳没管教好,才纵得下人如此不识礼数。晚棠,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帮父亲捏肩,这也是我作为晚辈的孝敬。” 晚棠用余光瞄了一眼,见萧峙不反感,这才走到他身后默默将手放在他右肩上。 萧峙微微侧眸,看到一双柔荑在墨绿色的锦缎衬托下,白得莹润。 晚棠按一下,便悄声问道:“侯爷可是这里酸胀?” “再往右半寸。” 俩人如此交流了几句,待晚棠按对了位置,俩人便不再交流了。 难以言喻的酸胀感从右肩蔓延开,萧峙不禁蹙眉,有些怀疑她在伺机报复。不过常年在军中锻炼出来的忍耐力非同一般,萧峙不动声色地熬了片刻,肩头的酸胀便化开似的,骤然开始舒爽。 倒是有些本事。 老夫人看萧峙的脸色开始和缓,忽然想到一事,纳闷地看向晚棠:“咦?也没人告诉你他旧疾在右肩,你是怎得一眼便看出来的?” 宋芷云闻言,也狐疑地看向晚棠。 晚棠察觉到他们的怀疑,不由得顿住。 第8章 萧峙微微侧眸,用余光捕捉到晚棠的局促。 他刚启唇,便听到她软乎乎的声音传来:“回老夫人,奴婢看到侯爷右肩紧绷,略有些高耸,凑巧猜对了。” 老夫人本就是随口一问,听了解释,笑着看向宋芷云:“丫头随主,跟你一样聪明。” 与此同时,萧峙勾了下唇角,轻笑着说了几个字,恰好被老夫人的声音盖住。 晚棠隐约听到“小骗子”三个字,莫名有些旖旎。 不过碍于人多,她不敢追问。 鉴于那晚的事情,她不敢再自作多情,只当什么都没听到,老老实实地继续帮他按捏右肩。 老夫人看萧峙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眉头舒展,便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很快抱来几幅画像。 “你年岁不小了,这几个是那日赏花宴上与咱们武安侯府家世相当、且品貌端庄的姑娘,你仔细瞧瞧,年前便把亲事给定下来。” 丫鬟展开一卷画像,上面的女子下巴尖尖,容貌婉约,身段似弱柳扶风。 “这是梁国公的小女儿,她母亲是璟昌侯府的嫡女,这姑娘......” 不等老夫人说完,萧峙哂笑:“老公爷可真是老当益壮,他跟祖父一辈,小女儿竟然还未嫁人?” 老夫人尬住。 平日里若是碰到,她都得敬称梁国公一声。 看萧峙不喜,她只好又介绍其他几个女子,萧峙看得漫不经心,看完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直到起身离开也没给老夫人一个准信。 老夫人大失所望,叫人赏了晚棠一些碎银子,让她明日继续过来给她按捏头疾。 回到锦绣苑,宋芷云斜倚在美人榻上让晚棠给她捏腿。 这时候萧予玦也回来了,早上他给老夫人请完安,便出府给老侯爷买了一只鹦哥:“那小东西能学舌,祖父甚是欢喜,足足逗了一个时辰。” “你也不怕祖父骂你招猫逗狗、不学无术?”宋芷云娇嗔地倒进萧予玦怀里。 萧予玦搂着她,却斜眼看向晚棠。 她眼底青黑,小脸却白里透红,阳光洒在她头顶,把她莹白的耳廓照得半透,一看便香得诱人。 萧予玦喉头一滚:“买那鹦哥废了我不少脚力,腿酸脚胀的。” 晚棠微僵,抬眸看向宋芷云。 俩人视线相撞,宋芷云有些咬牙切齿。 萧予玦在旁边,她便敛着性子柔声道:“没听到大爷的话吗?还不给大爷捏捏?” 晚棠只能硬着头皮帮萧予玦捏小腿。 萧予玦看到那双白嫩的小手放在自己腿上,兴奋地眸光闪动,心猿意马地搂着宋芷云亲了一口。 宋芷云娇羞地伏在他怀里,神魂颠倒地听他说着甜言蜜语,分不出半点心思注意晚棠。 晚棠此时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她是跪在美人榻边为他们捏腿的,在宋芷云看不见的地方,萧予玦正用另一只脚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腰肢。 晚棠敢怒不敢言,等熬到宋芷云和萧予玦忍不住滚到一起时,这才悄然退下。 走出屋子被风一吹,一身冷汗的她打了个寒噤。 回到自己的小屋刚想歇息片刻,紫烟来了:“今日若不是我提醒大奶奶,你哪有机会在老夫人跟前得脸。” 晚棠掏出老夫人赏的碎银,笑盈盈地捏了一颗大的塞进紫烟手里:“多谢紫烟姐姐照拂。” 紫烟满意地把碎银子装进自己荷包,指指后腰,往床榻上一趴:“我这里酸得很,你再帮我捏捏。” “嗯。”晚棠应着,疲惫地走过去。 哪有无缘无故的机会,这两日她虽然觉都睡不好,却时常瞅着机会给宋芷云的另外三个贴身丫鬟按跷。她们被按得舒服,今日又看到老夫人头疾发作,紫烟便想在宋芷云跟前表现,这才提及晚棠。 在宋芷云这里,不管老夫人如何夸赞晚棠的手艺,最后功劳最大的还是推荐之人紫烟。 这些晚棠比谁都清楚,但是没关系,各取所需,两厢高兴。 她想起刚才给萧予玦捏腿时掌下肌肉绷动的手感,便觉得无比恶心。 “手脏了,我洗一下。”晚棠出去打了一盆水,狠狠搓洗,直到双手通红。 第9章 翌日,萧峙在梅园舞了一会儿长枪后,烦躁地停下。 赵福见状,笑呵呵地上前禀话:“松鹤堂来人了,请侯爷过去呢。” 萧峙把长枪扔他怀里:“不去。” 想到老夫人昨日催他定下亲事,脑子里就嗡嗡响,头疼。 他不舒服地动动右肩,又酸又胀,似在醋里泡了一夜。这肩膀旧伤初愈后便在边疆又伤筋动骨,天气一冷就容易作怪,回京后针灸过、调养过,始终无法痊愈。 这几日难以忽视的酸胀一直在隐隐作祟,难受狠了便整宿睡不着。 昨晚倒是睡得不错,哪知今早操练了会儿便又开始发作了。 萧峙恍然想起晚棠的那双小手,手指白皙,指甲粉嫩嫩的,看似柔弱无骨,按在肩上却颇有些力道。 他甩甩脑袋,大步流星地回了屋。 松鹤堂,晚棠正在为老夫人捏头。 听到萧峙不过来,她满心期待落了空。 还有五十七天,宋芷云便要有喜了,有喜当日便会对她耳提面命,让她做通房固宠。 晚棠心头焦虑,但也知道急不得,一回神便听到老夫人在夸她这双手实在是巧:“老啦,一吹冷风便头疼,她们几个按得虽好,却没这般舒服。” “老祖宗这是嫌弃上咱们了。”旁边的嬷嬷姑姑们笑着打趣。 晚棠也笑着说道:“多谢老祖宗抬爱,奴婢哪里比得上嬷嬷姑姑们。大奶奶本是要亲自学按跷孝敬老祖宗的,后来忙着备嫁,便让奴婢沾光学了来。” 一番话既夸了宋芷云,又将她自己的按跷本事和孝敬老祖宗扯到一起。 老夫人很是夸了宋芷云一番,还送了她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离开松鹤堂后,宋芷云的唇角一直压不下去,当晚没再让晚棠值夜,晚棠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第三日,宋芷云夫妇刚到松鹤堂,便发现萧峙也在。 见过礼后,晚棠轻车熟路地走到老夫人身后帮她按跷。 萧予玦惴惴不安地偷瞄了萧峙几眼,忽而朝他跪下:“儿子前几日醉酒,听说是赵福送我回去的,倘若有冲撞,还请父亲原谅。” 萧峙懒洋洋地看过去:“不记得了?” 旁人听得一头雾水,萧予玦却知道他在问什么,故作茫然地摇摇头。 萧峙冷嗤一声。 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大一个儿子,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只比他小十岁,虽然不用辛苦养育,但品行也已经定型。那晚瞧得真切,萧予玦没到假山之前走路稳着呢,他的好大儿演技不错。 萧予玦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嘭”的一声闷响:“父亲恕罪,那晚儿子和裴侍郎次子吃酒,贸然说起有关父亲的传言,儿子不服气便与他争论了几句......后来便斗起了酒,最后成功将他喝倒。” 宋芷云跪到萧予玦身边:“父亲,夫君谨记身份不敢动手,也是想为父亲争口气。” 老夫人不悦地看向萧峙:“你成锯嘴葫芦了?还不叫他们起来。”看萧峙不言语,又无奈地问萧予玦,“玦哥儿这是听到什么传言了?快跟你父亲保证日后不再斗酒。” “他们说父亲有隐......”萧予玦隐晦地朝萧峙瞄了一眼,再次磕头,“儿子是武安侯府之人,自然不可任凭别人污蔑父亲!” 扯出这些,他那日的酒后失德便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萧予玦虽然没说全,但老夫人听懂了。 她讳莫如深地瞥了萧峙一眼,这个传言她也有所耳闻,不知哪个嘴贱的说萧峙有隐疾,豪门贵胄之间早已传开。所以她才急着办赏花宴,把萧峙的亲事定下来,好让谣言不攻自破。 萧峙被气笑了,掀起眸子朝老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晚棠感觉有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屏息不敢表现出半分异样。但是想到萧峙那日的骁勇,耳根子便开始发烫,很快染上绯色。 “好了好了,玦哥儿也是为了维护你,这是他的孝顺,没什么好苛责的,都起来吧。” 老夫人发了话,萧予玦夫妇顺势站起。 萧予玦看萧峙脸色不大好,便讨好道:“父亲不是旧疾犯了吗?这丫头在我屋里伺候,按跷的本事不错,我让她给父亲捏捏?” 讨好的意味十分明显,但萧峙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在提醒他,晚棠是他屋里的人,酒后对她动手动脚算不得什么。 萧峙扯了下唇:“本侯还有事。” 话音未落便起身走了,留下一道高大的背影。 萧予玦错愕地和宋芷云对视一眼,老夫人尴尬找补道:“他肩膀不舒服,夜里总是睡不好,才会如此心绪不佳。” “老祖,我还是带晚棠过去瞧瞧吧。” 老夫人看萧予玦如此有孝心,自然不拦着,便放了晚棠跟他离开。 宋芷云不便跟去梅园,便留在松鹤堂里和老夫人说话。 萧予玦一路上又叮嘱了晚棠几句,让她悠着点说话,晚棠乖顺地垂着头。 阳光下的侧脸光滑细腻,跟羊脂玉一般,看得萧予玦再次心猿意马。好在理智拉着他,到底没有动手动脚。 俩人很快来到梅园,萧峙正在吃茶。 萧予玦说明来意后,便给晚棠使眼色。 晚棠走到萧峙身边见了礼:“奴婢给侯爷捏捏?” 萧峙未置可否,晚棠硬着头皮走到他身后,一双软糯的手放上他的宽肩,找到上次位置便开始按捏。 萧予玦看萧峙没有拒绝,暗暗松了口气。 片刻之后,萧峙不耐烦地瞥了萧予玦一眼:“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萧予玦不知哪里说错做错,怔愣一瞬。 萧峙清咳一声,端起父亲的架势语重心长道:“日后少吃酒,多读书。” 萧予玦恭顺点头,睨了晚棠一眼后乖觉退下。 屋子里很快便只剩下萧峙和晚棠二人。 梅园里除了粗使丫鬟,近身伺候萧峙的都是小厮,到底是比丫鬟们粗心大意,茶水冷了也没人及时更换。萧峙在军营待了几年,早已经练就了一身的不拘小节,端起冷透的茶水便抿了一口。 晚棠眨了眨眼,小声道:“侯爷肩酸,不宜饮绿茶,奴婢为侯爷换一壶茶吧。” 偌大的屋子里,响起娇乎乎的声音,夹着一丝甜软的糯,就在萧峙耳边。 像极了小猫崽子在心上挠了一下,猝不及防的痒。 第10章 萧峙个子高大,站着的晚棠比坐着的他高不了多少。 萧峙听到她说话便扭头看过去,晚棠瞅准了时机,几乎同时伸长脖子去瞄他的脸色,俩人的视线就这么冷不丁地撞上。 呼吸纠缠,萧峙的额头离晚棠的下巴不到一掌的距离。 萧峙清凌凌的眼眸抬起,目光落在晚棠的红唇上。 她的唇形很好看,嘴唇微丰,不笑的时候唇角居然也微微上扬着。唇色很美,似清晨泡在露水里的海棠花,又润又艳。 萧峙眸光一暗,仓促地将视线往上挪去。 晚棠正呆愣愣地看着他,长睫一眨一眨的,小扇子般扇动着。 四目相对,晚棠倒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便弯腰躬身,仓促间额头砸到萧峙的肩膀上。 萧峙没反应,晚棠却闷哼一声,抬起头后又往后退了几步,再次躬身道歉:“奴婢愚钝,求王爷见谅,奴婢这就给王爷换茶水!” 说罢,便端着那壶绿茶出去了。 萧峙看看她的背影,无声地勾了下唇,左手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肩。 片刻之后,晚棠淡定如常地端着托盘来到正屋,托盘上换了一只古雅的紫砂壶。 晚棠给萧峙倒了一杯茶,递到他跟前:“天气转凉,侯爷肩头又感不适,可饮性温的红茶。绿茶性凉,喝多了影响睡眠,许会让侯爷肩膀愈发不适。” 萧峙皱眉:“本侯不喜红茶。” 晚棠低着头,双手依旧呈着那杯茶,小指不安地蜷了蜷。 这一幕就发生在萧峙的眼底,想不注意都难。 “侯爷恕罪,奴婢不该擅自换茶。” 萧峙听她语带不安,到底是接了那杯茶,这一次,晚棠很小心地没有触碰他的指头。 “本侯又没有责备你,继续捏肩吧。”他说着呷了一口,红茶醇厚浓郁的香气在他嘴里蔓延开。 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喝。 萧峙喝了两口放在一边,掀开茶盖好让茶水凉得快一些,他习惯了和凉茶。 俩人之间好一会儿没言语,萧峙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茶盏,恰好能看到晚棠的小脸能倒映其上。不算真切,但她的颈项却能瞧得清楚,纤细,纯洁无暇。 忽然间,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似是乏了。 萧峙闭上双眼,不再看茶水。 须臾,他清凌凌的嗓音响起:“好了,退下吧。” 晚棠怔了怔,她正琢磨着该如何更进一步呢,只是始终理不清头绪。 她不敢违抗萧峙,绕到他跟前行了礼,这才无声退下。 赵福等她离开后才进屋伺候,看到案几上的红茶,脸色微变:“谁这么不长眼,怎得泡了红茶过来?小的这就给爷换一壶去。” 萧峙侧眸看了一眼,并没有阻止。 一连两日,萧峙都不曾再去松鹤堂请安,萧予玦为了表示孝心,每每都会亲自将晚棠带去梅园给他捏肩,萧峙也不拒绝。 待到了第三日,萧予玦便让晚棠自己去梅园了。 晚棠日日掐指算日子,还剩下五十三日,毫无进展,她内心是焦虑的,却又只能耐着性子看一步走一步。 给老夫人按跷时,她又见缝插针地夸了宋芷云一番,然后便顾自去了梅园。 院子里,绣房里的管事姑姑正在没好气地冲赵福翻白眼:“你怎得连个尺寸都量不好?” 武安侯府是养着一批绣娘的,主子们身上穿的衣裳、用的帕子褥子等都出自她们之手。 赵福挠挠头,哭笑不得道:“我确实按照你说的那样量的。” “这肩宽一看便不对,还有这胸围尺寸......侯爷回府后你给我的尺寸便不对,最后还得去府外成衣铺里买衣服,这次若是再出差池,我还有什么脸面做绣房的管事?”绣房姑姑正抱怨着,不经意看到晚棠,眼睛当即亮了。 她笑着走过去:“姑娘可是来伺候侯爷的?” 晚棠茫然地点了下头。 她笑着把裁缝尺塞到晚棠手里,央她去给萧峙量尺寸。 晚棠疑道:“姑姑为何自己不去量?” “我若能量便好了,侯府谁不知晓侯爷不喜女子近身。”绣房姑姑愁眉不展。 赵福也巴不得把这块烫手山芋丢掉,跟着央道:“晚棠姑娘帮帮忙吧,我实在愚钝,量了两次都不对,再去打搅侯爷定要挨骂。” 晚棠推辞一二,才故作勉强地应下。 她期期艾艾步入正屋,萧峙看到她手里的裁缝尺,沉声道:“赵福呢?你长个脑袋只是为了显高?一个尺寸都量不好。” 随后进来的赵福耷拉下眉眼:“小的愚钝。” 他倒是想好好量,可叫他一个男子去量侯爷的胸、腰、臀......实在是难为他,侯爷一挑眉,他便紧张不已,生怕侯爷一怒之下踹他几脚。 也不是没踹过,侯爷从戎多年,如今踹人疼得很,赵福可不想再经历了。 萧峙白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身,意思不言而喻。 晚棠赶紧走过去,量好他的肩宽后便小声让萧峙张开胳膊。裁缝尺从他后背绕到前胸,缓缓收紧。 晚棠站在他身前认真看着尺寸,和他伟岸的身形相比,她又娇又小。 不,不小。 晚棠将裁缝尺按在萧峙腰上,环绕他腰肢一圈时,胸前的丰盈不经意间碰到萧峙怀里,软得很。 萧峙喉头一滚,不悦地低下头:“好了没有?” 晚棠矮他一个脑袋,冷肃的声音兜头落下,吓得她轻颤了下,赶忙退开几步:“应是好了。” 臀部尺寸她不敢再量,再撩拨下去只怕会再次功亏一篑。 绣房姑姑看到晚棠量的尺寸后,满意地点点头:“多谢姑娘了,其他尺寸我可估量着来。” 晚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揩了一把额角冷汗。 赵福心虚地给她递了两块糖:“姑娘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糖是侯爷此前从边疆带回来的,给姑娘尝尝鲜。” 晚棠笑着接过:“小哥客气了。” 这一幕被萧峙看到。 他站在窗边,从他的角度只看到俩人站在院子里说着悄悄话,脑袋挨得很近。 赵福在笑,她也在笑,也不知笑些什么。 萧峙不悦地合上窗户,动静有些大。 赵福和晚棠双双回头看过去,面面相觑了下,不敢再多话,先后进了正屋。 第11章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刚靠近萧峙,晚棠便觉得周遭冷肃到有些喘不来气。 萧峙睨了她一眼:“你俩很熟?” 晚棠规矩地见了礼,这才字斟句酌道:“侯爷是问奴婢和赵福吗?不算熟,只打过几次照面。” 她担心萧峙在怀疑她故意接近他身边的人,便小心翼翼地撇清关系。 萧峙冷笑一声。 不熟还聊得那么欢,风寒都没他俩好得快。 晚棠不明就里,讪讪请示可否开始按跷,见萧峙默默合上眼,便绕到他身后开始按捏。 刚按了几息工夫,萧峙忽然出声:“可净手了?” 他嗅到晚棠身上沾染了赵福的气息,混小子的味儿可不好闻。 晚棠纳闷地看看自己的手,并不脏,但侯爷这么问了,她便利索地出去洗了一把手才回来继续按。 须臾,萧峙又道:“你没用膳?” 晚棠一时没反应过来,乖乖回话:“回侯爷,奴婢吃过了。” 萧峙似笑非笑地“呵”了下。 晚棠倏地反应过来,萧峙是在嫌弃她力道小,当即臊红了脸,加重了指下的力道:“侯爷,这个力道合适吗?” 萧峙用余光瞥到她熟透的小脸,合上眼开始闭目养神:“嗯。” 只是苦了晚棠。 越用力,按跷的工夫越久,指头便越累。 晚棠按了一盏茶,额角便开始渗汗,但是萧峙今日情绪不佳,她不敢贸贸然停下。 又按了一盏茶工夫,晚棠希冀地瞄了萧峙一眼,往常这时候他会喊停让她休息片刻,可今日却没有。他似乎睡着了,闭着的眸子一直不曾睁开。 指头快酸断了,指腹痛得已经开始发麻,胀痛往上蔓延,很快整个手掌都开始发酸发疼。 得亏从小到大被宋芷云磋磨惯了,晚棠的忍耐力非同一般。 她悄悄减小了力道,让酸痛的指头得到一丝缓解,一双眼紧紧盯着萧峙的侧颜,观察他的反应。他的浓眉一旦有蹙起的兆头,晚棠便赶紧恢复原先的力道继续按捏。 今日足足按了一个时辰,萧峙才睁眼让她停下。 相较于他的神清气爽,晚棠却又累又热,满脸细汗,唇色发白。 回锦绣苑的路上,晚棠的脑子木木的,仔细回想了一遍今日的言行举止,实在不知哪里有问题,便摇摇头不再多想。 锦绣苑的丫鬟们正忙得脚不沾地。 萧予玦明日要在侯府办雅集,这是大半个月前便定下的,早已经请示过老侯爷夫妇,萧峙当时也没有异议。之前的小矛盾已经解决,萧予玦并不认为他需要谨慎到连个雅集都不能办。 他被过继到武安侯府前,生父在萧氏一族名不见经传,若不是他自己读书争气,武安侯府的荣华富贵是断然不会落到他身上的。 在侯府生活两年,如今谁人见到他不恭敬地唤一声爷? 宴请的帖子早就送出去了,让他此时取消雅集,他拉不下这个脸。 这是萧予玦成亲后第一次在侯府宴请朋友,老夫人放手让宋芷云自己操办,宋芷云对此颇为重视,前几日便已经开始准备雅集需要的物什。晚棠作为宋芷云身边的大丫鬟,一回去便被指派了活计,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宋芷云成亲前也在景阳侯府和手帕交们聚过,若有晚棠在旁边伺候,那些个挑剔的名门闺秀鲜少会表露不满。倘若晚棠不在,其他丫鬟总会有疏漏,譬如哪位闺秀喜欢吃什么茶什么果子,便总会有弄混弄错之时。 论细心,还得是晚棠。 所以宋芷云翌日没让她去梅园,让她帮忙一起操持紫竹林雅集。 晚棠想起萧峙昨日的阴阳怪气,不安道:“大奶奶,奴婢往常都要去给老夫人和侯爷按跷,今日忽然不去怕是不妥。” 宋芷云瞪她:“你在教我做事?我自会安排人过去知会一声。” “奴婢不敢。”晚棠很快便低眉顺眼地认错。 宋芷云确实忘了这件事,经过晚棠这一提醒才让人去松鹤堂和梅园知会。 紫竹林雅集还未开始,宋芷云亲自带着四个大丫鬟视察了一番。除了留下紫烟贴身伺候,明月负责茶水点心等,晚棠负责帮忙接应各位贵客,采莲...... 晚棠听完宋芷云的安排,脸色不禁泛白。 前世也是如此,席间萧予玦的狐朋狗友们多会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有的人借酒行色,直接将她拽到怀里好一番轻薄。 回想前世,这次紫竹林雅集应是她凄惨的开始,这些人想来便是从这次雅集开始惦记她的。萧予玦后来为了行事便利,便一次次将她送给这群人玩弄。 待丫鬟们散开各自忙活,晚棠走到宋芷云身边小声道:“大奶奶,奴婢有些不适,恐耽误了大爷的雅集。” 宋芷云看她脸色惨白,眼底当即窜起怒火:“少给我装相,打起精神来!” 晚棠努力回想前世被这些人轻薄的情景,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很快便如蔓藤滋生,攫住她的身心,胃里当即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着嘴巴试图呕了几下,最后终于成功变成了真呕,跑到一边吐得昏天暗地。 宋芷云看她不是装的,气不打一处来,只能重新做安排。 晚棠白着脸退下时,她盯着晚棠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一个惊人的猜疑浮上心头:她莫不是害喜了? 宋芷云身子一颤,恨得指甲抠进掌心。 “大奶奶,大爷说已经有贵客来了。” 宋芷云回神,又恶狠狠地剜了晚棠的背影一眼,决定办完雅集后好好查验一下晚棠的身子...... 紫竹林离萧峙的书房不远,穿过数丈长的游廊,便只剩一墙之隔。 管弦丝竹声袅袅升起,高拔的紫竹越过墙头朝这边探出一丛从翠叶,随风簌簌作响,天上飘起小雪,像舞动的柳絮在空中盘旋。 和那边的热闹相比,书房里一片静默。 徐行帮萧峙针灸完,拔下银针一一收好:“你这肩膀得细心调养,今日不似以往酸痛,看来这段时日总算是听了我的话。” 萧峙垂眸看向手边的茶水,是一盏普洱。 晚棠每次去给他按跷,都会给他泡壶茶,次次都有新花样,昨日耽搁了,这普洱还是前日的花样,但味道有些不对。 萧峙也说不上哪里不对,总之不如她泡的好喝。 徐行没注意到萧峙的走神,见左右没人,他便压低声音问道:“你赏花宴那日中药之事,可查出眉目了?” 第12章 徐家是太医世家,不过徐行是个异类,医术高超却不显于人前,有人病倒在脚下,他若不愿,看都不带看一眼,更不会出手相救。但他偏偏和萧峙处得来,上赶着来帮他调养身子。 他赏花宴第二日便发现萧峙中过迷情之药,至于怎么解的,没从萧峙嘴里问出来。 萧峙叹了口气:“那日人多,不好查。” 徐行看看他的脸,揶揄道:“莫不是哪家姑娘垂涎你的美貌,才出此下策?左右那人也没得逞,查不出也不要紧。经常给你按跷的丫鬟呢?快叫过来。” 萧峙幽幽道:“如此聒噪,你这辈子没做雀儿实在是可惜。” 许是被紫竹林里的热闹吸引,恰好有一群麻雀立在墙角的枯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很是应景。 徐行白了他一眼:“你这张嘴,活该娶不到妻!我要出趟远门,不过是想多教那丫鬟几手,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你莫不是要去益州?她已经嫁人,你何苦来哉?”和萧峙一样,徐行年已二十五,也还是孤寡一人。 “谁说我是去找她的。”徐行心虚地别开视线,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远处的一墙之隔外,热闹非凡。 雅集多是饮酒赋诗、听曲赏画,今日亦然。 紫竹林里有一座三层高的竹楼,名曰翠玉轩,掩映在葱葱郁郁的竹林之中。 小雪纷飞,一干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正在楼中高谈阔论,丫鬟们在旁边烤着鹿肉温着小酒,有人凭窗赏雪,有人探手抚竹,好不逍遥快活。 酒过三巡,有几位纨绔浪荡子开始微醺。他们都是花街柳巷的常客,一个个都维持不住起初的儒雅君子模样,逮着周围伺候的丫鬟开始评头论足。样貌过得去的,都被他们用眼神非礼了一遍。 其中一个看得不过瘾,鄙夷地冲萧予玦道:“你府里只有这等货色?” “子琢以往说的绝色,怕不是在梦里吧?否则我实在不敢恭维你的眼光。”子琢是萧予玦的字。 “哈哈哈......”众人哄笑,都觉得萧予玦以前说的那些话是在吹嘘。 萧予玦脸上挂不住,不悦地叫住一个小丫鬟:“晚棠在何处?叫她过来伺候!” 晚棠那张脸生得玉脂凝香,那双眼更是能勾魂,他不信他们见了晚棠还会如此嘲讽,一帮子没吃过细糠的家伙! 小丫鬟匆忙找到晚棠时,她正在让人熬醒酒汤,因为担心待会儿萧予玦仗着吃多了酒而对她为非作歹,她亲自调配了醒酒汤的方子。 听说萧予玦找她,晚棠不肯去:“大奶奶给我派了重要的活计,我不可擅自离开。” 小丫鬟快急哭了:“晚棠姑娘可怜可怜我吧,你若不去,我定是要挨罚的。” 晚棠狠心道:“你只管做事去,回头大爷哪里认得出哪个是你。” 小丫鬟战战兢兢,不敢离开。 俩人僵持之际,采莲也找了过来。 晚棠心知继续拖延下去会惊动大奶奶,只能硬着头皮去了翠玉轩。 晚棠走进翠玉轩时低着头,饶是如此,萧予玦还是凭借她的身段一眼便认出了她:“晚棠,过来给爷斟酒。” 常和萧予玦一起吃喝玩乐的纨绔们都听说过晚棠是个尤物,听到她的名字,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看过去。 晚棠感觉如芒在背,向众人见过礼后,垂着脑袋便去拿酒壶。 酒壶是温的,并不烫手,可是她刚拿起酒壶,斜里便伸来一只大手落到她手背上,趁机将她整只手握住:“这就是子琢兄的不是了,不懂怜香惜玉,这双手若是烫坏了多可惜。” 前世晚棠便被这一出惊到,不小心弄翻了酒壶,将酒水浇在旁边这人的身上。 他看似不拘小节,嘴里说着无需更衣,却是让晚棠拿帕子当众帮他擦拭。偏生酒水翻在他大腿处,晚棠在萧予玦的眼神逼迫中迅速擦了几下,转眼便又被另一个人搂了腰。他们一个个都不做人,转眼便将她当物件似的轮流上手轻薄一番。 在翠玉轩里伺候的丫鬟都是宋芷云的陪房,所以萧予玦肆无忌惮地放任着他的友人们,压根不怕事情传到老侯爷和侯爷耳中。毕竟他自己没有上手,即便传开,他也没有大过错,顶多被老侯爷和侯爷训斥几句,道他交友不慎。 至于这些纨绔公子哥儿,不过是醉酒后调戏了个丫鬟,便是玩弄一番又如何,主子们不会把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当回事。 所以这一次晚棠握紧了酒壶,没洒出一滴。 可握着她手的那人却不肯松开她的手,指腹还在她手背上摩挲了数下。 晚棠恶心得抖了下,到底不敢反抗,只小声央求道:“奴婢给爷斟酒。” “斟酒多没意思,你陪我喝一杯。”那人说着搂住晚棠的腰,把自己的那杯酒递到晚棠嘴边。 今生明明换了一处不容易被他们触碰到的位置,可结果却并没有改变,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晚棠咬紧了牙,打算向萧予玦求救。 离前世萧予玦给她开脸还有五十二日,眼下跟他虚与委蛇,还有些希望。 相较于被多人恶心,晚棠宁可选择只被一人恶心。 她抬眸看向萧予玦,红唇轻启:“大爷,奴婢......” 话音未落,斜里忽然有道高大的身影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犹如天籁降临:“我道侯府今日为何如此干净,原来是你们在用颜面扫地。” 搂着晚棠的那只手倏然撤开。 晚棠眼眶一热,仰头看向来人。 气宇轩昂的萧峙赫然映入眼帘,他拧着剑眉,墨黑的眸子里布满冷肃之气,只是往那一站,刚刚还暖融融的竹楼里瞬间阴寒了几分。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翠玉轩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鹿肉被炙烤出来的滋滋声。 同样被煎熬的,还有刚才摸过晚棠的那位纨绔——裴侍郎的次子。 “父、父亲怎么来了?”萧予玦万万没想到萧峙会到这里来,他不是一个爱凑热闹之人。 萧峙挑了下眉头,眼刀子从他脸上掠过,萧予玦想好的说辞硬生生被吓得咽了回去。 萧峙皱眉看向他身边的晚棠:“过来。” 晚棠的眼睛不受控地开始发涩,略有些狼狈地小跑到他跟前见了礼。 萧峙看向她的手,又扫了一眼她盈盈一握的细腰,沉声道:“他刚刚用哪只手摸了你?” 第13章 晚棠听出了一丝撑腰做主的意味。 可是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眼神,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话到嘴边变成了否认:“回侯爷,没有人摸奴婢,是、是奴婢没站稳,那位爷好心扶了奴婢一把。” 今日来的都是萧予玦的客人,如果萧峙为了她一个奴婢而伤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无异于在当众打萧予玦的脸。 萧峙暂时还不可能一直护着她,只护这一次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晚棠不敢赌。 萧峙凉凉地看她一眼。 这时,一直在后面看热闹的徐行冒出来:“哟,这么热闹。哪位是晚棠?听说你近来在给老夫人他们按跷,我要嘱咐你点儿事。” 晚棠瞄了萧峙一眼,萧峙点了下头,她才敢退下。 徐行示意她到外间说话。 萧予玦知道徐行在给萧峙调养旧疾,又想起晚棠给萧峙按跷的事情,疑心消散。真可笑,就在刚刚,他竟然以为继父看上了晚棠。 他们身处翠玉轩的第三层,屋外雪花渐大,寒风呼啸,听得每个人心惊胆颤。 须臾,萧予玦出声打破尴尬:“父亲,晚棠的话您也听见了,并未发生什么不雅之事。大家喝多了,站不稳了便相护扶一把,父亲可要也喝两杯......” “喝多了便可将武安侯府当成花街柳巷?”萧峙冷笑,“若吃了酒便不干人事儿,这酒不吃也罢!” 他厌恶极了萧予玦次次把酒当借口,今日带着这些个纨绔来侯府纵色,他是万万不能忍的。 众人听他语气不对,知道萧峙这是真的生了气。 刚才率先色急的裴二郎吓出一头细汗,尴尬找补道:“侯爷,我、我刚才只是扶了一把府上的丫鬟,并没有......” “本侯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哪只手?” 萧峙是行伍出身,谁都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胆怯的已经不敢再待下去,找了由头便要告辞。 萧峙却不允:“适才摸过侯府丫鬟之人,主动告知,本侯可原谅一次。倘若叫本侯查出尔等隐瞒,本侯会亲自上门找你们父母讨个说法。” 他第一次当爹,继子交了一群狐朋狗友,应当这么教养吧? 这群人多是即将弱冠的年岁,多半已经娶妻生子,若是被告到父母面前,不仅给自家府上蒙羞,还会被家法伺候。谁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都充斥着不服和愤懑。 裴二郎是这些人里身世最好的一个,他哪里受得了这份屈辱,咬牙切齿道:“侯爷也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是些丫鬟,至于如此闹腾吗?” “本侯记得裴侍郎夫妇并不是幽默之人,怎得生了你这么个笑话?”萧峙语气凉凉。 竟然当众骂他! 裴二郎气噎,干瞪着眼却不敢回敬半句。 “嘭”的一声,寒风吹开了不远处的槛窗,萧峙凛冽的声音裹着风雪的寒意吹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府上的丫鬟,你们爱怎么糟践便怎么糟践,武安侯府的,还由不得你们放肆!” 风呼啦啦地吹着,槛窗被吹得一会儿撞上一会儿打开,没人敢去关。雪势渐大,很快便落满紫竹枝头,压得竹枝抬不起头,甚至有些不堪重负,“啪”的一声断掉。 没人受得了这样的气氛,陆续有人将自己摸了哪个丫鬟,又是哪只手摸的,老老实实交代给萧峙。 萧峙叫人折来竹枝,是带着竹叶的细细一截。 交代过的人老老实实排着队受罚,轻者被萧峙训斥两句,重者便被他拿竹枝打几下轻薄人的那只手。 萧予玦感觉今日面子里子都丢尽了,敢怒不敢言地站在裴二郎身边,无计可施。 裴二郎理不直气不壮,只能认怂挨打。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萧峙拿的不是细竹枝吗,怎么打得这么疼? 区区五下,他手心居然破了皮渗了血! 关键这份屈辱没人敢声张! 武安侯父子定然不会到处宣扬今日之事,他们自己若张扬了出去,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毕竟在人家府上急色的是他们,那些个也都是正正经经的丫鬟,他们理亏。 萧予玦见相继离开的友人们纷纷朝他撂白眼,感觉天都塌了。 他苦心经营了两年的人脉,就这样断送了。 萧峙冷眼瞥过去,半分不带心慈手软的:“去祠堂罚跪,思过一夜。” “是。”萧予玦悲怆地离开翠玉轩。 偌大的竹楼一恍惚便没了热闹,萧峙走出来便看到晚棠独自一人站在楼梯口,眼眶微红:“禀侯爷,徐大夫说他有事先走了。” 萧峙垂眸看去,她腰肢那块有些褶皱,显然是裴二郎造成的,他之前不是在摸,而是在握。 萧峙冷飕飕道:“刚刚为何撒谎?” 晚棠抬起眸,她眼里蓄着泪,眸光潋滟。 只一眼,她便赶紧垂下脑袋,没有过多的解释:“奴婢多谢侯爷主持公道。” 看她唯唯诺诺,萧峙懒得再训诫,抬脚走了。 一炷香后,宋芷云得知了翠玉轩的变故,急得在屋子里乱转:“这么冷的天儿,在祠堂跪一夜还不得冻坏?夫君的膝盖如何受得了?” 晚棠回来听到这句,讪讪退到角落站着。 宋芷云有些恨铁不成钢,她缘何不知道萧予玦交的并非良友,也曾温柔小意地劝过,可萧予玦自有他的顾虑,最后被说服的反而是宋芷云。今日因为这种事开罪继父,宋芷云是没脸去松鹤堂求老夫人的。 徘徊之际,她瞥到了角落里的晚棠,眼睛一亮:“你躲什么?过来!” 萧峙今日并不是单单为晚棠撑腰,所有被轻薄的丫鬟都被主持了公道,所以宋芷云没心思责备晚棠。 晚棠走过去。 宋芷云问道:“你今日还未曾给父亲按跷,待会儿便过去,想法子给大爷求求情。” 她自己是不可能过去的,且不说萧峙还不曾娶妻,她一个儿媳妇贸然跑去公爹的院子不合适,单单萧峙还在气头上,她便不能去触霉头。 晚棠习惯性地跪下:“大奶奶恕罪,奴婢实在没有这样的能耐。” 宋芷云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那便想法子!不能替主子分忧,要你有何用?”看晚棠还跪在那里不动弹,她上火地踢了一脚,“还跪着做什么?快去梅园伺候!” 第14章 这会儿雪已经下得很大,晚棠想回屋加件衣裳,被宋芷云呵斥住。 虽然打了伞,但是赶到梅园时,晚棠脖子里还是灌了不少雪。 一进屋,脖子里的雪来不及抖落便化了,鞋上的也是。 赵福感念她之前帮忙量尺寸一事,赶紧把她拽进屋里取暖,还叫人端来一碗姜汤:“我们正好煮了这个驱寒,你也喝一碗。都晌午了,你急着过来做什么?” 晚棠咕咚咕咚喝完,僵冷的身子有了些回暖。 她道过谢后,无奈地扯了个笑:“大爷被罚跪祠堂,大奶奶让我想法子求情。我哪儿有法子啊,只会帮主子捏捏肩。” 赵福嘴角一抽,虽然觉得大奶奶这是在刁难她,但也不愿在背地里说主子们的闲话,只撇撇嘴道:“侯爷兴致不高,午膳都没吃多少。” 晚棠点点头,她忙活到此时都没有进食,好在之前在忙活时吃过几口糕点。 赵福料到她还没有用膳,笑道:“那几个小子在烤地瓜,我待会儿给你留两个,侯爷在内书房呢,你去吧。” 内书房里,萧峙正单手支着颐,在闭目养神。 书房门开着,晚棠走近看到这一幕,不敢进去打搅,便站在廊下等着。雪花洋洋洒洒,飘到她头上、钻进她脖颈,刚刚暖起来的身子又开始打寒噤。 她躲到一个能看得见萧峙的角落,时不时抬眼瞄一下。 没过多久,萧峙的声音传过来:“脑子进水了不成?站在那里吹风。” 晚棠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赶忙走进内书房见礼:“奴婢来给侯爷按跷。” 她的眼周和鼻梁都冻红了,怎么看都可怜兮兮的。她穿的还是紫竹林里那身衣裳,领口已然被雪水洇湿,原本白生生的脖颈,此时已被风雪肆虐成了桃粉色。 萧峙看得来气:“把湿衣服换下再过来。” 晚棠为难地抬起头:“奴婢不冷......”话没说完,听到萧峙的冷笑后,她只能乖软应下。 她是绝不能回锦绣苑换衣裳的,宋芷云哪里会相信是侯爷让她回去更衣?于是她只能找梅园的粗使小丫鬟借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换上。 再次回到内书房,萧峙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她穿的是粗使小丫鬟的服饰,长短合身,但胸口和腰身的尺寸都不对。小丫鬟身段干瘪,晚棠的胸脯却颇丰盈,此时胸口便绷得紧紧的。 她下意识地含着胸,才不显得那般傲人。 倒不是晚棠故意如此撩惹,实在是梅园的小丫鬟都很稚嫩,其他小丫鬟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多半也是这个效果。经过那一次的自作多情,她不敢再疏忽大意。 萧峙眸光一暗,放在桌案上的手指下意识捻了捻。 晚棠垂着头,没有看到这一幕:“奴婢给侯爷捏肩。” 这一次不同往日,她不大熟练地在萧峙肩头摸索着寻找穴位,按照徐行的吩咐按捏。虽然隔着衣衫,她的指头似有若无地划过时,萧峙的眸子还是颤了颤。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眼。 一股好闻的香软气息袭来,萧峙又皱着眉头睁开眼,随意问道:“你家住何处?二老作何营生?” 晚棠不知道萧峙为何问起这些,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奴婢是孤儿。”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 萧峙只好随手拿起一卷书,心不在焉地翻阅起来。 一炷香后,他摆手让晚棠停下:“退下吧。” 晚棠觉得萧峙今日有些怪,却又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想到大奶奶的吩咐,她硬着头皮走到萧峙身侧:“求侯爷宽恕大爷,大爷并未做错什么,都怪奴婢站不稳......” 萧峙讥诮道:“本侯长了一张很好骗的脸?” 他为她讨公道,她却不识好歹在这里为萧予玦那个混账东西求情?当真是狼心狗肺! 晚棠:“......” 她臊红了脸,赶忙低头。 萧峙不悦地瞪过去,却不经意瞥到她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山峦叠嶂,别有一番风味。 他磨磨牙:“下去!” 晚棠不敢再为萧予玦说话,事实上她压根就没打算为他求情,早就做好了回去挨罚的准备。她若真想求情,绝对不会这样措辞。 还没离开梅园,赵福便将她叫住。 他捧着一件玄青色的斗篷,目光隐晦地在晚棠胸前瞄了下:“你这般在侯府行走不大妥当,若是再有人对你动手动脚,你倒要说不清了。披上吧。” 这是嫌她穿得风骚? 晚棠听了有些委屈,可衣裳是萧峙要求她换的,她哪有资格抱怨。 她没有辩解,赶紧披上斗篷把自己的身段遮得严严实实:“多谢赵小哥,改日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斗篷有些大,拖了一截在地上,斗篷上的气息嗅着有些熟悉。 赵福把两个烤好的地瓜塞到她手里:“我哪儿有这么好的斗篷,这是侯爷不穿要扔的。大冷的天,快回去吧。” “多谢赵小哥,我还是慢慢走吧,没能为大爷求到情,回去也是要挨罚的。”晚棠黯然神伤,一步步地挪了出去。 赵福看着她的背影直叹气。 一个丫鬟生得这样好看做什么,男主子惦记,女主子妒忌,真是造孽。 回头到萧峙身边伺候时,看到他还黑着脸,赵福便舌灿莲花道:“侯爷息怒,大奶奶和大爷情深意笃,这是多好的事呀。大爷错就错在识人不清,交了些吃完酒便不检点的友人,咱们大爷跟他们可不一样,小的问过了,大爷虽然吃了酒,却是一直守着君子之礼。” 萧峙冷笑:“怎么,你也要为他求情?” 赵福一听这话,明白过来萧峙为何不高兴了,便道:“奴才可没这个意思。定是晚棠那丫头不会说话,侯爷莫气,大奶奶会好好教训她的。” 萧峙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厢,晚棠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锦绣苑。 刚换下小丫鬟的衣服,便听到宋芷云唤她过去,她叹了一口气,匆匆收好斗篷便过去回话。 “怎么样了?父亲可同意不罚大爷了?”宋芷云期盼地盯着晚棠。 晚棠垂着脑袋:“奴婢没用。” 宋芷云最后一丝希冀破灭,虽然明明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她还是把心头的郁结发泄在了晚棠身上。 雪越下越大,晚棠被罚去院子扫雪。 白皑皑的天地之中,一人、一扫帚,在风雪的肆虐中一起瑟瑟发抖。 第15章 这场雪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晚棠刚扫完的青石板上很快又落了一层。 头上肩上堆满了雪,连眉毛和长睫都结了霜,远看像个会动的雪人。 赵福来到锦绣苑便看到这样一个画面,不禁怔了怔。 他仰头看了下纷纷扬扬的大雪,又瞅了瞅院子里已经被打扫过的地方,眼角直抽:“晚棠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晚棠抬头看去,鼻头和脸颊都红通通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 看到赵福,她扯了个僵硬的笑:“小哥怎得来了?” “我过来把斗篷取回去,到底是侯爷的东西,出现在锦绣苑不大合适。”赵福没说这是萧峙的要求,他虽是个下人,该偷懒时也是会偷懒的,只要事情办得好,萧峙从不会随意打骂他们。 他原本琢磨着,晚棠明日去梅园自会带过去,压根没想特地跑一趟。 “好是好,只是我的活计还没干完。”晚棠怯怯地朝正屋方向看了一眼,露出为难之色。 都是做下人的,赵福明白她的苦处,主子不喊停哪能随意停下,于是便道:“你先扫着,我去给大奶奶问声好。” 晚棠感激地冲他点了下头,便开始继续扫雪。 赵福无声地叹了口气,进屋片刻便笑着出来了:“晚棠姑娘,快去把东西拿出来吧,我跟大奶奶说我闯祸弄坏了一件衣裳,叫你帮忙修补呢。” 晚棠放下扫帚,让赵福在游廊里稍候,回屋将斗篷取出来。 赵福接过斗篷时,故意借着斗篷的遮挡,从下面递了一把烤栗子给她:“你回来还没吃东西吧,将就着垫垫肚子吧。” 这是烤地瓜时一起烤的,他刚刚掏出来剥了一把。 武安侯府的主子少,老侯爷新侯爷从不苛待下人,赵福鲜少看到让丫鬟雪中扫雪这样离谱的事情。他不爱多管闲事,但今日到底动了恻隐之心,一把烤栗子,实在算不得什么恩惠。 可是晚棠却红了眼眶,哽咽道:“多谢小哥。” 原本在景阳候府,她还有相熟之人相互照应照应,来到武安侯府后,她的一切便都要仰仗宋芷云夫妇。她虽然是一等丫鬟,可宋芷云只要不高兴,洗恭桶都会叫她干,以至于锦绣苑的丫鬟多不拿她当回事。若不是她该强硬时便强硬,可能连个粗使丫鬟都唤不动。 像赵福这样雪中送炭之人,还是头一个。 扫雪出了一身汗,停下来被风一吹,晚棠就冷得连打几个寒噤。 赵福不忍心再看下去,捧着斗篷回了梅园。 萧峙看看斗篷,不悦道:“怎么脏了?本侯好意借给她穿,她都不打理一下?” 赵福眼角狂抽,嘴里却笑呵呵道:“侯爷不是说斗篷旧了,本就打算扔掉了吗?” 萧峙瞥他一眼,冷哼道:“不想扔了。” 赵福到嘴的讨要又咽了下去,尴尬道:“晚棠姑娘在扫雪呢,许是来不及打理,待会儿小的会打理干净的。” 萧峙朝窗外看了一眼:“雪还没停,扫什么雪?” 赵福讪讪地打了一下嘴,暗忖自己一时没管住嘴巴,倒像是在侯爷跟前告状。 “嗯?”萧峙听他不吭声了,不耐烦地挑起眉头。 赵福吓得腿软:“侯爷息怒,奴才可不是在告状。奴才刚才去锦绣苑拿斗篷的时候,看到晚棠姑娘正在扫雪,看样子已经扫了好一会儿了,所以才想着她应是没工夫清理斗篷,不是故意不清理。” 萧峙站起身:“这雪一直在下,何时能扫完?” “可不是嘛,就晚棠姑娘一个人扫,怕是扫一夜都扫不完。” 萧峙的指头颤了下,缓缓蜷起。 他扭头看向窗外的雪,万物都银装素裹,雪景极美,但他却无暇欣赏:“把锦绣苑的全部叫去前厅,本侯有话要训。” 赵福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一眼,暗道糟糕。 萧峙面无表情地目视窗外,一双眼暗沉沉的,比屋外的风雪还凛冽。 赵福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小半个时辰后,锦绣苑的所有人都聚集在前厅,包括萧予玦和宋芷云夫妇俩。 宋芷云一看到萧予玦,便问他冷不冷,膝盖疼不疼,肚子饿不饿,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萧予玦心中憋着闷气,看到娇妻如此心疼自己,便温柔地帮她揩眼泪。 晚棠来不及更衣,穿着一身半湿的衣服站在人群里,感觉有点儿头重脚轻。 萧峙负手走进前厅,身上披着一件玄青色斗篷,斗篷下面沾了点儿泥水。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座,盛气凌人的眼神不管看向何处,那处都会立马鸦雀无声。 萧予玦心头发怵,奇怪地看向身后那群人,细细一看,竟然都是锦绣苑的。 他捏着宋芷云的手小声询问:“父亲怎么把锦绣苑的人都唤过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宋芷云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 一看到萧予玦,她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这会儿才跟着纳闷起来。 萧峙走到众人跟前,从左往右扫视过去,看到晚棠时,他的目光顿了顿。 前厅里人很多,屋子里也燃着火炉,并不冷。可她却时不时地抖一下,一张小脸红得很不正常,目光蔫蔫的,没有一点精气神。 心头莫名揪了下,萧峙的眼刀子转眼便扫向宋芷云夫妇。 宋芷云有所察觉,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这才怯生生地抬眸朝他看过去。 萧峙开门见山地质问道:“本侯处罚子琢,你很是不服?” 前厅里安静无声,下人们都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胆大的则用余光偷偷瞄宋芷云。萧予玦闻言,也皱眉看向宋芷云。 宋芷云被萧峙嗜血的眼神吓到,她腿脚发软,抱着萧予玦的胳膊直抖。 她茫然地摇摇头,颤声道:“父亲,我没有不服呀,父亲是不是有所误会?” 脑子里闪过让晚棠求情的画面,她暗暗恼火,定是晚棠没把事情办好,反而牵连了她。 萧峙勾唇,笑容却不达眼底:“本侯前脚才为这些个丫鬟出头,你后脚便明晃晃地打本侯的脸。怎么,这是想气死本侯,好让子琢做孤儿?” 第16章 这番阴阳怪气,听得萧予玦又惊又怕,很想质问宋芷云到底做了什么。 可当着萧峙的面,他不敢如此放纵,只能拽着宋芷云一起先跪下:“父亲,内人不懂事,时常咋咋呼呼,可心地却纯良无害。倘若她做了触怒父亲之事,儿子愿意一力承担!” 宋芷云感动不已:“夫君......” 萧峙没有说话,坐下时朝赵福看了一眼。 赵福会意,干笑着上前去扶萧予玦,萧予玦又顺手把宋芷云拽起。 他这才笑着说道:“今日锦绣苑的丫鬟们受了委屈,是侯爷不顾情面替她们讨了公道。大爷罚跪祠堂也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否则侯爷只打骂他们,却不责罚大爷,传出去定要被人说三道四。” 萧予玦点头:“正是此理,我也知道父亲是为我好。” 赵福又道:“可是大奶奶糊涂啊,侯爷前脚才护了锦绣苑的丫鬟,大奶奶回头便罚晚棠姑娘在院子里扫雪,叫人看见了,侯爷的脸面往哪里搁?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大家伙,侯爷不该护着这些丫鬟吗?” 经过赵福的解释,宋芷云如梦初醒,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萧予玦闻言,悄然回头搜寻晚棠,待看到她襟口湿着,纤弱的身子摇摇晃晃,顿时心疼不已。但是他不敢相信自己娇滴滴的妻子会做出这种事,到底是没舍得当众瞪她。 宋芷云下意识摇头否认:“夫君受罚后,我便待在屋子里诵经祈福,压根没有让晚棠扫雪呀。这雪都还没停呢,我哪儿会如此磋磨人?晚棠,晚棠?你来说说,我何曾叫你扫雪了?” 晚棠眼下头重脚轻,听到有人叫自己,迟钝地循声看去。 萧峙看她摇摇欲坠,忽然起身走过去。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过去,挡着道儿的丫鬟婆子们非常识趣地让开一条道。 萧峙径直走到晚棠跟前:“你说。” 简短的两个字,轻轻的,不似刚才严厉。 晚棠这会儿反应有点慢,她仰着头,一双清澈的大眼张得圆圆的,从萧峙脸上看出一丝为她撑腰的意味。 她忽然有点儿想哭。 今日真是糟糕透了,说不委屈是假的。 宋芷云看她神情恍惚,怕她告状,急忙出声:“晚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待她如亲妹妹,怎会让她下雪天扫雪呢?晚棠你......” 萧峙不耐烦地打断她:“本侯问你了吗?长辈说话,小辈随意插嘴,这便是景阳候府的教养?” 宋芷云不敢再出声。 须臾,萧峙似想起什么,哂笑道:“你如今嫁来武安侯府,不能怪景阳候,该怪本侯教导无方。回去抄二十遍府规吧。” 宋芷云被训得没了脾气,乖乖点头应了一声“是”。 萧峙复又看向晚棠:“说吧。” 晚棠脑子烧得糊涂,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理智,哭哭啼啼道:“大奶奶叫奴婢给大爷求情,奴婢没那个本事,大奶奶便气不过,叫奴婢把院子扫干净,呜呜呜......雪好大啊,奴婢刚扫完又落了雪,扫都扫不完。” 声音越来越小,任谁都听得出她的委屈。 晚棠说完便两眼一翻,往旁边摔去。 萧峙眼疾手快,长臂一捞,搂住了她的腰肢。 下一刻,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他将人稳稳地扶到另一个丫鬟怀里:“送回去吧。” 坦坦荡荡,面不改色心不跳。 因着他晌午刚帮不少丫鬟讨过公道,萧峙又是出了名的坐怀不乱,所以压根没人怀疑他和晚棠有私情,只当他是在下意识地体恤下人。 待晚棠被两个丫鬟扶走,萧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宋芷云:“你可知错?” 萧予玦看宋芷云不说话,便道:“父亲,晚棠应该是烧糊涂了,刚才说的怕是胡话,不如等她清醒后再问。” “子不教父之过,你们犯错是本侯的错,明后两日免去你们的孝顺,不必差人给本侯按跷了。”武安侯府上下都知道萧峙有旧疾,他以身作则惩罚自己继续受病痛的折磨,萧予玦哪里还有脸继续为宋芷云开脱。 最后萧予玦乖乖回祠堂跪了一夜,又冷又痛,第二日是被小厮抬回锦绣苑的。 宋芷云心疼不已,但是不敢再找晚棠麻烦,还叫人帮她请了大夫。 晚棠发了一夜热,明月喂给她的汤药悉数吐了,翌日也没法下地。宋芷云听说后,便让人传话叫她好好休养。 晚棠躺了两日,神清气爽,这还是她来武安侯府后最舒服的两日。 谁都不知道她病得压根没有表面上的那么重。 发热是真的,喝不下药是假的。 萧峙让她说实话时,她是铁了心要告状的。但她毕竟要在宋芷云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不病上两日,宋芷云一定会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折磨她。 晚棠每次找机会报复时,心里也会害怕,可日子长着哩,不给自己找点儿活下去的希望,哪里熬得下去? 待到了第三日,宋芷云才把晚棠叫到跟前。 她还没说话,晚棠便自己跪了下去:“奴婢那日烧糊涂了,今儿个才知道那日说了胡话,奴婢该死!” 宋芷云不悦地看了紫烟一眼,怨她这会儿才警告晚棠。 紫烟有些委屈,但是不敢辩解。她前两日便骂过晚棠,但那会儿的晚棠烧得不省人事,跟她说什么都没反应。 宋芷云被萧峙耳提面命后,这两日请安又被老夫人语重心长地教导,跟晚棠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里温和:“身子刚好利索,起来吧。侯府待下人很好,你若是再病倒,别人会以为我苛待你了呢。” 晚棠像往常一样乖顺:“不不,大奶奶对奴婢极好,前两日还为奴婢请了大夫的。” 紫烟看看宋芷云的脸色,哼道:“你记得便好,那日是你自己非要扫雪的,倒是落得大奶奶里外不是人,你等会儿可得向老夫人解释清楚。” 宋芷云眼里的冷意消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晚棠。 晚棠很识趣地点点头:“对对,那日是奴婢偏要扫雪的,和大奶奶无关,奴婢待会儿便向老祖宗请罪。” 宋芷云看她如此识趣,便叫她一起往松鹤堂去了。 晚棠跟在她身后,低垂的眼眸里一片凉薄:病上两日正好,该罚的罚了,该骂的骂了,宋芷云该受的憋屈也受了。眼下再把过错推到她身上又能如何,武安侯府的人又不是傻子。 第17章 “老祖宗,奴婢该死,奴婢那日烧糊涂了才会胡言乱语。不是大奶奶让奴婢去扫雪的,是奴婢想讨大奶奶欢心,偏要去扫的。”晚棠一到松鹤堂,便叩头认错。 宋芷云趁机装作很委屈的样子。 老侯爷原本在逗鹦哥,看到屋里这个情形,便提着鹦哥走了。 老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神色淡淡的:“起吧,天冷了,日后注意身体。” “多谢老祖宗体恤。”晚棠松了一口气,起身给老夫人按跷。 宋芷云以为自己的“冤屈”被洗刷了,又像以往那样跟老夫人聊了会儿子天,只是老夫人一直在闭目养神,偶尔才回应一句。 待宋芷云自觉无趣离开后,老夫人朝晚棠摆摆手:“去梅园吧,听说他昨晚又没睡好。” 晚棠恭恭敬敬退下。 老夫人看她走远,才叹了一口气:“真真是老眼昏花了,一直当她乖巧孝顺,怎得背地里如此急躁?事情都过去了,她又闹这么一出,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晚棠伺候过她一段时日,是个本分规矩的丫鬟,她不瞎。 再说了,哪个下人能蠢到在下雪天一直扫雪?若不是主子的授意,那丫鬟扫一会儿做做样子便会停手,晚棠可是生生扫到高热晕厥。 不是她心疼一个丫鬟,实在是不喜宋芷云在她跟前耍心机。 庄嬷嬷走过去,继续给老夫人按捏脑袋:“大奶奶还年轻,等日后生了孩子,心性便定了。” 老夫人未置可否:“我前日还把哥儿叫来说了几句,怪他小题大做,跟玦哥儿夫妇闹僵了关系。今日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他们俩啊,是该教训教训,日后他该怎么教养玦哥儿夫妇便怎么教养,我是不会多嘴了。” 庄嬷嬷笑道:“侯爷日后也会娶妻生子,是该先练练手。” 老夫人点点头,想到萧峙的亲事至今还没定下来,忧心忡忡地又叹了口气...... 这两日天气晴朗,树上的积雪化成水滴落下,滴滴答答、叮叮当当的,好像奏响了一支悦耳的曲子,听得人心情愉悦。 赵福看到晚棠,笑呵呵地打量一遍:“晚棠姑娘大好了?侯爷在书房里议事呢。” 晚棠会意,驻足站在原地,把手里一包东西递过去:“这是我一大早亲手做的栗子糕,小哥尝尝,多谢你那日的地瓜和栗子。” 栗子糕是用干荷叶包裹的,热气把荷叶香气蒸腾出来,香得诱人。 赵福接过去:“我就好吃,多谢晚棠姑娘了。” 书房里,站在窗边的萧峙无意间往外看了下,恰好看到这一幕。游廊里,赵福当着晚棠的面便迫不及待地尝起了栗子糕。 栗子糕似乎很香甜,他囫囵吃下一块,笑得眼角都炸开了褶花。 “侯爷,属下暗中调查了这几家女眷在药房采买的药材,并未发现异常。”赵驰风把这些时日查到的结果告诉萧峙,半晌没听到他出声,便抬眸瞄了一眼。 看他盯着不远处发愣,便又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赵驰风皱了下眉头:“侯爷是在怀疑赵福?他伺候侯爷多年,虽然油腔滑调了些,对侯爷却是忠心的。” 萧峙回神,白他一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侯不至于怀疑亲信。” 赵驰风眼珠子一转,当即明白了过来:那便是在怀疑那个丫鬟了?回头好好查查。 待他退下,晚棠得了应允后才进书房。 书房门口有一滩水渍,看情形摔过杯子,此时茶水已经凝结成冰。晚棠进门后故意踩了上去,不出意外地打了滑,眼看就要摔趴到地上,一只大手出现在她腰侧,握着她的腰肢用力一拽,她便撞进了萧峙怀里。 心口扑腾得厉害,晚棠红了脸。 她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站稳身子后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向萧峙见礼:“奴婢谢过侯爷。” 萧峙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腹下意识地捻了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软的手感。 才两日不见,她就清减了几分,原本有些圆润的下巴尖了些许,两颊云蒸霞蔚,气色不错,清凌凌的大眼不安地眨动着。 “身子这么快就好了?” “谢侯爷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晚棠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桃红色大袄,今年长了身段,胸口处明显比去年绷得紧了,所以她下意识地含着胸。 掐指一算,只剩四十九日了,可晚棠不敢再轻易招惹萧峙。 刚刚有意滑倒,萧峙能出手扶她,她便已经心满意足,总得一步步来,哪有一步登天的美事儿。 萧峙等了半晌,看她两手空空,再没有东西拿出来,不由得皱起眉来。 晚棠见完礼就开始给萧峙按跷,不过她也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就沉下脸来,所以便不敢偷懒懈怠,捏得力道十足。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萧峙沉声道:“去泡壶茶。” 晚棠听他语气里透着不耐,又瞄了一眼地上摔过茶盏的地方,乖顺退下。 片刻后,赵福端了一盅燕窝进来:“老夫人差人送来的,侯爷趁热喝了吧。” 萧峙瞄了一眼清汤寡水般的燕窝:“你又偷吃什么了?” 赵福愣了下,摸摸嘴角,没摸到什么:“小的可没偷吃,晚棠姑娘刚才给了小的几块栗子糕,小的没忍住便吃了几块。” “栗子糕而已,把你馋成这样?” “她亲手做的,比外头买的香,好吃得很。”赵福看萧峙似笑非笑,试探着问道,“侯爷若不嫌弃,亲口尝尝?” 萧峙没拒绝。 赵福看他默认下来,赶忙转身出去拿栗子糕,还剩下三块,他有点舍不得,放了两块在碟子里,剩下一块便用干荷叶包着,揣到了怀里。 萧峙瞥了两眼桌上的碟子,冷笑一声:“你把本侯当小犬打发?” 赵福暗暗叫苦,硬着头皮把私藏的那块拿出来:“侯爷,拢共只剩下三块了,小的是怕侯爷吃不惯,绝对没想藏私。” 萧峙冷不丁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不悦道:“她是宋氏的陪房丫鬟,不是你该肖想的。” 赵福急忙叫屈:“哎哟喂,侯爷这是想到哪儿去啦?不过是那日她受罚扫雪时,奴才好心给了她一把栗子,她今日才知恩图报回赠了栗子糕。” 萧峙磨了磨牙,冷笑数声:“你知道便好。” 第18章 萧峙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许是因为赵福一把栗子便被回报了栗子糕,他帮晚棠讨了大公道,她却什么都没回报。这种白眼狼行为,让他心头很是不快。 赵福看萧峙不动弹,小声提醒道:“侯爷快吃吧,冷了不好吃。” 萧峙拈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 栗子糕已经凉了,但浓郁的栗子香很快充盈口鼻,入口即化,不干不噎,萧峙不知不觉便吃完了一块。 赵福看他眉头舒展开,笑道:“没凉的时候更松软,没想到晚棠姑娘竟然有这般好手艺。” 萧峙斜睨了他一眼,他立马敛起笑容:“奴才觉得大爷大奶奶好福气。” “子琢好福气?”萧峙的耳朵似乎自动跳过了“大奶奶”仨字。 赵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为了表明自己对晚棠没有非分之想,忙道:“晚棠姑娘是大奶奶的陪嫁,日后也是要伺候大爷的,大爷自然好福气。” 梅园规矩虽严,但萧峙并不会因为下人的口无遮拦而生气。 赵福平日里不会议论这种没定性的事,不过晚棠的美艳在丫鬟堆里十分突出,日后会做萧予玦的通房是众人心知肚明之事。这也是当初萧予玦拉她进山洞,赵福劝萧峙不要管的原因。 萧峙沉下眉眼,看看另外两块栗子糕,忽然没了胃口:“捕风捉影之事,不可妄议!” 晚棠做过他的人,是断断不能再给萧予玦做通房的。不管其他府邸有多少秽乱之事,武安侯府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晚棠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萧峙目不斜视地看着书,讥诮道:“跑哪儿去偷懒了?” 晚棠请了罪,把托盘放在桌案边,掀开盖碗,梅花糕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奴婢看梅园的早梅开了,便给侯爷做了点儿梅花糕。” “梅花糕?”萧峙侧眸看去,温热的梅花糕上飘着热气,热气后的那双黑眸亮晶晶的。 “嗯,侯爷救了奴婢,奴婢无以为报,只能做些糕点报答侯爷了。”晚棠点头,又给他倒了一盏红茶,茶水橙黄,颜色清亮,香气扑鼻。 萧峙扬起唇角,发现她也不是那么白眼狼。 晚棠如今胆子大了些,抬眸偷瞄时,冷不丁撞进萧峙有些玩味的眼神里。 他不知何时靠近她的,他坐着,她躬身站着,如此竟然差不多高。 萧峙嘴角带着笑,眉头微微挑着,俊朗似玉的人儿眼下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都喷到了晚棠脸上:“一盘梅花糕便将本侯打发了?” 晚棠猝不及防地红了脸,慌乱逃开视线,心头突突狂跳:“奴、奴婢不敢,日后定当做牛做马报答侯爷。” “本侯又不种地,要牛马何用?” 晚棠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萧峙看她面红耳赤,也不再逗她,捏了块梅花糕尝起来。 确实很香。 京城里的美味他早就吃了个遍,可这梅花糕却非同寻常,里面包着的馅儿清香宜人,咬一口便唇齿留香,久久不散。 晚棠结结巴巴道:“奴婢不知侯爷的口味,看梅园里这么多梅花,便想着侯爷喜欢梅花,便用梅花做了馅儿包在糕点里。” 瞥到她期待的眼神,萧峙点点头:“不错。你既想报答,日后得空可做些糕点。” 得了萧峙的首肯,晚棠当即掩嘴笑起来。 眉眼弯弯,一双大眼都笑成了月牙。 明明是叫她做事,却比得了赏赐都高兴,小傻子一样,萧峙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侯爷吃糕喝茶,奴婢给侯爷捏肩。”小傻子晚棠劲头十足,绕到萧峙身后勤勤恳恳地开始按跷。 萧峙扭头一看,几根萝卜粗的指头刚放上他肩头,他不禁皱眉:“手怎么了?” 晚棠蜷了下指头,不好意思道:“许是因为前两日生病吧,奴婢身子一虚便会指头肿胀,不碍事。” 萧峙嘴角的笑容僵住,看她无怨无悔地继续捏肩,伸手按住肩上的小手:“别按了,玉颜膏可消肿,上次给你的用完了吗?我叫人再给你拿一瓶。来......” 晚棠怕他真把人叫来,吓得急忙打断他的话:“还有的!侯爷,奴婢没用完。” 她颤着将手从他宽大的手掌下抽出来。 “本侯还有要事,你且回去吧,明日再来。” 晚棠感激地看过去,很想问问萧峙是不是看她指头肿胀,有点儿心疼,这才故意找理由放她回去歇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行,还不是时候...... 锦绣苑里,萧予玦心不在焉地看着书。 宋芷云给老夫人请完安便回景阳候府去了,因为晚棠没回来,便没带她。 萧予玦日日担心裴二郎日后再不会搭理他,只是刚挨过罚,即使心急如焚,他暂时也不敢再出府找他们。正琢磨着日后赔礼道歉的法子,抬眼看到晚棠回来了,便将人叫到屋里。 “给我揉揉膝,怎得还疼着?”萧予玦说着扫了一眼屋里的丫鬟,“你们都退下。” 晚棠百般不愿,沉重地走过去跪下。 萧予玦嘶着气,握住她的胳膊便将人提起。 晚棠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掩住惊呼:“大爷?” 萧予玦探手摸向她膝盖:“怎得动不动就跪?我瞧着心疼。我先帮你揉揉,你再帮我揉。” 晚棠用力挣脱他的手,一连后退好几步:“奴婢谢过大爷,奴婢不跪了,奴婢不疼。” 萧予玦看她这样便更想欺负了,如今在自己院子里,宋芷云又不在,他便没了顾忌。 他起身朝晚棠逼近:“雅集那日你还帮我求过情?偌大的锦绣苑,唯独你如此。我若早知道你对我这么情深意重,早就疼你了。” 晚棠头听得皮直发麻,怎么回事?怎得和前世走向不一样? 前世宋芷云有喜之前,萧予玦一直在人前维持着他的儒雅形象,最多“不小心”摸一摸她的手,或者像之前那样隔着衣服用腿脚在她身上蹭一蹭,从不曾这样明目张胆! 她连连后退,萧予玦却步步紧逼。 晚棠吓得不轻,转身就往外跑。 可恶的是,刚才丫鬟们退下时把门给合上了,她还没来得及打开,一双大手便把门扇给抵住了。 萧予玦双臂撑在门上,将小小的晚棠圈在怀里。 第19章 晚棠心跳如雷,她不是没有预想过此情此景,自然也想过应对的法子。 先虚与委蛇稳住萧予玦才是上策。 可真当身临其境了,她却发现冲他挤出一抹笑都是那般艰难。 她压根不敢转身面对萧予玦,小声道:“大爷,奴婢怕。” “怕什么?”萧予玦听她乖巧懂事,激动地从后面把她压在门扇上。 晚棠恶心到浑身都在颤,压低的声音发着颤:“奴婢怕大奶奶突然回来,若是发现大爷和奴婢这样,会......会罚奴婢的。” 她是真心害怕,怕来不及改变命运就被萧予玦强占。 萧予玦听到她在哽咽,心疼不已,温柔地把她强行掰过来面向自己。 豆大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妩媚潋滟,看得萧予玦直咽口水。 他抬手便要帮她擦眼泪,晚棠佯装害羞地低头躲了一下:“大爷......” 语气里的求饶既卑微又无助,萧予玦魂都被勾走了,听得心里发痒:“你迟早是爷的人,爷早点儿疼你是好事,跟了爷,日后锦绣苑里再没人敢欺负你。” 他轻声诱哄着,一双手不老实地探向她的腰。 晚棠情急之下,矮身从萧予玦手臂下钻了出去,她无处可逃,只能往窗户边跑。萧予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就往美人榻那边拖。 晚棠的力气哪里有他大,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倒在美人榻上。 她用力抵住欺身而下的萧予玦,哭出了声:“大爷,大奶奶会生气的。” “她不敢,日后爷会护着你,不让她凶你半个字......”萧予玦迫不及待地亲上去。 晚棠扭头躲开,不过她越躲,萧予玦想拿下她的心思就越强烈。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紫烟的声音:“咦?大白日里怎么关着门?” 晚棠急道:“大爷,大奶奶回来了。” 萧予玦到眼下还没亲到她,饥渴难耐,哪里察觉得到外面的声音,所以压根没有停止的意思。 晚棠绝望地落下两行泪:完了。 门扇就在这时被推开,宋芷云主仆匆匆闯进来,恰好看到萧予玦低头要亲晚棠。 “爷,你们在做什么?”宋芷云怒不可遏地走过去。 萧予玦如梦初醒,急忙从晚棠身上爬下去。 他不敢看宋芷云,低着头一边整理长袍一边撒谎:“晚棠要帮我揉膝,不小心绊了一跤。我们没做什么,你别误会。” 宋芷云气得发抖,这么拙劣的理由,把她当傻子吗? 晚棠听到萧予玦的措辞后,爬起来便熟稔地跪到地上。 紫烟看了一眼宋芷云的脸色,走过去便甩了晚棠一耳光:“怪道你今日磨磨蹭蹭不回来,你瞅准了大奶奶回景阳候府,便趁机勾大爷是吧?你个贱蹄子!” 晚棠脸上火辣辣地疼着,当即现出手掌印。 她不敢捂,连连摇头:“不!大奶奶明察,奴婢没有!” 宋芷云冷笑,朝紫烟使了个眼色。 没有也得有!难不成让丫鬟们知道是萧予玦垂涎她?传出去又得被侯爷训斥! “还说没有!屋里这么平坦,就你走路会绊倒?还拽着大爷绊到榻上去?”紫烟扬起另一只手,又给了晚棠一巴掌。 萧予玦心疼得眼角抽了下,到底没有出声维护。 晚棠疼出眼泪,抬眸看向萧予玦。 萧予玦别开视线,看向宋芷云:“好了,闹大了可不好看。你日后小心些,别再绊倒了。” 这是把错都推到她身上了,暗示刚刚确实是她在勾他。 屋子里没风,晚棠却冷得彻骨:“奴婢知道了。” 宋芷云皮笑肉不笑,声音比平日里温柔许多:“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叫人瞧到了,又要误会我苛待了你。” 晚棠抖了抖,心头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站起来后躬身退下。 紫烟和采莲对视一眼,很有眼力见地一起退了下去。 宋芷云斜睨了一下晚棠的身影,委屈地伏到萧予玦怀里:“夫君若是喜欢她,跟我说一声便是。” 萧予玦抓住她的柔荑,按到自己心口:“都说了是不小心绊倒,为夫心里只有你,区区一个小丫鬟,哪有我家云儿可人?” 他说着低头含住她的耳垂,温柔轻咬。 宋芷云身子发软,抱住他的腰身小声喘息着:“我也不是小气之人,你若想要她,我可把她抬成通房。只是前些日子紫竹林里刚出过事,以免父亲不高兴,最好再等上一等。” “云儿如此贤惠大度,我怎会辜负于你?一个丫鬟,及不上云儿的一根指头,你还要误会到何时?嗯?”萧予玦说着把手往她衣服里探,在她腰上捏了捏。 宋芷云腰上发痒,咯咯笑着往他怀里躲。 萧予玦趁机将娇妻搂紧,眼底却没有半分欲念。 晚棠比宋芷云生得好看太多,他哪能不喜欢?但宋芷云的肚子至今都还没动静,他便是再想要晚棠也得忍着,哪有谦谦君子正妻还没有喜就迫不及待抬通房的? 他不能再落人口实,被武安侯府的老东西们训斥了。 晚棠迟早是他的人,不急这一时...... 晚棠提心吊胆到入夜,但是宋芷云一直没有下令惩罚她。 她忐忑地睡下,半梦半醒间被疼醒了。 胳膊上传来熟悉的刺痛,她一睁眼便看到采莲骑在她身上,禁锢着她的双手,紫烟则捏着绣花针在她胳膊上狠狠地扎。 晚棠有那么一瞬,分不清这是前世还是今生。 刺痛不停地扩散,她很快清醒,用力挣扎起来:“你们做什么?” 紫烟一把捂住她的嘴:“你不是最会勾人吗?大爷和大奶奶才成亲多久呀,你就迫不及待地把大爷勾到榻上去了,我叫你耐不住寂寞!” 她咬牙切齿地狠狠往晚棠身上扎,两三寸长的绣花针,几乎陷进去半寸。 一根绣花针被戳弯,她立马从桌上再拿一根。 晚棠痛得发晕,趁着紫烟不注意,发了狠地咬住她虎口。 紫烟疼得直抽凉气,又不敢拿针戳她脸,急得赶紧叫采莲帮忙。 采莲怎么都扒不开晚棠的嘴巴,最后才想起来捏住她鼻子。 晚棠松嘴那一刻,紫烟疼得颤着手赶紧往后退,晚棠趁机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采莲从铺上推下去。 “哐当”一声,采莲摔了个狗啃泥。 紫烟抬起颤巍巍的左手一看,虎口处已经被咬破,鲜血淋漓的。 她崩溃地哭出声来。 第20章 晚棠缩到角落,背靠着墙头,警惕地瞪向采莲和紫烟:“你们有胆便把主子们哭过来!大不了大家一起受罚!” 采莲和紫烟暗戳戳地来伤她,绝对是宋芷云授意的。 宋芷云如今不敢明目张胆地苛待她,只能这样解气。每回都这样,即使不是她的错,宋芷云也看她不顺眼。瞎子都看得出来是萧予玦心存不轨,但是宋芷云只会把账算在她头上。 晚棠料定紫烟她们不敢闹到明面上,才会瞅准机会反击。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密密麻麻一片红点,已经肿了。待到明日穿好衣服,没人能看得到这些伤。 这一世这么早就用上针了吗? 她看一眼自己的指尖,恍然又想起那种锥心刺骨的痛。 紫烟压着哭声低吼:“你以为大奶奶会信你吗?你个贱人也太狠了,难不成想把我手上的肉咬下来?” 采莲的嘴巴摔破了,痛得说不了话,捂嘴的手指缝里流出掺着血的口水,呜呜呜地小声哭着。 晚棠漠然看着她俩:“是你们伤害我在先。大奶奶大度,相信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在这儿狐假虎威个什么劲儿?大奶奶才被训斥不体恤下人,你们却顶着大奶奶的名头在这儿欺负我,若是闹大了,你们说大奶奶会护着你们吗?你们这是嫌大奶奶的名声不够狼狈,想火上浇油?” 紫烟和采莲对视一眼,慌忙否认:“你胡说!我们才没有火上浇油!” 晚棠威胁完,又软下声来:“我不闹,你们也歇手,明儿个都管好自己的嘴,对谁都好。你们若想在大奶奶面前邀功,我也不会戳穿,还会乖乖地给大奶奶磕头认错。你们若还想闹,别忘了我如今还要在老祖宗和侯爷跟前伺候呢,若是瞅着机会告你们一状,你们尽管试试,看谁会吃不了兜着走!” 一番软硬兼施,紫烟和采莲都委顿在地上。 三人最后达成协议,谁都不告状。 紫烟骂骂咧咧地和采莲回隔壁屋时,晚棠赤脚下地,迅速关上门落下门栓,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和明月一个屋,今晚明月守夜,否则应该不会被偷袭吧? 晚棠苦涩地笑了下,明月虽然心善,却是个懦弱性子,即便在,也帮不了她。 她检查了下胳膊上的伤,到底没舍得把萧峙给的那瓶玉颜膏翻出来用。 日子还长着呢,这样的小伤不值得用那么好的药膏,何况她留着伤还有别的用途。 翌日一早,明月回屋后闪烁着眼神不敢和晚棠对视,偷瞄几眼发现她眼底青黑,到底没忍住:“你还好吧?” 晚棠苦笑:“无碍,昨晚没睡好。” 明月欲言又止了数次,最后还是说道:“我看紫烟左手似乎受了伤,说是烧炉子的时候烫到了,采莲嘴巴破了个口子,好像是不小心滑了一跤。” 晚棠知道明月这是在跟她透露那俩人在大奶奶跟前的说辞,感激地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多谢明月姐姐,能跟你住一个屋真好,你快去眯一会儿吧,我也要过去伺候了。” 明月眼睛发酸,眼看晚棠要出去,情急之下拽住她的胳膊想说点儿什么。 晚棠微不可闻地抽了一口凉气。 原以为休养半宿能好得差不多,竟然这么痛? 明月察觉不对,强行扒开她的袖子查看,等看到她胳膊上豆大的红点点,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是怎么了?” 她昨日只听到大奶奶让紫烟教训晚棠,并不知道紫烟是怎么教训的。 晚棠推开明月的手,把袖子整理好,云淡风轻道:“紫烟姐姐说我耐不住寂寞,教训了我一顿。我没有,我日后离大爷远一点便是。” 明月目送她离开,小声呢喃一句:“晚棠,对不住,怪我没有提醒你。” 锦绣苑正屋,晚棠正在伺候宋芷云用早膳。 她比往常更加伏低做小,余光都不敢往萧予玦那边瞟。 宋芷云对此很是满意。 她昨日回景阳候府哭诉委屈,没想到却母亲训了一通,揣着一肚子气回来,又看到自家夫君和一个丫鬟滚在一起,自然憋了一肚子火。 刚才紫烟和采莲都说已经好好教训过晚棠,宋芷云看她这会儿老实得过了头,积蓄了一晚上的郁气荡然无存,早膳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晚棠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下去,像往常一样到梅园后,才得知萧峙不在侯府,她不禁有点儿失望。 胳膊上故意留着伤,原本是想不经意间让萧峙发现的。不过她的算盘到底落了空,萧峙一连几日都不在侯府,胳膊上的肿痛即便不抹药,也还是慢慢好了。 虽然次次扑空,但她还是会在梅园逗留片刻,每日都换着花样地做新鲜糕点。 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默默祈祷萧峙的肩酸不要那么快康复,更期盼着他不要把她这个丫鬟给忘掉。 第五日,晚棠还是没等到萧峙,掰着指头一算,还有四十四日了。 她心焦地往锦绣苑走,半道上忽然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了道。 她以为萧峙回来了,欣喜地抬头一看,眼里映入的却是萧予玦那张叫她厌恶的脸。 笑容顿时僵住,满腔的欢喜一扫而光,晚棠规规矩矩地低头见礼:“大爷。” 萧予玦刚刚看到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神狠狠荡漾了下。 他身边没带小厮,但还是警惕地往四周看看,拽住晚棠的胳膊往不远处的角落走。晚棠不敢惊呼,害怕被别人看到,只能暗暗抗拒。 萧予玦把她堵在角落里,含情脉脉望着她嫣红的唇,喉头滚了滚:“晚棠,你可是在怪我那日没护你?” “奴婢不敢,奴婢还要回去给大奶奶绣帕子......” 萧予玦拦住她的去路,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别动,让爷瞧瞧你的脸好了没有。” 晚棠反感地想躲开,余光瞥到他另一只手似乎想搂她腰,她没敢再动弹:“大爷,奴婢求求您了,放过奴婢吧。” 萧予玦见她变乖顺了,另一只手到底没搂上去,光天化日下若是动了情可不妙。 “还说没怪我?你的身契在云儿手里,我若是护着你,她日后会欺你更甚,我总不能日日在你身边护着吧。可惜啊,爷不能把你这个小可人儿揣在兜里随身带,否则哪能叫你被人欺负了去。” 晚棠恶心地泛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她还是虚与委蛇道:“奴婢明白大爷的良苦用心,可是奴婢真的狠害怕,求大爷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没人垂泪,娇滴滴软绵绵的,萧予玦看了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俩人悄悄说着话,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萧峙。 他回梅园时听到耳熟的声音,便驻足看过去。 从他的角度,恰好看到萧予玦捏着晚棠的下巴,晚棠似乎被他搂在怀里娇滴滴地哭诉着什么。 没有半点儿抗拒。 第21章 赵福小心翼翼地看了萧峙一眼:“侯爷?” 这回晚棠没挣扎,也没呼救,应该当作没看到的,次次都让大爷难堪便不好了。 萧峙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地回了梅园。 赵福像之前那样,叫人把晚棠做好的新鲜糕点端到萧峙跟前。 今日是一盘桂花糕,一眼看去,盘子里似绽放着一朵朵放大的桂花,黄灿灿的十分诱人,旁边还有几片绿叶形状的糕点做陪衬,煞是栩栩如生。 赵福悄悄咽口水:“侯爷,晚棠姑娘真是手巧,连桂花糕都做得如此雅致。” 萧峙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你喜欢便都拿去。” 赵福错愕地瞄了他一眼。 侯爷虽然不贪口腹之欲,可这几日的糕点也吃得挺高兴,他还以为今日也能拍对马屁,好哄得侯爷多留一块桂花糕给他解解馋呢。 看萧峙的语气不像开玩笑,赵福只当他在为徐行私会有夫之妇而被打断腿的事情发愁,便端着糕点悄然退下。 翌日,晚棠来梅园时没抱什么希望。 她怀疑萧予玦把她推倒在榻上的事情已经传到萧峙耳里了,他在刻意避着她。 可她何德何能?一个丫鬟,他若不想见,让她日后别再来梅园便是。 她胡思乱想了几日,早已经心乱如麻。 走到书房外往里一瞟,果然没人。 晚棠暗叹一声,打算去灶房做糕点,一转身却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她惊惧地抬起头,终于看到了那张让她日思夜想的脸,喜道:“侯爷!” 不过这张脸却阴沉地能结冰,声音又疏离又冷淡:“梅园没有投怀送抱的规矩。” 晚棠的脸瞬间白了,一连退后好几步,低头躬身:“侯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刚才心不在焉,实在是没听到有人走过来,还挨得那么近。 萧峙冷笑一声,绕过她走进书房坐下。 晚棠小心翼翼地跟过去:“奴婢给侯爷捏肩。” 萧峙看她眼底暗沉,一看便是近来没睡好觉,冷嗤道:“很忙?觉都睡不好?” 晚棠听他语气不对,谨慎回了话:“奴婢就是府里的活计,不敢称忙。” 她今日按得无比认真,不敢有一丝懈怠。 萧峙下意识瞥了一眼肩上的手,红肿早已经消退,葱白的指头又光滑莹润起来。 一个丫鬟,手生得这么白嫩,定是花了不少心血去养护,就是不知打算养护给谁摸给谁看的。 想到回梅园看到的那一幕,萧峙烦躁道:“净手了吗?” 晚棠赶忙把手从他肩头拿开:“回侯爷,洗过了。” 萧峙板着脸没吭声,显然还在嫌弃她的手不干净,晚棠只能莫名其妙地又跑出去洗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敢轻易上手,因为她一进门就看到萧峙捏了块帕子在掸右肩的灰,可那里明明没有灰,难道是在嫌弃她的手脏? 晚棠眼睛刺痛,闷闷地出了声:“侯爷,奴婢净过手了。” 萧峙看向那双手,都搓红了,确实洗干净了。 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她下巴上:“脸呢?” 晚棠不知道萧峙在嘲讽她不要脸,以为脸上不小心沾了脏东西,告了罪后又退下好好洗了一把脸,这才再次走进书房:“侯爷,奴婢都洗净了。” 不施粉黛的小脸此刻水水润润,蹙眉妩媚,展颜又娇俏,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是甜透的荔枝,轻轻一咬便溢出清甜的汁水。 萧峙收回视线,终于开始让她捏肩。 只不过晚棠刚捏片刻,他又出了声:“侯府没给你吃饱吗?” 晚棠很熟悉他的这种阴阳怪气,这是在嫌她力道小呢,可她明明毫无保留地用了全力。她也不敢抱怨,咬紧牙齿继续加大力道。 有几个穴位用力按下去,又疼又酸,即便萧峙都有些受不住。 但他全程绷着脸,没有吭一声。 这一次晚棠足足按了一个时辰,中途片刻都没被允许休息。走出书房时,她一双手都废了,指头又麻又痛,感觉都不是她自己的,酸胀从一双手蔓延到全身,散了架似的,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很僵硬。 她想去灶房做糕点时,被赵福拦下了:“侯爷吩咐了,日后不用再做糕点。” “那我去泡壶茶。” 赵福摇摇头:“你是锦绣苑的丫鬟,梅园用不着你来干这些活。” 晚棠听着怪异,不知所措地请教赵福:“小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儿,侯爷才会不高兴?还请小哥指点,晚棠感激不尽。” 赵福看她眼眶红红的,一双手因为按跷太久而不由自主地发着颤,不忍心道:“不怪你,侯爷这段时日一直不大高兴。” 俩人已经熟稔,晚棠便追问了几句。 “侯爷的那位挚友徐大夫,你也见过,他的事情在京城都传遍了,你没听说吗?” 晚棠摇摇头,心口悬的大石头缓缓落下,不是她惹的便好,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挽救。 “徐大夫此前喜欢一女子,被徐家嫌弃门不当户不对,虽然俩人情投意合,但是那家女子还是识趣地另嫁他人了。徐大夫惦念至今,这不,前些日子巴巴地跑去找人家了。徐大夫纠缠那女子,被人家丈夫发现后打断了腿,一路敲锣打鼓地给送回来了。” “要说徐大夫也是可惜,旁人不知,咱们侯爷却是最清楚他的医术,简直妙手回春哪!就因为没能娶到那个女子,便游手好闲至今,大好的前途也毁了,否则早就在太医署里大有成就了。徐大夫也是糊涂,哪有高门大户娶乳母女儿当正妻的?他当年是半分不肯妥协,偏要八抬大轿娶人家,做妾都不行。” 原来徐大夫的意中人,是他乳母的女儿? 晚棠眸子里的光黯淡几分。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盼着萧峙能把她要来梅园,当个通房便好。 俩人不敢闲聊太久,等晚棠一走,赵福便紧着骨头跑到萧峙跟前听吩咐。 萧峙微抬着下巴:“呵,你可真是大忙人,想让你泡壶茶都得等到下辈子。” 赵福头皮发麻:“奴才知错,这就去泡。” 屁颠颠地泡了一壶茶回来,萧峙只抿了一口,便皱着眉头放下:“什么茶,如此难喝?” “这是今岁顶顶好的银生茶,晚棠姑娘就是这样泡的,不应该呀。”赵福小声嘀咕着。 萧峙听到晚棠的名字,瞥了他一眼:“你们聊什么了,那般起劲?” “晚棠姑娘关心侯爷呢,说侯爷的右肩需要好好调养,气大伤身。” 萧峙讽道:“她也会关心人?呵,水仙不开花。” 装蒜! 赵福听他好像越发不高兴了,赶紧低头装孙子,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侯爷昨儿开始便吃火药了,一张嘴就没好话,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第22章 晚棠原以为和萧予玦虚与委蛇过后,他能收敛几分。 但她低估了萧予玦的色胆。 他如今不敢出去和那帮纨绔寻欢作乐,待在侯府的时辰自然变多了,于是晚棠一进入眼帘,他的眼睛就忍不住粘在她身上。晚棠察觉到这种异常后,彻底放弃了继续虚与委蛇的打算。 再那样下去,她怕萧予玦会认为她在半推半就。 但是已经晚了,萧予玦开始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堵她。 萧予玦次次都选在靠近梅园的角落或假山之后,因为宋芷云即使再不放心,也不敢打搅梅园。 今天是萧予玦堵晚棠的第三日,前两日都被她逃了,这一次萧予玦便壮着胆子直接在梅园外守株待兔,终于被他守到了。 他心急地把晚棠拽到不远处的假山后,握着她柔软无骨的小手不肯撒开:“晚棠,你这几日莫不是在躲着爷?” “大爷,奴婢没有。求大爷松开奴婢,奴婢还要回去给大奶奶绣帕子呢。”晚棠不再像上次那样虚与委蛇,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腕抽出来。 “你迟早是爷的人,别如此不识好歹。”萧予玦目光发沉,堵住晚棠的去路再次抓住她手腕。 不等晚棠再次发力挣脱,腕上一凉,萧予玦不由分说地给她套了一只纹银腕钏,上面刻着精美的雕花,腕钏中央还挂着一只小铃铛。一动弹,铃铛便叮铃铃地响。 萧予玦套得急,是硬生生刮蹭着晚棠的手背套上去的。 晚棠疼到惊呼出了声,忙用另一只手捂了嘴。 萧峙此时刚走进翠玉轩,听到熟悉的娇呼,他步子一顿,扭头看向身后的赵福:“愣着做什么,去泡壶茶,等缓之来了,用轿椅抬过来。” 徐行,字缓之。 等赵福应声退下,萧峙迅速登上三楼。他的耳力比常人好,循着刚才那声娇呼看过去,很快便看到萧予玦和晚棠拉拉扯扯的身影。 晚棠背靠着假山,被萧予玦禁锢在双臂之间,拼命挣扎。 那头,萧予玦浑然不觉。 他感觉晚棠可太香了,像雨后的海棠花,肌肤嫩到吹弹可破,他忍不住上手便摸她的脸,晚棠赶紧往另一边躲,却撞到他另一条胳膊的臂弯里。 萧予玦咽咽口水,顺势把她搂进怀里。 “大爷,奴婢有意中人,大爷乃正人君子,不能强人所难。”晚棠浑身都在抖,带着哭腔哀求。 萧予玦却道她是在欲拒还迎,低头就想埋首在她颈侧吸几口香:“你的意中人不就是我吗?” 晚棠这回真怕了,虽然知道萧予玦不会在这里强迫了她,可他一靠近,她的一颗心就似乎要从嘴里蹦出来,连带着魂儿都跟着一起蹦出身体。这是发自心底的恐惧和厌恶。 不经意间,她透过竹林的缝隙看到翠玉轩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高大挺拔,身形伟岸,不是萧峙又是谁? 她期盼地看着那个身影,希望他能帮忙解围,可他没有任何动静,一直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晚棠没了指望,心慌意乱地抓住萧予玦的胳膊就狠狠咬下一口。 隔着厚厚的衣衫,萧予玦都痛得抽凉气,再也没了旖旎的心思。 翠玉轩三楼,徐行看萧峙侧脸阴沉,不由得打趣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萧峙目睹着晚棠从一开始的半推半就,到后来的全力反抗,冷笑道:“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种女子有什么值得怜惜的。” 徐行嘴角的笑容僵住:“我说过珍娘不是这种人,她既然已经嫁人,便会对她夫君一心一意。是我听说她夫君知晓了我和她之前的纠葛,误会于她,我这才主动想帮她澄清,谁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萧峙看晚棠朝这边看过来,咬牙切齿道:“惺惺作态,水性杨花。” 徐行激动地站起身:“不许侮辱珍娘!你怎得也如此不明事理!你母亲明日生辰,这是贺仪,我便不来瞎凑热闹了!” 萧峙依旧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这会儿晚棠已经从萧予玦怀里逃脱,狼狈地跑去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楼梯处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 萧峙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徐行正拄着拐下楼。 明日老夫人四十五岁生辰,早就定好了在侯府办家宴,徐行作为萧峙的挚友,是唯一受邀的宾客。如今他声名狼藉,很识趣地不想过来惹老侯爷老夫人不快,这才提前送来贺仪。 萧峙抬手敲敲脑袋,头疼不已地追过去...... 萧峙浇灭徐行的怒火,再回梅园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看到晚棠魂不守舍地候在院子里,他视若无睹,冷着脸从她身边经过。 “侯爷!奴、奴婢见过侯爷!”晚棠很确定刚才那一幕被萧峙看了个正着,也顾不得咬了萧予玦那一口会有什么后果,更顾不得回锦绣苑,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在梅园里等着萧峙。 萧峙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晚棠不安地追上去,纹银腕钏上的铃铛不合时宜地响着。 叮铃铃,叮铃铃,十分地清脆悦耳。 萧峙冷不丁停下,回头看向晚棠的左手腕。 晚棠追得紧,没有料到萧峙会突然停下,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她胆颤心惊地抬眸看了一眼,沿着萧峙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看到铃铛露出来,她下意识扯扯袖口,把腕钏遮得严严实实。 正经人家的女子不会戴这种铃铛,勾栏瓦舍的才会戴着助兴,晚棠眼下觉得十分窘迫羞愧。 萧峙磨磨牙:“本侯看你不该叫晚棠,应该叫秋高。”真是把他气爽了,这种东西,还当成珍宝不成? 一个丫鬟,他没指望她能听懂,偏偏晚棠听懂了。 只见她忽然撸起左边袖口,露出那只腕钏,手背上被刮蹭的红痕映入眼帘。 她也不清楚萧峙生气的缘由,可她不敢说萧予玦的坏话。他是萧峙的继子,而她区区一个丫鬟,孰轻孰重,她分得很清。 告状说萧予玦轻薄她、纠缠她吗?万一萧峙说一句她本就是他房里的人,那她所有的图谋就会变成竹篮打水。 所以她一声不吭,发了狠地把那只腕钏硬生生扯下来,导致手背上的红痕破了皮,瞬间渗出一串血珠子。 萧峙瞳孔一缩。 第23章 萧峙二话不说,扯住晚棠的右手便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晚棠的步子没他大,一路踉踉跄跄。 赵福看到俩人的举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待他们一进屋,就识趣地将门合上,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外面。 梅园的下人比其他院里的人少不少,萧峙的屋子从不允许下人擅自进去逗留,所以这会儿屋里只有萧峙和晚棠两个人。 萧峙翻出上好的金疮药就往晚棠左手背上倒,毫不怜香惜玉,那架势,恨不得把一整瓶都堆上去。 晚棠疼得嘶了两口气。 萧峙顿住,抬眸看她,见她眼里的眼泪要落不落,泛红的眼尾可怜又无辜,到底是轻柔了动作。 他仔细用布帛把她左手包好,嘴里不肯饶人:“骨气倒是比口气大,眼下知道疼了?” 晚棠盯着他那双大手看了半晌,修长有力,不轻浮,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良久,晚棠才低声道:“奴婢只是奴婢,很多事情都不是自愿的。” 这几日萧峙阴阳怪气的程度让她有些难以招架,结合今日之事,她恍然明白了萧峙接连四天都让她反复洗手的原因,三日前甚至还让她洗了脸。当时他似乎看了她的下巴好几眼,她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那日被萧予玦捏过下巴。 萧峙不是萧予玦,即便她只是个丫鬟,他也不会把她送给别的男子玩弄,亦见不得别的男子亲近她。 这个发现,让晚棠想喜极而泣。 她不敢说萧予玦的不是,却能表明自己的决心。拽下腕钏,便是和萧予玦撇清干系的最有力证明。 萧峙听了她的话,想起那日将她当解药的事,当时她显然也不情愿。 “奴婢多谢侯爷怜悯,奴婢从未见过哪个主子给下人清理伤口,能遇到侯爷这般好的主子,是奴婢三生有幸。日后奴婢一定全心全意伺候侯爷,侯爷让往东,奴婢绝不往西。”晚棠一边哽咽一边溜须拍马,但怎么听怎么看,都很情真意切。 萧峙哭笑不得,语重心长道:“本侯领兵打仗数年,最见不得作践自己的。自贱者人贱之,自重者人重之。” 晚棠心里的负担一下子轻了几百斤,乖巧地“嗯”了下:“经师易遇,人师难遇,奴婢受教了。” 这言谈不像一个丫鬟,萧峙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正想问她是不是读过书,余光却瞥到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握着那只沾着血的腕钏。 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目光冷锐下来。 晚棠这会儿正胆大地看着他,很快便察觉到他的异常,小声解释道:“这是大爷的东西,奴婢得还回去,弄丢了赔不起。” “那日给你的金锭不够用?”纹银腕钏不值钱,便是扔了,那些金锭也赔得起。 晚棠怔了怔,怎么都想不起来他何时给过金锭。 莫不是当初做了他的解药后,赵福给的那包银子?她当时认定了是银子,回去又不得空查看,藏好后至今没打开过。一想到那个荷包里装的是金子,她激动得眼睛都亮了。 萧峙好笑道:“怎么,你眼睛瞎到今日?金子银子都分不清?” 晚棠臊红了脸,暗恼自己没出息。 她到底不是梅园的丫鬟,磨蹭片刻准备回锦绣苑时,萧峙让她把腕钏留下。 晚棠不安地看了萧峙一眼,却见他又把赵福叫进屋:“把子琢叫过来。” 赵福是和晚棠一起去的锦绣苑,吃了她那么多次糕点,赵福对她的印象很好,半道上忍不住多嘴道:“我原以为晚棠姑娘是个明事理的,可你在大爷身边伺候着,怎能又跟侯爷拉拉扯扯?” 晚棠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前些日子还跟你说过徐大夫心悦的那位娘子,早先妄想攀高枝,最后没攀上,还嫁不到好人家。要我说,咱们做下人的就该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地嫁个寻常人家才好。” 晚棠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我倒是想嫁个寻常人家。” 赵福没听到想听的话,疏离地瞥了她一眼,再无后话。 晚棠明白,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赵福不会再对她热络了...... 萧予玦一头雾水地来到梅园,看到萧峙手里的腕钏后脸色大变。 萧峙不等他辩解,就把腕钏砸他怀里,小铃铛叮铃铃地响个不停,之前萧予玦听到铃声后想得有多旖旎,眼下就多催命。 萧峙骂他把勾栏瓦舍的风气带进侯府。 骂他不用功读书,不学无术。 骂他屡教不改,不思进取...... 最后因为他袍子上绣了几只蝴蝶,都被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沉迷酒色、游手好闲。 萧予玦回锦绣苑时,脸色比锅底都黑。 晚棠被他叫到跟前,这一次没有偷偷摸摸。但宋芷云被勒令待在内室,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萧予玦咬牙切齿地瞪着晚棠,压低声音质问:“是你和侯爷告的状?” 晚棠料他不敢直接问萧峙,便道:“奴婢不敢,是、是腕钏上的铃铛响,被侯爷听到了。” 萧予玦恨得磨牙,看到她左手包着布帛,细起眸子:“你手怎么了?” “腕钏被、被拽下,手背破了皮。”晚棠故意模棱两可,让萧予玦误会是萧峙亲手拽下去的,如此萧予玦便会觉得萧峙不是在护着她,而是确实在恼他色欲熏心,在侯府里也不检点。 但萧予玦向来不是个三省吾身的人。 他今日眼底窜起怒火:“这都是你自找的!若不是你不识好歹,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还拖累爷挨了一顿臭骂!” 待在内室的宋芷云实在听不清,挑起门帘走出来:“明日便是老祖宗的生辰家宴了,不会出了什么差池吧?” 萧予玦铁青着脸,指着晚棠的鼻子就骂:“这个口无遮拦的,父亲问起我读书之事,她不知维护,害得父亲把我叫过去痛骂一顿!” 撒谎撒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宋芷云还在气萧予玦和晚棠滚到一起的事情,所以听说他挨了骂,心里反倒有些松快。她装模作样地训斥了晚棠几句,便挥手让她退下。 但萧予玦咽不下这口气,当晚点名让她守夜。 晚棠被迫站在不远处。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这样伺候他们,以往宋芷云会刻意把她支开。 “咦?爷的胳膊怎么了?”罗帐内交织在一起的身影顿住。 晚棠听到这声惊呼,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第24章 “许是你昨日咬的。” 萧予玦说完这句,宋芷云便再也不出声了。 俩人完事后叫水,晚棠故意热情地想要掀开罗帐伺候,刚打开一条缝,宋芷云压不住怒气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备水,我要汤浴。” 萧予玦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抱着宋芷云一起沐浴,平日里多半是紫烟在旁边伺候,今日宋芷云却使眼色不许晚棠近前。 等萧予玦先回去歇息后,宋芷云才把晚棠叫过去:“大爷的胳膊是你咬的?” 牙印那么清晰,宋芷云很难不怀疑是俩人坦诚相见时留下的痕迹。 “奴婢没有。” “侯爷到底为何训斥大爷?莫不是看到你俩太过荒唐?”宋芷云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侯爷一定是看到萧予玦和丫鬟行乐,替她这个儿媳妇打抱不平! 晚棠熟练地跪下:“大奶奶误会了,是侯爷问大爷每日读书多久,奴婢答不上来,所以才会训斥大爷。” 宋芷云不信。 她咬没咬萧予玦,她还不清楚吗?他最近不敢出门,整个武安侯府除了晚棠,没有第二个可疑之人。 想到俩人合伙欺骗她,宋芷云恼火地泼了一瓢水到晚棠身上。 温热的水泼了晚棠一脸,沿着脖颈滑下,湿了衣裳。 宋芷云还是不解气,又泼了一瓢:“更衣!” 晚棠迅速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擦干手上的水渍后,才小心翼翼地伺候宋芷云起来。 身上温热的水很快冷透,湿掉的衣服沾在身上,在这寂寂寒夜里似乎结成一层薄冰,冻得晚棠瑟瑟发抖。直到床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隔间里的小床榻边,摸索着想把湿衣服脱下来,躲进被子里取暖。 隔间很小,床榻也不大,是特意用来给守夜的丫鬟们歇息用的,里面并没有供丫鬟更换的衣裳。 晚棠刚脱下湿掉的大袄,余光便瞥到一个颀长的黑影。 她惊讶得捂住嘴,就着昏暗的烛火,看清了萧予玦的脸。 他探手摸向晚棠的脸,被她躲开。 这时,宋芷云急切地唤道:“爷?你去哪儿了?云儿害怕。” 萧予玦不急不慌地走出隔间,悉悉窣窣地重新上了榻,谎话信口拈来:“解个手,睡吧。” 晚棠胆颤心惊地捂着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萧予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萧予玦眼底并没有欲念,不知道他轻手轻脚地跑进来意欲何为。 不过晚棠却不敢睡了,也不敢脱衣服。 她就这样穿着湿衣服熬了一宿。 即使屋子里有暖炉,她还是感觉穿了一身冰霜做的衣裳,冻得够呛。 翌日回屋更好衣服,宋芷云也没给她打盹的工夫,让她帮忙张罗起了家宴。 今儿个是老夫人四十五岁生辰,这个年岁不宜大肆操办,所以前来贺寿的便只有老侯爷的兄弟姊妹。此前赏花宴便是交给宋芷云办的,老夫人那日很满意,便把今日的家宴也交给了她。 琐事繁多,宋芷云心里存了气,也不管晚棠忙不忙得过来,什么都吩咐她做。 晚棠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众人入席落座,她才来得及喘口气,看到宋芷云使眼色让她在旁边布菜,她只好乖乖走过去。 因为是家宴,所以男女席位安排在了一起,只在中间隔了一张十二扇的黄花梨围屏。 主子们落座后,小丫鬟们流水一般端着漱口的用具过来。 晚棠端着漱盂,接了宋芷云漱口的水,便转身要放到小丫鬟的托盘上。却不料哪里伸出来一只脚,绊了她一下,漱过口的水和漱盂眼看就要翻到旁边的张氏身上。 晚棠一只手紧紧抓住漱盂,另一只手覆在上面不让水洒出,任由身子撞了一下张氏。 身子撞一下,总好过用漱盂砸一下。 张氏不悦地瞪过来:“怎么回事?” 老侯爷嫡亲的兄弟有两个,老侯爷行三,萧大太爷和萧二太爷都没什么出息,一辈子都在沾老侯爷的光。萧峙袭爵后,三令五申地不许萧氏一族飞扬跋扈,否则别怪他翻脸不认人,所以大房二房这段时日过得都不太潇洒。 张氏是大房的孙媳妇,当初老侯爷老夫人给萧峙过继儿子时,差点儿选了张氏的丈夫。所以张氏如今看宋芷云夫妇很不顺眼,她觉得宋芷云在享用属于她的那份荣华富贵。 眼下宋芷云的丫鬟撞到她,她当然不留情面,一点儿都没压低声音。 这一质问,女眷们都朝晚棠这边看过来。 晚棠惊出一身冷汗,躬身道歉:“三奶奶大人大量,奴婢刚刚脚滑了一下,求三奶奶恕罪。” 张氏白了晚棠一眼,嘲讽道:“怎么教的丫鬟,这么上不得台面?把我胳膊都撞疼了。” 宋芷云沉下脸,瞪向晚棠:“嫂嫂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先给老祖宗庆生,等用完膳啊,随便嫂嫂怎么罚她,我保证不护着她。” 张氏没料到宋芷云今日这么好说话,剩下的嘲讽没了发挥的余地。 见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的动静,她知道不宜再恼,气得剜了晚棠一眼:“你若不会教丫鬟,改日便送到我那儿去,好好帮你教教。” 大太夫人清咳一声:“侯府的丫鬟,哪里轮到你管教?” 张氏被训得脸上发热,不敢反驳。 老夫人淡淡地看了晚棠一眼,不悦道:“是该好好管教,今日都是家里人,丢了脸还不至于外扬,再疏于管教下去,日后再在外人面前丢脸便不好了。” 晚棠再次低头认错,心口突突狂跳。 刚才那么一惊吓,她不禁恍然大悟。 萧予玦昨日故意引起宋芷云的怀疑,夜里再加深她的怀疑,为的就是让宋芷云教训她。如此,既让她长了教训,也没有破坏他温文儒雅的好人形象,毕竟下手的不是他。 宋芷云昨晚受了刺激,今儿个果然疯了,竟然不计后果地在家宴上算计她。 晚棠想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后,脸上血色全无,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但宋芷云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竟然准备了一套置身事外的法子,偏要让她在萧家的家宴上酿下大错。 第25章 晚棠布菜的时候万分谨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怕暗地里再伸出一只脚绊她。事实上也确实有,不过都被晚棠躲了过去。 家宴进行到一半,她就因为过于紧张而累出一身汗。 张氏和宋芷云不约而同地都很“不小心”,逮着机会就用胳膊肘撞晚棠,晚棠防不胜防,在布菜的时候出了两次小乱子——刚把菜从盘子里夹出来,便砸在桌上。 第二次砸下去时,老夫人板着脸看了她一眼。 晚棠汗流浃背,再布菜时,一双筷子捏得别提有多紧。 可总有防不住的万一。 一个丫鬟不知怎得脚下一滑,连人带她手里的托盘,朝晚棠后背扑过去。托盘上放着一盅咕咚咕咚冒着沸气的山珍汤,一盅汤不偏不倚全都翻上晚棠的后背。 晚棠后脑勺没长眼睛,被这样一扑,撞在了张氏身上。 张氏虽然没被烫到,却因此打翻了跟前的汤汤水水,淋了一身。 汤盅碗碟摔在地上,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乱糟糟的一片惊呼。 晚棠感觉后背火辣辣的,衣裳忽然变成了烙铁,持续烙烫着她的后背。但是她不敢喊痛,赶忙跪下去认错:“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再英明的主子也不会马上给她申冤,是她撞了张氏,是她让张氏丢人现眼,所以她免不了被责骂。 晚棠跪下去的时候恰好跪在碎渣上,痛得钻心。 张氏低头看看自己被汤水弄脏的新袄裙,咬牙切齿地冲自己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反手就抽了晚棠一耳光。 晚棠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下:“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错。” 到底是武安侯府的丫鬟闯了祸,老夫人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傻愣着做什么?快带她去更衣。” 宋芷云乖巧地哄着张氏,亲自带着她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晚棠身上。 老夫人重重地冷哼一声。 不等她说话,一串有力的脚步声绕过围屏,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晚棠身边:“今儿个高兴,本侯还以为有人在给母亲表演助兴。” “老夫人,奴婢......”晚棠想趁机道歉。 “侯爷听听,你们府上这丫鬟着实欠规矩,怎得称呼太夫人为老夫人呢?”大房的另一个孙媳妇不满地白了晚棠一眼。 晚棠怔住,武安侯府的下人一直都是这么称呼的,她没意识到哪里不妥。 萧峙袭爵后,按理老夫人应该被唤作太夫人,但是因为萧峙还未成亲,所以老夫人就没让人改口。 但是眼下没人帮晚棠说话,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丫鬟们也没有出声澄清。 最后是萧峙打破沉默:“侯府上下都如此唤母亲,怎么,母亲没意见,本侯没意见,你有意见?”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萧峙回怼大房的孙媳妇儿,大太夫人脸上自然不高兴。 萧峙却不在意,垂眸看向晚棠。 只见她埋着头,海棠色的袄子湿了一片,身子害怕到瑟瑟发抖,颈项处支出来的一小截肌肤可疑地红了一片。再看她周身一片碎瓷,显然膝下也有。 萧峙背在身后的指头蜷起,沉声道:“下去更衣。” “侯爷可真护短,我大房的孙媳妇连个丫鬟都不如,告辞!”大太夫人借题发挥,不悦地站起身。她想趁机灭灭他的威风,给大房争点儿脸面和利益。 晚棠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是萧家内部的争斗,默默起身退下。 “采莲已经回去帮你拿衣裳了,跟我过来!”不远处,紫烟早就静候一旁,拽着她离开了宴客的厅堂...... 家宴就这样不欢而散,宋芷云梨花带雨地来到老夫人跟前道歉:“都怪我没管好手下的丫鬟。” “大奶奶确实没管好,好好的家宴搞砸了。晚棠平日很是麻利,今儿个怎得一而再出错?”庄嬷嬷察言观色地出了声。 “她、她可能是仗着那张脸,总是比别个丫鬟傲慢些。近来又在老夫人和侯爷跟前当差,不大服我的管教,有时候我也说不动她。”宋芷云委屈地苦着脸。 老夫人不高兴地出了声:“你还能让一个丫鬟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不成?” 宋芷云欲言又止,又落下两大滴泪。 老夫人看她神情间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便看了庄嬷嬷一眼。庄嬷嬷会意,躬身退下。 出了屋子,她问了晚棠在何处,便沉着脸寻了过去。 那厢,晚棠被紫烟带进一间空屋子后,采莲便拿着干爽的衣裳过来了。 晚棠狐疑地看看她们,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我自己换吧,麻烦两位姐姐了。” 紫烟和采莲对视一眼,没有离开的打算。 采莲忧心忡忡道:“你背上已经烫得不轻,你自个儿又抹不到药,犟什么?都是在锦绣苑听差的,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能行的。”晚棠倔强地不肯让她们留下。 她今日实在是被冤枉怕了,眼下比谁都警惕。 正僵持着,庄嬷嬷寻了过来,看到晚棠还没把衣服换下,便催她快一点。 晚棠无奈,只能绕到屏风后迅速更衣。 晚棠看不到背上的伤口,听到庄嬷嬷在外面不耐烦地咳了几声,她只能请上赶着的采莲帮忙涂抹治疗烫伤的药膏。好在紫烟和采莲没有别的举动,晚棠松了口气,匆匆换好衣裳出去见庄嬷嬷。 庄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抬头给我看看。” 晚棠不敢不从,缓缓抬头。 眼下她一张小脸煞白,轻蹙的眉心里萦绕着忧虑,一双狐狸眼不安地颤着,看得庄嬷嬷暗暗心惊。 以前她总规规矩矩低着头,庄嬷嬷虽然看得出她很好看,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这张脸。 一个丫鬟而已,未免生得太好看了! 即便是稳重的庄嬷嬷,都忍不住想骂她一句:一脸狐媚子相! 就在这时,紫烟捧着晚棠换下来的衣裳走出来,纳闷地捏着一处嘀咕道:“咦?你这衣服里藏了什么?” 晚棠心里“咯噔”了下,来不及抢回自己的衣裳,便看到紫烟从换下的衣服袖袋里掏出几样东西来。 晚棠定睛一看,踉跄了几步。 第26章 紫烟掏出两块用碎布头缝起来的手帕,还有几张写了字的纸。 晚棠压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摇头否认:“这不是我的东西。” 紫烟撇嘴:“明明就是从你衣服里掏出来的,不是你的是谁的?” 庄嬷嬷难以置信地瞪晚棠:“我亲眼看她掏出来的,我又不是瞎子?你莫不是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急着否认什么?” 晚棠苦笑:“嬷嬷,这些真不是我的东西,今日有客,我只揣了一条帕子在身上。” 她若是不否认,她们又该说她心虚默认了。 庄嬷嬷因着家宴上的事情,已经对晚棠有了成见,自然不信她的话。 紫烟把那几张纸展开给庄嬷嬷看。 她和采莲都不识字,纸上的字拿倒了都不知道。 庄嬷嬷把纸接过去,发现是别人写的字,都是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咦?这是谁写的?” 紫烟眨眨眼,猛地想起什么:“这好像是大爷写的字,大爷这段时日在书房里练字,写得不好的都扔了。” 庄嬷嬷定睛一看,这几张纸曾经确实被揉得皱皱巴巴,后来又被压平折好。 想到大奶奶在老夫人跟前的欲言又止,庄嬷嬷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她不禁冷笑:“私藏大爷的东西作甚?你莫不是想爬大爷的床?” “不,我没有!”晚棠不愿意被诬陷,但她此时就像是湖上的一叶孤舟,周围茫茫无际都是水,看不到一丝靠岸的希望。 “一个丫鬟要认清自己的本分!大奶奶信任你,才会让你伺候老夫人,你倒狗仗人势上了。此前看你聪明伶俐,眼神也老实,这才多久工夫,尾巴便翘上天了!好好的家宴被你坏了事,你可知错?” 晚棠欲哭无泪:“嬷嬷,撞到三奶奶是因为有人撞了我呀,有我背上的烫伤为证。” 庄嬷嬷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她解释:“闹成这样还想狡辩,给我掌嘴!” 紫烟和采莲兴奋不已,采莲抓住晚棠的胳膊不让她挣扎,紫烟卯足了劲左右开弓。 晚棠脸上还留着张氏丫鬟的巴掌印,又被打了几下后,便感觉耳朵开始嗡嗡鸣响。 萧峙说她骨气比口气大,她没骨气,她哪儿来的骨气呢? “嬷嬷!我知错了!求嬷嬷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晚棠哭出声来。 紫烟是存了心报复,她怕再这么被打下去,耳朵会聋掉。原先在景阳候府时,她便亲眼看到顾姨娘被教训得聋了一只耳。 她不想被打聋。 留得青山在,才能图谋以后,见到老夫人再想法子证明清白吧。 武安侯府里没姨娘,庄嬷嬷许久不曾这么严厉地教训丫鬟,眼看晚棠的脸已经肿起来,便叫了停:“随我去跟老夫人请罪。” 紫烟打得不过瘾,又多扇了两巴掌。 打耳光是很下人脸面的责罚,晚棠跟着庄嬷嬷去松鹤堂的路上,被小丫鬟们偷瞄了一路,颜面尽失。押着她的紫烟和采莲俩人,却得意地抬着下巴,大有一雪前耻的畅快。 但晚棠哪里顾得上颜面,一路上都在忐忑待会儿还会挨什么罚。 到了松鹤堂后,晚棠还没走进内室,便听到了宋芷云的啜泣声。 第27章 见过礼后,晚棠跪趴在地,不敢动弹。 庄嬷嬷走过去和老夫人耳语了几句,老夫人冷森森地看向晚棠:“把东西拿给云儿瞧瞧。” 宋芷云无辜道:“老祖宗要我瞧什么?” 庄嬷嬷把帕子和纸递过去:“这是从晚棠身上搜出来的。” 跪趴在地的晚棠无力地苦笑了下,无声无息的。 明明是从换下的衣裳里掏出来的,眼下又变成从她身上搜出来的,孤立无援的她,该怎么辩解? 晚棠万念俱灰,彻底放弃了为自己证明清白的念头。 宋芷云想教训她,她认了便是。 宋芷云拿过东西仔细看了看:“这字是大爷写的。这帕子倒是奇怪,咦?” 她疑惑地抬起头:“老祖宗,这......这,这颜色、料头和大爷的几件直裰一样!晚棠女红做得好,我让她给大爷做过几件,难不成你偷偷留了些布头给自己做手帕?帕子不够跟我说便是,我赏你几块好料头,何故用这些块布头拼凑呀。” 宋芷云眨眨眼,一脸的天真无邪。 老夫人摇摇头:“傻瓜,她这是在惦记玦哥儿呢!” 把男主子的衣料布头凑一起做手帕,觊觎的心思昭然若揭。 宋芷云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晚棠:“我知道大爷文采斐然、翩翩俊朗,可我从小把你当亲妹妹一般对待,你怎么能这么做呢?前些日子你佯装绊倒,把大爷拽到榻上的时候,我还相信你是无心的,却原来......呜呜呜。” 她这番话,彻底坐实了晚棠勾搭萧予玦的罪名。 宋芷云坚信,从今往后她又可以亲自教训晚棠了,日后不论怎么处罚,老夫人都不会再说什么。 “什么?她都把玦哥儿拽到榻上去了?岂有此理!”老夫人不禁怒火中烧。 谁不知道老侯爷夫妇都盼着大爷明年春闱高中,这会儿锦绣苑出了个不安分的狐媚子,他们怎么能忍? “快把牙婆子叫来,把这个祸害发卖出去!” 宋芷云听到这话,高兴不起来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留着晚棠还有用处。 宋芷云讪讪地瞄着老夫人的脸色,不知该怎么求情。 “求老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奴婢知错了,求老夫人再给奴婢一次机会。”晚棠抖如筛糠,她这张脸若是被发卖,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这时,萧予玦走进来向老夫人行了礼:“老祖,今日大房二房都是生着气走的,父亲又因为徐大夫而惹了非议,眼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呢,这个节骨眼不能发卖她。” 老夫人回过神:“都被她气糊涂了,玦哥儿说得对。” 宋芷云趁机央求:“老祖,都怪我管教不力,还是让我将她带回去教训吧,免得惹您生气。” 老夫人摆摆手,嫌恶道:“日后不必再来给我按跷了!” 萧予玦看晚棠跪趴在地上不动,柔声道:“起来吧,跟爷回去。” 他跟个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救了险些被发卖出府的晚棠,他就不信她日后还能不感恩戴德地任他予取予求! 第28章 萧峙让晚棠退下更衣后,便陪着老侯爷一起送走大房和二房的人。 老侯爷心善,被两房的兄弟一抱怨,就忍不住帮着他们说好话,让萧峙扶持扶持几位堂兄弟。萧峙好一番周旋,才把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 回到梅园时,已经日落西山。 萧峙用完晚膳后,单手支着颐,侧躺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恍然间觉得今日还有事情没做:“把晚棠叫过来。” 赵福眼皮跳了跳,天都黑了,这么晚叫过来还不得出事? 他笑呵呵地提醒道:“侯爷,晚棠姑娘的手昨儿个不是伤了吗?这几日怕是不能给侯爷按跷了。” 萧峙默了默。 这旧疾以往熬一熬,也能熬过去,如今被那双小手按惯了,不捏便难受得紧。 不过想到她生拽下腕钏的惨样,萧峙还是点了头:“嗯。去看看老夫人那头怎么样了。” 他和老侯爷安抚的是男客,不清楚女眷那边怎么处理的。 想到晚棠跪在碎渣子上的可怜样,萧峙皱起眉头。 赵福小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该怎么跟萧峙汇报,一想到小丫鬟们描述的情景,他感觉自己的脸都跟着疼。实在难以想像晚棠那张脸被打成猪头的模样,不过也怨不得人,是她自个儿不安分。 倘若萧峙真和锦绣苑的陪房丫鬟有了私,日后东窗事发,他就没好果子吃了。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主子犯再大的错还是主子,奴才可以随意换掉。 所以赵福压根没提及晚棠挨打的事儿,只道老夫人气得险些要发卖她,最后被宋芷云夫妇劝住,带回了锦绣苑。 “好好的家宴搞砸了,大房二房的人一直阴阳怪气,老夫人气得不轻呢。” 萧峙听罢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话...... 那厢,宋芷云回锦绣苑后不痛不痒地训斥了晚棠几句,看到她肿胀的脸后,并没有再责罚,端的是贤良淑德。 晚棠回到自己屋子时感觉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后背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疼。 她强忍着不适照了一下铜镜,发现领口处被烫到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眼下水泡都被磨破,有些地方还被磨出了血水。 后背到底是隔着衣服烫的,应该没有脖子这块严重。 晚棠委屈得想哭,但这会儿却一点儿眼泪都没有。 她心如死灰地想要脱衣服处理烫伤,忽然听到门扇一开一合,她以为是明月回来了,有气无力道:“明月姐姐,你能帮帮我吗?” 脚步声靠近,来人没有说话。 晚棠迟钝地回过头,看到的不是明月。 是萧予玦。 这一刻,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头呼啸而过,晚棠几乎是从杌凳上滑下去的。 她从善如流地跪下,颤声道:“大爷。” “听说你被烫伤了?这是仁济堂的烫伤膏,拿去用吧。” 仁济堂的烫伤膏在京城赫赫有名,晚棠只看一眼装药膏的瓷瓶,便知道这一瓶价值不菲。 她这会儿没有半分骨气,也不敢再忤逆萧予玦,颤着手用双手接过来:“奴婢多谢大爷相救,多谢大爷赏赐药膏。” 第29章 萧予玦的指尖从晚棠的指头上拂过,看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满意道:“爷是个护短的人,这段时日你好好养伤,药膏不够用便跟爷说一声。” “奴婢谨记大爷的大恩大德!”晚棠双目无神地磕下头去。 脖子上的伤就这样暴露在萧予玦眼前。 简直惨不忍睹。 萧予玦没了逗留的心思,又关心几句便走了。 他前脚刚走,明月后脚便回来了,落下门栓后才犹犹豫豫地看向晚棠。 晚棠的脸生得像画中仙女一般,可这会儿却挂着巴掌印,嘴角还破了个口子。原本明媚清澈的眼,此时呆愣愣的,没有一点儿生气。 明月看得揪心:“我帮你抹药。” “多谢明月姐姐。”晚棠木然地开始脱衣服。 明月狐疑地走过去,正要问她为何脱衣,赫然看到她脖子上血肉模糊的惨状:“啊!竟是烫在了脖子上?可还有哪里烫到了?” 晚棠也不回话,一件件地把衣裳褪下,最后只剩个肚兜:“麻烦明月姐姐帮我看看,后背怎得一直在疼,可是也起水泡了?” 后背的狰狞映入眼帘。 原本羊脂玉一般的后背上,眼下红了一片,约莫有两个巴掌大的地方红得像是快被烫熟了。 明明抹过药膏,不该这么红的, 明月眼睛刺痛,上前想帮她再抹一次药膏,却闻到一股冲鼻的辛辣味。 她狐疑地嗅了好一会儿,才不可以思议地倒抽一口凉气:“谁给你抹的药?这压根不是烫伤膏,明明是辣子水!真是丧尽天良,这得多痛啊!” 她忙打来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想帮晚棠擦洗后背,可那块皮肤一碰到温热就蜇着痛。 晚棠央道:“好姐姐,帮我用冰水擦吧。” 明月含泪点头,又重新打来一盆冰水帮她擦洗,那种逼得晚棠想死的火烧火燎终于消退下去。 重新抹了仁济堂的烫伤膏后,晚棠趴在床铺上呢喃:“明月姐姐,日后我做牛做马回报你。” “说什么傻话,你好好的就成。”明月忧心忡忡地看向她脖颈,这么好看的人儿,脖子上若是留了疤就可惜了,“要不明儿个请大爷再给你弄点药膏回来?你脖子上的伤得好好养一段时日了。” 闭目养神的晚棠缓缓睁开眼:“明月姐姐也觉得我在偷偷思慕大爷吗?” 明月愕然地看着她:人赃并获的事情,难道是假的? 晚棠没做解释,只是心底有些绝望:住一起的明月都不信她,侯爷又怎么会信? 怪道他后来没再管她了。 晚棠自嘲地笑笑,她早就知道自己无足轻重,此前还没开罪老夫人时,萧峙都不愿意把她要去梅园伺候;如今连老夫人都厌弃了她,萧峙更不会把她要去梅园了。 烫伤持续不断地疼着,晚棠明明很疲惫却怎么都睡不着,于是便默默掐指算起了日子。 离宋芷云查出有喜,还有三十九日了。 晚棠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做了一夜的噩梦,醒来后疼痛缠身。 宋芷云为了彰显自己的贤良,允她好好休养,暂时不用去她跟前听差。 晚棠每天都掰着指头数好多遍日子,那一天就像是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刀,离她的命越来越近。而萧峙这颗唯一的救命稻草,却接连几日对她不闻不问。 所有的筹谋好像又跌回了原点。 第30章 五日后,梅园来人把晚棠叫了去。 手背上结了痂,有些狰狞,所以晚棠用一块帕子将疤痕包住,后背上的烫伤已经不痛了,只是脖子上烫出水泡的地方在发痒。她实在受不住,自个儿把泡扎破了。 心里七上八下的,晚棠想了几日,都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没有思慕萧予玦,从她衣服里掏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她偷藏的,但是这些都空口无凭。 “这位便是晚棠姑娘了吧?” 晚棠心不在焉地走进梅园,听到一个十分甜美的声音,抬眸一看,不远处有个姑娘正在笑盈盈地打量她。 她穿着侯府一等丫鬟的服饰,圆圆的脸,大大的眼,样貌清秀。 晚棠低下头:“我是晚棠,以前没在梅园见过这位姐姐,不知该怎么称呼?” 她看向不远处的赵福,赵福疏离道:“香兰姑娘如今在梅园伺候,侯爷让你教教她该如何按跷。” 晚棠手心里开始出冷汗。 她如今和萧峙唯一的牵连便是按跷,可如今他却让自己把这个本事教给别人。 “晚棠姑娘若是愿意,去我屋里教吧。”香兰笑着把在前面引路,晚棠默不作声地跟过去。 梅园的下人少,香兰作为萧峙身边唯一的一等大丫鬟,住的屋子也大。晚棠进屋后迅速看了一眼,便规规矩矩低下头。 这间屋子和正屋卧房相通,一般是通房丫鬟所住。 萧峙平日里不在,从未见小厮们进入正屋。如今他不在屋子里,香兰不仅可以随意出入,还可带她进来。心口刺痛,晚棠不敢多打听,认认真真教香兰怎么按跷。 只是她留了个心眼,没有一次教全。 得亏香兰没有那么聪明,教了半个时辰,也才堪堪能找对晚棠教的那几个穴位。 俩人听到外面小厮们见礼的声音,香兰便让晚棠停手:“侯爷回来了,你回去吧。” 她找出一面小铜镜,照着理了理发髻,又喜滋滋地低头整理袄裙,娇羞之态溢于言表。 晚棠看得难受,冲香兰点点头,默默离开。 “奴婢见过侯爷,奴婢刚学了按跷,侯爷可要试试?”香兰的声音很甜美,百灵鸟般清脆悦耳。 晚棠低头往外退,不敢乱看,刚要踏出正屋,却听到萧峙的声音霸道地撞进她耳里:“本侯是洪水猛兽不成?看到了不来见礼,躲什么?” 晚棠顿住,循声看了一眼。 虽然隔得远,但萧峙确实在看她。 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晚棠有些激动,复又走过去见礼。 萧峙朝旁边的香兰努努嘴:“去做一盘桂花糕。” 香兰疑惑地皱起眉头,但是不敢多问,老实退下。 她一走,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萧峙和晚棠。他这才看向晚棠的左手背,看她扎了一块帕子,便问道:“手上的伤还没好?” “谢侯爷体恤,已经快好了。” 视线上移,晚棠的脸又清减了几分,原本妩媚潋滟的眼比之前大了些许。她脸上的巴掌印已经大好,看不出一丁点挨过打的痕迹。 赵福有意隐瞒,梅园的下人们又极有规矩,没人敢在萧峙跟前乱嚼舌根,所以萧峙至今都不知道晚棠那日遭的罪。 第31章 所以不经意看到晚棠脖子上的伤,他猛地蹙拧起眉头:“脖子怎么了?” 高领子的衣服会磨到水泡,所以晚棠这几日都穿的领口低一些的衣裳。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那块肌肤,眼下那块皮是皱巴巴的褐色,很是难看:“水、水泡破了,碍了侯爷的眼,奴婢该死。” 萧峙看她诚惶诚恐地往后退,三两步走过去,扯开她的手,又想扯开她领口。 晚棠用力挣扎。 “侯爷!”一直在外面偷偷瞄着里面动静的赵福急忙跑进屋,胡乱找了个由头,“侯爷不是要和大爷说事儿吗?奴才这就去把大爷请来?” 萧峙冷斥:“滚下去。” 赵福还想再努力一把,抬眸看了一眼后,还是硬着头皮退下,还把大开的门扇给带上了。 萧峙再次看向晚棠:“跟本侯过来!” 晚棠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捂着脖子跟他往里走。 萧峙带她进了自己卧房,亲手合上门,这才沉声道:“给本侯看看你脖子。” 不知道是不是晚棠的错觉,她听到了一丝关切。 她不敢胡思乱想,但还是拿开了手。 萧峙细起眸子一看,水泡一个接着一个,一直延伸到衣服里,压根看不全:“怎么会烫到这里?” 晚棠不明白他为什么明知故问,家宴那日的事情阖府上下都知道:“都是奴婢的错,不小心被汤烫到了。” “怎么烫的?” 晚棠这几日从明月嘴里听说了,那日端着汤盅的小丫鬟是松鹤堂的,晚棠自然不敢指摘松鹤堂的丫鬟,也不知道萧峙是不是在故意试探她,便将错揽在了自己身上:“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萧峙气笑了:“你好意思撒谎,本侯都不好意思信。” 晚棠猜不透萧峙的心思,琢磨着该怎么解释。 萧峙却以为她在用沉默犯倔,齿冷道:“把衣服脱了!” 晚棠惊讶地抬头看过去:“侯爷?” 她不会傻到萧峙眼下是想对她做什么,后背和脖子上的烫伤还没好,她不愿意让他看到如此丑陋的自己,哪个男子会不嫌弃这样的她呢? 一旦嫌弃上了,那她日后便一点指望都没了。 “脱!” 萧峙面若寒霜,锋锐的眼神像利剑,一刀刀地凌迟着晚棠的希望。 她到底败下阵来,颤抖着解开绦带,背过身把衣裳一件件脱下,最后只剩个一件桃红色的肚兜。 许是很冷,也许是最后一丝希望破碎,晚棠抖得厉害。 萧峙的目光从她脖子上的水泡一寸寸往下看。 她的肌肤原本像白玉兰,香香嫩嫩且光洁,眼下这朵白玉兰似乎被揉烂了一块,叫人不忍直视。 良久,晚棠哆哆嗦嗦地哀求道:“侯爷,奴婢能穿衣了吗?” 话音刚落,一件暖融融的银狐斗篷从她眼前散开,小心翼翼地从身前将她发抖的小身子包裹住。 晚棠诧异地侧眸看过去,却见萧峙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就像抱孩子似的,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室,走向他夜夜就寝的床榻。 第32章 萧峙环顾一圈,最后小心翼翼地把晚棠放在床榻边:“趴好。” 晚棠惶恐不安地揪着斗篷,想逃。 萧峙看出她的意图:“本侯不想再说第二遍。” 晚棠抖了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脱了鞋趴下。 梅园里有地龙,这会儿屋子里温暖如春,但晚棠趴到萧峙的床榻上后,却颤得更厉害了。 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不多时,晚棠便感觉身边掀起一小阵风。 侧眸一看,萧峙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瓶膏药,用指头挑出一坨,往她后背的烫伤处抹去。 他的指尖发凉,她身上却因为羞、臊、激动等各种杂糅的情绪而热得厉害。 指腹划过之处,引起一片颤栗。 晚棠用双手捂着脸,不敢用余光看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心里像是有根羽毛,在一下下地拨动,心弦乱颤。 御赐的药膏,价值千金,很快被萧峙抹掉半瓶。 他看看涂抹了两三层药膏的伤处,目光这才有闲暇滑到别处。 大好的春光映入眼帘。 萧峙凝视片刻,喉头滚了滚,视线下移,看到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很细,他两只手便能握住。 视线再次逃窜,又冷不丁窥到一丝风情...... 晚棠乖乖趴着,并不知道萧峙这会儿有多狼狈。她不敢动弹,身子有些僵。 正打算偷偷动一下,银狐斗篷兜头落下,轻轻盖上她的后背:“待会儿再穿衣。” 晚棠拿开捂脸的手,这才发现指缝早已经被泪水打湿,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可能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把她当人看的主子吧。 她哽咽道:“奴婢多谢侯爷怜惜。” “到底怎么烫的?” 萧峙这会儿的声音比刚才柔和许多,晚棠不再多虑,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便如实道:“侯府家宴那日,松鹤堂有个丫鬟不小心把汤盅翻到奴婢背上了。” “不小心?”萧峙狐疑地挑起眉头,恍然想起那日晚棠跪在地上的模样。 当时确实看到她的后背湿了一片,但他没想到那是滚烫的汤。 恍然想起另一件事,他扭头看向她的腿:“那日膝盖可是也破了?好了吗?” 晚棠呼吸一窒,随后心口后知后觉地开始怦怦乱跳:“小伤,不碍事的。” 当时烫伤痛得厉害,她自己都没觉察到膝盖也伤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结了痂。 萧峙不怎么信,他还不知道她? 动不动就撒谎的小骗子。 宽大的斗篷一直盖到她的小腿肚上,脚上的足衣不知何时蹭掉一半,松松垮垮地勾在后脚跟上。她的足腕比手腕更白润,像刚剥壳的鸡蛋。 想到她后背的伤,他打消了把她翻过来看膝盖的打算。 正发着愣,一个软糯糯的声音从他的斗篷下窜出来:“侯爷,奴婢能穿衣了吗?” 萧峙回神,侧眸一看,一双狐狸眼从银狐斗篷下露出来,灵动又娇俏,泛红的眼尾又添了几分无辜,真真像极了一个勾魂摄魄的狐狸精。 萧峙呼吸一窒,面上却不显,看似气定神闲地踱出了内室。 刚走出来没几步,他便听到屋外传来赵福和香兰的争执。 第33章 “侯爷喜静,不得吩咐不能随意打搅,姑娘还是再等等吧。” “是侯爷吩咐我做的桂花糕,不趁新鲜端过去,凉了还怎么吃?” “姑娘听我一句劝吧,你今儿个擅自把晚棠姑娘叫过来便不妥。” “怎得不妥了?我说要找晚棠讨教时,侯爷可是应了的!”香兰说到这里有些心虚,其实是侯爷嫌她捏得不好,她才说要找晚棠讨教一二,当时侯爷并未出声。 萧峙听得烦躁,不悦道:“进来!” 香兰闻言,得意地抬起下巴,推门而入。 赵福青着脸跟进屋,一双眼贼溜溜地偷瞄各个角落。见没有晚棠的身影,他唇上的血色都吓没了,惊恐地朝内室那边瞅了瞅。 “侯爷,桂花糕做好了。” 萧峙面无表情地睨了桂花糕一眼,平平无常:“入府几年了?” 香兰来梅园已经三日,萧峙一直惜字如金,今儿个还是头一遭开金口跟她闲聊。 她不禁红了脸,侯爷年岁虽大了点儿,但精神矍铄,眉目俊朗,做了他的通房,日后只有享福的份儿。 她眉目含情地开了口:“侯爷,奴婢十岁便来侯府伺候了,上个月刚满十六。” “六年,规矩都学不好。”萧峙冷哼一声,“母亲让你来梅园伺候,不是让你来做本侯的主。” 这话说得严重,香兰一慌,放下桂花糕赶紧跪下去:“侯爷,奴婢不敢。” “赵福在本侯身边伺候多年,他的话不听,你想听谁的?本侯是很闲的人吗?事事都需本侯亲自交代?”萧峙阴阳怪气地冷笑数声,吓得香兰一个字都不敢辩驳。 赵福感动地往萧峙身边挪了一步。 他家侯爷向来如此护短,端的是香兰没有眼力见,以为是老夫人叫她来的,便总觉得自个儿高人一等。侯爷可都还没点头让她做通房呢,私下里便开始趾高气扬,怎得如此沉不住气? 入府的时日还是太短了,没见识过八年前那一出啊! 正训着,外面有小厮进来通传:“侯爷,大爷过来了。” 萧峙淡淡地看了赵福一眼:“叫他进来。” 赵福心虚地低下头去。 是他擅自差人把大爷请来的,为的便是寻个由头早点把晚棠送走,只是刚才被香兰坏了计划。 “儿子给父亲请安。”萧予玦是个能屈能伸的,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向萧峙作了个深揖,一副聆听教诲的谦卑模样。 萧峙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了一番话,最后让他过两日随自己出门做客。 总不能日日把他拘在府里不出门的,为了避免他继续和那群纨绔往来,萧峙打算带他认识一些品行端方的世家子弟。毕竟是他名下的继子,不能任由其长歪。 父子二人说完话,萧予玦便退下了。 香兰刚刚挨过训,急着得到萧峙的青睐,便按照晚棠教的按跷法子帮萧峙捏肩。 往常刚捏片刻,萧峙便不悦地让她停了手,今日却没有。 萧峙这段时日享受惯了晚棠的按跷,念着她的手受了伤,肩膀已经几日没享受过了。眼下熟悉的手法一捏,虽然不及晚棠按得好,他还是舒适得开始闭目养神。 这一捏,便是小半个时辰。 冬日白昼短,蓝蓝的天空很快便墨染似的黑下来。 香兰累得龇牙咧嘴,一看天色不早了,便趁机为萧峙传膳,这才终于找着机会解救自己酸痛的指头。 用完膳又要伺候洗漱,正屋始终有下人进进出出。 等萧峙沐浴完踏进卧房,才看到角落里的晚棠。 她正低着头,无措地抠着手。 第34章 萧峙无奈地敲敲脑袋:“倒是把你忘了。” 晚棠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屋子里一直有人,奴婢未得侯爷允许,不敢擅自出去给侯爷添乱。” 若是被人看到她从萧峙的卧房出去,纵使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萧峙“嗯”了一声,想到这个时辰各个院子的门应该都已经落了锁,便道:“那便明日再回吧。” 晚棠乖巧点头。 屋子里一时沉默,晚棠心跳如雷,壮着胆子走过去:“奴婢伺候侯爷歇息。” 她说着主动为萧峙解开披在身上的斗篷。 他身上散发着湿润的芬芳,是刚沐浴完的清爽气息。斗篷下只穿了一件里衣,健壮的身形把里衣撑得没有一丝褶皱,入目所及甚至能隐约看到他腰腹的肌肉线条。 有力,强健,多看两眼便生出让人招架不住的压迫感。 萧峙眸光发暗,低头看着晚棠的小脸从白皙渐渐染上红晕。 他的喉头滚了滚,看她眼神慌乱,忽然生了逗趣的心思,便抬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偷抹胭脂了?” 晚棠娇躯一颤:“奴婢没有。” 她强忍着没有往后撤,但一张脸却红得更厉害了。 “怪道今晚没晚霞,原是都被你偷来了。”萧峙轻笑着捏了下她的小脸,喉间溢出低笑。 晚棠左顾右盼,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烫伤还没好,她不确定今晚存心撩惹,侯爷能对她感兴趣。 正犹豫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响起来,她尴尬地咬住下唇,一边后退一边捂小腹。 实在是臊得不行,耳朵都红透了,无助地抬眸瞄了一眼,看到萧峙似笑非笑的模样,她就更尴尬了。 就在这时,通房屋子那边传来敲门声,香兰的声音响起:“侯爷是在跟奴婢说话吗?” 萧峙不悦道:“今晚不用你伺候。” 下午刚被训斥过,香兰不敢忤逆。 通房那边瞬间没了动静。 须臾,萧峙忽然又道:“送些吃食过来。” “是!”香兰的声音很欢快,脚步声中也透着喜悦。 卧房里,晚棠歇了心思,脑子里不停回想着萧峙的那句:今晚不用你伺候。 也就是说,之前让香兰伺候过了? 她不敢吃味,只是生出些许惆怅。 日后有了香兰这个通房伺候,侯爷只怕会很快忘了她,试图调来梅园伺候的计划好像更难了。 萧峙看她傻站在那里,也没苛责,自己从她怀里抽出斗篷重新披上。 香兰回来得很快。 晚棠听到脚步声,便识趣地躲去屏风后。 香兰敲门进来,亲自把吃食摆好,然后便杵在桌边不动弹了。这是她来梅园后,第一次踏进卧房,又是在黑乎乎的夜里,她心里自然是存了念想的。 萧峙奇怪地瞥她一眼:“你属木头的?” “啊?奴、奴婢属兔。” 萧峙蹙眉,朝门外努努下巴。 香兰不甘心道:“奴、奴婢给侯爷暖床......” 第35章 “下次带上脑子,再来和本侯说话!” 香兰听出萧峙在骂她没脑子,哪里还敢努力爬床,灰溜溜地退出了卧房。 萧峙回头看了一圈,看到屏风后的晚棠,轻咳了一声:“过来吃吧。” 他说着走向不远处的罗汉床,随手拿了本书看起来。 晚棠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她原以为萧峙会赏她一点儿吃剩的食物,没想到他压根不饿,竟然是特意给她吃的。 她实在饿得慌,但她不敢在萧峙跟前落座,便站在那里拿起银箸。 萧峙抬眸看了一眼:“这是景阳候府教的规矩?站着用膳?” “没有,奴婢在侯爷跟前坐着用膳,于理不合。” 萧峙好笑地摇摇头:“本侯与你之间,谈得上这四个字?坐吧。” 得到他的首肯,晚棠自然不再矫情,乖乖坐下。用着萧峙的碗筷,坐在萧峙的卧房里,无声无息地吃起了山珍海味。 萧峙的目光不知何时从书上挪到她身上。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位置,从萧峙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玲珑的侧身。面若芙蓉,色如春花,两颊无声地鼓动着,鲜活得紧。 她每吃几口,便不安地朝这边偷瞄过来,撞上他的视线,便赶紧弹回去,佯装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用膳。 一盏茶后,通房屋子里再次响起敲门声,又是香兰:“侯爷吃完了吗?” 晚棠不安地放下银箸站起身,下意识想躲去屏风后。 萧峙遥遥抬手,示意她坐下继续吃,不悦地冲香兰那边道:“明日再收拾!” 香兰那边落寞地应了一声,便彻底没了动静。 晚棠心惊胆颤地朝通房屋子那边看了一眼,哪里还有心思再吃。 萧峙看她这样,有些好笑地压低声音道:“吃吧,没事儿。” 想他曾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如今却在自己卧房里如此鬼鬼祟祟,实在有些好笑。 他觉得好笑,晚棠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自己眼下对他来说还不够重要,否则堂堂侯爷怎会宁愿如此偷偷摸摸,也不光明正大地让她伺候? 他默许让她留下,却并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留了继子院里的丫鬟在此。 想到这里,晚棠开始活动起心思来,暗暗在心里琢磨了一个又一个撩惹的法子,不知不觉中便把饭菜都清空了。 萧峙见状,哂笑道:“还挺能吃。” 他虽然还没娶妻,但也见识过女子的饭量,香兰送来的吃食足以让寻常女子吃上一天的。 晚棠红了脸,小声辩解道:“奴婢不比大奶奶她们矜贵,不多吃些,没力气伺候主子。” 萧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棠默默把吃空的碗碟收拾好,回头看萧峙还坐在罗汉床上看书,便鼓起勇气问道:“侯爷可要暖床?” 萧峙刚才拒绝了香兰,她不敢确定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自取其辱,不过脸面哪有性命重要?好不容易逮到这样一个机会,她总得做点儿什么。 一息、两息、三息...... 晚棠好像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 萧峙一直没说话,她也不敢抬眸看。 良久,她才听到一句漫不经心的问话:“你在锦绣苑便是这么伺候的?” 当然没有,宋芷云特别提防她,怎么可能让她身上的气息沾染在她和萧予玦的卧榻之上? 晚棠刚琢磨好该怎么回答,就听萧峙说道:“暖吧。” 声音冷冷清清的,似乎不大高兴。 第36章 和通房屋子相反的那一面有间浴池,和卧房相通。 浴池里的水已经放干,不过旁边还有几桶凉水,晚棠迅速用冷水洗漱一遍,这才有些激动地回到卧房。 内室的门刚才一开一合响了下,似乎有人进来过。 晚棠走到床榻边瞄了下,才发现桌上已经吃光的碗碟被收走了,桌边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一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木桶。 萧峙还坐在罗汉床上看书,目不斜视,十分认真。 于是晚棠便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里,默默暖着被窝,一双明媚的眸子时不时地朝萧峙那边张望,心头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一直蹦蹦哒哒的。 萧峙看了很久的书,久到晚棠迷迷糊糊中打起了瞌睡,床榻边才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冷不丁瞪大眼睛,懵懵懂懂地张大了眼看他,半晌才想起之前在心里琢磨过的撩惹手段。 但她什么都来不及做,萧峙便冷着一张脸道:“本侯把床榻让给你睡?” 晚棠到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迅速爬起身来。 此前故意松散开来的里衣耷拉在肩头,动作间滑下去,露出圆润的肩头,白嫩嫩的。 她似乎毫无所觉,惶恐不安地低头道着歉:“侯爷恕罪,奴婢......” “谁稀罕道歉?做错事便该补偿,本侯明日想吃新鲜的绿豆糕、红豆糕、黄豆糕。”萧峙说着朝桌边的木桶努努下巴,随手把她肩头的衣服往上提了提,兀自上了床榻。 晚棠看他没有对自己动半点心思,挫败地暗叹一声,穿好衣服走过去看木桶。 里面竟然装了一桶五颜六色的豆子,全都混在了一起,上面还放了几只空木盆。 萧峙竟然是让她趁着夜黑风高挑豆子! 晚棠看得眼晕,琢磨着她说出“暖床”那句话后,萧峙怕是已经明白了她存心想勾搭,这才拿这桶豆子来惩罚她。浓浓的挫败袭上心头,晚棠默不作声地蹲下去,不敢有半句怨言。 哎,想在矜贵清冷的萧峙心里占据一席之位,简直难如登天。 一丈开外,萧峙默默将视线从晚棠身上收回来,合上了眼。 片刻之后,他又猛地睁开眼。 被子里染了她身上的暖香,不管他仰躺还是侧躺,周身都萦绕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淡淡清香,以至于一闭眼他就想起她只着一件小肚兜的模样。 她身上的肉很会长,该丰盈之处丰盈,该纤细之处纤细。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萧峙便觉得这被子实在是太香了,简直庸脂俗粉! 想到萧予玦夜夜嗅着这股香味入眠,他冷嗤着坐起身:“你用的什么香?” 晚棠可怜巴巴地放下手里的豆子,走过去回话:“平日里只用皂豆。” 味道不好闻吗? 难言的窘迫爬上心头,晚棠悄悄地吸了一口气,没闻出自己身上有异味。 萧峙脸色难看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地,让她重新铺床,把她躺过的褥子全都换了。 晚棠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口撕扯着疼。 侯爷果真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她暖的床都不愿意睡。 她是低贱的丫鬟,是锦绣苑的陪房,他是高高在上的武安侯,是锦绣苑的继父,她不该觊觎他。 第37章 黯然神伤了一整晚,挑了一宿的豆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挨着木桶睡着的,醒来身上披着萧峙的那件银狐斗篷。她朝卧榻的方向望去,萧峙睡得正沉。 门外响起赵福的声音,晚棠端起挑好的豆子,蹑手蹑脚地出了屋。 赵福讳莫如深地打量她一遍,悄然把人接应出去。 他忧心了一整晚,眼下眼底青黑,比晚棠都憔悴。 晚棠看赵福七拐八绕地要带她离开梅园,低声道:“侯爷让我给他做糕点。” 赵福停下来,一言难尽地看看她:“锦绣苑里若有人发现你整晚没回去,想好怎么回话了吗?你如今可是大爷大奶奶的丫鬟,若是叫老夫人知道你在梅园过了一夜,后果不堪设想。” 晚棠垂着眸子:“小哥的意思我明白,可侯爷......” 赵福咬牙切齿道:“孰轻孰重分不清吗?随我去梅园后头那个空置的库房,昨晚我擦了一宿,回头你便说是你擦的。” 库房原是不急着打扫的,可烂摊子总得料理。 晚棠想到萧峙昨晚的嫌弃,默默将豆子放到地上,没再坚持做那几样糕点,安安静静地跟着赵福去了库房。 那厢,萧峙醒了以后便看向门口的木桶,没有晚棠的身影。 赵福在门外候着,一听到动静就屁颠颠进来伺候。看到罗汉床上放着换下的被褥,他不禁黑了脸,以为俩人昨晚荒唐到弄脏了褥子,便抱起来打算亲自清理。 “你很闲?” 赵福怔住:“奴才拿出去洗洗。” “不必,放回去。”萧峙朝卧榻努努下巴。 赵福脸色无比难看,又不敢不听他的话,只好把褥子堆叠到卧榻里侧。 早膳像往常一样丰盛,萧峙却迟迟没有动筷子:“她呢?” 赵福手心里都是汗,压低声音道:“侯爷您小点儿声,晚棠姑娘昨晚打扫了一宿库房,奴才已经让她回去了。” 晚棠说的做糕点一事,赵福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哪里还有心思替她解释。 萧峙扫了一眼膳食:“日日都是这些,也不知换些花样,侯府是缺那几两银子?” 赵福苦着脸,无声地发起了牢骚:您倒是说说哪日没有换花样?这几日灶房做饭的婆子都被您挑剔得嘴角起燎泡了! 萧峙没吃多少,就索然无味地放下银箸:“拿点绿豆糕来。” 赵福吩咐下去。 不多时,香兰便端着糕点进来了。 这几日侯爷嘴挑,灶房的花样便做得比平日多,恰好有绿豆糕。 萧峙尝了一口,旋即又放下:“这么甜,是想齁死本侯?” 赵福嘴角抽了抽,无话可说。 萧峙想起什么,懒洋洋地掀起眸子,看向此前在松鹤堂伺候的香兰:“家宴那日,听说松鹤堂有个小丫鬟脚下打滑,将汤盅打翻了?” 侯爷主动问话,香兰喜出望外,赶忙走到近前回道:“回侯爷,那个小丫鬟犯了错,便赖地上滑,险些把滚烫的汤洒在大房的三奶奶和咱们府上的大奶奶身上,幸亏被锦绣苑的丫鬟挡住,否则两位奶奶多遭罪呀。” 赵福头一次觉得香兰这么聒噪,暗道糟糕。 第38章 萧峙跟前跪了个小丫鬟,正是家宴那日打翻了汤盅之人,此时正瑟瑟发抖。 她原本已经升到二等丫鬟,因着那次失误,直接降到了末等粗使丫鬟,丢了颜面事小,主要月银降了许多,日后想要再往上升一升也难。 “都怪奴、奴婢那日不小心,险些让主子们受伤,奴婢已经知错了,求侯爷饶了奴婢吧。” 她在松鹤堂说实话,被庄嬷嬷她们责骂,说她不知悔改胡编乱造。可她那日确确实实是踩到油水滑了一跤,可后来那块地方却干干净净,半滴油水都没有。 如今想来,她自个都觉得自个在找理由推脱。 “不是说脚滑吗?” 小丫鬟听到萧峙语气里的不悦,吓得眼泪夺眶而出,她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脚滑了。 赵福只道晚棠昨晚吹了枕边风,今日的萧峙肯定不好糊弄,便劝小丫鬟说实话。 小丫鬟听了,这才有勇气把那日的事实又说一遍。 萧峙一听便知道这里面的事情不简单,淡淡地睨了赵福一眼,便扭头问香兰:“那日发生之事,你说给本侯听听。” 香兰本就想讨好萧峙,一说就停不下来,事无巨细地把晚棠布菜出错,后来又挡下热汤的经过一一道来。 顺便自夸了一番:“侯爷,奴婢那日小心谨慎,半点差错也没犯,正是因为奴婢稳重,老夫人才放心让奴婢来伺候侯爷。” 有晚棠作比较,侯爷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没想到萧峙眉头一挑,嘴角明明挂着一抹笑,却看得香兰后背发凉:“府里的驴不干事,尽踢你脑袋了。” 香兰呆呆地摇了头:“奴婢没被驴踢呀。” “宾客跟前,理应同气连枝,别个出错你不帮衬,还在此幸灾乐祸,本侯看你这脑袋被踢得不轻。”慢吞吞的语气,数不尽的嘲讽。 香兰一直在松鹤堂当差,哪里被如此阴阳过,当即窘迫地红了眼,低下头默默揩眼泪。 萧峙站起身,阔步往外走。 赵福小跑着跟过去:“侯爷可是要出府?奴才这就......” “去松鹤堂。” 赵福嘴角的笑容裂开,快步追上去:“侯爷忙得很,这内宅之事还是......” 萧峙打断他:“本侯回头再跟你算账!” 发生这么多事,赵福竟然悉数隐瞒! 不用细想就猜得到那个小骗子当日有多委屈。 赵福到嘴的劝阻咽了下去。 萧峙个高腿长,又是常年习武,一路走得风驰电掣。赵福得小跑着才赶得上。 萧予玦夫妇正在给老侯爷老夫人请安,看到萧峙也来了,老夫人笑呵呵地让丫鬟端来一盅燕窝羹。 看到小汤盅,萧峙仿佛看到沸汤翻在晚棠背上的情景,滋啦啦响着,真不知她当时怎么忍得住的,竟然还跪在碎瓷片上认错! 萧峙给二老请完安,便让老夫人把家宴那日的丫鬟召集过来。 老夫人叹气:“该罚的都罚了,还提那日做什么?” “本侯袭爵后,大房二房颇有微词,原本打算家宴上重修和睦,没成想家宴竟然被闹得一塌糊涂。宋氏长于景阳候府,小小家宴难不倒她,本侯怀疑是有人意图挑拨。” 第39章 萧峙一番大道理,听得老侯爷和老夫人双双震惊。 那日各忙各的,谁都没往深处想。 宋芷云心虚地揉着手帕,不敢抬头看他们。 这么大的罪名,她担待不起。 一只大手悄然握住她的手,宋芷云感动地看向身边的萧予玦。萧予玦微微一笑,宋芷云的不安立马得到了安抚。 那日的丫鬟们很快被召集过来,包括晚棠。 摔跤的小丫鬟和晚棠被唤到人群之前,萧峙让小丫鬟又将那日打滑的经过道了一遍。 众人都在院子里站着,除了呼呼的风声,没人敢说话。 赵福看看萧峙,扬声道:“那日在厅堂伺候的人都站到左边来,其余之人靠右。”等丫鬟婆子们站好,他又道,“既然你们都在旁边伺候,可有人看到她是脚滑才摔的跤?” 众人垂首,没人出声。 萧峙不信没有一个人看到,站在众人之前扫视一圈,久经沙场练就的如炬慧眼似乎能看穿人心。 他到几个人的异动后,心里便有了数:“宾客跟前,你们所有人的言行举止都关乎武安侯府的脸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既学不会相扶相持,相帮相助,便是本侯没教好,本侯自罚两个月的份例。” 老夫人沉吟道:“也不能只罚你一个,既然有人看到实情都不愿意出来作证,那便都罚吧。” 主子们罚两个月的份例算不得什么,丫鬟婆子们却都开始愁眉苦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嘀咕着让目击之人站出来说实话。 很快便有一个胆大的丫鬟走出人群:“侯爷,奴婢看到红菱确实是脚下打滑才摔的,只是当时隔得远,奴婢想扶也没法扶!”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奴婢也看到了!热汤翻到晚棠身上后,奴婢还看到......看到她趁乱蹲下身擦了地面。” “奴婢看到她收碟子下去时,洒了点儿油水在地上,奴婢来不及去擦,红菱便踩了上去。” 被指认的丫鬟赤急白脸地跑到萧峙跟前跪下:“奴婢、奴婢是不小心的,奴婢不敢挑拨!” 宋芷云看清楚丫鬟的脸后,头都开始疼了,这是她带过来的陪房之一。 萧峙哂笑:“原来都长了眼,本侯还道侯府风水不好,害你们都瞎了。既是有人看到她是被冤的,那晚棠呢?” 修长的指头,漫不经心地指向晚棠。 晚棠心如擂鼓,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萧峙折腾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刻。难道她留在他卧房的东西,他已经发现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交流眼神。 张氏和宋芷云故意撞晚棠的举动做得再小心,众目睽睽之下也是有人看到了的。但她们俩都是主子,没有丫鬟敢当这个出头鸟。但侯爷还没有撤回罚月银的话,便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宋芷云紧张地反握住萧予玦的大手,许是心虚,她感觉有好几双眼睛在看她。 就在这时,萧予玦倾身过来,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宋芷云眼里泛起光亮。 老夫人看萧峙要为晚棠讨公道,不悦道:“晚棠便算了,她那是咎由自取。” 与此同时,宋芷云忽然捂着嘴巴开始干呕。 第40章 老夫人看到宋芷云的模样,惊喜地和庄嬷嬷对视一眼:“快请府医!请府医!” “老祖莫急,她怕是吃坏了肚子。” “傻玦哥儿。”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萧予玦和宋芷云成亲已经大半年,至今没有怀上子嗣。等萧峙成亲还不知猴年马月呢,她早就想抱重孙儿了。 刚才的事情被这么一打断,老侯爷和老夫人的心思便都在宋芷云身上了,哪里有心思给晚棠讨公道。 但萧峙记得。 他一向护短,在沙场,他不会抛弃手下的任何一个兵;在侯府,他自然也不会亏待跟过他的任何一个人。 所以众人等府医过来时,萧峙又让赵福重新问了一遍:“可有人看到晚棠姑娘布菜时为何会出错?” 老夫人看自己的犟种儿子还要继续,面色一沉,让萧峙跟她进了旁边暖阁:“事情到此为止,晚棠不冤。” 萧峙:“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不就是帮你按了几次肩?香兰是我屋里捏得最好的,日后让香兰给你捏,别再让晚棠去梅园了。” 萧峙皱眉:“为何?” 老夫人朝庄嬷嬷使了个眼色,庄嬷嬷这才把当日发现晚棠思慕萧予玦的经过一一道来:“侯爷有所不知,她本就是大奶奶的陪房,只要伺候得好,大奶奶定然会将她升做通房,可她竟然想偷偷勾惹大爷。这等不安分,被烫也是老天看不过去,教她做人哩!” “你说她身上藏了什么?” “藏了几张大爷写的字呀!都被大爷揉烂扔掉了,她还偷偷捡回去贴身藏着,老奴可是亲眼瞧见的。还有那块帕子,啧啧,全是给大爷做衣服剩下的料头,她居然拼成帕子贴身藏着......” 萧峙难以置信地看着庄嬷嬷嘴巴一张一合,一股难言的怒气像脱缰的野马在心口横冲直撞。 他放着正经事不做,插手内宅之事给她讨公道,她背地里竟然两头勾搭! 亏他信了她拽下腕钏时的决心,还当她是被萧予玦强迫的。 萧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堂堂侯爷,竟然浪费了半晌的工夫为一个丫鬟主持公道! 他可真是太闲了! 须臾,府医赶了过来。 老夫人惦记着宋芷云的肚子,急忙让庄嬷嬷扶着她出去等结果,便没注意到萧峙青白交接的脸色。 松鹤堂的厅堂里,府医正在为宋芷云把脉。 丫鬟们已经被遣散,眼下只剩下几位主子和他们的贴身丫鬟,晚棠也在。 她紧张地用余光观察着府医的动静,手心全是汗。 前世宋芷云查出喜脉是在三十三日之后,不该这么快的,还有三十三日的不是吗? “怎么样了?”府医把了很久的脉象,老夫人等不及地问出了声。 府医起身,恭恭敬敬道:“老夫人莫急,大奶奶这是吹了寒气,注意保暖便能很快恢复如初了。” 老夫人大失所望。 宋芷云也有点儿失望。 刚才萧予玦让她假装干呕时,她也是生了希望的。 府医退下后,老夫人关切了宋芷云一番,又让人拿了一些滋补之物给宋芷云,便摆了摆手。 晚棠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跟在宋芷云身后亦步亦趋。 她不在乎老夫人和宋芷云怎么想的,但是她在乎萧峙的想法,他昨晚能留她待在梅园,应该相信她是被冤枉的吧?只要萧峙帮她撑腰,只要萧峙还能让人搜出那块帕子,她便能证明帕子不是她绣的。 第41章 只是家宴那日她被烫伤,疼得没精力为自己辩解。 最主要那日老夫人不问青红皂白,直接便认定她是个不安分的人。翌日她再想为自己澄清时,帕子早已经不知所踪。 老夫人是不会向着她这个丫鬟的。 晚棠原本对这件事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萧峙今日的举动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只想让萧峙知道真相,别人怎么误会都没关系。 他相信她便好。 快走出松鹤堂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萧予玦回头看到萧峙,跟宋芷云一起和萧峙打招呼,晚棠则激动地立在宋芷云身后,悄悄用余光观察萧峙的脸色。 让她失望的是,萧峙随口关心了宋芷云几句后,半片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一张脸结着寒霜,全然没有之前的维护之意。 晚棠很是困惑。 可当着萧予玦夫妇的面,她没有机会询问,只能暗暗等待时机。 翌日,机会来了。 香兰再次把她叫去梅园,教授按跷的手法。教了半个时辰,她没有看到萧峙的身影。 如今没了逗留的理由,她教完香兰便得离开梅园。 所幸萧峙这时候回来了,晚棠难掩心中喜悦,高兴地走过去见礼:“侯爷回来了。” 萧峙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锦绣苑的丫鬟不在锦绣苑伺候,来梅园做什么?” “奴婢......”兜头一盆凉水,冻住晚棠的满腔喜悦。 不远处的香兰赶忙上前禀话:“回侯爷,奴婢听说晚棠姑娘擅长按跷,便想跟她学学,日后也好为侯爷分忧。” “学会了?” 香兰不敢说不会,那样会显得她很蠢,便点下头去。 “嗯。”萧峙一个眼神都没给晚棠,再次冷漠地擦身而过。 晚棠直到这会儿才察觉到不对劲,但她实在猜不透萧峙的心思。 惴惴不安地回到锦绣苑,萧予玦正在跟宋芷云谈论萧峙带他出府的事,无非是又认识了几位贵人,贵人如何尊贵有文采,他日后要越发上进读书云云。 眼下艳阳高照,窗户大敞。 萧予玦扭头看到晚棠从院子里经过,暖洋洋的日头照在她身上,给她渡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她那小脸光洁无暇、白得剔透。 萧予玦喉头一滚:“晚棠!” 宋芷云沉下脸。 晚棠听到他的声音,轻轻一颤。她如今在锦绣苑总是挑角落走,今日亦然,可她没想到萧予玦夫妇今日竟然在窗边晒太阳。 主子使唤,她只能利索地过去听差。 萧予玦光明正大道:“她领着月银不做事,可不能如此便宜了她。从明儿个起,去我书房伺候吧。” “她伤势未愈,怕是难当大用。”宋芷云笑得比哭还难看。 萧予玦不容置喙道:“书房没重活,研墨沏茶的活计正适合她。” 第42章 宋芷云心里堵得慌,借口衣服上沾了茶渍,去内室更衣。 紫烟和萧予玦对视了一眼,前者当即红着脸跟进了内室:“大奶奶何必不高兴?大爷如此直白地让晚棠伺候,总比背着您偷偷摸摸要好。” 宋芷云坐在妆奁前,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发愣。 她长得像景阳候,脸盘略长,下巴尖尖,眉型略有些英气,需要时常打理成柳叶眉。她的眼睛不及晚棠的大,鼻子不如她的挺,嘴巴也比不上她的饱满红润,更不用说晚棠那般恬不知耻的身段了。那胸,那腰,一看就是为了勾男人的! 宋芷云烦躁地合上妆奁:“狐媚子!一个贱婢,也想高攀?” 紫烟心虚地慌了眼神,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骂晚棠,便过去帮她捶背捏肩:“大奶奶息怒,上次回景阳候府,侯夫人还让您务必要沉得住气,抓紧生个孩子才好,如今武安侯府没孩子,您若是一举生个小子,老夫人定会把您宠上天。” 成亲大半年,宋芷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每次回景阳候府都被她母亲念叨。 于此,她对萧予玦是愧疚的。 “您虽然是景阳候府的二姑娘,可出嫁后以夫为天,如今大爷才是您的倚仗。此前晚棠扫雪,还有昨日在松鹤堂,大爷哪次不是站在您身边?您才是大爷明媒正娶的正妻,何必和一个贱婢不高兴?大爷不过是图新鲜,心里爱重维护的始终都是大奶奶。您若是因为一个贱婢总是惹大爷不痛快,大爷反倒会一直惦记她。” 宋芷云被说动了:“你说得对,还是你会为我分忧解难。上次那块帕子和那几张纸,也亏你想得出,可都烧掉了?” “烧了。如今您再处罚晚棠,老夫人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大奶奶实在不必忧心。”紫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宋芷云心头郁结纾解,不再纠结晚棠去书房伺候之事。 迟早都得让她伺候大爷,她的身契也捏在自己手里呢,怕什么? 翌日一早,萧予玦早早地去了外书房。 晚棠是随他一起去的。 俩人一前一后同行,在垂花门处碰见正要出府的萧峙,忙请安见礼:“父亲这么早出去,可是要为陛下狩猎做准备?” 萧予玦昨日跟随萧峙出去会友,听他们说起天子下个月要冬狩,陛下已经把守护猎场安危的事宜交给了萧峙。 萧峙颔首,余光瞥到立在萧予玦身后的晚棠。寒风凛冽的天气,她竟然穿了件领子极低的大袄,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脖颈,不是存心勾引又是什么? 呵。 萧峙淡漠地挪开视线,余光里都不想再有她的身影:“好好读书,本侯得空会教你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萧予玦只比萧峙小十岁,一口一个父亲,唤得极为丝滑。 萧峙到底是不习惯忽然冒出来的这么大个儿子,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两句便走了。 晚棠的眸子颤了颤。 这个苗头不对劲,可她实在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她留在他卧房里的东西,他莫不是压根没发现?还是被香兰先发现了,没给他看便扔掉了? 不及细想,萧予玦的声音传来:“发什么愣?还不跟上。” 晚棠闻言,迅速追上已经走出一丈远的萧予玦。 萧峙这人性子冷,萧予玦跟他一直处得不甚亲近,前段时日甚至被责骂数次,萧予玦想着得亏他能屈能伸,这才守得云开见月明,萧峙终于带他出门会友了。 第43章 陛下冬狩这等荣耀之事,他自然想参与,所以下定决心要好好表现,等着萧峙带他去见世面。 只是懒散久了,萧予玦一个时辰都没坐住,一双眼便粘到了晚棠身上。 她今日穿得灰扑扑的,却掩不住她的花容月貌。 萧予玦眼神发暗:“过来研墨。” 晚棠低眉顺眼地走过去,脖子支出一截,露出暗沉色的烫伤。 萧予玦眼尖,看得清清楚楚,怜惜地抬手在她旁边白嫩的肌肤上摸了一把:“好好的怎会烫成这样?爷给你的药膏可用了。” 晚棠缩了下脖子,抵触的反应不大:“多谢爷,用了的。” 葱白般的指头捏起上好的墨锭,细细研磨。 萧予玦盯着那双手看了会儿,她的手可真好看,和刚剥好的玉笋般娇嫩。 他咽了下口水,握住那只手。 晚棠一直都有所提防,一转身便丝滑地把手抽了出来:“爷,这里是前院,人多着呢。” 萧予玦起身走近:“爷一直不敢信,你竟藏了我的字在身上。其实你只要说一声,想要什么字,爷不能特意为你写呢,嗯?”他说着便扑过去要搂住她的腰。 晚棠只能伸手抵在他胸前:“大爷,那些不是奴婢藏的......” 萧予玦哪里肯听她的解释,趁机握住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 正要拉到嘴边亲香亲香,赫然看到她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上布满了红点点,再一细看,她脖颈上竟然也起了好几粒,萧予玦大为震惊:“你身上这是长了什么?” 晚棠错愕不已,用手挠了挠,一挠便红通通一片,看得骇人:“奴婢也不知,好痒啊。” “痒?”萧予玦脸色大变,赶紧嫌弃地摆摆手,“还不退下!” 若不是身在武安侯府,他下意识以为这是什么脏病。即使不是,也不能传给他,他还得想法子哄萧峙带他参加陛下的冬狩呢。 晚棠委屈兮兮地抬起眼,眼里眸光点点:“可是奴婢还要为大爷研墨。” 萧予玦皱皱眉头,旋即又温润如玉地笑笑:“你都病了,爷怎么忍心继续使唤你,回去禀一声大奶奶,赶紧找个大夫看看吧。” “奴婢多谢大爷,大爷您对奴婢真好。”晚棠言不由衷,离开的步子显得很是依依不舍。 不过她离开外书房没多久,萧予玦便赶紧唤了小厮过来,里里外外地把书房重新擦洗了一遍。 那厢,晚棠回到锦绣苑时,脖子上的红疹比刚才更多了,不明就里的丫鬟们对她都避之不及,宋芷云更是只许她在院子里禀话。 谁都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宋芷云不敢使唤府医给她看诊,便打发她自己出府找大夫。 晚棠从武安侯府后罩房的小门出的府,看到街市上人来人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好像都活过来了。 还有三十一日,她得做点儿什么。 第44章 晚棠鲜少有出府的机会,对京城并不熟悉,打听了数次,走了一个时辰,才找到地处偏僻的百草堂。 百草堂是徐行的药堂,晚棠曾听赵福提过一嘴。 徐行算不得一个好大夫,心情好才会坐诊,所以来百草堂能不能看到大夫全凭运气。晚棠今日运气好,徐行起码是在百草堂的。 其实徐行这段时日一直在百草堂里待着。 他出事后拒不认错,被徐家撵出来了,伤筋动骨一百日,他的腿折了,没办法四处蹦跶,只能老老实实地养伤。无聊时便开门坐诊,给老百姓们看看病。 听到晚棠的声音时,徐行愣了一下,有点耳熟? 伙计正在不耐烦地赶人,最近登门者,来看笑话的多,当真想看病的少,所以徐行时常不坐诊。不过晚棠是铁了心想见徐行的,一直软声哀求。 徐行确定是晚棠,便在百草堂后面的小院里喊了一声:“你个小兔崽子,还不把美人儿请进来!” 晚棠看到徐行后,惊讶地瞪大了眼:“徐大夫,怎么是您?” “立渊叫你来的?他莫不是嘴巴太毒被人砍了?”徐行不知道晚棠是锦绣苑的丫鬟,一直当她是萧峙的贴身丫鬟。 晚棠扭头:“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说完,她才蹙眉看向徐行,“徐大夫误会了,是奴婢身子不适要看病。” “武安侯府附近不是有仁济堂吗?你跑这么远来百草堂做什么?莫不是见过我一次便魂牵梦萦,千里迢迢也要来看我一眼?”徐行坐在石桌边,单手支着颐,盯着她笑。 他嘴里虽然不正经,眼神却是干净的,不会像萧予玦那般黏糊糊地透着欲念。 晚棠不好意思道:“徐大夫说笑了。去仁济堂看病太贵了,奴婢第一次独自出府,沿着清河街找了半晌才找到这家药堂,不曾想竟碰到了徐大夫。” 徐行微微笑着,眯眼想了想。 武安侯府往清河街这边,仁济堂一家独大,其他药堂都不敢在附近开铺子,这个小丫鬟应该没撒谎。 他随手将自己坐的软垫放到旁边的石凳上,示意晚棠落座,帮她诊脉。 一番望闻问切后,他很快弄清了缘由:“晚棠姑娘这是发物所致。你近来阴阳失衡,风邪便趁虚而入,他人吃了无碍的食物,对你而言便会变成发物。” “譬如有人病酒,一吃酒便会浑身出红疹,症状轻者,待酒水克化完,身体便会恢复如初;严重者,则会性命攸关。还有人病牛乳,病鱼虾。姑娘想想以前可出现过类似情形,每次这样,都吃过哪一种食物?近来可吃过不常吃的东西?” 晚棠眨眨眼,茫然摇头:“幼时身上也痒过,不记得后来是怎样好起来的了,我这几日也没吃新鲜东西。” “你脖子怎得被烫了?啧啧,立渊竟然如此不怜香惜玉,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也舍得让你受伤。”晚棠的领子低,徐行很快便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伤。 晚棠黯然地扯扯嘴角:“侯爷高风亮节,得空还会为侯府的下人主持公道,奴婢的伤与侯爷无关。” “他那张嘴,竟然也能得到美人拥护。我给你开个方子,去前面抓几副药,过两日还没好转便再来一趟,银子就不必给了,我给记到立渊的账上。” “这可使不得,还是奴婢自己付吧。”晚棠连连摆手,这时院子里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忽然跳到石桌上,不等徐行摸一把,便径自钻进了晚棠怀里。 徐行挤眉弄眼:“我的猫喜欢美人儿,随我。” 上次在翠玉轩,晚棠便发现他说话油腔滑调,今日更甚。 “我给人看病有个毛病,不治好不收银子,过两日等你康复了,再来付吧。”徐行最是清楚丫鬟的不易,努力想了个离谱的理由,把晚棠打发了。 第45章 临走时,晚棠黯然问道:“倘若找不出让奴婢生病的发物,又吃了那物又当如何?” 徐行沉吟道:“反复吃此等发物,严重可危及性命,姑娘在吃食上多加注意吧。我可不爱看病,我更爱看美人儿。” 晚棠笑得心不在焉:“多谢徐大夫的祝福。奴婢已经生无可恋,还是听天由命吧。” 徐行听着不对,想安抚两句,她已经走了。 不多时,伙计嘀嘀咕咕地过来抱怨:“近来生意不好,东家为何不收银子?” 徐行瞪他:“谁说不收,给我记到武安侯的账上!” 两日后,海棠并没有再来百草堂。 第三日,萧峙来了,让徐行陪他去京城最大的酒楼用膳。 俩人一个气宇轩昂,一个腿脚不便,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偏生萧峙还要上最高的那层,说是风景好。 徐行气喘吁吁地坐下,没好气道:“不就是前两日跟你那个丫鬟多说了几句,何至于如此消遣我?” “什么丫鬟?” 徐行朝他飞了个媚眼:“叫晚棠的丫鬟,生得如花似玉,你怎得放心让她自己出来看病的?” 萧峙沉下脸,正想让他闭嘴,不许再提这个人,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裴兄!裴兄!小弟这厢有礼了,你便原谅我这次吧!” 徐行咧嘴:“这么巧,你的好大儿也在此用膳。” 萧峙不悦道:“此前刚带他认识了秋闱的谢元、亚元,以及周太傅的孙子,他怎么又跟裴二厮混上了?呵,本侯当真给他太多脸,让他忘了自己身份!” 徐行撇撇嘴:“你这张嘴,能给他什么脸?” 萧峙正要回敬两句,隔壁吱呀一声,有人开了窗。 传来浪荡的笑声越发清晰:“那个叫晚棠的丫鬟,着实叫人心痒难耐,见之难忘。我这段时日去天香楼都打不起兴趣,我觉得天香楼的美人儿都不及晚棠的一根指头。” 裴二郎说完,又有几个纨绔子跟着附和,显然都是此前去武安侯府参加雅集之人。 “爷早就说过晚棠不是俗物,尔等还不信。” 裴二郎吸溜了下口水:“晚棠不是你院里的丫鬟吗?改日你寻个由头把她带出来,也好让我们解解馋。” “是啊!子琢兄不会舍不得吧?” “兄弟当有福同享,一个丫鬟罢了,日后有机会,我带她出来给你们玩玩便是。” 萧予玦说完,他那帮狐朋狗友争相给他敬酒,哄得他又说了些不着四六的混账话。 隔壁的窗户吱呀一声关上,将他们的浪荡掩在了不为人知的奢华厢房里。 “啪”的一声响,徐行手里的筷子掉落在地。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啧啧,你......他......你们......怪道晚棠生无可恋,你们竟玩儿得如此狂野。” 第46章 萧峙心里有鬼,没辩解。 但他幽森的目光直勾勾瞪向徐行:“什么生无可恋?” 徐行很快回过神来。 上次在翠玉轩被气得扭头就走,萧峙追上他坦白了自己和一个丫鬟之间的一日荒唐。徐行用脚丫子猜到了丫鬟的身份,便下意识以为他已经收了晚棠做通房,所以刚才听到萧予玦那群人的话才会如此震惊。 他压低声音,把晚棠去百草堂看诊的经过娓娓道来:“我那日听她说听天由命便觉着不对,你也知道我这人,要么不出手,一旦给人看了诊,便由不得那人往阎王殿跑!你可得保住我的名声,她若想不开,便是对我医术最大的挑衅!传出去不得说我治死了她?” “就你那勾搭有夫之妇的名声?值得维护吗?”萧峙不屑地白了徐行一眼。 他觉得晚棠今日得到这样的恶果,纯粹是她自作自受。 徐行被他讽得五官都扭曲了:“你这张嘴,出门前特地抹了毒不成?你再这么说话,晚棠怕是要自挂东南枝了!” 萧峙不耐烦道:“别提她了!” 徐行狠狠瞪他:“一条人命,怎得能不提?总不能因为她是个丫鬟,你便不当回事吧?丫鬟的命也是命!” 萧峙从来不会看轻下人的性命,征战多年,他深知人命之可贵。 但提起晚棠,他的心头火就跟浇了油似的,滋滋啦啦响,语气也越发冷漠起来:“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也值得你对我大呼小叫?” “你这浊物!”徐行这辈子最是厌恶不把丫鬟当人的人! 心善的女子都是美人儿,美人儿都该被呵护。 徐行再次气得怒走,拄着自己的拐一蹦一跳地下了楼。 萧峙烦躁地叹了一声,让赵福把徐行送回去。 赵福半个时辰后回来,见萧峙没吃多少,暗暗皱了下脸,再抬头时却已经笑眯眯的:“侯爷,奴才已经把徐大夫安然无恙地送回百草堂了,刚才还让掌柜的送了几道菜过去。徐大夫好像不高兴,念叨了侯爷一路。” 萧峙面无表情道:“嗯,口角之争,无妨,过几日便没事了。” 赵福无声地叹了口气,近来许是巡视猎场太累,他家侯爷成日里臭着一张脸,如今又和徐大夫闹了矛盾,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 主仆二人回到武安侯府,萧峙倦怠地往椅子里一躺。 香兰热切地过去要给他捏肩捶背。 须臾,萧峙不悦道:“你今日没用膳?” 香兰想哭,她日日捏,指头都捏粗了,侯爷还是不让她进卧房伺候,今儿个怎么还嫌弃上了? 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下一刻便听到萧峙吩咐道:“把晚棠叫来。” 赵福同情地睨了香兰一眼,很利索地亲自往锦绣苑跑。这种跑腿的事儿其实不必他亲自来,但眼下侯爷正在气头上,离远点儿也能让他喘口气。 萧予玦还没回府,宋芷云正张罗着让紫烟和采莲给他做春衫。 赵福禀明来意后,宋芷云为难道:“父亲有所不知,晚棠病了,还未痊愈,若是把病气传给父亲便不好了。” 赵福听宋芷云这么说,稍作思量,问过晚棠的病情后就回梅园回了话。 第47章 萧峙冷嗤:“本侯可真是好欺负,连个丫鬟都使唤不动。” 听听,这像人话吗?谁敢欺负您呐! 赵福苦哈哈地出了声:“奴才去看看她能不能下地,太不像话了,一个丫鬟还想上天不成?只要还剩一口气儿,便该来伺候侯爷!” 萧峙没反对。 于是赵福又屁颠屁颠地跑去锦绣苑,差人把晚棠从床铺上拽起来,一起回了梅园。 说真的,看到晚棠手背上都有红疹,一张小脸惨白到唇上都没血色,赵福很是于心不忍,可他也没办法。 萧峙看到憔悴不堪的晚棠时,倏地直起脊背:“弄成这副鬼样子,不会去看大夫吗?” “奴婢没力气,怕晕倒在半道上。” 宋芷云不相信她只是阴阳失调,嫌弃的眼神俨然她是得了难以启齿的脏病,还不许知情的大丫鬟把她生病的事情说出去,生怕被松鹤堂和梅园察觉。所以宋芷云是不可能为她请大夫的,她想看病只能自个儿偷偷摸摸出府。 萧峙看她气若游丝,想起徐行的叮嘱,没好气地让赵福把她送去了百草堂。 他自己没去。 一个不知廉耻的丫鬟,何至于他堂堂武安侯亲自往药堂送! 若不是为了徐行那破破烂烂的名声,他才懒得过问她的病! 一个时辰后,赵福独自回了梅园:“侯爷,徐大夫说晚棠姑娘再病下去会危及性命,让奴才把她留在百草堂了。奴才已经禀过大奶奶,大奶奶也甚是关心晚棠姑娘的病情,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 “让人自生自灭原来也叫关心,本侯也是跟着长见识了。”萧峙一眼看穿宋芷云的虚伪。 赵福悚然一惊,他忽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最近晚棠没来梅园,侯爷的脾气就跟六月天一样,阴晴不定。 侯爷嘴上不关心晚棠的死活,眼下却又为了晚棠而挖苦大奶奶,真真是要命。 “子琢回了吗?” “奴才去锦绣苑时,大爷还没回。” “出去找,把他押到本侯跟前听候发落!” 这话说得严重,又是“押”又是“听候发落”,简直是在把大爷当罪人看待。 赵福没有听到萧予玦和那帮纨绔说的话,心里很是没底,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便弓着腰退了下去。 萧峙发了一通脾气后,顾自进了卧房,打算小憩片刻。 躺上床榻后,隐约还能嗅到一丝清香。 他猛地睁开眼,环顾一圈后才发现晚棠暖过的褥子还堆在床榻里侧。他皱着眉头,扯过那床褥子就想扔去罗汉床。 刚走两步,便听到“啪嗒”一声脆响。 有东西从褥子里掉出来,摔在了地上。 第48章 那是一粒普通的杂色玉平安扣,碎成了三瓣。 萧峙捡起平安扣看了看,不是他的。上面雕刻着不甚精美的蝙蝠、祥云等图案,一面刻着岁岁平安的字样,另一面是个“棠”字。 原来是她的? 想到她留在梅园的那个晚上,萧峙眼前又冷不丁地浮现出她只穿了个肚兜的模样,烫伤之处暗沉狰狞,和旁边羊脂玉般的肌肤格格不入。 他甩甩脑袋,把碎掉的平安扣随手放在案几上,又把褥子扔进床榻里侧。 睡不着了。 他再次看向那粒碎掉的平安扣,抓起来悉数塞进了抽屉,这才重新躺回床榻。 小半个时辰后,萧峙在赵福的呼唤声中醒转:“侯爷,奴才把大爷找回来了。” 萧峙想起萧予玦跟裴二郎那群人的浑话,不敢相信武安侯府竟然出了这么个败类! 侯府世代忠良,爵位都是靠祖上真刀真枪拼杀换来的,祠堂里那么多牌位,有大半都为国捐了躯。陛下当初为何会同意让老侯爷为他过继子嗣?还不是看在侯府满门忠烈的面子上,想继续让武安侯这个爵位传承下去。 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倒好,原本还是个十年寒窗的好儿郎,入府才两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本侯的鞭子呢?”萧峙经过案几,瞥了一眼放平安扣的抽屉,打开将碎掉的平安扣揣到怀里。 他三步并两步地走出去。 萧予玦吃了酒,脸色酡红,眼神涣散,全然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事情等着他。直到看见赵福战战兢兢地捧来一团鞭子,他才缩着脖子抖了抖。 “父、父亲。”萧予玦脑仁疼,他完全不知道萧峙这个老东西又要发什么神经。 “你可知错?”萧峙抓住鞭子,手腕一抖,约莫半丈长的黑鞭就丝滑地抖开,犹如长蛇在萧予玦眼前舞了舞,耳边响起呼啦啦的破空声。 萧予玦的小腿肚子发软,先行跪下:“儿子......知错,儿子不该再找裴二郎吃酒,儿子日后再也不吃酒了!” 赵福找到他时,裴二郎还在,他想破脑袋也只能是这件事惹怒了萧峙。 这个莽夫和裴家有仇不成?如此见不得他结交裴二郎? 萧峙二话不说,直接一鞭子抽过去。 萧予玦压根来不及躲,鞭子堪堪擦过他的脸,从他左肩抽到右腰,钝痛钝痛的,萧予玦感觉心口像压了块巨石,顿时连呼吸都困难了。 萧峙眼皮子都不带掀一下:“还有呢?” 萧予玦头皮发麻:难不成他查出赏花宴那日......绝不可能! “儿子不该大晌午便吃酒,应该在府里好好读书。” 话音刚落,萧峙又毫不怜惜地落下一鞭,萧予玦痛得惊呼出声。 第二鞭抽完,萧峙又催命似的说道:“还有!” 萧予玦脑子都快炸开了:“儿子出府买书,恰好碰到裴二郎他们,不、不该应他们的邀约去醉三秋吃酒。” 醉三秋就是萧峙带徐行去的那座酒楼,那里酒水香醇,达官显贵都爱去。萧予玦为了彰显自己如今的身份,每每和裴二郎相聚,自然也是选在醉三秋。 萧峙听罢,绕到萧予玦身后,干净利落地又抽了一鞭。 第49章 萧予玦是个读书人,哪里经得住这样鞭打,不值钱的眼泪夺眶而出:“父亲!儿子不知到底犯下何样的滔天大错,还请父亲明示!” 萧峙咬牙切齿地提醒他:“一个丫鬟,日后带出来给你们玩玩!” 萧予玦听到这句,所有的狡辩都卡在了嗓子眼。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浑话竟然被萧峙听了去!其实他眼下哪里舍得把晚棠带出去给他们玩?毕竟他还没玩过她呢! 但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那日在翠玉轩,本侯的教导你们一个个左耳进右耳出!他人如何顽劣,本侯管不着。你既唤本侯一声父亲,本侯必须管教!”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好好的人不当,偏偏去做那等禽兽不如的东西!” 萧峙骂完,鞭子就哗啦啦地开始不停抽,赵福看得眼皮直跳,只能看到空中晃过一道道残影。 他怕再这么下去会出人命,即刻让香兰去了松鹤堂。 等老侯爷和老夫人赶过来时,萧予玦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气若游丝。 老侯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眼看萧峙还要下鞭子,他老当益壮地冲过去拦在萧予玦身前:“你给我住手!” 萧峙面容冷峻,握着鞭子指向萧予玦:“武安侯府不是风月之地,再有下次,本侯打断你的腿!” 趴在地上假死的萧予玦抖了抖。 他知道萧峙这个莽夫不是在吓唬人,他真敢! 老夫人看到一向嘴甜的萧予玦被打成这样,心疼不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玦哥儿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住你这样打?” 萧予玦看他们来了,嚎啕出声:“老祖,我错了,我知错了,求父亲不要打死我。” 老夫人听得心肝儿疼,扭头看到萧峙手里还握着鞭子,当即让人把萧予玦扶起,握着宝贝孙儿的手瞪萧峙:“你再敢抽一下试试?有本事连着我这个老婆子一起抽!他还小,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讲道理?有你这样管教的吗?” 老侯爷也气不打一处来:“来人,把他鞭子给我扔了!” 梅园哪里有人敢去夺萧峙的鞭子,便是松鹤堂的丫鬟婆子们也不敢。 老侯爷吹胡子瞪眼,等了半晌见没人动手,老当益壮地走过去,亲自把鞭子夺了下来:“你日后再敢打玦哥儿一下试试!” 若是亲孙子,打坏了也没事,传出去只会说武安侯府家风森严;可萧予玦是个过继的,当真打坏了,外头不知会说什么闲言碎语呢!保不齐会说萧峙死而复生,侯府就不需要萧予玦这个继子了。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萧峙不认为他有错,他从小也是被这么揍大的,跪祠堂更是家常便饭。 老侯爷看这头犟驴一丁点不考虑他们的顾虑,更不考虑萧予玦在侯府下人跟前的颜面,气得抢过鞭子就朝他挥过去:“好好好!你日后再敢打玦哥儿,老子也抽你!” 萧峙敏捷地躲过老侯爷这一鞭。 见二老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萧予玦,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赵福紧赶慢赶地追到侯府门口,爬上马车,小心翼翼问道:“侯爷要去哪儿?” 萧峙看看已经沉下的暮色:“百草堂!” 堂堂武安侯就这么离家出走了,留宿百草堂。 第50章 百草堂,晚棠正和徐行、伙计王初六一起用晚膳。 药堂里他们三人,不分主仆,晚棠应了徐行的要求跟他们同桌而食。 “你这病迟迟不好,定是反复吃了发物所致。这两日就在这里安心吃住,我亲自看着,我就不信黑白无常敢来我手里抢美人儿。” 晚棠羞赧地笑笑:“多谢徐大夫,有您看诊,奴婢......” “我可不是你主子,别奴婢奴婢的,唤一声哥哥来听听。” 萧峙就是这时候闯进药堂的,听到徐行轻佻的语气,他眼神凉凉:“吃着呢?” 徐行白了他一眼,只当没看到这个人,夹了一只鸡腿给晚棠:“好妹妹多吃些,你这身子骨不养结实点儿,日后怎么受得住那些禽兽的磋磨。” 晚棠看到萧峙后,是没心思再吃了,放下碗筷就要起身。 徐行按住她胳膊:“我说了,这里没有主仆,你乖乖吃,吃饱了才能快些好起来。” 语气柔得跟哄孩子一样。 萧峙的目光落到晚棠手腕上的那只手上。 徐行打从那女子嫁人后,就自暴自弃地开始流连花花草草,眼下公然当着他的面发骚,跟他那个便宜儿子没两样。 他的眼刀子对徐行不好使,便径直看向晚棠。 晚棠硬着头皮抽出手腕,乖乖地走到他跟前见礼:“侯爷可用过晚膳?若是不嫌弃,奴婢给您添一副碗筷......” “他凭什么嫌弃?” “嫌弃。”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晚棠不禁蹙起眉头。 她扭头看向徐行:“徐大夫能否借灶房给我一用?我......” “不借!”徐行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不请自来的人,还挑上了?晚棠妹妹如今是我的病人,你还想使唤她给你做吃食不成?” 萧峙挑了下眉头,不客气地坐下,恰好在晚棠原来坐的位置对面。 王初六见状,脚下生风地又取来一副碗筷放到萧峙跟前,然后乖乖地端起饭碗就走。 “慢着,都给我坐下,百草堂里我说了算。”徐行还在气头上,让晚棠和王初六坐下继续吃。 俩人对视一眼,一起看向萧峙。 萧峙面无表情:“看本侯做什么?听徐大夫的。” 王初六没做过奴才,听了这话就咋咋呼呼坐回去继续吃,晚棠却有些犹豫。 近来萧峙对她十分冷淡,她怕行差踏错半步,又要遭到他的厌烦。 徐行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便又拽了她一把:“快吃,菜都凉了。” 晚棠刚坐下,徐行便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多吃点儿。” “多谢徐大夫。”晚棠莞尔一笑,嘴角出现两个娇俏的小梨涡。 萧峙也是才发现她有梨涡,以往在侯府,她总爱规规矩矩地低着头,眼下她这样一笑,昏暗的屋子里都似乎亮堂了几分。 晚棠刚要低头吃鸡肉,对面那只大手忽然夹了一块莲藕放她碗里。 晚棠抬眸,惊讶地看了一眼萧峙。 他坐在对面不声不响的,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她,良久才催道:“本侯脸上长花了?快吃。” “噢。”晚棠乖乖应了一声,低头吃鸡肉。 萧峙却脸色一沉:“藕不好吃?” 第51章 晚棠顿时心如擂鼓,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吃味? 下一刻,徐行得意地抖抖眉毛:“你的藕跟你那张臭脸一样,不如我的鸡肉美味。晚棠妹妹,他不让你看,你便看我,我也秀色可餐,我可不像某些人,不把下人的命当命。” 晚棠的欢喜沉寂下来,旋即明白俩人这是闹了矛盾,在拿她作筏子。 一顿饭吃得无比煎熬,俩人争相帮她夹菜,她一会儿先吃徐行夹的,一会儿先吃萧峙夹的,后来干脆两样一起吃,总算勉强端平了这碗水。 是夜,月上中天,萧峙还坐在百草堂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徐行盯着晚棠又喝了一碗汤药,便开始赶人:“百草堂打烊了,侯爷请回。” 萧峙叹了一口气:“我从未轻贱任何人的性命。”他抬眸,眼神缓缓从晚棠脸上滑过,这才看向徐行,“你还要置气到什么时候?” 徐行缩缩脖子,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怪道外头都说你有隐疾,这才一直不娶妻,还有说你好男风的......啧啧,他们不会以为你思慕我吧?” 作为男子的尊严被质疑,萧峙磨了磨牙:“隐疾?” 他似有若无地瞥了晚棠一眼,冷笑数声。 俩人重归于好,离家出走的萧峙自然便能留宿了。 只是百草堂只有三间能住人的屋子,第三间已经安排给了晚棠。 “赵福可以和初六挤一间,晚棠那屋让给你,如此便只能委屈妹妹跟我挤一间了。”徐行龇牙咧嘴,乐开了花儿。 萧峙瞪过去,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不等萧峙出声,晚棠便道:“我今晚守夜吧,不必特意给我安排屋子。” “不可......” 萧峙打断徐行的话:“好。” 武安侯府的丫鬟伺候武安侯,王初六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半点儿好奇心都没有。 百草堂简陋,没有浴池,沐浴只有一只大木桶,需要时不时往里添热水。萧峙泡了片刻,便让添热水。 门“吱呀”一声,迅速打开又合上。 热水缓缓添进木桶。 熟悉的清香袭来,正在闭目养神的萧峙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赵福,而是晚棠。 萧峙身子发僵,声音也僵:“赵福那小子又偷懒?” 晚棠侧眸看着墙角,耳根子都红通通的:“徐大夫让他帮忙整理药斗去了,侯爷可要奴婢帮您擦洗?” 萧峙盯着她:“你平日里都是这般伺候他的?” 晚棠点了下头:“嗯。” 萧峙脸上顿时乌云密布,眼底窜起小火苗。 晚棠不好意思看他,说完便绕到他身后,但是萧峙懒散地靠着模样,她一低头便看到粼粼波光下,有那日欺负过她的凶器。 脑袋只能埋得更低,她拿起巾帕潜心帮萧峙擦胳膊,趁机说道:“奴婢没有伺候过男子沐浴,不知侯爷觉得这个力道如何?” 萧峙从怒气中回神:“子琢不是男子?” “奴婢只伺候大奶奶的。” 萧峙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他问的是“他”,而她回答的是“她”。 刹那间,乌云散开,艳阳高照,萧峙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赵福的声音:“侯爷可要添热水?”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俩人吓一跳,晚棠佯装心虚,脚下一滑,便往木桶里栽。 第52章 “噗通”一声响,溅起一片水花。 屋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晚棠摔趴进萧峙怀里,衣服彻底被打湿,透出玲珑的身段:“侯爷恕罪,奴婢滑了一下。” 她的双手撑在萧峙胸口,用湿漉漉的眼神看向萧峙,直勾勾、颤巍巍的,眼底泛着潋滟柔媚的光,说话的声音又软又娇,像极了炎炎夏日里满口溢汁的瓜果,甜得人心尖尖都跟着颤。 任谁被这样撩惹,都不会无动于衷。 晚棠作势要爬起来。 萧峙眸子发暗,一手勾住她的腰肢,一手扯下她肩头湿漉漉的衣服。 不等她惊呼,他便吻了上去。 还有二十八日了,晚棠这几日都心急如焚。 萧予玦的色胆包天在她的意料之外,萧峙看到她跟萧予玦虚与委蛇的情景更是意外中的意外。落在萧峙卧房里的东西至今都没有动静,如今机会千载难逢,她必须牢牢抓住。 长睫颤抖着缓缓合上,晚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到了萧峙手中...... 赵福石化在院子里,寒风啸啸,直往他脖颈里钻。 前脚刚和老侯爷老夫人闹成那般,后脚跑来百草堂和大爷房里的丫鬟如此这般,他真怕哪日东窗事发,他被老侯爷吊起来抽。 “你站这里做什么?傻了?” “多谢徐大夫关心,侯爷在沐浴,奴才在听候差遣。” 屋子里,木桶中,萧峙听到徐行的声音后,停下所有举动。 眼前风光旖旎,但萧峙还是冷静地站起身,在晚棠迷离的目光中兀自穿好衣服。回头看到晚棠还可怜兮兮地坐在木桶中,他不顾会把刚穿好的衣服弄湿,将她打横抱了出来。 他也不管徐行还在不在屋外,扯了自己的斗篷把怀里娇滴滴的人儿遮挡得严严实实,就这样开门走了出去。 百草堂没有那等富庶的条件,所有屋子都不相通。他得抱着晚棠走两丈路,才能回到他们的屋。 赵福还在门口杵着,瞄到萧峙的举动后,赶紧把脑袋埋进胸口。 萧峙回了屋就要把晚棠往被子里塞,被晚棠拒绝了:“奴婢衣服湿着呢。” “那便先更衣。”萧峙说着把上好的貂皮斗篷扔到地上,这才把赤着脚的晚棠放上去,随即转过身去关门,兀自往烛火前一坐,背对着她。 湿衣服黏在身上,冻得晚棠直打寒噤。 但她不明白,萧峙刚刚明明已经动了念头,怎么眼下又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侯爷,奴婢没有衣服可换。”今日留得突然,晚棠没带换洗的衣物,原本打算最多住一夜便回武安侯府的,眼下她不急着回去了。 萧峙没回头:“先穿本侯的,榻上包裹里有。” 屋子里很快响起窸窸窣窣声。 晚棠故意换得很慢,但是她看了几次,发现萧峙石头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只能放弃继续撩惹的打算,翻出他的里衣穿上。 萧峙手长腿长,她只能卷起一截袖子,露出尚且布着红疹的手腕。 “侯爷,奴婢换好了。” 萧峙回头,看到她穿着自己的里衣,曼妙身段包裹在他的衣服里,一股难言的邪火又开始横冲直撞。但他强忍住把她压在身下的念头,僵硬地挪开视线:“睡吧。” 第53章 “奴婢要守夜,这屋子是留给侯爷歇息的。” “你这样怎么守?本侯慈悲时,你最好受着,再啰嗦便滚出去!”萧峙听到她娇滴滴的声音,邪火便有些压不住,语气不由得开始烦躁。 晚棠不知道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只道他不喜欢她这么不识好歹,便赶紧钻进被子,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大眼朝他眨呀眨。 想到萧峙刚刚对她的反应,晚棠壮着胆子问道:“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才惹得侯爷如此生气?” 萧峙听她声音越发娇软,没好气道:“你既然思慕着子琢,便不该伺候本侯!” 不该靠近他,不该撩惹他,更不该跌进他的浴桶! 晚棠七上八下了这么久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她甚至有些高兴,萧峙在意的原来是这件事,这是不是说明他或多或少是有些在意她的? 晚棠趁机表明心意:“奴婢没有思慕大爷,那日奴婢是被冤枉的,可是没人相信。奴婢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奴婢绝不敢背叛侯爷。” 萧峙也不信。 一次两次可谓巧合,他都撞见她跟萧予玦拉拉扯扯好几次了,再加上贴身私藏那些玩意儿,叫他怎么信? 可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悄然散了。 良久,晚棠再次出声:“奴婢已经把被子暖好了,侯爷可要歇下?” 一字一句都带着小钩子,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萧峙忽然站起身:“你睡吧,本侯近来事务繁忙,还有事情要做。” 他话没说完,就开门走出了这间屋,不知是不是晚棠的错觉,她竟然从他略有些凌乱的步子里看出些许狼狈。 院子里很快响起破空声,萧峙就着夜色练起了武...... 翌日用早膳时,眼底暗沉的徐行狠狠剜了萧峙一眼:“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本侯身体康健,不必。” 徐行咬牙切齿道:“我是大夫,你有没有病我说了算!我待会儿就给你开一剂败火的方子!” 若不是晚棠在,他定要指着萧峙的鼻子破口大骂! 谁没病会练半宿的棍啊?劈里啪啦的,有好几次徐行刚睡着就被吓醒。若不是腿脚不便,他高低得下一剂猛药给萧峙灌下去! 扭头看到晚棠端着香喷喷的膳食过来,徐行变脸似的抛了个媚眼过去:“妹妹今日精神不错,待会儿哥哥陪你在百草堂好好找找,定能将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念想找出来。倘若找不到,哥哥带你再去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安扣。” 晚棠黯然:“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了。不碍事的,未必是掉在了这里,多谢徐大夫上心。” “还跟我客气?叫哥哥便是。” 萧峙想起被他摔碎的平安扣,心头紧了紧。 离开百草堂前,他把晚棠叫到一边:“他见到女子便跟野犬看到肉骨头一般,你来这里是治病的,没事少搭理他。” “奴婢知道了,侯爷今晚还过来吗?”晚棠眼巴巴地望着他,贴在心口处的小手紧张地绞着帕子。 萧峙垂眸看到这双手,燥火再起。 这双手真小,昨晚什么都握不住。 第54章 晚棠看萧峙不吭声,温言软语道:“侯爷可有忌口的食物?奴婢做好等侯爷过来用膳。” “你还会做菜?”萧峙的目光从她手上挪开,看向那双满含期待的眼。 晚棠莞尔,嘴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寻常菜式,奴婢都会。” 萧峙想起她做的糕点,色香味俱全,眼下这番话估计多少说得保守了,便随口点了几道不寻常的菜式,听得晚棠微微蹙眉,嘴角的笑容都凝住了。 萧峙见状,在她蹙起的眉心弹了一指:“不是都会吗?” 晚棠身上虽然起了红疹,一张脸却如往常般白净。被他弹一下,白皙的额头当即红了一小片,倒像是贴了一片桃花瓣做的花钿。 眉心微蹙,桃花瓣也生动地摇曳生香:“不是奴婢信口开河,明明是侯爷点的菜式不寻常。” 萧峙听她埋怨,似笑非笑道:“小骗子。” 他说罢转身离开了百草堂。 赵福屁颠颠地跟上马车后,萧峙从怀里掏出碎掉的平安扣:“找个巧匠修补一下。” “这玉石很普通,侯爷怎得不买个新的?” 萧峙睇他:“本侯念旧,你有意见?” 赵福讪讪低头:“奴才不敢。” “晚棠思慕子琢之事,可有证据?” 赵福昨晚听到动静,就知道今日会有这么一出,早就准备好了措辞:“那块非同寻常的帕子和大爷写的字便是证据,当日晚棠姑娘也承认了思慕大爷一事,老夫人骂她狐媚,想把她发卖出府,是大爷赶去救了她。” 萧峙听完经过,忽然感觉今日的马车甚是颠簸:“她亲口承认的?无人用刑?” 赵福吓得咽口水,什么都不敢隐瞒:“听说她一开始不肯认,庄嬷嬷气不过,叫人赏了她一顿耳光......后来晚棠姑娘便认了。庄嬷嬷是觉得她是心虚,毕竟东西确实是从她贴身衣物里搜出来的,这才叫人教训她。” 萧峙沉吟道:“你待会儿回趟侯府,把那些东西取出来。” 赵福哭丧着脸道:“侯爷,都过去这么久了,怕是不大好找。” 萧峙凉凉地看过去,赵福硬着头皮道:“陪房丫鬟思慕姑爷这等事,原本也不稀奇,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这丫鬟不安分,或者道两句姑爷风流。可咱们府上大爷是过继来的,老侯爷老夫人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断不会让这等风流韵事传出去,所以那些东西兴许已经消失了。” 何况大奶奶还是景阳候府的,老夫人他们给大爷娶了亲,才知道景阳候年轻时风流韵事一大把。如今为了颜面,是断然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大奶奶的丫鬟不守本分的,怎么也得把面子硬扛下去。 所以那些证物,十有八九已经被毁了。 萧峙若有所思道:“你先回府问问,那日除了庄嬷嬷看到那些东西,还有谁看到了?” “这个奴才得回去好生问问。侯爷今晚还是不回府吗?” 萧峙摇摇头,脑子里却在想晚棠今晚能不能做出那几道菜。 赵福暗暗翻白眼:您不会是故意离家出走的吧,就是想来这里光明正大地和晚棠厮混? 不过他怂,不敢说出口。 当晚,萧峙披星戴月地回到百草堂时,还没进去就看到赵驰风在外面角落静候:“侯爷,属下查到一些眉目。” 第55章 萧峙走过去,赵驰风见完礼就低声耳语道:“上次在侯府,属下见侯爷怀疑那个丫鬟,便暗中查了一番。这位晚棠姑娘五岁时入武安侯府为奴......” 萧峙刚想问他自己什么时候怀疑晚棠了,听到后面那句,无语地笑出声:“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属下不知。不过属下查过,晚棠陪嫁到武安侯府后不曾出过府,不曾接触过可疑之人。她在景阳候府也极少出门,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做了十年丫鬟不曾有远亲找过她,所以侯爷应该怀疑错了人。不过......” 赵驰风把调查来的事情如实汇报。 赏花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当日没能及时调查,便错失了最好的时机。虽然一无所获,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过来禀报调查的成果。 “不过什么?” 赵驰风摇摇头:“还请侯爷再宽限些时日。” 他有怀疑的人,但也仅仅只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随意说出口怕是会挨揍。 “你日后不必再吃素了。” 赵驰风茫然抬头,他向来听不懂萧峙拐弯抹角的嘲讽:“属下不明白,请侯爷明示。” 萧峙气笑了:“你已经很菜了不是吗?” 赵驰风眼角狂抽,忍了又忍:“属下只是侯府的左臂右膀,一切都是听侯爷的吩咐行事。”他说完便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呵,本侯看你是皮痒了。”萧峙看着夜色,无奈地摇摇头。 侧眸看到站在百草堂门口的赵福,一双眼笑得都快成一条缝了,萧峙就知道他也一无所获,不禁扶额:“本侯要你们何用?” 赵福哪里知道自己出来的不是时候,早知道赵驰风也没办成事儿,他打死也不会这么积极地跑出来迎接侯爷。 就在这时,一道春风拂面般的声音打破这份尴尬:“侯爷回了,晚膳已经备好,快进屋用膳吧,徐大夫饿坏了。” 萧峙抬眸看去。 晚棠穿着一身湖绿色梅花折枝袄裙,清新素雅,是京城时兴的款式,这一身和她穿着侯府丫鬟服饰的模样大相径庭,眉眼温婉,盈盈浅笑,乍一看和那些闺阁千金没有任何差别。 “侯爷,天黑夜凉,早些进去用膳吧。”晚棠再次出声。 萧峙眼底的阴霾消散,阔步朝她走过。 赵福定在原地没动弹,毕竟他没办好差事,不敢再讨没趣。 “小哥不进来吗?徐大夫说了,百草堂不需要门神。”晚棠温温软软的声音,极为悦耳。 赵福偷瞄萧峙的脸色,后者不耐烦道:“还要本侯请你不成?” 赵福松快地应了声,赶紧跟进去。 下午是他帮晚棠烧的灶头,最是清楚那些饭菜有多香了! 徐行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远远看到萧峙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把盖碗全都掀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馋得咽口水,唯独萧峙,扫了一眼菜式后睨向晚棠:“就这些?” 他点的菜式,她是一道都不做啊。 第56章 百珍茄鲞、胭脂鹅脯、蜜炙鹿肉......很好,一样没有。 萧峙横了晚棠一眼。 晚棠假装没看到,垂着眸给众人盛饭。 徐行不想看到主尊仆贱的戏码,拽住晚棠就把她按坐下:“谁都不许说自个儿卑贱,这里是百草堂,没有主子下人,想好好用饭就给我坐下吃,多说一句废话的就滚出去。” 嘿嘿,正合我意,赵福窃喜,等萧峙坐下后便挨着王初六坐下。 徐行夹了一块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咬一口便唇齿留香:“我的好妹妹,你竟有这等好手艺!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你竟然做得如此美味!” 王初六夹了一块豆皮:“嘿嘿,晚棠姑娘做了我想吃的豆皮!”只一口,他眼睛都亮了,“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豆皮。” 赵福也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羊杂汤,喝完身心舒畅:“我一直觉着我娘做的羊杂汤最好吃,今日才知道还有更好吃的!” 萧峙听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地夸,胃口全无。 感情他们点的菜,她都做了,唯独拿他的话当耳旁风。 正郁闷着,一只纤纤素手往萧峙碗里夹了块扣肉:“侯爷辛苦了。” 没有卑微的话,只有淡淡的关心。 今日晚棠是坐在萧峙右手边的,萧峙不愿意浪费粮食,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只一口就彻底打开了他的胃口。 接下来没人再矫情,一声不吭地只顾着低头用饭,很快便光了盘。 徐行摸摸肚皮,朝晚棠抛了个媚眼:“这个好妹妹,我必须得认下了。不知武安侯可否忍痛割爱,把她让给我?我日后定把她当心肝肉地宠。” 这话说得暧昧,但王初六是听惯了徐行这样说话的,没有任何异常地起身便帮忙收拾碗筷。 晚棠也在收拾,闻言看了萧峙一眼。 平日里徐行一直这样说话,可这一次萧峙却动了气:“她不是草船,你的箭别往她身上放!” 徐行也不生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片刻:“没听我一直叫她妹妹?我若能把她要过来,自然是把她当妹妹一般好好照顾,日后再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 萧峙听到“嫁”这个字,不许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徐行看着他风雨欲来的脸色,幽幽补了一句:“总比把她留在侯府任人作贱来得强。” 晚棠颤了一下,虽然她知道徐行只是随口说说,可她心底还是动容的。 第一次有外人真心实意地体谅她这样一个丫鬟。 徐大夫,把她当人看呢。 萧峙看到晚棠泛红的眼眶,面无表情道:“你想跟着他?” 晚棠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摇了头:“奴婢没有。” 徐行洞若观火,忽然笑出了声,没再继续追问,反而拽着晚棠坐下,让王初六和赵福去洗刷碗盆:“你且告诉哥哥,你做饭怎得如此出神入化?” “徐大夫谬赞了。我初入景阳候府时,年岁太小不会做事,便在灶房里打打杂,学会一些皮毛。” “起止皮毛,莫不是有人挑刺,逼得你不得不精进厨艺?能把菜做得这般美味,吃了不少苦吧。”徐行盯着晚棠的脸,恍然想起珍娘。 他最是知道这些丫鬟的苦。 晚棠本想借机卖惨,却没料到徐行能一针见血,鞭辟入里。 真不是她想哭,只是从来没人询问过她的这些苦楚。 第57章 那时在景阳候府,侯夫人和宋芷云都爱拿她撒气。糕点做得美味也没用,只要摆得不好看,她们便会直接将她辛辛苦苦一两个时辰的成果倒掉;菜若做得不好吃,那便更不得了,掀翻在地让她和小犬同食,美其名曰不能浪费食物...... 她女红做得好,也是这个原因。 只要她精进了一门手艺,她们便变着法儿地拿她不擅长之事来挑剔她。 “啧啧,好妹妹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日后哥哥宠你,谁欺负了你便跟哥哥说。”徐行说着便轻佻地要为晚棠擦眼泪。 萧峙看晚棠竟然不躲不避,倏地站起身,凌厉地看过去:“本侯乏了!” 晚棠惊醒,当即绕过桌子走过去:“奴婢伺候侯爷歇息。” 于是萧峙理所当然地便把她带走了。 徐行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你完了,怎得走起我的老路了。” 武安侯府的老夫人可不是个吃素的,晚棠日后的路可不好走。 再想到萧予玦跟裴二郎那群人说的话,徐行蹙起眉:“小晚棠,不若我想想法子,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吧。” 他再次看向他的小院,那俩人已经没入夜色,再也看不见...... 萧峙没有沐浴,而是回了屋。 晚棠看他脸色难看,转身就要去帮他烧水,被萧峙一把拽回去。 他力气大,晚棠哪里站得稳,顺势便撞进了他怀里,佯装不经意地抱了一把他的腰。 隔着层层衣衫,都能感觉到他的腰身多有力。 晚棠不敢太放肆,很快收回胳膊往后退:“侯爷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怎么,本侯的腰烫手?” 萧峙步步紧逼,喉头一滚,抬手勾起她的下巴。 晚棠被迫抬起头,惊跳如兔的眼神无处安放,左看右看,最后只能颤啊颤地落在萧峙脸上:“侯爷?” 小兽似的嘤咛,听得萧峙呼吸一紧。 晚棠眼周红红的,显然是因为徐行那番话感动成这样的。 鼻头也红红的,一定是把徐行信口拈来哄女子的话当了真。 “侯爷?”娇滴滴的声音再度响起。 萧峙弯下腰,含住她嫣红的唇。 晚棠娇躯一颤,无助地抬起手,揪住他腰侧的袍子,故意抓不住似的抓了好几次。 萧峙的燥火哗啦啦燃起,烧得十分旺盛。 下一刻,晚棠身子腾空而起,被萧峙轻轻松松地单臂搂了腰,一步步走向床榻。 被压在床榻上的那一刻,晚棠紧张地闭上了双眼,脑子里倏然窜出一个数。 二十七。 还有二十七日,萧峙应该已经对她上了点儿心了,今晚过后便求他,这么久的时日足够他想法子把她要去梅园了吧? 可到底天不遂人意,百草堂外忽然响起焦急的敲门声,本就不大牢固的门板被拍得哐哐当当,岌岌可危。 萧峙艰难地撑起身子,低吼一声:“谁?” 第58章 武安侯府,锦绣苑。 一个十六岁的纤弱书生,哪里经得住萧峙的鞭子,萧予玦被送回来时已经晕死过去。 宋芷云看他身上的锦袍竟然被抽破,吓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住。等紫烟脱下萧予玦的衣服后,再看到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宋芷云两眼一翻也跟着不省人事了。 萧予玦没有功夫底子,被抽了十几鞭子,五脏六腑都受了些损伤。 许是惊吓过度,再加上身子骨虚弱,萧予玦发了一夜的热,哼哼唧唧了一夜都在喊疼。 宋芷云问不清前因后果,断断续续哭了一夜,等到萧予玦第二日退了烧,她才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我买书途中碰到裴二郎,被他们冷嘲热讽......我在醉三秋给他们赔罪,他们吃多了酒,嘴上不干净......回来父亲便质问我知不知错,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鞭子就上来了......” “裴二郎几人看上了晚棠,我这等身份,哪里敢得罪他们,便顺势说日后把晚棠带出去伺候伺候他们。我那不过是虚与委蛇,何曾真的带出去了?父亲因此说我将侯府当成了风月之地,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云儿,跟了我,到底是委屈了你。我不过是个继子,日后在侯府怕是要如履薄冰。不若我请示了老祖,放你归家去吧,何必跟着我在这里受尽委屈?” 宋芷云听他言语颓丧、泣不成声,心痛得感觉有把钝刀子在割她的肉。 “夫君说什么浑话?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么能因为父亲的一顿打便弃你而去?”宋芷云觉得武安侯府因为萧峙归来便不把她夫君当回事了,萧予玦也是这个感受不是吗? 她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景阳候府。 景阳候府虽然已经落败,可到底是勋爵之家,她是侯府嫡次女,也是娇生惯养大的,她受不得这样的气! 景阳候夫妇收到信便来了武安侯府,名为看望女儿,实则趁机兴师问罪。 老侯爷和老夫人听说他们来了,匆匆赶到锦绣苑。 以往景阳候夫妇看到他们二老,殷勤有余,没有半点架子,今日说话各种阴阳怪气,偏生老侯爷和老夫人还不好意思回怼,只能干巴巴地在旁边笑。 等送走了他们,老侯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打算等萧峙回府后好生教训一顿,再邀景阳候夫妇来府上聚一聚,和和气气地把这次的矛盾给解决掉。 谁知道左等右等不见萧峙回府,气得老侯爷亲自带人找来了百草堂。 王初六屁滚尿流地拆开门板,看到怒气腾腾的老侯爷,吓得连个象征性的阻拦都没有,便乖乖说道:“武安侯在后院歇息呢,老侯爷请稍等片刻。” 这时候的萧峙正邪火肆虐,低头看着肌肤已经泛着粉的晚棠,铁青着脸起了身。 晚棠轻颤着拽住他的手腕:“侯爷......” 萧峙看清她眼底的害怕后,沙哑道:“天塌下来有本侯撑着,你待在屋里别出去。” 他说着拽过被褥把她包好,迅速整理好衣袍,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还没出后院,老侯爷便迫不及待地找进来了。 一看到他,老侯爷抬手就是一巴掌。 第59章 不过还没碰到萧峙的脸,就被他挡开了:“父亲这疯癫之症持续多久了?还不快请徐大夫过来看诊。” 老侯爷气得鼻歪眼斜:“你个孽障!撂下烂摊子便不回去了?你把玦哥儿打成那样,传出去不定被人闲话成什么样,你气死老子了!” “何时父亲管教儿子,也要如此瞻前顾后了?今日不管,明日不教,日后等着他酿下大错不成?” 因为身量比老侯爷高,所以萧峙看向老侯爷的时候是垂着眸的,可偏偏他还昂着头,怎么看都有一种深入骨血的犟,直气得老侯爷血气上涌,两眼发红。 “子不教父之过!”老侯爷气得扭头找趁手的用具,看到不远处的扫帚,咬牙切齿地便拿到手里,要拿杆子那一段抽萧峙。 萧峙也不躲,波澜不惊道:“嗯,子不教父之过,父亲抽不死本侯,本侯回去便抽死那个不孝子。犯了错不知悔改,竟然还挑拨离间,简直无可救药。” 老侯爷高高举起的扫帚,到底没打下去。 他太清楚萧峙的脾性了,这孽障是真敢打!萧予玦眼下可经不住第二顿打了! 八年前吵架,气头上的他让萧峙滚出侯府,这孽障便真滚了,还跑去那么远的边疆。 “不就是一个丫鬟吗?他在外跟人逢场作戏,你便下如此狠手,传出去外人只会说你容不下玦哥儿!你嫌日子太舒坦了不成?”老侯爷强压下怒火,把扫帚扔到一边。 萧峙听到第一句便不高兴了:“父亲真是老糊涂了,子琢未入武安侯府之前,人人赞他才高八斗、前途无量,进侯府不过短短两年,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成日里和裴二郎那些子不学无术的纨绔混在一起,日后纵容,日后只会犯下滔天大错。莫不是父亲嫌列祖列宗太舒坦,想让他们掀开棺材板活动活动筋骨?” 从萧予玦带人去紫竹林荒唐后,萧峙就让赵驰风查了那些人的过往。得知裴二郎之流强抢民女、横行霸道、无恶不作,而萧予玦这两年又成日和他们厮混,这才气得在书房摔杯盏。 他还记得晚棠那日进书房,因着那杯茶结了冰,打滑险些摔倒。 “你、你......”老侯爷气得半晌说不出口,猩红着眼瞪了半晌,“堂堂武安侯,宿在这里算怎么回事!跟我回府!” 晚棠躲在门口,静静地听着院子里的争执。 须臾,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近,她转身钻回被褥。 门扇打开,萧峙踏着夜色而来,高大的身躯把寒意挡在门外。 他拿起桌案上的斗篷,抬眸看过去:“你且安心在百草堂养病,不必害怕。” 他说着转身要走。 晚棠急忙唤住他:“侯爷且慢!” 晚棠着急地赤脚下地,跑到案几边掀开上面的盖碗,一盘香气馥郁的蜜炙鹿肉便映入眼帘:“奴婢原打算给侯爷一个惊喜的,侯爷可要尝一口?” 萧峙的目光挪到她白嫩的脚上,踩在地上,都弄脏了。 他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娇人儿抱得腾了空:“好。” 晚棠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眼下没法子拿碗筷,于是就用另一只手徒手捏了块已经凉掉的鹿肉,送到他嘴边。 萧峙张嘴含住鹿肉,连同她的指尖一起。 第60章 老侯爷就在百草堂外候着,萧峙只能浅尝辄止。 松开晚棠的指头时,她一张小脸已经红得要滴血。 萧峙把人重新塞回被子里,又叮嘱徐行好好给晚棠治病,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行人赶在宵禁开始之前回到武安侯府,萧峙被老侯爷直接领去松鹤堂。 松鹤堂里灯火通明,老夫人正坐在屋里唉声叹气,看到萧峙后便恨铁不成钢地上去拍他胳膊:“你个冤孽,可算是回来了!瞧瞧你干的好事儿!” 萧峙皱眉看向老夫人:“该说的都说了,父亲母亲若是还要因为此事责备本侯,那便没意思了。” 老侯爷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肝都气疼了,便让跟他去百草堂的齐总管把争执内容复述给老夫人听。 老夫人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老侯爷挥退下人后,这才沉声道:“你如今是武安侯,你的言行举止关乎整个侯府的荣衰!陛下器重你,让你负责冬狩的安危,你可知此事事关重大,倘若有一点点差池,事后便会有人搜集你的各种罪证弹劾于你?” “本侯行得正坐得端。” 老侯爷指着他,气得指头直抖。 老夫人不知道这些个道理,她只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你若当真如此不喜玦哥儿,日后少与他往来便是,断断不能再打他了。这次闹得景阳候府都知道了,传出去不知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呢。” “没学识可以读书,相貌丑可以打扮,倘若心眼坏,那便没法治了。此前本侯察觉他有误入歧途的兆头,便在紫竹林里教训了那些人一番,为的便是逼子琢和他们不再往来。” “那次之后,我可说过缘由?我让母亲拘着他点儿,莫再轻易让他出门,可你们偏偏不听我的。这次老实了几日?又和那群纨绔混在了一处!长得斯斯文文,品性一塌糊涂!长此以往,你们不必担心本侯会在外头会树敌,他一人便可把侯府覆灭。” 老夫人听他把话说得这么严重,讪讪看了老侯爷一眼:“我也是看立渊亲自带玦哥儿出去会友了,便以为可以放他自由了,总不能关他一辈子呀。” 越说,声音越小。 老侯爷埋怨地剜她一眼:“我当时便说要先跟立渊说一声,你就是不听!” 老夫人看老侯爷也责备自己,气红了脸:“玦哥儿不过是想出去买书,你当时不是还夸他上进吗?” 老侯爷梗着脖子不认错:“我夸夸他,又没说应该放他出门!” 老夫人瞪眼:“好哇!你这个杀千刀的,这会儿来马后炮了!” 萧峙听得头大,沉声打断他们:“父亲母亲早点儿安歇吧。” 二老心不齐,相互朝对方翻白眼,也没心思再责备萧峙。 等不见了他的身影,老夫人才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他莫不是还在为八年前的事情怨咱们?否则莫说一个丫鬟,把贱妾送人的也多得是,他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萧峙平安归来后,谁都没有主动提及八年前的事儿,仿佛岁月已经把往昔的矛盾掩埋。但是这次侯府掀了这么一阵风浪后,沉淀已久的矛盾又露出头角来。 依旧那么锋锐,岁月压根没有磨平它的棱角。 老侯爷神情怪异地看了老夫人一眼,思绪飘远:“我看是。” 老夫人愁得直叹气。 经此一事,她哪敢自作主张帮萧峙选定妻子,只能再往后延一延...... 第61章 翌日,百草堂。 赵福过来收拾萧峙的衣物时,被徐行拖住盘问了一番,徐行这才知道武安侯府发生的事情。等赵福离开后,他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直发愣。 萧峙这一次确实不大对劲。 “徐大夫晌午饭想吃什么菜?”晚棠的声音打断了徐行的思绪。 徐行深深地看了晚棠一眼,阳光下她肤白貌美,如春日里沾了露珠的花儿,娇嫩芬芳。他不敢揣测萧峙以后会怎么待她,但他自己想对这个丫鬟好一点。 他抖抖眉头:“平安扣找不到了,哥哥今日带你去买个新的,晌午饭出去吃,不必做了。” “我是来治病的,哪能让徐大夫如此破费?”晚棠不敢把徐行对她的好太当回事,毕竟听过徐行和那个女子的故事,她知道徐行只是因为她的丫鬟身份而怜悯她。 情感就像钱庄,不往里存银子,是取不出来的。 她自认为没为徐行做过什么大不了的事,哪来无缘无故的关爱呢。 可徐行就是这么个随性之人,当即便让王初六租来一辆马车,仨人一起去了金玉堂。 金玉堂是京城最有名的银楼,售卖各种金银玉饰,高门贵女们多爱来此挑选头面首饰。 马车抵达金玉堂门口后,晚棠迟迟不敢下马车。 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徐行又是个声名狼藉之人,倒不是她嫌弃他名声不好,而是担心俩人一起进去后,万一被人认出她的身份,又免不了一场风波。 她在武安侯府已经十分艰难,再出事,她怕她比前世还要短命。 徐行是个玲珑心,看出她的犹豫后,便故意道:“我上下马车不便,你自个儿去挑。喏,拿去随意买。” 他说着塞了一张银票到她手里,晚棠略扫了一眼,足足一百两! 一等丫鬟多是一两银子的月钱,这一张银票,就得她不犯错不罚俸地干八年多!委实算得上出手阔绰了! 晚棠再三推辞。 徐行最后生气了:“买两个,你一个,我一个,便当是咱们结为兄妹的信物。你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晚棠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乖乖地下了马车。 徐行怕她受人刁难或者畏首畏尾,便打开轩窗,目送她进去。不料她走得挺快,小脑袋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转向右边,显然是在观察周围的人。 徐行不禁勾起唇角:“是个有胆魄的,不像珍娘,胆小如鼠。” 那厢,晚棠只想尽快买一对平安扣,然后尽快离开,压根没有心思打量金玉堂里有多金碧辉煌。 只不过平安扣这种小物件实在太过普通,伙计听晚棠开门见山只要平安扣,便先招待起其他的贵女。 晚棠蹙眉,不愿意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能低头走到角落里等候。 只是天不随人愿,即便如此,她还是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哟,这不是武安侯府大奶奶的丫鬟嘛!” 晚棠脸色微变。 第62章 晚棠一听便知道张氏也在金玉堂。 张氏说话时,嗓子眼里好像卡着一只鸡,声音尖细。 晚棠来不及离开,只能恭恭敬敬地朝她见了礼:“奴婢请三奶奶安。” 张氏一身绫罗绸缎,发髻上珠围翠绕,面上涂了厚厚一层粉面,唇上是润泽的紫红色口脂,打扮得富丽华贵却又不伦不类。 此前去武安侯府的家宴也是如此,只不过当时大房二房好几位女眷都这样打扮,张氏才不显得另类,如今在贵人堆里,便显得十分突兀了。 萧家大房二房平日里都要沾武安侯府的光,才能和达官显贵接触一二,偏生他们大多慕华贵讳寒畯,平日里都尽量往身家显赫的人身边挤,出门也多是尽量往奢华装扮。 张氏扬着下巴,环顾一圈:“你们大奶奶呢?” “大奶奶在侯府,未曾过来。”晚棠如实回答。 张氏大失所望,她刚看上一个玉镯子,有点贵,她买不起,本想着让宋芷云帮她买的。计划落了空,她便觉得周围瞟过来的眼神都在嘲讽她,想到上次家宴,这个丫鬟故意撞她,张氏眼里就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张氏的贴身丫鬟眼尖,看到晚棠手里露出的银票一角,便和张氏耳语了几句。 张氏眼珠子一转,笑着过去拍拍晚棠的胳膊:“上次家宴,多亏你将那盅滚烫的汤挡住,否则我这张脸怕是都要毁了。那日乱糟糟的,我都没来得及跟你道谢,真是谢谢了。” 难缠的主子还是离远点儿好。 晚棠受宠若惊地往后撤开几步,低声下气道:“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三奶奶不必客气。” 张氏也没为难她,又寒暄几句便去旁边看腕钏了。 晚棠看到那些腕钏,眼睛针扎般痛了下,只想赶紧买了平安扣离开。 但张氏主仆走开没几步,忽然惊呼一声。 张氏的丫鬟凶巴巴地转身跑回来,扣住晚棠的胳膊就质问:“你可是偷了三奶奶的银票?” 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晚棠心里“咯噔”了下,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张氏,隐约怀疑张氏刚才看到了她手里的银票,想公然昧了去! 她压下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想,摇摇头。 这时,张氏也走过来,咬牙切齿道:“我念你是武安侯府的丫鬟,把偷走的银票拿出来便是,我可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若不识抬举,休怪我不顾情面!” 这一世的走向和前世迥然不同,晚棠万万没料到会让她碰到这样离谱的事情。 “奴婢没偷,武安侯府规矩森严,教不出手脚不干净的丫鬟。”晚棠故意搬出武安侯府四个字,想让张氏脑子清醒点儿。 张氏没料到一个丫鬟也敢要挟她,把晚棠逼到墙角后,恶狠狠道:“你把银票交出来便可皆大欢喜,别以为你是武安侯府的丫鬟,我便会放过你!便是闹去侯府,你也不占理!” 晚棠眸子颤了颤。 哪来的皆大欢喜,银票不是她的,无故给了张氏,她拿什么赔给徐大夫? 倘若只是这张银票能解决的事情,她也愿意交出来。可这样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偷窃行为,日后事情捅出去,宋芷云便是将她活活打死,也没人会为她这样一个盗贼说半句好话。 她不想这辈子再被扔进乱葬岗了。 第63章 眼睁睁看着豺狼野犬分食自己,凌迟般的恐惧能把人折磨疯。 “不知三奶奶丢的银票是多大数额?” 张氏心虚地看向自己的丫鬟。 小丫鬟面不改色地叉起腰:“把你手里揣的那张拿出来给三奶奶验验便是!若不是我们奶奶的,自然不会为难你!” 晚棠的心沉到谷底。 竟然当真叫她遇上了这样离谱之事,前世她也听说过大房的人视财如命,却原来不是“视”,而是“嗜”! 晚棠摇摇头:“我身上没有银票......” 张氏恼羞成怒道:“你竟敢撒谎?”她说着就向贴身丫鬟使眼色。 那几个丫鬟当即把晚棠围住,又是抓她胳膊,又是直接上手搜身,俨然是要强抢! 晚棠惊呆了,一时没压住声音:“你们做什么!” 惊呼声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无数双眼睛朝这边看来。张氏臊红了脸,耳根子都一阵阵地发烫,感觉周围那些目光不是嘲讽就是揶揄。 她没想把事情闹大的,都怪宋芷云的丫鬟狗仗人势,竟然不把她放在眼里!银票交出来不就没事了? 她的贴身丫鬟见状,窘迫道:“你偷了三奶奶的银票!还不还回来!” 听说有贼,各府丫鬟们赶紧都护在自家主子身边,孤零零的晚棠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没人帮她说半句话。 晚棠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道:“三奶奶当真要闹大吗?让武安侯府丢了颜面,于三奶奶,于大房,又有何益?” 张氏犹豫片刻。 但她人缘差,这时候不知是谁幸灾乐祸笑出了声:“怪了,她来金玉堂看了半晌,就买了一只小簪子,一瞧便兜里寒酸,这会儿竟然还有银票被人偷?” 轻笑声此起彼伏。 张氏窘迫地想钻地缝,气急败坏地直跺脚:“我银票被偷了,你们笑什么笑?仔细着你们的荷包,莫也被人偷了去!” 听了这话,那些贵女们便都开始紧张了,有些瞬间没了继续买首饰的心思,陆陆续续离开。 张氏感觉脸都丢光了,只想速战速决。 若说一开始只是想贪了那张银票,眼下她不仅想拿走银票,更想狠狠教训这个丫鬟一顿。 她朝丫鬟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人扬起手来,用尽吃奶的力气要掌掴晚棠。 金玉堂外,徐行察觉到异常后,让王初六进去看看情况。 王初六很快跑回来:“不好了,晚棠姑娘被人抓起来了,听说她偷了别人的银票。徐大夫您快去救救她吧。” “不可能,她绝不会偷人银票!”徐行斩钉截铁地摇了头,沉吟道,“我不能进去,你快去报官,快!” 珍娘嫁人后他便没了念想,此时若公然护着晚棠这样一个丫鬟,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日后她的路会走得极其艰难。 徐行忧愁地叹着气:“小晚棠啊小晚棠,你可要坚持住。” 第64章 王初六没报成官,因为他半道上碰见了萧峙。 萧峙赶到金玉堂里,里面乱糟糟的,伙计们都忙着转移金银首饰,但还是有摔落在地,碎得粉身碎骨的。 萧峙原以为按照晚棠的性子,纵使没错也会怯生生地认错,任由人家欺负。 但是眼下,她虽然形容狼狈,却握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摸过来的搔杖,打红了眼。 晚棠脸上有道很新鲜的手掌印,但张氏主仆也没好到哪里去:张氏头发乱糟糟的,发髻上的珠钗都松松垮垮耷拉在头上,脸色因为受惊过度而惨白惨白的;她的贴身丫鬟们更惨,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红痕,应该是搔杖打出来的。 萧峙哭笑不得:“这么热闹?” 张氏看到萧峙的一刹那是心虚的,躲闪着眼神不敢看过去。 不过她到底是大房的孙媳妇,是主子,和萧峙沾亲带故,晚棠区区一个丫鬟哪里能跟她比? 想明白这一点,她便矫揉造作地走过去,哭哭啼啼道:“侯爷快管管她,一个丫鬟竟然打起主子来了!应该抓回去杖毙,这样才能让其他丫鬟长记性!” 萧峙冷眼一瞥,吓得张氏顿在原地。 他看看晚棠脸上的巴掌印,不禁齿冷:“日后吃菜少放盐,以免像眼下这样咸得到处乱咬人。” 张氏和萧峙没怎么打过交道,毕竟他贵为侯爷,她又比萧峙小上一辈,平日里多是萧大太爷亲自和萧峙交锋。这是张氏第一次亲自直面萧峙,被这么一讽,那种居高临下的强大压迫便吓得她说话都不利索了。 “侯、侯爷怎得不问缘由,便、便......” 萧峙抬眼看过去,张氏咽咽口水,不敢再说了。 萧峙看向晚棠:“怎么回事?” 晚棠心里很没底,见过礼后便道:“奴婢来给徐大夫买东西,三奶奶好端端地冤枉奴婢偷她的银票,奴婢没偷,三奶奶便......” 张氏听她和盘托出,急忙嚷嚷:“小心我撕烂你的嘴!贱婢!竟敢给我泼污水!侯爷,她......” “你是觉得本侯脾气好?”萧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吓得张氏当即不敢再说下去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漆黑如墨,一片肃杀之意,多看两眼仿佛都会被撕扯成碎片,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深入灵魂的恐惧。 晚棠看张氏不敢再说话,战战兢兢地把事情经过继续说完。 萧峙勾了下唇,朝晚棠伸手:“拿来。” 晚棠迅速走过去,把折叠的银票递到他手里。 萧峙也不打开看,讽道:“你既说银票是你的,且说说,数额多少?哪个钱庄的?” 张氏吓得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她哪里知道?往常也这样对付过二房的丫鬟,几乎每一次都成功。武安侯府老夫人的嬷嬷便懂事了,碰到过两次,不必她暗示什么,那嬷嬷便笑眯眯地让把她买的东西记到侯府账上。 这个丫鬟不懂事,侯爷怎么也不懂事? 她是萧家的孙媳妇,在外人面前丢了颜面,不就是丢萧家的颜面吗? 眼看金玉堂的掌柜和伙计们都朝她看来,张氏窘迫地朝萧峙走近两步,最后实在不敢再靠近,便只能压低声音道:“侯爷,我是大房的三奶奶呀,不如换个地方再细说吧。” 第65章 萧峙不买账:“大房短你吃喝了?如此中气不足,说给蚊蚁听?” 张氏面红耳赤,不时地往左右瞄瞄,眼里很快泛起羞耻的泪水:“银、银票是小翠保管的,还不快回答侯爷的问题。” 小翠正是那个为虎作伥的丫鬟:“候、侯爷,奴、奴婢也不记得......”听到萧峙的冷哼,她吓得又改了口,随口答道,“是二、二百两的银票。” 萧峙冷笑一声,展开银票看了下,这才递到张氏眼底:“这可是你的?” 张氏这会儿不敢胡搅蛮缠:“好像不是我的。” “如此说来,你们冤枉了本侯的丫鬟?” 张氏下意识想狡辩:她不是宋氏的丫鬟吗? 转念一想,锦绣苑的丫鬟何尝不算是侯府的丫鬟?整个侯府都是武安侯萧峙的,他好像也没说错。 张氏这会儿吓得跟鹌鹑一样,哪里还有半分硬气,索性把小翠推出去顶了罪:“我只是怀疑,并没说她真的偷了我的银票,是小翠一口咬定她便是窃贼的。” “这等没规矩的丫鬟,还留着做什么?” 小翠听到萧峙这么说,当即便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哭着跪到张氏跟前:“三奶奶,奴婢都是按照您的吩咐行事的呀!是您银子不够,想拿了......” 张氏听她什么都往外说,面子里子当即丢光了:“闭嘴!” 萧峙懒得看她们狗咬狗,漫不经心道:“侯府的丫鬟可由不得这样欺负,传出去,还道本侯窝囊呢。” 张氏:......谁敢说您窝囊呀。 她没辙,只能指着小翠道:“是她擅自动的手。” 小翠绝望了,不敢求萧峙,便索性跪爬到晚棠跟前求饶:“我刚才猪头蒙了心,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都是做丫鬟的,你帮我求求情吧,求求你了,不然我便没活路了呀!” 大房如今的日子可都是沾了武安侯的光,如今侯爷发怒,大房肯定要拿她作筏子,好平息这次的冲突。她死是死不成,但绝对要遭点活罪,可她哪里遭得住? 晚棠没心软:“你即便身不由己,也不该随意谋害我,你也说了同是做丫鬟的,你难道不知我若是被冤枉成窃贼,日后会遭什么样的罪吗?” 萧峙似笑非笑地看向晚棠,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本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如何处置,交给你自己定夺。” 陛下交了一支禁军给他,负责猎场的安危,那些人个个心比天高,还有得操练的。 今日出府之前去锦绣苑看了两眼萧予玦,安慰是没安慰,只亲口给他下了禁足令。所以今日已经耽搁了不少工夫,中途又赶来金玉堂,他确实没工夫再磨蹭。 晚棠点点头:“误会既然已经解释清楚,奴婢只想还她一巴掌。” 萧峙莞尔:“可。” 小翠战战兢兢站起来,害怕地闭上眼。 晚棠扬起手,没有收力。 “啪”的一声,清脆悦耳,响彻整个金玉堂。 第66章 小翠没料到晚棠会下死手,直接被扇得往旁边踉跄好几步,最后还是重重地摔在地上。 耳朵里嗡嗡响,脸上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疼。 小翠没忍住,呜哇一声哭出来。 晚棠狐假虎威地跟在萧峙身后,挺着腰杆子要一起离开金玉堂。 金玉堂的掌柜忙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胆颤心惊地小跑过去:“侯爷请留步!金玉堂里被毁的这些个东西,侯爷您看......” 伙计说着,瞄了晚棠一眼。 萧峙视若无睹,反问道:“谁先闹的事?谁先动的手?” 伙计茫然回头,掌柜的却是听明白了萧峙的意思,点头让伙计退开。 晚棠立马跟着萧峙离开金玉堂,身后张氏主仆已经破防地叫唤开来:“怎得能都算在我头上?这只镯子是晚棠撞落的!还有那面屏风,明明是她推小翠,小翠才会撞上去的......” 晚棠偷偷翻了个白眼,今日实在舒坦,她忍不住勾了唇。 萧峙侧眸,捕捉到她的窃笑,无奈道:“今日怎么没做缩头乌龟了?” 晚棠赶忙停下,郑重其事地朝萧峙屈膝行礼:“多谢侯爷救了奴婢,都怪奴婢愚钝,耽误了侯爷的正事。” 其实她刚刚正准备把银票扔到角落里,这样即便被诬陷偷银票,胡搅蛮缠的张氏也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则要背上一百两的债。所幸她还没扔,萧峙就来了。 萧峙无奈地白了她一眼:“白夸了。” 晚棠直起身,嘴角笑出甜甜的小梨涡:“奴婢虽然只是武安侯府的丫鬟,却也不能在外头任由别个欺负,总得给侯府长长志气的。奴婢没有偷东西,若是为了息事宁人便认下,日后东窗事发,便是给侯府丢脸,到时候大奶奶也不会放过奴婢,所以奴婢拼死也不能认罪。” 既然不认罪,自然也不能认打。 宋芷云和张氏不对付,回头知晓这件事应该不会怪罪她,还会因为张氏吃了瘪而高兴。 萧峙没料到她这么老实,怔了片刻才点头:“很好,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该硬气。” 晚棠眼角一抽,这是祝她日后再被冤枉? 她无语道:“奴婢不敢硬气。” 萧峙要乘自己的马车,晚棠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相送。 听了这话,萧峙意有所指道:“确实不硬,软得很。” 晚棠想到他在百草堂里俯身而下又吸又吮的情景,耳根子发起烫来。她心虚地往左右瞄了瞄,不明白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侯爷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等轻佻的话。 “不过本侯倒是奇怪,你怎么总是会搅进这些乌糟事里?”萧峙把银票递过去。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晚棠不敢撩惹半分,小心谨慎地用双手接过银票,苦笑一声:“奴婢都是被欺负的那个。” 萧峙嘴角那抹笑凝住,忽然抬起手,想摸摸她落寞的小脑袋。 不过他的大手还没碰到晚棠,徐行的声音便传过来:“侯爷不是很忙吗?妹妹便交给我来照顾吧。” 第67章 他早就让车夫把他的小破马车驶到了萧峙那辆马车旁边,一掀开轩窗帘子就把萧峙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 萧峙收回手,扫了一眼那辆小马车:“孤男寡女......” “侯爷,还有我呢。”王初六从徐行身后露出小半张脸。 晚棠不敢继续耽搁萧峙,主动帮他端小杌凳,以便他踩着上马车。 萧峙眼底的暖意消散,淡淡瞥了晚棠一眼,一声不吭地上车走了。 晚棠目送他的马车离开,这才转身上徐行的马车,把银票还给他:“徐大夫,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出了点儿意外,平安扣没买成。” 徐行看到她脸上残存的指印,歉疚道:“怪我非要带你来买这劳什子玩意儿,哥哥欠你个人情,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哥哥一定竭尽所能帮你实现。” 晚棠心头一动,客套一番并没有拒绝这个凭空掉下来的馅儿饼。 徐行打发王初六去买两个上等平安扣,待只剩下他和晚棠,才苦涩地笑了下:“刚才我没进去,怪不怪我?” 晚棠眨眨眼,清澈的眼神十分坦然,没有半分怨怼:“多谢徐大夫给机会我自己解决这件事。” 徐行错愕地看着她,恍然意识到她什么都懂。 懂他不进去给她撑腰的顾虑,懂他平日里不着调的轻浮并非本性浪荡,也懂他从一开始便对她多加维护的缘由。 徐行不禁对她是刮目相看,真真是个聪慧的美人儿...... 张氏没有那么多银子赔给金玉堂,金玉堂的掌柜不是乐善好施的善人,让张氏写下欠条后才放人。 萧大太爷当晚便知道了这件事。 张氏瞒不住,自然极力为自己辩解,只道自己当真弄丢了银票,看到晚棠鬼鬼祟祟便想查验一下,谁知晚棠却各种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实在是气不过,后面才会发生争执。 萧大太爷气得不轻,但平日里萧峙都是私下里不给面子,如此公然打脸还是头一遭。 翌日一早,萧大太爷便亲自带着自家张氏夫妇拜访武安侯府,特地等萧峙不在侯府时来的。 老侯爷和老夫人尚且不知道金玉堂发生的事情,听了张氏梨花带雨的哭诉后,老侯爷和老夫人大为震惊:“都是萧家人,有什么事情不能私下里解决,闹大了不是给人看笑话吗?” 萧大太爷叹气:“可不是,我已经教训过她了,都是一家人,怀疑谁都不该怀疑侯府的丫鬟呀!偏生这孩子认死理,想着大房如今艰难,又看那丫鬟鬼鬼祟祟,这才小声问了几句。” 张氏哭唧唧地接过话茬:“是呀,哪里知道她问都不能问的,忽然就很大声,像是我欺负了她,闹得所有人都看起了笑话......那丫鬟前一刻还拿着搔仗打人呢,侯爷一去,她就开始装可怜了,以至于侯爷只肯听她的话,压根不愿意听我解释。” 这是她昨日一五一十地跟自家夫君说了事情经过后,他们抓住的唯一对大房有利之处,今日自然逮着这一点反复强调。再把问题往丫鬟身上引导,最后只要惩处那个丫鬟,两家便能继续皆大欢喜。 老夫人想到萧予玦还趴在锦绣苑里,这会儿又出这事,顿时头疼了:“到底是哪个丫鬟?” 是非曲直,叫过来问问再定夺。 张氏哽咽道:“就是锦绣苑那个叫晚棠的。” 晚棠?怎么又是她! 老夫人怒火攻心,一听这个名字就认定她是故意的。 第68章 晚棠刚做好几道菜,武安侯府就来人叫她回去了。 徐行原想让她用过膳再送回去,但侯府的小厮态度强硬,只道十万火急,松鹤堂的二老等着她回去问话。 徐行只能让王初六跑出去买了一包桂花糕,让晚棠路上垫垫饥:“莫怕,你如今是有哥哥的人了,哥哥护着你。” 晚棠丁点儿没带怕的,收拾好东西便上了侯府供大丫鬟、嬷嬷等乘坐的小马车。半道上她不仅吃了糕点,还从包袱里翻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花生酥吃下。 她不是无缘无故出红疹的,待在百草堂这几日没再吃这花生酥,红疹已经消得干干净净。不过徐行没撵她走,她又盼着能和萧峙更进一步,便没有主动离开。 如今要回去了,她得让身上再起点儿红疹,以免被主子们抓住这个把柄责骂一顿。 她回到武安侯府后,坚持先回锦绣苑放东西,实则一回去便跪到了宋芷云跟前:“大奶奶,奴婢给您惹麻烦了。” 不等宋芷云的脾气发作,晚棠就迅速把金玉堂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那日情形,有众多贵人亲眼目睹,奴婢不敢说半句谎话。” 她又不傻,径直去了松鹤堂,她背后无依无靠,便只能任凭她们处置。 如今萧予玦被萧峙抽了一顿,老侯爷和老夫人并没有给锦绣苑撑腰,只怕宋芷云夫妇如今正气着萧家呢。今日若是再为了张氏来惩处她的丫鬟,便是打她宋芷云的脸。 宋芷云鄙夷地摇摇头:“我就知道她上不了台面,今日竟想当众昧你的银票,啧啧,真真是小门小户的穷酸做派。” 晚棠怯声提醒:“回大奶奶,不是奴婢的银票,是徐大夫的银票。” 宋芷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容地站起身:“走,去松鹤堂瞧瞧。” “虽然金玉堂的掌柜伙计们都目睹了经过,可若是老夫人她们只愿信三奶奶的话,奴婢该怎么办?”晚棠故意问道。 宋芷云眼珠子一转,当即和紫烟耳语了几句。 那厢,大房一干人是在松鹤堂用的午膳。等晚棠的这段工夫,张氏已经添油加醋地又说了晚棠一番坏话,有一部分切实说到了老夫人的心坎上。 “......不是我瞎说,这丫鬟生了那样一张脸,也怪不得侯爷向着她。侯爷至今还未娶妻,哪里受得了这种狐媚子的眼泪。” 老夫人心头“咯噔”了下,细细一想,确实可疑。 她面上不动声色,毕竟萧予玦对这个丫鬟动了心思是事实,若是萧峙对她也有心思,那可是天大的家丑!一旦传扬出去,她这张老脸便彻底无处安放了! “老祖,孙媳妇儿几日没来请安,甚是想念您。” 宋芷云的声音把老夫人的思绪拽回,看到她身后的晚棠,老夫人满腔冰冷:“来啦,玦哥儿生了病,需要你好生照顾,哪里还需要你过来请安?哎,这才几日,你怎得瘦了一圈。” 宋芷云听得懂她的暗示,这是不想把萧予玦挨打的事情泄露出去。 她也不想,毕竟她也要脸,尤其是在总跟她作对的张氏跟前:“晚棠还未病愈就被叫回来,我也不知她犯了什么错,心里不安,便跟过来看看。”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张氏把金玉堂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当着宋芷云的面,张氏忍不住心底的酸讽,添油加醋地越发厉害。 第69章 宋芷云傲慢地抬起下巴:“晚棠再不济也是景阳候府调教出来的丫鬟,随我嫁过来后又恪守武安侯府的规矩,哪能那般不识好歹?” 句句充满高高在上之感,张氏听得面红耳赤。 “凡事不可只听片面之词,也得听听晚棠的说辞,否则会寒了侯府其他人的心呐。” 宋芷云笑得人畜无害,老夫人却知道她这是意有所指。 怪他们二老没给锦绣苑撑腰,寒了她和萧予玦的心。 所以老夫人只能假装公允地让晚棠又说了一遍经过,只是这个丫鬟长得属实貌美,虽然低着头,可扑闪的长睫又浓又密,两颊白里透红。老夫人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芷云,忍不住叹气。 丫鬟生得比主子还好看,这像话吗? “你胡说!哪有丫鬟独自带着银票去金玉堂的?我看你可疑才想验一验的,谁知你却故意把事情闹大!” “奴婢只是问三奶奶一句,您丢失的银票是多大数额,您的丫鬟上手便抢。奴婢万般没有见识过这样的道理,这才吓出声音。金玉堂的人看过去后,三奶奶的丫鬟便一口咬定我是窃贼,原本可以拿其他理由搪塞过去的不是吗?奴婢原本还想说自己不小心崴了脚。” 晚棠委屈兮兮,当即推翻了张氏站不住脚的说辞。 正当张氏想鬼哭狼嚎地糊弄过去时,紫烟冲宋芷云耳语了几句。 宋芷云巧笑倩兮:“老祖宗,她们二人说的定会偏向自己,不如请目睹经过的第三人来说吧。” 张氏脸色大变。 老夫人不悦地皱起脸:“家丑不可外扬,不可让外人知晓咱们萧家因为这样一件事闹不痛快。” “已经不痛快了,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何须自欺欺人?金玉堂的掌柜已经在屋外候着了,还是请进来吧。”宋芷云第一次在老夫人跟前露出尖锐的一面。 老侯爷剜了宋芷云一眼,又指着张氏恨声道:“没出息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掌柜的就在外面,张氏哪敢再辩解,一下子委顿在地。 在宋芷云的坚持下,掌柜的被请进屋,大房一干人提前被老夫人安顿在了旁边耳房里。 掌柜的没见到张氏,心下一沉。不过他也没打算空手离开,便把金玉堂里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和晚棠说的别无二致。 老夫人好面子,叫人拿了银票将张氏打的欠条赎回,便叫人把掌柜的送了出去。 事已至此,老夫人是半点不能责备晚棠,否则宋芷云和萧予玦会越发跟她离心。 萧大太爷狼狈地道了别,气呼呼走了。 张氏夫妇灰溜溜地跟着离开,只听到宋芷云在后面幸灾乐祸:“老祖宗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欠条可得收好,日后得去大房取了来,否则父亲知道了定会生气。” 老夫人一声未吭,张氏肉疼得皱起脸,那一千两的欠条必然要她补。 当晚,萧峙回府听闻此事,让人把晚棠叫了过来。 第70章 萧峙摆摆手,屋里的小厮们识趣退下。 香兰没动弹,她是梅园唯一的一等丫鬟,可侯爷不使唤她,宁可去锦绣苑叫晚棠过来。看在别个小厮眼里,还道她伺候得不好呢。 香兰面子上抹不开,不甘心道:“侯爷,奴婢在旁边伺候着吧,也好跟晚棠学学按跷的法子。” 萧峙不悦道:“你是嫌日子太舒坦,非得找点骂?” 香兰脸上刹那间姹紫嫣红,又羞又怕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的赵福很有眼力见地关了门。 “回府可挨打了?” 晚棠长睫轻颤,缓缓抬头,茫然地看过去,一双秋水剪瞳充盈着不自知的风情,看得人心头发软、喉头发紧。 “没有挨打。” 萧峙低低“嗯”了一声:“过来,本侯看看你的伤。” 晚棠下意识瞟了门窗,见都紧紧合着,这才走过去。 萧峙看到她这番举动,心里莫名堵得慌,他的关心,如此见不得人? 晚棠甫一靠近,他的大手便直接探向她脖颈,衣领就这样被他忽然拉开,露出一截香肩玉颈。烫伤淡下去了,但是脖子上留下一小块凸起的痕迹,但红疹子却比前日里多了。 “那日看你身上红疹都消了,今日怎得又有了?” 晚棠想起百草堂里的事,骤然提及,心头一阵悸动。 萧峙看她娇艳得如同挂着露珠的牡丹花,粉白交映,又柔又美还散发着阵阵芳香,眼底倏然窜起一团火。 晚棠被他烫人的眼神惊到,垂下眸子道:“今日没来得及吃药,不过徐大夫下午叫让人送了药过来,奴婢来之前刚喝了一剂,大概明日便能痊愈。” “他怎会这么好心?定是今日逼你去金玉堂,害你遭了罪,良心不安呢。”萧峙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语气酸溜溜的。 晚棠维护道:“徐大夫今日是想送奴婢一枚平安扣,遇到三奶奶在意料之外,怨不得徐大夫的。” “他给你买平安扣了?”萧峙心头的燥火倏然消失。 晚棠对他忽然转变的态度似乎毫无所觉,噙着笑从胸口掏出一粒平安扣。 她竟然把它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萧峙觉得眼里好像迷了沙子,扎着痛,可屋子里没风,也没沙子。 “徐大夫说这是暖玉,贴身戴也不会冰人。奴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贵重之物。”晚棠喜滋滋的,小梨涡越来越深,说完又宝贝地把平安扣塞了回去。 萧峙冷笑:“你自己的平安扣不要了?” 晚棠黯然:“奴婢到处都找不到,只剩下......”她欲言又止地看向萧峙。 萧峙明白她说的是他卧房,没好气道:“本侯那日不小心看到一枚,只是不小心摔碎了。” 晚棠的眼眶迅速泛红,明明眼里很快蓄满了泪,却还是佯装坚强地摇摇头,自我安慰道:“侯爷是不小心摔碎的,都怪奴婢自己没有保管好,怨不得别人。侯爷能不能把碎掉的平安扣还给奴婢,奴婢想留着做个念想。” 说着低下头,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 第71章 萧峙看得心都碎了,掏出已经修补好的平安扣递过去:“本侯已经让人修补好,只是无法恢复如初。” 晚棠眼里雾蒙蒙的,看不清,双手接过平安扣时,冰凉的指尖碰到他的大手,暖呼呼的。 她揩干眼泪细细一看,平安扣用搓金技艺在小小的平安扣上盘绕了三处金色的缠枝海棠,海棠花泛着金光,原本平平无奇的平安扣摇身一变成了金镶玉。 金镶杂玉。 这记忆以及上面的金子,比这枚平安扣值钱得多。 “多谢侯爷为奴婢找回平安扣,奴婢无以为报,日后......”想起萧峙曾经说过他不需要牛马的话,晚棠顿了顿,忽然低了声,“日后奴婢会好好报答侯爷。” “怎么报答?”萧峙把她拽到跟前,用指腹揩掉她眼角的泪。 晚棠噙着泪眼,整个人软绵绵的,一副任由他予取予求的样子。 萧峙用指头勾出她脖子上的红线,暖玉贴着她的肌肤,慢慢往上滑,最后被拽出她的领子。 萧峙亲手把徐行送的平安扣脱下,又将修补好的金镶玉平安扣挂回她脖子。他捏着小小的平安扣,便想帮她塞回衣服,指头滑过她脖颈,激起她的阵阵轻颤,他到底在勾开她衣领前停了手。 今日明目张胆把她叫来,必须得送回去,没工夫折腾。 “以后只许戴这个。” 晚棠把暖玉平安扣藏进荷包,这才红着脸娇声道:“嗯。奴婢给侯爷按跷吧。” 萧峙怔愣片刻,才想起来她是在回答怎么报答他的问题,好笑地摇摇头:“罢了,你的病还未痊愈,背上的伤也才刚好转,便不折腾你了。” 晚棠羞赧地看了他一眼:“多谢侯爷怜惜,奴婢看侯爷肩酸似乎又发作了,其实按跷除了按,还可跷。” 萧峙来了兴趣:“如何跷?” 晚棠垂眸:“用脚踩。” 身前坐在椅子上的萧峙久久没有出声,她有些不安地抬眸看过去,见他脸色古怪,她只能道歉:“奴婢僭越,求侯爷息怒。” 萧峙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跟谁学来的?还给谁如此按跷过?” 晚棠有那么一丝怀疑,怀疑萧峙是在吃味,难不成他以为她给许多人如此亲昵地按跷? 其实心底是有点生气的,但晚棠不敢表现出来,只乖顺地回道:“景阳候府有位姨娘,以前略懂医术,是她教奴婢按跷的,奴婢只给景阳候夫人和大奶奶按捏过兼备,还给......大爷捏过腿,不曾给人踩过跷。” “他还对你做过些什么?” 晚棠这一刻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萧峙确实在吃味。 她难堪地低下头:“大爷他......不曾来得及做什么,奴婢从来只做过侯爷的人。” 萧峙阴沉沉的脸色有所缓解,沉默片刻后,忽然站起身往卧房那边走:“愣着做什么?过来给本侯踩跷。” 晚棠悄然松了口气,跟着他进卧房时,默默算了下日子。 还有二十四日,她得抓紧了。 便是没有机会,她也得尽力制造机会。 第72章 晚棠净了手脚进卧房时,发现萧峙居然光着膀子。 此前伺候他沐浴,因为不好意思看,她并没有好好看过萧峙的身躯。此刻直观地展现在眼前,晚棠的眼睛却好像无处可逃,不管看哪里,眼前都是刚刚极有冲击力的那一幕。 他胸膛健硕,宽肩窄腰,分明的肌肉昭示着他的强劲有力。 晚棠很想告诉他,其实不必脱成这样。 不过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她自然不会犯蠢。 萧峙依照她的话,趴到垫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晚棠赤脚上了罗汉床,小心翼翼踩上他的后背:“侯爷可觉得太沉?” “不沉。”萧峙眸色加深,缓缓闭上眼。 他能感受到背上那双玉足的力道和轮廓,呼吸莫名其妙便加重了。 他才知道按跷原来还可以这样。 “还有谁知道你会踩跷?” “奴婢不曾对人提过,除了侯爷,便只有教奴婢按跷的那位姨娘。” “嗯,不必告知第三人。” 晚棠听到这话,呼吸都紧促了几分:“奴婢都听侯爷的。” 不是她自作多情,如今的萧峙对她确实有了改变,所以她直白表明心意的法子是对的。 萧峙听到她如此乖巧,笑出了声:“都听本侯的?不见得。” 譬如他很想让她把徐行买的平安扣还回去,毕竟她母亲留给她的已经修补好了不是吗?为何还要留着其他男子的东西? 踩跷的举动倏然停下,晚棠郑重其事道:“奴婢不敢敷衍侯爷。” “那你把那块暖玉平安扣交给本侯,改日帮你还回去。” 刚踩了片刻的动作又顿了下,晚棠沉默半晌没有出声。 萧峙冷嘲热讽道:“小骗子。” 晚棠从他背上下来,跪坐在萧峙身旁,依依不舍地掏出那块暖玉:“承蒙徐大夫不嫌弃,以此为信物,认了奴婢做妹妹,奴婢只是担心还回去会惹他不高兴。” 萧峙齿冷:“他再不济也是徐家正经的弟子,哪会真心实意和......”这句话戛然而止,他怼人怼习惯了,下意识便想讽刺两句好让晚棠清醒,可到底没舍得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但是聪明如晚棠,已经猜到了后半段。 眸子里的光彩暗淡下去,她自嘲道:“奴婢明白的,奴婢不配唤徐大夫一声哥哥,奴婢只是个贱婢。” “谁敢如此说你!”萧峙呵斥出声。 晚棠讪讪抬眸,对上他不悦的眼神,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她把暖玉放到萧峙面前:“奴婢给侯爷踩跷。” 原本旖旎的气氛,因为这番话而冷却。除了踩到酸胀之处,萧峙会闷哼一声,屋子里静悄悄的。 此时,通房屋子里的香兰越想越羞愤。 她翻出一个小铜镜照了照,她的样貌虽然不及晚棠的狐媚子长相,却也算得上秀美,可侯爷为何总是不正眼瞧她?明明同意她留在梅园伺候了,却连卧房都不让她踏进去一步! 她咬牙切齿了会儿,暗自腹诽了会儿,最后还是走向和卧房共用的那面墙,轻轻地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 第73章 她总想找到合适的机会进去伺候的,平日里这扇门总是从那面拴着,把她当贼一样防。 半晌听不到动静,她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便是娇娇袅袅的女子声音:“侯爷可是觉得力道太大?” 香兰惊呆了,用两只手捂住了嘴巴。 可惜这面墙密不透风,门扇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偷窥的缝隙,否则她高低要壮着胆子看上一眼! 晚棠可是锦绣苑的丫鬟,侯爷继儿媳的陪房,日后要给他继子做通房的人儿! 他们俩这是做什么呢? 以前老侯爷叫水时,庄嬷嬷从不让香兰进去伺候,说她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怕她伺候不好惹主子们生气。后来她求知若渴,总跟那些大丫鬟和嬷嬷们打听,渐渐也就懂了。 香兰吓出一身冷汗,蹑手蹑脚地远离了那堵墙。 发现了这个惊人的暗昧之事,她的惊恐远胜一切。老夫人只让她来好生伺候侯爷,若是发现侯爷不得当的举止,要时时劝诫,暗地里再偷偷传消息去松鹤堂。 可这件事无凭无据,她怎么说? 半盏茶后,她听到卧房里响起开门声,便料到晚棠终于要走了。 她六神无主地坐在杌凳上,没像往常那样殷勤地找机会伺候萧峙,僵滞半晌后,她决定明儿天一亮就去松鹤堂告密...... 另一头,萧峙怒斥完那一句,就没再和晚棠说话,尽管后来又询问过几次力道,他也只是摇摇头算作回应。 不过她下罗汉床穿足衣时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恭恭敬敬地离开后,晚棠故意在桌边顿足片刻,朝某个角落看了看。 等她离开后,萧峙就去了浴池,出来时脑子里还在想着晚棠。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晚棠离开前停留过的那个地方,顺着她之前的视线看向她看过的角落,赫然发现多宝阁下有个灰溜溜的小荷包。 荷包的颜色和多宝阁恰好一样,又掉在角落里,乍一看很难发现。 萧峙捡起荷包,捏了捏,像是腕钏? 想到萧予玦给她戴的那只腕钏,他心下一沉,当即打开荷包查看。 里面只有一串红豆,油光发亮,一看便是时时拿在手里把玩才会如此。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呵!”萧峙想到晚棠对他说的那些思慕之语,就觉得她当真是个巧言令色的骗子,心中不知道思慕着谁呢,却厚颜无耻地对他说那种话! 他想把红豆连同荷包一起扔掉,想到她的平安扣,便又忍住了。 她厉害得很,丢了的东西,会有人帮她买更好的! 思及此,他一把将红豆拍在桌上,不过正是这个举动,他才发现红豆上还刻着字。 不用看就知是那奸夫的名字!呵呵,怪道她刚刚那般紧张! 萧峙站在原地,沉沉地吐了几口浊气,到底是又把那串红豆拿起。 找到上面刻的字,定睛瞧了瞧上面的小字。 看清楚后,萧峙当即被自己气笑了。 第74章 整整一串红豆,每一个上面都刻了小小的一个“渊”字,字迹稚嫩,但是每一笔都很用心。 萧峙想到自己刚刚莫名其妙的低沉情绪,敲敲脑门,哭笑不得。 他拿着这串红豆把玩了一会儿,盯着上面长期抚摸而泛起的光泽,不禁陷入沉思。 他哪里知道,这串勾得他心里波浪不息的红豆,早在俩人春风一度之后便开始准备了。晚棠今日见他只发现了平安扣,却没看到这串红豆,故意忐忑不安地愣在那里好一会儿,以引起萧峙的注意。 她觉得是时候让侯爷更加信任她对他的情意了...... 翌日,萧峙带着赵福离开侯府后,香兰便慌慌张张地去了松鹤堂。 老夫人听说萧峙和晚棠滚到了一处,大惊失色:“你可亲眼看到了?” 香兰摇摇头:“侯爷不喜奴婢打搅。” 老夫人沉下脸:“没看到,胡乱议论什么?那你今早伺候他洗漱时可有发现异常?”她是过来人,那事过后总会留下痕迹的。 香兰不愿说自己至今没有踏足过萧峙卧房的事,硬着头皮道:“不曾发现。” “嘭”的一声,老夫人不悦地拍响了手边案几:“岂有此理!既然毫无证据,你怎可如此信口雌黄!晚棠是锦绣苑的丫鬟,你竟然造侯爷和她的谣!” 老夫人早就听说了香兰不得宠的事,很是怨她不争气。倘若她争气,萧峙也不至于使唤锦绣苑的丫鬟! 机会捧到她眼前,她都抓不住,没用的东西! “老祖宗,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害怕不及时禀报,日后会出大事呀!”香兰脸色煞白,很是后悔过来告密。 “这等谣言断不可乱传!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风声,管好你的嘴!” 香兰忙不迭点头,又被庄嬷嬷耳提面命了几句,这才离开。 庄嬷嬷回头和老夫人说了香兰的魂不守舍,忧心忡忡道:“听说侯爷不让香兰进卧房,她约莫是妒忌生事。” 老夫人细想萧峙在府里发作的几次,好像次次都有晚棠,再想到金玉堂的事情也有她,心头狠狠一震。 琢磨片刻,她决定防患于未然:“侯爷还未娶妻,那丫鬟又生得招摇,长此以往必会出事。你去锦绣苑知会一声,让晚棠日后继续过来给我按跷,立渊若是肩酸难忍,便让他来松鹤堂按。” 庄嬷嬷点头退下。 这时候老侯爷拎着鹦哥,哼着小曲儿走进来。 老夫人没好气地剜他一眼:“成日就知道玩那只破鸟!立渊的婚事,你也该上上心了!” “你赏花宴都办了,他一个都瞧不上,我有什么法子?我若有大孙子抱,何至于天天逗一只鸟儿?”老侯爷进门就挨骂,好心情顿时没了。 “这次冬狩,立渊定是会被陛下夸赏的,到时你请陛下给他赐个婚。”这是老夫人琢磨了这些许时日,想出来的最好法子。他们的话不听,陛下的话总该听吧? “老夫正有此意,我看他阳火过旺,才会闹出这些许事。其实这几日勇毅伯与我透露过结亲的意愿,他那小女儿已经及笄......” 勇毅伯府如今虽只是个伯爵府,可祖上也风光荣耀过,鼎盛时期做过国公,后来降爵承袭成了如今的勇毅伯府。这一代的世子颇有出息,两年前中了探花,得了公主青睐,下嫁过去。勇毅伯府因此水涨船高,心气儿越发高了。 老夫人一个多月前办赏花宴便给他们递过帖子,勇毅伯府以小女未及笄为由没来参加。 第75章 老夫人原本还有些气,如今萧峙的婚事悬而未决,她哪里还有心思争这口气,笑着直点头:“他们家的女儿还是配得上立渊的,这门婚事好。” 老侯爷难得听她夸奖自己,当即兴致勃勃地跟她商议起对策...... 那厢,晚棠原以为那串红豆被萧峙发现后,她和萧峙之间的情愫能突飞猛进。 但是她怎么都没料到,老夫人竟然在这个节骨眼重新把她叫去了松鹤堂伺候,且每次都在傍晚时分将她叫过去。 萧峙日夜忙着布设冬狩围场的安防,日日早春晚归,只有入夜后才得空叫晚棠过去,可次次都扑空。 如此折腾了三五次,梅园便不再来锦绣苑叫晚棠了。 一转眼便过去八日,萧予玦的伤也养好了。 这段时日他愤怒过、懊恼过、恐惧过,事到如今,他已经什么都想明白了。萧峙既然不喜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他便该学出个样子来,才能让其刮目相看,明年的春闱在即,他是时候用功读书了。 倘若春闱考不取功名,他日后在武安侯府的地位只会一落千丈。 所以他伤一好就去了外书房读书,晚棠作为书房丫鬟自然随同一起。 她没再吃花生酥,身上的红疹早已经消失无踪,脖子上的烫伤也已经淡下去。 萧予玦到底是狗改不了吃屎,休养身子这段时日哄着宋芷云主动伺候他,但宋芷云总是放不开。眼下看到晚棠这样花容月貌的丫鬟在身边晃悠,他看得身心俱痒。 “墨够多了,歇歇。可想学写字?爷教你如何?”萧予玦说着便抚上她的手背。 晚棠原本想托辞离开的,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呼吸一窒,强忍着恶心任由萧予玦将她搂入怀中。等萧予玦急躁地想动手动脚,她才开始挣扎。 “求大爷放开奴婢,大爷恕罪......奴婢、奴婢心里有人了......”还有十六日了,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压抑的、害怕的、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书房。 萧峙今日出门晚,后天便是冬狩了,他收拾了衣物等打算这两日直接住在围场。萧予玦的外书房离他的外书房不远,他拿了几本书便打算出府的,不曾想竟然听到了晚棠的声音。 匆忙的步子一顿,他循声看向萧予玦的书房。 门窗合着,但是他已经隐约听到晚棠的啜泣声,以及那句“心里有人了”。 他原本是走的另一头游廊,闻言转身往萧予玦的书房走去,三步并作两步,不等敲门便直接踹开了紧闭的门扇,亲眼看到晚棠被他压在桌案上,双手无助地抵着萧予玦,柔弱无骨的腰肢几乎都快贴上桌案。 萧峙一把扯开萧予玦,强忍住把晚棠拽到身后的冲动。 笔墨纸砚哗啦啦地掉落一地。 萧峙眸子半眯,冷笑道:“用颜面扫地的功夫,你可谓炉火纯青!” 萧予玦别提多恼火了,怎么他一对晚棠动心思,这个老东西就出现? 他眼珠一转:“父亲有所不知,是这个丫鬟引诱在先!她此前在锦绣苑便曾把儿子拽到榻上去过,此事锦绣苑的几个大丫鬟都知情!儿子只是不想辜负她的心意!” 萧峙拧眉,看向晚棠:“你曾将他拽到榻上去?” 第76章 许是有过被冤枉的经历,晚棠这一次淡定许多。 她先是难以置信地朝萧峙看去,无比委屈地咬住下唇,眸子里很快蓄起泪光。 萧峙看得眸子一颤,想到那串红豆,刚刚浮起的怀疑转瞬即逝。 晚棠噙着泪,缓缓摇头:“奴婢没有,奴婢早已经心有所属,怎么会做那等恬不知耻的事情?” 萧予玦暗恼她如此不识趣,只能找补:“父亲也知道她是内人的陪嫁,儿子只是想着她迟早要做通房,所以不想给她难堪,这才顺了她的意。许是见父亲责怪,她才会明哲保身。晚棠,你已是我的人,不必害羞。” 萧峙目露凶光:“你的人?” 萧予玦为了让这番话站住脚,便转身去牵晚棠的手。晚棠自然挣扎,可男子力道大,晚棠抽了两下没能把手抽出,只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不过力道反噬,她的后腰狠狠撞上案桌,脚腕也崴了。 她痛得一直嘶凉气,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萧予玦都说她是他的人了,她若再不表露决心,只怕又要前功尽弃! 萧予玦面色很难看:“父亲......” 萧峙懒得再听他辩解,抬手示意他闭嘴:“她不宜再留在你身边伺候。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若再不收心养性,明年你春闱不利又想找什么由头?” 萧予玦眼里闪过一抹不甘心,到嘴的鸭子飞了,他怎么能愿意。 但他实在怕极了萧峙,这可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侯府里说抽就抽他鞭子之人! 只是次次都偏袒晚棠,未免也太奇怪了。 萧予玦狐疑地瞄了瞄晚棠,又偷偷观察萧峙的神情。 下一刻,萧峙又朝晚棠冷斥道:“还要本侯请你离开不成?本侯有话问你,出来!” 萧予玦听他对晚棠的语气也不好,心头疑虑又消了。 萧峙转身走出书房,晚棠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跟上。 俩人一前一后,往僻静处走去,待到了一处拐角,萧峙忽然转身把晚棠打横抱起。 晚棠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捂住嘴巴,另一只手则无助地揪住他的前襟。 她怕极了,怕被其他下人看到萧峙的举动,更怕被人看到她的脸,于是便不假思索地把脸埋进他胸膛。 萧峙心头一柔,低声道:“放心,这里没人。” 他看出晚棠崴了脚,梅园又太远,所以他只能将她抱进就近的空屋子。 小心翼翼把晚棠放到美人榻上,褪去她的鞋和足衣,他蹲着将那只受伤的小脚握在手里。 那只脚本能往后抽,被他轻轻捏了捏:“别动,本侯看看伤得重不重。” “侯爷,奴婢没有把大爷拽到床榻上,是大爷想让奴婢伺候,奴婢不愿意。奴婢句句属实,倘若有半句假话,奴婢便不得好......” 萧峙抬眸看到晚棠举着手对天发誓,便用另一手的食指压在她唇上:“本侯信你,无需发誓。” 晚棠轻轻点头:“侯爷真好。” 萧峙哭笑不得,垂眸看到她的脚腕已经肿成馒头,也不再浪费工夫,解下革带递到她嘴边:“咬住。” 晚棠痛得满头细汗,也不多问,乖乖张嘴。 萧峙摸准位置后,不给晚棠害怕的工夫,三下五除二就把错位的骨头恢复成了原位,晚棠疼得死死咬住革带,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 萧峙这才得空细看她的脚,真小,好像还不及他手掌长,肌肤嫩得几乎看不出一丝褶皱,如玉般光滑润泽。 第77章 晚棠耳根发烫,目光四处逃窜,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屋子竟然是他们春风一度的那一间。脚上的大手这时候摩挲了几下,萧峙掌心带着薄茧,刮得晚棠发痒。 她倒抽一口凉气,娇滴滴地央道:“侯爷,痒。” 萧峙:“哪里痒?” 晚棠指向被他紧紧握着的脚。 萧峙抬眸一看,她脸上红霞漫漫,潋滟的眸光如水波荡漾,偏生今日又穿了一身碧色的衣裳,怎么看都如同出水芙蓉,随风摇曳,散发出阵阵清香。 萧峙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晚棠嗔道:“侯爷......” 这一声呼唤欲与还休,萧峙起身便勾起她的下巴吻上去,热烈又急切,活像是要把她吃了。 不知过了多久,晚棠软绵绵地伏在萧峙怀里,胸口起伏不定着,和萧峙的胸腔若即若离。 萧峙无奈道:“妖精。” 原本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围场了,眼下却还搂着她,依依不舍:“那日到底怎么回事,你且道来。” 忽然这样一句,换做旁人也许会满头雾水,可晚棠却知道他问的是把萧予玦拽到榻上一事。 她都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把萧予玦平日里的觊觎一一道来,萧峙就已经额角青筋爆起。 “奴婢从未伺候过大爷,奴婢是侯爷一个人的人。” 娇滴滴的声音,撞进萧峙心扉。 萧予玦这样,她又这样,让他怎么能放心把她留在锦绣苑? 萧峙沉吟:“有的事情,本侯原本打算冬狩结束后再去做,眼下看来,拖不得了。” 晚棠按捺住心底的兴奋:“不知侯爷所说何事?” “可愿去梅园伺候?” 晚棠仰头看着,激动得眼底泛起泪光。她今日原本有法子躲开萧予玦的非礼,但她没有,强忍着恶心是想让萧峙看清楚她继续待在锦绣苑有多危险。 她哽咽道:“奴婢......愿意。” 萧峙颔首:“好,不过你暂时还不能去梅园,本侯先想法子将你弄出锦绣苑。赵福!” 守在门口的赵福慌忙推门进来,脑袋低低的,不敢抬起来一丁点。 “你陪晚棠回锦绣苑,将她的衣物收好。” “侯爷?”赵福声音都吓颤了。 萧峙没做解释,大步流星地去了松鹤堂。 老侯爷和老夫人正在商议给萧峙请旨赐婚的事情,听说萧峙来了,当即屏退下人,想先向他探探口风。 萧峙看左右无人,给二老请完后,就直接说明了来意:“锦绣苑的晚棠已经是儿子的人,烦请母亲以按跷为由,跟宋氏讨了她。” 晴天一道霹雳,老夫人脑子里轰隆隆的:“你说什么?” “儿子要纳了晚棠,还请母亲帮忙先把她要来松鹤堂伺候,待日后时机合适,儿子再将她纳去梅园。”萧峙挺胸抬头,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他的要求有多离谱似的。 老侯爷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夫人则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第78章 “玦哥儿是你继子,宋氏是你的继儿媳!你和继儿媳的丫鬟搞到一起,传出去还当我侯府家风不正!朝廷里那些看你不顺眼之人,也会趁机抓之为把柄!”老侯爷痛心疾首,刚才被老妻夸奖的喜悦瞬间灰飞烟灭。 萧峙依沉稳如山:“所以儿子请母亲先把晚棠讨来松鹤堂。她的身契在宋氏手里,儿子讨要不合适。” 他前不久刚抽了萧予玦一顿,宋氏显然有气,断不会给他。 他不是不能用强硬手段,但是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老夫人被老侯爷掐了人中,悠悠醒转,气得浑身发抖:“你也知道不合适?” “所以先让晚棠先来松鹤堂伺候一段时日,等所有人都忘了她出自锦绣苑,再纳她不迟。儿子也知道谁都比她适合去梅园,但她早已是我的人,断不能让她再做玦哥儿的通房了。” “早?有多早?”老侯爷气得肝儿疼。 萧峙沉默片刻,如实道:“赏花宴那日。” “什么?”老夫人暴怒,“我辛苦为你择妻,你那日竟和她厮混?如此狐媚惑主的丫鬟,断不该留,我便是将她乱棍打死,也不会同意!” 萧峙早就料到二老的反应,便将赏花宴那日遭人暗算的经过道来,二老这才闭了嘴。 他们知道萧峙的性子,不会为了个丫鬟撒这种谎。 “父亲母亲也瞧得出来,子琢看到晚棠就像狼见了兔子。她已经是我的人,再被子琢惦记便不合适了。” 老夫人心头发闷:“有你这么说自个儿子的吗?” 事已至此,她并不打算轻易答应萧峙,便道:“你若真想纳了她,也得等一两载,你也老大不小了,想让我帮你,你便也得帮帮我,帮帮你爹,正经娶个妻,给侯府开枝散叶。” 老侯爷趁机点头:“是啊,你看勇毅伯的小女儿如何?此次冬狩,勇毅伯会带她去见见世面,你好好瞧一瞧。” 萧峙看他们谈起了条件,挑了下眉头,没吭声。 这时,外面传来庄嬷嬷的敲门声:“老夫人,大奶奶带着晚棠过来了,晚棠还垮着包裹。” 老夫人怒瞪萧峙:“我还未应,你怎得就叫她来了?就不能缓个几日,让我想好说辞?” “讨个丫鬟,也不必择良辰吉日。当真要择,择日不如撞日。”萧峙说得理直气壮。 老夫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人都到门口了,她再当着萧峙的面让宋芷云把晚棠领回去? 老夫人被赶鸭子上架,所以脸色不大好看。 宋芷云独自进屋给她请完安,瞄了一眼,讪讪道:“老祖宗息怒,您想要个丫鬟过去,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原本留着晚棠是想日后给她开开脸的,是以......” “你也不怕她抢走玦哥儿的宠爱?”老夫人睁着眼睛说瞎话,明知道宋芷云捏着晚棠的身契,晚棠再蹦跶也不敢越了她,“明年便要春闱了,今儿个玦哥儿没读多大会儿书,便又被晚棠勾了魂,你怎得放心让她伺候玦哥儿的?” 宋芷云闻言,恨得指甲抠进掌心肉:“我是想着她按跷的手艺精湛,大爷若是乏了,她也可以帮忙捏捏。” “还骗我?我哪里猜不到你的心思,是玦哥儿欢喜她,玦哥儿要她伺候,你不好意思拒绝罢了。” 老夫人一番话说到宋芷云的心坎上,她当即委屈地红了眼眶。 第79章 老夫人叹道:“所以我便想着先把晚棠讨过来,玦哥儿总不敢来松鹤堂胡闹。如此他也能安心读书,你也可抓紧跟玦哥儿添丁进口。” 宋芷云是带着气来的,听完这番话,只剩下感激。 她原以为松鹤堂如今也不把他们放心上了,讨要她的丫鬟都不事先说一声,眼下才知道萧予玦在书房又犯了浑。三番两次被侯爷他们撞见,她都觉得臊得慌。 “还是老祖宗想得周到。”宋芷云故意装糊涂,没提何时把晚棠的身契送过来。 老夫人还在气萧峙丢给她这么大个惊吓,便也没主动要。 那厢,躲在暖阁里听着她们说话的萧峙急于去围场,更是没想起来这茬。 所以等庄嬷嬷给晚棠安排好歇息的屋子后,晚棠才露出惨淡愁云。 她没料到萧峙会先把她弄来松鹤堂。 她熟知宋芷云的性子,宋芷云留着身契定是另有打算。宋芷云查出喜脉前,她必须得想法子把身契讨来。老夫人如今对她也甚是不喜,不过松鹤堂纵使是龙潭虎穴,她也得闯。 松鹤堂正屋,庄嬷嬷进去禀话:“老奴已经把晚棠安置好了,先教她几日规矩再来伺候。正好香兰去了梅园,一等丫鬟空出来一个,倘若她懂规矩,便让她顶了这个缺......” “不必!”老夫人语气不善。 她回头想想,晚棠明明早就和萧峙睡到了一处,后来却又勾搭玦哥儿!真是太不像话了! 男子都是色令智昏的玩意儿!萧峙也是糊涂东西,这样祸乱内宅的丫鬟竟还想着纳了她! 此前几个主子在屋里说话时,庄嬷嬷不在,并不知道个中内情。 但她擅于察言观色,老夫人既然不喜晚棠,那便降为二等丫鬟,日后少让她在老夫人跟前晃悠便是。 晚棠虽降为了二等,可松鹤堂里住的毕竟是老侯爷老夫人,所以锦绣苑的丫鬟眼里,她反是挣了更好的前程。紫烟便酸得厉害。 翌日由她伺候萧予玦在外书房读书。 萧予玦因为身边失去了晚棠这么个尤物而烦躁不堪,想着萧峙不在府里,便大胆放纵起来。 似是堵气一般,他让紫烟闭上门窗后,在昨日同样的位置,把紫烟压在了桌案上。 紫烟身子发软,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媚眼如丝:“大爷,奴婢好看还是这些书好看呀?” 萧予玦掀起眼皮看了紫烟一眼。 略称得上秀丽,可是和晚棠比,差远了。 他二话不说,便褪下俩人之间的障碍,肆意折腾。 他捂住她的脸,眼前之人仿佛瞬间变成了晚棠,姣姣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对,就像刚才那样哼,爷喜欢听。” 他待会儿便去松鹤堂求上一求,让老侯爷明儿带他一起去围场,顺便看看晚棠那张脸。 解解馋。 第80章 萧予玦想跟着老侯爷去冬狩,这件事本就在老侯爷的计划之内。 他原本就打算带萧予玦去见见世面,不过他挨了萧峙的鞭子后,老侯爷怕他身子恢复不好,便一直没提。如今萧予玦自个儿来求,他自然满口答应。 如此,也好趁机消除那顿鞭子产生的罅隙。 萧予玦满意地离开松鹤堂,让他失望的是,他连晚棠的影子都没看到。她如今虽然是松鹤堂的人,但也不是没机会得手,不过日后得好好哄着,再不可随意敷衍。 日后哄好了,还能让她在两个老东西跟前帮他说好话。 屋子里,老侯爷跟老夫人再三交代道:“......丫鬟小厮越少越好,谨言慎行,玦哥儿手无缚鸡之力,无须狩猎,跟着老夫走动便可;宋氏由你领着,不可随意走动冲撞了贵人。” 老夫人颔首,又让庄嬷嬷报了一遍跟着去的丫鬟们,以及随行要带的东西。 庄嬷嬷报完,老夫人思忖片刻,道:“把晚棠带上。” 庄嬷嬷没有多问,随后便知会了晚棠。 晚棠佯装受宠若惊:“我真的能去吗?还请嬷嬷替我谢过老夫人抬爱。” 庄嬷嬷:“此次去围场的多是贵人,你去了且不可如此小家子气,没的叫人笑话咱们侯府。” 晚棠假装战战兢兢,赶紧低头认错:“奴婢谨遵嬷嬷教导。” 庄嬷嬷叹了一声,亲自跟她细细交代去围场后的注意事项。 晚棠前世没有去过围场,但她曾听说过此次冬狩出了事,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她记得萧峙好像受了点儿伤,其他人的情况倒是不清楚。 她来松鹤堂后不必去老侯爷和老夫人跟前听差,今日只煮了茶、打了几个络子,还被庄嬷嬷亲自指派了些浇花、扫洒等下等丫鬟的活计。她可不会蠢到以为老夫人灵光一闪,突然开始欢喜她,带她去围场应是别有用意。 翌日天蒙蒙亮,武安侯府一行人便上了马车,往围场赶去。 冬狩的围场不远,就在京郊的一片森林里,冬日萧条,树木多半光秃秃的,林子里也罕见地见了光。不过一行人刚到围场,空中便下起了雪,洋洋洒洒的,地上很快被白雪覆盖。 武安侯府进行宫后,老夫人便带着宋氏去给贵人们见礼了,晚棠被留下收拾屋子。 这次狩猎,能跟来的女眷不多,除了陛下特许的几个府邸,便只剩下皇亲国戚。晚棠不像其他丫鬟那般兴奋或惶恐,安分地待在屋里清扫,没有必要尽量不出屋。 陛下当日便骑马射猎,竟猎到一头不小的鹿,当晚就设宴招待了众人。 各府分席而坐,男子们坐在天子所在的那一列,女眷们则在另一列,中间空着偌大一片。丝竹管弦响起,舞姬们曼妙轻舞,行宫外夜色沉沉,行宫里却温暖如春、亮如白昼。 老夫人只带了庄嬷嬷和晚棠俩人随从伺候,晚棠全程低着头,不让老夫人捉到半分她僭越的错处。 “你看看勇毅伯府的女眷坐在何处?”这会儿陛下赏赐的鹿肉已经分发下来,该谢的恩都谢了,男子们已经在推杯换盏,女眷们也陆续开始敬酒。 宋芷云瞧了瞧,嗔道:“老祖宗这是考我眼力呢?咱们左边便是。” 老夫人眯起眸子看过去,满意地点点头:“勇毅伯的小女儿委实出挑,年纪虽小,举止却端庄。”她说着斜睨了晚棠一眼,“也只有这样娇贵的人儿,才配得上立渊。” 第81章 晚棠微微蹙眉。 她忽然明白过来老夫人带她前来的用意了,是想敲打她呢。 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兴许还想让她望而却步。 “老夫人安好,瑶娘敬您一杯。” 细细软软的声音乍然响起,打断了晚棠的思绪,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她轻轻一颤,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了一眼。 来人遍身精美的蜀锦,珠钗琳琅,像绽到一半的牡丹花,娇艳不足羞涩有余,举手投足尽显贵女风范,连嘴角的笑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颇是端庄持稳。 她,便是前世的武安侯夫人,萧峙的正妻,勇毅伯府的小女儿祁瑶。 晚棠只敢偷瞄一眼,便不动声色地眼观鼻鼻观心,不过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她如何敢和这样矜贵的女子相比,老夫人这样的敲打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老夫人听了祁瑶的话,频频点头,不吝赞美之词,简直把她夸到了天上。 祁瑶又和老夫人寒暄几句,红着脸回到自己席位。 宋芷云有些笑不出来,她算是看出来了,老夫人想给萧峙相看。可祁瑶比她还小上一岁,一想像日后要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人“母亲”,甚至给那人晨昏定醒,宋芷云就尴尬。 “也只有高门大户才养得出这身气派,咱们云儿也是,只有你们这等出身的,才能嫁入咱们武安侯府做正妻。侯府家风清正,老侯爷只年轻时有过一个通房,连个妾室都没有......” 晚棠听得心头发紧。 前世和萧峙没什么交集,所以她并不太清楚萧峙和祁瑶何时定的亲。她还没能成功进梅园,难不成他们的亲事今晚便要定下了? 祁瑶刚刚过来敬酒,显然是勇毅伯夫人的授意,两家想来早已经通过气了。 旁边的宋芷云听了老夫人的话,却以为是在点他们锦绣苑。 她白着脸,干巴巴地笑道:“老祖宗,大爷年轻,心性不定属实正常,我已经在督促他用功读书。” 老夫人听得心不在焉,回头看到晚棠落寞的神色,知道目的已经达成。 她见多了晚棠这种有点儿姿色的丫鬟,通身小家子气,不老实伺候,一心想着靠爬床来翻身做主子。殊不知,哪有山鸡做得了凤凰?就祁瑶那通身的气度,是这些眼高手低的丫鬟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她就是看不上这些个丫鬟,晚棠?根本给她家立渊做通房都不配! 仨人正心思各异,行宫门口的厚帘被打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一身白雪跨进门槛。 不是萧峙又是谁? 刹那间,好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去。 第82章 各位贵女们看萧峙时,晚棠却在偷偷观察她们。 除了勇毅伯的小女儿,还有其他几位女眷也盯着萧峙看了好几眼,晚棠粗略扫了一眼便垂下眸子。 她记得前世萧峙和祁瑶的感情并不好,祁瑶娇贵傲慢,吃穿用度都是顶顶好的,有什么情绪也都放在脸上,成亲第二日敬茶时便拉着一张脸。据说俩人成亲没多久便分房而睡,为此,勇毅伯夫人登门不止一次,但她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武安侯府,更何况萧峙又深得陛下器重。 俩人的矛盾,晚棠不得而知。只知道她前世死的时候,萧峙也成亲两三年了,祁瑶始终不见喜。 其实晚棠怀疑萧峙心里有人,否则一个身子康健、英俊威猛的侯爷为何迟迟不成亲? 不过她刚扫的那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她无权干涉萧峙娶谁,可她势必要进梅园,倘若知晓萧峙心悦的是谁,万不得已时,她也可以学学那位贵人的神态举止。 这个念头一划过,晚棠心里便刺痛了下。 萧峙需要负责围场的安全,所以来得晚,见过陛下和贵妃后便落了座,和天子间只隔了一个秦阁老。 他一来,许多人便围着他开始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曲舞闭,贵妃的声音忽然在大殿里响起:“本宫听闻勇毅伯的小女儿才貌双全,不知是哪一位?” 众人声音渐小。 祁瑶不慌不忙地起身,聘婷端庄地走到大殿中央,恭恭敬敬朝皇帝和贵妃行了礼。 皇帝:“头抬起来,今年多大了?都读过什么书?” 祁瑶把脸抬起,一双美眸恭敬地低垂着:“臣女刚及笄,只略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 皇帝指着她,笑着看向勇毅伯:“倒是谦虚。” “本宫听闻你的琴艺乃京城一绝,早就想一饱耳福。” 晚棠跪坐在宋芷云身后,垂着头,用余光关注着这一切。 贵妃的话说到这里,祁瑶便很自然地要为天子和贵妃抚琴了。 勇毅伯府的丫鬟捧来一张样式简朴却泛着莹润光泽的古琴,棕褐色,古琴背面写着“惊春”二字,据说这是前朝极为有名的一位琴师最得意之作。 名琴在手,祁瑶不急不徐地弹了一首《潇湘水云》,曲子初始便让人听出飘逸之感,淙淙流水响起,众人很快便觉得自己泛舟于荡漾的碧波中,山清水秀,美不胜收。 闻曲之人正享受着这美妙的曲子,琴音却倏然急骤,微微荡漾的水波似忽然变成云水奔腾的景象,不远处也出现一面陡峭的瀑布......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美妙的乐曲之中,祁瑶精湛的琴艺带动了所有人的情绪。 一曲结束,余音绕梁,天子率先鼓掌,随后整个大殿响起热烈的掌声。 老夫人骄傲道:“勇毅伯的小女儿,实在是个妙人儿。” 她说着,侧眸看了晚棠一眼。 晚棠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看在老夫人眼里,这是在识趣地点头,更是在自卑自怜。 老夫人心里舒坦极了,遥遥往天子那边看去,便听到皇帝在说:“萧大将军文韬武略,乃护国栋梁,和勇毅伯这小女儿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哈哈哈......” 老夫人心中欢喜,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嗯,天造地设、男才女貌......” 陛下赐婚,她的好大儿断没有抗旨的理由。 第83章 宋芷云远远地和斜对面的萧予玦对视一眼,低下头时,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捏成拳。 萧予玦和她都不希望萧峙这么快定下亲事,他若一生无子最好,日后萧予玦便能顺利袭爵,只要她们再生个儿子,俩人未来的日子才有盼头。宋芷云当初便是冲着这个奔头嫁的,除此,也是因为看上了萧予玦的才貌。 倘若眼下赐了婚,怕是明年便要把祁瑶娶进门了。 宋芷云暗叹一声,悄悄摸了下自己的小腹。 “多谢陛下抬爱,臣已二十有六,实在不宜摧残这么小的女子。臣可不想日后携妻出府时,被人误认作成父女。”萧峙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了勇毅伯府和武安侯府二老的喜悦。 皇帝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片刻。 老夫人的身子很明显地晃了晃,庄嬷嬷和旁边的宋芷云及时将她扶住。 老夫人半晌才喘过气来:“这个孽障!他......他竟然......”当众抗旨? 晚棠也没料到这个结果,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瞄了萧峙一眼。 他已经站起身,身形笔挺如劲松,即便看不清他的眉眼,晚棠也猜得出他面上有多坦然。 皇帝毕竟还没有真的赐婚,看萧峙不愿意,自然不再强求。周围都是人精,见赐婚进行不下去,很快便有人顺着萧峙的话打趣了几句,赐婚一事就此揭过。 老夫人讪讪地看了一眼勇毅伯夫人,被对方回敬了个白眼。 萧峙虽调侃自己老,拒绝了赐婚,可大殿里这些达官显贵谁看不出来萧峙压根看不上祁瑶?勇毅伯夫妇娇宠的小女儿被这样当众下脸,谁高兴得起来。 所以宴会一结束,勇毅伯府一家便黑着脸走了。 老侯爷和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回到他们的屋子便让人想法子把萧峙叫过去。 挥退了下人,老侯爷直接便骂开了:“这个不孝子!老子辛苦帮他物色到这么好一个媳妇儿,他竟如此不知珍惜!莫不是被那个丫鬟勾了魂?” “狐媚子!”老夫人咬牙切齿。 俩人正骂着,敲门声响起:“侯爷来了。” 萧峙没吃酒,除了略有疲色,眉目清朗,腰直背挺。 他一进门,庄嬷嬷便在外面把门合上。 老侯爷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 老夫人哽咽:“儿啊,这么好的亲事,你为何还是不满意?” 萧峙自嘲:“本侯二十有六,她十五,我若成亲早一点,女儿比她也小不了几岁。乍叫本侯娶这么小的女子,本侯可迈不过做禽兽的那道坎。” 老侯爷和老夫人对视一眼。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怨他们没有事先跟他商议! 老夫人叫苦不迭:“儿啊,我们前日便想问你意见的,可那天你忽然讨要那个丫鬟,便没得来及。” “哦?莫非父亲母亲也是临时起意?拖到前日才得空问本侯一声?” 老夫人心虚地闪了闪眼神。 老侯爷则气急败坏地数落萧峙:“你有什么坎迈不过的?那个丫鬟不也才十六,你对她做得禽兽,叫你娶个妻,你倒变成正人君子了?” 第84章 萧峙抬手摸摸鼻头,略有些心虚:“那日之事情非得已,本侯做一回禽兽便够了,哪能就此自暴自弃,直接就做真禽兽。” 老侯爷指着他的那根手指抖了半晌,没再骂出来半个字。 他哪里骂得过这只犟驴? 萧峙很快恢复了气定神闲,抬手握住老侯爷那根指头,孝顺地帮他蜷到掌心:“回头儿子请太医回府帮父亲看看,怎得手抖成这样,还是早点儿安歇吧。” 老侯爷:“老子没病!” 老夫人看萧峙这不知悔改的模样就来气:“晚棠的身契还在锦绣苑,你若当真如此......” “母亲想威胁本侯?”萧峙噙着笑,淡然地掀起眸子。 老夫人噎住。 这个孽子,平日里不亲厚时总自称本侯,就那日求她把晚棠讨去松鹤堂的时候,难得亲近他们一些。 她不想再跟自己亲儿子闹得势同水火,八年前的事情不可再重蹈覆辙。 忍了又忍,才堪堪把怒火压下:“我帮你一回,你也帮帮武安侯府吧!你既然平安无事,难不成真想把侯府交到玦哥儿手里?迟早得娶妻,你还要跟我们赌气到何时?” 萧峙若有所思道:“子琢心性不定,心志不坚,儿子从未想过让他袭爵。” 老夫人看他知道考虑大局,也软了声:“无论如何,得娶个大家闺秀。你想要晚棠做你通房,日后时机到了,我便把她送去梅园便是,可娶妻之事也必须提上日程。” 萧峙想了想,颔首道:“听凭母亲作主。” 老夫人目送他离开,懊恼地看向老侯爷:“若早跟他商议便好了,今日定能赐成婚。” 老侯爷没好气道:“你的好儿子你哪里不清楚,能乖顺就怪了。” “什么叫我的好儿子?他不是你的儿子吗?” 萧峙出门没几步,便听到里面起了争执,顿了顿,到底没有转身进去劝架。 正打算再去布防一次,余光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萧峙抬眸看去。 晚棠站在角落,冲他盈盈一笑,屈膝行礼:“侯爷。” 萧峙环顾一圈,朝自己屋子努努嘴,晚棠会意,点了下头。 武安侯府带来的丫鬟不多,俩人很容易就避开了她们,前后脚进了屋。 一进屋,萧峙就牵住那只小手,进了内室:“你怎么来了?” “老夫人慈悲,带奴婢来开开眼。” 萧峙未置可否地轻笑一声,大刀阔斧地坐下后,便把晚棠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晚棠狠狠颤了下,她没料到萧峙明确心意后,私下里竟这样大胆。 “母亲可有为难你?这里是围场,她若犯老糊涂,你不得隐瞒。” 晚棠心里泛起一丝暖,最起码萧峙对一个人有意时,是真真切切护着此人的。不像萧予玦,嘴里说着把她掌心宠,一转身就不做人事儿。 晚棠摇头:“老夫人见多识广,怎会特意来围场为难奴婢?侯爷不用担心。” 她生得娇媚,语气又软软的,说话间鸦羽般的长睫扑闪扑闪,萧峙只看得到她的红唇在一张一合。 晚棠其实很担心他听完祁瑶那支曲子后,便开始嫌弃她的上不得台面。她毕竟是个丫鬟,不能像闺阁千金那样精通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若是和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贵女相比,她自叹弗如。 所以她此时是有些惶恐的,没有真正落实名分之前,她不敢掉以轻心。 第85章 她有只手是揪着萧峙腰侧衣服的,这会儿故意又揪紧了些。 他的身子明显绷紧了些。 随后,一只大手悄然抚上她的后腰,轻轻摩挲,低沉的嗓音在晚棠耳边响起:“还痛吗?” 晚棠以为他说的是脚腕,晃晃受伤的那只脚:“还是侯爷厉害,当日便不怎么疼了,昨日也不曾做重活,已经不疼了。” 哪能一去松鹤堂就休养,若如此,老夫人会以为她恃宠而骄,更不待见她,所以她压根没和庄嬷嬷提过脚腕的崴伤。 萧峙轻轻在她侧腰掐了一把:“本侯问的是你后腰。” 晚棠后知后觉地想起,前日在萧予玦的书房,她的后腰撞到过桌案,怪道这两日后腰酸痛。 她故意逞强:“不、不痛了。” 萧峙看她脸色不对,当即去解她绦带:“本侯看看。” 晚棠呼吸发紧,握住腰上那只大手:“侯爷,不可。” 萧峙原本是单纯想帮她上药,可看她粉面娇羞的模样,还是被勾出了一股冲动。 他停下解绦带的举动,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去。 又热又烈,晚棠觉得自己都快被烧化了,一双手也不知道何时搂住了他的腰。 呼吸不上来时,她下意识往后躲。 萧峙却不许。 一双有力的胳膊,把她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骨血里去。 良久,萧峙才艰难地把她推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重重地喘气。 晚棠得以呼吸,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萧峙半晌才彻底恢复理智,懊恼地又掐了一把她的腰:“险些误事。” 晚棠仰头,无辜地看着他,眼底还残存着潋滟的风情:“都怪奴婢止不住思念,奴婢不该在侯爷跟前露面的。” 软糯糯的声音,柔到心里去。 萧峙又想到了那串红豆,喉头一滚,又想亲香亲香,到底是忍住了。 晚棠眨眨眼,没有问他为什么拒绝赐婚。 倘若他说是为了她,她只会觉得他虚伪,她才不信她一个丫鬟魅力至此;倘若他说出别的缘由,她怕她失落,这种情绪最是要不得,她不过是个丫鬟,不该妄想。 一个没有自由身的丫鬟想做侯府主母,这难度堪比登天。 此时的晚棠并不知道,不久之后,她竟然真的开始筹谋起了这件登天难事,这是后话。 萧峙要负责围场的安全,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跟晚棠待在一处,很快便把她放开。 晚棠也识趣地站起来。 “本侯先出去,随后会让赵福接应你出去。” 这里人多眼杂,保不齐会有其他府邸的下人过来找几位主子,所以晚棠对萧峙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萧峙看她乖巧懂事,并不会恃宠而骄,眼底露出一抹欣赏。 翌日一早,各府主子们都早早起了身。 一年一度的冬狩开始了,女眷们都翘首以待,想看看今年谁能拔得头筹。 第86章 祁瑶因为羞愤,昨晚哭了半宿,勇毅伯夫人心疼地搂着她安慰半晌,后半宿她自个儿又气得睡不着,眼下腰酸背痛头也疼。 祁瑶眼睛肿着,这会儿称病在屋子里歇息,压根没露面。 武安侯府老夫人见状,扼腕不已。 她昨晚和老侯爷激烈地讨论半晌,俩人一致觉得还是得撮合萧峙和祁瑶,否则勇毅伯府会和武安侯府结仇。 所以眼下听说勇毅伯夫人不舒服,她便亲自带着晚棠过去了。 勇毅伯夫人没好气地看向另一面,只当没看到老夫人。 老夫人是二品诰命,侯府爵位也比伯府高,原本应该是勇毅伯夫人讨好着她的。可昨日萧峙犯浑,她也没脸摆架子,主动开口道:“刚才听过不小心听到你肩背不适,我这丫鬟会按跷......” 勇毅伯夫人敷衍地笑笑,打断她的话:“老姐姐费心了,我哪敢让侯府的丫鬟伺候,我可不敢高攀。” 一个丫鬟按跷一二,哪里称得上高攀。 老夫人知道她意在冷嘲,只能继续热脸贴冷屁股。 她示意晚棠去几步开外候着,又看了一眼勇毅伯夫人的丫鬟,奈何丫鬟随主,都故意对她的眼色视而不见。 于是老夫人只能作罢:“不瞒你说,我家立渊是头犟驴,昨晚的事情怪我们没来得及提前知会他。昨晚我也训过他了,他说瑶娘百般好,就是年纪太小,他哪里忍心?” 勇毅伯夫人微微动容。 萧峙的犟,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毕竟八年前和老侯爷夫妇闹了通矛盾便奔赴了边疆,这在京城达官显贵之中还是有史以来头一个。可他不但吃了行军打仗的苦,还干出一番不凡的功绩,这也是世家子弟中的头一个。 勇毅伯夫妇原本也没想过要把自家才貌双全的女儿嫁给他,是儿子祁琮对萧峙赞不绝口。 要知道,他们家儿子祁琮可是上一次科举的探花郎,是嘉裕公主的夫君,是勇毅伯府的世子爷。他都夸赞之人,娶了瑶娘定然也不会辜负。瑶娘一嫁过去便是侯夫人,萧峙后宅据说连个妾室都没有,年纪大的还会疼人。 当然了,也因为萧峙如今出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日后前途无量。 诸如此类,勇毅伯夫妇原本很满意这门亲事。 可昨晚被萧峙那番话毁了。 他们勇毅伯府,已经颜面尽失! 老夫人看勇毅伯夫人脸色瞬息万变,猜到她多少有些心动,便使眼色让晚棠过来给她按跷。晚棠依言走过去,拿捏着力道,为勇毅伯夫人捏肩捶背。 她到底手法纯熟,勇毅伯夫人的酸痛感很快减轻些许,脸色也有所好转。 老夫人趁机道:“回头我让立渊到府上去赔罪。” 她叮嘱晚棠好生伺候勇毅伯夫人,便回了自个位置,上扬的嘴角也瞬间耷拉下去。 那厢,晚棠硬着头皮继续按捏,勇毅伯夫人按得舒服,又得了老夫人那番话,心情顺畅许多,又让晚棠给她按起头来。 第87章 勇毅伯不擅骑射,并没有参加狩猎。 他来到勇毅伯夫人身边,看她身后多了个貌美丫鬟,不禁看了一眼,落座后又看一眼,过了会儿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勇毅伯夫人蹙眉,也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眼睛都直了:“啧啧,武安侯府连丫鬟都生成这样?” 勇毅伯一听是武安侯府的,皱着脸摆摆手:“先退下。” 他们没让走,晚棠也不敢离开,只能退到十步开外。 勇毅伯不悦道:“你没带丫鬟使唤吗,怎得还用上武安侯府的丫鬟了?” 勇毅伯夫人被劈头盖脸一顿训,也不高兴了:“这可是侯府老夫人亲自带过来给我按跷的,她说......”把老夫人的话复述一遍后,勇毅伯夫人咬牙切齿道,“算他们识相,回头我安排......” “安排什么?”勇毅伯低斥,“昨儿个才被拒绝,你回府便又上赶着张罗?想给别人添笑料吗?” “怎么是我上赶着,分明是侯府......” “不管他们何意,他们还想结亲,便拿出诚意来!不好好羞辱回去,咱们颜面何存?若是一点颜色都不给那小子瞧瞧,别人会以为咱们瑶娘嫁不出去,武安侯府也会轻贱!” 勇毅伯夫人想想是这么个理儿,想到老夫人一番哄,她便在勇毅伯跟前挨了顿骂,便磨牙看了晚棠一眼。 勇毅伯最是了解她的性子,便道:“你若想拿侯府的丫鬟出气,得想法子让别个人惩治她,你若动手,便是落人口实。” 勇毅伯夫人点点头,恨得牙痒痒的可不止她一个。 她得意地晃晃脑袋,朝晚棠招招手:“你的手艺真是不错,刚听说贵妃娘娘的头疾也犯了,围场条件简陋,你既然会按跷,便随我去吧。” 晚棠一听这话,暗道不好。 她不懂朝廷里的勾心斗角,可昨晚是贵妃先提祁瑶的,她估摸着这位贵妃娘娘和勇毅伯府有些关系。倘若贵妃娘娘因为萧峙的拒婚而迁怒她这个丫鬟,她便只能任由她们出气。 “回禀夫人,奴婢给老夫人煮的茶好了,得回去说一声。”晚棠说着匆匆赔礼,不等勇毅伯府的丫鬟阻拦就回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看她行色匆匆,瞪她:“没规没矩!” “回老夫人,勇毅伯夫人要带奴婢去给贵妃娘娘按跷,奴婢笨手笨脚,怕冲撞贵人。”晚棠语速极快,因为她用余光瞥到勇毅伯府的丫鬟跟了过来。 老夫人蹙眉:“贵妃娘娘何须你伺候?” “适才勇毅伯和夫人聊了会儿子天,伯夫人便不似刚才老夫人在时那般和善了。”晚棠不敢妄自揣度,只能把看到的事实说出来。 老夫人其实并不太相信晚棠的话,毕竟她刚刚确实哄好了勇毅伯夫人,哪能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变卦的? 不过她虽然不喜欢晚棠,可她毕竟是武安侯府的丫鬟,若是坏了事,被训斥的可是武安侯府。 所以勇毅伯府的丫鬟见完礼,请晚棠随她一起过去时,老夫人便笑呵呵道:“我这丫鬟粗手笨脚的,没见过世面,若是失仪......” “回老夫人,是贵妃娘娘让奴婢过来‘请’这位姑娘过去的。”来人刻意咬重“请”字,武安侯府若是再推三阻四,便是不识抬举了。 第88章 晚棠恭恭敬敬向贵妃行了跪拜大礼。 双手交叠在额前,贴着地,只能从两侧余光瞥到周围宫人的裙裾,遍身绫罗,刺绣精美,每一步都丈量过一般不急不徐。 “起来吧,本宫头疼,过来给本宫捏捏。” 晚棠小心翼翼起身,弓着腰低着头,不敢僭越半分。 她依照贵妃说话的声音和周围人的穿戴,确定好贵妃的位置后,准确无误地走到吴贵妃身后。还没碰到贵妃一根青丝,便见一个宫女端来个盥洗盆。 晚棠不敢多嘴,按照宫女的眼神示意,先净手。 宫女随后递上一条巾帕,温热的,擦完,她的手又干又暖。 做完这些,晚棠才敢触碰贵妃。 她记得前世听萧予玦和那帮子狐朋狗友说过,吴贵妃是陛下的宠妃之一,膝下有六皇子和十皇子。六皇子便是如今的珋王,原本应该待在封地,不得不得召见不能进京的,但今日却在围场和陛下一起冬狩。 听说仅仅是因为吴贵妃思念成疾,陛下这才召珋王回京一起冬狩,年后再回封地。 尊贵如斯,受宠如斯,晚棠说不紧张是假的。 “娘娘,这个力道合适吗?”晚棠先按的太阳穴,几息工夫便察觉到贵妃蹙了眉。人在蹙眉时,肌肤皮肉都会有轻微绷动。 “娘娘矜贵,下手轻点儿。”贵妃没出声,旁边一位宫人姑姑严厉出声。 晚棠暗暗心惊:“奴婢知道了。” 贵妃许是不屑跟她说话,一直没出声,很快便单手支颐打起了盹儿,晚棠只能酌情减轻力道。一边全神贯注地按跷,一边抽空注意周围的动静,明明使的气力不大,可一盏茶后便紧张出一身冷汗。 她身后是万丈深渊,如今在深渊边摸索着前行,怎能不害怕? 贵妃不屑于陷害她一个小丫鬟,却可能会杀鸡儆猴,借此敲打武安侯府。 晚棠足足按了一个时辰,指头除了酸胀倒是不算太累,但身心极其疲惫,所幸周围的宫人并没有撞她一下或推她一把。 远处传来马蹄声,狩猎之人应该要回了。 贵妃慵懒出声:“按得不错,赏。” 晚棠佯装受宠若惊,依旧恭顺地低着头,想绕到贵妃身前谢恩。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身后何时多了个花案,她不过退后半步想绕去前方,便不小心撞了下花架。偏生花架上摆了一个细长颈的青花瓷花瓶,里面插了几支梅花。 这么轻轻一撞,花瓶翻倒,砸到旁边桌案,桌案边沿放了个玉扳指,扳指应声落下,摔上毡毯。 那一刻,晚棠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赶忙跪地:“奴婢不是故意的!那花架刚刚......” 她只知道宫人们忙忙碌碌,真是没有听到一丝动静,那个花架就凭空出现在了她身后,那枚扳指也恰好放在了桌案边沿。 明明她按跷前,并没有这样不合理的摆放。 她知道今日这顿打怕是逃不过,可她还是想努力辩解一下。 可惜,宫人姑姑厉声呵斥,打断她的话:“还想狡辩!武安侯府的丫鬟竟然如此毛手毛脚!你可知这瓶花是珋王妃亲手为贵妃插的!这扳指曾是珋王爷所戴,贵妃娘娘拿来睹物思人的!如今竟然裂了一道口子!你该当何醉!” 吴贵妃叹息:“花瓶碎了也罢,扳指怎能出事呢?” 第89章 晚棠浑身凉透。 “这是娘娘的赏。”那姑姑扔了一个荷包到晚棠手边,鼓鼓囊囊的,又道,“娘娘素来赏罚分明,你既坏了王妃的花瓶、王爷的扳指,该当何罪?” 晚棠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森林边的空地上搭建了许多毡帐,围成一个偌大的圆弧,吴贵妃的是当中最大的那个。其他各府女眷都分别待在各府的毡帐中等候,但总有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陆续有人过来拜见贵妃,想看看出了何事。 武安侯府老夫人和勇毅伯夫人也来了。 看到晚棠卑微地跪在地上,老夫人瞳孔一缩,见完礼后询问事情经过。听完后,她沉默了。 老夫人纵使不喜欢晚棠,但也猜得到她被冤枉了。 勇毅伯夫人幸灾乐祸道:“王爷若知道扳指坏了,约莫会伤心。” 吴贵妃叹气:“下去领十五个板子吧。” 晚棠抖了抖,用余光瞄向老夫人。 老夫人紧紧抿着唇,一个字都没为她说话。 勇毅伯夫人撇撇嘴:“贵妃娘娘心慈,这么贵重的花瓶和扳指,竟然只罚她十五个板子。” “外头在狩猎,可不能搅了大家的雅兴,惩戒一二长个记性便是。”吴贵妃说着睨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白着脸颔首。 进来数十位贵妇人,没有一位替晚棠求情。 晚棠被两个宦官拖下去,毡帐中间的那片空地已经备好长凳和笞杖,晚棠被按趴在长凳上,不等她趴好,一名宦官便举起长长的笞杖打下去,整张脸都在狰狞地用力。 只一下,晚棠就痛得呼出声来:“啊!” 这名宦官一看便是使了大力气的! 一下、两下、三下...... 空中除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只剩下笞杖的啪啪声和晚棠的哀嚎。 打了八板子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纵马而来:“住手!” 骏马骤然被勒停,嘶鸣着扬起两只前蹄,几乎就踏在行刑的宦官头顶。 宦官吓得大叫一声,松开手里笞杖,屁滚尿流地爬出半丈远! 萧峙背着弓和箭,居高临下地瞪着那宦官:“本侯府上丫鬟犯了何事?需要如此当众责罚?” 宦官吓得赶紧起身:“大将军,贵府这名丫鬟打坏了贵妃娘娘的花瓶和扳指。娘娘并未多加苛责,只是施以小惩......” 萧峙翻身下马,身上的风雪凌空散落,气势汹汹、寒气逼人,阴狠的戾气萦绕在眉眼间,吓得那名宦官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萧峙冷笑一声,解下身上弓箭,递交给小跑过来的赵福。 “哦?武安侯府的丫鬟如此不懂规矩,自然得怪本侯管教不严,要罚也该罚......” 老侯爷没想到萧峙又要当众维护晚棠,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捡起笞杖接着打下去:“错了便是错了,武安侯府绝不姑息!你给老子滚开!” “啪啪啪!”连着三下,竟是比刚才的宦官下力还狠。 晚棠痛得两眼发黑,没了知觉。 第90章 晚棠其实没晕,她一直都很能熬痛。 可吴贵妃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她怎能硬气?她痛得越明显,吴贵妃想要的效果才越好。 所以她这次没熬,该喊出声便喊出声,但她没料到老侯爷会亲自上手。 是老夫人让她帮忙按跷,以缓解和勇毅伯府的关系;可勇毅伯府到底不是吃素的,又把她送到吴贵妃跟前出气。 贵人们之间的争斗,让她一个丫鬟出来受苦,她无可奈何。 丫鬟的命运就是如此,有时候生死就在主子们的一念之间。可她没想到老侯爷为了做样子,为了不叫人瞧出萧峙对她的维护,竟然亲手打她。 老侯爷打得没章法,不是直接打在臀部,而是从后背斜下去的,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蔓延,晚棠不受控地抽搐片刻,很快痛到麻木。 十一板子。 晚棠“晕死”后,默默在心里数着,不过第十二下迟迟没有落下。 但她耳边还是响起板子打在身上的闷响。 “嘭”的一声,狠狠震颤在晚棠心扉。 晚棠眼睛酸涩,湿了眼眶。 她万万没想到,萧峙竟然会当众帮她挡板子! 刚才被老侯爷亲手打板子的委屈,这会儿都烟消云散了,心头只剩下一圈圈激荡不平的涟漪。萧峙便是激起涟漪的重石,沉落到她心底。 从小到大,实在没有哪个人这般护她。 老侯爷怒不可遏:“你竟然为一个丫鬟挡板子?” 萧峙气定神闲,仿佛刚才打在身上的板子不痛不痒:“便是将她打死,婚也已经拒了,父亲若想让贵妃娘娘和勇毅伯府出气,直接打本侯便是。” 板子掉落在地,老侯爷到底没舍得当众再打儿子第二下:“你个孽障!气死我了!” 这时候其他人才纵马归来,皇帝看到这个情景,朝不远处的宦官递了个疑问的眼神,那人便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皇帝:“呵呵,萧卿连个丫鬟也护?” “臣素来护短,大靖安定,武安侯府的一仆一奴,臣都护;外敌当前,大靖的一草一木,臣也护!陛下此前说拔得头筹者有奖,臣不要其他奖赏,请陛下赦免这个丫鬟的罪过!” 一番话铿锵有力,听得皇帝定睛看了他良久:“好一个一草一木都护!萧卿说得好!” 皇帝又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晚棠,见素色的衣裳已经洇出血色,便道:“抬走吧。” 看热闹的女眷们唏嘘,谁都没想到武安侯会为一个丫鬟放弃奖赏,但随同皇帝狩猎的皇亲贵胄们却心思各异,这其中哪里是丫鬟不丫鬟的事儿,水深着呢。 萧峙谢完恩,让武安侯府的丫鬟婆子过来把晚棠抬了回去。 一向稳健的脚步声,这会儿跟着回去时却多少有些仓促。 晚棠被抬回屋子后,萧峙又让人去请随行太医,被随后跟过来的老夫人制止:“你还闹?如此珍视一个丫鬟,你是巴不得咱们侯府没笑柄吗?” 萧峙反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贵妃的毡帐?” 老夫人眼神闪烁了下:“贵妃头疼,让她过去按跷。” “围场有太医,头疼不找太医,找一个她见都没见过的丫鬟?”萧峙一阵冷嘲热讽。 第91章 老夫人恼道:“还不是你昨日得罪了勇毅伯府!我听说勇毅伯夫人身子不适,原是让晚棠过去给她按跷的,哪里知道她竟然又借花献佛,让晚棠去伺候贵妃了。” 她直到此刻才相信晚棠的话,晚棠说勇毅伯和其夫人说了会儿话,伯夫人就转变了态度。 想到这个,她就糟心,婚事又泡汤了! 这时候,老侯爷也寻了过来,看到萧峙,怒道:“你待在下人房里做什么?出来!” 萧峙:“父亲母亲日后若是不带脑子,便别出门了。” 老侯爷怔怔想了下,指着萧峙的鼻子就低吼:“你敢骂你老子?” “昨日陛下虽夸了勇毅伯的小女,却并未当即赐婚,父亲可想过为何?” “不是被你拒了嘛!”老侯爷瞪眼。 萧峙摇摇头:“陛下当真想赐婚,何须那么多废话?陛下说那么多,无非是想试探一下两府的态度。” 老侯爷和老夫人对视一眼,惊疑不定,都不确定萧峙是不是在忽悠他们。 “父亲可想过,陛下为何信任本侯?朝廷党派明争暗斗,本侯从未参与任何一派。吴贵妃近年来和勇毅伯府来往密切,勇毅伯府的祁世子颇有才华,日后重振伯府是迟早的事,侯府此时若与勇毅伯府结亲,父亲当真认为是好事?” 老夫人有些绕不明白,老侯爷却恍然大悟。 他抬手揩了下额角冷汗:“你是说,陛下昨晚故意试探,想看看咱们侯府是不是站了贵妃那一派?” 陛下老当益壮,至今还未立太子。 吴贵妃有两个皇子,暂且不深想她拉帮结派的缘由,撇清关系是明智的。 萧峙颔首:“贵妃今日如此敲打,本侯宁可护着一个丫鬟,也不向她臣服,父亲当真觉得儿子做错了?今日即便不是晚棠,只要是武安侯府的丫鬟,儿子都会护。” 老夫人阴阳怪气道:“换做别人,你不见得会帮忙挡板子?” 萧峙未置可否,挑了下眉。 老侯爷这两年沉浸在萧峙战死的悲伤之中,对朝政稀里糊涂,萧峙袭爵后,他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此番听下来,额角惊出好几滴冷汗。 不仅他震惊,趴在床铺上的晚棠也惊。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主子们议论朝政,原来这其中这么多弯弯绕绕,一生拘于内宅的她哪里知道外面这许多事?天真的她还以为萧峙单纯是在护她。 刚才有多激动,眼下她便有多冷静。 老侯爷和老夫人走后,屋子里便只剩下萧峙和晚棠。 萧峙看到她洇了血色的衣裳,毫不犹豫地把人抱起,靠在他胸前,解她绦带。 小心褪下她的衣物后,又重新让她趴上床铺。 原本白牡丹般的肌肤,此时上面出现三道狰狞的血瘀,从后背一直延至腰部。 这种打法,稍有不慎便会致人残废! 那宦官虽然也使了全力,但不敢杖打臀部以外的地方,实际伤害还不如老侯爷打的那三下。 萧峙半眯起眸子,伸手摸向晚棠后背,沿着伤痕一路往下。 第92章 “唔......” 按到某处,晚棠痛得哼出声,幽幽“醒转”过来:“痛,好痛。” 萧峙柔声道:“本侯看看你有没有骨头被打断。”记住她闷哼之处,继续往下。 她后腰上有腰窝,往里凹陷,盛满了妖娆风情。 但萧峙无暇欣赏,待确定她骨头没断,这才松了一口气:“让你受苦了。” 他说着从身上摸出一瓶金疮药,想了想,又放到床铺上,转身叫人打来一盆温水。 他也不让其他丫鬟进来,半道随手扯了一张杌凳,把那盆温水放在床铺边,竟是要亲手帮晚棠擦洗背上的血迹。 晚棠惶恐,撑起上半身想要拒绝:“奴婢没用,打坏了贵妃娘娘的东西,可那花架是忽然出现在奴婢身后的,那枚扳指原先也没放在桌子边沿......” 她眼下只着一件肚兜,这么撑着,肚兜便没那么贴身了,风光无限。 萧峙屏息,缓缓挪开视线:“趴好,本侯信你,不必惊慌。” “奴婢怎能让侯爷......” “你今日遭的罪是本侯所害。”萧峙按住她的香肩,晚棠只能顺势趴下。 “侯爷不宜待在这里,若是被别人发觉,奴婢怕您惹非议。” 萧峙毫无顾忌:“放心,母亲会做好安排。” 刚才打水来的是庄嬷嬷,老夫人比谁都谨慎。 萧峙还是第一次给女子处理伤势,细皮嫩肉的,稍微用点力,雪润的肌肤就会被擦红。这种伤若放在军营,擦都不擦,流血处直接倒金疮药,可对晚棠,萧峙从没想过要用这样粗暴的法子。 擦净后,他细细瞧了下,背上有一处力道太过,血肉淤紫得厉害,应该是笞杖侧面击打上去所致,就是这里破了一道指头长的口子。 “骨头没断,上药若是痛便喊出来,不必忍着。” 萧峙拿起床铺上的金疮药,一点点地往伤处倒。 晚棠已经麻木的后背,就像有一根根针忽然往血肉里扎,她下意识想咬下唇,但一只手赫然出现在她嘴边,她便一口咬上去了。 就咬在手腕处,松开时,上面有一圈很深的牙印。 晚棠讪讪看向萧峙:“侯爷,奴婢僭越了。” 萧峙捏捏她发白的小脸:“何须如此生疏。” “奴婢可以穿衣了吗?”晚棠有点冷,虽然萧峙帮她盖了被子,可还是冻得发抖。 萧峙摸摸她的手,冰冰凉,便又开门要了个汤婆子。 回头看到晚棠已经坐起,正要下地,就挑眉道:“想做什么?” 晚棠面红耳赤地裹紧被子:“奴婢想更衣。” 萧峙径直问了她的干净衣裳在何处,不拘小节地拿过来帮她换上,换完便又扶她趴好:“这次冬狩还有八日,你不必再出去伺候,只管在屋里养伤。” “谢侯爷。”晚棠双手叠放,下巴搁在手背上,乖巧又柔软。 萧峙把她鬓边弄乱的碎发绾到耳后,看她浓密的长睫轻轻垂着,眼角隐约还残有泪光,便顺手用指腹揩了。只是刚揩完,又湿了。 萧峙皱眉:“抬头......”话音未落,想到她有伤,索性自个儿蹲到床榻边细看她的脸。 眼眶红通通的,里面已经蓄满了泪。 “很痛?本侯待会儿去找太医讨药。”萧峙倒是想传太医来给晚棠看伤,想想到底是不合规制,二老也不会答应,只能作罢。 所幸骨头没断。 第93章 晚棠摇摇头:“奴婢习惯了,痛倒是熬得住,只是想想后怕。若侯爷那时没回来,奴婢怕是晕死在那里也没人管。奴婢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侯爷。” 打不能白挨,她得趁机讨要点儿什么,一个承诺都可。 萧峙想到二老都没去狩猎,却都眼睁睁看着她挨打,便恨铁不成钢:“个中内情复杂,贵妃并非针对你,只是想警醒本侯。” 但他何尝不知,晚棠到底是个丫鬟,否则今日这顿打怎么也不会是她来受。 他又揩了几下她的泪,晚棠见好就收。 眼泪用对了便能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哭多了便会遭人烦。 萧峙看她明明痛却不再喊,明明想哭却又不再哭,怜惜地倾过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有话想说?” 晚棠这回胆量没往回缩:“奴婢今日想恃宠而骄一回,求侯爷早日让奴婢去梅园伺候吧。奴婢的身契还在大奶奶手里,今日挨打无人可依时,便想着奴婢若已经是梅园的人便好了,侯爷是奴婢遇到过的最好的主子。” 萧峙哭笑不得:“最好的主子害你挨打?” “总得有人挨打,许是奴婢的命数吧,奴婢从小便运道差。” 萧峙看不得她如此落寞,想到她五岁就为奴为婢,揪心道:“好,来年开春,本侯想想法子。” 晚棠两眼放光:“真的?” 萧峙笑着在她鼻头上轻轻刮了下,哄孩子似的柔声道:“真的。” “那奴婢日日祷告,祝侯爷早日娶亲,奴婢会尽心尽力侍奉侯爷和侯夫人!” 萧峙心里发闷,讽道:“你倒是懂事。” “多谢侯爷夸奖。” 萧峙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看到她苍白的小脸,到底没忍心太凶:“歇息吧。” 阔步离开丫鬟的屋子后,见左右无人,便抬脚走向外面的冰天雪地。 今日他猎了一只狐狸,毛色算不得极品,原本是想给晚棠做条风领的,眼下忽然不想了。 “侯爷,陛下正在论功行赏呢,侯爷可要......” 赵福想去看热闹,还没说完,便听到萧峙阴森森道:“脑子落林子里了?闲得慌便去捡回来。” 赵福恍然想起萧峙把头筹的奖赏用来救晚棠了! 他拍拍自个儿的嘴,朝里面望了望:“晚棠姑娘还好吧?” “你很关心她?” 赵福一听便知道他脑子又搭错筋了,不过眼下在围场,他胆大了些,毕竟侯爷不至于在那么多贵人丢人现眼。 于是便笑道:“奴才自然关心她了。” 萧峙阴恻恻的眼神刀过去。 赵福缩缩脖子,到底不敢太猖狂...... 晚棠接下来的日子既无趣又舒服,每日只管在屋子里养伤。 老夫人念着她是为侯府受的过,也想和萧峙缓和关系,当晚便让人送来一盅山鸡山参汤。大补,补得晚棠一晚上没睡好。 翌日一早,理应趴在屋子里好好休息的她出了屋。 她扶着墙,在萧峙屋外的角落里静静候着。 萧峙一出门便看到她满脸焦虑,明显有话要说。 第94章 萧峙转身回屋,赵福端了一盆糕点跑到晚棠跟前:“我肚子不舒服,麻烦晚棠姑娘帮我送给侯爷。” 装模作样寻了个由头,赵福便跑了。 晚棠端着糕点,慢吞吞进了萧峙的屋子,光明正大的。 她一进门,站在门边的萧峙便把门关上,拿走她手里的托盘,单臂环住她的腰将人提起。晚棠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有事?怎得不在屋里歇息?”萧峙把她放到自己腿上,搂着她坐下。 萧峙的腿不软,晚棠疼得慌,但她不愿意扫兴。 “奴婢昨晚做了个不吉利的噩梦,心里慌得厉害。侯爷若是不嫌弃,奴婢想把这个平安符送给您。”她从荷包掏出一枚泛黄发旧的平安符,“这是奴婢出生后便戴在身上的。” 萧峙不信鬼神之说,可看到她满含期待的眼,到底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好,本侯收下了。”再看她眼底青黑,他怜惜地摸摸她眼角,“昨晚没睡好是因为疼,还是噩梦?” “被噩梦吓醒,后面疼得厉害,便睡不着了。” “梦到什么了?”一大早便有软香在怀,是萧峙从未有过的体验,声音都比往日温柔。 “奴婢梦到侯爷受了伤,好多血......”她说着捂住嘴,不肯再说下去。 萧峙眉眼微动,在她嫩生生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晚棠感觉自己如今勾惹的本事炉火纯青,萧峙甫一撤开,她便眼波流转,娇羞地抓住他的衣襟微微抬起头。 就这样近在咫尺地仰望着他,眸子纯澈又潋滟:“侯爷可有软甲?能不能从今儿起穿上?” “狩猎穿那玩意儿做什么?你怀疑本侯的能耐?”围场的安全由他亲自监管,不可能出问题。 晚棠摇摇头,眼眶很快泛红,看起来无辜极了:“梦里好多血,奴婢害怕。侯爷是奴婢唯一的仰仗,奴婢盼着侯爷好。侯爷强壮伟岸,不会觉得多穿一件软甲便厚重碍事的对不对?侯爷这几日便穿着吧,好吗?” 这样一个娇媚的尤物在怀,水灵灵地看着你,满心满眼都是你,娇滴滴地央着求着,只是让你出行穿上软甲,为的还是你的安危,哪个男子能不动容? 萧峙是个凡人,还是在她软哝的央求声中穿上了软甲。 晚棠达成目的后,自然不再耽误他的工夫。 悄然回到屋子,她从自己的包裹里摸出一本书,从头开始翻阅。 这本书还是景阳候府那位姨娘给的,昨晚见识过祁瑶的琴曲,晚棠深感不安。祁瑶是世家千金,从小锦衣玉食,琴棋书画这些高雅之事定然也样样精通。 萧峙眼下对她兴许是新鲜,可时日久了难免乏味,到时转眸一看,发现这些世家小姐才有资格与他比肩而立。等到那一日,晚棠即便已经被抬了姨娘,也为时已晚。她不是有身家背景的千金,在失去宠爱之前,必须掌握一些赖以生存的本事。 有人告诉过她,自己学到手、学进脑的本事,关键时刻能自救。 一连两日,晚棠都趴在床铺上看书识字,饿了便有人送来三餐,日子难得悠闲。 第三日,她碰到几个实在记不得的字,绞尽脑汁回想以前宋芷云读书写字时,她在旁边跟着偷偷学的情景。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到近前,她才回神看过去。 看到来人,她脸色大变,连忙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见衣服齐整,这才挣扎着要爬起来:“奴婢请大爷安。” 萧予玦按住她肩头。 第95章 晚棠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 萧予玦笑容微僵:“不必行礼,爷这两日茶不思饭不想,一直忧心你的伤,四处打点才弄来这瓶膏药。你的伤眼下如何了?爷原本想请太医来帮你看看,奈何爷如今还没有官身。” 其实他压根没尝试请太医,太医可是皇家的大夫,区区一个丫鬟,不值得他费尽心力地请太医。不过晚棠是不会求证他请没请的,随口胡诌一下给她留个好感有何不可? 晚棠没有伸手接:“多谢大爷,奴婢的伤好多了。” 这是不打算接受他的善意。 萧予玦蹙了下眉,很快又展颜,直接把药膏放到她身边。 弯腰时瞥到她浑圆的胸脯,他两眼发直地瞄了好几下,半晌才发现她胸口下压着本书。 萧予玦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你居然识字?” 晚棠垂眸:“奴婢想得到老夫人赏识,不认识几个的。” 萧予玦听她忽然提及老夫人,似笑非笑道:“你想学,爷教你。你如今在老祖宗身边伺候,可要吃水不忘挖井人,爷日后不会亏待了你。” 晚棠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锦绣苑待奴婢不薄,奴婢谨记大爷大奶奶对奴婢的恩惠。” 萧予玦皱眉想了想,一时竟想不起他和宋芷云对她有过什么恩惠。 不过既然她识趣,他自然欢喜。 正想教她读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其他丫鬟的声音:“啊,是大爷。” 萧予玦为了证明自己的坦荡,故意没关门,听到声响后,他掏出几粒碎银子,给晚棠扔一粒,又扭头给进门的两个丫鬟一人一粒:“晚棠是代父亲遭的罪,于侯府有功,你们得好好照顾她。” “多谢大爷,奴婢们晓得。”两个丫鬟开开心心地行礼接银子。 萧予玦温润浅笑,负手离开。 那两个丫鬟喜滋滋道:“前两日侯爷赏银,今儿大爷又赏银,晚棠,你这回当真立了大功。” 晚棠扯扯嘴角,迅速把手边那一粒碎银收了起来。 想到萧予玦打发乞丐一样扔过来的模样,她就恶心,不过她从来不会和银子过不去。 “对了,侯爷身边的赵管事找你说话呢,是请他进来,还是扶你出去?” 赵福便是赵管事,之前为了套近乎,晚棠故意叫他小哥。 萧予玦刚刚在屋里的言行,赵福怕是都听了去,晚棠不想再和萧峙生罅隙,一瘸一拐地尽快走到门口,哪里还有赵福的身影。 有个丫鬟慢一步赶过来:“哎呀,你走这么急做什么?回头叫侯爷和大爷瞧见了,还以为我们没照料你。” 晚棠哪里敢奢求她们的照顾,这几日喝水都是她自己倒,她们只有收银子时愿意给她几分笑脸。 不过晚棠眼下走不动,只能把萧予玦给的那粒碎银子又掏出来,塞到那个丫鬟手里:“好姐姐,烦劳你帮我把赵管事请过来,多谢了!” 还有九天,宋芷云便要被把出喜脉了,晚棠的身契还在她手里。这时候万万不能出乱子,绝对不能再回锦绣苑了。 那丫鬟喜笑颜开:“好说,我这就跑一趟。” 第96章 萧峙正在围场里巡查,赵福小跑过去,耳语了一阵子。 赵福不敢添油加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如实说了。丫鬟住的屋子不大,他把俩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萧峙磨磨牙:“呵,他竟还不死心。” 赵福看左右无人,硬着头皮道:“侯爷,要不要奴才想法子提醒大爷一声?” “提醒什么?说晚棠是本侯的人,他不可觊觎?”萧峙一贯清冷的眉眼里染上几分自嘲,他知道他不会如此色欲熏心,也知道如此并不算维护晚棠。 大靖朝至今还没立太子,朝廷暗流涌动,因着他不肯投向任何一派,所以他在朝中是孤立无援的。不少人忌惮他,拉拢不了就想除掉他。 这时候若是闹出他觊觎继儿媳丫鬟的丑闻,侯府的爵位怕是都岌岌可危。 到时候陛下就算想保他,都没理由保。 侯府若是因此出事,晚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赵福也懂这些道理,忙低下头:“奴才糊涂。” 道理都懂,但萧峙还是不痛快:“你说她冲子琢笑?还收了他的银子?多少银子?” 赵福:“奴婢没说她笑。大爷给的就一粒碎银,不多。” “他给的药膏,她也收了?呵,她倒是来者不拒。” 赵福一言难尽地瞄向萧峙:“侯爷,奴才好像说的是大爷把药膏放到了晚棠身边,可没说晚棠姑娘想收。” 他是个有眼力见的,侯爷都把海棠弄去松鹤堂了,还不迟早抬为姨娘? 侯夫人如今还没影儿呢,晚棠的名分却是指日可待,他自然不会刻意和晚棠结怨。 况且,他家侯爷摆明了在乎这个丫鬟。 萧峙没长耳朵似的:“本侯跟太医讨的药膏她应该还没用完,你回去拿张银票给她,别见到一点儿蝇头小利便晕了头。” 赵福讪笑:“侯爷,徐大夫说过,男人嘴巴要软。” 还有后半句,他可不敢调侃。 萧峙飞去一个眼刀。 赵福禀报完,又一路小跑回去...... 晚棠拜托的丫鬟叫青禾,青禾找了一圈没见到赵福的身影,便回去了。 晚棠没见到赵福,惴惴不安地自个儿去了萧峙屋外等候。不过身上酸痛得厉害,压根站不久,只能又扶着墙头回屋歇息。 刚趴下,庄嬷嬷敲开了门:“晚棠呢?随我去老夫人屋里,勇毅伯府家的五姑娘来看她了。” 五姑娘就是祁瑶。 晚棠听到这话,暗叹着起了身。说是祁瑶来看她,不过显然是要她过去拜见祁瑶的。 青禾纳罕道:“看望伤病之人,不是该过来看吗?怎得还要晚棠自个儿走过去?” 庄嬷嬷瞪她:“不识抬举!下人房如何招待伯府的千金?” 庄嬷嬷话音刚落,晚棠已经下了地:“嬷嬷稍候。” 许是刚才站了一会儿,眼下每走一步,臀部至后背都牵扯着疼,当真走得极不雅观。到老夫人的屋子并不远,平日眨眼便能走过去,晚棠这一次却硬生生走了一盏茶。 庄嬷嬷看她疼得脸都白了,额角更是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到底没忍心催。 祁瑶正在和老夫人聊天,俩人面上都带着笑。 第97章 庄嬷嬷扶着晚棠行礼。 祁瑶远远地虚扶一把:“不必拘礼,我今日才听说你打碎了贵妃娘娘的东西,挨了几板子。说来也怪我母亲借花献佛,害你遭了无妄之灾,这里是些滋补之物,望你早日康复。” 晚棠一听这话,就知道祁瑶不是真心来看望她的。 哪有先数落一遍,再轻描淡写地提一下自己过错的? 不过晚棠也不能表露不满,强颜欢笑道:“奴婢多谢五姑娘的好意。” 萧峙都当众护“她”了,她若是在勇毅伯府的人面前太卑微,便是打萧峙的脸。 祁瑶听她就这么一句简单的道谢,并不惶恐地说都怪她自己不小心之类的话,笑意不由得减弱两分。萧峙府里的丫鬟,真是跟他一样傲慢无礼! 祁瑶有自己的傲骨,当初得知伯府有意要和武安侯府结亲时,她央着祁琮带她偷偷看过萧峙。 祁琮便邀萧峙去伯府吃酒,安排祁瑶在阁楼上偷偷看。 萧峙气宇轩昂,英姿勃发,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迥然不同。虽然年已二十六,瞧着却没那么老。 祁瑶原想着他是个满身臭汗的武夫,不懂风花雪月,却听他和祁琮谈话间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竟然也是个满腹经纶的才子! 那一面后,无需祁琮出言相劝,她便已经芳心暗许。 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祁瑶,京城第一才女,两年前提亲的人便踏破门槛,却被萧峙拒亲了!她一直挺得直直的腰杆儿,在那一晚被他折断。 恨哪! 所以听说贵妃下令打侯府的丫鬟,她心里是畅快的。 装傻到今日,气消了,理智回归。 离开围场,她还得和贵女们往来,那些妒忌她之人惯爱捕风捉影地编排她,这次被拒婚已经给她们添了一箩筐的笑料,可不能再被她们说她借机报复侯府。 一个丫鬟,打了也于事无补,又不能救回她的颜面。 老夫人这几日被老侯爷一番耳提面命,对朝中局势也明朗不少。 所以看到晚棠不卑不亢,她也没觉得不妥:“她哪里用得上这许多好东西,叫伯府破费了。” “老夫人不嫌弃便好,这里是围场,伯府带的东西不多,不然还得再添些的。” 晚棠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着,压根没人关心她这个伤患到底还能站多久。她也没打算强撑,故作脚下一软,很巧妙地往旁边丫鬟身上摔过去。 那丫鬟惊呼一声,急忙扶住晚棠。 庄嬷嬷看她一张脸惨白,便道:“老夫人,五姑娘,晚棠伤得不轻,老奴先带她回去歇息吧。” 老夫人忙摆摆手:“去吧去吧。” 祁瑶直到此时才看到晚棠的小半张脸,简直惊鸿一瞥!一个丫鬟怎么长得和画中仙儿似的? 不过她再想看清楚一点时,庄嬷嬷已经指挥两个粗壮婆子把晚棠抬走了。 “我想着她不能坐,便没请老夫人给她赐坐,没想到她竟然站都站不住。怪我见识短浅了,不知几板子竟然能伤成这样。”祁瑶歉疚地笑笑。 老夫人听她话里有话,也不接茬。 祁瑶自觉无趣,又闲坐片刻便告了辞。 她离开时,赵福已经回来了,正在训斥丫鬟。 祁瑶经过不小心听了一耳朵,隐约听到只言片语后,她变了脸色。 第98章 赵福在责备和晚棠同屋的青禾等人:“既是来探望晚棠姑娘的,怎得还让她自个儿往那边走?这是探望伤患,还是折腾伤患呢......” 后面的没听清,但祁瑶觉得这个摆明了骂给她听的。 打她勇毅伯府的脸呢! 骂她伯府没诚意,嘴上说来探望那个丫鬟,实则过来折腾人。 “他们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咱们五姑娘进下人房吗?她也配?”祁瑶身边的丫鬟嘀嘀咕咕,气呼呼地想过去说理,被祁瑶拦下。 她傲慢地抬起下巴,像一朵高高在上的山巅雪莲,傲慢高冷,不食人间烟火:“夏虫不必语冰,何须与这些俗物论短长。” “对,跟他们计较,岂不是降了咱们五姑娘的身份。” 祁瑶气归气,听了丫鬟的这番贴心话,倒也不气了。一身的骄傲聚到腰杆,她越发挺了挺腰杆,缓步离开。 和晚棠同屋的丫鬟有两个,被赵福训斥一番后灰头土脸地找了托词走开了。 赵福这才愁眉苦脸地进屋看望晚棠:“你脸色这么差,莫不是伤上加伤了?适才摔倒可撞着哪里了?” “多谢小哥关心,我一身贱骨头,哪有那么娇弱。此前听说小哥来找过我,我怕有什么急事,便去侯爷屋外候了片刻,没来得及歇息便听说五姑娘来了。” 赵福沉下脸:“你若折腾坏了身子,我可有苦头吃了。” 晚棠笑笑:“小哥说笑了,我哪有那般能耐,侯爷今日可穿了软甲?” 赵福听她天天问,无奈道:“穿了。我就没见侯爷这般听话过。” 换做挨打那日,晚棠会悸动,但是想到装晕时萧峙和老侯爷他们说的话,她便强行抚平心底那点儿涟漪。萧峙做事自有他的考量,哪里当真会为了她一个丫鬟失了理智。 “小哥此前可是看到大爷来看我了?大爷只是过来送药膏,后来还赏了一粒碎银,我原本不想收,可我趴在这里,也没法还给大爷......” 赵福拿出银票:“不必担心,我都看到了。喏,这是侯爷叫我送过来的,侯爷让你不要见到点儿蝇头小利就晕头。” 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晚棠欣喜地两眼发光:“我真的可以收吗?” “你不收侯爷的,收大爷的?”赵福阴阳怪气道。 晚棠也不介怀,小心收下:“请小哥代我谢侯爷赏赐,日后回了侯府,我得空做吃食谢小哥。” 赵福下拉的嘴角顿时压不住了,悄然上扬:“好说。” 当天晚上,萧峙让赵福把猎来的兔子、鹿肉送到老夫人处:“让母亲送点儿给晚棠。” 赵福欣慰道:“侯爷这个法子好,不然奴才每次去找晚棠姑娘都提心吊胆的。” 半个时辰后,赵福神色古怪地回来了,欲言又止的。 萧峙启唇:“有屁就放,还想攒着憋个大的?” “侯爷从军学来的糙话,可不能在女子跟前说。”赵福叹了口气,“奴才适才撞见晚棠姑娘同屋的青禾,便问了一嘴晚棠的伤,听说大爷今儿个送去一盘糕点、一只烤山鸡......也不知晚棠姑娘还有没有肚子吃鹿肉。” 萧峙眼底的笑意凝住。 第99章 萧予玦那个色胚继子,竟然还肖想着晚棠? 赵福愁云惨淡:“晚棠是个聪明的,不敢泄露半点儿跟侯爷之间的关系,老侯爷和老夫人更是不可能泄露半个字。大爷本就垂涎......欣赏晚棠,怕不会轻易死心。” “把他叫来,本侯要考考他的功课。”萧峙原本斜倚在罗汉床上,姿势随意,说完便一本正经地坐起身。 赵福不明所以,还是出去让外面的丫鬟叫人去了。 萧予玦在围场简直是个废物,马儿骑不好,射术也马马虎虎,让他骑着马狩猎除了丢人便只能摔残。所以他没想过逞能,整日在脂粉堆里厮混,装模作样吟诵几首诗,便能惹来一干赞美。 女子的倾慕,是带着香儿的,笑盈盈又娇软的嗓音,听得他身心舒爽。 除了夜里没人伺候,这围场的日子真真是赛神仙。 给晚棠送东西都是他得了闲才想起来的,顺手之事。 不过等他进了萧峙的屋,赛神仙的日子一下便跌进了地府。 “你来围场这些日子,可还记得读书?” 萧予玦心思活络,大言不惭道:“父亲放心,儿子不会狩猎,明岁春闱在即,自然是日日苦读的。” 他想着,老东西忙着护卫围场的安危,每日天不亮就出去,夜深了才回来,没工夫查证。 况且他确实算在读书,只不过故意在女眷们经常会经过的凉亭里读的,说起来人人都能为他作证。送给晚棠的糕点便是其他府邸的主母叫人送过去的,自是看他一表人才,大为赞赏。 这里是围场,他不会色欲熏心到乱来。 “既是如此,你便以冬狩为题,作一首诗来听听。”萧峙压根不放心这个继子,他在围场跟个发情的孔雀般开屏之事,早就传到了他耳里。 有意与武安侯府交好的府邸给他送过糕点茶水,一是想向侯府示好,二是暗示萧予玦堵上嘴巴,歇歇。只是没想到他反而越发来劲,日日忍受寒风凛雪,在凉亭里发癫。 萧峙有他自己的考量,故意放任不管,由着他去。 只是又去撩惹晚棠,就是萧予玦的不是了。 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 萧予玦这两年的心思压根不在读书上,哪里创作得出好诗? 半盏茶过去,萧予玦急出一头汗,脑子里除了淫词艳曲,空空如也。 一盏茶过去,萧峙不耐烦地用指头敲响桌案。 “风、风劲角弓鸣......”萧予玦小声试探,把以前背诵的诗句改了改,偷偷瞄了一眼,见萧峙没有任何异常,暗暗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个老东西一介武夫,肚子里没墨水,竟然还装模作样地考他功课。老侯爷便总爱不懂装懂,是典型的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 萧予玦继而变得自信,声音也比之前大了:“风劲角弓鸣,天子猎围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他越吟诵越自信,仿佛这诗词真是他自己的创作,负手挺胸昂着头,一如之前在凉亭里吹风之时。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这首诗有意境、有画面、更有气势,萧予玦吟诵完,目光灼灼地看向萧峙,“父亲觉得儿子这首诗如何?” 第100章 “论厚颜无耻,本侯甘拜下风。”萧峙没想到萧予玦已经猖狂到这个地步,毛都没长齐的混小子,当着他的面抄诵古人的名作,说是他自己创作的。 萧予玦脸色大变:“父、父亲?” 萧峙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停在萧予玦身前半臂远的地方。 他比萧予玦高了半个头,肩膀体壮,和瘦削的萧予玦相比,一声不吭,那种无形的威压就让萧予玦吓得喘不过气来。 萧峙抬起手来,掌风还没到萧予玦脸上,他就吓得闭了眼。 萧峙的大手“啪啪啪”地拍在他脸上:“脸就一张,你就不能省着点儿丢?” 萧予玦是个能屈能伸之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父亲,儿子知错了!父亲威严,是神勇无敌的大将军,儿子崇敬父亲的威严,一见到父亲就被父亲身上璀璨的光辉照得脑袋空空......” 萧峙嗤笑出声。 萧予玦识趣地闭了嘴。 “没想到武安侯府能出你这样一个人才。”萧峙看他都嫌污眼睛,转过身道,“既是在本侯跟前会被本侯的光辉刺瞎眼,那便回去作诗两首,再写一篇和冬狩有关的策论。离开围场之前,本侯希望能拜读你的佳作。”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生平最是厌恶萧予玦这样不学无术、贪色投机之人,偏生他重回京城,便白白得了这样一个好大儿!一想到不知该怎么掰正这棵已经长歪的树,萧峙就头疼。 萧予玦嘴里发苦。 出来玩儿竟然还有这么难的功课,但他眼下不敢忤逆半分。 接下来几日,晚棠依旧趴在屋子里读书识字,萧予玦除了差人送一盘糕点过来,再也没出现。赵福倒是来得殷勤,每次都不空手。 也就萧予玦第一次送糕点来时,晚棠尝了尝,因为听说那糕点是宫里御厨做的,她尝尝看想偷学点儿手艺。吃完并没什么出彩之处,她便再也不碰萧予玦送来的东西了。 她猜,那糕点压根不是御厨做的,萧予玦把她当傻子哄呢。 冬狩结束的倒数第二天,晚棠像往常一样趴在下人房里看书,忽然听到外面有人着急地唤道:“有人在吗?怎得一个人都不在啊?” 那丫鬟听着耳熟,一连唤了好几声,最后焦急的步子最后朝晚棠这边靠近。 有人敲响了隔壁门扇:“有人吗?” 晚棠已经可以下地,忙整理了下仪容,走出去开门一看,竟然是青禾。 青禾正捂着小腹,五官皱成一团,两腿拼命夹紧,一看便是肚子不舒服。她把肩上挎着的包裹递给晚棠,白着脸道:“今儿个人都死哪儿去了啊?好妹妹,你快帮我把东西送给侯爷,我肚子疼死了。” 晚棠疑惑道:“若是要紧东西,赵管事会亲自回来拿......” 晚棠还没说完,青禾眼泪都出来了:“听说是穿在身上的什么甲,好妹妹,我肚子实在疼,你帮我送一下吧,听说侯爷急着用呢,沿着北面那条小道,往前走一里便好。” 青禾双腿都快拧成麻花了,泪眼汪汪的,把包裹塞到晚棠怀里便赶紧进屋。 萧峙今日没穿软甲? 晚棠无暇多想,一瘸一拐地沿着青禾所指的那条道寻过去。 山林里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光秃秃的树干参天之高,有些树木在严寒之下依旧郁郁葱葱,遮了阳光。动物窜跑的声音、嘶鸣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听得晚棠心惊肉跳。 光影婆娑,晚棠走了约一里地,除了陡峭的山崖,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侯爷?赵管事?”晚棠不敢大声喊,试着唤了两声。 第101章 没人应答。 她越想越蹊跷。 宋芷云自打来到围场,便开始不舒服,又是畏寒又是睡不好的,一直病怏怏的。这里贵人多,老侯爷和老夫人都怕她的“病气”传给其他贵人,便叮嘱她待在屋子里歇养。 所以武安侯府的住处一般不会空无一人,怎么着也有宋芷云主仆。 可青禾适才唤了半晌,竟然没有一个人应声。 晚棠没再耽搁工夫,转身就沿着来路往回走。不管了,软甲而已,前世萧峙也受了伤,并不会伤及性命!她一个腿脚不便的在这里逗留可太危险了!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到一声呵斥:“谁?有刺客!” 晚棠急忙出声:“奴婢武安......” 还没来得及禀明身份,她赫然听到耳边传来瘆人的“咻咻”声,是利箭的破空声! 晚棠哪里知道是从哪边射来的,她在景阳候府学再多本事,也学不到功夫啊! 她压根不知道该往哪边躲,只能迅速往下蹲。 还没蹲好,左边肩膀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晚棠难以置信地低头一看,一支箭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牢牢地扎进她的血肉。 鲜血很快染红了她的衣衫...... 赵福回屋取东西时,碰到了已经解决完腹痛问题的青禾。 青禾看到赵福,讪讪上前:“赵管事不会是回来拿软甲的吧?我刚才让晚棠帮我送过去了,她没送到吗?” 赵福一头雾水:“什么软甲?” 萧峙昨日就换了一身软甲,好好地穿着呢。 青禾很是错愕:“不是赵管事让一位公公来送话的吗?说侯爷忘了穿软甲,让我赶快送过去。可我刚刚肚子不舒服,又寻不到人帮忙,便只好让晚棠送了去。” 赵福惊道:“我何时让人传话了?我打小在侯爷身边伺候,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 青禾张着嘴:“可......可确实......我、我以为......” “晚棠把软甲送去哪里了?贵人们可都在林子里狩猎呢,她不会是进林子了吧?” 青禾白着脸,指向晚棠进山林的那条道:“晚棠往那边去了,那个公公让在里面一里地远的地方等赵管事。” “去多久了?”赵福暗道不好。 “约莫小半个时辰......” 一里地哪里需要这么久?便是爬也爬好几个来回了! 赵福不等她把话说完,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他也没沿着晚棠进山林的路去找,而是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去找萧峙了。 擅闯猎场,不是被禁军当成刺客砍了,便会被当成猎物射成筛子! 但愿晚棠福大命大吧。 第102章 赵福没找到萧峙。 巡守的禁军告诉他:“北边峭崖似乎出了事,大将军已经亲自过去查看。” 赵福一颗心悬着,又沿着安全的小道摸去北边峭崖,地上的积雪被染红一片,没有晚棠的身影。 赵福拽住一个正在巡守的禁军,急道:“我家大将军呢?刚刚来这里的丫鬟怎么样了,不会死了吧?” 那几个禁军对视一眼,眸光闪烁道:“哪有丫鬟,这里没人来过。” “可地上那么多血......” “大将军射杀了几只兔子。” 赵福是个机灵鬼,隐约猜到萧峙已经把晚棠带走了,可禁军们的用词还是让他心头凉了一截:射杀...... 小半个时辰前,萧峙正亲自带着人在峭崖附近巡视。 冬狩即将圆满结束,但他丝毫没有掉以轻心,所以听到“刺客”二字,当即便让弓箭手做好了准备。 赶过去时,“刺客”已经被射中。 林子里光线不好,众人只看到一团黑影蹲在那里,晚棠中箭后听到耳边又传来破空声,下意识想躲到旁边的大树后面。 结果她一动弹,更多蓄势待发的利箭瞄向她。 萧峙就是这时候看清楚她的脸的:“住手!” 到底晚了一步,还是有几支箭咻咻射了过去。 刹那间,他呼吸一窒,飞身疾驰,迅速扫开射向晚棠的箭,眼看着其中一支箭直击她心口,萧峙没有多想,毫不犹豫地以自己后背为盾,挡在晚棠身前。 晚棠瞳孔震颤:“侯爷?” “咚”的一声闷响,利箭被软甲阻挡,穿破外袍后掉落在地上。 随即又是“噗”的一声,另一支箭擦过萧峙的胳膊,射穿了他的锦衣华服。胳膊被射伤,当即鲜血淋漓。 箭矢声直到此时才消失,禁军们围聚而来:“萧大将军!” “奴婢给将军送......送软甲。”晚棠怕萧峙不好解释,强撑着说完这一句。 禁军们疑惑地看了一眼萧峙的后背,衣服刺破,露出里面的软甲,大将军这不是穿着吗? 萧峙徒手掰断晚棠身上那支箭的箭尾,又让人拿来他的斗篷把她头脸都遮住:“刚才本将军猎了几只兔子。你们继续巡视!” 话音刚落,他打横抱起晚棠,大步流星地往行宫方向走去。 赵福赶回去时,晚棠已经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老侯爷和老夫人都在萧峙屋里,屋子里除了庄嬷嬷,再没有第二个下人。青禾端着一盆水杵在门口,赵福见状,接过水后示意她们退下,自个儿进了屋。 老夫人忧心忡忡道:“冬狩快结束了,怎得又出事?莫不是那位怀恨在心,想给咱们侯府一个教训?” 老侯爷剜她一眼:“慎言!” 他也怀疑和吴贵妃有关,适才已经问过青禾,是一个宦官给她递的话。加之此前吴贵妃热情相邀,让侯府众人前去围炉煮酒,前脚他们离开,后脚就闹出这种事。 “不是她还有谁?不就是没如她的意吗?至于下如此狠手?” 第103章 老侯爷看萧峙沉默不语,再次提醒:“不能请太医,这件事不能闹大。围场的安全由你负责,眼下被伤的也是咱们侯府的丫鬟,被陛下知晓,只会责备你疏于职守。她一个丫鬟不可能是刺客,若被有心之人挑唆,你这些时日的辛苦便都白费了。” 老夫人眼神微晃:“刺客?她又没冲撞那些贵人,怎得会是刺客?” 老侯爷低吼:“哪家丫鬟无事往林子里钻?旁人哪管你所为何事,只会先按个刺客的罪名!” 萧峙听得不耐烦:“父亲母亲先出去吧,管好下人的嘴。东西还没准备好吗?” 赵福端着温水上前:“侯爷。” 庄嬷嬷则燃了烛火,递去一把匕首。 萧峙睨了赵福一眼:“你也出去。” 赵福瞄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晚棠,失血过多,但还醒着,不过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平日里乌亮的大眼弱弱地看着虚空,也不知还能不能听到他们说话。 几个人陆续离开,只留庄嬷嬷一人打下手。 萧峙垂眸看到晚棠眼神涣散,沉重地叹了口气:“本侯为你取箭,会有些疼,你先喝两口酒。” 庄嬷嬷闻言,递上一碗烈酒。 晚棠听什么都忽远忽近的,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又添了箭伤,这会儿神思都集中不起来了。 但她很乖,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哄她:“张嘴,喝了酒,待会儿便不那么痛了。”于是就张了嘴,被灌下一大碗烈酒。 嘴里肚子里顿时火辣辣的,脑子也很快开始晕乎。 萧峙把她放回床铺。 他压根没打算请太医,太医治疗箭伤的能耐也未必比得上他。晚棠忽然出现在林子里的动机不好解释,若是再被贵妃等人刁难,她插着这支箭还没熬到被证明清白,就要一命呜呼了。 萧峙剪开晚棠的衣裳,露出圆润的肩头和若隐若现的春光。 庄嬷嬷看到后欲言又止,但想到侯府只有萧峙最懂箭伤,到底没多嘴。 箭是从她左边锁骨下射入,穿透她的身体,从后背肩胛骨下露出指甲长的箭头。萧峙必须划开她的血肉,把箭取出来。 他用烛火把匕首烤了烤,杀人都不眨眼的人,这时候却举着刀半晌没落下。 他放下匕首,翻出一根革带递到晚棠嘴边:“咬住。” 晚棠乖乖咬住,整个人轻飘飘的,看萧峙的眼神比平日里温软许多:“侯爷怎么在这儿?奴婢怕,好痛。” 像只无助的小兽在撒娇,糯乎乎的带着点儿哭腔,听得萧峙心头发紧。 “侯爷,她这是吃醉了,趁这时候赶紧取箭吧。”老夫人虽然没跟庄嬷嬷交代萧峙和晚棠的关系,但庄嬷嬷已经猜出来一点儿。 原以为晚棠狐媚惑主,庄嬷嬷厌恶极了她,可眼下看她这惹人怜爱的模样,庄嬷嬷也忍不住心疼了。 萧峙沉默点头,再次拿起匕首,深吸一口气。 匕首刺入晚棠的肩膀时,她下意识地呜咽出声,咬着革带迷迷糊糊嚷疼。 萧峙顿了顿,眼眸颤了颤:“乖,待会儿便不疼了,不许乱动。” 柔声哄着,他到底是划开了她细嫩的皮肉。 手下殷红一片,萧峙的眸子里同样猩红一片。 第104章 萧峙行军打仗时,取箭头是眨眨眼的事,但今日却花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晚棠闷哼一声,他的手就不听使唤地顿住。 等完整取出箭头,晚棠已经泪流满面,萧峙也没好到哪里去,满脸冷汗,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 床铺早已经被血水染红,庄嬷嬷看萧峙“累”成这样,便主动要为晚棠上药。 萧峙摆摆手:“本侯来吧。” 上个金疮药,萧峙都是一点点地洒。 庄嬷嬷是看着萧峙长大的,幼时他挨了老侯爷的打,对自己的伤都没有这么小心过。 晚棠失血过多,已经晕死过去,但金疮药洒到伤口上的疼痛还是折磨得她闷哼了几声。于是萧峙后面便越发谨慎,连给她包扎伤口都像是在包一只剥了壳的水煮蛋,生怕一点点力道便将之捻破。 简直视若珍宝。 庄嬷嬷回到老夫人身边,已是一个时辰后。 老夫人挥退丫鬟,朝庄嬷嬷使了个眼色:“死了没有?” 庄嬷嬷谨慎地环顾四周,脸色难看地摇摇头。 老夫人冷笑:“她倒是命大。” 她是不会留这么个祸害在萧峙身边的,倘若只是个寻常丫鬟便也罢了,偏生是宋芷云的陪房丫鬟!以她之见,在松鹤堂待三五年才可以赏给萧峙做通房,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萧峙不可能等那么久。 她不可能让萧峙觊觎继儿媳丫鬟的事情传出去! 所以她今日才设下此局,想借禁军们的箭结果了这个丫鬟。她早就打听清楚了,峭崖危险,狩猎不会狩到那边去,但禁军们巡守却是日日都会经过,晚棠过去那里绝对不会冲撞贵人,只会被乱箭射杀。 她听萧峙亲口说过,遇到不明人士,禁军们只会先射杀。 萧峙当时是为了警醒侯府众人不要擅自进山林,怎么都没想到这句话险些让晚棠送了命。 庄嬷嬷看老夫人咬牙切齿的模样,犹豫着劝道:“老奴从未见侯爷如此珍视一个女子,老夫人不如成全了侯爷吧,您难不成忘了八年前的事吗?侯爷为了心爱之人,可是会......” “晚棠是锦绣苑出来的,你瞧立渊那昏头胀脑的样子,迟早会被这个丫鬟挑唆出大祸!这个丫鬟绝对不能留。”老夫人叹气,别的丫鬟随意处置便处置了,可晚棠不行。 她和萧峙之间,可不能再闹僵第二次,她没那多八年可活了。 八年前为了一个孤女弃他们二老于不顾,险些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八年后竟然为了一个丫鬟做出此等荒唐的行径,老夫人想想都气得肝疼。 男子可真是一个德行!色令智昏哪! 不过老夫人不敢明着和萧峙作对,谁叫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这次失手,只能再静候下一个时机...... 晚棠再次醒来是在马车上。 偌大的马车里垫着厚厚的毡毯,旁边是入围场后便一直“水土不服”的宋芷云,秀眉微蹙,捂着口鼻,一脸的不悦。 看她醒了,宋芷云没好气道:“我还道你死了。” 第105章 马车跑得很慢,但晚棠肩膀那处还是被血洇湿了,以至于马车里满是血腥气。宋芷云气得一路咒骂,轻轻踢了她几下,看她一直没动静,又怕她死在马车上。 一想到自己可能和一个死人在同乘一辆马车,她就吓得不轻。 奈何老夫人说晚棠这一回对侯府有功,她再矫情地不愿意让晚棠躺这里,又要遭惹非议。 晚棠从神态就猜到宋芷云在想什么,倒是很想趁机吓她一吓,看她鬼哭狼嚎大惊失色也很解气。换做以前她一定这么做,但想到离宋芷云查出喜脉只有五天了,晚棠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如今身上算带着功劳,若是吓得宋芷云脉象不稳,这一身的伤就白白浪费了。 她从小到大都没机会吃酒,平生第一次,竟然是在萧峙跟前。回头细想,她应该没耍酒疯——身体不允许。 她只记得自己昏睡时,一直哼哼唧唧地嚷疼,有只略有些粗糙的大手帮她擦脸,帮她擦肩膀上的血渍,还摩挲她的脸安抚了会儿。那个人不可能是别人,只会是萧峙。 所以晚棠想趁热打铁,求萧峙尽快想法子把她的身契讨过来。 回到侯府后,庄嬷嬷让两个粗壮婆子用春凳把晚棠抬去了松鹤堂。 青禾和晚棠是住一个屋的,当晚看到青禾,晚棠便问起送软甲的事。 青禾已经被赵福责骂过,看她也问,便恼羞成怒了:“你难不成怀疑是我害你?你杀我爹还是杀我娘了,我要做那么坏的事?你伤成这样,回头还不是要我照顾你?我闲得没事干去害你啊。” “青禾姐姐误会了。我是替你去送软甲的,如若不然,被当成刺客射杀的便是姐姐你了。祸及性命的大事,咱们可不能稀里糊涂,得好好理清前因后果,日后也能做好防备......” 青禾一听这话,吓得眼泪汪汪:“还是你说得对,他们就知道怪我,也不想想我都吓死了。昨日我在灶房里煮山珍羹的时候,一位公公......” 晚棠听完便沉默了。 侯府去的人虽不多,可丫鬟小厮加起来也有十来个,昨儿竟全都不在。 青禾偏生又吃坏了肚子,最后只能让她去送软甲,这件事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但晚棠也弄不明白到底是不是贵妃的手笔,若是,那应该只是想随意挑个丫鬟当倒霉鬼,若不是,那便吓人了,背后之人莫不是想要她晚棠的命? 这个念头吓她一跳,脑子里晃过好几张脸。 夜幕已至,今日怕是见不到萧峙了。 “老夫人让我日日帮你换药,你躺好。”青禾想到那支箭原本是要射在她身上的,对晚棠的态度到底是变好了。 血淋淋的伤,皮开肉绽,看得青禾头皮发麻。 她看都不敢多看,往上面倒金疮药时恨不得闭着眼,一倒小半瓶,腌肉都不要这么多料。 晚棠痛得直嘶凉气。 萧峙昨儿帮她取箭头,似乎都没这么痛。 “好姐姐,吓到你了,日后我自己来吧。不过我想请姐姐帮个忙,侯府里也不知是谁想害你性命,最后阴差阳错伤了我,如今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想请姐姐帮我给赵管事带句话,就说......” 青禾脑瓜子简单,听晚棠只是想查出害她们的人,自然愿意帮忙:“好,我明日便想法子把话递给赵管事。” 第106章 许是一语成谶,晚棠让青禾带话给赵福,就道她发热了,原以为萧峙知道这件事后会尽快赶来,没想到她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了三天都没见到人。 人没盼到,晚棠却是真的发起了低烧,整日昏昏沉沉。 府医开的药一直在喝,就是不见好。 今天是回府第五日,明天锦绣苑就要传出喜讯,到时候宋芷云若是不肯给身契,老夫人是绝对不会和一个有孕之人争丫鬟的。 萧峙来看她时,她正昏睡着,脸上烧得红通通的。 萧峙探探她额头,暗道不好:“为何没人告诉本侯,她迟迟不退烧?” 庄嬷嬷为难道:“侯爷如此关心锦绣苑出来的丫鬟,让其他人怎么想?老夫人让府医给晚棠开过药了,日日都在按时喝,顿顿一盅滋补汤药。许是她之前便有伤,所以好得慢。” 萧峙眼皮跳了跳,低头在她肩膀处嗅了嗅,嗅完便开始解晚棠的绦带。 庄嬷嬷看他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孟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侯爷!” “她伤成这样没人管,嬷嬷倒是有空管本侯?” 庄嬷嬷闪烁着眼神,压低声音道:“侯爷也替老夫人想想吧,老夫人刻意支开院子里的人儿,让您过来看上一眼,您怎得还脱起衣裳了?” “嬷嬷把本侯当禽兽?”萧峙气笑了,急急忙忙剥了晚棠左肩的衣服,揭开包扎的布帛。 伤口愈合得不好,化脓了,怪道她低烧不退。 “麻烦嬷嬷去打盆温水,再找府医要些麻沸散。” 支开庄嬷嬷,萧峙摸摸晚棠的眼角:“不是醒了吗?还装睡。” 晚棠缓缓睁开眼,湿漉漉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萧峙,看得他心里发紧:“怎么,几日不见,不认识本侯了?” “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侯爷了。”晚棠一出声,豆大的泪滴从眼角滚落。 萧峙哭笑不得,用指腹揩了她的泪:“这不是见到了?本侯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怎么会不管你。” 晚棠心中微动:“可奴婢的身契还在大奶奶手里,奴婢这几日总是梦到大奶奶又把奴婢要去了锦绣苑,还梦到大爷、大爷他......” 萧峙听到萧予玦的名字就烦,晚棠不说完,他就猜到那厮在她梦里有多荒唐。 “身契还没拿过来?最近忙忘了,本侯待会儿问问母亲,尽快拿过来便是。” 晚棠有点不满意,嘀咕道:“尽快是多快?”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哭腔,娇嗔胜过埋怨,听得萧峙心里发软:“今日拿不到,便明日,不许哭了。” 晚棠晃晃萧峙的袖口,撒娇道:“今日好不好?奴婢怕夜长梦多。” 萧峙一颗心都被她晃得乱颤,摸摸她眼角,揩了那点泪光:“好,今日便要过来。” 他忽然明白军营里那帮糙汉子为何总是惦记自家的婆娘了,女子和男子就是不同,又软又香,绵乎乎的嗓音里还裹着蜜。 指头不知不觉划过她的脸,停在她嘴角摩挲片刻。 晚棠眸子颤了颤,红唇微启。 像绽放的红牡丹,在邀人采撷。 有些事情,食髓知味,萧峙也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心动便行动了。 第107章 晚棠眼下其实没有撩拨的心思,但是身契不拿过来不安心,她觉得男子多垂涎美色,得让萧峙尝点儿甜头。所以他吻上来后,她就配合,还尝试主动加深这个吻。 她没主动过,前世的每一次都是被迫承受,很痛苦。 所以她的动作依旧生涩,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庄嬷嬷拿着东西过来时,推开门便看到这一幕,臊得一张老脸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赶紧退出屋子重新敲门:“咳咳,老奴把东西都取来了。” 晚棠没打算让庄嬷嬷看到这一幕,实在是没料到萧峙能亲这么久,亲得她脑子空空,唇舌发麻。 萧峙皮子厚,松开她后便一本正经地叫庄嬷嬷进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肩头的腐肉和脓包必须刮干净,否则这伤好不了。” 庄嬷嬷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只能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在旁边打下手。 用了麻沸散后,晚棠感觉不到痛,萧峙用匕首帮她刮了腐肉和脓包,擦净肩上的血污,才上药包扎。那等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模样,庄嬷嬷都没眼看。 “箭伤不比打板子,还是先把她送百草堂吧。”萧峙想了想,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回梅园,只能先往百草堂送。 庄嬷嬷摇头:“侯爷才遭陛下申斥,这几日还是消停消停吧。” “骂几句能少块肉不成?” 庄嬷嬷瞪晚棠:“你毕竟是个女子,不可总是住在百草堂。” 晚棠也不想走,身契要紧,去了百草堂,许多事情都没法子及时解决:“奴婢哪儿都不去,求侯爷成全。” 萧峙看看她,无奈地点了下头:“明日若还不退烧,必须去。” “奴婢听侯爷的。” 萧峙扭头看到庄嬷嬷在咂嘴翻白眼,便道:“劳烦嬷嬷去一趟锦绣苑,把晚棠的身契讨过来。” 庄嬷嬷一口应下,看萧峙还不打算走,又退回去:“侯爷还是亲自跟老夫人说一声吧,老奴不敢擅自过去。” 萧峙摸摸晚棠的脸:“药效过去后肩膀会疼,不许再哭鼻子了,本侯明日来看你。” 庄嬷嬷眼角一抽。 俩人一起离开,老夫人听萧峙提起晚棠的身契,颔首道:“确实该要过来了,你亲自去一趟。” 萧峙听老夫人这么说,便坐下来话了一会儿家常。 老夫人知道这是在等晚棠的身契,便摆摆手让庄嬷嬷快去快回。 直到亲眼看到那张身契,萧峙才告辞离开。 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气闷地拍拍心口:“他这是中邪了。” 庄嬷嬷也叹气:“侯爷说明日还要再来看晚棠,俩人刚刚还......” “松鹤堂可不是他们放肆的地方!晚棠那狐媚子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勾立渊!”老夫人磨磨牙,“叫香兰今晚务必要给立渊暖床,若实在没法子,便......” 她觉得萧峙到底是没经历过几个女子,所以才会一颗心吊在晚棠身上。等他体会过其他女子的好,自然不会总惦记晚棠。 毕竟灭了灯,不都一个样? 香兰可是她精挑细选的,那对胸脯子不比晚棠差。 第108章 “晚棠,我看庄嬷嬷把你的身契拿过来了。”当晚,青禾做完活计回屋,顺口跟晚棠说了此事。 晚棠激动地坐起身,眼眶发热:“当真?” “当然是真的了,你来了松鹤堂,身契迟早要拿来的。” 晚棠热泪盈眶,压根控制不住,翻滚的情绪一浪扑着一浪。 萧峙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真是顶顶可靠的男子! 青禾撇撇嘴:“你跟赵管事打听到消息了吗?有没有查出来到底是谁要我的命?” 晚棠揩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压下激动的情愫:“青禾姐姐可知道侯爷为何被陛下申斥?” 青禾想了想:“你不知道吗?冬狩完回京时,六王爷的马儿受惊,把王爷从马背上摔下来,好像断了一条腿。贵妃娘娘心疼六王爷,怪咱们侯爷没有护卫周全,陛下便申斥了王爷几句。这跟我问的事情有何关系?” 六王爷?珋王? 这么凑巧的事情,晚棠不得不多想。 一想,心头难免悸动。 她险些被禁军们射杀,如此看来很有可能是贵妃娘娘的手笔?倘若如此,那珋王摔下马的事情只怕也不是巧合。 即使不愿意自作多情,可萧峙极大可能是为了她才伤害六王爷的,这个发现让晚棠心潮澎湃。 “你脸怎么了?这么红,不会又烧起来了吧?”青禾抬手摸晚棠的额头,确实有点热。 晚棠心虚地拂开那只手,她没发热,是心里暖。 想了想,她压低声音道:“青禾姐姐,我琢磨了几日,那日险些害死你的多半是娘娘,娘娘应该在咱们侯府安插了她的人手。” 青禾大惊失色:“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娘娘不是针对你,是针对侯府。那日侯府的下人应该是被娘娘的人支开的,如今那人还潜藏在侯府,咱们日后可得小心,不能再做倒霉鬼了。” 青禾连连点头:“你说得对,那日除了几位主子,去了十多个下人,也不知到底是哪个。我脑子不好使,你若有法子揪出来,便只管告诉我该怎么做。” “咱们没有证据,姐姐可不能随意跟人说这些。” “好,我都听你的。” 晚棠点点头,日后若有必要,可以让青禾帮忙带话给赵福了...... 今晚月朗星稀,梅园的梅花开了大半,四处飘香。 香兰激动不已,早早净了身,第一次踏足萧峙的屋子。 她脱到只剩一身中衣,才钻进萧峙的床铺,想到待会儿会发生的事情,便臊红了脸。 小半个时辰后,卧房的门被打开。 香兰激动地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出声,萧峙就大步流星地去沐浴了。他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女,顾自沐完浴,便穿着一身中衣进了卧房。 整个梅园都没人敢擅自进他屋子,包括香兰,此前被训斥过后也不敢再痴心妄想,所以萧峙压根没防备,像往常一样往床铺上一躺,忽然压到一截绵软。 陌生的香气飘来。 萧峙扭头一看,香兰甜腻的笑脸映入眼帘:“侯爷,奴婢已经帮您暖好床了。” 萧峙刚刚压到的,是她一条胳膊。 香兰想到庄嬷嬷的叮嘱,胆子也比平日里的大,伸手就去搂萧峙的脖子,胸脯直往他胳膊上压:“侯爷,奴婢伺候您......” 第109章 像是被刺扎到,萧峙迅速弹起身下了地,扬声喝道:“赵福!” 香兰惊惶失措:“侯爷为何喊人啊?奴婢是老夫人赏给您的通房,侯爷可以让奴婢做任何事情的......” 不等她把话说完,赵福手忙脚乱地冲进来:“侯爷?”看到床榻上的香兰,他脸都绿了,“谁让你擅闯侯爷屋子的?” “是老夫人......” “什么老夫人,你如今是梅园的人,必须遵守梅园的规矩!你若如此喜欢伺候老夫人,赶紧收拾收拾去松鹤堂伺候!”没管好香兰,赵福有重大过错,说话比平日严厉许多。 萧峙一想到刚刚被她勾搂的情景,烦躁地再次往浴池那屋走。 边走边不悦道:“把她丢出去!” “侯爷饶命啊!侯爷,奴婢知错了!”香兰这会儿终于认清现实,不是每个男子都垂涎她的好身段。原以为有了老夫人的授意,今晚的事情一定能成,没想到竟然闹成这个样子。 赵福叹着气直摇头,背过身去:“你快穿衣裳吧。爬床之前怎得也不动动脑子?侯爷是那等好色之徒吗?你既然来了梅园,就该一心一意伺候侯爷。” 香兰也不敢拖延,哭哭啼啼地穿好衣服:“可老夫人让我......” “侯爷若听老夫人安排,你早就能自由出入这屋子了。侯爷若是个贪色之人,身边至于一个通房都没有吗?你是脑子进水了,上赶着找抽。”赵福没好气,等香兰下了地就把她睡过的被褥全都抱起。 香兰眼角狂抽:“赵管事这是做什么?” “扔掉。” 她不就是暖了个床,香喷喷的,至于嫌弃到这个地步吗? 香兰是松鹤堂的一等丫鬟,比小门户的姑娘养得都好,哪里受得了被这样对待,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砸。 赵福不管她:“姑奶奶你就哭吧,再磨蹭磨蹭,让侯爷亲自把你丢出去!还不回屋收拾东西,回你的松鹤堂。” “这怎么可以?”香兰惊呆了。 “你听不懂人话?”赵福不耐烦地抱着被褥往外扔,回头又把其他被褥抱了出去。 当天晚上,赵福就亲自把哭哭啼啼的香兰送回了松鹤堂。 回到梅园,萧峙正板着脸站在长廊下,穿得单薄。 赵福小跑过去:“侯爷快进屋,外头冷。” “衾被都扔哪儿去了?” 赵福汗颜:“莫不是那帮混小子没给侯爷铺床?奴才这就教训他们。” “铺了,之前叠放在里侧的几床呢?” 赵福琢磨着按照萧峙以往的性子,几床衾被早就扔了,今晚等在这里问,也不知有什么蹊跷,便斟酌道:“奴才怕侯爷不喜,打算叫人全都清洗一遍;若侯爷觉得没必要,奴才明日就让人扔得远远的。” “如此铺张浪费做什么?” 赵福:“......” “留一床,本侯看鸦青色那床不错,香兰没碰过。”看赵福皱眉,萧峙提醒道,“上面绣着竹子。” 赵福嘀咕道:“奴才这就去拿。” “不必,本侯去拿,扔哪儿了?” 赵福疑窦丛生,月黑风高夜,领着萧峙去找衾被。 第110章 这一晚,有人欢喜有人愁。 晚棠做了个美梦,梦里她还是娘亲的心头宝,搂着她温声细语地哼小曲儿,每日能睡到自然醒,头疼脑热有人喂汤药,喝完还会往她嘴里塞甜甜的蜜饯。 正梦到娘亲心疼她一身的伤,她身子猛地被推了一下,耳边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晚棠骤然惊醒,睡眼惺忪地看过去。 香兰不悦道:“你一个人睡这么大块地方,我躺哪儿?” “香兰姐姐?你不是在......” 这时候青禾回来了,看到香兰,笑呵呵道:“晚棠,香兰之前就住在这个屋,日后咱们三人住一处。香兰,你没去围场许是不知,她为侯府挨了十来下板子,还被射了一箭......” 俩人当着晚棠的面开始唠,听得香兰暗暗咋舌。 原来有人比她还倒霉。 香兰的尴尬、委屈和愤怒,消了一半。 “香兰姐姐你......”晚棠想问香兰怎么不在梅园伺候了,瞥到青禾冲自己挤眉弄眼,便改口笑道,“姐姐在松鹤堂伺候多年,日后有不懂的,还请姐姐教导。” 香兰看她把姿态放这么低,扬扬下巴:“我瞧你是个机灵的,咱们同住一屋,以后相互帮衬着吧。” “姐姐说得对。”晚棠恭维了几句,估摸着她这是被赶回松鹤堂了。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有个丫鬟笑着走进来:“你们两个惫懒货,还不出去伺候!大奶奶有喜啦,老夫人要去锦绣苑看看呢。” 青禾喜上眉梢:“要有喜钱拿了。” 香兰很快也挤出一抹笑:“咱们快过去吧。” 叽叽喳喳的屋子静下来,徒留晚棠一人躺在床铺上发愣。 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心里不踏实,洗漱时都心神不宁,她总觉得宋芷云不会轻易放过她,萧予玦也不会。 一碗粥凉透,她还没吃完。 “你便是如此照顾自己的?”一道熟悉的声音兜头落下。 晚棠仰起脑袋,发现高大的萧峙几乎把她屋子那扇小小的门扇给堵住,他扭头吩咐道:“拿点儿热食来。” 晚棠起身行礼。 萧峙随手合上门扇,兀自坐到晚棠刚刚坐的杌凳上,拍拍自己的腿。 晚棠朝门口瞄了一眼,又看向旁边闲置的杌凳。 萧峙挑眉,把那张杌凳踢远了点儿。 晚棠不知道他一大早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只好乖乖地坐他腿上。 萧峙的在她后背上轻轻按了几下:“还疼吗?” 晚棠摇头。 那只手一路往下,又在她臀部捏捏:“这里呢?” 此举暧昧,晚棠身子颤了下:“不疼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赵福小声道:“侯爷,吃食备好了。” “端进来。” 晚棠闻言,猛地从萧峙腿上弹起,但赵福开门那一瞬还是瞥到了他们俩之前的姿态,放下温热的吃食,他顺手把凉透的瘦肉皱端走,门扇再次合上。 萧峙再度把她拉到腿上,摸了下新盛来的那碗粥,端起来让晚棠自己吃。 晚棠如坐针毡。 第111章 她哪里这样吃过东西:“奴婢能自己坐吗?” “本侯腿上有刺?” “没有,奴婢只是不习惯如此。”他身上火炉子一样,温热的呼吸又总是往她脖颈处喷,让她怎么吃呀。 她实在不知道萧峙跟女子有了肌肤之亲后是这样的。 萧峙看她臊得脸红脖子粗,便没再折腾她,静静看着她把一大碗瘦肉粥都喝完。 晚棠这才侧眸打量萧峙,看他眼底暗沉,似乎没睡好,便关切道:“侯爷昨晚没睡好吗?” 萧峙像是等了许久,长叹一声:“你听说了?” 晚棠点头:“听说了,恭喜侯爷......” 萧峙打断她的话,不悦道:“你还有心思恭喜?” 她心里当真有他,是不会愿意看到他和其他女子亲热的,这个小没良心的竟然还恭喜上了。 晚棠听出萧峙的不悦,很是费解:“大奶奶有喜,是整个侯府的大喜事,侯爷再过不到一载便能做祖父了......不该恭喜吗?” 提到“祖父”两个字,晚棠和萧峙的脸色都变了变。 这俩字,有点儿把他叫老了。 萧峙听她说的是这件事,老大不痛快道:“你不知道香兰被本侯赶回来了?” 晚棠眨巴眨巴眼,她眼睛好像出问题了,怎么从侯爷脸上看出一点儿委屈来? “她昨晚爬床,被本侯赶回松鹤堂了。”萧峙气闷。 晚棠恍然大悟,怪道香兰一大早就火气旺盛:“哦。”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其实她觉得香兰还挺可怜的,受老夫人摆布,偏生侯爷又不喜欢,回头还要挨老夫人的骂。不过香兰不在梅园伺候,对她总归是有利的。 萧峙听她就不冷不淡一个“哦”,刹那间迸发的怒气比昨晚更甚,不过一扭头看到晚棠嘴角挂着浅笑,一腔怒火又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明知故问道:“你笑什么?” “奴婢此前一直妒忌香兰姐姐能在梅园伺候侯爷,如今侯爷没人伺候,奴婢反而很高兴。奴婢笑得不对,还请侯爷宽宥。” 可能自作多情了,他今日过来,应该是想看她的反应吧? 那她便在乎给他看。 笑容从晚棠嘴角转移到萧峙的嘴角,一整晚的烦闷有所纾解:“不必宽宥,如此甚好。” 晚棠才不会把这种话当真。 她若因此恃宠而骄,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日后养成善妒的性子,有朝一日会被厌弃的。她在内宅里伺候,见多了这样的女子...... 锦绣苑。 萧予玦搂着宋芷云一番甜言蜜语,一双手不老实地忙来忙去。 宋芷云最是受不住他的狂浪,但今时不同往日,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她绝不会让肚子里的孩子出事。 不过萧予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让他憋着,简直痴人说梦。 她心不在焉地按住萧予玦那只作乱的手,轻喘道:“我如今不能伺候爷,还是给爷抬个通房吧?” “你刚有喜,我便迫不及待地给丫鬟开脸,像什么话?今日欢喜,我亲亲就好,不碰你。”萧予玦又摸又捏,哪里像是望梅就能止渴的样子。 宋芷云看他憋得难受,心疼不已:“不行,爷需要人伺候。这样吧,先不外扬,过几日我再跟老夫人他们说一声。” 萧予玦眼底的窃喜一晃而过,见目的已经达成,便不再折腾宋芷云:“那你想让谁开脸?” 宋芷云不禁想起晚棠。 这是她出嫁之前就预备好的通房丫鬟,得想法子要回来! 第112章 宋芷云有喜当晚,便让明月伺候萧予玦安歇。 明月听到这话,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样貌平庸,素来不争不抢,原本有晚棠在,她从不担心自己会被抬通房。可明明紫烟和采莲都比她好看,怎么都不该轮到她的。 “大奶奶,奴婢愚笨,怕伺候不好大爷。”明月哭丧着脸跪下。 宋芷云冷笑:“旁人求都求不来,你矜持什么?平日叫水你也伺候过,装什么单纯?” 她不是个傻的,紫烟偷偷朝萧予玦暗送秋波的模样,她不是没瞧见过,采莲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浪蹄子! 倘若晚棠还在,抬她一个通房就够了,她的姿色完全可以让萧予玦收敛喝花酒、养外室的心思。 可如今晚棠去了松鹤堂,想要回来还得费点儿心思,剩下三个陪嫁大丫鬟都姿色平平,哪能一上来便把最出挑的指给萧予玦?好的得压轴,先让明月伺候,明月不行便采莲,最后紫烟。 “大奶奶......”明月瑟瑟发抖,她是真的不愿,她娘都已经为她相看好了夫君,就差让宋芷云点头了。怪她胆小,战战兢兢拖到今日都没求恩典。 “待会儿我乳母会指点你一二,先去沐浴!” 宋芷云一句话,葬送了明月的一生。 明月不敢违逆,只字不提她娘已经给她相看好的事情,白着脸磕头谢恩...... 翌日,松鹤堂。 老夫人刚用完早膳,就看到阔步而来的萧峙。 往常看到他来,她开心得合不拢嘴,如今却忍不住嘀咕:“你怎得又来了?” 萧峙挑眉:“本侯来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有气不能撒。 整个松鹤堂除了他们二老,只有庄嬷嬷知晓萧峙和晚棠的关系,老夫人是没脸把这种事情宣扬出去。 “晚棠的伤怎么样了?到底是为侯府挨的打,叫来我看看。”老夫人可不愿意再让萧峙跟她单独相处了。 萧峙嗤笑一声:“本侯一来,就让折腾得她不能好好养伤,不知道的,还道本侯和她有仇。” 老夫人摆摆手让众人退下,朝庄嬷嬷使了个眼色。 庄嬷嬷会意,点点头,悄然离开。 老夫人这才道:“你在围场为她挡板子,后来又抱着她从山林出来,已经有下人碎嘴子,迟早闹得人尽皆知!” 挡板子的事情压根不需要她出面,达官贵人多是人精,有脑子的都能估摸出萧峙的用意,也没人知道晚棠是宋芷云的陪房丫鬟。为了贵妃的颜面,根本没人议论那件事。 后面那件事,老夫人早有安排,也就两个丫鬟瞧见,她早就威逼利诱让她们闭紧了嘴。 但老夫人怎么可能放任萧峙频繁见晚棠,总得让他收敛些。 “母亲自有能耐,否则侯府哪能如此井井有条?辛苦母亲了......” 不等萧峙提议去晚棠屋子,一抹倩影映入眼帘。 庄嬷嬷不声不响地把晚棠带来了。 晚棠给两位主子见礼,萧峙起身就朝他走过去,这时,门帘被打起,几个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萧峙刚伸出去的手顿了顿,还没触及晚棠的袖子,又收了回去:“伤还没好,不必多礼。” 老夫人没好气地剜他一眼:“晚棠为侯府挨了板子,此前看你伤得重,奖赏便缓到了今日。这些你收下,一心效忠侯府,侯府便不会亏待了你。” 第113章 托盘上的绸布掀开,一共六盘,第一盘里装了两个银元宝,加起来约莫二十两,第二盘是滋补之物,第三盘......最独特的是第六盘,居然是一条狐狸毛的风领。 晚棠故作受宠若惊,欢欢喜喜地谢恩。 “送去她屋里吧,晚棠也退......” 萧峙几乎同时开口:“本侯肩酸得厉害,你来捏捏。” 老夫人气得嘴角抽了抽:“她眼下哪里有力气按?” 屋子里的丫鬟不约而同地蹙眉,也暗道侯爷不近人情,晚棠箭伤未愈,竟然还让她按跷。 萧峙一脸不听劝的姿态,晚棠便绕去他身后,一双手搭上他右肩。 老夫人负气,不愿腾出屋子让他们两个高兴,便叫人传糕点瓜果,于是丫鬟们便忙碌着为老夫人盥手、漱口、端茶...... 萧峙也不在意屋子里的人来人往,看晚棠当真在给自己捏肩,压低声音道:“做做样子便罢,本侯叫你过来哪里真为按跷?” 一侧眸,看到她窃喜的模样,他轻笑道:“小傻子。” “多谢侯爷。”晚棠昨晚想过了,她得想法子让萧峙承诺一个期限——何时去梅园的期限,否则她心不安。 不过眼下不合时宜。 “可又发热?还疼吗?” 晚棠压低声音:“不疼了,多谢侯爷关心。” “小骗子,你当你是铜筋铁骨呢?”萧峙也受过箭伤,最是清楚愈合的过程,一个娇弱女子,哪能这么快就不疼了。 老夫人看俩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旁若无人地聊天,气得一口糕点噎在嗓子眼,剧烈地咳起来。 “老祖这是怎么了?”宋芷云的声音倏然响起。 萧峙和晚棠的谈话戛然而止,老夫人也抬头看过去。 宋芷云正由紫烟和明月两个扶着,款款而来。 还没见礼,老夫人便亲自走过去扶她:“昨日便说了不必再来请安,大冷的天怎得又来了?” “今儿吐得厉害,特意来老祖宗这里讨些糕点垫垫肚子。” 老夫人:“想吃什么我差人送过去,哪要你亲自走一趟?” 宋芷云为难地看向晚棠。 老夫人也纳闷地看过去。 晚棠心头“咯噔”了下,停下装模作样按跷的举动,给宋芷云见礼。 紫烟说道:“大奶奶吃惯了晚棠做的梅花糕,如今晚棠伤还没好,便想着带奴婢们过来学学,日后若是想吃她做的糕点,奴婢们也能做。” 老夫人不大高兴道:“她还会做糕点?” 紫烟笑盈盈的:“晚棠做糕点可是一绝,她没做过糕点孝敬老夫人吗?” 宋芷云惯爱听她打压晚棠,她一张嘴便习惯性地挑唆了一句。 老夫人没出声,宋芷云也没觉着哪里不对,萧峙却阴阳怪气道:“侯府下人死绝了?只能逮着她一个人使唤?” 宋芷云诧异地看过去,忍不住腹诽:你不是也逮着她在使唤吗?给你按跷使得,给我做个糕点就使不得? 第114章 宋芷云不敢明目张胆地埋怨,眼眶一红,委屈道:“儿媳先前没瞧见晚棠在给父亲按跷。” 宋芷云刚刚有喜,老夫人自然不能让她如此委屈,便趁机发泄心头的憋屈,张口就讽:“怎么,就你一个人能使唤?晚棠是云儿孝敬我的丫鬟,给旧主子做个糕点,还能累坏了她?” 萧峙不便在宋芷云跟前护晚棠,难得气闷,半晌发出一声冷哼。 晚棠怕萧峙再维护,若是让宋芷云瞧出端倪就不好了:“恭喜大奶奶,奴婢这就去做糕点。” 她欠欠身,退了下去,紫烟留在宋芷云身边伺候,明月默默跟着晚棠进了松鹤堂的灶房。 明月看晚棠要动手,抢下她手里的东西:“你一身的伤,还是我来吧,你在旁边指点便行。” “多谢明月姐姐。” 明月苦涩地扯扯嘴角。 晚棠教得仔细,明月性子温吞,手脚却麻利。 等周边无人,晚棠忍不住轻声询问:“姐姐求大奶奶开恩了吗?” 她原先和明月住一个屋,知道明月父母给她相看好了小哥,只等着宋芷云把她放出去成亲。前世明月便迟迟不敢开口,最后被吃了酒的萧予玦染指,亲事也泡了汤。 虽然死在前头,但晚棠知道宋芷云不会让明月怀上萧予玦的孩子,一个没孩子傍身的通房,日后年老色衰,想也知道下场多凄惨。 所以这一世她重生后没多久,便鼓励明月去求恩典,明月犹犹豫豫拖到今日。 明月是宋芷云身边唯一一个没有欺负过晚棠的人,晚棠自然盼着她好。如今宋芷云已经有喜,时日不等人。 但晚棠没想到,明月听了这话,惊惧一抖,手里的木头雕花模子掉落在地。 明月蹲身去捡,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晚棠看出不对,拽了她一把,明月却犟着不肯起,疼得晚棠肩膀嘶疼。 明月又惶然抬头:“弄疼你了?没事吧?” 晚棠摇摇头:“姐姐哭什么,莫不是大爷对你......” 提起萧予玦,明月的眼泪更止不住了。 她昨晚是在锦绣苑正屋的耳房伺候大爷的,离正屋不远,所以她被折腾得再痛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可大爷却寻求刺激,逼着她用各种屈辱的方式伺候他。 当初大爷在紫竹林宴请友人时,她听大爷说过,侯府千金不比秦楼楚馆的女子会伺候人,多少乏味了些。 她怀疑大爷昨晚是把她当秦楼楚馆的女子来要求的,她感觉自己像只牲畜,不像人。 最屈辱不过的是,大爷今早一去外书房,大奶奶就把她叫到跟前逼问昨晚的经过。她起初不肯说,可紫烟掐人实在是疼,她最后还是一五一十都说了。 “大爷给你开脸了?”前世昨晚受折磨的是晚棠,看明月哭成这般,晚棠便猜出来了大概。 “大爷给我开脸是恩赐,我、我很欢喜。”明月强撑着站起,想起昨晚那一幕幕,身子就抖得厉害。 “姐姐在我跟前何必撒谎?”晚棠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姐姐可想日后少遭些折磨?” 明月是个立不起来的,更不是个好盟友,但晚棠需要有人给她通风报信,她必须知道宋芷云夫妇日后的动向。明月如今已经成了萧予玦的枕边人,最合适不过。 明月揩干眼泪:“你有法子?” 第115章 “我有,但你得听,否则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锦绣苑的丫鬟个个都明哲保身,晚棠不敢信明月,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却能让她少遭点罪的话。 明月感激地看过去,晚棠那张明媚光彩的脸,此时温柔又坚定。 “糕点做好了吗?” 赵福忽然来了灶房,看到晚棠只是站在旁边出声指点,欣慰道:“侯爷胃口不好,多做几块给侯爷也尝尝。”他说着又看向晚棠,温声道,“你站在旁边指点便好,侯爷的旧疾又犯了,你可得早日把伤养好,也能早日为侯爷按跷。” 说完这番话便走了,晚棠若有所思地看看他背影。 萧峙这是担心她受欺负,特意差遣他来的? 俩人做好糕点端去正屋时,晚棠没想到萧峙竟然还在,萧予玦也来了。 明月给锦绣苑两位主子奉茶奉糕点,晚棠便给老夫人奉,又端了一碟给萧峙。 经过萧峙身边时,他的膝盖动了动,蹭到晚棠的小腿。 晚棠心尖一颤,下意识先用余光瞥宋芷云夫妇,见他们没看这边,这才匆匆看了萧峙一眼。萧峙使了个眼色,让她回屋歇息。 晚棠轻轻点头。 拿着托盘退下。 老夫人看到后也没说什么,一个伤患,哪能真的逮着使唤? 不过晚棠还要绕去下人房,身后便传来萧予玦的声音:“晚棠,慢着。” 晚棠身形一滞。 看周围不时有丫鬟往来,她知道萧予玦不会乱来,暗暗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行礼:“大爷。” “你的伤好了?”萧予玦一双眼粘在她身上,强烈灼人,从她峰峦起伏的胸脯,看到不堪一握的细腰,最后停留在她白洁无暇的脑门上。 “多谢大爷体恤,奴婢的伤还没好。”晚棠深深埋着头,不想触碰一丁点萧予玦那恶心人的视线。 “又是挨打又是中箭,爷这几日心疼得夜不能寐。这是仁济堂的药膏,拿着。”萧予玦看晚棠一直往后躲,就步步紧逼,主动拉起她的手,把药膏塞过去。 晚棠一颤,迅速抽回手。 萧予玦也不得寸进尺,塞完药又关心两句,便转身走了。 只是负手离开时,碰过她的那只手却一直在轻捻指腹。 回味似的,意犹未尽。 这一幕落在晚棠眼里,恶心欲呕。 这一幕同样落在了正要离开的萧峙眼里,他阴沉沉地睨了一眼拐进正屋的萧予玦,又看向晚棠握在手里的那瓶药膏上。 赵福看萧峙神色有异,提醒道:“侯爷,时辰不早了,还得去......” 话音未落,身边这个高大的身影竟然径直朝晚棠走过去。 赵福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做贼似的四处张望,急匆匆跟上萧峙的步伐。 第116章 晚棠早就看到萧峙了。 所以刚才推拒萧予玦时,故意弄出一点儿声响。 否则她哪能让萧予玦碰她的手呢,有的是法子躲。 即便有丫鬟婆子看到,老夫人也会管好她们的嘴。 宋芷云先让明月开脸出乎晚棠的意料,她心里不踏实,得抓紧让萧峙给她一个承诺了。 萧峙经过晚棠身边并没有停,只冷着脸撂下仨字:“跟过来。” 赵福暗暗松了口气,扬声道:“辛苦晚棠姑娘再给侯爷捏捏肩。” 萧峙兀自走进松鹤堂的小花园。 花园里伫立着两棵松树,枝干盘回,葱郁的松叶上堆着皑皑白雪。花园里有个花榭,一面傍着水,池子中央有几块石头,上面立着几只栩栩如生的石鹤,周围池水里枯荷凋零,别有一番风景。 萧峙无暇赏景,走到花榭便转身瞪晚棠。 晚棠攥紧手里那瓶膏药,准备往荷包里塞:“奴婢给侯爷按跷。” 萧峙一声不吭,朝她摊开手。 晚棠仰头看他,大眼清澈见底,有无辜、有不解,也有委屈:“侯爷?” “为何收他的东西?” 晚棠把药膏放进他手心:“奴婢只是个丫鬟,大爷赏赐,奴婢不敢拒绝。” 萧峙触到她冰凉的指尖,看看周围,反手把那只小手握进掌心,声音也软下些许:“你是本侯的人,不该再跟他牵扯。” 汩汩温热,从他手心渡到晚棠的手上,捂热了她凉兮兮的手。 另一只大手也没闲着,直接把那瓶膏药扔进了池子。 伴随着“咚”的一声,是晚棠遗憾的叹息。 萧峙看她似有不舍,气笑了:“本侯给你的药用完了?” “没有,做奴婢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要受伤,哪里舍不得丢这样好的药膏,这可是仁济堂的呢。”即使贪恋萧峙掌心的温暖,晚棠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萧峙侧眸看了一眼已经空空如也的掌心,心头发闷。 晚棠不安地瞄了下四周:“侯爷,奴婢怕被人看到。奴婢卑贱,能伺候侯爷是奴婢三生有幸,可奴婢到底是从锦绣苑出来的,侯爷若是因此被人说三道四,便是奴婢的罪过了。”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避讳。 萧峙哪里不知道她怕什么,沉声道:“日后不许再收他的东西。” 晚棠心下微沉,她说到这个地步,萧峙还是没主动给个明确的期限。于是她只能再接再厉,佯装懵懂:“可奴婢不敢拒绝,若惹恼大爷,他会把奴婢拖进假山的。” 萧峙想起晚棠被萧予玦拽进假山的那晚,很想问问她当时是否被亲了,又被摸了何处,只是还没问出口,心头就被烧了一把火,滋滋啦啦的。 他不傻,知道晚棠是故意提及这件事,半眯起眸子道:“你想说什么?” 晚棠:“日后大爷再送东西,奴婢只能虚与委蛇。可奴婢怕时日一久,大爷会以为奴婢对他有意,侯爷能不能告诉奴婢,要敷衍大爷多久?” 她说完再次仰头,湿漉漉的眼神盛满了期待。 她要的便是萧峙吃味,今日收一回,明日收一回,总有萧峙看不下去的时候。若想她不再受萧予玦的觊觎,那便尽快把她弄去梅园,这是俩人心知肚明的法子。 萧峙不忍心打碎这份期待:“等他春闱落榜之后,本侯便把你要去梅园。” 晚棠眼角抽了下:“春闱......落榜?”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萧峙讽道:“满脑子淫词艳曲,德薄才又疏,他若能上榜,蠢猪都能上天。” 第117章 萧峙虽然看不上萧予玦,却是第一次这样贬低他。 晚棠掩嘴轻笑,眉眼弯弯,碎光洒在她脸上,剔透白润,看得人挪不开眼。 春闱多在二月份,估摸会试后一个月能放榜,眼下已经腊月,满打满算还要再等四个月。这比晚棠自己揣摩的时日要短不少,怎么能不高兴。 良久,晚棠似乎才察觉到萧峙直勾勾的视线,乍然惊醒,怯怯看去一眼,撅着小嘴认错:“奴婢不该笑话大爷,任由侯爷是打是罚。” 伸出一只手,掌心白里泛红,指头有些害怕地微微蜷起,面上却是一副豁出去的可怜样,只是剪水秋眸藏不住那丝害怕。 萧峙看着好笑,也不顾周围有没有人,扬起手来。 晚棠害怕地闭上眼,手也下意识地往回缩。 一只大手抓住那只手,晚棠皱皱鼻头,又嘟了下嘴:他还真打呀? 萧峙不想打,不过很想尝尝她的唇,红润光泽,像是染了樱桃汁。但光天化日之下,只能按捺住这份蠢蠢欲动。 扬起的手轻轻落下,在晚棠掌心缓缓滑过。 力道比挠痒痒还不如。 在晚棠心里掀起一丝涟漪。 她睁开眼,眨了眨,一抹娇俏在眼底晕开:“多谢侯爷舍不得打奴婢。” “日后有你好受的,先攒着。”萧峙磨磨牙,视线从她唇上挪开。 晚棠听得懂他话里的孟浪,身子骨莫名酥了酥。 “咳咳!侯爷,老夫人来逛园子了。”赵福急步走进花榭。 萧峙心里已经舒坦,往石凳上一坐,示意晚棠给他捏肩。 自然是做样子的。 老夫人和庄嬷嬷赶来时,看到的便是晚棠在规规矩矩地给萧峙按跷,没有半分出格之举。 老夫人咬牙切齿道:“都要晌午了,你陪我们一起用膳吧。” 萧峙弯弯嘴角:“那多不好意思。” “我看你好意思得很!平日里三请四请不肯来,今日赖在这儿一上午,你是生怕没人看出蹊跷吗?”老夫人是真气了。 以前盼着他来,如今他一来,她就心头发紧。 可真是个祸害啊! 老夫人隐晦地剜了晚棠一眼:“还不回屋歇着?” 晚棠已经如愿,这一次步子轻快,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萧峙:...... 当晚,锦绣苑。 明月趁着萧予玦洗浴之际,跪到宋芷云跟前:“奴婢愚笨,求大奶奶指教。” 宋芷云朝耳房那边看了看,咬牙切齿道:“你昨晚不是伺候过,有什么好指教的?” 明月从怀里掏出一本带着画的书,抖着手呈过去:“大爷适才给奴婢一本书,让奴婢今晚照着上面画的法子去伺候,奴婢......奴婢不会。” 晚棠教她的,若想少遭罪,伺候萧予玦前先问过大奶奶的意思,事后再主动禀明经过,最好别隔夜。 纵然羞耻,六神无主的明月还是按照晚棠教的做了。 宋芷云看到明月翻开的那幅画,难以直视地撇开头。 第118章 宋芷云是景阳候府的嫡亲二姑娘,但是不大受宠。 上有长姐,是景阳候夫妇的第一个孩子,自是锦衣玉食地娇养大。长姐算不得花容月貌,但胜在气质端庄,琴棋书画也算样样精通,嫁了个有才华却贫寒的状元郎。 宋芷云是景阳候的第二个女儿,不再像第一个孩子那样宠爱,虽然她长得比长姐清丽,但琴棋书画样样不如长姐。 尤其她出生后仅仅一年,她母亲又生了个弟弟,是景阳候府的嫡子,尊贵不言而喻。 所以宋芷云从小便是景阳候府里最被忽视的一个,尤其得知她出生那年,父亲在外面养的外室也生了孩子。听说她父亲爱屋及乌,对外室生的女儿也极尽宠爱。 就她最倒霉。 想到这些,宋芷云的恨犹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无论如何,萧予玦是她的夫君,只有萧予玦给了她一箩筐的宠爱。 哪个男子能守着一个正妻好好过日子?萧予玦从来不曾让她学这些下贱法子伺候他,到底是爱重她的。 宋芷云心头翻江倒海过后,看了一眼明月平庸的紫色,摆手让她合上那本书:“我身边又没有勾栏瓦舍出来的,哪里教得了这个,什么能学什么不能学,你自己不会动动脑子吗?” 她还想跟萧予玦好好过日子呢,明月长得没威胁,可若是助长了萧予玦的邪性,日后她生完孩子怕是再也满足不了他。 明月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哪里想学这些呢,温顺应下后,苦涩地去了耳房。 乳母钱嬷嬷顺顺宋芷云的后背:“大奶奶莫气,明月样貌平平,姿色平平,翻不出花样来。” 宋芷云:“嗯,只是怕他笼不住大爷的心。” 钱嬷嬷没再出声。 笼不住男子的心,他就会在外面偷腥,日后不知有多少头疼事...... 一连几日,宋芷云都顶着寒气往松鹤堂跑。 今日想吃云片糕,明日桂花糕,后日想吃晚棠做的羹汤。 宋芷云也不开口把晚棠要回去,日日不辞辛劳地带着丫鬟去跟晚棠学,只是她们回锦绣苑做出来的总是“不对味”,只有晚棠做出来的,宋芷云才吃得下。 老夫人眼珠子一转,索性以疼惜宋芷云为由,让晚棠主动去锦绣苑伺候。 晚棠暗叹一声。 身上的伤在慢慢痊愈,作为丫鬟,她没有理由拒绝主子的安排。 今日暖阳,锦绣苑里草木依旧,晚棠还未踏进锦绣苑就绷紧了神经。 给宋芷云请过安后,她就去灶房指点丫鬟们做点心,今日跟着学的依旧是明月。挂好襻膊,明月的袖子被往上勒住一截,露出胳膊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换做几日前刚开脸时,她还会羞于让人看到这些,眼下竟有点儿破罐子破摔了,只在晚棠看第一眼的时候稍微拿手遮了遮。 “今日做羹汤,姐姐先跟我一起择洗食材。”晚棠大声说着话,打发了往这边张望的丫鬟婆子的兴趣,待她们不再偷听,才悄声问明月这是怎么回事。 前世经历这些的都是晚棠,她当然知道原因,但还是得假装问。 明月压低声音道:“大爷喜欢秦楼楚馆那一套,我起初受不住大爷的磋磨,学了两招。第二日跟大奶奶禀报经过,她便骂我贱,让紫烟拿搔杖把我嘴巴打肿,又罚我在碎瓷上跪了两个时辰。后来我学不来秦楼楚馆那些招式,大爷次次不尽兴,便又掐又打。” 晚棠沉默半晌:“大爷若是不再让你暖床,你可会难过?” 明月死气沉沉的脸上浮起希冀:“好妹妹,你是不是有法子?我怎么会难过,我实在是承受不住这份恩宠。” 第119章 她本就是木讷的性子,注定吃不了这碗饭。 晚棠默了默。 明月这才想起什么,压着哭腔道:“大奶奶熬不住,已经差人给景阳候府报了喜讯,听说过段时日侯夫人会带着姨娘们过来看望大奶奶。” 晚棠心头一跳:“带姨娘们一起过来?” 明月颔首:“是啊,尤其是生过孩子的姨娘,听说大奶奶想跟她们取取经。” 晚棠想到教她按跷的那位姨娘,拿着莲子的手抖了好几下。 明月等着晚棠给她出主意,看她忽然脸色惨白,关切道:“晚棠?你这是怎么了?” 晚棠摇摇头,很快恢复镇定:“你想法子把采莲叫来。” 明月出去片刻,很快折返回来,继续跟晚棠学做羹汤,晚棠趁机跟她耳语几句。 不多时,采莲来到灶房。 还没进屋,她便听到了自己名字。 “恭喜明月姐姐升了通房,你如今可是半个主子了。不过采莲姐姐和紫烟姐姐都比你好看,大奶奶怎得独独姐姐开了脸?” 明月羞涩一笑:“定是我跟你学了几日糕点,把大奶奶哄高兴了。否则凭姿色,哪里轮得到我。” 门口的采莲眼神微动。 “只是大爷喜欢玩花样,我总是学不会,只怕很快便要遭到厌弃了。” “此前在松鹤堂,我听大奶奶的意思,她有心再提一个通房,估摸着紫烟姐姐也快要开脸了,你日后可得跟紫烟姐姐处好一点儿。” 晚棠用余光瞄了一眼,门口的采莲显然已经听进去了。 要做晌午饭了,陆续有丫鬟婆子进出灶房。 采莲看她俩不再嘀咕这些事,就清清嗓子佯装才赶过来:“升了通房也还是妾,你在我跟前吆五喝六个什么劲儿?我要伺候大奶奶呢,哪有工夫替你来学糕点?” 明月侧眸,鼓起勇气瞪她一眼:“我怎么说也是半个主子,今儿手疼,你来学!” 采莲丢给她一个白眼,转身走了。 心里想的却是,升了通房,老鼠胆的明月都敢对她摆脸子了,她也得抓紧这个机会。 明月看她走了,扭头和晚棠对视一眼。 晚棠点了下头,低声道:“接下来便等着吧,姐姐就快苦尽甘来了。大奶奶这边再有风吹草动,姐姐记得想法子知会我。” 眼前似乎出现冯姨娘的脸,晚棠的鼻子不由得泛酸。 许久未见,她很想念冯姨娘。 冯姨娘是景阳候府唯一对她好的主子。 膳食做好后,晚棠不再在锦绣苑逗留,挑了羊肠小道打算离开。 饶是如此,还是被回来用膳的萧予玦碰见了,他拦住晚棠的去路,从怀里掏出一物:“拿着。” 第120章 油纸包着,上面印着“醉三秋”的字样,应该是某样糕点。 萧予玦是贴身藏在怀里的,眼下还冒着热气。 “无功不受禄,奴婢不能收。”晚棠往后退开几步。 “云儿这些日子吐得厉害,就你做的吃食她能吃下,怎得没有功劳?这是‘醉三秋’的蝴蝶卷,拿去尝尝。” 晚棠瞟到赵福在不远处等着,便摆摆手又往后退几步:“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松鹤堂的奴婢不许随意收受好处。” 松鹤堂的丫鬟随老夫人,穿得衣服多暗沉,晚棠身上是一件海棠花缠枝纹的黛色袄子,但她是荆钗布裙也遮不住的绝色,深色反而衬得她比花儿还娇嫩。 萧予玦喉头一滚,一双眼忍不住瞄向她胸脯。 “聊什么呢,站在这儿半晌不回屋?”宋芷云的声音传来。 晚棠转身朝她走过去,恭敬见礼。 萧予玦大大方方道:“晚棠如今是老祖宗身边的丫鬟,我叫人买了糕点给她尝尝,兴许能学会更多花样,给你换个新鲜口味。” 宋芷云眼里的防备松懈下来,莞尔道:“大爷有心了。” “可惜她不肯收。”萧予玦叹气。 晚棠开始头皮发麻,萧予玦惯会这种手段,明明心怀不轨,三言两语就把自个儿说成了好人。 宋芷云不悦:“去了老祖宗跟前伺候,就不把我们两个旧主子放在眼里了?赏你一包糕点,竟然还挑三拣四。” 采莲也阴阳怪气道:“你若不拿,不是平白耽误大奶奶和大爷用膳的工夫吗?” 晚棠不再推辞,小心接过糕点,没有碰到萧予玦的指头半分。 萧予玦也似乎转了性,没有趁机摸她的手。 离开锦绣苑,晚棠寻到正在假山后等她的赵福:“小哥可是有事儿?” 赵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糕点:“大爷他们没为难你吧?” 晚棠摇摇头,把油纸包递给赵福:“小哥拿去尝尝?刚才你也看到了,我不接不行。” 赵福也没客气,当真接了过去。这件事铁定要告诉侯爷,与其留在晚棠手里可能被她吃,还不如他自己拿来吃掉。 如此,侯爷还能少生几分气。 “侯爷差我过来看看,若是有人刁难你,记得去梅园报个信儿。侯爷还问,那狐狸毛的风领可暖和?你若是喜欢,日后再猎几只给你做斗篷。”最后一句,赵福是学着萧峙的语气说的。 晚棠仿佛看到萧峙站在旁边,容色清冷,眼神却温柔。 她掩嘴轻笑:“我道老夫人怎得赏了一条那么好的风领呢,我很喜欢,请小哥代我谢过侯爷。” 赵福心下发沉,想到晚棠如今日日来锦绣苑做吃食的事,莫不是老夫人压根不愿意让晚棠去梅园? 不过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道:“老夫人没提风领的事?兴许忘了。” 晚棠提醒了那一句,没再说别的话,俩人闲聊几句便分道扬镳。 赵福出府后赶去了百草堂。 “还给你。”萧峙和徐行用完午膳后,从怀里掏出一粒平安扣扔过去。 徐行眼疾手快地接住,细细一瞧,皱了眉:“这不是我送给晚棠妹妹的吗?怎么在你这儿?”他说着从腰间摘下另一粒平安扣。 第121章 萧峙看到同样的平安扣竟然有两粒,“呵”了一声:“怪道你这么轻,原来臭不要脸。我家晚棠没哥哥,拿去哄你其他好妹妹吧。” “啧啧,你家晚棠?”徐行做出一副掉鸡皮疙瘩的样子,“不如把小晚棠叫过来,问问她是愿意做你屋里任人使唤的丫鬟,还是更愿意来我这里做哥哥宠爱的好妹妹?” 萧峙一脚踢过去:“日后去了梅园,不是为了使唤她的。” 徐行吃痛,知道再调侃下去没好果子吃,便岔开话题:“哎?你刚说的晚棠在围场中箭的事情,我想到另一个可疑之人。” 让青禾送软甲的是个宦官,最可疑的自然是吴贵妃,勇毅伯府和吴贵妃走得近,也有可疑。萧峙不能逮着那些宦官审讯,那件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徐行有过为了丫鬟跟家中长辈抗衡的经历,所以他最先怀疑的其实是老夫人。 萧峙看他讳莫如深的模样,冷笑一声:“怀疑我母亲?” 徐行讪笑:“许是我杯弓蛇影了。” “她确实有可疑,所以我打算尽快把晚棠弄去梅园。我今日过来,为的是另一件事,年三十有烟花宴,我定是要进宫参加宫宴的,到时需要你帮忙......”萧峙卸下一身冷肃,漫不经心地笑笑。 俩人刚议完事,萧峙一扭头,看到赵福正在和王初六分食那包蝴蝶卷。 萧峙扬声:“见到了?” 赵福把剩下的蝴蝶卷塞进嘴里,跑过去把见到晚棠的经过娓娓道来。 徐行一言难尽地看着萧峙:“你知道你如今像什么吗?” 萧峙挑眉:“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 徐行也不气,幽幽道:“像岸上想偷腥的猫,巴巴地觊觎水里那条鱼,啧啧,可惜啊,鱼被困在网兜里,水上还结着冰。” “有屁就放,跟我拐什么弯?” 徐行丢给他一个白眼:“我有没有教过你,作为男人,嘴要软,身下要硬。” 萧峙不耐烦听他说这些浑话,起身就走。 他人高腿长,赵福小跑着才赶上:“侯爷要去哪儿?” 刚才忙完正事来到百草堂,开口第一句便让他回侯府找晚棠,还务必要见到人,还务必要问问她在锦绣苑有没有挨欺负,更务必要问问她喜不喜欢那个风领。 老天爷哎。 谁来可怜可怜他赵福?侯爷有女人之后怎得这么磨人? “去......女子都喜欢什么小食?”萧峙顿住,扭头问赵福,“除了糕点。” 赵福眼角直抽抽:“奴才屋里那个爱吃蜜饯、糖葫芦、炒栗子这些。” “你成亲了?” 赵福讪笑:“侯爷在边疆杀敌时,奴才趁机成了个亲,娃都这么高了。”他在大腿处比划了下。 萧峙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身边有个现成的“幕僚”,他跑来百草堂听徐行那一嘴的骚话? “蜜饯、糖葫芦那些在哪里买?带本侯过去。”萧峙琢磨着,今晚必须见晚棠。 掐指一算,都七天没见过她了。 第122章 萧峙素来离经叛道。 老夫人吃过晌午饭正在小憩时,他堂而皇之地来到松鹤堂借丫鬟。 老夫人听说他来了,没好气地跟庄嬷嬷说道:“就说我睡下了,晾他一会儿!” 萧峙闻言不急不恼,坦坦荡荡地冲一个小丫鬟道:“把晚棠叫来,给本侯按按跷。” 庄嬷嬷欲言又止,萧峙轻飘飘一个冷眼,她又把话咽了。 晚棠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还是不能干力气活,按跷就是力气活。 听到萧峙叫她过去按跷,香兰感同身受地叹了句:“侯爷真不会怜香惜玉。” 晚棠也不驳斥,赞同地点点头。 萧峙不在正屋,正斜倚在松鹤堂的一间闲置厢房里。这厢房平时没人住,门帘都没挂,晚棠一进去,赵福便将门合上了,松鹤堂的丫鬟婆子们也没觉得奇怪。 晚棠见过礼后,就绕到萧峙身后要给他按跷。 萧峙抓住肩上那只手:“就我们两个,不必做样子,午膳吃了吗?” 晚棠被拉到他跟前:“吃了。” 萧峙指指旁边案几上那一堆油纸包:“回侯府的时候看到妇人孩童们吃这些玩意儿,给你带了一份。”只字不提他是绕了大半个京城买的。 晚棠打开一看,有炒栗子、糖葫芦、芝麻糖,还有各种蜜饯、小饼等,琳琅满目,几乎囊括了晚棠对小食的所有认知。 虽然她出门少,对京城不熟稔,但是也知道这些东西不可能在一处便能买到。 她感动地抬眸:“今儿大爷也赏了奴婢一包蝴蝶卷,奴婢今日运道可真好。” 萧峙听她提萧予玦,不悦道:“嫌本侯对你太好,非得找点儿晦气?” 哦,萧予玦是晦气。 晚棠如今不怕他了,噙着笑捻了一颗蜜饯往萧峙嘴里塞,声音柔得能掐水:“奴婢还没说完呢,大爷定是买给别人的,看到奴婢便顺手给了。大爷才不会无缘无故待人好,他日后是想让奴婢加倍报答的。” 萧峙不爱吃蜜饯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不过晚棠喂,他就张了嘴。 连她的指头一起吃。 虽然她没说萧予玦的好话,可句句不离他,萧峙听了还是来气。 吃完蜜饯,才松开她的指头,晚棠一张脸也红了。 萧峙一本正经道:“本侯也没那么多善心。” 晚棠眼眸一颤:“日后去了梅园,奴婢会尽心尽力报答侯爷。” 至于怎么个尽心尽心,在她红润的脸色中,就显得别有韵味了。 萧峙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还不及他一个巴掌大,此时不知在想什么,绯色一路蔓延到她脖子,最后藏进衣服里,叫人浮想联翩。 俩人都想起曾经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画面。 屋子里静悄悄的,萧峙耳边却好像有许多种声音,娇俏的、压制不住的、难耐的......全都是晚棠曾经吟给他听的。 不能再想了。 萧峙把晚棠拉到怀里,在她臀背处的伤处摸了摸:“都好了?得空让本侯瞧瞧恢复得如何。” 能怎么瞧? 第123章 晚棠听他说得这么一本正经,耳根子发烫:“侯爷给的药,奴婢都用了。” 她如今就得靠姿色勾他,比谁都担心这些伤留下难看的疤,即使留疤,也得尽量不太狰狞。所以萧峙给的药膏,她是一丁点都没吝惜,每日都涂抹厚厚一层。 “本侯给你量量尺寸,年三十那晚带你出去看烟火。” 晚棠眸子发亮:“奴婢往常在景阳候府看过一点,确实很好看。” 年三十的烟火是天子遣人放的,在朱雀街尽头的一块空地放,与民同乐,除旧迎新。景阳候府离得远,看到的只有空中那一小片绚烂,晚棠要通宵达旦地给主子们准备初一要用的物什,没工夫细看,每次能看上几眼,默默在心底许个愿,便是过年了。 哪有人想过她一个丫鬟的喜好,主子们不打骂,发一个红喜袋,对她来说就是个好年。 萧峙目光发柔:“今岁带你好好看。” 晚棠迟疑:“老夫人会放奴婢出府吗?” 萧峙:“你到时只管穿上新衣,其他的不必愁。” 他说着就开始给晚棠丈量尺寸。 用手量的。 纤细的腰肢,竟然只有他的三揸长。 量完腰,萧峙又面不改色地量她胸脯。 晚棠面红耳赤,按住他划动的指头:“侯爷这是做什么?” “不是说了给你量尺寸,做新衣?”萧峙依旧一本正经,打趣道,“你想哪里去了?” 晚棠眨眨眼,恍然想起萧峙刚刚确实提了一嘴,不过哪有这样量的? 晚棠不好意思问出口,窘迫地松了手。 萧峙量完,在她胸前扫了一眼,居然四揸多。 他的指腹在掌心摩挲了片刻,刚才被她自己一按,掌心一片温软。 “侯爷量好了吗?”晚棠看萧峙发愣,故意出声提醒。 哪里量好了,还有肩膀、臀腿。 萧峙就这样用手量完她一身的尺寸,明明什么都没做,屋子里却旖旎得春光融融。 外面响起敲门声,庄嬷嬷的声音传进来:“侯爷,老夫人醒了,叫侯爷过去呢。” 晚棠连忙从萧峙身边退开几步,收拾案几上那些小食,面带犹豫道:“侯爷还是把这些东西带回梅园吧,奴婢和香兰姐姐她们同屋,若是被追问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奴婢不好回答。” 她另有打算。 萧峙特意给她买了这些,应该不会自己吃掉,让他带回梅园放着,他便会想法子叫她过去吃。 萧峙颔首:“也好,等本侯跟母亲把你借去梅园待几日,你慢慢吃。” “怎么借?”晚棠惊喜地看过去,只见萧峙微微扬唇,窗外透进来的光影在他眼底摇曳生姿,晚棠竟然看出了一丝宠溺。 萧峙晒然一笑:“本侯自有法子。” “咚咚咚!”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萧峙这才不耐烦地起身,阔步走过去开了门:“催命呢?” 庄嬷嬷迅速瞟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形,看晚棠你面色红润,但头发正气、衣衫完整,这才暗暗松气,垂眸道:“老奴不敢。” “母亲呢?本侯有事协商。”萧峙头也不回地走了,庄嬷嬷听了却是紧绷神经,又蹙眉看了晚棠一眼。 第124章 萧峙是直接跟老夫人要人的:“本侯要把晚棠借去梅园使几日。” 老夫人小憩时压根没睡着,听到这话,额角青筋都鼓起来了:“宋氏日日指着她使唤,你这时候添什么乱子?” 萧峙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道:“松鹤堂离得远,梅园离锦绣苑更近。” 原本想着晚上要人的,老夫人不给,他便赖在松鹤堂里不走。但是回侯府的路上,他想起徐行也觉得老夫人有可疑,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试她一试。 庄嬷嬷看老夫人不再说话,苦口婆心地劝道:“侯爷请容许老奴多句嘴,您近来频频来松鹤堂,还不避讳人,在小花园里和晚棠眉来眼去的......哎,这会儿子若是被人瞧出端倪,老夫人亲自捂嘴都捂不过来。” 萧峙正要冷笑,却听老夫人出了声:“你想借便借去,不过只能待今明两日。” “本侯是乞儿?如此打发。” 老夫人柳眉倒竖:“还嫌少不成?过两日景阳候夫人便要来拜访,若是让她们瞧出端倪,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景阳候府来人之前,晚棠必须在松鹤堂里待着。” 萧峙得寸进尺道:“两日也成,年三十那晚,本侯得带她出去。” “那晚不是要参加宫宴?你想带她进宫?”老夫人下意识想拒绝,想了想,无奈地摆摆手,“随你吧。” 萧峙离开一会儿,庄嬷嬷才让晚棠去梅园:“侯爷旧疾又犯了,熬着酸胀不肯说,老夫人瞧不下去,你去梅园好好给侯爷按两日肩再回来。” 香兰在梅园丢过大脸,闻言撇撇嘴:“老夫人也太紧张侯爷了,我瞧侯爷身子骨好着呢。” 青禾同情道:“晚棠的伤还没好呢,你自己注意着点儿。” 晚棠笑笑,故作苦涩...... 庄嬷嬷看着晚棠离开松鹤堂,才回屋跟老夫人回话:“晚棠去了,她倒是沉得住气,没有瞎得意。” “如此反而叫人不安,谁知道她的心有多野呢。”老夫人阴阳怪气。 “老奴有一事不明,老夫人为何要答应侯爷?”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养在膝前,我许是看不透旁人,却能看得透他。别看他刚刚说得随意,我看他一双眼精着呢,三番两次不让他如意,保不齐他会起疑心。” 庄嬷嬷惊道:“老夫人说的是围场那件事?” “那件事他不好查,闷亏是吃定了,可我也不能跟他离了心,平日里还是得装着成全他。”老夫人长叹一声,头疼。 “就怕侯爷血气方刚,闹出不小的动静。” “他不会。”老夫人说得笃定,“他若是不懂事,不会拐着弯地先把人塞到我这里来。他在边疆杀敌是厉害,可朝堂当官论的是心眼子,他才回来多久?哪敢这么胡闹。” 庄嬷嬷放心地点点头:“如此就好。” “拘着他,他就对着干;纵着他,他反而知道收敛。这两日不许再跟我提他们两个,糟心。”老夫人连连叹气,心口闷得厉害...... 梅园。 赵福一回屋,就让人把香兰住过的那间通房屋子重新收拾了下,油纸包的那些小食也整齐放在桌上。 萧峙听到动静,拿走了和通房屋子相连的那扇门上的门闩。 却听隔壁响起小厮的问话:“赵管家,老夫人又给侯爷塞丫鬟了?” “侯爷旧疾犯了,老夫人让晚棠姑娘来伺候两日,多给侯爷按按跷。” “晚棠不是锦绣苑的丫鬟吗,住在梅园伺候侯爷不合适吧?” 赵福:“有什么不合适的?按跷,又不是别的。” 第125章 “嘿嘿,赵管家也是有婆娘的人,哪里听不懂我说的话。侯爷身边没个女人伺候,那个晚棠又生得狐媚,就怕侯爷忍不住。咱们侯府上下,谁不知道大爷喜欢晚棠呀。” “都知道?”赵福奇了。 “大爷那双眼,一看到晚棠就黏她身上拔不开,是个男人都懂。她是大奶奶的陪房,老夫人日后多半还是要把她赏给大爷做通房的。” 赵福踹他一脚:“主子的心思你也敢揣摩?既然去了松鹤堂,便跟大爷没有半点干系,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萧峙听到这些话,心头微沉。 果然不能太心急,想把她名正言顺要过来,必须让老夫人打配合,才能使法子让侯府上下乃至景阳候府都心甘情愿地闭上嘴。 萧峙陷入沉思。 “侯爷,晚棠姑娘安顿好了,可要让她过来按跷?” 萧峙摆摆手,屏退赵福:“让她歇着吧,本侯有需要会唤她。” 晚棠一歇便歇到了晚上。 过两日景阳候府来人,晚棠估摸着宋芷云会趁机闹幺蛾子,所以她想抓紧机会和萧峙增进感情。 男女之间,最快的便是坦诚相见。 她收拾好了仪容,敲响了和卧房相连的那扇门。 萧峙正打算沐浴,听到敲门声,唇角扬起:“进来。” 随着“吱呀”一声响,两间屋之间的这扇门第一次被打开,晚棠垂着头跨进门槛,顺手合了门。 萧峙上下一打量:“怎么还是白日那身?” 女为悦己者容,小晚棠看起来没有一点想伺候他的样子。 “奴婢更了衣的,不过松鹤堂的丫鬟衣裳多是暗色。” 萧峙轻哼一声:“日后给你做几身好看的。” 晚棠提醒道:“奴婢不能和其他姐妹穿得不一样。” 萧峙睨了她一眼:“本侯要沐浴。”说着就大步流星地往浴池那边走去。 晚棠心跳加速,毫不犹豫地跟上。 萧峙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自己解革带。不过刚碰到革带,两只玉手也悄然而至。 他唇角一扬,掀眸看去。 晚棠仰起头,双颊泛红,眼底水润潋滟,比平日里妩媚:“奴婢伺候侯爷。” 萧峙面上是一贯的从容淡定,懒懒地张开双臂,只是那双玉手研究怎么解开革带时,他的喉头明显滚了滚。 晚棠这一世虽然没有伺候过男主子更衣,前世却有经验,怎么可能不会解革带。 但她眼下就是“解不开”。 不仅如此,还懊恼地红了脸,仰起头可怜巴巴地求助萧峙:“侯爷恕罪,奴婢没有伺候过男主子,不会解。” 一双手抓着革带,无助地蜷了蜷。 萧峙感觉有小爪子在他心头挠。 他抓住那两只手,嗓音低沉:“本侯教你。” 第126章 革带是萧峙抓着晚棠的手,一点点解开的。 晚棠睁大了眼,学得很认真。 萧峙的一双眼却是落在她脸上的,白里透红,身上还散发着阵阵清香。 晚棠帮他宽衣,萧峙却忽然道了一句:“你适合穿粉嫩的衣裳。” 海棠花那种,白里透着粉,层层叠叠,一件件剥开,定然芬芳宜人。 这么想着,萧峙看晚棠的眼神便再也冷静不下来了,还没下浴池,素了这么久的身子就开始不听使唤。 晚棠惊呼一声,慌乱的眼神四处逃窜,赶忙背过身去。 下一刻,一条有力的胳膊揽住她的腰,轻轻松松把她搂得离了地:“伺候本侯沐浴。” 话说得一本正经,晚棠却是连着衣裳一起被他按进了浴池,胡作非为。 约莫六尺见方的浴池,水花四溅...... 萧峙沐浴时,浴池是有小厮负责生火加热的,待萧峙摇响铃铛,他们就熄火,过上片刻再进去收拾浴池,把水从排水沟里排放干净。 可今晚明显比往常久。 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摇铃,这么泡,肌肤都得泡浮皱。 “侯爷今日沐浴怎得这么久?” “莫不是旧疾发作,昏睡在池子里了?” 小厮们忐忑不安地往正屋去了,正要进去问问,被守在角落里的赵福呵斥住:“我怎么教你们规矩的?怎可擅自进侯爷屋子?” “赵管家,愿望呐,侯爷今儿个沐浴这么久还不起,我们怕出乱子。不然赵管家进去问问?” 赵福揉揉眉心:“侯爷近日疲累,约莫忘了摇铃,我去看看。” 赵福是有妻子的人,平日里萧峙再威风再冷情,一旦进入温柔乡还不是个禽兽?所以他原本不想去搅事的,但下人有疑惑,他总得进去做做样子。 萧峙还搂着晚棠在浴池里泡着。 这种事情食髓知味,离赏花宴那日已经两个多月,期间只在百草堂里亲香过,还都只是隔靴搔痒。 今晚才算是好好品尝了一番个中美妙。 只是还没尽兴,他就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他的耳力比常人好,捂着晚棠嘴巴的那只手重新捂严实了些,这才哑声问道:“谁?” “侯爷可是已经沐浴好,忘了摇铃?” 萧峙听是赵福的声音,不悦道:“本侯疲乏,睡了一觉,一炷香后再来收拾吧。” “侯爷悠着点儿,奴才刚刚进来还以为您在拆屋子。” “滚!”萧峙额角青筋爆起。 脚步声迅速跑远,垂眸看到怀里的娇人儿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不过是妩媚动人的蔫。萧峙到底捡起了理智,匆匆结束。 晚棠是被萧峙抱出浴池的,她颤巍巍站好,要帮萧峙更衣。 萧峙却扯了自己的斗篷,胡乱将她一裹:“罢了,无须你伺候。” 晚棠不好意思乱看,抓紧了斗篷,把自己头脸全都遮着。一阵悉悉窣窣声过后,萧峙自个儿穿好中衣,打横把晚棠抱起,大步流星地进了卧房,把人儿往他的衾被里一塞。 是她曾经暖过床,后来被萧峙换下的那床衾被。 鸦青色,上面绣着竹子图案。 晚棠裹紧了被子,露出一双水润大眼:“侯爷,奴婢、奴婢要去收拾一下水房。” 第127章 她的衣物都杂乱地扔在浴池边,不收拾好,即便只是被赵福看到,她也无地自容。 “你给本侯暖床,不必你操心。”萧峙的中衣没有穿好,眼下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一片蓬勃的胸肌。 晚棠红着脸,看向别处。 于是她一个丫鬟便在衾被里好好躺着,堂堂侯爷又折回浴池边收拾。 这一刻,倒是看不出谁是主子谁是下人。 萧峙再回来时,已经把晚棠湿透的衣服都拧干:“穿是不能穿了,可有衣服更换?” 晚棠半个脑袋都蒙在被子里:“还有一身的,劳烦侯爷背过身,奴婢、奴婢回屋子......” “不必,告诉本侯放哪儿了,本侯帮你取过来。” 晚棠顿了片刻,软乎乎道:“在床榻上的包裹里,求侯爷直接把包裹拿来,千万不要打开。” 以萧峙的性子,原本就没打算翻她的包裹,但是她此地无银这么一说,他反而好了奇。 拎着她的湿衣服,放到隔壁通房屋子里,他又拿起那个包裹,挑了下眉头,并没有擅自打开。 回到卧房,晚棠羞羞怯怯:“侯爷能否背过身去?” “你还有哪里本侯没看过?” 晚棠实在是羞,央道:“侯爷......” 娇滴滴的,谁受得了。 萧峙喉头发紧:“你求求本侯,本侯可以应你。” 晚棠立马嗔道:“求侯爷背过身去。” 萧峙轻笑出声:“身子软,骨头也软。”说着当真背过身去。 晚棠便垂下眼帘,打开包裹翻衣裳。 刚刚背过身去的萧峙,又悄无声息地转回身,光明正大地看。 他答应背身,又没答应背多久,不算诓骗她。 比嫩藕还嫩的胳膊伸出衾被,打开包裹拿衣服时,不经意间露出里面香囊的一角。 萧峙玩味道:“这是什么?” 他说着竟然弯腰去挑,直接把香囊拿出来细看。是个葫芦形状的香囊,一看就是男子佩戴的,料子一般,但上面绣的鱼跃龙门却栩栩如生,香囊下还坠了个很繁杂的络子。 晚棠好像这时才发现他在看,一时嗔怒:“侯爷!香囊还没做好呢!” 萧峙挑眉笑道:“这是送给情郎的?” “才不是。”晚棠红着脸,不顾羞耻,捂着胸前衾被就把香囊抢了回去。 萧峙只道她是在恼羞成怒,不过看到她露出来的圆嫩肩头,眸色又情不自禁地变深。 晚棠没打算再在这里逗留,索性自己背过身,迅速把衣服穿好,把衾被收拾齐整:“侯爷,奴婢已经为您暖好了。” “嗯。”萧峙也没再留她。 他知道自己的德行,再留下去,这一晚别想睡了。 看晚棠抱着包裹就要逃,萧峙一把拽住她的细胳膊:“等等。” 晚棠以为他还没餍足,想继续,正琢磨着怎么搪塞过去,余光却看到他拿来一条软巾。 萧峙把她按坐到杌凳上,若无其事地开始帮她擦头发。 晚棠的心跳似乎顿了顿,片刻之后,怦怦狂跳。 第128章 萧峙被子里全是晚棠身上的清香,脑子里都是浴池里的画面。 他压根没餍足。 赵福过去提醒时,他才刚刚开始。 小晚棠不知是不是被萧予玦吓怕了,被他抱进浴池时抖得厉害。 萧峙又想起赏花宴那一日。 她当时是真的害怕,做不得假,倘若那种害怕也能装出来,那他只能叹服。 所以他起初一直在试图让她放轻松,这种事情她若不享受,那还有什么乐趣。 萧峙辗转反侧,三更半夜倏地坐起身,撸起袖子看胳膊上的牙印。 她适才不敢出声,他就让她咬他,她还真咬了,咬得还不轻。 萧峙又抬手摸摸自己的锁骨处,那里也被她咬了。 就这么看着,想着,抓心挠肝。 萧峙彻夜未眠。 一墙之隔,晚棠的头发已经被萧峙亲手擦干,回了屋子倒头便睡。 饶是不好意思,她闭上眼后还是回想了一遍伺候萧峙的情景。没什么纰漏,她做得很好。 不过想到萧峙的种种举动,她心口还是会不争气地乱跳。 没想到看似清心寡欲的武安侯,一旦肌肤相亲后,竟然如此宠溺他屋里的人。一想到萧峙日后会这般爱护他的妻子——明媒正娶的世家千金,晚棠心里忍不住泛起些许酸意。 不过即使只做他的妾,她的一辈子应该也能无忧了。 前提是他日后娶的妻子是个良善之辈,能容得下她。 晚棠想到勇毅伯府的五姑娘,前世接触少,只知道她高贵傲慢,才情横溢。晚棠成了萧予玦的通房后,时常被宋芷云磋磨,总有风声传到祁瑶耳朵里。 但她很是看不起她这种爬床的丫鬟,从不过问半个字,即便亲眼看到宋芷云折磨她,只要宋芷云哭诉个缘由,祁瑶便轻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晚棠叹息几声,不再多想,这一晚睡得倒是比往日里香沉许多。 翌日是晚棠伺候萧峙用的早膳。 他眼底青黑,晚棠春光明媚。 小厮们说话可比丫鬟们荤,赵福昨日听了几个下人的调笑,今早就很操心地硬杵在屋子里,尽量不让萧峙和晚棠独处。 看到萧峙脸色不好,赵福纳闷道:“侯爷没睡好?” 晚棠一直没好意思看萧峙,听了这话才抬眸看过去。 萧峙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睡得可好?” 赵福跟着看了晚棠一眼,这么好的脸色,还用问? 晚棠瞄了赵福一眼,把发热的脸埋下去:“谢侯爷关心,奴婢睡得很好。” “花儿果然得滋润。” 徐行说过,大意是女子如花,需要男子浇灌。原话比这个混账多了,不足道也。 萧峙再次觉得晚棠很是没心没肺,仅仅一墙之隔,她居然睡得着。 听到萧峙的嘀咕,赵福和晚棠双双僵住。 晚棠面红耳赤,偷偷剜了萧峙一眼:“奴婢去收拾东西。” 第129章 萧峙看到她的羞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福也在,不由得剜了赵福一眼。赵福挠挠头,佯装不懂。 萧峙点点她的背影,弯了弯唇:“呵,如今胆子不小。她为何要收拾东西?” “老夫人不是说过只借两日吗?” “昨天下午才过来,今日便要走?这算哪门子的两日?” 赵福讪笑:“侯爷不满便跟老夫人说去呀,又不是奴才应下的两日。” 萧峙瞪过去,脚下也没闲着,抬起来就揣。 赵福眼疾手快,往旁边跑开几步:“昨日庄嬷嬷提醒过奴才,让晚棠姑娘看着时辰去锦绣苑做膳食,以免大奶奶又往松鹤堂里跑。” 萧峙更气闷了。 细算起来只有一日一夜,还要被锦绣苑占去半日。 晚棠去锦绣苑时,萧峙也很快出了府,等晚上回府时,晚棠已经回了松鹤堂。 从今往后再沐浴,浴池里便似乎处处都有晚棠的身影,耳边也萦绕着她压抑的吟鸣。 又是一个不眠夜。 翌日一早,他再次去松鹤堂请安了。 庄嬷嬷正在叮嘱晚棠早点儿去锦绣苑,看到萧峙,老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昨日晚棠在梅园,他就不来请安,今日晚棠不在了,他又积极地跑过来。老夫人倒是想趁机跟他增进母子之情,可想到他心里牵挂的是个丫鬟,她就实在咽不下那口闷气。 晚棠听完嘱咐,没和萧峙有片刻眼神交流,就往锦绣苑去了。 眼看萧峙也要离开,老夫人把他喊住:“景阳候夫妇是你亲家,今日既然来府上做客,你去招待一下。” 萧峙皱眉:“母亲,我今日有事得出府一趟。况我与他们年岁不相当,也不知能聊什么。” 老夫人以为他在埋怨,不悦道:“当初过继十四岁的玦哥儿,并非只是图省事。萧氏一族的后辈可没几个人才,玦哥儿那时候是读书最好的一个,嘴巴又甜,长得又俊,又懂事听话。” 老侯爷怒瞪萧峙:“怎得又提起这茬?那时候你不听话,全京城都当你死在边疆了,你母亲想着找个会读书的也好,日后便不会再跑去战场送死了。” 萧峙无奈:“本侯何时提了?本侯还有事!” 他说完便走,步履匆匆。 赵福干笑着在后面解释:“老侯爷,老夫人,杨季杨指挥使约了侯爷今日议事,侯爷确实没空在府里招待贵客。” 老侯爷的脸色这才好转:“真有事情,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赵福讪笑,夹在中间为难。 他觉得侯爷刚刚态度很好,明明是老夫人自个儿要提这茬的,老侯爷又像以前一样不由分说就训斥侯爷。侯爷如今可是侯爷了,再不是八年前任由他们训成狗的世子。 侯爷回来久了,老侯爷老夫人好像又慢慢忘了以前的教训,真是那啥改不了吃那啥。 老侯爷看着一声不吭的赵福,摆了摆手:“还愣着做什么,让他一个侯爷等你?” 赵福躬身退下,一路小跑着追赶上去,远远看到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地走着,这才气喘吁吁地放慢步子。 那厢,萧峙腿长步阔,很快赶上晚棠。 晚棠哪能跟他并肩而行,落后几步在他身后跟着。 “景阳候府的人若刁难你,当拒便拒,你如今是松鹤堂的人,不是锦绣苑的。”萧峙到底不放心她,毕竟她在锦绣苑的时候可是受尽了欺负。 晚棠抬头看了一眼他气宇轩昂的背影,心头泛暖:“奴婢知道了。” 萧峙回头:“本侯尽量快去快回,凡事有本侯,不必怕。” 第130章 晚棠活到今日,都没有放纵的底气。 今日萧峙给了。 平生第一次,她觉得只要她没有闯下大祸,便可以求个公平,不受欺负,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什么脏水都可以往她身上泼。 像往常一样,她给宋芷云请过安后便去灶房做吃食。 跟着她学做膳食的还是明月,如今采莲也已经被开脸,萧予玦已然冷落了木讷的明月。明月因此对晚棠心存感激,凡事都爱跟她透露一嘴。 “我刚去送糕点,瞧见景阳候和侯夫人来了,还有冯姨娘。” 晚棠眼皮跳了跳:“不是说生过孩子的姨娘都带过来,怎得只带了冯姨娘一个?” 明月摇头:“侯夫人想问你几句话,让你过去呢。她们脸色不大好,你小心点儿。” 晚棠淡淡应了声,端着一盘新做好的糕点去了正屋,一一见礼。 屋子里只有景阳候夫妇、宋芷云,一个老嬷嬷以及紫烟。 景阳候年逾四十,身形瘦削,浓眉如墨,眼型狭长,眼尾略微上翘,是典型的风流狐狸眼,残存着年轻时的几分俊朗。不过他隔一会儿便要咳一声,精神不济的模样。景阳候夫人私下里常说,他这是年轻时太过放纵,亏空了身子。 景阳候夫人生就一副刻薄相,丹凤眼,剑锋鼻,平日里总爱斜着眼看人。 站在侯夫人身后的便是冯姨娘,柳眉杏眼,风韵犹存,一颦一簇温婉动人,此刻正垂着眸,眼眶微微泛红,一双手不安地绞着帕子。 侯夫人不屑地打量晚棠一遍:“你倒是好本事,竟然攀附上老夫人了。” “承蒙大奶奶孝顺,奴婢才能得老夫人赏识。”晚棠温柔恭顺,没有半点锋芒。 侯夫人懒得跟她寒暄,睨了景阳候一眼:“想起来了吗?” 晚棠强忍住看冯姨娘的冲动,摇摇头:“奴婢想不起来。” 宋芷云嫁来之前,景阳侯夫人跟晚棠说了一件事:冯姨娘曾经是景阳侯的外室,而她晚棠就是冯姨娘在府外所生,是个来路不明的外室女。冯姨娘入景阳侯府时挺着大肚子,侯夫人看她一个卑贱的外室女可怜兮兮,就发了善心让她入侯府为婢。 侯夫人冷笑:“你八岁那年摔了头,若不然也不会忘记这些。你虽然是个生父不详的外室女,不过你确实是冯姨娘所生,小六也是你同母所出的弟弟。你若有点良心,便不该生异心。” 侯夫人看向景阳候,他无动于衷,仍然在喝茶。 “夫人,晚棠切切实实是侯爷的女儿,妾没有撒谎,晚棠那双眼不是和侯爷一样吗?”冯姨娘艰涩开口。 这么多年,她都不曾再试图辩解过,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她不愿意晚棠被当着面儿地说成是杂种。 晚棠不是。 侯夫人冷哼,看向晚棠。晚棠生得比冯姨娘年轻时还好看,那双眼结合了冯姨娘的温婉和景阳候的风流,真真是勾魂。 她磨磨牙:“规矩都白教了?我训话,何时轮得到你插嘴?奉茶!” 冯姨娘抖了抖。 晚棠垂着头,指头微微蜷起。 紫烟端着托盘走到冯姨娘跟前,托盘上放置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烫茶。 冯姨娘吸了口气,颤着手把茶端起。 葱白的指头瞬间被烫红,她忍着痛,抖着递到侯夫人跟前:“夫人请喝茶,有点烫,夫人......啊!” 第131章 侯夫人作势要接,只是还没接到手里就故意碰翻了那杯茶。 滚烫的茶水尽数翻在冯姨娘的手背上,烫得她惊呼出声。 景阳候紧张地站起身,但是看了侯夫人一眼后,到底是没过去:“本侯去看看贤婿,问问他书读得如何了。” 竟是一个字不敢帮腔,落荒而逃。 一旁的宋芷云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切,这时候才抚着心口道:“姨娘如此大呼小叫做什么?吓我一跳。” 侯夫人扭头看过去,安慰道:“你如今是双身子,可受不得惊。”说完瞪向冯姨娘,“嬷嬷,把她带去隔壁,教教规矩。” 晚棠一直安静地垂着头,用余光观察着这一切,只是指甲早已经悄然抠进掌心,几乎快把皮肉抠破。 哪有那么容易忘记的?不过是冯姨娘想让她少遭点罪,出了这个主意。 她“失忆”后,侯夫人故意当着她的面磋磨过冯姨娘,但她很听冯姨娘的话,眨着懵懂的眼,骗住了侯夫人和宋芷云。 从那以后,她们母女俩在宋芷云母女处,各自受磋磨,晚棠少了一份侯夫人的打骂。 隔壁很快传来动静。 但是听不到冯姨娘的声音,显然是死死压制着声响。 侯夫人侧眸看晚棠:“可想起来了?” 晚棠艰难摇头,抬眸时眼神茫然:“夫人说的那些,奴婢听来就像在听故事,奴婢不是孤儿吗?会不会是冯姨娘在撒谎?” 宋芷云盯着她的眼,看不出她是否在做戏。 侯夫人轻蔑地看向晚棠那张脸:“倒是个狠心的贱婢,连自个儿生母都不认。哎,近来小六贪玩,不思进取,得紧紧他的骨头了。” 宋芷云附和道:“母亲说得对。我如今有了身子,日日都惦念她做的吃食,可惜她不念咱们侯府的养育之恩,就知道巴结老夫人,我时常饿着入睡。” 晚棠多是上午过来,做完午膳就走,明月学会做法后负责做晚膳,哪里真会让宋芷云饿肚子。 但侯夫人却紧张不已:“既是如此,让老夫人把她还回来,什么事情能大过你的肚子?” 宋芷云看向晚棠:“就怕她不愿。” 侯夫人瞪过去:“她敢!” 晚棠不傻,她相信老夫人不会把她放回锦绣苑,所以晚棠不吃眼前亏,温顺道:“奴婢不敢。” “那你今晚回松鹤堂,便跪求老夫人让你回来伺候!我就不信老夫人忍心拂了你对旧主的忠心!” 晚棠没吭声。 原来如此,她们不想让宋芷云在老侯爷老夫人跟前落下不好的印象,便想着让她出这个面。 这时候,教训冯姨娘的嬷嬷回到正屋:“夫人,二姑娘,冯姨娘可真是犟,一直拒不认错,老奴手都打疼了。” 说着摊开双手,五根肠似的粗胖老手红通通一片。 侯夫人看晚棠不答应,努努下巴:“你过去,帮嬷嬷教训着些,出门在外都不知规矩,必须紧紧皮子。” 晚棠愤恨地咬紧牙关。 这个毒妇,竟然让她一个女儿去虐打生母。 第132章 景阳侯夫人站起身,俨然是要亲眼看着晚棠打冯姨娘。 但是晚棠没动弹。 侯夫人讽道:“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 “夫人息怒,奴婢如今是武安侯府的丫鬟,万万不能动手打景阳侯府的姨娘。”晚棠知道这样会加深侯夫人和宋芷云的怀疑,她们日后会频频拿冯姨娘和宋六郎要挟她,但是让她为了明哲保身而打自己生母,她做不到。 也不想做。 侯夫人和宋芷云对视一眼,双双轻嗤:“还说没想起来。” 晚棠依旧装蒜:“奴婢不明白夫人的话。” 侯夫人朝嬷嬷使了个眼色,冯姨娘很快被拽回正屋。 她面色如常,没有半晌伤痕,只是一双手却抖得厉害,半蜷着掩在宽袖之中。 她隐晦地瞄了晚棠一眼,没脾气地往侯夫人跟前一跪:“求夫人宽恕,妾知错了。眼下在武安侯府,若是被侯府下人看到,有失景阳侯府的声名,还是回了府再惩戒妾吧。” 她被拽走后一直在认错,可嬷嬷发了狠地打她手心,想逼她哭出声响。 她不能。 她原以为侯夫人发了善心,她们想为宋芷云肚子里的孩子积福,才会带她来看看晚棠。虽然知道这样的可能很小,可她还是存了一丝奢想。 她没能力说“不”,也想亲眼看看晚棠在这边过得好不好。 “眼下不犟嘴了?我让晚棠帮忙惩戒一二,她竟然敢拒绝。”侯夫人冷笑。 “啪”的一声,紫烟宋芷云的授意下,冷不丁地打了晚棠一巴掌。 明月、采莲都升了通房,晚棠也去了松鹤堂,就她一个至今还只是个丫鬟,憋的一肚子怨气全都发泄在了这个巴掌里。 晚棠脸上当即现出一个巴掌印。 紫烟趾高气扬道:“侯夫人对你有养育之恩、再造之恩,你竟然不把侯夫人放在眼里?这件事便是捅到老夫人跟前,也没人会向着你!” “别打她!”冯姨娘没料到紫烟会这么嚣张,冲过去拦在晚棠身前,“夫人,都是妾的错,和晚棠没关系呀,她如今是武安侯府的丫鬟,打不得,打不得的!” 侯夫人事不关己地坐回去,拉住宋芷云的手问长问短。 好像压根听不到她说的话。 冯姨娘知道这番话不顶用,转过身,拉住晚棠的手央道:“我刚才不懂规矩,你快帮夫人教训教训我,快!听话。” 眼底盛满了请求,积蓄的泪花明明已经盈满眼眶,却不想在晚棠跟前掉眼泪,竭力仰头,想往回倒流。 晚棠心头刺痛,一垂眸,看到她的手。 一会会的工夫,她手背上已经起了几个水泡。 刚刚也不知道嬷嬷用什么打的她手心,好像破了皮,她捏着帕子止血,但素白的帕子已经殷红点点。 娘! 晚棠心疼得一颗心都在滴血,已经八年没唤过的称呼萦绕在嘴边,始终不敢叫出口。 只能在心里唤着。 她很想问问她娘,为何要给人做外室,幼时问过无数次,可冯姨娘不肯说,问多了就只会哭。不过晚棠知道,她娘不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一定有苦衷。 第133章 晚棠眼睛发涩,可她忍住了。 用力从冯姨娘手里抽出发抖的手,她侧眸看向旁边狗仗人势的紫烟,用尽力气还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半晌,紫烟才捂着脸哭出声来:“夫人,大奶奶,她竟然打我!” 冯姨娘也惊呆了,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宋芷云怒呵:“晚棠,你好大的胆子!” 侯夫人也是半晌才反应过来,横眉竖眼道:“真是反了天了!谁给你的胆气,连我都训不得你了?” 晚棠暗道,当然是侯爷给的胆气。 她后撤几步,恭顺地弯了腰:“大奶奶糊涂,咱们如今都是武安侯府的人,紫烟逼着武安侯府的丫鬟打景阳侯府的姨娘,这件事说给谁听都没有半分道理。倘若风声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只会斥责紫烟居心不良。” 紫烟:“没有!大奶奶莫要听她挑唆!” “好一个伶牙利齿的丫鬟!”景阳侯风流,侯夫人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哪里会轻易就被晚棠这番话绕晕头。 扭头看到宋芷云当真蹙眉沉思,侯夫人翻了个白眼:“没用的东西!还楞着做什么?把晚棠给我拿下!” 冯姨娘知道侯夫人这是动了怒,跪过去苦苦哀求:“夫人息怒,二姑娘如今有孕在身,受不得刺激,妾做错了事,回府领罚便是。万不可在武安侯府生事呀,两府若因此生了罅隙,会让二姑娘日子艰难的。” 宋芷云只想把晚棠要回来,确实没想生事。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侯夫人:“母亲,晚棠如今是老夫人的丫鬟,确实不能随意打骂。” 侯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过去:“这丫头在你跟前趾高气扬,动手打人,惊了你的胎气,我怎么就教训不得了?你看老夫人是向着一个丫鬟,还是向着你!” 宋芷云听懂了她的话,伸手捂着肚子道:“母亲,我肚子疼。” 侯夫人看向紫烟:“你去传府医,顺便去知会一声老夫人。嬷嬷,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晚棠今日铁了心地要硬气。 她很想问问侯夫人,没听说过一语成谶这四字吗?但她知道不能继续刺激她们了,否则宋芷云就算落一丁点红都会算到她头上。 那老嬷嬷扭住晚棠的胳膊,压着她跪下去,晚棠没挣扎。 老嬷嬷用力掐了晚棠几把,晚棠也没挣扎。 冯姨娘在一旁泪流满面,屡次拉拽老嬷嬷,被她用力一推,撞到旁边的桌案上,半晌没站得起来。 晚棠直勾勾地瞪着侯夫人搀扶宋芷云离开,毕竟“惊了胎气”,怎么也要躺回床榻做做样子的。 等她们走远,晚棠腾地站起,在冯姨娘惊愕的眼神中,反手甩了老嬷嬷一巴掌。 “你个贱蹄子,居然敢还手!”老嬷嬷在侯夫人身边作威作福惯了,很久没被这样对待过,下一刻,她恼火地从怀里掏出一物,就照晚棠身上抽。 晚棠到底年轻,避开第一下后,恶狠狠道:“你今日打我的每一下,我都会双倍奉还,你有本事试试!” 不管怎样都是要被磋磨的,她也知道她的反抗会导致冯姨娘回府后加倍受折磨,可逆来顺受又能得到什么?还不是她们母女的磋磨? 趁着今日有底气,她坚决不吃这个哑巴亏。 她也绝对不能回锦绣苑! 只有到了萧峙身边,她才能想法子救自己,救娘亲。 第134章 老夫人正在前厅安排膳食,老侯爷在外书房和景阳侯、萧予玦三个说话。 听说宋芷云动了胎气,几个人纷纷往锦绣苑赶。 抵达正屋时,晚棠正坐在那嬷嬷身上打。往日不知看到她帮侯夫人打了她娘亲多少次,新仇旧恨,她今日一并回敬了。 嬷嬷两颊肿胀,嘴角渗血,叫人惨不忍睹。 之前宋芷云吩咐过,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许进屋,所以丫鬟们即使听到动静也不敢进去。 “放肆!住手!”老夫人难堪地瞥了景阳侯一眼。 景阳侯匆匆瞥了晚棠一眼,也不生气:“怎么回事?云儿怎么样了?” 被打成猪头的嬷嬷呜咽道:“侯爷......” “呜哇!”骑在她身上的晚棠,哭得更大声,跪到老夫人跟前就抢先说道:“老夫人一定要为大奶奶作主啊!” 她这么一嚷,猪头嬷嬷愣住了,冯姨娘也呆住了。 只有萧予玦不关心这些,他怜惜地看向晚棠的膝盖。 晚棠趁机哭诉:“侯夫人不知道大奶奶已经把奴婢孝敬给了老夫人,还叮嘱奴婢做事,奴婢便跟侯夫人解释。谁知道紫烟上来就打奴婢,污蔑奴婢顶撞侯夫人,大奶奶被吓到,这才动了胎气。” “奴婢气紫烟不知礼数,便回了她一耳光。” 跟随老夫人他们一起过来的紫烟,无比震惊:“你胡说!明明是你不听侯夫人的使唤,我才教训你的!” 庄嬷嬷瞪她一眼:“吵吵嚷嚷像什么?是非曲直,老夫人自然会分辨个明白。” 她说完又朝猪头嬷嬷看一眼,问晚棠:“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侯夫人扶着大奶奶回屋歇息,这位嬷嬷怪我在侯夫人跟前打了紫烟,上来就掐我打我。景阳侯府这位姨娘上前劝说,她便把姨娘推得撞伤了腰,奴婢看她如此嚣张,这才气不过教训她一番。”晚棠说得理直气壮,满脑子都是萧峙那句:凡事有本侯,不用怕。 景阳侯看自家夫人不在,这才关切地走到冯姨娘身边:“撞到腰了?” 冯姨娘下意识想摇头,但是一抬眸看到跪在地上的晚棠,又点下头去:“妾没想到嬷嬷会大力推过来,撞到了这里。” 她指向桌案的尖角。 其实没撞到尖角,撞的是边沿,但她这会儿子不能给晚棠拖后腿,便说得严重了些。 景阳侯心疼得扶住她腰身,回头骂嬷嬷:“刁奴!” 猪头嬷嬷头疼、脸疼、嘴巴更疼,话都说不清楚,别说辩解了。 她怀疑晚棠那个死丫头是故意撕她嘴巴的。 老夫人看了庄嬷嬷一眼,庄嬷嬷笑着走过去关心了冯姨娘几句,这才问道:“不知姨娘刚刚有没有看到经过?不知晚棠这丫头说得可是实话?” 冯姨娘默了默,看向晚棠。 晚棠侧身对着她,没法递眼色,只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她娘在景阳侯府时,为了她和弟弟,一直逆来顺受着,不敢反抗半分,所以晚棠今日拿不准她敢不敢说实话。 所有人都看向冯姨娘。 冯姨娘垂着眸子,想到回府的种种后果,想到儿子六郎,更想到晚棠这些年的牺牲。 第135章 她哽咽道:“晚棠说的是实话,都怪我身子弱,被推一下竟然撞成这样,半晌站不起来。” 一滴泪从晚棠眼角滑过,她偷偷攥紧的手也放松下来。 侯夫人一直在屋里和宋芷云说体几话,听到外面的动静,俩人都以为是嬷嬷在打晚棠。直到府医给宋芷云把过脉出来,侯夫人才看到被打到几乎认不出的嬷嬷。 她震惊道:“谁打的你?” 嬷嬷呜咽着,指向晚棠。 庄嬷嬷讪笑着,主动解释了经过:“贵府这位姨娘也瞧见是这样。” 侯夫人阴冷的眼神刀向冯姨娘,冯姨娘早在她露面时,便推开了景阳侯搂着自己的胳膊,这会儿更是往旁边挪远两步,低着头,不和侯夫人对视。 景阳侯府的姨娘都说是嬷嬷的错,侯夫人还有什么好争辩的? 家丑不可外扬,她不想翻出陈年旧事,被武安侯府笑话。她们来亲家府上生事,传出去确实没有半分理,她低估了这对母女的胆量。 看到侯夫人眼底的阴狠,晚棠担心不已,用余光瞄了一眼冯姨娘。 “到底是我身边的老嬷嬷,便是有错,也该我带回去教训,怎么能被打成这般?” 听到侯夫人这番话,老夫人点点头:“确实不该,晚棠,你可知错?” 晚棠朱唇刚启,一个风驰电掣的身影窜进眼帘。 萧峙远远看到晚棠又跪在地上,俨然又受了欺负,还没跨进正屋,就扬声道:“今日倒是热闹!” 老侯爷不愿意搅合内宅之事,看到萧峙,纳闷道:“杨指挥使不是约了你?怎得这么快回来了?” “亲家临门,本侯自然得回府招待。”萧峙嘴里这么说,一双眼却瞟向晚棠,再看到不远处肿着脸的嬷嬷,阴沉的脸色才有所好转。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一遍晚棠。 看到她双手通红,他不问青红皂白就忽然拍拍自己心口,瞪了那嬷嬷一眼:“你怎得青天白日装鬼吓唬本侯?滚出去!” 侯夫人错愕地看向萧峙。 他带着战功回府时,景阳侯夫妇来贺过喜吃过席,当时老侯爷夫妇一直拽着萧峙问长问短,他们都没机会和萧峙接触,压根不了解萧峙的脾性。 都说他桀骜不驯,脾气上来,看谁都不顺眼。 侯夫人一直觉得那是从前,萧峙如今已经袭爵,怎么也该懂基本礼数,哪里会想到他一进门就骂她的嬷嬷! 侯夫人强颜欢笑道:“亲家翁,这是我身边的嬷嬷,被晚棠打成这样的。” “她手无缚鸡之力,能把这老脸老皮打成这样?”虽然萧峙也看出来是晚棠打的,但以晚棠那忍气吞声的性子,不把她逼急,她绝不会动手。 想来是这老东西欺人太甚。 所以萧峙二话不说,先护着晚棠再说。 猪头嬷嬷在景阳侯府是一人之下的存在,除了侯夫人,谁不尊她几分?如今被打成这样,还被武安侯骂老脸老皮,气得脸上横肉都在发颤。 她委屈地看向景阳侯夫人,后者脸上顿时乌云密布。 老夫人见状,忙警告萧峙一眼:“我们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晚棠虽有理,却不该把人打成这样,便罚她......” “既有理,不当罚。站起来。”萧峙朝晚棠努努下巴,等她起身后,凌厉的目光睇向那嬷嬷,“倒是你这刁奴,来武安侯府撒什么泼?” 第136章 侯夫人看着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亲家,血气上涌。 此前听宋芷云回景阳侯府哭诉,她只道确实是宋芷云做事不小心,大雪天地罚晚棠扫雪,落人话柄,更不用说萧予玦还没站稳脚跟就开始急色那些事。所以她不由分说批评了宋芷云一顿,让她谨言慎行。 眼下亲身经历,侯夫人才体会到有多憋屈! 不过景阳侯府虽然也是侯府,但侯府与侯府的区别大着呢。 景阳侯府已经接连三代无功勋,景阳侯的混帐事细究起来一箩筐都不止,陛下早就透露过要降爵的心思。这些年她一直靠着嫁妆苦苦支撑,但常年入不敷出,景阳侯府已经维持不住往年的体面。 原本看中大女婿的状元身份,听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侯夫人原本想着景阳侯府还有工夫等上一等,待大女婿一发迹,侯府便也好了。可没想到大女婿是个迂腐清高的,几年过去,还是个不合群的修撰。 大的不行,她又指望上了宋芷云。 萧峙“战死”,萧予玦是眼看着很快就要袭爵的,谁知道萧峙又活着回来了,原本是香饽饽的继子便成了多余。 偏生侯夫人还不敢跟这位年轻的亲家翁摆脸子,谁让他出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心思转了几转,侯夫人压下怒气:“知道亲家翁护短,今日是我管教不严了,嬷嬷还不出去候着,如此确实有碍观瞻。亲家翁没成亲,不懂和内宅女眷的相处之道,也难怪。” 一番话不卑不亢的,有退让也有几分阴阳。 萧峙嗤笑一声。 老夫人知道他开口准没好话,也知道他做得出打罚亲家府上嬷嬷的事儿,赶忙打岔:“云儿眼下如何了?” 所有人这才想起这茬,府医便简略陈述了几句,听说没有大碍,需要静养,众人松了一口气。 “既是如此,便去前厅用午膳吧,让云儿静养着。” 景阳侯夫人看老夫人和颜悦色,便没再继续计较。 一行人谈笑风生地往前厅走去。 萧峙落后一步。 同样慢吞吞落在人群后的,还有萧予玦和庄嬷嬷。 萧峙得先和他的亲家寒暄几句,庄嬷嬷也要先听老夫人的交代,所以萧予玦是最先凑到晚棠身边的那一个。 “你的脸是紫烟打的?爷下午便为你出头,狠狠教训她一番。”至于怎么“教训”,还不是他说了算。 “奴婢不敢麻烦大爷,奴婢已经打回去了。” “你这皮肉,她怎么下得去手的?爷看了都心疼。拿着,回头爷再给你买点儿消肿的膏药,这双手可得好好养护。”萧予玦说着掏出一个小瓷罐,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竟然是一小罐口脂。 “美人红妆色正鲜,爷特意给你买的。”萧予玦的谎话信口拈来,这口脂原本是买给紫烟的,宋芷云抬了两个通房都没轮到紫烟,紫烟近来总是跟他闹脾气。 晚棠正要还回去,萧峙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别人三十而立,你十六便又当又立。” 晚棠窘迫不已,这话骂得难听。 她白着脸,迅速抬眸瞄了一眼,发现萧峙瞪的是萧予玦。 原来是在骂他? 第137章 萧予玦最是好面子,如今当着庄嬷嬷和晚棠的面被这样骂,再好的脾气也恼了:“父亲刚刚不也帮了晚棠吗?儿子只是怜惜她无端受难。” 萧峙堂而皇之地从晚棠手里拿过口脂,往萧予玦怀里一丢。 萧予玦狼狈接住。 “本侯当主子这么些年,倒是不知该这样怜惜人。庄嬷嬷劳苦功高,你也怜惜怜惜她。”萧峙不无鄙夷,又垂眸看了那瓷瓶一眼。 他也不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用来哄女子的,多半是胭脂水粉? 萧予玦瞅了瞅满脸褶子的庄嬷嬷,不情不愿地把口脂往她那里递:“庄嬷嬷若不......” 庄嬷嬷老脸一尬,讪笑着直摆手:“大奶奶要养身子,大爷还是快去前厅帮忙招待贵客吧。侯爷与老奴要问问刚才发生的事情。” 有庄嬷嬷遮掩,萧予玦自然不怀疑萧峙为何也往晚棠身边凑。 他收起口脂,迅速走了。 这口脂原本是要涂在紫烟嘴上让他吃的,刚才他想像了下涂在庄嬷嬷唇上的画面,简直不忍直视。 萧峙看一眼他的背影,讥讽道:“父亲母亲千挑万选,就挑了这么个色胚。” 庄嬷嬷尴尬地笑笑:“大爷以前不这样的,都是被那些子狐朋狗友给带坏了。” “物以类聚,他原本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萧予玦到底是上了族谱的正经主子,庄嬷嬷觉得他在晚棠面前这样贬低萧予玦不对,想驳斥他一句:侯爷不是也和徐大夫交好?徐大夫声名狼藉,难不成侯爷也不是好货色? 不过庄嬷嬷只敢腹诽,不敢当真说出口。 “手打痛了?”萧峙看晚棠的手还红着,磨磨牙,“那老东西皮子太厚,你要打也该寻个东西打。” 莹白如玉的手,这会儿还红胀着。 庄嬷嬷哭笑不得:“侯爷,还是去那头坐着问话吧。” 三个人走到一处有美人靠的地方,周围通透,无人走动。 等萧峙大刀阔斧地坐下,庄嬷嬷这才问及事情经过:“景阳侯夫人到底是你曾经的主子,你不可恃宠而骄,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竟然动起手来?” 晚棠委屈道:“侯夫人让奴婢跪求老夫人,放奴婢回锦绣苑伺候,给大爷做通房。” 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凄苦地瞥了萧峙一眼,泪水在眼里直打转。可怜娇弱,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不行!” 萧峙和庄嬷嬷几乎异口同声。 萧峙脸上刹那间戾气横生,许久不曾出现的杀气在眼底肆虐。 庄嬷嬷知道这个活祖宗是动了怒,心惊肉跳道:“晚棠,两府结着姻亲,景阳侯夫人又曾经是你旧主,她们不知情,当真怨不得侯夫人如此安排。若是因此生了罅隙,倒是你的罪过了。侯爷不是要更衣吗?你先伺候着。” 适才萧峙慢下步子,用的便是要回梅园更衣的由头。 晚棠知道这是让她劝劝萧峙的意思。 庄嬷嬷听她温声应下,赶紧去前厅找老夫人了。 她得先跟老夫人通个气,免得待会儿侯爷发飙,闹得两府都下不来台。 第138章 萧峙前面走着,晚棠后头跟着,一前一后回到梅园。 进屋关门,萧峙翻出一瓶药膏,把晚棠拉到自己跟前。 看着她红肿的手心,他轻轻吹了几下:“还痛吗?” “奴婢皮糙肉厚,不疼。” 萧峙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了,她不疼,他疼。 心里疼。 那日在浴池,他手重一点点,她身上都会留下红痕,有几处这会儿怕是还青着,她这话也不知是说来骗别人还是骗她自己。 萧峙挖了药膏,沉着脸给她涂抹掌心。 带着茧的大手,并不像寻常世家子弟那样细皮嫩肉,刮在掌心痒痒的,晚棠轻笑着往回抽手。 萧峙抬眸,看她浅笑嫣然,无奈道:“还笑。” 话音刚落,晚棠眼角却滑下豆大的眼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奴婢谨记侯爷的话,今日没有吃亏,奴婢都打回去了。” 一字一句带着哭腔,却又是笑着说的。 这一刻,萧峙的五脏六腑都揪成一团。 他从来没觉得春闱出榜后再纳她有什么问题,可眼下,他忽然埋怨岁月太慢,怎么还有三个月的光景? “哎!”萧峙站起身,弯腰和她平视着,仔细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帮她揩眼泪,“没吃亏还哭?那嬷嬷皮子太厚,把你的手打疼了?” 宠溺的语气,听得晚棠心头的悸动如涟漪一般,一圈连着一圈。 “奴婢只是太开心,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主子这样护着奴婢,奴婢终于敢打回去了。” 这是实话,却听得萧峙心酸。 所有的安慰这会儿都显得苍白,他又叹一声,把娇人儿搂进怀里。 胸口很快湿了一片。 晚棠没哭多久,适可而止,自个儿抽抽嗒嗒止了泪:“侯爷还要更衣,不能让贵客一直在前厅候着。” 萧峙看她长睫都被泪水打湿了,心疼得厉害,勾起她的下巴就去吻她眼角,想尝尝她的眼泪有多苦涩。 晚棠也没扭捏,以为他是想吻唇,踮脚配合。 充满安抚的一吻落在她鼻梁处,萧峙哭笑不得:“小晚棠倒是急不可耐。” 晚棠又羞又窘:“奴婢没有!” “那本侯就如了小晚棠的愿。”萧峙轻笑,重新吻上她的眼角,然后唇角,最后是那两瓣抹了蜜糖般的唇。 晚棠被他闹得耳根子都在发烫。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在邀宠。 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可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真是羞得无地自容。 “咚咚咚!”外面响起敲门声。 赵福催道:“侯爷,景阳侯府的贵客在前厅等着呢。” 萧峙意犹未尽,摩挲片刻晚棠的唇角:“适才子琢给你的是什么玩意儿?” 晚棠雾蒙蒙的眼亮起来:“应该是口脂。”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在萧峙心里有多少分量,她一个丫鬟其实用不着胭脂水粉,但她想给萧峙理由送她东西,这样她也能有来有往地回赠。 接下来三个月才能自然而然地加固感情。 萧峙轻哼一声:“你哪里用得着口脂?本就比口脂香。” 第139章 他摩挲着晚棠的唇,眼看着她的目光黯淡了几分。 “侯爷?”赵福又在外面敲了一遍门。 萧峙敛了心思,进卧房去更衣,回头看到晚棠亦步亦趋,便道:“回去歇着,本侯待会儿便给你出气。” “侯爷不可,奴婢没吃亏,您若是不顾两府姻亲,庄嬷嬷会责备奴婢没有好好劝慰侯爷的。”晚棠担心的是娘亲和弟弟。 萧峙就此揭过,景阳侯夫人的怒火便能小一点,娘亲和弟弟遭的罪也能小一点。 萧峙若是逮着不放,晚棠也不知道侯夫人回去会怎样对待她娘和弟弟。 萧峙想了想,兀自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看到晚棠忧心忡忡的脸,无奈道:“本侯又不是三岁稚童,何至于你操心成这样?” “奴婢也想去前厅伺候。” 萧峙看一眼她的手,无语笑了:“怎么?还想亲眼盯着本侯别闹事?” 晚棠没解释,仰着头看他,一副央求状。 萧峙哪里忍心拒绝:“去便去吧,外间待着,不许伺候布菜。” 俩人说定以后,前后脚出了门。 赵福在外面急得五官都皱成一团了,看活祖宗终于出来了,抬手揩了一把冷汗...... 前厅,老侯爷夫妇正在和景阳侯夫妇闲聊。 景阳侯纳闷道:“适才听老侯爷提及杨指挥使,莫不是金吾卫的那位?” 老侯爷骄傲地捋捋胡须:“正是,杨指挥使今日约了立渊议事。” 景阳侯夫妇对视一眼。 萧峙即便做过大将军,那也是在边疆,如今杨指挥使却找他议事!近来有风声说杨指挥使年迈,很快要退位让贤,难不成下一任指挥使是萧峙? 金吾卫,掌管着京城和皇宫的治安,负责陛下出行时的护驾等等。 做了金吾卫的指挥使,掌管整个金吾卫,手握实权,在京城里可以横着走! 众人正说着话,萧峙姗姗来迟,身后跟着赵福和晚棠。 景阳侯夫妇这会儿对他没有半点儿怨怼,只想巴结,一看到他便热情地迎上去。 景阳侯朝他伸出手:“叨扰亲家翁了。” 萧峙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此前晚棠挨欺负的事情,全程没听到这位景阳侯有参与,所以他便对景阳侯寒暄客套了几句。 景阳侯夫人笑着跟他说话时,他却恍若未闻,只招呼景阳侯落座。 侯夫人送出去的笑脸,尴尬地僵了片刻。 今日除了萧予玦,都是两府长辈,老夫人和侯夫人又都是一府主母,所以并没有分席。几人相继落了座后,侯夫人的脸色才缓过来。 宾客光临,老侯爷自然让人上了好酒。 推杯换盏之际,萧予玦起身给众人敬酒,人模人样地一一跟众长辈说敬酒辞,对老侯爷夫妇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云云,对景阳侯夫妇是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云云,对萧峙是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之类。 除了萧峙,哪个不夸萧予玦懂事、得体? 唯独敬到萧峙时,他迟迟不端起酒杯。 萧予玦举着酒杯,疑惑地看过去。 萧峙挑了下眉,不咸不淡道:“跟你爹客气什么?” 他说过要为小晚棠出气的,也答应过不闹事。 那他就勉为其难地只阴阳几句吧,个个都有,他不偏心。 萧予玦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缝:怎么感觉他在骂我?我今日也没做什么荒唐事吧? 第140章 “父亲,儿子敬您一杯。”萧予玦再次举杯。 萧峙依旧不给面子,慢吞吞地训起话来:“听说你在书房里养了一只猫,寒冬腊月便发了春,如此无度,不如阉了。” 萧予玦听到最后两个字,后背生寒。 景阳侯夫妇和老侯爷夫妇都是生儿育女过的人,哪个听不懂萧峙的言外之意。 萧予玦以前掩饰得好,老侯爷夫妇也不愿拘着他,从不会刻意打探他的言行举止。萧峙不一样,打从决定纳晚棠为妾后,便对萧予玦格外“关心”,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真真是让他失望透顶。 萧予玦尴尬不已,强行挽尊:“父亲教训得是,儿子知道了。” 紫烟又骚又媚,采莲和明月两个加起来都不如她,不能在锦绣苑里尽兴,他就免不得和紫烟在书房里荒唐一把。 不过明明捂了她嘴的。 景阳侯夫人朝萧予玦丢了个白眼,她女儿已经给他抬了两个通房,这个不争气的居然还在书房胡闹? 她气不过,又侧眸瞪了景阳侯一眼:翁婿俩一个德行,都是好色之徒! 景阳侯被悍妻当众摆脸子,很是没面子,笑呵呵地为萧予玦打圆场:“云儿怀胎辛苦,你读书也辛苦,再有两个月便要春闱了,这猫如此扰人,确实不该养了。” “岳丈说得是,小婿受教了。”萧予玦干笑着把酒杯转向景阳侯,翁婿俩互相递台阶,齐齐干了这杯酒。 萧峙“嘁”了一声:“天塌下来有你的嘴顶着。” 萧予玦讪讪坐下,闭上嘴埋下头,再不敢活跃半分。 热闹的气氛僵冷下来,老夫人故意磕了两声。 她此前暗中跟老侯爷打过商量,她一咳,老侯爷就要想法子堵住萧峙那张不会说话的嘴。 于是老侯爷不悦地瞪向萧峙:“你有完没完了?” 萧峙似笑非笑,目光幽幽地从萧予玦脸上挪开,看向景阳侯夫妇。 大气不敢出的萧予玦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景阳侯夫妇却倏然绷紧了神经...... 冯姨娘作为妾室,没有资格和侯爷主母们平起平坐,一直在旁伺候布菜。 等众人用完膳,盥洗完毕,冯姨娘才退下和武安侯府的丫鬟们一起用膳。 晚棠也去了。 母女二人遥遥地看了对方几眼,晚棠神色如常,冯姨娘却早就红了眼眶。 俩人都速速吃完,冯姨娘小心翼翼地在晚棠身后一丈外跟着,拐进了一处空置的屋子。 冯姨娘合上门一转身,晚棠就迫不及待地扑进她怀里,叫出了那声久违的:“娘。” 冯姨娘的眼泪再也憋不住,搂着她往屋子里走了走,轻声回应:“哎!” “娘......” “哎。” “娘......” 第141章 冯姨娘哽咽出声,不舍地往后撤开半步,帮她擦眼泪:“好棠棠,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晚棠知道没多少工夫跟娘亲腻歪,掏出银票和碎银子往她怀里塞:“娘拿着,藏好。” 冯姨娘推拒,不肯要。 晚棠急得轻轻跺脚:“武安侯府的主子把我当人呢,我还有不少赏赐,都花不完。如今在老夫人那里当差,再也没人欺负我了。您拿好,回去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冯姨娘没家世傍身,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她幼时在景阳侯府当丫鬟赚的银钱,都偷偷贴补给了娘亲和弟弟。 冯姨娘起初坚决不肯要,后来晚棠便只能偷偷往她屋里塞,有一次不知被哪个下人拿了去,从那以后,冯姨娘便再也不推拒了,都拿着。 “那娘都帮你攒着,日后等你嫁个普通人家,娘想法子拿给你当嫁妆。”女儿做丫鬟赚来的辛苦钱,她怎么可能昧着良心花。 除了她们娘仨生病时不得不托人买药花的那些,平日里冯姨娘连一个铜板都舍不得动用。 “娘,当用则用,倘若命没了,留着那些银子有何用?” 晚棠温声细语,眨着清澈大眼的模样,一如她五岁那年,不听她话跪求侯夫人时一样:“夫人,棠棠愿意给您当丫鬟的,棠棠以后给您洗衣、端药,还给您捏肩捶背......” 温柔又坚定,看似绵软可欺,骨子里却藏着巨大的韧劲儿。 冯姨娘捂住嘴,泣不成声。 门外有人经过,晚棠警惕地看了看:“娘,没工夫耽搁了,我有话问你。” 冯姨娘揩干眼泪,看过去:“你说。” “如今我在武安侯府安好,您愿不愿想法子,让您和弟弟的处境好转过来?”晚棠知道这件事很难,毕竟十一岁的弟弟被侯夫人拿捏着,但是不努力,便不可能走出困境。 冯姨娘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你爹他懦弱无能,景阳侯府都是夫人说了算的。” “我今日没如她们的意,夫人回府一定会拿您和弟弟出气。我不想再受她们摆布了,虽然我是个外室女......” 冯姨娘按住她的唇,伤心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和六郎便不用你操心了,这些年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你好好的便成。” “娘,答应我,咱们都争一争吧,我会想法子救你们的,可在那之前,您和弟弟都得安然活着。” “你想做什么?” 晚棠咽下眼泪:“想好好活一回。” 她说着忽然跪到冯姨娘跟前,郑重地磕了个头:“娘,日后她们若是再拿您和弟弟要挟,我还是会狠心‘不记得’你们,求娘原谅女儿的不孝。” 冯姨娘连忙把女儿扶起来:“这些年你都没怪娘没把你护好,还一直暗中帮衬,这样若都算不孝,这世上便没有孝顺的人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用顾及我跟六郎,万事安全为上。” 冯姨娘很想细问她的打算,但俩人没工夫再说下去。 她盯着晚棠谨慎离开时的背影,心疼得厉害。 美貌生在她们这种没有家世的女子身上,便是一种罪过,倘若可以,她真的希望晚棠那张脸生得普通一些。 晚棠没再回膳厅,离别最是伤感,她索性不目送冯姨娘出府了,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那厢,冯姨娘回到景阳侯夫妇身边时,夫妇俩的脸色阴沉难看。 第一次正式接触萧峙,他们感觉这个亲家翁简直有大病。 一张嘴跟淬了毒似的,猫犬路过怕是都要被他骂两句。 第142章 萧峙没看到晚棠的身影,就孝顺地把老夫人往松鹤堂搀。 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你少装模作样。” 老侯爷也没好气地骂他:“快过年了,你把景阳侯他们气成那样做什么?这些年莫不是只长岁数,不长脑?” “他们自己不要脸,本侯不投其所好,便是待客不周。” “冥顽不灵!” 萧峙扯了个假笑:“父亲若脸大,送点给他们便是。” “你!”老侯爷气得仰倒。 萧峙还指望着二老日后配合自己纳晚棠,很快闭了嘴。 他今日不给景阳侯府脸面,除了为晚棠出气,还有别的用意。 他想名正言顺地纳晚棠,想让景阳侯府心甘情愿地把晚棠往他梅园送。原本还琢磨着该怎么和景阳侯府生罅隙,既然他们上赶着送机会,他自然得把握住。 一进松鹤堂,萧峙那双眼便四处扫视。 老夫人看到他这副不值钱的样,没好气地哼哼。 “母亲头疼又犯了不成?本侯好好给您按按。”萧峙看她不叫晚棠出来,便自己找机会,进了屋就把老母亲按坐到椅子上给她按头。 老夫人装糊涂,任他孝敬。 不过几息的工夫,她失了端庄,五官扭曲着拍开萧峙的手:“不劳烦你了!快叫晚棠来给我捏捏!” 这手劲儿大的,生怕她不头疼? 萧峙也是无辜,看看自己的手,他也没用多大的力,疼成这样? 他恍惚又想起晚棠白生生的胳膊和腰肢,他轻轻扣住,却还是会出红痕。 他喟叹一声,坐到旁边紫檀木的圈椅上:“按跷按得好也是本事,本侯是学不会了。” 晚棠很快来了,老夫人屏退下人后,留她和萧峙说话,自己回卧房歇晌。 四下无人后,萧峙自然牵起晚棠那双手,抚开手心检视片刻:“消肿了。” 冯姨娘走了,晚棠有些失魂:“嗯。” 萧峙抬眸看她心不在焉,原本想说的私密话不由得咽下,把人儿拉到近前:“有心事?” 晚棠的神思回笼到萧峙身上,对上那双关切的眼,她咧嘴笑了。 螓首蛾眉,尽态极妍,百花羞涩。 调整了一整晚的心思,晚棠第二日如常去锦绣苑做膳食。 宋芷云得知晚棠把伺候她母亲的嬷嬷打成了猪头,又听萧予玦说了昨日膳厅的情景,事事不顺心,导致她当真动了胎气,今日小腹隐隐作痛,连地都不敢下。 晚棠做好膳食后,被要求亲自端到宋芷云跟前。 “大奶奶,景阳侯府一早送信过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紫烟问话,晚棠的眼眸颤了下。 宋芷云看向晚棠:“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是六弟调皮,摔断了腿,冯姨娘心急如焚,在佛堂诵了整晚的经给他求平安,早上被人发现晕在了佛像前。” 紫烟不知晓晚棠的身世,但她知道冯姨娘对晚棠不错。 她看不惯晚棠,主子又是幸灾乐祸的语气,她自然跟着挖苦几句:“不请大夫,光诵经有何用?冯姨娘惯会惺惺作态,惹侯爷心疼。” 第143章 宋芷云讥诮地笑笑,紧紧盯着晚棠的一举一动。 晚棠神色如常,把吃食端到美人榻上的小几上。 “以前未出阁时,冯姨娘待你不薄,你怎得都不知关心?”宋芷云到底没忍住,她就不信晚棠当真忘了冯姨娘是她生母的事。 原以为母亲过来探望一回,便能顺利让晚棠回锦绣苑,哪知道会生变。 晚棠眉眼温和:“奴婢不敢妄议景阳侯府的事情,冯姨娘身子不适,自有大夫诊治。” “真真没良心。”宋芷云揣着一肚子闷气,剜了她好几眼,才让她离去。 晚棠离开锦绣苑时嘴角还往上扬着,回松鹤堂的半道上,寻了个偏僻的地方倚着缓了会儿神。 六郎已经十一岁,早过了顽皮的年岁,怎么可能自个儿摔断腿?孩子受伤,冯姨娘又怎么可能不在旁照顾,却跑去诵经? 她能想像到弟弟受伤后,娘亲心急如焚地想在旁照顾,却被景阳侯夫人寻由头支开的画面。 弟弟若伤得不重,她娘绝不会六神无主地去求佛。 晚棠无能为力,却也忍不住心焦。 她一个外室女,景阳侯又不敢在侯府承认她这个女儿,那她便只能是个身世不明的野种。如今做个无父无母的丫鬟,也挺好。 接下来几日,萧予玦见到晚棠没再送东西,只远远说几句话,再趁机拿露骨的目光眼馋一遍。萧峙事务繁忙,也没机会再去松鹤堂找她,倒是让赵福给她送过几次小食。 一转眼便到了年三十这日。 赵福一早便来到松鹤堂,说是萧峙又肩酸难忍,让晚棠过去伺候一日。 早就说好的事,老夫人自然不刁难。 晚棠回屋拿了东西,一路跟着赵福出了府:“小哥,不去梅园吗?” “侯爷今日忙着呢,先带你去百草堂等候。” 徐行今年行事离谱,大过年的,徐府都没让他回家。他前两日就放王初六归家过年去了,百草堂里如今冷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个。 看到晚棠,他喜笑颜开:“哥哥我日盼夜盼,总算把妹妹盼来了。” 赵福提醒徐行:“徐大夫可悠着点儿吧,侯爷听到又要用嘴巴毒你。” 徐行开怀大笑:“小晚棠,你听听,你怎得眼瞎跟了个这样不解风情的?” 赵福讪讪看了晚棠一眼,晚棠咧嘴笑了:“小哥别怕,我什么都没听到。” 赵福这才松了口气。 晚棠识趣,说没听到,便一定不会在侯爷跟前告状。 把晚棠送到地方后,赵福便也归家过年去了,晚棠活到今日,头一次在年三十这日闲到无所事事。 百草堂里还和平日里一样,没有装点半分,灶房里的食材除了能果腹,也翻不出花样。 徐行看晚棠闲得在院子里瞎晃悠,目光一柔:“哥哥带你出去逛逛。” 晚棠那双眼顿时亮成星子:“我可以出去吗?” 徐行颔首:“唤一声哥哥,便带你去遛街。” 晚棠笑眼弯弯,当即唤了一声:“哥哥!” 徐行得意地扬起下巴,让晚棠换了一身他准备的衣裳,俩人欢欢喜喜地出了门。 萧峙忙完赶过来,敲了半晌的门没人应,翻墙跳进后院,坐在石凳上等了半晌闷气。 第144章 平日跟在身边的长随,都被萧峙怜惜着放回去阖家团圆了,今日又打算带晚棠好好过个年,所以身边没人使唤。他也不愿出去找,万一他前脚出去,他们回来了呢? 萧峙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徐行和晚棠俩人满载而归时,萧峙正在和徐行养的猫大眼瞪小眼。 “喵呜......”那只橘黄色的猫一看到徐行便飞扑过去,跳到他肩头可怜巴巴地叫唤,委屈极了。 “你骂我的小明珠了?”徐行狐疑地看向萧峙,把手里那些东西放上石桌后,把猫儿抱进怀里安抚。 这猫是一只没人要的野猫,不知被谁打断了一条腿,躺在巷子里奄奄一息。徐行捡回来,给它疗伤,又给了它一个家,还取名为明珠,明珠蒙尘的明珠。 萧峙嗤道:“它也配?” 他不过是对着这只猫骂了徐行良久,它跑,便唤回来继续骂徐行,再跑,再骗回来听他骂徐行,确实算不得骂它。 徐行懒得跟他计较:“你怎得没到约定的时辰便过来了,等了多久?” 萧峙看一眼晚棠,她穿的不是侯府丫鬟的服饰,也不是他让人给她做的那一身,而是一身类似绿帽色的浅碧衣裳。许是逛了许久,两颊红扑扑的,眼睛也亮闪闪的。 “刚来一会儿。去哪儿了,玩得这么开心?” 晚棠怀里抱了不少东西,手里还有一串冰糖葫芦,正要放下东西给萧峙见礼,徐行笑着摆摆手:“今日你不是侯府的丫鬟,是我的好妹妹,不必跟他客气。” “嗯,跟本侯确实无需客气。”萧峙的眼神明晃晃地在说:你我之间,不是旁人可比。 晚棠这才道:“缓之哥哥带我......” “你叫他什么?” 晚棠怔了下:“缓之......哥哥。” 萧峙生于侯爵之家,接触过那么多达官显贵,就没有听到过哪个正经妹妹这么亲热得喊自家兄长,多是唤“阿兄”,或者按序齿喊大哥、二哥。他倒是听军营那些人调笑时提过,多是情妹妹们会热情地唤情郎为哥哥。 所以萧峙听到晚棠被徐行这样占便宜,不悦道:“叫这么亲热做什么?换一个。” 晚棠心里明白,萧峙这是吃味了。 但是她没表露,眨着无辜的眼看向徐行:“那我唤阿兄可以吗?” “可以,乖棠棠怎么唤都行。”徐行笑得风流倜傥。 萧峙磨磨牙,又皱眉看向徐行:“你叫她什么?” 徐行得意地抬起下巴:“棠棠!我家小晚棠幼时都是这样被她爹娘叫唤的。” “哦?本侯倒是不知她何时成你家的了。”萧峙弯了唇,眼里却没笑意。 徐行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去耳语:“我有没有说过,男人嘴上要软,身下要硬。她日日待在侯府,你自个儿不问这些,能怨谁?她今日说了,我是第一个唤她棠棠的外男。” 萧峙气闷不已,抬腿就要踢他。 徐行如今腿脚好了,哪能让他踢到,抱着他的小明珠便跑远了。 挂在腰间的一只簇新香囊,被他招摇得乱扭乱晃:“这是小棠棠送的。” 那是一个靛蓝色的香囊,最为普通的四四方方形状,上面绣了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坠的络子也极为繁复漂亮。香囊里装了沉香,可凝神静气。 萧峙嘴角挂的冷笑迅速消散,唇线抿得直直的。 比他想拿起来打徐行的那根竹棍都直。 萧峙沉着脸,扭头看地面。 第145章 地上有一片枯叶,孤零零的,甚是可怜。 晚棠看萧峙当真醋意大发,赶忙朝徐行挤眉弄眼,求他赶紧回屋,自己则朝萧峙走近几步:“阿兄今日带奴婢逛街,还送了不少小玩意儿,奴婢这才回赠香囊的。奴婢也给侯爷做了香囊,比阿兄那个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说后面那句时,她是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的。 悄悄摸摸,像是为了不给徐行听到,幼稚得紧。 萧峙的脸色却舒缓了些,想到那个葫芦状的香囊:“叫你离他远点,怎得不长记性?他不知道有多少好妹妹。” 他相信徐行的品行,但他不信徐行那张嘴。 轻浮浪荡,惯爱哄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阿兄说侯爷还要再过一个时辰才来,便带奴婢出去买了些东西,奴婢打算把这院子布置一下,这里一点儿过年的气氛都没有,阿兄......” “阿兄阿兄,你还叫上瘾了。”萧峙阴阳怪气地瞥她一眼,把她手里那些东西往石桌上一放,便拉着她进了曾经住过的那间屋。 床铺上放了一只秋香色的锦匣,约莫三尺长,两尺宽。 晚棠此前进来换衣服时便看到了,知道里面装的是衣服。 应该是萧峙用手为她丈量尺寸后做的衣服。 “把衣服换了,你身上穿的那叫什么?”萧峙打开锦匣,现出里面绣工精美的华服。 晚棠亮了眼睛:“这是侯爷送给奴婢的吗?” 萧峙想起什么,柔声道:“你今日不是丫鬟,不许奴婢奴婢的,喜欢吗?” 晚棠不迭点头,像是啄米的小鸡仔:“喜欢,多谢侯爷!” 晚棠红着脸踮起脚,迅速在萧峙脸上亲了一口。 蜻蜓点水似的,只留下些微痒意。 等萧峙扭头想好好吻一遭,晚棠羞赧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囊递到萧峙眼前:“奴婢......我无以为报,这是我的小小心意,还请侯爷收下。” 这只香囊的用料和徐行那只一样,绸缎的,图案也是大同小异的花鸟鱼虫,络子也是打得极为繁复漂亮。 可这只香囊是海棠花状的。 不是他此前见过的那只葫芦状。 晚棠送出香囊后,便红着脸去拿锦匣里的衣裳:“侯爷不是还要去参加宫宴吗?” 萧峙看着香囊,蹙眉道:“嗯。” “那奴婢待会儿穿着新衣,和阿兄一起在百草堂等侯爷吗?” 萧峙回神,按住她要更衣的手:“那不是穿给他看了吗?本侯未正时分进宫,尽量酉正之前出宫,到时带你出去玩。” 晚棠乖乖点头:“好,我到时候算着时辰再更衣。” 萧峙摸摸她的头,真是个乖巧聪明的女子。 只是...... 他想起刚才徐行说的那句:你自个儿不问这些,能怨谁? 萧峙拿起手里那只香囊,又看两眼:“你此前绣的那只葫芦状的香囊呢?你到底绣了几只,送了几人?” 第146章 萧峙还记着那只葫芦状的香囊,真好。 晚棠那时是故意让他瞧见那只香囊的。 萧峙问完,就看到香香软软的姑娘伸出一只手,开始掰指头数起来。 心头不满瞬间被浇了一把火,轰地一声,烧得很旺。 萧峙还没来得及阴阳几句,便看到晚棠举起三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下:“我绣了三只香囊。主子们对我好,我心中感激,可我无以为报,只能做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回赠。” 萧峙冷笑:“只三个?没送一个给赵福?” 晚棠吃惊地瞪大眼:“小哥已经成亲,我送他香囊成何体统?我送了几样弄器,小哥带回去给他女儿玩耍了。” 萧峙心里不痛快:“又一个小哥,你哥哥倒是多。” 还几样?怎得他就一个香囊? 不过想到那些弄器是给孩子的,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晚棠浅笑盈盈,嘴角的小梨涡盛了蜜,说的话也甜:“侯爷不要取笑我了好不好?承蒙他们不嫌弃,我唤他们几声,便觉得自个儿也是有家的人,心里也不空落落的了。” 她说着,抓着萧峙的袖子晃荡。 一路晃到萧峙心里去。 “侯爷最是不拘小节、大公无私、气宇轩昂、英俊潇洒......”晚棠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萧峙冰若寒霜的脸色融化,清了一下嗓子:“你也叫本侯一声哥哥来听听,叫得好听,本侯便不跟你计较。” 晚棠红了脸,羞赧地垂下眸子:“哥哥......” 声音有点小,但是萧峙听到了,嘴角扬起,嘴里却说:“你说什么?” 晚棠侧眸看了一眼门扇,见都合着,才放大一点声音:“侯爷哥哥~” “嗯?”萧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晚棠踮起脚尖,扒拉着他的宽肩,往他耳边凑。 萧峙见状,搂着她的腰肢,弯腰把耳朵递过去。 糯乎乎的声音传进耳朵,又软又甜:“立渊哥哥~” 几个字带着软钩子,从耳朵一路钩到心扉。 萧峙呼吸一窒,浑身血肉紧绷,侧眸看向身边的小晚棠。 小姑娘眼睛明若星辰,眨呀眨的,双颊红润,比抹了胭脂都好看,尤其那张小嘴,水润饱满。 此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娇俏地吐了下舌头。 萧峙的眸光火速暗下去,另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勺,强势吻上去。 晚棠比他矮不少,即使他弯着腰,还是会不经意间挺一下腰杆,晚棠便只能被他搂得脚尖离地,悬在那里被迫承吻。 这一吻长长久久。 晚棠脑子发空,也不知自己何时被萧峙抱到屋里唯一的桌案上,不成体统地坐在桌子上被萧峙亲。 一吻结束,晚棠伏在萧峙肩头喘气。 萧峙搂着她,平静着身心,手上没有过多的举动。 良久,晚棠恢复如常,只有一张脸还红着。 她轻轻推了一下萧峙,想下去。 萧峙捏捏她的腰:“别动。” “我想下去,坐在桌上实在不像话。” 晚棠娇滴滴的声音一响起,萧峙的呼吸又变重了:“你倒平复得快,燥都在本侯身上。” 第147章 晚棠垂眸看去,只能看到他后背,看不到别的。 她把脑袋搁在萧峙肩上,琢磨着该什么时候跟他泄露自己的身世。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她娘当初为何要做景阳侯的外室,外室女三个字是前世屈辱了她一辈子的身份,也是宋芷云折磨她尊严的底气。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室女,让你陪嫁去武安侯府享福,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让你做通房是抬举你,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大爷带你出门会客,那是给你脸面,你有何屈可叫?” 宋芷云从小在景阳侯夫妇那里受了气,回去便打骂她出气,怪她这个外室女夺走了景阳侯的宠爱,怪她们母女弄丢了侯夫人的温婉。 但她从不觉得这件事怪得了她,她若有得选,她会选个和睦之家。 她也一直觉得她娘不是甘愿做外室的人儿,她一直很想问清楚前因后果,但没人告诉她真相。 萧峙已经答应要纳她为妾,妾分贵妾、良妾、贱妾,再下面便是通房。倘若入梅园后,得到的名分是贱妾,那她会想法子升为良妾。 到时候萧峙应该会好好查一下她的身世。 所以她故意“笨拙”地让萧峙看到香囊,盼着哪一日他能发现那只香囊在六郎身上,再怀疑她和六郎之间的关系,顺藤摸瓜,追查她娘和景阳侯当年的关系。 不过这件事是晚棠的奢想,未必能如意,萧峙不一定会查那么细。 眼下她不敢泄露自己外室女的身世,像宋芷云母女说的,来路不明,卑贱如草,这样的身世当真不如一个丫鬟。 等名分板上钉钉了,她会找机会告诉萧峙的。 如此也不算隐瞒欺骗,他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迁怒她。 一盏茶后,院子里传来声响。 萧峙理好晚棠略有些凌乱的鬓发,提着她的腰,放她下桌。 晚棠从他手里拿过香囊:“侯爷可要戴上?” “叫什么?” 晚棠脸上发热,嗔他一眼:“立渊哥哥可要戴上?” 萧峙颔首。 他今日束的是蹀躞带,小孔多,晚棠正琢磨该戴在哪里,萧峙指了指侧腰处:“戴这里。” 最显眼的地方,走路会晃荡,别人一眼就能看到。 晚棠把香囊系好,拦着萧峙没让他出去:“人前也要这样叫侯爷吗?” 萧峙眉眼含笑:“今日人前也这么叫。” 晚棠懂了,过完今日,日后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她也得这么叫。 怎么莫名觉得他有点儿磨人呢? 说定后,俩人这才前后脚出门。 徐行正在整理石桌上那堆东西,多是红纸、红绸、红灯笼等物。 他一眼看到萧峙腰上的香囊,咂咂嘴:“啧啧,一个香囊戴这么久?侯爷你不行啊。” “谁说只是戴香囊?”萧峙心情好,只丢给他一个白眼,话里没淬毒。 徐行听后直接摇起头来:“原来你真不行,才这么短的工夫。” 萧峙转身捂住晚棠的耳,不过慢了一步,晚棠听到了。 萧峙咬牙切齿地瞪徐行:“个头不高,倒是长了一双看人低的眼!” 狗眼看人低,他骂徐行狗。 第148章 徐行的个头不矮,只比萧峙矮一指,身量比常人优越,只是体魄不如萧峙健壮。 徐行张嘴就顶回去:“逗狗都没逗你有意思。” “拿起......”萧峙眼眸微动,朝晚棠看了一眼。 他想骂徐行,拿起一双筷子便能吃团圆饭,也好意思笑他。转眼一想,太毒,大过年的没必要给他添堵。 晚棠看懂了萧峙的眼神,央道:“侯爷和阿兄是挚友,打打闹闹的像亲兄弟,感情真好。” 萧峙:“嘁,谁跟他感情好?” 看萧峙吃瘪,徐行乐得前仰后合,不过见好就收,没再继续刺激萧峙。 今日艳阳高照,阳光暖融融的,徐行把软垫放在石凳上,让晚棠坐在石桌边忙活。 她一双手灵巧,把红绸绾成花,再用红绳固定成型。 一把剪刀,一张红纸,被她剪出美轮美奂的窗花。 萧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她递一张纸,递一根线,明明很无趣,他盯着晚棠认真忙活的脸,看得津津有味。 她这张脸,在暖阳下照一会儿,莹润剔透,好像更白了。 比她躺在他那床鸦青色的衾被里还白。 徐行拿起一朵红绸花,往枯树枝上系:“好妹妹,你看系这里行不行?” 晚棠笑着点头:“嗯,我原本也打算绑上去的,真好看。” “好妹妹看一下,这窗花没贴歪吧?” 晚棠笑得眉眼弯弯:“阿兄贴得很好。” 说着说着,旁边传来一声冷笑:“是人是鬼你都夸。” 他上午忙里抽闲,原本是想看她换上新衣,带她出去逛逛的,但徐行已经带她出去逛过,她张罗这个寒酸小院都如此兴高采烈,他就歇了心思。 晚上再出去,更好看。 况且放徐行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这里,跟一只猫作伴,想想就可怜。 晚棠讨好地笑笑:“侯爷......” “咳!”萧峙挑眉,“你刚刚也喊错了。” 徐行贴完手里的窗花,这时候恰好又过来拿新剪好的,听到萧峙这话,好奇地看向晚棠。 晚棠羞红了脸,低下头假装没听到萧峙的话。 徐行催问:“什么喊错了?不叫你侯爷叫什么?你降爵位了?” “呸呸呸!阿兄不可胡说,菩萨佛祖老天爷,阿兄口无遮拦,说胡话呢,当不得真。” 萧峙听了没什么反应,他跟徐行相互贬损惯了,不会真生气,不过他没料到晚棠这么紧张,边说边站起身,朝着虚空双手合十地弯腰拜拜。 徐行哭笑不得:“你家小晚棠可真在乎你。” 这句话说到了萧峙的心坎上,堂堂武安侯,抓了一把石桌上的红绸花,三两下爬上了院子里的枯树。 晚棠祷告完,余光只瞄到一个矫健的身影,像腾云驾雾的神仙,一眨眼就上了树。 晚棠想到摔断腿的六郎,吓得脸色一白,赶忙抬头看。 见萧峙稳稳当当地立在树干上系花,她才松了一口气。 徐行揶揄道:“啧啧,适才使唤半晌都不动,我还道你腿脚出了毛......”瞥到晚棠央求的眼神,徐行咽下后话,改了口,“侯爷好身手!” 这双眼,水波潋滟,可怜巴巴看着人的时候,比他的小明珠都叫人怜惜。 第149章 三人齐力,午正便将院子装扮得焕然一新。 门窗连同百草堂的门板上都贴了好看的窗花,院子里那棵枯树开满了红绸花,绚烂如春,屋檐下悬了几个大红灯笼。 还是原来那个院子,这会儿怎么看都不再冷清。 “阿兄早在‘醉三秋’订了一桌,走吧,出去用膳。” 晚棠不磨蹭,迅速收拾好:“走吧,侯爷未正便要入宫了。” 百草堂的后院还有一处小门,方便徐行的铺子不开张时出入。 之前和徐行出去时,晚棠戴了一顶幕篱,是徐行早就为她准备好的。这会儿又要出去,她便回屋拿。 徐行看着她的背影,打趣道:“啧啧,小晚棠还怕你饿肚子。” 萧峙幽幽瞥她一眼:“不许在她面前口无遮拦,她又不是不三不四的女子,什么本侯不行,这种话看似调侃本侯,实则不尊重她。” 徐行张了张嘴,看萧峙一本正经,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我不曾把她当作不正经的人,你提醒得对。” 说完,他古怪地看向萧峙:“她不过是个丫鬟,你到底打算怎么安置她?” 他在这方面吃尽苦头,不是看不起丫鬟,只是想提醒萧峙她身份低微。 “我自有安排。” “侯爷,阿兄!叫你们久等了。”晚棠戴好幕篱出来,催着俩人出了门。 萧峙故意把她拽慢一步,俩人走在徐行身后几步开外,萧峙板着脸道:“在他跟前,怎得一声都不叫?” 幕篱中的那张脸隐约透出些许绯色:“我叫不出口。” “那你叫他怎么叫得出口?”萧峙声音泛冷。 晚棠心道,能一样吗? 徐行对她当真是兄妹之间以礼相待,目光坦荡,可萧峙不同,她适才在屋里一叫他哥哥,他的眼神便十分露骨,活像要把她吃了。 只是眼下饿狼一样的武安侯不高兴了,上了马车都面无表情板着脸。 徐行瞄了瞄:“上马车也就一条巷子的工夫,把你累成这样?未免太虚。” 万事开头难,晚棠酝酿到此刻,终于羞臊地张了嘴:“不是的,立渊哥哥在生我的气。” 徐行:...... 他嫌弃地白了萧峙一眼:“你就吓她吧,德行!还立渊哥哥,还没用膳就要被你恶心饱了。” 情爱这东西,当真是当局者痴迷,旁观者恶心。 被点名的萧峙抖抖眉头,含笑把晚棠朝自己身边拉近一点儿:“不生气了。” 徐行看到晚棠腰上那只手搂得那么自然,无奈地仰头看看车顶,又侧眸看向车帘,最后低头数衣袍上有多少蝠纹。 醉三秋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萧峙三人一进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个矜贵清冷,一个玉树芝兰。他们俩,世家子弟都认识。 稀奇的是今日他们身边多了一位头戴幕篱的女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妍姿艳质一看便是个美人儿。 萧峙和徐行早就在马车里叮嘱过晚棠,出了门便不要再当自己是丫鬟,不可缩头缩手。 晚棠也不想辜负萧峙今日的好心安排,学着宋芷云的模样,端庄大方地抬着头,在众人的眼神中不急不徐上了楼。 后面传来窃窃私语。 晚棠紧张得心跳如雷。 萧峙看看被她攥紧的素帕,低声安抚:“不用担心,吃完了本侯先送你们回去再走。” 第150章 徐行预订得早,三人径直进了一间雅间。 屋子里摆设奢雅,焚着香,靠墙的案几上甚至还有小小的假山流水。流水潺潺,流下假山,穿过一臂高的小树,汇入一汪小池子,池子里还有几尾小鱼在欢快地游动。 景阳侯府早已没落,武安侯府是武将之家,没有文人墨客那套奢华,晚棠乍看到这崇山峻岭般的摆设,一时看得走不动道。 萧峙合上门后便帮她摘下幕篱,看她盯着那几尾鱼看得起劲,轻笑着摇摇头:“怎得跟孩子一样?” 徐行意味深长道:“跟你比,小棠棠确实还小。” 萧峙嘴角笑容一滞,幽深地瞥过去:“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叫那么亲热做什么?换一个。” “嘴巴长在我身上,你管我怎么唤?”徐行实在受不了萧峙这样的姿态,硬是对着干。 晚棠第一次来醉三秋,更是第一次以食客的身份来这样大的酒楼用膳,饶是没看过瘾,她还是很快走到桌边:“多谢阿兄带我来长见识。” “小棠棠的嘴就是甜,待会儿多吃点。” 徐行传膳时,晚棠隐去了屏风后。待佳肴上齐,萧峙才把她唤出来。 徐行和萧峙在醉三秋里不知吃过多少次,对这里的菜食已经没了新鲜感,但晚棠有。每一道都细细品尝,观摩其摆盘,琢磨其用料和做法。 难得出来,她不想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多学点儿做菜的花样没坏处。 徐行哭笑不得,隔空点点她的脑袋:“吃便吃,琢磨什么呢?” 晚棠眨眨眼,迅速看了萧峙一眼又挪开:“学学怎样才能做得如此美味,日后好给侯爷做。” 萧峙莞尔:“日后哪里需要你动手?” “啧啧,这是要把小棠棠弄去梅园当主子?” 徐行的打趣,听得晚棠心头微动。 老夫人总是有意无意在她跟前提“通房”二字,更是让庄嬷嬷暗中提点过她通房应当做些什么,所以虽然萧峙曾经允诺过要纳她为妾,她其实心里还是没谱。 可徐行是萧峙的挚友,他这话的意思是,她日后能去做妾吧? 良妾才算得上正经主子,贱妾除了月例多了点儿,地位没比大丫鬟高到哪里去。 萧峙睨了晚棠一眼:“本侯何时亏待过自己人。” 徐行笑出声来,伸手去拿酒壶。 晚棠抢先一步站起身,提壶给他们斟酒,徐行让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萧峙微微蹙眉:“她酒量不行。” 当初在围场,不过是灌了一碗酒,她便醉得不省人事了。 晚棠不想扫兴:“我只喝一杯,侯爷待会儿要进宫,也只喝一杯,好不好?” 她身子软,嗓音软,连看萧峙的眸光都软。 这么识趣,萧峙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点了头:“好。” 徐行撇撇嘴:“就我一人喝,没劲儿。” 嘴里这么说,晚棠和萧峙举杯后,他还是龇牙咧嘴地跟他们碰了杯。 年三十这日,原本孤孤单单的徐行跟他们俩吃了一顿团圆饭,晚棠心里记挂着萧峙入宫的时辰,三人吃得半饱时,便催着萧峙赶紧入宫。 萧峙不慌不忙,把他们送回百草堂,这才离开。 行到半路,他拐进一条巷子,把赵驰风喊出来:“你适才鬼鬼祟祟的在醉三秋做什么?” 第151章 “侯爷,属下在跟踪裴二郎。” “你闲得无聊?” 赵驰风:“......属下无能,只是偶然得知侯府赏花宴那日,侯爷中药和裴二郎可能有点儿关系,属下正在搜集证据。” “裴家二郎?”萧峙沉吟,“别跟了,去百草堂守着。” 赵驰风应了声,很快从萧峙眼帘消失,萧峙这才骑马往皇宫方向去了...... 百草堂,徐行和晚棠都没歇晌的习惯,俩人一回去便继续张罗。 徐行响应晚棠的提议,打算给百草堂贴几幅春联。 徐行字如其人,真正的儒雅如玉,挥毫落笔清新飘逸。不像萧予玦,看似儒雅,写的字却虚浮无力,华而不实。 徐行见她一错不错地盯着看,笑道:“会写吗?你来写几幅?” 晚棠窘迫地红了脸:“我的字实在见不得人,阿兄能教我写字吗?” 徐行便又搬出一张桌子,铺好笔墨纸砚教她。 他不像萧予玦,不会趁机碰她手、触她腰,只在两步外彬彬有礼地握着另一只毛笔让晚棠自己学,在他自己那张桌上耐心写字让晚棠自己品悟。 晚棠是个好学生,学得认真,悟性也好。 她写得不好看,窘迫不已,徐行便不多看,教完便自顾自写春联,嘴里笑道:“你日后可以让立渊教你。” “侯爷习武,哪有心思写字?”晚棠为了拉近和徐行的距离,私下会适当地口无遮拦一下。 徐行愕然地看过去:“你不知他考过状元?” 晚棠更愕然:“听说过,侯爷考过武状元。” 徐行摇摇头:“他十八那年便科举夺魁,是货真价实的状元郎。” “我......不知,可是侯爷从了武。” “嗯,他当时不愿从文,请旨去了边疆。自古便没有让状元去打仗的先例,恰好那年武举延迟,陛下看他言辞恳切,便破例让他直接参加了武举会试,他又一举夺魁。习武之人多以武服人,他那一身本事委实比第二名厉害太多,倒是也没人有微词。” 这样的萧峙,简直高不可攀,怪道老夫人话里话外都嫌她连做萧峙的通房都不配。 晚棠咽下心惊,认认真真地继续练字。 她得多学点,才够格站在萧峙身边。 徐行写好春联便站在旁边指点她写字,等春联上的字迹干了,便拿出去张贴:“你仔细练字,我自己去贴。” 晚棠想到她不便露面,便点了头。 只是原本最多一盏茶便能贴好的春联,徐行却一去不复返了。 晚棠回屋拿了幕篱,戴上后去前面铺子找徐行。 铺子门板打开几个,春联只贴了一半,另一半随意躺在地上,浆糊也打翻在地,没有徐行的身影。 晚棠心头一慌,茫然地往四周看看。 徐行不知去向。 晚棠没有盲目地出去找人,拾起地上的春联和浆糊,正打算把门板合上,裴二郎大摇大摆地带着两名小厮朝她走过来。 一双眼露骨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第152章 徐行和萧峙带了个美人出行,哪个世家子弟不好奇? 裴二郎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不敢遣人跟踪萧峙,不过用完膳后到底是心痒难耐,便跑到百草堂附近碰碰运气,再一睹美人风采。 没想到运气好,真让他碰上了。 晚棠熟知裴二郎的品行,但是门板厚重,她到底没能赶在裴二郎进来之前合上。 “我们二爷要抓药。” 晚棠怕裴二郎听出自己的声音,便闭口不言,只摆摆手。 看他们强行进了药堂,晚棠索性又把合上的门板全都打开了。 百草堂虽偏僻,但今天是年三十,家家户户都比平日里热闹,时不时有人路过百草堂,往里看上两眼。 “是个小哑娘?”裴二郎见状,虽然眼里泛光,却没失去理智扑过去。 没弄清楚她的身份之前,他只想过个眼瘾。 两个小厮拦住晚棠可能逃窜的去路,裴二郎笑道:“我头疼脑热,麻烦娘子给我号个脉。” 他说着把手腕递过去。 晚棠心头嫌恶,既然被他误会成哑娘,她便索性不开口了,只连连摆手表示不会。 裴二郎眼瞎,看不到,只一个劲把手往她身边送。 去后院的路被小厮堵了,晚棠也没打算往里跑,反而绕过裴二郎跑出了百草堂。裴二郎不悦地追出去,伸手就要拽她。 一直躲在百草堂外的赵驰风现出身形:“她不会。” 裴二郎有些着恼:“药堂里的小娘子怎么可能不会号脉?你少管闲事!” 赵驰风平日不会跟在萧峙身边,裴二郎认识赵福,却不认识赵驰风,只当他是个试图英雄救美之人,压根没把赵驰风放在眼里。 晚棠却是见过赵驰风的。 她松了一口气,拿起柜面上的算盘,把阻拦她的小厮拍开。 裴二郎看她要往后院去,紧追两步。 赵驰风一把揪住他衣领,把武安侯的信物亮到他眼前:“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 裴二郎倒吸一口气。 看到晚棠出现在百草堂,他以为这个幕篱美人是徐行的相好,徐行如今连徐府都回不去,所以他并不把徐行放在眼里,觉得有机会染指幕篱美人。 可看到代表萧峙的玉牌,裴二郎立马歇了所有心思:“呵呵,这小哑娘是武安侯的人啊,我有眼不识泰山,只是想找她抓药的。” 赵驰风不废话:“滚!” 裴二郎主仆三个灰头土脸地跑开。 赵驰风试图追出去,回头看到戴着幕篱的晚棠,还是先合上了门板:“还请姑娘待在百草堂不要离开,徐大夫是看到故人,追过去叙旧了。” “好的,多谢小哥。” 很乖巧,不恃宠而骄。 赵驰风把她送进后院后,从后院小门离开,迅速沿着裴二郎离开的方向追了去。趁着裴二郎冒犯了侯爷的女人这个机会,他打算暴揍逼供。 那厢,裴二郎没占到便宜,心痒难耐,便打算去喝花酒。 刚拐进一条小巷子,身后两个小厮就被蒙着面的赵驰风打晕。 第153章 “今儿过年,爷待会儿赏你们两个!不就是一个哑娘,过去叫妈妈弄一个尝尝......唔!”裴二郎正嘀咕着,从天而降一个麻袋,四周陷入昏暗...... 百草堂,晚棠得知徐行没有出事,回到后院继续练字。 徐行一个时辰后才浑浑噩噩地回来,没了之前的悠然自得,三魂七魄似丢了一半。 晚棠已经做好晚膳,院子里的笔墨纸砚也都已经收好,除了百草堂正门口的春联,后院屋子里的她都贴好了。 “阿兄先用膳,吃饱了肚子才能更好地思考。” 晚棠把筷子塞到他手里,饭碗递到他嘴边。 虽然只有他们俩,晚棠做了丰盛的晚餐,徐行吃着吃着便从魂不守舍中回过神来。 俩人吃得早,徐行帮着洗锅涮碗时,晚棠忍不住问起刚才的事情:“阿兄是看到你之前心仪的那位娘子了吗?” 徐行自嘲:“我凭着这件事可算是闻名京城了。” “我不是想窥探阿兄的事情,可这世道女子不易,既然她已经成亲,阿兄还是放下吧。倘若你们再被误会有私情,她的日子会更加艰难,阿兄家人对您的误解也会更深。” 徐行喟叹:“棠棠真乖。” “嗯,阿兄也要乖。”晚棠粲然一笑。 徐行早年跟人解释他和珍娘的事情,永远被人鄙夷、不齿、误解,后来便不爱提了。面对晚棠诚挚的眼神,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生出倾诉的欲望。 “我和珍娘青梅竹马,她比我大两个月。” “珍娘是我乳母的独女,乳母进徐府后,珍娘父女便也来了京城。她三岁那年,她爹意外去世,乳母请辞,我嚷着不肯,于是我母亲便把珍娘也接进徐府一起养。” “她及笄后,乳母便开始帮她相看夫君,我那时才知道,我离不开她。” “她从未企图高攀,乳母也一直想让她嫁个普通人家,是我赶在她相看前迫不及待地倾诉衷肠,为她吟诗作对,待她与众不同。珍娘从最初的躲避不及,到最后沦陷,全是我的过错。” “母亲知晓后,痛斥乳母和珍娘忘恩负义,百般羞辱刁难。乳母羞愧难当,带着珍娘请辞离开,是我纠缠不休,闹绝食非她不娶。” “珍娘求过我,乳母也恳请我放弃那个念头,在母亲面前发誓,说除非她死,否则绝不会让珍娘爬我的床。呵呵,珍娘何时这样想过?我们一直守着礼,我也不忍心随意玷污了她。” “我允诺过会想法子说服我母亲和她母亲,珍娘答应会等我,可后来却匆匆嫁了人。她成亲三年后我才知道她嫁去了何处,我只是想问明原因,可我的纠缠导致她夫君有所察觉,暗中打听起我的身份。得知我跟她的事情后,他便处处找珍娘的茬,待她不好。” “后来我想当面跟她夫君解释清楚,她不愿,劝我离开,没想却被她夫君带人堵住,打断了腿。一直都是我对不住她。” 珍娘出嫁前夕很不对劲,那次她一反常态,哭着求他要了她,甚至主动宽衣解带,还求他放弃娶她的念头,她只求做个妾室。 徐行没答应,也没要她。 他只想八抬大轿把她抬进门,再光明正大地跟她洞房。 “阿兄,放过自己,也放过珍娘吧。她身份低微,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她不是不再钟情你,只是迫于无奈,向现实低了头。” 徐行浑身一震:“向现实低了头?” 萧峙嘴毒,宽慰他的话也不中听。 可听到晚棠这番话,他多年的心结倏然解了。 对,珍娘没想违背誓言,只是迫于无奈,向现实低了头。 徐行呆愣愣地看了晚棠半晌,在她温声细语的宽慰声里,悄然展颜。 他再次掏出此前送给晚棠的平安扣,递到晚棠手边:“乖棠棠,收好,此后这便是哥哥的信物。” 晚棠这时还不知道,这粒小小的平安扣,日后会帮她大忙。 第154章 平安扣是萧峙还回去的,晚棠原本不想接。 但是听到“信物”两个字,她不带半分犹豫就收下了。 信物是贵人给予的一种凭证和庇护,她不知道徐行有多大的本事,但他给了,她又不是傻子,为何不收? 回头跟萧峙说一声,好好哄一哄,他应该不会不允。 徐行笑出声来:“乖,阿兄日后护你。” 晚棠心头微颤,想到当初的刻意接近。 不过她很快便释然了。 多愁善感是闺阁千金们的权利,她如今连生存都没得保障,哪有资格矫情?日后真诚以待便是,君子论迹不论心,她会敬重爱戴这位阿兄...... 晚棠酉正时分及时更了衣,萧峙是酉正两刻赶来的。 风尘仆仆推开门,晚棠正如新嫁娘一般坐在床铺上等他。乌鬓如云,上面珠钗琳琅,玉面芙蓉,红唇艳丽,一身绫罗绸缎富丽华贵。 萧峙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了半晌。 晚棠不像往日畏首畏尾,嫣然一笑,款款起身屈膝:“立渊哥哥回来了。” 萧峙喉头发紧,看着眼前美若天仙的人儿,三步并两步地走近:“本侯唇上干得紧。” 晚棠一时没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懵懵地仰头看他。 萧峙边说边低下头去:“借点口脂。” 热切的吻落下。 良久,萧峙松开娇人儿。 晚棠一双水眸迷迷蒙蒙,潋滟的眸光在烛火中风情万种,比她头上的堆纱宫花更美更艳。 她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萧峙唇角的口脂,推开他便转身照铜镜:“都怪侯爷,口脂都花了。” 背后传来低沉的笑声。 晚棠重新涂了口脂,这才戴上幕篱随他出去。 湛蓝的天色早已经被暮色浸染,不过街道两旁处处挂着大红灯笼,过节的百姓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一路上有唱傩戏驱邪祈福的,有杂艺表演的,有串巷卖货的。 晚棠一身华贵,萧峙通身气派,走在街道上得了老百姓们不少注视。 察觉到晚棠有些许紧张,萧峙悄然捏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畔道:“今晚只做你自己,本侯护你周全。” 晚棠的紧张缓缓消散:“我们要去哪儿?” “去摘星阁,赏烟花,时辰还早,慢慢逛过去。”摘星阁是皇宫外最高的一栋楼阁,九层高。 看到糖葫芦,萧峙伸手去掏碎银,转念想到徐行给她买过,他顿时打消了念头。 晚棠长到今日,第一次年三十出来逛,看什么都新鲜。 萧峙一路上屡次想给她买点儿什么,可一想到徐行为她买过,磨磨牙便放弃了买的打算,因此才走了一半的路,他就自个儿生了一肚子闷气。 终于,他看到一样徐行没买过的。 萧峙把晚棠拽到卖金鱼的商贩前,不出意外,晚棠又欣喜地笑出声来。 “喜欢便买,本侯付银子。” 第155章 晚棠爱不释手,不管看哪条都喜欢。 萧峙见状,大手一挥:“这几尾、那条、还有那几只......罢了,都要了。” 晚棠直吸凉气:“哪里需要这么多......” 萧峙却置若罔闻,随手付了银钱,让商贩连鱼带缸都送去武安侯府。商贩喜不自禁,好话说了一箩筐。 什么男才女貌、比翼连枝、夫唱妇随、早生贵子。 晚棠听得耳根发烫,萧峙却昂首挺胸,一一受下。 就这样逛到摘星阁时,萧峙已经让人往侯府送了上百条小金鱼、两只精美的花灯、一对憨态可掬的泥人娃娃......凡是晚棠多看几眼的,萧峙都二话不说让人往侯府送。 嗅到他身上的酒气,晚棠接下来也不敢再多看,最后于子时登上了摘星阁。 摘星阁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达官显贵,萧峙和晚棠一露面,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看过去。 “呵!什么风把新任金吾卫指挥使送来了?”俩人刚站定,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传来。 晚棠循声看去,竟是嘉裕公主——勇毅伯世子祁琮之妻。 前世的武安侯夫人祁瑶,也在。 晚棠呼吸微窒,侧眸看萧峙,发现他坦坦荡荡,没有异常之态。 “放肆!看到为主还不跪拜见礼?”嘉裕公主身边的宫女厉声呵斥。 晚棠正要屈膝,萧峙一把提起她的胳膊,环顾一周:“尔等都没听见?” 有人出声说自己已经见过礼,但也有一些眼力见好的,知道萧峙这是不想让他身边的美人儿尴尬,笑呵呵地附和着,再次跪拜行礼。 萧峙这才松开晚棠的胳膊。 除了萧峙和祁瑶,其他人都陆陆续续重新跪拜见礼。 皇帝金口玉言,免了萧峙觐见时的跪拜,天子都不必拜,天子的女儿自然更不必拜。至于祁瑶,是被嘉裕公主拉了一把,没让她拜。 嘉裕公主原本想刁难一下晚棠的,眼下这么多人都跪着,她也不好一直不让她们起:“都起吧。” 众人谢了恩,继续走到廊下等烟火。 祁瑶盯着萧峙与晚棠之间的距离,冷艳的面容泄出一丝难堪,她看向伟岸的萧峙:“侯爷,这位姑娘是谁?” 今晚公主和兄长带着她参加宫宴,兄长领着她主动向萧峙敬酒,他喝是喝了,却半片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 眼下,他堂而皇之地带了个幕篱美人来到她面前,简直是把她祁瑶的脸面践踏在地上。 萧峙不喜祁瑶高高在上的姿态,半晌没开口,眼神分明在说:与你何干。 嘉裕公主看出祁瑶的难堪,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见到本公主还戴着幕篱,莫不是见不得人?” 其实晚棠呼吸都在发紧,但是有幕篱遮挡,众人只看到她姿态舒展,一如既往地淡然。 科举多在二月中旬结束,还有两个半月,便到萧峙允诺的期限了。 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差池。 当初在围场,祁瑶身边的丫鬟看到过晚棠的容貌,这幕篱不能摘。 此时若传出萧峙跟继儿媳的丫鬟有染,她死无葬身之地。 嘉裕公主看萧峙无动于衷,晚棠也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反应,便朝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两个宫女气势汹汹地朝晚棠走近,伸手就去摘她的幕篱。 第156章 萧峙挡住那只手,把晚棠拉到身后:“你们当本侯是死的吗?” 祁瑶盯着晚棠胳膊上的那只手,白了脸。 上前的宫女脸色也微变,提醒道:“侯爷,这位姑娘在公主面前戴幕篱,实属不敬。” 晚棠压低嗓音:“小女貌陋无盐,怕惊扰大家雅兴,还请公主见谅。” 平日嗓音娇软,这样一刻意,竟然沉稳中夹了两分媚。 其实她是怕的,是萧峙的态度给了她底气,她不能给他丢脸。 萧峙侧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晚棠隔着幕篱,都能感觉到他强烈的视线,莫名灼人。 嘉裕公主不屑地笑笑:“原是太丑了。” 祁瑶不信。 萧峙这般潇洒俊逸之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子? 她噙着浅笑,下巴微微扬起:“古时周伯仁才华出众,王敦自叹弗如,每次见他便以扇遮面,羞于直面。” “我还听说,管仲劝齐桓公远小人,齐桓公不听劝谏,后来悔不当初。齐桓公临死前以衣遮面,因为他愧见九泉下的管仲。” “不知姑娘是哪一种?” 晚棠听得懂,一是无才,二是无德,这是问她无才还是无德。 萧峙嗤笑道:“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你是无才无德之流。不过王敦和齐桓公都是名留青史的人物,更何况王敦本就有才,以扇遮面那是自谦,你也好意思跟他们相媲美?” 萧峙的身量是鹤立鸡群的存在,通身气度更是不凡。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张望过去,于是九层楼阁上的所有显贵都听到了他对祁瑶的讥讽,窃笑声渐起。 祁瑶弱柳扶风的身形晃了晃,脸色煞白。 “侯爷如此出言不逊......” 萧峙打断嘉裕公主的话:“公主年纪轻轻便得了耳疾?” 嘉裕公主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曾。” “她出言不逊在先,公主如何听不到?本侯的贵客不曾冒犯她,佳人不悦,她还好意思开心?” 嘉裕公主和祁瑶双双败下阵来,被萧峙这一番阴阳怪气讽得面红耳赤。 祁瑶原本没打算来这里赏烟火,是嘉裕公主听说萧峙要来,这才拉着祁瑶过来。原本想让二人冰释前嫌,哪里料到会变成这样? 祁瑶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在外后,总是被人捧着,性子也清高傲慢,何曾被这样当众讥讽过? 她气不过,挖苦道:“侯爷可知你这张脸哪里最优越?” 她想骂他嘴巴毒。 “自是这双看不上阿猫阿狗的眼。” 他虽然没有明说看不上祁瑶,但这句话很是耐人寻味。 祁瑶被羞辱得红了眼眶,泪水不争气地落下,她难堪地瞟了瞟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等不及即将开始的烟火盛宴,用帕子半掩着面容急步离开。 嘉裕公主气得跺脚:“等着瞧!”看她明日进宫不狠狠告上萧峙一状! 萧峙为了幕篱美人,气哭勇毅伯府五姑娘的事情很快传开,哪个不想目睹美人风采,争相使银子、寻由头要上九层。 萧峙已经把晚棠拽到嘉裕公主先前待的那处位置:“此处观赏最佳。” 第157章 幕篱下,晚棠娥眉微蹙。 萧峙虽然恶名在外,但他根本不是任意妄为的人,如若不然,他也不会选择春闱过后再让她进梅园,无非是不想让这件事成为萧予玦春闱落榜的借口。 前世萧予玦确实落榜了,武安侯府上下都把过错安在她头上,怪她红颜祸水,勾得萧予玦没心思读书。就连萧峙,有一次偶然碰到她时,眼神都带着审视。 晚棠不愿多想,不解地回头看萧峙:“侯爷为何要气哭五姑娘?” 萧峙站在她身后,宽阔的身影把所有窥探的目光挡在背后,听到窃窃私语,他毫不留情地回头斥责:“看什么看,他日尔等府上办丧事,有的是热闹可看!” 这话说得难听,众人虽然不满,却也知道他是真的生了气。 哪里还敢继续往他们身边挤。 萧峙这才回头,低声跟晚棠解释:“莫怕,本侯今日之用意,回去再跟你解释。好好看烟火。” 原来是故意的? 晚棠安了心。 这时,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摘星阁下炸响,偌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五彩斑斓,照亮了漆黑的苍穹,细细碎碎的火星闪闪发光,直冲云霄,行到半空又如发光的瀑布,划着优美的弧线坠落。 晚棠被眼前这一朵朵烟花震撼。 同样被震撼到的,还有摘星阁下的嘉裕公主。 她是被萧峙震撼到的,实在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怜香惜玉。 不,他怜惜着呢,那个幕篱美人儿。 她今晚必须瞧瞧那是何方神圣,竟然惑得萧峙当众不给祁瑶脸面!若是无名之辈,她今晚就得把祁瑶丢失的脸面给找回来! “来人,你们想法子......”嘉裕公主吩咐下去...... 烟火还在持续,忽然有两名金吾卫跑到摘星阁九层:“萧指挥使,不好了!西岭坊走水了!” 西岭坊就在摘星阁不远处,萧峙往西边看去,白烟袅袅,火光若隐若现。 他蹙眉看了一眼晚棠:“火势如何?” “火势正在变大,今夜有风,冬日又天干物燥,若是不及时熄灭,只怕后果惨重!” 年三十,哪家哪户的人不多? 萧峙低头在晚棠耳边说了几句话,转身便走:“金吾卫听令!随本将军灭火!” 掷地有声,竟然直直传到摘星阁楼下,晚棠借着烟火隐约看到楼下已然集结了一列金吾卫。 想到萧峙刚才说的话,她心惊肉跳地朝周围看看。 都是不认识的人,不时有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晚棠惴惴不安,没了赏烟火的兴致,绕开旁人打算下楼。 还没到楼梯,便看到两名宦官开道,嘉裕公主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去而复返。 所有人都识趣地给嘉裕公主让出偌大的位置。 “来人,给本公主摘了她的幕篱!” 不等晚棠见礼,两名宫女已经将她按跪在地上。 晚棠压低嗓音:“还请公主万万三思......” 不等她把话说完,另一个宫女二话不说地摘下她的幕篱,晚棠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便赫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过去,一片哗然。 第158章 宋芷云的丫鬟没那么出名,认识晚棠的不多。 但总有人见过她的脸,世间少有的姝丽妍姿,见之难忘。 晚棠谨记萧峙的话:万不可承认自己是宋芷云的丫鬟,若被人刁难,只管报洛水魏氏。即便被摘了幕篱,也克制着心底的惊慌,佯装淡定地冷下脸。 摘星阁九层没有隔开的厢房,约有十位贵人,每人身边有一二丫鬟小厮,众人很快都看清楚了晚棠的脸。 “她长得有点儿像景阳侯府宋二娘的丫鬟?” “丫鬟?怎么可能?你看她头上的珠钗多华贵。” “确实,那丫鬟长得和她有几分像,不过气度、绝色远远不及这位姑娘。” 听到议论,晚棠恍然明白了萧峙的意图,这是想让人误会他青睐上了一个和她相像的女子? 晚棠没工夫继续琢磨,不卑不亢地跪着,学着萧峙的样子,冷嗤一声:“公主可看好了?” 闭月羞花的美人轻启薄唇,微蹙的眉头似被揉皱的花瓣,看得人心生不忍。 嘉裕公主见她一身绫罗,头饰更是精美贵重,即便猜不到她的身世,却也不敢再怠慢下去:“起吧。你是何人,你和武安侯孤男寡女共处,于你名声不好。” 晚棠从宫女手里抽出幕篱,继续佯装镇定,不急不徐地重新戴好:“多谢公主提醒。” 语气寡淡,俨然没把嘉裕公主的话放在心上。 嘉裕公主身边的宫女问道:“公主问话怎得不答?你是哪家府上的?” “洛水魏氏。”晚棠不想再待下去,说完便强撑着端庄姿态下了楼。 萧峙让她看完烟火后,他若没回,便去楼下马车里等他。 等走出摘星阁时,晚棠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今日会和公主撞上,皇家是大靖最尊贵之人,一句话便可断人生死。所以萧峙先前没有荒唐地带她进宫,她反而对他生出更多的敬意。 今晚人多,马车停在人少的巷子里,她正要急步过去,身后忽然伸出一只大手,捂了她的口鼻。 被打晕之前,她听到那人问道:“确定是这人吗?” “确定,我一路盯着,不会错。” 不知过了多久,晚棠是被热醒的。 周围浓烟滚滚,炙热的火舌在四周张牙舞爪。晚棠被人绑了手脚,嘴巴也被塞了很大一团抹布,嘴角撕扯着疼。 她用力想吐出那团麻布,压根吐不出,想呼救都只能发出细小的哀鸣。 双手被反剪着绑在身后,她就着火光看了一下自己身处的位置。 她应该是被扔在了走水的屋门口,里面火势大,绑她之人应该是没敢再往里去。 周围火舌嚣张,但找准门扇的方位,只要能冲出去,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头顶响动,横梁苟延残喘着,应该快要砸下来了。 晚棠欲哭无泪,挣扎着用双脚站稳。 周围都是火,她被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能往火势小的地方蹦,所幸窗户被烧穿后,她看到了院子。 她深吸一口气,屡次试图蹦出去,都被火舌给逼了回去。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晚棠恍然怀疑这是她对抗天意的后果,否则这一世为何又是中箭,如今又莫名被人扔进了火海?她压根猜不透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晚棠只想好好活。 第159章 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她一咬牙,索性坐在地上,把双脚朝火舌递去...... 大靖年三十这一晚素来不宵禁,嘉裕公主走出摘星阁时,一名官宦愁云惨淡地走过去:“公主,不好了,起了一阵风,火势没控制住。” 嘉裕公主咬牙切齿:“不中用的东西!” 原本只是让他们想法子把萧峙引开,不曾想竟然变成了纵火。 她心慌意乱,低声问道:“动手之人是谁?” “今日这火怕是要被追究,公主还是尽快回勇毅伯府,跟驸马爷商议一下对策吧。”宦官声音发颤。 嘉裕公主哪里敢。 祁琮是翩翩君子,让他知晓这件事,即便她并非有意为之,最后伤亡都会算在她头上。 “启禀公主,奴才刚刚还看到那个戴幕篱的女子似乎被人绑了,扛着往走水的地方跑。” 嘉裕公主一筹莫展:“本公主哪里还有心思管她?先回府!” 她们刚走,焦虑不堪的赵驰风从角落走出来。 萧峙让他暗中护佑,可今日人多,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晚棠就从他眼帘消失,他四处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人,原来是被人绑了? 他看一眼走水的西边,拔腿跑过去。 萧峙正在和其他金吾卫一起救火。 赵驰风气喘吁吁地找到他,凑近耳语:“侯爷,属下弄丢了晚棠姑娘,听说她被人给绑了。公主手下的公公亲眼看到她被人抗来这边。” 萧峙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他今晚筹谋好了一切。 只要他“心悦之人”的样貌被传扬出去,再编造一个他无法跟她喜结连理的故事,如此,神似他“意中人”的晚棠便会变成景阳侯府的香饽饽。 景阳侯的儿子们不成器,他有的是法子搜罗他们的罪证。 到时候景阳侯府自会求到他跟前,再结合今日的传言,他们会主动把晚棠往他梅园塞,试图讨好贿赂。 他再半推半就,“勉为其难”地接受。 如此便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的源头,做事荒唐的便是景阳侯府,他们会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传出闲言碎语。 可眼下晚棠出事了! 若没了她,他处心积虑筹谋的这些又有何用? 萧峙从一个金吾卫手里扯走已经被烧了一半的衾被,往上倒了几盆水,再往身上一披,便朝着有人呼救的火海冲过去。 “萧指挥使!” “侯爷!” 金吾卫们和赵驰风争相喊出声来。 众人看萧峙以身作则,径直冲进了火海,救火的情绪越发高涨,更加卖力地救人救火。 那厢,晚棠忍着被火燎的疼痛,烧断了腿上的麻绳。 裙裾已经着火,许是刺绣繁复厚重,烧得不快,但晚棠压根没机会扑灭。 双脚得了自由时,浓烟已经熏到她睁不开眼,她只能随意选了一个方位,咬紧牙关冲进火海。 求天不如求己,只要大难不死,日后她只信她自己。 第160章 着火的小院子一共五个,萧峙先冲进去的是有人呼救的那一个。 没有看到晚棠的身影,他便一间间搜找。 湿透的衾被很快被火烤得半干,浓烟呛人,萧峙看到人便救。 经过第四个院子时,里面没有动静,他下意识便想直接往第五个冲。冥冥之中他往第四个院子里看了几眼,隐约看到一个黑影在往外跑。 萧峙没有犹豫,转身又冲进了这个院子。 火舌张牙舞爪地喧嚣狂欢,晚棠闷头往外跑时,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她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颤:“晚棠?” 晚棠听到萧峙的声音,便知道自己又挣回一条命,火舌嚣张地扑过来,下一刻,她的头脸和身子都被湿透的衾被裹住。 萧峙自身没有任何防护,只迅速用衾被把晚棠包好,打横抱起,冲出火海。 赵驰风和几个金吾卫跑进院子时,他似一个从修罗地狱歃血归来的厉煞,脚踩火舌、身披火光,眨眼间从火海中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身上燎了火都面不改色。 赵驰风赶忙扑灭他身上正在窜起的火苗。 “萧指挥使,屋子里的人已经全部救出!有三个老百姓受了伤,暂时没有发现丧命之人,不过眼下药堂都关着门......”萧峙亲自冲进火海,激励了所有的金吾卫,一个个都血性爆发,效仿着冲进火海救人。 “送去百草堂!”萧峙沉声打断他的话,看向赵驰风。 这一眼冷刀子如万箭穿心,赵驰风羞愧地低下头:“侯爷,马车就在巷外。” 萧峙让金吾卫们继续灭火,他掀开晚棠身上的衾被,亲自把她抱上马车。 割开她手腕上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扯开她嘴里那团麻布,刚刚冲进火海都不带犹豫的萧峙,此刻却轻轻颤起手来。 她已经晕厥,脚腕处的裤腿已经焦黑,原本白生生的脚腕,此时被熏黑,依稀可见几处深深的勒痕,也不知伤势如何。脸上同样如此,她眉头紧蹙,两边嘴角都撕裂开一小道口子,血迹干涸,看得出来她曾拼命想吐出塞嘴的麻布。 赵驰风守在马车边,一连抽了自己好几道耳光。 萧峙沉声道:“你便是把自个儿打死,又能如何?” 赵驰风抖了抖:“属下无能!回去便领罚!” “责罚延期,你待会儿亲自把她送去百草堂,让徐行救治。”今晚京城的安宁由萧峙守护,眼下出了乱子,萧峙必须留下来扫尾。 “侯爷,适才属下来不及禀报,属下听公主身边的公公之言,这火怕是人为......”赵驰风把那名宦官和嘉裕公主的对话一一复述。 萧峙探了探晚棠的鼻息,虽紊乱,却还有。 他心头悬的巨石落下,用指腹擦她脸上熏黑的地方。 这一身华服,以及头上几乎插满鬓发的珠钗,替她挡了火。当初听说这衣裳如何如何金贵,又是金丝又是银线,甚至还有火浣丝,在他听来无非都是抬高价钱的说辞。 不过他愿意高价买。 如今看来,这火浣衣也没有浪得虚名。 “咳咳咳......”晚棠难受地咳起来。 萧峙不再耽误工夫,跳下马车便让赵驰风把人送往百草堂,折返回那几座着火的院子。 在萧峙的坐镇指挥下,火势控制在了这五座院子之间,慌乱被金吾卫们隔绝,热闹喜庆的街道也没有因此拥挤踩踏。 最后一团火苗被萧峙踩灭时,四更刚过。 第161章 “回萧指挥使,按照起火的走势看,这场火是在柴火垛开始的,很可能是人为。” 萧峙想到赵驰风那番话:“中郎将听令!留下两人再检查一遍,以免复燃,你带人继续维持街巷秩序!你们,跟本将军走!” “得令!”金吾卫们齐声呼应,随即各司其职。 萧峙亲自带着一队金吾卫,气势汹汹地直奔勇毅伯府。 勇毅伯府的主子们守完岁,都已经安歇,此时睡得正香。 正门被哐哐当当砸响,门房看到门口一队身穿铠甲的金吾卫,吓得屁滚尿流,一个脚下生风地去里面通传,一个瑟瑟发抖地喊话:“来者何人?” “此乃金吾卫萧指挥使,前来缉拿嫌犯,开门!”敲门的金吾卫厉声呵斥。 门房犹犹豫豫不敢开。 半盏茶后,景阳侯和世子祁琮衣冠不整地赶出来,怒斥门房,匆匆开了门。 父子俩看到门外举着火把的金吾卫们,心头震撼,对视一眼后,祁琮上前作揖:“萧指挥使夜半前来,有失远迎。” “本侯来给公主拜年,公主何在?”萧峙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傲慢无比。 景阳侯上前,和儿子再次对视一眼。 祁琮皱着眉头,一脸茫然。 嘉裕公主今晚回来确实有些心绪不宁,他以为是在为祁瑶的事情生气,还宽慰了几句。 祁瑶是勇毅伯最受宠的女儿,阖家都将她捧在手心里宠,公主虽矜贵,平日里和祁瑶也甚为亲密。毕竟像妹妹这般有才气有容貌的女子,谁能不喜? 只除了眼前这人。 勇毅伯想到萧峙对祁瑶的羞辱,不悦道:“萧指挥使莫要仗势欺人,你在摘星阁将小女气哭,我还没有上门讨说法,你倒带着金吾卫来我门前耀武扬威起来了!” 萧峙冷嗤:“公主的耳背传给你们了?” 他懒得废话,朝旁边的金吾卫使了个眼色。 萧峙在来的路上已经说了来勇毅伯府的缘由,于是那名金吾卫当即中气十足道:“今晚西岭坊走水,有人看到公主身边的公公形迹可疑,速速交人!” 景阳侯父子大惊。 祁琮再次回想嘉裕公主回府后的样子,依然信了七八分。 景阳侯还想辩解,被祁琮阻止。 勇毅伯府里的几名宦官很快被一一叫出来,祁琮亲自检视一遍:“萧指挥使,都在这里了。” 萧峙微微颔首,策马便走:“带走!” 勇毅伯府盯着萧峙的背影,目眦欲裂:“他如此狂妄,万一......” “父亲放心,不会有万一。公主贵为金枝玉叶,陛下绝对不会降罪。皇家颜面,不容有损。” “公主总是高高在上,趁机吃一回教训,日后也能收敛低顺几分,未必是坏事。只是萧指挥使刚上任,咱们府上就朝他发难,两府亲事怕是无望了。”祁琮目送萧峙离开,忧心忡忡地长叹一声。 勇毅伯也叹了一声。 倘若真是公主所为,即使他们事先毫不知情,萧峙也会算在勇毅伯府的头上。 第162章 晚棠苏醒后一睁眼,徐行就递了个大大的红喜袋过去:“新岁同乐,祝小棠棠今年心想事成。” 晚棠慢悠悠地看了一圈,眼前似乎还有火光的残影,半晌才看清楚这里是百草堂,她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 她迟钝地伸手接红喜袋:“谢阿兄......” 一出声,她惊愕地僵住了。 她的嗓子像是被快马拖着在地上摩擦过几里,嘶哑难听。 徐行柔声哄道:“不怕,这是被熏的。这几日少说话,多喝水,饮食需清淡,放心,有阿兄在,过几日便能恢复。” 晚棠眨了几下眼,又颤着手去摸脸。 徐行看她眼眶泛红,明明后怕不已,却强忍着不哭不闹,便起身拿来铜镜:“脸没事,就是被火燎了几缕发丝。手腕脚腕处有捆绑的勒伤,脚腕处被火燎烧起了几个水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伤势。” 晚棠这才吁气:“多谢阿兄。” 垂眸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件,她又艰难地瞄了徐行一眼。 徐行尴尬不已:“咳咳,你的衣服是立渊换的,他亲自检视过,你身上没有其他伤。听说他从勇毅伯府抓了人后,便策马赶过来了,得了口供后,天还没亮就进宫请罪去了。” 晚棠听得一头雾水:“勇毅伯府?请罪?” 徐行给晚棠倒了一杯水,让她慢慢抿几口:“立渊说西岭坊走水是人为,应该和嘉裕公主有关。在他治下走水,他有失职之责,自然要主动请罪。” 晚棠想问是谁想要她的小命,但看眼下时辰尚早,显然还没来得及查。 真好,她又挣回一条命。 徐行看晚棠发愣,把手里的红喜袋塞她手里:“傻了?看看喜不喜欢。日后阿兄找机会,为你赎回自由身。” 晚棠抬眸,用乌黑的大眼认真地看过去:“多谢阿兄,我没有贵重之物回报......” 徐行皱眉:“少说话,多喝水。你平安归来,便是给阿兄最好的新岁礼物。”他说着站起身,“乖,好好歇息,阿兄去给你熬药。” 晚棠目送他离开,怔愣片刻后才打开红喜袋。 里面卷了两张百两的银票,还有一把碎银子,一把金瓜子,沉甸甸的,满是心意。 她劫后余生,看到这么多银钱也提不起兴致,收好后藏在床铺里侧,又重新躺了回去。 只是再也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感觉周围都是炙烤的火舌。 以后即便是在萧峙身边,她也不会再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他身上。 晚棠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她眼下没心思哭,只认真琢磨起该如何学些自保的本事...... 武安侯府,勇毅伯夫妇带着祁瑶登门贺岁。 这是件新鲜事。 老夫人一早便听说了西岭坊走水一事,正闷闷不乐地叹息着开年不利,听说勇毅伯府来人,她心头一喜。 开年倒也不算不利,两府若能定亲,就是最大的喜事。 侯府前厅,勇毅伯夫妇坐立不安。 看到老侯爷和老夫人后,夫妇俩和祁瑶相继说了一堆吉祥话,直听得老夫人合不拢嘴,当即让丫鬟取来一支并蒂海棠花的玉石步摇,亲手给祁瑶簪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 祁瑶也脸色微变。 勇毅伯夫妇对视一眼,勇毅伯夫人亲手把步摇取下来,干笑道:“瑶娘承蒙老夫人错爱,如此贵重的步摇,她不能收。” 第163章 老夫人沉下脸来:“看来我家立渊没福分。” “不不,是我们瑶娘没这福分。”勇毅伯夫妇不是上门结仇的,姿态比平日里低许多。 嘉裕公主一早称病不起,世子祁琮匆匆进了宫,眼下情形如何犹未可知。 但祁琮告诉他们,萧峙指挥使的地位不会因此动摇,为了平息武安侯府的怒火,他们必须诚心诚意来道歉。 不过既然话说到眼下这个份上,勇毅伯夫人眼珠子一转,先讲起萧峙为了一个幕篱美人气哭祁瑶的事,然后才提及昨晚走水一事。 不过事情没有定性,他们自然不会主动把过错往嘉裕公主身上推,只是再三宽慰二老。 祁瑶听得心不在焉,盯着并蒂海棠花的步摇发了一会儿愣。 等几人说累了吃茶时,她才道:“此前府上的晚棠姑娘受牵累挨了板子,不知伤势好得怎么样了。” 勇毅伯夫人偷偷瞪女儿一眼。 好端端提这茬做什么? 她讪笑道:“那日原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借花献佛的,害她遭了罪。老夫人不若把她请过来,我想给个喜袋,聊表心意。” 祁瑶也温柔笑笑:“我也给她备了喜袋。” 她们都这样说了,老夫人自然不该摆架子不允,便装模作样地让庄嬷嬷叫人过来。 晚棠一夜未归,眼下是死是活都难说,哪里喊得来人? 庄嬷嬷也只是出去做做样子,过了一会儿后回到前厅:“老夫人,晚棠风寒未愈,咳得厉害,嗓子都哑了......” “那便待屋里养病吧,可不能把病气过了人。”老夫人配合道。 勇毅伯夫人并不想特地来看一个丫鬟,倒是祁瑶不死心。 她让贴身丫鬟拿出一张帖子,亲自送到老夫人跟前:“为了表示歉意,元宵节那日,我想请她与我一起赏灯。” 勇毅伯府最为受宠的五姑娘,邀请一个丫鬟同游,这是抬举这个丫鬟呢。 也是晚棠的莫大荣幸。 老夫人没有理由拒绝,便替晚棠收下了...... 那厢,萧峙请完罪离开皇宫后,一眼便看到同样一夜没合眼的赵驰风在为他牵着马儿。 “侯爷,属下已经从裴二郎口中问出蛛丝马迹,禀完事,属下便回去领罚。” 萧峙上马往百草堂赶,赵驰风也策马追上去:“大爷曾跟裴二郎讨要过那种药,他亲眼看到大爷在赏花宴那日用了那药,至于用在何处不得而知,但是裴二郎说,大爷说过要撕下某些......老东西的伪装。” 疾驰的马蹄骤然停下。 萧峙稳稳骑在马背上,幽幽地看向赵驰风:“可有证据?” “裴二郎说了那张油纸被丢弃的方位,需要回府查找。” “好,让赵福亲自去找。”萧峙撂下这话,快马加鞭地赶往百草堂。 他连等徐行开门都等不及,径直翻墙入的后院。 破门而入那一刻,他心头忽然浮起一抹怀疑:那件事倘若是萧予玦干的,锦绣苑的晚棠又恰好出现在他身边,两件事莫不是有牵连? 萧峙走向床铺的步子,缓下来。 压根没睡沉的晚棠醒转,坐起身想给萧峙拜年。 看到他阴沉沉的脸色,晚棠到嘴的贺词又咽了下去。 第164章 “谢侯爷救命之恩。” 萧峙听到她的嗓音,皱眉看去:“你若自己没有努力往外跑,本侯未必能将你救出来,此事是你自己的功劳,无需言谢。嗓子怎么坏了?” “阿兄说是烟熏的,过几日能好。” 萧峙听她“阿兄”叫得如此娴熟,深深地看她一眼,沉思片刻还是问道:“可还记得赏花宴那日的事情?” 晚棠茫然地点点头。 “本侯挑了一处偏僻的屋子休整,你为何也去了那边?” 解释过的事情又问,萧峙那双洞若观火的眼似乎在等真正的答案。 晚棠下意识心虚,但她从小练就了一个本领,越是心虚,越是克制着不乱瞟,反而瞪大眼睛看着质疑她的人,如此便能显得茫然无辜。 她眼下便是如此。 重生这种事情玄之又玄,说出来只怕会被当成疯癫。 即便萧峙愿意相信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她前世经历过的那些事,他当真不会嫌弃? 她娘说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即便眼下说不嫌弃,日后厌腻了,也会当成羞辱她的利器。 “奴婢身上洒了酒水,不想被人看见,从那条小道穿过凉亭回锦绣苑更近。” 萧峙盯着她无辜的眸子看了片刻。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便已经悄然成立。 不过眼下那双冷漠的眸子还是回了暖,萧峙摸摸晚棠的青丝:“本侯昨晚不得空帮你主持公道,可看清绑你的人?” 晚棠摇头道:“从身后打晕奴婢的,奴婢没看到。听他们的意思,他们一直暗中盯着奴婢,伺机绑走。” “无妨,有人看到了,若能抓住那人,本侯会为你讨回公道。” 晚棠感觉萧峙说得漫不经心,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晚棠忐忑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主动关切道:“陛下怪罪侯爷了吗?” 这时候,徐行端着药进来,听到晚棠说话,无奈提醒:“你这几日少说话。” 晚棠接过汤药自己喝,碗后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盯着萧峙等答案。 她估摸着萧峙脸色不好许是因为这个,不至于是她忽然惹了他厌弃,毕竟一起看烟火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还为她买了那么多金鱼、灯笼等。 徐行也看过去:“你请旨降罪公主了?” 萧峙摇头:“公主行事再鲁莽,那也是天之骄女,既然无人丧命,陛下便为了皇家颜面大事化小,怪上了昨日的夜风。我包揽了所有过错,陛下斥了几句,罚俸一个月。” 徐行咋舌:“侯爷好算计,陛下只怕更欣赏你了吧?你怎得没拿些俸禄给那几家百姓修缮屋院的?” 萧峙云淡风轻道:“被驸马抢了先。他以提前给太后祝寿为由,以太后的名义捐献银钱给那几户百姓修屋。” “呵。”徐行轻笑,“颇有城府,祁世子将来大有作为。” 晚棠安静喝药,听得极其认真。 此前没机会听闻朝堂政事,她的见识多局限于内宅。 萧峙一转眼看到晚棠眨着黑溜溜的大眼,像个认真上课的学生,忍俊不禁道:“怎得,你想入仕?” 晚棠见他终于笑了,眼眶一红,鼻子一酸:“奴婢不敢。” 第165章 徐行见状,侧眸瞪萧峙:“她刚死里逃生,你一回来便拉着脸,把她吓坏了。” 萧峙目光一柔:“一夜没睡,又刚从宫里出来,疲得很。”说完斜了徐行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倒是护得紧。” “我是她阿兄,你若讲理,也当跟着唤我一声阿兄。棠棠,你说是不是?是便点头。” 徐行比萧峙小一岁,萧峙怎么可能喊他兄长,张嘴便讽:“吃了这些年的饭食,个头不长,倒全长在脸皮上了。” 晚棠放下药碗,掩着嘴无声轻笑。 徐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在骂他脸皮厚:“你杀敌只派这张嘴便够了,不用损失一兵一卒,便能将敌人毒死。” “过奖。”萧峙欣然接受。 徐行很识趣,拿着空药碗便把屋子让给了他们俩...... 初二这日,老实了一段日子的萧予玦光明正大地携妻回景阳侯府拜年。 半道偶遇脸上青紫交加的裴二郎,他大吃一惊,急忙叫停马车。 撂下宋芷云在马车里等候,他急忙拦下正欲上马车的裴二郎:“裴兄!何人伤你至此?” 裴二郎看到萧予玦,窘迫不已。 但那日被拳打脚踢半晌,连歹人的衣角都没看到,想起为了少挨打为了保命而说出来的那些事,他惶惶不可终日。 趁着拜年要走亲访友,他打算把自己从某些龌龊事里摘干净。 萧峙在朝堂炙手可热,惹不得。 裴二郎眼神闪烁半晌,把萧予玦拉到一边:“你此前从我这里要了一包那个,那可是你自个儿好奇,贵府家规森严,你若用完了,可把油纸处理干净?” 萧予玦暗暗心惊,面上依旧笑得春风和煦:“裴兄怎得问起这个?” 裴二郎鄙夷道:“父亲督促我收敛心性,我怕你爹知晓后到裴府告状,说我带坏了你,害我挨家法。” 萧峙曾在紫竹林说过上门找各家双亲一事。 这正是萧予玦如今在狐朋狗友跟前没脸的源头,一提,萧予玦便有些恼羞成怒:“多久的事了,又扯出来说什么?” 裴二郎心有戚戚:“那油纸你可处理了?上面可有你表字。” 他那会儿送了好几个人,为了区分各人的需求,便挨个写了表字。 一提起这茬,萧予玦就来气。 谁送那种东西还往上面写表字的?也不知裴二郎安的什么心! 裴二郎提醒到这一步,是万般不愿意再多说了。 俩人不欢而散,萧予玦给景阳侯夫妇拜了年后,便迫不及待地以读书为由头,匆匆赶回武安侯府。 赏花宴那日丢的油纸,他事后悄悄去找过,找不到,也不知被人踢到了何处。 油纸上非但写了他表字,还有如何使用那药的注解,他也是赏花宴当日才拿到那包药的,压根没工夫先换张油纸。 萧予玦揣着一肚子闷气,往丢油纸的长廊边走。 远远看到有几个人在那里低头寻找,他连抽了几口凉气。 萧予玦不敢上前,躲在暗处张望良久。 “赵管事,找到了,可是这东西?”有人唤出声来。 赵福笑呵呵地接过去。 刹那间,萧予玦如置冰窟。 第166章 晚棠是大年初五这日回的侯府,嗓子好了七八分。 香兰一看到她便嫌弃地让她站在原地不许进屋:“你的风寒好了?这是病得多严重,庄嬷嬷竟然让你去西边空屋子里养病。” 这几日庄嬷嬷都亲自送三餐过去,药都是香兰和青禾轮流熬,所以没人怀疑她不在侯府。 晚棠递去一个红喜袋:“已经好了,新岁同乐。” 香兰喜笑颜开,这才放她进屋。 晚棠、香兰和青禾三人睡的是一张大通铺,铺上眉眼她平日睡的衾被,香兰和青禾的衾被各占一半。 青禾回屋看到晚棠,不好意思道:“晚棠,你不在的这几日,我们便帮你把被子收起来了。” 晚棠从橱柜里拿出衾被,重新铺回她原先睡的位置,香兰朝她翻了个大白眼:“你睡边上去,别抢我的地儿。” 晚棠正要据理力争,有个小丫鬟过来传话:“晚棠,赵管事唤你去梅园。” 香兰撇撇嘴,没再跟她争执。 晚棠半道上整理了下仪容,想到年三十晚上买的那些玩意儿,嘴角不禁上扬。 萧峙这几日把她留在百草堂里养伤,他忙忙碌碌,从初一至今,俩人都没再碰过面。那晚烟火绚烂,是她劫后余生的最大慰藉。 不过进屋看到跪在地上的萧予玦后,她的笑容凝住。 恭恭敬敬见完礼,她忐忑不安地立在萧予玦侧后方。 萧峙掀眸看她一眼,淡淡的,旋即落到萧予玦脸上:“想好怎么编了吗?” 编? 萧予玦直咽口水,没吭声。 萧峙漫不经心地丢了一团油纸过去,砸在萧予玦面门上,生疼。 萧予玦捡起那团油纸打开一看,果然是裴二郎给的那东西。 他这几日坐卧不安,措辞早已想好,但此刻还是怵得白了脸。 萧峙用余光观察着晚棠的反应。 “父亲,这、这是裴二郎给的好东西。儿、儿子原本好奇想自个试试,可赏花宴那日听到老祖宗唉声叹气,忧心父亲的隐疾,儿子便想帮忙,只是用错了法子。儿子想着老祖宗邀请的闺秀都是极好的,父亲不管和哪一个有了肌肤之亲,都是一门好亲事。” 晚棠直到这时才震惊地瞪大眼。 不知道前世萧峙是否也查明了真相,但显然他并没有公然处置萧予玦。怪道萧予玦后来疯狂用她来讨好那些纨绔,原来不是厌腻,而是知道自己在武安侯府不会有前途,想拉拢人脉尽快挣一门出路? “得你如此惦记,你爹我甚是欣慰。” 语气含笑,但每个字都带着软刀子,吓得萧予玦体无完肤。 他没骨气地磕下头,几乎匍匐在地:“爹明察啊!我那时看您成日板着脸,儿子害怕,估摸着爹有了女人后便知道什么叫温柔慈和了,可我到底不敢朝爹下手!我便把那杯酒递给晚棠喝了,她三番两次朝儿子暗送秋波,儿子便想成全了她。” 他当日没看到出糗的萧峙,便以为萧峙压根没喝,所以随口扯了个谎。 反正也看不出那杯酒最后被谁喝了,推到他垂涎的丫鬟身上,无伤大雅。 “!”晚棠瞪大眼,“大爷!” 晚棠一听这话,便知道事情走向不对了,当即跪下:“侯爷明察,奴婢不知情!” 第167章 “你怎得不知?药还是你从裴二郎的小厮手里拿给我的。” 晚棠百口莫辩:“他给我的明明是一方砚台!” 她一个丫鬟,主子让取东西,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遇事便往女人身上推诿,你皮子厚不害臊,你爹我可臊得慌。记你二十杖,春闱过后记得来梅园领赏。” 萧予玦委顿在地上,还没挨打,就觉得屁股已经开了花。 二十杖,是想把他打死吗? “儿子春闱若榜上有名,杖责后无法殿试,还请父亲三思。” “呵。”萧峙冷笑一声。 明明什么都没说,萧予玦却被折辱得面红耳赤,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个好名次打这老东西的脸!到时候在老侯爷老夫人跟前一炫耀,他就不信他们还会允许这个老东西打他! 挥退萧予玦后,萧峙似笑非笑地看向晚棠:“你可想好怎么骗本侯了?” 晚棠没法自证清白,所以她压根没打算证明。 瞥到赵福早已经识趣地关了门窗,晚棠清清白白地仰起头。 她以膝为足,一步步靠近萧峙:“昔日大爷拽奴婢进假山,冤枉奴婢勾引在先;紫竹林设宴,宾客非礼,大爷又道奴婢没站稳;大奶奶罚奴婢大雪天扫雪,说是奴婢自愿......” 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萧峙眸光微动。 娇小柔弱的人儿跪走到他跟前,伤心难抑,身子不由自主地颤着、抖着,胸前的丰盈在他眼皮子底下撩动。 萧峙挪开视线,撞进那双楚楚可怜的眼。 “大爷大奶奶如何冤枉奴婢,其他人如何轻贱奴婢,奴婢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奴婢是侯爷的人,倘若连侯爷都不信奴婢,奴婢还不如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带着那晚的美梦,也能含笑九泉了。” “你敢!”萧峙捏住她的下巴,目露凶光。 那晚知道她被扔进火海时,刹那间如有蠹虫蛀心,疼得发空。 萧峙气恨地松开她下巴:“本侯最厌恨亲近之人满腹算计!” 晚棠眼神一晃,对天发誓:“奴婢若对侯爷有半分谋害之心,甘愿天打雷劈,万死不辞!” 她自有法子应对萧峙的怀疑,待时机成熟,他日他一定会后悔今日的言行...... 晚棠离开后,赵福强颜欢笑地进屋禀报:“侯爷,赵驰风那小子递来消息,说侯爷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景阳侯世子在外偷放印子钱,嫡次子在外烂赌成性,偷偷典当了一样御赐之物......” “这次动作倒是快。”萧峙冷嗤。 景阳侯府这些烂摊子,拎出来个个都是重罪。 赵福说完,又小心翼翼道:“适才晚棠姑娘忘了跟您说,老夫人替她收了一张帖子,勇毅伯府五姑娘邀她元宵节那日一起赏灯。” “知道了。”萧峙闭目养神,揉了揉眉心。 一转眼便到了元宵夜。 这期间晚棠没再见过萧峙,也不曾得到她不许应邀的指示。 所以勇毅伯府的马车停到武安侯府门前时,晚棠只能捏着那张帖子上了马车。 第168章 马车辘辘前行。 祁瑶的马车奢华舒适,马车上铺着桃粉笛色的绣花毛毡,车厢上亦然。小几上燃着熏香,袅袅荡荡,如仙如幻。 角落里的紫檀木雕花斗柜上,甚至放着一盆粉白交映的文心兰,碧绿的长叶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几支花箭上缀满了兰花,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幽香怡人。 真真是娇养出来的矜贵之人。 晚棠恭恭敬敬见了礼,道了几句吉祥话:“奴婢承蒙五姑娘看重,今日能和五姑娘同游,定是奴婢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祁瑶这阵子听多了下人的吉祥话,比她会说的多的是,不禁轻蔑地睨她一眼,又朝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一个红喜袋递到晚棠眼前。 晚棠像所有小丫鬟一样,喜形于色:“谢五姑娘赏!” 祁瑶轻蹙眉头,越发不屑。 但她想看这个丫鬟的脸,便柔柔搭了腔:“不必如此拘谨,听说你过年时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奴婢已经大好,五姑娘真是菩萨心肠。”晚棠逮住机会就拍马溜须。 “让我看看你脸色如何,我这里有凝香丸,最是养气血,你尝一粒。”纤纤玉指捏了一颗小丸子递到晚棠面前。 晚棠喜不自禁,双手接过,笑盈盈地抬头冲祁瑶道:“奴婢真是三生有幸,竟然能得五姑娘赏赐凝香丸。” “那是自然,这凝香丸可是取用二十四节气里的二十四种花制成,需是晨曦带露或者带霜的......” 祁瑶的丫鬟扬着下巴说话时,晚棠便认真听着她讲,任由祁瑶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好几遍。 祁瑶很快收回视线,看向手边的兰花洗洗眼。 美则美矣,却俗不可耐。 虽然和那位幕篱美人有几分相像,气质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想起萧峙在围场里为她当板子,祁瑶又嫌恶地瞥了一眼晚棠那张脸,白润无暇,倒是和那位幕篱美人一样。 “咳咳咳......”祁瑶捏着一方精美的蜀锦帕子,掩嘴咳了几声。 正在侃侃而谈的丫鬟停下,关切道:“姑娘可是又不舒服了?” 祁瑶点点头。 那丫鬟扭头看向晚棠:“五姑娘受不得污浊之气,还是坐车辕上去吧。” 晚棠眨着清澈的眼看过去,佯装没听清:“是让‘我’自个儿坐车辕上去吗?” 祁瑶又咳了一声。 毕竟是她主动邀的晚棠,虽是个低贱丫鬟,今晚也算她的客人,确实没道理让客人独自吹风。其他丫鬟小厮跟在马车后,让晚棠下去跟着走也不合适。 那丫鬟明白了祁瑶的意思后,脸色微僵,干笑道:“我们都出去。” 于是晚棠含笑应下,和她一起挪到车辕上吹冷风...... 元宵灯会设在静水河边的静水街上,各色精美的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暮色下,灯市如昼,游人如织,不少才俊千金们驻足在花灯前猜字谜。 祁瑶被丫鬟小厮们众星拱月般围绕在中央,不让任何人靠近半步,晚棠作为客人自然也被围在了里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缓缓往前蠕动。 祁瑶很少出来看灯会,这次只是为了看看晚棠这张脸。 第169章 看到不远处有个女子赠了个香囊给一个读书人,祁瑶眼前又浮现出萧峙的身形容貌。 她以前最是不喜武将的粗鲁,可那日他护着幕篱美人的情景总是不经意间浮现,那样的玉树临风、英姿焕发,一想便忍不住面热心跳。 余光瞥到晚棠,她又想起那个幕篱美人:“你可喜欢看花灯?” “嗯!”晚棠重重地点了下头,“真是太好看了!多亏了五姑娘,奴婢才有此眼福!花灯好多啊,这里和白昼一样!” 祁瑶鄙夷地收回眼,粗俗浅陋。 能对她造成威胁的,只有那个幕篱美人,而不是区区一个丫鬟。 她微微扬起下巴:“此乃火树银花不夜天。” “五姑娘真真是京城第一才女,出口成章,太厉害了!” 祁瑶嫌她聒噪,便朝一个丫鬟道:“我累了,要去那边歇息。你陪她继续逛,她若碰到喜欢的,买下送给她便是。” 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里尽是施舍之意。 晚棠又奉承几句,祁瑶嫌恶的眉头越拧越深。 她不打算再让这个丫鬟上她的马车了,只坐车辕都不行,于是扭头让另一个丫鬟去租一辆犊车。 那厢,晚棠压根没心思看花灯,只是盯着花灯暗自思忖。 一番接触下来,祁瑶日后若还是像前世那样做萧峙的夫人,其实也不错。 她比宋芷云清高,应是不屑像宋芷云那样磋磨妾室通房的。 祁瑶的丫鬟比晚棠更爱看花灯,一眨眼的工夫就走开七八步。 晚棠哭笑不得,到底是谁陪谁? 她正要追上去,旁边挤过来一群人,晚棠被挤开更远。 正要出声叫唤那个丫鬟,手腕忽然被人拽住,一道熟悉的声音窜进耳中:“侯夫人有话交代,跟我走!” 拽晚棠的不是别人,正是景阳侯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当初在锦绣苑被晚棠骑着打的那一位。 她眼皮耷拉,呈三角之势,正凶神恶煞地瞪着晚棠:“老实点,夫人这次可是要抬举你!” 晚棠另一侧也出现个粗壮婆子,不等晚棠出声,俩人便又架又拽地把晚棠往人群外带去。 晚棠心念微动。 想到冯姨娘和六郎,也想到萧峙带她去摘星阁的那一晚。 晚棠很快被带到一条僻静的巷子,景阳侯府的马车就停在那里。 晚棠上马车一看,景阳侯夫人正端坐在里面,一张脸憔悴不堪,丰腴的身子也消瘦一大圈。 晚棠暗暗心惊,正要见礼,被景阳侯夫人摆摆手免了:“可想起你生母了?” 如她所料,晚棠张大眼睛摇摇头:“奴婢不记得。” 侯夫人气得牙痒,却又奈何不了她,强颜欢笑道:“你生得貌美,一双手也灵巧,打你进府起,我便觉得你不该只做个丫鬟,这才对你严苛了些。你虽是个野种,不过到底是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我这个当家主母自然盼着你好。” 侯夫人说着违心话,佯装慈爱地看着她。 晚棠也说瞎话:“多谢夫人用心良苦。” “眼下有个好机会,能让你翻身做武安侯府的主子,你可愿意?”景阳侯夫人艰难地说出这番话,笑得比哭都难看。 第170章 若不是迫不得已,景阳侯夫人是万万看不得冯氏母女好过的。 可今岁实在霉运连连。 先是世子暗中放印子钱的事情泄露,虽然他已经推诿到世子夫人身上,可眼下夫妻俩已经为此翻脸,当真闹大了,世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景阳侯混账了一辈子,侯府爵位本就岌岌可危。 早就听说陛下不愿意白养对社稷毫无功勋之勋爵,这十多年被剥夺世袭勋爵的府邸有七八家,景阳侯府不想成为下一个! 世子放印子钱的事情若是捅到圣前,景阳侯府的爵位怕是不保。 更别说老二的那些糟心事了! 若不是有人上侯府讨债,景阳侯夫妇都不知道二郎在外面欠了那么多赌债! 问便是他们二房没银子花。 问便是他们二房爹不疼娘不爱。 等侯夫人打开库房想典卖些东西还上那些债时,他们才发现有一柄御赐的玉如意不见了!除此之外,侯夫人的一些嫁妆丢失已经算不得大事。 逼问之下,二郎才承认是他偷卖库房里的宝贝时,不小心顺走的,没注意到那是御赐之物! 景阳侯府因为这些烂糟糟的事情,已经鸡飞狗跳了好几日! 景阳侯夫妇求爷爷告奶奶,实在不得门路。 这时候他们才从儿媳们那里听说幕篱美人的事情: “听说那女子是洛水魏氏,有胡人血统,生得貌若天仙,勇毅伯府的五姑娘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有人看到武安侯为她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只为博美人一笑。” “那又如何,陛下早就明令禁止和胡人通婚,武安侯注定娶她不得。” “怪道他在边疆一待便是八年,莫不是早就和这个美人暗生情愫?” “母亲,听说晚棠生得和那位美人有几分相像!怪道二妹妹此前回来哭诉,说武安侯总是偏帮晚棠!原因竟在这里!” 景阳侯夫人万般无奈,只能将脑子动到晚棠身上。 眼下,晚棠听了侯夫人的话,激动地呼吸紧促了几分。 但她不敢让侯夫人看出蹊跷,只张大了眼睛,茫然道:“奴婢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你觉得武安侯如何?” “侯爷平日里很凶,不苟言笑,奴婢看到侯爷都绕道走,不敢惊扰。” 侯夫人略感欣慰:“武安侯年纪轻轻,一身功勋,如今又贵为金吾卫指挥使,前途无量。他后宅无人,总要有人伺候,我看你乖巧伶俐,正合适。” 晚棠惶恐地低下头,强压住一直往上扬的嘴角:“奴婢原是大奶奶的陪房,怎敢高攀?” “你如今是老夫人院里的!再不是云儿的陪房!” “可侯爷比奴婢大十岁......” “怎得,你还有脸嫌他年纪大?” 晚棠不甘愿道:“奴婢不敢。” “你是我景阳侯府出去的丫鬟,日后有幸伺候武安侯,当知恩图报。他日等你想起你生母,便知道你的心就该向着景阳侯府。侯府好,你生母和六郎才能好。”侯夫人暗含要挟,目光沉沉看着晚棠。 晚棠离开景阳侯府前,她不是没听下人说起过冯姨娘暗中照拂晚棠的事,不过她确实拿捏不准晚棠是否还记得他们。 晚棠故作为难地扭捏了会儿,最后问道:“侯爷矜贵,怎么会看得上奴婢呢?” “此事不用你操心,我会亲自去武安侯府说项。武安侯心仪的女子有胡人血统,俩人压根不可能在一起,你凑巧和那女子有些相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不可坏事。” 第171章 晚棠唯唯诺诺:“奴婢谨听夫人安排,谢夫人抬举。” 景阳侯夫人很是满意她的态度,又叮嘱几番,才让她下马车。 夜风寒凉,晚棠从灯火阑珊处走向绚丽明亮的花灯长街,心头暖融融的。 找了她半晌的勇毅伯府丫鬟也终于看到了她,牢骚几句,将她安排上了犊车...... 翌日,景阳侯夫妇如约来到武安侯府,给老侯爷和老夫人拜晚年。 今日恰逢休沐的萧峙也来到松鹤堂,和景阳侯夫妇寒暄了几句。 几番眼神示意下,老夫人蹙眉挥退了下人。 宋芷云已经哭哭啼啼地来她跟前求过两次,说景阳侯府的世子和嫡次子被人诬陷,想请萧峙帮忙斡旋。问及具体的事宜,她又支支吾吾不肯明说。 老夫人也不是个糊涂的,哪能替萧峙答应? 她估摸着景阳侯夫妇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 “这几日拜年,我又听人提及亲家翁的......我想争辩几句都拿不出底气。”侯夫人叹息。 提起这件事,老夫人也来气,剜了萧峙一眼:“你今年务必定下亲事!” “亲家翁前途无量,娶妻还是得精挑细选,依我看,还是先纳个妾在身边伺候,如此也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老夫人:“......” 老侯爷:“......” 萧峙直接不客气道:“贵府做菜盐放很多?” 景阳侯夫妇都领教过萧峙这张嘴,不敢轻易接话,却听他自顾自继续说道:“闲得管起本侯的内宅之事了?” 老夫人也不悦道:“晚棠原是云儿的陪嫁丫鬟,他哪能纳二媳妇的丫鬟?” 景阳侯夫人讪笑:“原是我多管闲事,可我也是为了亲家翁着想。晚棠?晚棠你进来!” 早就在外面静候的晚棠,听到唤声便匆匆走进屋子,给各位主子见礼。 “抬头给亲家翁瞧瞧,多水灵的姑娘,她打小便入景阳侯府教导,规矩仪态都学得好,又会一手按跷的本事,有她在旁边伺候,老侯爷和老夫人便再也不用担忧亲家翁的旧疾了......”景阳侯夫人一番舌灿莲花,夸得晚棠天上有地上无。 萧峙当着他们的面,看着晚棠出神。 仿佛在透过这张脸,思慕着幕篱美人。 景阳侯夫妇对视一眼,知道有戏。 唯独老夫人变了脸色。 此前听说幕篱美人,她没当回事,只道儿子色令智昏带着晚棠出游,才会被人误会。她还暗自高兴了会儿,外人以为他有心仪之人也是好事,隐疾的谣言慢慢便会不攻自破。 直到此刻,她才回过味来! 她隐晦地瞪了萧峙一眼,气他好算计! 心眼用到了她头上! 眼下当着景阳侯夫妇的面,当着萧峙的面,老夫人找不到半个合理的理由反驳。 良久,萧峙似乎才回神:“好。” 景阳侯夫妇大喜:“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纳了吧!咱们正好也讨一杯喜酒喝。” 晚棠不过是个丫鬟,随便摆个宴席便可,倘若要抬小轿,去外头租一顶便是。 晚棠激动得热泪盈眶。 萧峙的目光落在她眼角:“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纳。” 第172章 不过纳妾,萧峙却让赵福顶格安排。 刚过完元宵节,武安侯府处处都挂着大红灯笼,贴着漂亮精美的窗花,便连光秃秃的树干上都系着红绸,倒也省事。 老夫人看着庄嬷嬷依照萧峙的吩咐,忙碌张罗,气得午膳都没吃几口。 景阳侯夫妇吃得倒是多,俩人说好了要讨喜酒喝,想趁着萧峙吃多了酒后,求他帮景阳侯府度过难关,所以笑得比谁都灿烂。 没有十里红妆,但有簇新的红毯。 从松鹤堂一路铺到梅园。 走道两旁都系了红绸,晚棠没有嫁妆,饶是赵福依照吩咐送来六个装嫁妆的抬盒,她却一抬都装不满。几身丫鬟衣裳,一点儿私藏的碎银铜板,还有萧峙曾经给过的十两金子,便是她的全部家当。 老夫人头疼,坐在屋子里时不时“哎哟”两声。 听说送来六个空抬盒,老夫人嗤笑道:“纳个贱妾,当她有多少宝贝?也不怕叫人笑话。” 庄嬷嬷笑道:“侯爷后宅空了这么多年,有人知冷知热地照料也是好事。老夫人说得对,她不过一个贱妾,掀不起风浪。” 老夫人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可惜,年三十晚上的那场大火,怎么没把她烧死? 早就知道萧峙那晚要带晚棠出游,她怎么可能不寻机会下手?恰逢大火,简直天赐良机,可惜,真可惜! 她的儿,便是娶个金枝玉叶的公主都不为过,纳妾也合该是管户千金,一个丫鬟,实在是没眼看! 就在老夫人唉声叹气时,赵福笑眯眯地进来请安:“老祖宗头又疼了?” 老夫人不愿意让萧峙主仆看出她的不情愿:“老问题,不严重。都张罗好了?” 赵福松了一口气,面色犯难,欲言又止了数次。 庄嬷嬷奇道:“你可是有话要说?” 赵福讪笑,支支吾吾道:“那......那个......侯爷、侯爷说......” 庄嬷嬷瞪过去:“你再聒噪下去,老夫人头更疼了。” “侯爷说晚棠姑娘既然是从松鹤堂出去的,老夫人是不是应该给她备点儿嫁妆?”赵福说完,揩了一下额角冷汗。 侯爷尽让他办这种要命的差事。 “什么?他用得着如此抬举一个丫鬟吗?”老夫人又惊又气,原本苍迈的声音都拔了尖。 赵福小声道:“嘿嘿,侯爷说他爱慕幕篱美人多年,能得一个样貌相似的聊以慰藉,也算老天开眼,他合该爱屋及乌的,不能怠慢。” “放他娘的......”老夫人一时没忍住,端庄崩裂,险些爆粗口。 他娘还不是她,骂了也是骂自己! 赵福硬着头皮道:“侯爷说做戏得做全套。” 老夫人大口喘气,庄嬷嬷朝赵福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 安抚半晌后,老夫人还是让庄嬷嬷下去准备了...... 萧峙自个儿选了个良辰,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亲自到松鹤堂接晚棠。 晚棠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嫁衣,同色盖头在阳光下泛着炫目的光泽。 第173章 衣服是从成衣铺里直接买回来的,料子算不得好,胸口也有些紧绷,腰身大了一点儿。不过晚棠自己迅速改了腰身,所以穿在身上也算合身。 萧峙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上小轿。 姗姗来迟的徐行揶揄地看着他:“你这阵仗,若不是没有敲锣打鼓,我都以为你真的娶妻了。我答应过要为小棠棠赎回自由身,我日后会找机会跟你母亲讨要她身契。” 他不免感慨,当初他若是退一步,他和珍娘早已经伉俪情深。 萧峙未置可否,缓缓把视线从小轿上离开。 武安侯府的下人们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郑重纳一个贱妾的,可见他们侯爷有多重视晚棠,不对,是爱屋及乌,他重视的是那个相爱却不能相守的幕篱美人。 于是一路上都有下人恭贺道喜,萧峙让赵福发了一路的喜钱。 小轿抬进梅园时,几只喜鹊从他们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徐行不知道萧峙因为萧予玦的一番话,又对晚棠起了疑,诚挚祝愿道:“连喜鹊都来报喜,你可要好好宠爱我家小棠棠。” 萧峙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掀起淡淡涟漪。 偏他天生反骨,冷嗤一声:“未必,日后少给我添麻烦便烧高香了。” 徐行翻了个大白眼。 纳妾无须拜堂,眼看晚棠被送进离正屋最近的小院,景阳侯便过来拉着徐行去前厅吃酒了。 人不多,宋芷云身子不适留在锦绣苑安胎,其余女眷便只有景阳侯夫人和老夫人,所以众人并没有分席,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 景阳侯夫妇相继向萧峙敬酒道喜,萧予玦也听从他们的叮嘱,一杯接着一杯地敬。 萧峙瞥了这个好大儿几眼:“你爹纳妾,你不高兴?” 萧予玦确实不高兴,却也不敢当着长辈们的面表露出来,只好尴尬找补:“云儿有点儿动胎气,儿子只是担心她的身子。” “吃酒伤身,小孩子吃两杯便行了,早点儿去读书。”今日大喜,萧峙不想看到他。 一看到他的嘴脸,就会想起这个不肖子曾经觊觎过他的女人。 景阳侯夫妇一心想要给萧峙灌酒,一句话都没有帮萧予玦。 萧予玦一想到晚棠那样的绝色要被萧峙这个老东西拱了,心头就郁气缠绕,他也不想再看萧峙春风得意的样子,放下酒杯便走了。 老夫人也看不下去萧峙挂在眼角眉梢的喜色,又吃了片刻,也托辞走了。 酒过三巡,萧峙端坐的身子开始摇晃,单手支颐叫人继续上酒,俨然已经吃醉。 景阳侯这才紧张地开口:“亲家翁可听说了我府上的事?犬子们着实冤枉,两府结了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亲家翁可得帮忙想想法子呀。” 老侯爷不悦地嘀咕道:“何来的一荣俱荣......” 萧峙此时好说话得很,打断老侯爷:“好说。” 景阳侯夫妇大喜,再次敬酒:“那便有劳亲家翁了,日后我们定会再次登门道谢。” 萧峙又喝了一杯,喝完后身子一歪,便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老侯爷只能让赵福叫人,把萧峙送回梅园。 离开前厅没多久,前一刻还“烂醉如泥”的萧峙便推开了身边的小厮,阔步朝梅园走去。 步子又大又疾,一眨眼便将几个小厮甩在身后。 第174章 夜色已深。 晚棠深知自己不是八抬大轿的正妻,奢求不多,进了梅园能给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能不再受人磋磨便可。 听到屋子里没人后,她悄悄掀开盖头观察周围环境。 陈设雅致,处处布置着喜庆的红,空中散发着暖融融的清香,是梅园里唯二有地龙的地方:梅香苑。 小院周围种了各色梅花,西角有个三层高的小阁楼,上去赏景,梅园里那一大片梅花便可以尽收眼底。 是个好地方。 晚棠咧嘴,无声地笑笑。 萧峙怀疑她,没关系,她处心积虑就是想离开锦绣苑,如今做到了。 听到外面传来有力的脚步声,晚棠忙坐回床榻,把盖头盖好。 萧峙推门而入,一眼看到晚棠头上的盖头在轻轻摇晃。 萧峙挑了下眉头。 他就知道,她只是看似老实。 他也知道,她满嘴谎话,不知骗了他多少。 晚棠等了片刻,才看到一袭袍裾出现在跟前。 萧峙不咸不淡道:“本侯允你的,做到了。” “侯爷真真是一言九鼎的重诺之人,奴婢这个‘替身’以后定当尽心尽力伺候侯爷。” 晚棠说着想掀盖头。 被一只大手捏住手。 萧峙用另一只手掀开盖头:“不懂规矩?盖头岂能自己掀?” 话音刚落,他看清了眼前的娇人儿。 明明已经看过无数次,可这一眼还是惊艳了他。 晚棠今日上了妆,笑靥如花,眸光一转风情必现。一头青丝绾成髻,平日没有的妩媚风情正在她眼底摇曳。 她感觉得到萧峙近来对她的疏离,亲昵不似从前。 但今日纳妾,她得留住他。 这四方内宅之中,女子的地位需要靠男子的宠爱来提高。 许是酒气作祟,刹那间,萧峙血脉偾张。 他勾起晚棠的下巴:“为本侯宽衣。” “奴婢身边无人帮忙,没有为侯爷备水。” “嗯?奴婢?” 晚棠回神,眸光娇颤:“妾......” 话音未落,被萧峙含住尾声,罗帐落下,猛兽横行。 梅香苑里亮了一夜的灯。 赵福腹诽自家侯爷不知节制,让人备了五次热水...... 翌日一早,做惯了丫鬟的晚棠像往常一样很早便醒了。只是上下眼皮直打架,浑身散了架一般酸疼胀痛。 微微一动,腰上那只手便下意识将她搂紧。 晚棠忍着不适,悄然挪开那条胳膊,想起身。 “做什么?”萧峙闭着眼问话。 “妾为侯爷准备早膳......” 晚棠还没说完,又被萧峙搂进怀里,嗓音再次沙哑:“晚点再说。” 真是要命,她一说话,他就喉头发紧,邪火肆虐。 “可是妾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萧峙捂住她的嘴,幽幽地睁开眼:“你倒是精力旺盛?” 第175章 晚棠脸色一白,后怕地摇摇头,旋即闭上眼睛假寐。 她哪儿来的精神,不过是习惯了事事以主子们为先,她一个贱妾刚得了名分便摆谱,怕是几条命都不够折腾的。 不过萧峙太可怕了。 昨晚像饿狼一样,恨不能把她扒皮拆骨地吃下去,想想就怵得慌。 晚棠到底是疲乏,眼睛闭了一会儿便真睡着了。 她是被庄嬷嬷的声音惊醒的。 睁眼一看,约莫过去了一个时辰。 晚棠大惊失色,柔声唤醒萧峙:“侯爷宽宥,妾睡过去了,侯爷可是误了点卯的时辰?” 萧峙睁开眼:“今日休沐。” “可侯爷昨日便休过沐了。” “五日一休沐,下一次休沐今日提前休。” 晚棠不熟悉官场上的事,他是金吾卫指挥使,想必他说了算。 萧峙看她匆匆起身,撑着额头看过去。 她脖子上、衣襟口全是红痕,一双皓白的手腕许是昨晚被他扣在头顶上方的缘故,竟然隐约可见他的指印。 晚棠感觉到他灼人的视线,面上发热:“妾伺候侯爷起身。庄嬷嬷来了,也不能让她久等。” “急什么?”萧峙悠哉游哉地又叫了一次水。 屋外隐隐绰绰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晚棠看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吓得娇躯一颤,手脚并用地下了地。一大早的叫水,莫不是想速战速决再来一次? 萧峙看她脸色不好看,幽幽地盯着她迅速穿好衣裙,半晌“呵”出一声冷笑。 他气笑了:“你以为本侯想干什么?” 叫了水,庄嬷嬷便不会再催,他们也能慢慢更衣,不必急急慌慌。 再说,即便他想做什么,她至于这么不情愿? 晚棠不好意思看他,翻出一根绣花针来:“侯爷,妾想挤一滴血到白巾上,可以吗?” 虽然老夫人知道她和萧峙的关系,但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她不愿意留下任何把柄。 萧峙皱眉,明白了她的顾虑。 眼看晚棠要拿针戳手指,只是还没戳,一双手就抖得厉害,他掀开衾被,把那根针夺了去。 在他自己指尖一扎,挤出一大滴血,蹭在白巾上。 俩人一盏茶后便收拾齐整了。 晚棠正要开门出去,萧峙想起什么,忽然把她拽住:“肩酸,帮本侯捏捏。” “侯爷今日也休沐,给老夫人请过安后,妾回来帮侯爷好好按跷,好不好?”晚棠心里着急,却只能柔声细语地哄萧峙。 萧峙板着脸,坚决不允:“即刻按。” 晚棠拗不过他,一双手搭上他的右肩,只是哪里有力气。 萧峙侧眸看着她绵软无力的手,道:“本侯想喝水。” 晚棠拎起茶壶又放下:“水凉了,妾去再煮一壶。” 萧峙拦住她,凶巴巴地剜她一眼:“你莫不是故意的?就喝凉的!” 晚棠一头雾水,倒了一杯凉透的白开水递过去。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拖延时辰? 晚棠一言难尽地瞄了他一眼,艰涩开口:“不都是完事后叫水的吗?此时出去应该不会影响侯爷的威名。” 萧峙清清嗓子:“昨夜最后那两次,是中途摇的铃。” 晚棠暗叹一声,知道他让捏肩是托词,便心安理得地坐下来,陪着他一起耗时辰。 庄嬷嬷足足在屋外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看到精神抖擞的萧峙和一脸娇羞的晚棠。 第176章 武安侯府主子不多,但是昨然入睡的只有老侯爷一人。 六人齐聚松鹤堂,五个眼底青黑。 萧峙身强体健,晚棠做丫鬟时便辛苦惯了,所以脸色的疲色并不明显。 宋芷云还在害喜,一夜没睡好,甚是憔悴;萧予玦在内书房借酒浇愁到半宿,回屋又辗转反侧半袖,他成亲当天就看上的丫鬟,他惦记了那么久的丫鬟,像到手的鸭子飞了,抓心挠肝地难受。 晚棠给各位主子见过礼后,便规矩地站在萧峙侧后方。 萧峙坐着,她站着。 萧峙回眸看看,皱了下眉。 这时候,庄嬷嬷冲老夫人耳语了一阵子,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沉着脸斜睨晚棠,庄嬷嬷严肃地开始训话:“你也算是松鹤堂出去的丫鬟,规矩要谨记,伺候主子冷暖,不可狐媚惑主,更不可不知节制......” 老夫人不愿意当着萧峙的面给晚棠立规矩,训完话便托词头疼。 众人不欢而散,萧峙被老侯爷叫走谈话。 晚棠和宋芷云夫妇前后脚离开松鹤堂,故意落后两丈远。 眼看便要分道扬镳,宋芷云停下步子要歇息,一双眸子冷眼瞥向慢吞吞走过来的晚棠。 “我近来胃口不好,姨娘今日继续去锦绣苑做膳吧,我今日想吃乌鸡汤、八宝鸭......”宋芷云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憋了一天一夜的悉数怒火对向晚棠,“论伺候人,谁也比不上你,你天生就是做丫鬟的料。” 晚棠收起乖顺的姿态,抬眸直视宋芷云:“我如今是你长辈,景阳侯府没教过你敬老爱幼吗?叫姨娘。” 明明温声细语,宋芷云却听出了一抹挑衅! 原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却不料她刚升为贱妾就开始嚣张! 宋芷云扭头向萧予玦求助。 可这个不争气的,却直勾勾盯着晚棠,一脸求而不得的遗憾。 她的脖子羞于见人,来之前特意围了萧峙送的那条风领,一张俏脸掩映在棕褐色泛红的狐狸毛中,简直白得发光。 如今再觊觎,便冒犯了。 可萧予玦看她仅仅一夜工夫便媚态横生,实在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大爷再看,保不齐侯爷会剜了那双眼。”晚棠面色泛冷,再也没了昔日的虚与委蛇。 萧予玦闻言,身子一颤,想到欠着的二十杖责,突觉两股战战:“我书还没读完,先走了。” 宋芷云看他竟然被一句话吓成这样,恨铁不成钢地瞪他背影。 这段时日他收敛色心,日日在书房苦读,宋芷云还道他转了性,没想到一看见晚棠这个妖孽,便又如此没出息! 萧予玦前脚刚走,紫烟便寻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珥珰:“大奶奶,明月那贱蹄子可算把珥珰捞起来了。” “捞?”晚棠听到这个字眼,眉心微蹙。 第177章 紫烟白了她一眼:“哟,这不是新姨娘吗?侯爷纳的替代品。” 宋芷云莞尔,赞赏地看了紫烟一眼。 紫烟受到鼓舞,得意道:“昨儿又不是咱们锦绣苑有喜,明月那贱蹄子竟然欢欢喜喜地要去道贺讨喜钱,啧啧,真真是个贱的!咱们大奶奶又没短了她吃喝,还抬成通房,尽会吃里扒外。” 晚棠看她小人得志,没有搭腔,一双眼幽幽地朝她小腹看去。 紫烟注意到她的眼神,眼神心虚一晃,扬声道:“......大奶奶最喜欢的珥珰落了水,明月捞了大半宿,可算是把珥珰捞出来了。” 晚棠呼吸一窒:“这么冷的天,大奶奶让她下水捞半宿?” 宋芷云冷笑:“紫烟你说说,是我叫她下水的吗?” 紫烟挑眉,洋洋自得:“大奶奶菩萨心肠,当然没叫。是明月自己弄丢了珥珰,怕惹大奶奶不高兴,非要下水捞。不过是个通房,便是升成姨娘也不能上天。” 事实是,明月为晚棠得了名分而高兴,宋芷云气不打一处来,大晚上的让明月去库房给她取首饰。紫烟和明月一起的,捧着锦盒去正屋时,她故意脚滑撞倒明月。 明月险些摔进水池,勉强没落水,可锦盒却掉进水里,里面的珥珰也不见了踪影。 是紫烟提议她下水打捞的。 明月明白这是宋芷云的授意,瑟瑟发抖地下了水。 晚棠如何猜不到这个过程,毕竟前世遭受这种待遇的是她,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落在了明月身上。 明月不过是为她高兴了一下! 晚棠半眯起眸子,一改往日温顺乖巧的模样,锋锐的眼刀射向紫烟,冷嗤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坏事做多了,报应迟早落到你身上。” 还是那双眉眼,此刻却清冷孤傲,高高在上的姿态如同生来便是矜贵之人,睥睨人的目光像极了萧峙。 紫烟控制不住地生出惧意,讪讪闭了嘴。 宋芷云磨磨牙:“好大的口气,一个姨娘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余光瞥到远处走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宋芷云心念一动,忽然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同是景阳侯府出来的,我待你不薄。你不过是命好得了父亲另眼相待,怎能刚抬了身份就如此不顾念旧情?” 晚棠背对着松鹤堂的方向,不知道萧峙正在走近。 她冷笑道:“大雪天罚我扫雪的旧情?大冬天让我熬夜绣团扇的旧情?还是......” “呜呜呜......”宋芷云哭出声来,打断晚棠的话,“不就是请你帮我做膳吗?我知姨娘如今正得宠,可我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实在是想让肚子里的孩子健康成长,呜呜呜......姨娘若是不愿,直说便是,我昨日才动了胎气,姨娘今日又何必刺激我?” 晚棠气笑了:“大奶奶不去戏台唱戏,真是可惜了。” 话音刚落,萧峙走到她身边,似笑非笑地垂眸看她。 晚棠瞥到他来了,呼吸发紧,转身见礼:“侯爷。” 宋芷云原本是坐在美人靠上的,也起身见了礼,然后梨花带雨地看过去:“父亲,都怪儿媳身子不争气,只吃得下姨娘做的膳食。儿媳忘了姨娘刚刚得宠,要忙着伺候父亲,儿媳今后吐得再厉害也会逼着自己多吃,为了侯府子嗣,儿媳会坚持下去的。” 宋芷云抚着小腹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晚棠忐忑不安地看向萧峙。 第178章 晚棠刚才没看到萧峙走近,但她猜到了。 宋芷云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忽然示弱扮可怜,必定是有人过来了,萧峙过来的可能性最大。 她是故意没有收敛态度的,虽然萧峙对她持有怀疑,可她眼下是“宠妾”,她想验证一下萧峙对她的态度。 是任由宋芷云夫妇继续欺负她,还是会纵容她反击。 萧峙哂笑:“身子不适便在屋里养着,如此劳苦功高,该让子琢贴心照料,本侯纳妾是为你纳的?”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听得宋芷云白了脸。 这是告诉她,她这孩子是为萧予玦所生,不是为侯府?所以她连公爹的贱妾都不该使唤? 她不甘心地告状道:“儿媳不敢。只是姨娘刚刚仗着父亲的宠爱,便说自己是儿媳的长辈,如此恃宠而骄,实在是有失稳妥。” 萧峙垂眸看向身边的娇人儿,喜怒难辨:“你说了?” 晚棠仰头看他,经历过昨晚的耳鬓厮磨,一看到萧峙的唇,她就想到昨晚被他啃咬的画面,媚态不自知地从眼底晃过。 晚棠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 她微微嘟着嘴,埋怨道:“大奶奶说:论伺候人,谁也比不上你,你天生就是做丫鬟的料。”她把宋芷云嘲讽的语气说得惟妙惟肖。 “妾听到大奶奶如此肯定妾的本事,倍感欣慰,便提醒大奶奶谨记尊老爱幼几字,妾能明白大奶奶的好意,旁人听了会误会。妾如今是侯爷的妾室,不再是丫鬟。若旁人因此误会了妾的身份,随意使唤妾,多少有损侯爷的面子,那便不知该怨谁了。” 又不是只有宋芷云会颠倒黑白,她也会。 宋芷云怒不可遏,却不敢发作,只能委屈道:“父亲明辨,主是主,仆是仆,不能乱了尊卑。” 萧峙似笑非笑地看着晚棠那张嫣红的嘴。 巴拉巴拉的,巧舌如簧,又叫人甘之如饴。 昨晚让他癫狂不受控的声音,便是从这张嘴里叫出来的,激得他不知节制的哭声,也是。 不远处隐约也传来哭声,和晚棠娇滴滴的哭泣相比,难听得紧。 萧峙抬眸看过去,宋芷云正伤心难抑地在揩眼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峙可不惯着她:“逮着本侯的爱妾使唤,锦绣苑的丫鬟都是死的吗?” 宋芷云的眼泪一顿。 采莲和紫烟更是下意识软了腿,双双跪下去:“侯爷恕罪,都怪奴婢们伺候不周。” “侯爷,大奶奶昨日又动胎气,她们也不是第一次照料不周了,却总是不长记性。”晚棠像极了恃宠而骄之人,媚眼如丝地挑唆。 当面挑唆。 萧峙暗暗在她侧腰掐了一把,示意她适可而止。 宋芷云主仆都垂着眸,没看到这么亲昵的举动,只看到萧峙的大手似乎摸了晚棠一把。 下一刻,萧峙漫不经心地问道:“依你之见,该怎么让她们长记性?” “妾以前在锦绣苑做错了事,紫烟和采莲会打妾耳光,还会拿针扎妾的胳膊,有时候会拧妾的胳膊、腰、腿,大冷的天泼妾一身冷水,再在冰天雪地里反省一个时辰......” 晚棠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听得宋芷云主仆头皮发麻。 尤其是采莲和紫烟,抖如筛糠,争相磕头:“侯爷饶命!姨娘饶命!” 萧峙听到晚棠噙笑说出这些话,眼睛刺痛了下。 她身子养护得不错,之前受的伤已经看不出多少疤痕。 第179章 但是那双手却留下了旧疾,受寒受冷容易肿胀。腰上有一小块青印,她说不是胎记,却原来是被她们周而复始拧出来的? 夜深人静时,她浑身一掐一个印的娇嫩,他都不舍得用力,她们倒是敢! “侯爷觉得该怎样让她们长记性呢?妾觉得这些法子都挺长记性的。”晚棠睁着一双大眼,清澈又无辜,好像真的在琢磨该选哪一样。 妖精! 这双眼昨晚窥到他的身子,天南地北地逃,又羞又臊,这会儿子倒是敢看他了。 萧峙挑眉,懒懒地瞥去一眼:“你选一个。” “姐妹一场,妾真真舍不得教训她们,还是先互相扇巴掌吧,这是里面最不遭罪的一个法子,若是还不长记性,日后再选别的。” 晚棠天真无邪的语气,听得宋芷云主仆怒恨交织。 萧峙淡淡一声“好”,采莲和紫烟双双打了蔫儿,谁都不敢开口求情,只能跪着面朝对方,不轻不重地扇对方一巴掌。 紫烟先动的手。 采莲见状,便回敬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长廊里回响,萧峙掀眸一看,冷笑道:“都没吃饱?” 紫烟心头一颤,怕侯爷突发奇想再来一出惩罚,便卯足劲扇过去。 “啪!” 采莲懵了,耳朵里一阵嗡鸣,脸上火辣辣的。 这一巴掌把她打急了眼,咬牙切齿地扇了回去,紫烟脸上也瞬间现出一道巴掌印。 萧峙索然无味地收回视线:“赵福,叫人数着,再如此打二十下再停手。” 萧峙说着朝晚棠努努下巴,一起走了。 赵福当即叫来附近的粗使婆子,让她们把宋芷云送回锦绣苑,自个儿亲历亲为地数巴掌。 晚棠刚刚说的那些磋磨法子,他听得切齿痛恨。 她过年送的那些弄器,他的宝贝女儿欢喜得不得了,虽然没见过面,却一口一个姐姐地唤,还让他要代她好好谢过姐姐...... 宋芷云回锦绣苑后,心头怒气久久不散。 她咽不下今日这个亏! 萧峙如今被美色迷惑,不把她这个继儿媳当回事,那她便只能找老夫人帮忙解气! 她看得出来,老夫人并不是多喜欢晚棠! 宋芷云往床榻上一躺,看到紫烟和采莲肿胀的脸颊,掀了丫鬟奉盅汤的托盘,盅汤哗啦啦摔得满地碎屑。 丫鬟吓得忙蹲下去打扫。 宋芷云烦躁地挥退下人,只留紫烟一个:“你差人盯着侯爷,等他一出府,你便亲自去松鹤堂哭诉,就道我被晚棠气坏了身子!” 紫烟为难地看向她肚子:“侯夫人昨日还叮嘱,不可总拿动胎气为由,要避谶......” 宋芷云瞪过去:“照我说的做便是!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紫烟提醒过便是尽了责。 紫烟让人盯了整整一夜,萧峙翌日一出门,她便顶着肿胀了一圈的脸去往松鹤堂。 第180章 “怎么回事?”庄嬷嬷看到紫烟,大吃一惊。 武安侯府主子少,家风正,侯府里很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的脸了。 紫烟眼眶一红,把晚棠如何恃宠而骄,又魅惑侯爷教训她们的事情添油加醋一番:“......侯爷受了一个贱妾的挑拨,竟然不顾大奶奶怀着侯府子嗣,让大奶奶看着奴婢们挨罚,大奶奶又气又怕,回去便动了胎气。” 庄嬷嬷瞪她:“她即便位分不高,也是侯爷的妾室,你一口一个贱妾,如此不知尊卑,侯爷罚你们没毛病!” 紫烟哭声一滞:“嬷嬷教训得是。” “我这就请老夫人过去看看。” 一炷香后,老夫人匆匆赶到锦绣苑,看宋芷云脸色苍白,惆怅道:“你这才怀了多久,都动了多少回胎气了。你得放宽心,气坏了身子,伤的还不是你自个儿?” 老侯爷夫妇是重视这一胎的,人言可畏,萧峙平安归来后,别有用心的人已经传出些闲言碎语。倘若宋芷云这胎保不住,指不定看不惯武安侯府的人要怎么编排呢。 “云儿也是没想到,姨娘她一去梅园便如此做派,父亲也变了个人似的,只听信姨娘的话。”宋芷云委屈不已,眼泪扑簌簌地流。 她确实觉得委屈,她什么身份,晚棠什么身份? 一个贱妾,也好意思自称长辈! 宋芷云磋磨晚棠至今,实在接受不了她一朝翻身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老夫人不悦道:“怎得,你还想告侯爷一状?他如今可是武安侯,金吾卫指挥使,陛下跟前的红人,你想老身帮着你教训他一番才痛快?” 宋芷云心里一“咯噔”,忙道:“不是,我只是觉得父亲被姨娘迷惑了。姨娘长得确实貌美,昨日离开松鹤堂后还频频看大爷,几眼便把大爷的魂都勾走了。” “哼!这个不检点的东西!把她给我叫过来!”老夫人本就不喜欢晚棠,萧峙又不在府里,她当然要借机发作,也好平息掉宋芷云的怨气。 晚棠是一个人来的,萧峙让她今日跟老夫人讨两个丫鬟,她想自个儿选两个,再跟萧峙讨要。 不过眼下还没想好要谁。 庄嬷嬷一看到晚棠,就厉声质问:“姨娘可知错?” 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在侯府地位颇高,便是宋芷云都对庄嬷嬷敬重有加,不敢得罪。 晚棠自然不会跟庄嬷嬷顶嘴,只摇摇头:“妾不知何错。” “你在侯爷跟前挑拨,当着大奶奶的面让紫烟两个互扇耳光,惊了大奶奶的胎气!还不知错!” 晚棠:“侯爷不喜大奶奶使唤妾,说他纳妾不是用来伺候大奶奶的......” 晚棠一骨碌把昨日的情形又迅速说了一遍,速度之快,容不得任何人插嘴。 当然,她略去了自己故意恃宠而骄的得意。 老夫人听完,幽幽地瞥了宋芷云一眼。 庄嬷嬷:...... 那么多磋磨人的法子,当真是懂事孝顺的大奶奶干出来的? 相比之下,扇耳光确实算仁慈的。 宋芷云主仆插了几次嘴都没成功,这会儿看老夫人神色不对,她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辩解,便索性摸着小腹“哎哟”叫唤:“老祖宗,痛......云儿痛。” 天大的过错,都是以前的事,哪有她的肚子重要。 老夫人紧张得让人唤来府医,斥了晚棠一句:“滚出去!” 第181章 晚棠没脾气似的应声退下。 低头那一瞬,眼底一片凉薄。 进梅园是第一步,复仇是第二步。 她又不是泥人捏的,怎么可能没脾气? 前世宋芷云的这一胎其实没保住,从那以后性情越发乖张,小月子一坐完,便回景阳侯府发泄,弄断了六郎的双腿。 六郎聪慧,读书很好,原本应该可以靠科举摆脱景阳侯府的,可断了双腿后景阳侯夫人并不曾让人给他好好医治,缺医少药之下,六郎的双腿便彻底废了。 冯姨娘亲自照料六郎的起居,但六郎残了腿后心情大变,时常气得冯姨娘以泪洗面,后来又得知晚棠被萧予玦四处送人,气血攻心下,身子开始不堪重负,日日缠绵病榻。 晚棠不知她娘和六郎最后如何了却残生的。 总之凄凄惨惨,好不到哪里去。 晚棠想到这些,恨得轻颤。 算算日子,离宋芷云小产还有二十三天。她坐了二十日的小月子后,便迫不及待地回了景阳侯府,不知怎么弄断了六郎的腿。 还有四十四日。 晚棠思忖过,前世发生的事情似乎还是会发生,只是她挣脱了原来的命运后,那些本该发生在她身上的命数便落到了别人头上。 她得试试帮娘和弟弟改变命运。 正琢磨着,屋子里传出动静。 紫烟送府医出来,看到媚骨天成的晚棠,得意道:“姨娘,请吧。老夫人让你去小佛堂跪着思过呢,不得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到时候大奶奶会想法子拖住老夫人,让她一时忘记小佛堂里还有个晚棠,让她跪个两三日,饿个两三日! 叫她今后还敢得瑟! 不过,这样的惩罚和景阳侯府的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晚棠怎么可能甘愿受罚:“凡事得有个明目,我为何要挨罚?” “姨娘还有脸问?府医都说大奶奶频繁动胎气不是好现象,你若将她气出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老夫人这是让你去给大奶奶祈福呢。”紫烟一笑,肿胀的双颊就往眼睛那边挤,一张脸便越发惨不忍睹了。 晚棠不急不徐:“是吗?大奶奶动辄胎象不稳,实在叫人忧心呢。” 赵福今日没随萧峙出门。 晚棠来锦绣苑之前,便料到宋芷云想报复她,凡事都爱拿腹中孩子托辞,所以她便提前央赵福出府请大夫。恰好赵福有萧峙的玉牌,陛下又特许给萧峙一名太医使唤,赵福便主动说要请太医。 所以她眼下只需要拖延时辰,等着太医过来。 紫烟却迫不及待地要看她受苦:“你们,还不快送姨娘去小佛堂!” 两个膀粗腰圆的婆子应声上前,伸手就去拖拽晚棠。 晚棠厉声呵斥:“你们敢!” 那两名婆子讪笑着和紫烟交流一下眼神,见后者趾高气扬,她们便也不怕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小丫鬟跑进来通报:“赵管家来了,带了一位太医。” 第182章 紫烟心虚不已,哪里还有心思管晚棠,转身就去卧房想法子知会宋芷云。 赵福很快便领着太医过来了。 晚棠进去和庄嬷嬷知会了一声,老夫人大为惊喜:“快请太医进来!” “老祖宗,太医毕竟是外男......”宋芷云白着脸找托词。 “咱们大靖民风开化,何时连太医看病都避讳了?府医也是男子,不也给你看诊过多次?”老夫人心下狐疑,面带慈和地说叨了几句。 宋芷云知道自己躲不过,只能乖乖闭嘴。 今日过来的是一位姓徐的太医,徐行的三叔,年过半百,行医经验丰富,在京城颇有名望。 一番望闻问切后,他沉重地朝罗帐里看了一眼:“老夫人,借一步说话。” 宋芷云心头发慌,招手唤来紫烟,耳语了几句。 老夫人则把徐太医请到正屋吃茶,徐太医这才说道:“哪个大夫给贵府大奶奶开的安胎药?日后别让他再踏进武安侯府了。” “徐太医这是何意?” “她胎象正常,何须用药?这不是胡闹吗?” 老夫人皱眉:“她昨天动的胎气,适才还嚷肚子痛,莫不是已经好了?” 徐太医摇头:“病灶都是有迹可循的,即便痊愈,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何况是才好不久的?不过她郁气瘀滞,燥火过旺,长此以往确实会有伤孕体......” 老夫人笑容破裂:“她这三天两头动胎气,我忧心得寝食难安,今日才会特意请徐太医过府一看......去,把府医请过来!老身要问问,他是如何诊断出来的胎象不稳!” 她是怕极了徐太医误会,可别认为是她武安侯府意图害宋芷云肚子里的孩子啊。 府医战战兢兢赶来,心虚地不敢和老夫人对视。 徐太医见多了勾心斗角,如何不知大夫想秉持初心不容易? “医者父母心,你可知你随意开的方子可能会害了府上大奶奶?” 面对宫里的太医,府医是实在没脸否认:“大奶奶让我只管开方子,她不会真喝......” “如何不喝?适才我在她身边,亲手喂她喝了一碗!”老夫人想想后怕,若是因为这碗药喝出问题,她冤哪! “他撒谎!老祖宗明察,大奶奶怎会拿肚子里的孩子来怄气呢?”采莲忽然冲过来,跪到老夫人身边。 府医见她们这是要过河拆桥,暗叹一声,从袖袋里掏出银票:“我起初不愿意助纣为虐,是你们百般拿银票诱惑......” 采莲急得大声堵住他后话:“你血口喷人!” 府医胡搅蛮缠不过,只能干瞪眼:“......” 庄嬷嬷斥道:“在老夫人和徐太医跟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是非曲直,老夫人自会明断,没让你说话,便好好闭着嘴!” 采莲急得眼神乱瞟,完了完了! 府医这才磕头谢罪:“都怪我一时起了贪心,老夫人放心,只是温和的安胎药,喝一碗也不会出问题......” “荒谬!你实在有愧‘大夫’二字!”徐太医问心无愧,他是出了名的千金不换、耿直忠厚,谁都别想买他弄虚造假。 所以他有底气骂出这样的话。 府医羞愧难当,连连叹气。 另一头,晚棠亲自送了徐太医一段路,便径直找去了下人房。 还没进屋,她就听到明月在咳嗽。 第183章 阴暗的屋子里,明月裹着厚厚的被子还抖得很厉害,一张脸煞白,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水,水......” 晚棠拿起桌案上的茶壶,空的,出去叫人拿来一壶水,倒了水递到明月嘴边。 她拿出一粒香喷喷的小药丸,喂进明月嘴里:“这是凝香丸,我问过太医,你可以吃。我已经托人出去买药丸了,晚点想法子给你送过来。” 明月烧得稀里糊涂,但还认得出晚棠。 她泣不成声,道谢都说不出口,就着晚棠喂的水,一连喝了三杯。 “等你好转,望你能想开,改了这逆来顺受的性子。”晚棠摸摸她的额头,烫得厉害。不过倘若按照前世她的经历来看,明月这一次能撑过去。 她需要眼线,宋芷云的言行举止关乎她娘和六郎的命数。 明月一个劲流眼泪,昏昏沉沉地点了头。 晚棠又拧了一条湿巾帕,敷在她额头上,又勾勾她的小手指:“那咱们说定了。” 她悄然离开下人房时,正屋那里正在兵荒马乱。 老夫人当着紫烟采莲的面儿,发作了府医,让他即刻收拾包裹走人。紫烟采莲俩人,因照料不周,罚去小祠堂思过祈福,老夫人另外拨了两个大丫鬟来锦绣苑。 虽然一句没斥宋芷云,但是发作了她的贴身丫鬟,便是在打她的脸。 宋芷云一句话都不敢为她们求情。 近一年的贤良淑德,今日被彻底戳穿。 老夫人看到温顺安静的晚棠,没好气道:“你在梅园好生伺候,莫要生幺蛾子。过两日勇毅伯府的嘉裕公主设宴,你随我同去。” 宋芷云眼下是不适合再跟她出门了,得好好敲打...... 当晚,萧峙回府用完膳,叫来赵福问话:“今日侯府可太平?” 赵福瞄了萧峙一眼:“侯爷今晚还是不去梅香苑吗?” “本侯离了女人不能活?”萧峙想起晚棠防着他,火速穿衣的情形。 呵,不定谁馋谁呢。 昨晚没去,今晚还是不打算去,一个人睡舒坦自在。 赵福撇撇嘴,说起请徐太医的事,说起锦绣苑两个丫鬟挨罚的事,说起老夫人气得头疼的事,然后便抿上唇,故意不提晚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峙等了半晌,主动问道:“她今日还做什么了?” “谁?” 萧峙瞪过去:“还有谁?” “侯爷想问姨娘?姨娘今日做了糕点,送了些去松鹤堂,还分给奴才们一些。”赵福吞吞口水。 萧峙等了片刻:“本侯晚膳没吃饱。” 意思再明显不过,让他端点晚棠做的糕点给他尝尝。 赵福这才叫人呈上糕点,色香味俱全,晚棠的手艺确实好。 萧峙见有他的份儿,板着的脸才舒缓下来:“她今日还做什么了?” “老夫人拨了两个丫鬟给姨娘,姨娘带着她们做完糕点,逛了一遍梅香苑,这会儿好像已经熄灯睡下。” 萧峙手里的糕点顿时不香了:“她倒惬意,本侯回来,她都不知过来伺候的?” 第184章 其实晚棠还没睡。 她只是早早熄了灯躺着,酝酿睡意。 她有点怵萧峙的如狼似虎,虽然得名分的那晚她也享受到了,但她觉得这种事情得适可而止,保不齐萧峙什么时候就厌腻了她。 主要休息了两日,她还是觉得身子骨发酸发软,似乎没彻底恢复。 老夫人拨给她两个二等丫鬟,一个叫絮儿,一个叫怜儿,晚棠跟她们不熟,所以俩人的心也不歪向她。 听到赵福来敲门,絮儿不问晚棠的意思便顾自开了门,又匆匆进屋,燃了灯把假寐的晚棠唤醒:“姨娘醒醒,侯爷回来了,让您过去伺候呢。” 她之前便让晚棠不要睡那么早,姨娘当以侯爷为先,倘若侯爷不叫伺候,她才应该歇下。 “你跟赵管家说一声,我有点儿不舒服。”晚棠也没不舒服,单纯是想再歇一晚,明日便开始积极伺候。 况且萧峙每日忙忙碌碌,年岁不老却也不小,若是不节制点儿,别当真弄垮了身子。 她可不想他累倒。 絮儿不信,但还是如实传了话。 萧峙也不信,放下手里的糕点就往梅香苑那边走:“白日里还活蹦乱跳,这会儿倒病了?” 赵福追上去:“锦绣苑有个丫鬟染了风寒,姨娘应该去探视过。姨娘今日还托奴才帮忙买了药丸,给那丫鬟送去,奴才看做不得假,姨娘八成也被染了风寒。” 萧峙未置可否。 梅香苑离得近,萧峙步子又大,要不了多久便到了。 絮儿怜儿两个远远看到萧峙的身影,很识趣地提前燃好灯开好门,迎侯爷进屋。 萧峙赞赏地看她们两个一眼,大步流星地推门走进内室。 晚棠听到萧峙的声音,暗道不好,有点儿后悔装病。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能再弱弱地坚持一下。 “病了?”萧峙三两步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晚棠睡眼惺忪地看过去,想起身便见礼:“求侯爷怜惜,妾有点儿不适......” 萧峙俯身把她按住:“免礼。哪儿不适?本侯来帮你检查一下,看看哪里病了。” 这话说得不正经。 晚棠的脸不受控地开始发热。 萧峙的大手落到她额头,不烫,又面不改色地摸摸她脖颈、探进她衣襟...... 哪里是检查,明明是在燎火。 这双手,握枪棍时冷硬,握住她的时候却万般柔情。 晚棠稀里糊涂又跟他缠绵半宿。 这一次之所以有所节制,是因为叫了两次水后,絮儿便逮着机会提醒晚棠要节制。其实不用絮儿提醒,晚棠也没打算像那晚一样彻夜不眠。 她软绵绵地瘫在床榻上,眼看萧峙似乎还没有餍足,她带着哭腔央求:“侯爷勇猛,妾实在招架不住了,呜呜呜......求侯爷宽限妾几日再继续伺候。” 这样的告饶,哪个男子听了不高兴? 萧峙嘴角扬着,惩罚性地捏她腰肢:“日后还装病吗?” “不装了。”晚棠接得很快。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出出汗吹吹风,她眼下真觉得有点儿头疼了。 烧着地龙,所以刚才折腾时很风凉,没盖衾被,因为萧峙说要好好看她到底哪儿生了病。真真是得不偿失,晚棠再一次后悔撒了谎。 第185章 许是晚上没餍足,翌日一早,晚棠还没睡醒,便又被萧峙折腾了一次。 她昏昏沉沉地配合着,连伺候他洗漱的力气都没有,便又沉沉睡去。 絮儿和怜儿一板一眼守着规矩,眼看该去松鹤堂请安了,便进屋想叫晚棠起身。 晚棠勉强坐起身子,感觉有点儿头重脚轻:“我头疼。” “姨娘切莫恃宠而骄,咱们刚升姨娘,还是应该......”絮儿打起罗帐,看到晚棠那张脸,咽下后话,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呀,姨娘在发热。” 这下,絮儿信了晚棠昨晚说的那句“不舒服”。 萧峙晚上回府时,还没出声询问,赵福便主动道:“姨娘病了。” 萧峙挑眉:“‘又’病?” “是真病了,眼下府里没大夫,奴才请示过老夫人后,特意请徐大夫过来看的诊。”徐行让赵福转告萧峙,管好他的那个,赵福哪敢如实转述。 萧峙眼里闪过愧色。 她昨晚娇滴滴地央他怜惜,他还道她在邀宠。 想到她见过染了风寒的丫鬟,原本可能睡一晚就能康复,结果昨晚和今晨又被他折腾了一番,许是因为这样才会加重。 萧峙连正屋都没进,径直去了梅香苑。 怜儿絮儿刚给晚棠熬好汤药。 萧峙很自然地接过去:“她可用过膳?” “姨娘身上忽冷忽热的,吃得不多,晚膳只喝了半碗粥。” 萧峙把药碗递回去:“再去端碗粥,吃完再吃药。” 晚棠还在昏睡,其实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根本没有这么娇弱。许是忽然歇下来不用再干活,身子一懒,前面十一年累积的问题便寻着契机出来张牙舞爪了。 萧峙摸摸她额头,还在烧。 不经意瞥到她伸出衾被的手,原本白嫩纤细,这会儿又肿胀起来,显然身子在发虚。 “侯爷,奴婢来给姨娘喂粥。”絮儿端来一碗白粥,又配了几小碟小菜。 “本侯喂。” 絮儿诧异地瞄他一眼,从来没见侯爷这般怜惜过谁。 萧峙把晚棠捞起,靠在自己怀里,察觉她身上跟火炉子一样:“吃了几剂药,怎得还烧着?” “白日里已经退了,刚入夜才又烧的。” 萧峙板着脸没说话,絮儿和怜儿吓得缩着脖子当鹌鹑,直到看见他摆手,俩人才瑟瑟缩缩退出去。 萧峙舀了一勺粥喂到晚棠嘴边,她闭着眼蹙着眉,也不知道张嘴。 “乖,吃了粥再喝药,如此才能好得快。” 晚棠没张嘴,她能听到萧峙在说话,忽远忽近的,但她不想搭理。她觉得这个侯爷可真坏,她都说了不舒服,他还那样给她检查。 她骗他确实不对,可让她多歇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萧峙哄了半晌,怀里的小女子都不肯张嘴,他也不气,又低声唤道:“棠棠,乖棠棠......” 晚棠恍恍惚惚中听到她娘在哄她吃药,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 这一次,她终于乖乖张了嘴。 第186章 萧峙见过晚棠柔弱的一面,还是第一次看她如此脆弱。 一边吃一边流眼泪,他忙得不可开交才又喂下半碗粥。 她吃饱以后是再也不肯张嘴了,只能待会儿再喂药,萧峙看着她潮红的脸色,又叹了一声。 他没养过小姑娘,尤其是生病的小姑娘,照顾起来手忙脚乱的。 萧峙揩了一把额角的汗,看她睡得正香,才传膳吃。 就在梅香苑吃的。 絮儿和怜儿两个面面相觑,姨娘病着,又不能伺候侯爷,侯爷怎得还不走? “侯爷,待会儿可要回去洗漱?”赵福问道。 萧峙颔首,絮儿两个这才松了口气。 萧峙不苟言笑时,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戾气,没有跟他相处习惯的人都会不自在。 等他离开,絮儿便把一直温着的汤药端过来,想哄晚棠喝下。 晚棠睡得沉,没有反应。 絮儿死心眼,锲而不舍地又唤了一会儿,晚棠才沉闷地哼了一声:“姨娘先把药喝了再睡好不好?药不喝,这烧还不知何时才能退。” “喝过了......” 晚棠刚出声,絮儿便舀了一勺药喂进去。 晚棠苦得整张脸皱起,扭头就躲。 絮儿看了怜儿一眼:“姨娘生病除了默默哭,也不闹人,最头疼的便是不肯喝药。侯爷怪罪起来,只当咱们没好好照料呢。” 怜儿愁道:“继续灌吧?” 絮儿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晚棠,又回眸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口,狠心点下头去。 她们做丫鬟的从来不敢矫情,再怕苦也都会自个儿捏着鼻子灌下去,她们估摸着晚棠也做过那么多年丫鬟,病好以后应该不会责怪。 俩人也不敢用力,扶起晚棠捏了鼻子,另一个趁机捏住晚棠脸颊,等她张开嘴,就赶紧灌药。 晚棠呛得直咳。 刚喝下去的药悉数吐了出来。 萧峙折返回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沉声斥道:“你们做什么?” 絮儿两个吓得半死,白着脸把晚棠放回床榻,下跪讨饶:“回侯爷,奴婢看姨娘一直不肯喝药,实在心急,这才想把药灌下去......” “你们白日便是这样喂药的?” 絮儿两个脸色惨白,双双磕头:“侯爷恕罪!” 萧峙阔步走过去,看晚棠吐得襟口都是,脸色沉下去:“重新熬,待会儿送去正屋。各罚一个月月钱!” 晚棠还病着,需要她们俩照顾,眼下随便给她换两个丫鬟,也未必比这两个尽心。 他说完直接用衾被把晚棠包成粽子,只露小半张脸呼吸,打横抱起就要走。 絮儿冒死拦了一下:“姨娘的风寒是会传给侯爷的,奴婢们很快就打扫干净,侯爷还是自己回屋安歇吧。” “本侯那般弱不禁风?” 那语气,小小的风寒能奈何得了他? 絮儿两个哪里拦得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峙把人抱去了正屋。 第187章 萧峙帮晚棠清理更衣完,絮儿的药也熬好送了来,他磨破了嘴皮子,才哄得她开始喝药,喝一口便嚷着要吃蜜饯,哪敢让她吃? 萧峙跟赵福要了几颗糖,喝一口药尝一口糖,千辛万苦地才把药喝完。 喝完也不肯撒手,搂着他的腰不松。 萧峙轻笑:“不想下去?今晚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你。” 然后这个小没良心的,把脸往他胸口蹭了几下,含糊不清地问道:“娘真好,六郎腿好了吗?” 萧峙的心刹那间拔凉:“六郎是谁?” 可惜她又沉沉睡过去,一个字都不再吭。 翌日萧峙去上值前,赵福听他说话带着鼻音:“侯爷莫不是被姨娘传了风寒?奴才那里还有些风寒药丸,这就去给您取......” 萧峙鼻音嗡嗡的:“没事!不需宣扬。本侯这几日住卫所,她康复后你差人去知会一声。” 赵福若有所思,估摸着侯爷是担心老夫人责怪姨娘过病气给他...... 晚棠睡到晌午时醒的,睁眼看到自己睡在正屋,怎么都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又将养了四日,终于好得差不多。 这期间,萧峙没有回来过。 第五日一早,松鹤堂的丫鬟让她收拾齐整后和老夫人出门。 晚棠蹙眉:“是嘉裕公主设宴吗?老夫人原本说的不是两日前吗?” “老夫人说过两日,不是当真只过两日。姨娘一盏茶后便去垂花门处等着吧,万不能让老夫人等您。” 既然躲不过,晚棠便穿了一身最普通不过的衣裳,头上也只插了宫花,便低调地跟着老夫人往勇毅伯府去了。 今日是嘉裕公主为勇毅伯世子祁琮设的庆贺宴,祁琮在翰林院做修撰历练了两年后,又做了御史,如今调任兵部做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像他这样历练的,日后前途无量。 嘉裕公主自然要为他庆贺。 晚棠得知这是庆贺宴,心念微微一动,不知景阳侯府来不来人? 正心不在焉着,一道强烈的视线看过来。 晚棠抬眸,撞上萧峙黑沉沉的眼。 他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跟老夫人打了招呼,便往男客那边去了。晚棠感觉他在生气,很是莫名。 晚棠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夫人身边,看着各府女眷言笑宴宴。 还没开宴,女客们先被引去了戏台听戏。 勇毅伯府为了尚公主,精心改建过园子,如今假山崇峻、流水潺潺,水榭游廊上都雕刻着精美的纹饰。戏台建在湖泊中央,隔着湖水遥遥相望,宜人的景致为戏曲更添了几分彩。 老夫人坐下看戏时,晚棠识趣地站到她侧后方。 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有道熟悉的声音冲着她而来:“这位便是萧指挥使的新姨娘吗?” 嘉裕公主话音一落,周围的女客们纷纷朝晚棠看过去。 她们都已经听说萧峙心悦幕篱美人的事情,看到晚棠那张脸,她们才相信幕篱美人如仙如画的传言。 晚棠温顺地给公主见礼。 嘉裕公主却对她视而不见,任由她跪在那里,笑着和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听闻武安侯的这位新姨娘精通按跷,本公主这几日肩酸背痛,能否让她帮忙按按?” 这边的戏显然比戏台上的好看,所有女客都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老夫人虽然觉得面上无光,但嘉裕公主乃金枝玉叶,她自然不会为了晚棠拒绝公主:“既然公主赏脸,你还不谢恩?” 第188章 嘉裕公主贵为公主,晚棠是不会傻到跟她叫板的。 她恭顺起身:“请公主见谅,妾伤寒还未彻底痊愈,怕过病气给公主。若公主不嫌,妾净了手便给公主按跷。” 嘉裕公主蹙眉。 晚棠悄然拽着庄嬷嬷一起离开,净手时低声跟庄嬷嬷说道:“不是我娇气,只是嬷嬷也了解侯爷的脾气,他今日也在,若是得知他的妾来这里伺候人,不定会做出什么呢。” 庄嬷嬷看她一眼:“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公主金贵,便是让其他府邸的奶奶伺候她,也不为过。待会儿好好按,莫要惹公主不悦。” 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怪不到她晚棠。 嘉裕公主正在和众人一起听戏,身侧一个丫鬟跪在地上举着托盘,接她嗑完的瓜子皮。 晚棠过去知会了一声,便开始帮她按跷。 才按几下,嘉裕公主就酸痛得一抖:“你想捏死本公主吗?” “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公主读过许多书,应该听过这个理。”晚棠确实捏得重,可按跷本来就把握不好力道的,不是吗? 晚棠还是温顺好欺的样子,可这话说的,要是没听过这个理,便是读书少? 嘉裕公主没好气道:“本公主自然明白,你不会轻一点吗?你当本公主像你一样贱骨头?” 庄嬷嬷已经把晚棠刚才那番话转告给老夫人,所以老夫人听到这句话,颇有些隐晦地看向公主:“她手笨,叫公主见笑了,大病初愈的,还是......” 嘉裕公主踢踢侧前方跪着的丫鬟,截了话头:“还是来这边伺候吧。” 老夫人看看晚棠,没再为她说话。 原本是想带宋芷云来见见世面的,萧峙若迟迟不肯娶妻,保不齐日后需要宋芷云帮忙暂代主母,岂料她不争气,老夫人便只好带晚棠过来。 纳都纳了,她是已经歇了要晚棠小命的心思,只盼着这个丫鬟出身的小妾能拿得出手些。 为她频繁忤逆公主,就不值当了。 晚棠故作委屈地看了老夫人一眼,嘉裕公主这才多云转晴。 毕竟羞辱一个人,要的便是她委屈不甘却又没办法才有爽。 晚棠接了那丫鬟手里的托盘,接替她的位置接瓜子皮。 嘉裕公主悠然自得,嗑得别提多起劲儿了,原本准确无误扔在托盘上的瓜子皮,这会儿也扔不准了,直接往晚棠面门上扔。 晚棠举着托盘,悄然看了一眼絮儿。 来之前她便叮嘱过絮儿,倘若有人故意刁难,让她偷偷去找萧峙。 晚棠想看看,这个丫鬟值不值得留在身边...... 男客们谈笑风生,上了年纪的多在三三两两吃茶聊天,年轻一些的则在投壶、击壤,好不热闹。 萧峙走在哪儿,都有人上前攀谈,不耐烦之下便去投壶,一投一个中,喝彩声不断。 祁琮笑着过去打招呼,甫一走近,便听到小厮不安地找过来,匆匆耳语了几句。 祁琮颇为隐晦地瞥了萧峙一眼,转身往女客那边去了。 萧峙狐疑地皱起眉头。 他手里还有两支箭要投,正要继续,远远看到絮儿站在游廊下左顾右盼,俨然在找人。 他随手把那两支箭一扔,竟一起投中! 众人哗然,纷纷夸赞。 第189章 萧峙充耳不闻,走向絮儿:“找本侯?” “侯爷,姨娘出事了......” 萧峙没心思听她说完,沉声道:“带路,边走边说。” 他比祁琮晚一步离开,却比祁琮先抵达晚棠身边。 祁琮顾念嘉裕公主的面子,没有贸然出现在女眷面前,而是叫人去找了祁瑶,想让妹妹帮忙劝劝公主不要闹事。祁瑶过来之前,他便站在树后拧眉看着嘉裕公主的举动,频频叹气。 只是一摇头的工夫,再抬眼,萧峙竟然不顾男女之防,已然走到公主跟前! 萧峙老远就看到了晚棠,用脸接着嘉裕公主的瓜子皮。 他的老母亲坐在旁边不闻不问。 萧峙不及和任何一个人打招呼,抽走晚棠手里的托盘往地上一扔,便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提起来的时候,她脸上还沾着两片瓜子皮。 “哐当”一声。 托盘砸在公主跟前,吓她一跳。 再抬眸看到凶神恶煞的萧峙,她呼吸都吓忘了:“你......大胆!” “立渊,不可对公主无礼!”老夫人看到萧峙,也是眼皮一跳。 “本将军日夜辛劳守护京城安宁,公主便是如此苛待臣的家眷的?”萧峙张嘴便是质问。 嘉裕公主年三十晚上的作为虽然被隐瞒下来,却也被皇帝禁足三个月。她气萧峙直接带人上勇毅伯府丢她颜面,萧峙她不敢动,一个妾,她还不敢吗? 她只想出出气的,仅此而已。 “你一个臣子,竟然敢对本公主不敬!反了......” 嘉裕公主还没斥完,祁琮便赶来打断了她的话:“公主!萧指挥使,误会一场,还请......” “驸马年纪轻轻,便瞎了不成?” 萧峙张嘴便讽,祁琮羞愧难当。 他今日答应设宴,目的之一便是和萧峙修复关系。萧峙是金吾卫指挥使,他入的是兵部,日后免不得会频繁打交道,为了日后仕途顺畅,他也该想法子让萧峙冰释前嫌。 可嘉裕公主听到萧峙挖苦自个儿驸马,顿觉面上无光:“岂有此理!萧峙!你莫要以为自己当上金吾卫指挥使,便可以无法无天!” 嘉裕公主比萧峙还小两岁,直呼其名,等同辱骂。 老夫人眼看这个烂摊子难以收拾,呐呐出声:“公主息怒,立渊不是这个意思......” “羞辱本将军的女人,便是羞辱本将军,公主有胆折辱臣子,同样的事情落到你身上,你急什么?”生晚棠的气是一码事,倘若因此任由她被外人折辱,那他枉为男人! 苛待他的女人,便是看不起他。 被萧峙拽到身后的晚棠,盯着他紧握自己的大手看了一瞬,又仰头看他的脸。 这个男人,她没找错,即便不知为何跟她置气,却还是这样护短。 祁琮听到萧峙的阴阳怪气,一张脸姹紫嫣红。 早在围场看他为丫鬟挨板子,祁琮就料到此人难驯,轻易不可招惹。 嘉裕公主看到周围女客们投来的目光,异常难堪。 即使她不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可谁敢不给她三分薄面?向来只有她气别人的份儿,没有她受气的道理!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今日必须出了,否则还不被这些女眷笑话! 第190章 “来人!把萧峙给本公主拿下!” 嘉裕公主没有被赐公主府,但她有守护她安危的一百府兵,阖府上下,只听她号令。 她一声令下,当即有十几个府兵冲过来。 女眷们吓得惊呼,连连避让。 祁琮脸色铁青:“公主三思!” 跟萧峙动武,这是脑子被驴踢了? 当初能被公主青睐,他是欢喜的,毕竟日渐落魄的勇毅伯府急需振兴,公主下嫁便可事半功倍。他实在没想到,公主三年前生了一子后竟日渐骄纵。 嘉裕公主看到祁琮的脸色也知道自己做过火了,可眼下骑虎难下。 她昂着下巴,坚决想让萧峙低头:“你可知错?” 只要他服个软,她今日可以放他一马。 可萧峙不领情:“本将军腰硬,软不下来。” 晚棠蹙眉,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萧峙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送上门的好机会,他怎么能不接住? 嘉裕公主彻底恼羞成怒,挥手让府兵将他围住。 女眷们脸色大变,纷纷告辞离开,勇毅伯夫人再三挽留都留不住。 萧峙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看向祁琮:“驸马热闹瞧够了?公主既然想跟本将军切磋,闲杂人等退下吧。” 他说着看向晚棠,又瞥一眼老夫人。 祁琮哪里不明白,怒斥府兵让出一条道,让她们出去。府兵们却看向嘉裕公主,嘉裕公主抿着唇没说话。 祁琮几乎快到崩溃的边缘,低声道:“武安侯府的老夫人有诰命在身!那些丫鬟何辜?侯爷给你台阶说是切磋,你若伤及他人性命,想过后果吗?” 嘉裕公主眸子一颤,松了口:“好,本公主倒要看看,萧指挥使有没有本事护我大靖安危!” 庄嬷嬷扶着白了脸的老夫人离开府兵的包围圈,晚棠步子犹豫,被萧峙推了一把。 她们刚离开包围圈,那些府兵便一起攻向萧峙。 祁琮面如死灰,绝望地看向嘉裕公主:“伯府前途,要被你毁于一旦!” 他管不住她,她有府兵使唤,不同于寻常女子。 她贵为公主,生气时连卧房都不让他进,即便开心,口口声声说的也是让他侍寝。若不是哄得好,此番言论被外人听了去,他不知要被嘲讽成什么样。 嘉裕公主不理他,一心找补颜面。 萧峙的身手是在战场上拿命练出来的,招招狠厉,每一拳每一掌都奔向对方的命门,哪儿是这些府兵能招架得住的。 眼看有府兵打不过想拔剑,祁琮大惊:“比武切磋,手持利器攻击赤手空拳的,哪儿来的脸?” 老夫人看萧峙或多或少挨了拳头,急得直抖:“你们住手,快住手啊!他是武阳侯,金吾卫指挥使!你们点到为止,一定要点到为止!” 十几个府兵已经被揍趴一半,一个个面如土色地倒在地上痛吟。 晚棠看得心惊胆颤,琢磨着该怎么帮萧峙。 她相信这十几个府兵不是萧峙的对手,可嘉裕公主还有其他府兵,就怕她急红了脸,什么都不顾。 第191章 就在这时,姗姗来迟的萧家大房二房赶过来。 她们沾了武安侯府的光,也在受邀之列,精心打扮之下原想过来多拍拍萧峙的马屁,哪里晓得刚进门就看到其他府邸的人纷纷告辞离开。 好不容易挤进来,便看到这样一幕。 大太夫人哪里看过这样的打架场面,抚着心口连连抽气:“这是怎么了?这可是堂堂金吾卫指挥使,你们眼瞎了啊?” 一个府兵被揍得倒在她们半丈开外,周氏吓得头皮发麻,嘀咕道:“怎么不把金吾卫叫来?不带这么多打一个的,打坏了怎么办?有了金吾卫,还怕打不过他们?” 老夫人眼睛一亮,当即拍拍庄嬷嬷的手。 大房二房的女眷们也纷纷附和:“就是,叫金吾卫过来!” 晚棠眼看好几个丫鬟往外走去,急忙叫住庄嬷嬷:“不可!絮儿快将她们拦住!” 老夫人瞪她:“你个没良心的,都是你个搅祸精!我儿为你出头,你还眼睁睁看着他挨打!” 晚棠急道:“老祖宗真要给侯爷戴一顶造反的帽子吗?快差人去找勇毅伯,老侯爷!男客那边有身份地位的都拦下,请过来!” 庄嬷嬷看向老夫人,见老夫人愕然,权衡之下还是听了晚棠的建议。 晚棠这才跟老夫人解释:“侯爷主动说的切磋,并未只为给公主台阶下,还为他自个儿出手找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您若把金吾卫招来,对方可是保护公主的府兵,和皇家动手,便是被扣个造反的名头,都是有可能的!” 老夫人震颤了下,恍然清醒:“你说得对,不可招来金吾卫。” “况且金吾卫是护君主护百姓的,也不宜被侯爷唤来私用。” 晚棠说完这些,老夫人惊出一层细汗。 她也是急糊涂了,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啊,万不能出事的! 勇毅伯和老侯爷他们赶来时,萧峙云淡风轻地把最后一个站着的府兵撂倒。 嘉裕公主张嘴就道:“没用的东西!其他人呢?” “公主!”勇毅伯吓得失声大叫,阻止她继续叫府兵,“公主息怒啊!” 祁琮已经差人跟他简略说了前因后果,武安侯府的丫鬟也怒气冲冲地跟老侯爷告了状,勇毅伯心知这件事错在嘉裕公主,不敢让事情继续发酵。 嘉裕公主看没人为她的面子着想,咬牙切齿下不来台:“切磋而已,本公主是在为父皇验验他的本事!” “已经验过了,请公主收手!”勇毅伯出声恳求。 公主倔强地抬着下巴,不肯松口。 陆续赶来的勇毅伯府儿女们,纷纷重复勇毅伯的话:“请公主收手!” “请公主收手!” 勇毅伯率先跪下去。 勇毅伯夫人皱了下眉头,跟着自己丈夫跪下。 祁琮一脸死色,也朝自己妻子跪下。 勇毅伯府其他子女连同丫鬟们见状,也都毫不犹豫地跪向公主。 嘉裕公主气得不轻,她下嫁多年,如今被逼成了这样一个不孝不悌之人! 另一头,萧家大房二房的人不确定地嘀咕道:“咱们要不要也跪啊?” 老夫人不想跪,盯着萧峙的脸暗暗心疼,他的脸不知被哪个混账打了一拳! 这时,晚棠轻柔又坚定道:“不跪!” 第192章 武安侯府连同萧家另两房,一个都没跪。 勇毅伯府的主仆们跪了一地,连被打趴的府兵们也忍痛跪好。 嘉裕公主看着他们,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愤恨,她上前搀扶勇毅伯夫妇,俩人倔强地不肯起。 她扭头剜了萧峙一眼,正要说话,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母亲,母亲!” 嘉裕公主的独子,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母亲抱!” 已经三岁的小世孙早就会跑跳,嘉裕公主却还是心惊肉跳地跑过去将他抱住:“小心,莫摔了!” “母亲,他们怎么流血了?祖祖、爹爹他们为何跪着?” 嘉裕公主难堪道:“萧指挥使还不走,是想本公主留你用膳吗?” “公主怎......”老夫人气得不轻,她让人围殴她儿子,眼下还如此趾高气扬,她儿子就该白白挨打? 老侯爷轻咳一声,阻止了老妻。 眼下这个情形,实在不适合落井下石。他相信自个儿儿子的德行,今日闹大此事,一定会主动上达天听的。 到时候自然有陛下决断。 “父亲母亲,请起吧。”嘉裕公主艰难地端着公主架子,看向那一地的亲人。 她不再跟武安侯为难,勇毅伯夫妇自然也就起了。 夫妇俩用眼神示意祁琮安抚公主,便强颜欢笑地去送萧峙一行人。 今日目睹公主刁难人的女眷众多,萧峙那一番言论掷地有声,绝对会传到陛下耳朵里。眼下他们只求萧峙不要在皇帝跟前添油加醋,甚至为他们美言几句,如此,这件事还能轻飘飘揭过。 “萧指挥使大人大量......” 萧峙打断勇毅伯:“本侯素来斤斤计较。” 勇毅伯夫人扯出个笑容:“侯爷说笑了,谁人不知侯爷芝兰玉树、品行高洁......” 萧峙噙着笑看他们一眼:“过奖。” 勇毅伯夫妇二人说得口干舌燥,都没能得到萧峙一句不追究的允诺。 二人有气无力地折返回去,看到已经备好的宴席,欲哭无泪。 夫妻二人回了内宅,就把祁琮叫到跟前:“可有法子应对?她是公主,陛下应该会为了皇家颜面,再次......” 祁琮摇头:“今日那么多人看见,陛下如何堵得住悠悠之口?况且我仔细问询了前因后果,今日这件事,确实是公主不对。谁人不知武安侯爱屋及乌,刚纳了那个妾,公主换个人出气也罢,偏偏挑了她,武安侯怎会不护?” 勇毅伯颓然跌坐到椅子上:“这次......完了?” “不至于完了,公主毕竟是公主,陛下不论怎么责骂,那都是陛下的家事。咱们伯府已经尽了劝阻之责,此事武安侯府众人都亲眼见证了,陛下不会迁怒勇毅伯府的。” 祁琮长叹一声,“只是经此一役,咱们伯府此后数年是没法子再风光了,五妹的婚事恐怕也会受影响。儿子先收拾一下,即刻进宫请罪,父亲母亲且放宽心,莫要气坏身子。” 勇毅伯夫人委顿在杌凳上,拍着大腿,忍不住啐道:“真是家门不幸哪!怎么娶了这样一个活祖宗......” 勇毅伯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向门窗...... 萧峙是被老侯爷拽上马车的,全都担心他的伤,不许他再骑马。 众人刚回到武安侯府门口,晚棠便迫不及待地从老夫人的马车上下来,速速走到老侯爷那辆马车边等着。 第193章 离开勇毅伯府的时候,老夫人问萧峙挨了多少拳,他说不多。 所以不止脸上那一拳,萧峙身上也有伤。 萧峙掀开车帘看到马车外的小女子,一连几日的阴霾消散了。 什么六郎七郎,即便是她以前心仪之人,如今她也是他的!他的!她若敢给他戴绿帽,他便是翻遍京城,也要把那个六郎揪出来打废。 萧峙想像往常那样跳下马车,晚棠忙道:“侯爷稍候!” 眼看着小厮放好小杌凳,晚棠才扬着头伸出手,作势要扶萧峙。 萧峙哭笑不得:“本侯何至于如此娇弱?” “侯爷,小心为上。”晚棠扬着头,那双大眼里的关切溢于言表。 萧峙还是踩着杌凳下了马车,没跳。 老夫人上前,拉着萧峙的手问长问短:“新府医还没请到,这可怎么办?赵福,快去百草堂请大夫!” 老侯爷和晚棠也簇拥在萧峙身边,几个人恨不能即刻扒了他衣裳验伤。 萧峙无奈摇头:“回府整理一下,本侯要马上进宫。” “伤还没处理,进什么宫?”老夫人眼眶泛红,气得跺脚。 萧峙看她如此,一改往日的争锋相对:“母亲放宽心,都不碍事。得让陛下亲眼看看儿子的伤,这架可不能白打了。” 老侯爷沉吟:“确实,万不可让他们倒打一耙。” 老夫人闻言,只能听从萧峙的安排。 几人刚回府,便听门房禀报:“景阳伯和景阳伯夫人来了,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晚棠诧异地皱了下眉头:“景阳伯?” 萧峙低声道:“嗯,景阳侯被降了爵,世子之位也被褫夺。” 晚棠想到景阳侯夫妇主动让萧峙纳她的因由,心情莫名愉悦。 哦,如今是景阳伯了。 老夫人不悦地冲传话小厮道:“让他们继续等着,眼下哪有空管他们?” 不过他们虽然不想搭理,那头景阳伯夫妇得知萧峙回府后,却巴巴跑到半道上拦下萧峙。 景阳伯是三天前被降的爵,前两日想见萧峙,怎么都找不到他,所以今日他们便来武安侯府干等。 景阳伯夫妇看到萧峙脸上有伤,没心思关心,板着脸道:“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峙没心思敷衍他们,怼道:“本侯这双眼又不是染缸,装不下你们这些脸色!” 景阳伯夫妇:“......” 晚棠心念微动,落后一步跟他们解释道:“夫人莫气,侯爷有要事急着进宫,耽误不得,有事日后再议。” 景阳伯夫人看她识趣,便道:“好,我们在此候着,你得空出来一趟,我有话跟你交代。” 晚棠很乖巧地点了头,这才疾步追上萧峙。 回到梅园后,萧峙不得空跟晚棠多说什么,迅速更了衣,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 第194章 景阳伯夫妇还在前厅里干等着,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都喝撑了。 “武安侯也太不像话了!哪有让客人一直干等着的?”景阳伯夫人实在是生气。 “不干,老身这不是亲自来给你们送午膳了吗?”老夫人听到她的抱怨,冷笑着翻了个白眼。 景阳伯夫妇尴尬地对视一眼。 伯夫人讪笑:“老夫人别误会,只是我们也有事......” “又不是我府上请你们过来的?拜帖都没递一张,便贸然上门,怎么,我们武安侯府都是很闲的人,日日都要恭迎你们大驾?”老夫人听多了萧峙那张嘴,只要她想,便也能学几分。 她今日实在是生气,算景阳伯夫妇倒霉。 景阳伯勉强挂着笑:“我听说今日公主设宴,武安侯怎得会受伤?” 提起这茬,老夫人便生气:“老身不适,便不陪你们用膳了。”说完,竟然甩了脸子便走。 景阳伯夫妇二人看着已经上桌的膳食,脸色比锅底都黑。 他们又不是上门来蹭吃蹭喝的! 所幸老夫人刚离开一会儿,晚棠便来了。 景阳伯招呼她落座:“瞧样子,你们在勇毅伯府没吃席?快坐下,一起吃吧。” 晚棠直勾勾地看向他。 她还隐约记得没回景阳伯府的画面,那时候景阳伯会抱着小小的她举高高,转着圈像在飞。每日小食不断,不缺吃喝,她那时胖墩墩的。 可景阳伯夫人找过去后,一切都变了。 这个曾经把她宠到骨子里的爹,不承认她的身份,任由景阳伯夫人又是恐吓又是诱哄地让她签了丫鬟身契;回到景阳伯府后,从起初的偷偷关心,到最后的不闻不问,也不过短短一年光景。 她已经多久没跟这个人一起同过席了? 五岁至今,十一载。 不等景阳伯发现异常,晚棠便莞尔一笑:“怎能如此没规矩?” 听了这话,景阳伯夫人也开始客套,晚棠故作矜持片刻,才坐下。 寒暄几句后,他们问起萧峙的伤。 晚棠便把公主府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番。 譬如萧峙得知她受欺负后,如何暴怒,如何不顾公主颜面。 又譬如萧峙和公主的府兵切磋,一人大战十几人,如何惊险骇人。 前者是为了让景阳伯夫妇日后对她客气一点。 她“不记得”前事没关系,他们记得,他们日后再想苛待冯姨娘他们,总会因为晚棠在这里得宠而有所顾忌。 后者是借他们的嘴,把公主今日之骄纵宣扬出去。 毕竟那些女眷走得快,没人看到后面发生的事情,想到萧峙受了伤,晚棠就巴不得景阳伯夫妇立刻出去跟人说叨! “......看来咱们今日来得不是时候,哎!” “我适才听人唤您景阳伯?这是为何?” 景阳伯很是糟心:“不瞒你说,本侯被降了爵位,大郎的世子之位没了,二郎被陛下申饬一番,日后世子之位也轮不上他了。” “武安侯怎么回事,纳妾那日明明答应好的,会帮忙解决这件事,如今这叫什么事儿啊?”景阳伯夫人咬牙切齿,总觉得亏得慌。 第195章 他们出事,这个小贱蹄子却得了便宜! 晚棠一脸关切:“这可如何是好?三爷做惯了世子,哪里做得了寻常百姓?” 世子是伯夫人的第一个儿子,俗称嫡长子。但是在他之前景阳伯还有两个庶子,所以世子行三,没了世子位,自然就是三爷。 景阳伯夫人提醒:“他再不济还是伯府嫡长子呢,可不是贱如蝼蚁之人!” 她怎么觉得这个贱蹄子在咒她儿子? 景阳伯听不出,他只看到晚棠脸上的关心,忍不住开始倒苦水:“可不是不习惯,如今他们夫妇成日里吵架摔东西,弄得府里乌烟瘴气。” “那伯爷和夫人找侯爷做什么?” 伯夫人气道:“我倒想问问,这算哪门子的帮忙?帮成这样,怎么也该给三郎安排一份好差事!只要他出息,他媳妇儿便不会再闹!” 晚棠幽幽道:“我听说侯爷让夫人尽快赎回御赐的玉如意,又从中周旋,再三向陛下求情,才得了这样的好结果,否则被削爵贬为庶民都是轻的。” 景阳伯脸色微沉。 伯夫人也沉默下来。 这不是对武安侯的承诺太过期待了吗?他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 其实他们也没想让萧峙再帮忙把侯爵讨回来,只是想借机让萧峙惭愧,好帮忙给三郎安排一个好差事! 可眼下被晚棠当面戳穿,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路子走不通,武安侯连公主都敢不放眼里,哪里会对他们愧疚? 伯夫人顿时没了胃口,朝晚棠挤出一抹笑:“如今都知道武安侯宠你,你日后帮忙吹吹枕边风,务必要给三郎谋个好差事!” 依旧是命令的语气。 晚棠微微一笑:“我也不知三爷喜欢什么差事,旁人转述又怕有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夫人不如想法子让我回去一趟,我好听三爷亲口说。” 伯夫人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容我想想。” 送走他们夫妇,徐行也来了:“侯爷呢?” 晚棠又把徐行迎去前厅,让人备了茶水糕点,把萧峙打架之事又说了一遍。 徐行听完,心头大石落下:“就这?你们未必太过忧心了,他刀山血海趟过来的,这点伤实在算不得什么,我还要赶着去二十里外给人看病,这是活血化瘀的药。” “阿兄!不是我催你,我想问问帮我赎身之事可有眉目了?” 徐行惭愧地不好意思看她:“你生病那几日,我跟老夫人讨过,出再多银子,她都不肯交出你的身契,我再想想法子。” 晚棠有点失望,不过还是笑着宽慰他:“叫阿兄费心了,我不急。” 徐行越发愧疚。 摆摆手正要离开,他冷不丁想起什么,沉吟道:“你家侯爷今日挨了不少拳头?脸上都挨了一拳?这可不像他的作风,他怎么着也避得开脸上那一拳......” 晚棠点头。 徐行恍然大悟,爽朗地笑出声:“我猜他已经有法子帮你赎身了,我两日后回来,叫他记得去找我吃酒!” “阿兄?”晚棠想追问,但是徐行已经走远。 想到幕篱美人那件事,想到她成功入梅园,还没人指责他们俩背伦背德,晚棠的心跳骤然加速。 倘若当真是为了她赎身的事,侯爷的牺牲便更让她心疼了。 她得好好报答他一回。 第196章 皇宫,御书房。 皇帝看着堂下俩人,头疼地揉揉眉心。 “嘉裕公主想验验臣的本事,大约是对臣出任金吾卫指挥使一职有异议,被如此质疑,约莫是臣本事不够,恳请陛下另择贤能。”萧峙掏出腰牌,好似对这个职位毫无留恋。 “胡闹!她一介女流,有什么资格干政?朕还不至于如此昏庸,任命一个没本事的人来护卫京城!” 祁琮白了脸:“陛下息怒!怪我无能,没能劝阻公主,明日我便去武安侯府负荆请罪!还请萧指挥使消消气。” 他没有半分狡辩,叙述的也都是事实,只是略了阖府向公主下跪之事,萧峙眼下对他的敌意不多。 “勇毅伯府全府上下都跪求公主收手,也算尽了力。”萧峙卖他一个面子。 祁琮留着下跪一事不说,不就是想让他说的吗? 皇帝闻言,瞪眼道:“哼!负荆请罪便罢了,嘉裕的错过让她自个儿承担!” 即便是尊贵的公主,也该注重孝道,嘉裕竟然逼得其公爹婆母等人下跪央求,当真是丢尽了皇家颜面! “陛下说得对,公主高高在上,臣区区一个臣子,可不敢以下犯上。没的又让公主扣个大不敬的罪名,臣担待不起。”萧峙一如既往地阴阳怪气着。 皇帝看到他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渍,无奈道:“你不就是看不惯金吾卫里的蠹虫吗?朕允你放手剔除便是。嘉裕骄纵任性,皇后自会安排嬷嬷重新教她礼仪规矩。” 萧峙:“陛下英明!只是臣今日面上实在无光,臣的爱妾即便是个妾,却不能当众往她面上扔瓜子皮,呵,臣是没见过这样折辱人的,哪里还有脸去卫所。” 皇帝幽幽地瞥了祁琮一眼,头疼道:“你闹够了没有?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受辱的又不是臣。” “那便让皇后赏你那爱妾一些玩意儿,好好抚恤。”女眷多是皇后负责,皇帝便没操心给晚棠的赏赐。 萧峙这才心满意足,不再多话。 至于祁琮,皇帝安抚道:“伯府有劝诫之功,嘉裕重新习规矩期间,你也需要人照料,朕会让皇后给你挑两个美妾送去。” 祁琮象征性地推拒了下,便坦然接受了。 别的公主有喜后,也会给驸马纳妾,但嘉裕从未如此贤良过,他不是沉迷酒色之人,所以他自己也从未要求过纳妾。陛下主动赏妾,也是在警告公主要收敛性子,他接受,更是在表达自己的失望之情...... 萧峙是和宫里的宦官一起回的武安侯府。 还没进门,便让门房把晚棠给请出来。 景阳伯夫妇已经离开,听说宫里来了人,老侯爷夫妇、萧予玦夫妇和晚棠都出来相迎,老侯爷还郑重地叫人设好香案。 公公传了皇后的口谕,赏赐一样接着一样地抬进侯府:“侯爷的爱妾在何处?” 所有人都看向晚棠。 晚棠听到“爱妾”俩字,耳根子一热,上前见礼:“妾在此。” “皇后娘娘让杂家传话,嘉裕公主不懂事,娘娘会好生教导,今日之事望姨娘您海涵。”公公笑呵呵的,给足了晚棠面子。 说完看向萧峙,见他嘴角噙笑,才安心地点点头。 老夫人见没有别的旨意,示意庄嬷嬷给了宦官一些金瓜子碎银子,和老侯爷一起亲自把他们送了出去。 萧予玦夫妇苦大仇深地看看晚棠,一个偷偷垂涎,一个暗中剜了一眼,很快一起离开。 晚棠看到桌案上的赏赐,个个精美华贵,多是珠钗布匹,还有一套胭脂水粉,赏给一个妾室,委实算得上厚待。 第197章 “谢侯爷为奴婢撑腰。”全京城能得皇后赏赐的贱妾,她应该是独一个。 能被如此爱重的妾室,她怕也是独一个。 毕竟哪个达官贵人会特意为自己的妾室邀赏的? 晚棠的声音比往日里柔软许多,萧峙下意识看一眼她的腰肢。 软的很,确实得帮忙撑着。 “快回去处理伤口吧?”晚棠看萧峙嘴角不知何时挂了血渍,心思很快从赏赐上挪到他身上。 萧峙让人搬去梅香苑,任由晚棠搀扶着他胳膊,俩人一起回梅园...... 他们前脚刚走,侯府门口便陆陆续续又搬进来许多箱笼。 老夫人气闷。 老侯爷竟然未经她同意,便答应让大房搬回来住!二房闻言,也凑了热闹一起搬进来!他们的由头是两家宅子都要修缮扩建,没地儿住! 都半个多月前的事了,老侯爷吃多了酒应下的,竟然一直不知会她! 如今两房都把东西搬到门口了,她才知晓! 老侯爷跟在老妻后,讪讪不安:“我也是忘了跟你说......他们屋子建好后便会搬走,打断血脉连着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没地儿住。” 老夫人气得磨牙:“远之生怨,近则不恭!他们两房什么样,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此前住在一起,小矛盾不断,父亲走的时候才会让你们兄弟三人尽快分家。如今倒好,分了这么多年,你竟然又让他们回来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个窝囊废,真是气煞她也! 老侯爷被训得狗血淋头,但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到底是我亲大哥亲二哥,你怎能如此说他们?搬都搬来了,还能撵出去不成?叫别人看笑话!” 老夫人就是知道不能撵,所以才郁闷。 她狠狠剜了老侯爷一眼,托辞头疼,甩手走了。 那厢,萧峙被晚棠扶回梅园后,晚棠便先去为他备膳垫饥,赵福则准备好了伤药要帮萧峙处理身上的伤。 萧峙看一眼他的手:“糙手糙脚,想趁机报复本侯?” 赵福正想帮他宽衣的手顿住,嘴角无奈地抽了抽:“侯爷可真没良心,如今有了姨娘,便开始嫌奴才手糙了,以前怎么没嫌呢?” 有本事日后别再使唤他呀? 萧峙冷哼,抬脚就踢。 赵福敏捷地躲开:“奴才这就去和姨娘换换,也怪姨娘太操心,偏要亲手给您弄吃食。” “你脸色不够红润,本侯用巴掌给你补补?” 萧峙还没抬手,赵福便跑远了。 须臾,晚棠便笑盈盈地过来了。 没带丫鬟,手里端了一盅羹汤:“侯爷先喝点鸡汤垫垫。” 萧峙接过汤匙,舀了一勺汤,刚抬起胳膊,便皱起五官。 晚棠关切道:“侯爷可是哪里疼?可要妾喂您喝?” 萧峙淡然颔首,把汤匙递给她。 第198章 今日的晚棠,前所未有的温柔小意。 每一口鸡汤都吹凉才递到萧峙嘴边,软烂脱骨的鸡肉也小口地喂,时不时便要柔声提醒萧峙小心烫。 萧峙不爱喝汤,打仗打惯了,吃饱肚子才是正经,汤汤水水吃进去没一会儿便饿。 不过今日这鸡汤实在是香。 萧峙一喝便是半盅,直到赵福送来膳食。 萧峙瞥了一眼桌上的美味佳肴,多是补身子的:“不饿,先处理伤势。” 身上的伤都不严重,不过既然有活血化瘀的药膏,他便勉为其难地抹一抹,也免得辜负了徐行的好意。 晚棠积极地把萧峙往卧房里扶。 萧峙垂眸看着她的如云乌鬓,嘴角无声扬起:“小伤,本侯能自己走。” 话是这么说,却并没有把胳膊从晚棠手里抽出来。 “侯爷是为妾受的伤,妾心疼,便让妾好好照顾您吧。” “哪里疼?”萧峙挑眉,目光往她胸前瞟。 晚棠抬眸撞到他的视线,面上一热。 等关好卧房的门扇后,她拉着他的大手,往自己心口按去:“这里疼。侯爷没回来时,妾心神不宁的。” 萧峙那只握刀剑都稳稳当当的大手,这会儿却颤了颤。 晚棠帮萧峙宽衣,挑了药膏在他身上青紫处抹药膏。其实压根没几处青紫,她是瞪大眼睛一寸寸找的。 萧峙何曾被女子这样盯着看过,顿时燥得慌。 晚棠手软,每次都把手指搓暖了再帮他抹。 明明是在抹药,萧峙却感觉那只手在他心上挠着痒痒。 晚棠帮他处理嘴角处的伤口时,对上萧峙灼人的视线,主动问道:“侯爷今晚要妾侍寝吗?” 这种伤,过几个时辰会更加酸疼,她琢磨着要尽量多照顾着些。 萧峙目光灼灼,嗓音暗哑:“你来?” 晚棠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说晚上抹药的事情也由她动手,便点点头:“好,妾来。” 直到萧峙忽然暗了眸子,搂着她倒在床榻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峙说的那俩字是什么意思。 晚棠撑起身子,一张脸红透了:“侯爷,眼下天还没黑,您也还没用膳......” “所以你来,本侯便不用受累。”萧峙说得坦荡,喉头默默滚了下。 他没这么娇弱,就像刚才喝汤时胳膊其实只有一丁点儿酸胀,和今日打架无关,应该是练兵所致。但眼前这个小女子这么爱照顾人,他总得给个机会。 晚棠看到他嘴角的伤,便打算由着他,主动吻上他的唇。 罗帐落下,满室旖旎。 只是萧峙还没吃到肉,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叽叽喳喳十分聒噪。 晚棠晚一步听到声响,惊慌地起了身:“妾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眼看着她把刚刚脱下的衣衫又一件件穿好,萧峙额角的青筋鼓了鼓。 直到晚棠哄他起来,帮忙理好衣裳,他才摆着臭脸出去。 来人是大房二房的人,摩肩接踵的一大群。 “侯爷的伤势怎么样了?” “哎哟,怎么流血了?听说陛下今日赏了许多东西慰问侯爷?” 一个个都想让萧峙先听到他们的关心,所以嗓音一个比一个大。 第199章 萧峙冷嗤:“聒噪!这么会嚷嚷,八成和前院看门的黑犬是亲戚。” 晚棠拉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侯爷切莫瞎说,这不是连自个儿都骂了。” 萧峙看着眼前乌泱泱一群人,皱眉咳了一声。 中气十足,烦躁不悦溢于言表。 说话声逐渐止歇。 萧峙似笑非笑地看向大老太爷:“大伯既是来看本侯的,怎么不睁眼?” 大老太爷老眼昏花,视物不清,看东西总爱眯着眼。 一听萧峙明明讥诮却状似关心的语气,大老太爷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一连咳了好几声。 “大伯生着病,还不去看大夫?找本侯做什么?本侯只擅医治作奸犯科之人。” 大房二房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他今日吃火药了? 谁都不愿意触霉头,大房的人齐刷刷以带大老太爷看病为由,迅速离开。 二房的人则以回去收拾屋子为由,也迅速离开。 赵福见萧峙出来,很有眼力见地再次让人把温着的膳食端上来。 适才的那点旖旎被消磨殆尽,萧峙的后槽牙磨得咯嘣响。 “侯爷,赵驰风来了,已经等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萧峙侧眸看晚棠:“你先回去歇息,本侯待会儿还要去一趟松鹤堂。”跟老夫人讨她的身契! 晚棠知道他有事,也不纠缠,伺候他用完膳便回了梅香苑,顺便叫人打听一下二房收拾屋子是何意。 萧峙也火速去了内书房,还没落座,就让候在门口的赵驰风禀话:“那个六郎,何许人也?” “属下查了和景阳伯府有走动的六郎们......” 萧峙冷笑:“们?本侯倒是不知,京城的老爷们如此多产。” 赵驰风:“......与姨娘年岁相当的,有十位,据说照拂过姨娘的‘六郎’有三位,一位刚刚三十而立,是太常寺卿的六子;一位......” 都是摸过她的头,或是给过赏钱的“六郎”,看不出半点儿私情。 “三十那个,有什么可查的?他们近来都断过腿?”萧峙揉揉太阳穴,头疼。 半晌没动静,萧峙掀眸一看,发现赵驰风正隐晦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分明在说:侯爷您也不小了,为何看不起三十岁的? “你皮痒了?” 赵驰风:“属下什么都没说。还未束发的要不要查?景阳伯府便有个六郎,年十一,这位前段时日倒是断过腿。” 萧峙眉心一紧:“查!” 他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六郎不是她的意中人? 萧峙一筹莫展,见赵驰风已经走远,也起身往松鹤堂去了。 身契的事要趁热打铁,赶紧要过来,自家老太太的德行他最清楚不过,哪日发起癫来,趁着他不在侯府把晚棠发卖出去,也不是做不出来。 松鹤堂,老夫人正唉声叹气地让香兰给她按头。 听说萧峙来了,她想起儿子的伤势,便迫不及待地迎了出去:“伤都处理过了吧?叫我看看,重不重?” 说着便要撸他袖子。 萧峙睇了一眼香兰,旋即把刚刚掀开半寸长的袖口又撸了回去。 那眼神,分明把香兰当成好色之徒来防! 第200章 萧峙一个眼神,香兰便红着眼眶退下了。 出门碰到赵福,她难堪道:“赵管事,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儿?” 赵福:“......侯爷骂你了?” 香兰摇摇头:“我此前去梅园伺候确实存了歪心思,可那也是听了老夫人的吩咐,不然我哪儿敢呀。你能不能帮我告诉侯爷,我不敢再痴心妄想了。” 她说着就要从荷包里掏铜板,给赵福好处。 赵福摆摆手。 都是做奴才的,他只收主子们的赏,奴才们之间尽量就不相互为难了。 他能猜到自家侯爷的德行,侯爷在男女之事上有多死心眼,侯府老人谁不知道?要不然八年前也不能往边疆跑。 不过想到香兰八年前还没进府,他便好言宽慰道:“我寻机会说一声便是,你日后安守本分,侯爷自然不会针对你。” 香兰想到刚才被那样防备,狼狈又难受地点点头...... 正屋,萧峙好说歹说,才让老夫人相信他没受重伤。 待她安心坐下后,萧峙朝她摊开手,直言不讳道:“还请母亲把晚棠的身契拿给我。” 老夫人仰头瞪他:“做什么?她是丫鬟出身,捏着她的身契,才能防她恃宠而骄、惹是生非,我也是为你好!” “丫鬟怎么了?便是公主,就不会惹是生非了?儿子若娶个嘉裕公主那样的,您就满意了?”萧峙最烦老夫人谈出身。 谁生来便是皇亲贵胄? 即便是当今圣上,往前数几代,都是泥腿子出身;更不要说他们武安侯府了,不也是泥腿子出身的老祖宗立下功绩后才得了爵位? 提起嘉裕公主,老夫人就来气。 眼下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所以老夫人说话也没把门:“那就是个活祖宗,你当真娶个那样的,我怕是没几年活头了!” “那不就得了?晚棠乖巧懂事、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能守到你床上去?” 萧峙沉下脸:“母亲若要如此颠倒黑白,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到底要说几次,您老人家才能把本侯的话听进去?” 老夫人看他气了,不高兴地闭了嘴。 萧峙懒得再跟她多说,再度伸手讨要:“连皇后都抬举晚棠,母亲若还是执意要捏着她的身契不撒手,难道是想让皇后亲自让您拿出身契?” “你跟皇后说这种事做什么?”老夫人从来拿捏不准萧峙的话有几分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跟皇后提了这种琐事。 可今日皇后确实给了赏赐,还都是给晚棠的。 萧峙笑笑,挑衅地看着老夫人:“母亲随本侯一起进宫,当着您的面再叨扰一次皇后,让皇后亲口跟您说?” 今日嘉裕公主发难时,他便灵机一动要为晚棠讨赏。有了皇后的赏赐,还糊弄不住自家老太太? 一国皇后都抬举的妾,谁敢把她当贱妾来对待? 老夫人败下阵来。 这种事,萧峙可能真干得出来。 她灰白着脸,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父子俩,这是联合起来想把我气死啊!” “母亲这是想给儿子安个不孝的罪名?” 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过他,只好叫来庄嬷嬷取了晚棠的身契:“身契可以给你,回头你自己收着,千万不要轻易还给她。日后她若确实安分,再给也不迟,对外只道她是个良妾,谁又会特意跑去官府查证?” 各府正规的奴才都在官府做了报备。 萧峙接过身契,没再多说一个字,回到梅园之后便径直去了梅香苑...... 第201章 当晚,萧峙如愿吃到了肉。 白日商量好的,晚棠来。 叫过水后,晚棠背对着萧峙,眼看要睡过去。 萧峙便把她掰面向自己。 晚棠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水眸潋滟。 萧峙揶揄道:“还没馋够?” 他就知道,她也馋他身子。 晚棠眨眨眼,一时无话:“......” 按照他前两次的做派,一次哪里够?怎么变成她馋了? 萧峙拿出早就藏好的身契,在她眼前晃晃。 丫鬟出身,他没指望她认识这么多字,打算念身契上的字给她听:“桃花沟冯氏晚棠,今因无父无母无人照料,自愿出卖与......” 晚棠明明绵软无力着呢,还没听完便激动地坐直了身子,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 “这是妾的身契?” 她原本想明日再问的,没想到他不声不响就拿来了。 “徐行那个没用的,讨了两次没讨到,本侯明日便帮你消除贱籍。”萧峙骄傲地扬着下巴,眼里尽是得意之色。 像晚棠这样签了死契的,便是贱籍,可任由主子打杀。 晚棠热泪盈眶,俯身趴进萧峙怀里:“侯爷真好,侯爷真真厉害,一出手便还了妾自由身!侯爷是天底下最最厉害,最最才武双全之人!” 得了自由身,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给自己买铺子赚银子了! 过年在百草堂,她可不是只知道吃喝养嗓子,也做了不少事情。 日日练字,把萧峙当初给的金子银票等交给徐行,让他帮忙物色一个能稳定挣点儿银子的铺子,等等。 “不厉害能让你成仙?”萧峙的嗓音又开始沙哑...... 翌日晚棠去松鹤堂请安时,碰到了大房二房的媳妇、孙媳妇们。 众人看到晚棠,都对她刮目相看。 晚棠知道她们要在侯府住一段时日,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 一群人正热热闹闹说着话,有小丫鬟来传话:“老夫人,景阳伯夫人又来了。” 老夫人正被大房二房吵得头疼,便委婉地朝这两房的人下了逐客令。 众人陆续离开,晚棠没走。 景阳伯夫人和老夫人寒暄了几句,便说明来意:“今次科考,我府上大郎也会参加,过三日想请老夫人带着晚棠去喝一杯状元红。” 大靖科举前,各家各户多会给家中即将参加科举之人敬一杯状元红,祝其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景阳伯夫人苦思一夜,才想到这个由头。 大郎已经考过两次,次次名落孙山,他就不是这块料。 可他们不是要让晚棠回去一趟吗?顺便再笼络好她,日后多为景阳伯府谋利。 晚棠垂眸,默默算了下日子。 离前世六郎两条腿都断掉,还有三十七日,还来得及。 第202章 翌日徐行看病归来,萧峙下值后相约去了“醉三秋”。 他也是记挂晚棠的身契,刚坐下便问起此事。 萧峙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你对我的人,未免太上心了。” 徐行看到他怀疑的眼神,气笑了:“你当我是禽兽不成?兄弟的女人,我也垂涎?你如今怎得跟只野犬一样,看到个男人便要咬一口?” “呵。”萧峙冷嗤,“本侯可没那么闲。” “不闲,是疯。”徐行撇撇嘴,“既然棠棠......” 萧峙打断他:“你改个称呼,叫得如此亲昵做什么?” 徐行幽幽地看他一眼,坚决不改:“棠棠既然得了自由身,那我帮她相中的铺子,可是能记到她名下了?” “什么铺子?我怎得不知?”萧峙不高兴,她想要铺子怎么不跟他说?跟外人说什么说? “她孤苦伶仃的,没个象样的嫁妆,原本是想让我帮忙买个铺子,暂时放在我名下的。就年后在百草堂养伤的时候,你那时忙得都没空过去,怎么跟你商议?” 萧峙默了默:“当初赏花宴那次,兴许是她算计了我,我还不能生气了?” “兴许?”徐行错愕。 萧峙便把赵驰风所查,和萧予玦的话简略说了一遍。 徐行沉吟道:“你那继子是个斯文败类,他的话不足信也。棠棠那日确实是故意往那边走的,想碰碰运气能不能救你一遭,没想到被你个禽兽非礼了。” 这下轮到萧峙错愕了,嗤道:“你这两日找刘半仙、张半仙的进修了?” 徐行回以白眼。 萧峙:“我给了她机会说实话,她不说,我还不能怀疑怀疑她?” 徐行揶揄道:“便是怀疑,你还是给了她名分?讨回了她身契?” 萧峙鄙夷地瞪回去:“不信不立,不诚不行,她撒谎,是她品行有亏,那也不是我践踏诺言的理由。” 徐行汗颜,摸摸鼻子道:“是我让她别跟你说实话的,匪夷所思,她若说了,你更会当她在撒谎。” “你这是何意?她为何什么都跟你说?” 萧峙看了一眼桌上的酱料,叫人重新换一碟:“一闻便知道醋放多了,这么酸,是人吃的?” 店伙计小心翼翼地撤下酱料,重新换了一碟加了糖的。 徐行这才幽幽地提及那几日的事情:“初三那日,她从噩梦里哭喊着醒过来的,那场火把她吓坏了,我不放心,顾不上男女之别便敲门进去了。” “小棠棠哭得满脸是泪,说是又做了个奇怪的噩梦。” 萧峙敏锐道:“又?” 第203章 徐行点头:“很玄乎,你若不闭上你的毒嘴,我便不告诉你。” 萧峙扬眉,倨傲地看过去:“你要挟我?” 徐行挑衅道:“是又如何?我答应棠棠要保密,你也得值得我违背承诺。” “好,我闭嘴。” 徐行笑笑,这才悠哉游哉道:“宋氏成亲前,棠棠无意中得知宋氏日后会用她固宠,当晚便做噩梦,梦到你那好儿子为了前程将她当物件一个送人玩弄,还梦到你被那不孝子下了药......真到了那日,她想起那个梦,一时好奇便顺道去看了一眼,哪里料到竟然被你拽进了屋子。” 萧峙冷笑两声,但是没说话。 徐行才又继续道:“那日在百草堂,她又做了个噩梦。景阳伯府有个冯姨娘,是伯府中对棠棠最好的人。她梦到景阳伯夫人当着她的面,划花了冯姨娘的脸,然后棠棠头疼欲裂,想起小时候抱着冯姨娘喊娘亲的事。” 萧峙这次震惊得眼珠子都瞪圆了:“荒谬!” 徐行看过去,他忍了忍,再次闭上嘴。 徐行苦笑一声:“棠棠自己也觉得荒谬,但是景阳伯夫人确实跟她提过这件事,只是她自己记不得。景阳伯夫人说冯姨娘曾经是景阳伯的外室,棠棠是在伯府外生下来的生父不详的野种。” “她在梦里梦到自己叫景阳伯爹爹,但是回了伯府,景阳伯却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她自己也不信这个梦,还说怎么可能有人让自己的女儿做丫鬟呢?那样磋磨,还不如扔在桃花沟自生自灭。” 徐行没再继续说下去,大年初三听说这件事后,他也是消化多日才宁可信其有。 萧峙半晌没吭声,良久才无语地干笑一声:“荒谬。” “确实荒谬,棠棠想到你被设计的事情是真的,便害怕这件事也是真的,可怜死了,那日都哭成了泪人,她也不愿意相信。她原本想告诉于你,是我说此梦太离奇,你听后只会嗤之以鼻,让她保密。” 萧峙觉得这件事过于离谱,一连吃了几杯酒,才镇定几分:“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你也编得出来?当我是三岁稚儿?” 徐行早就料到他的反应:“我没人使唤,所以前两日亲自去了一趟桃花沟,给当地里长看病。里长起初不肯说,我吓唬一番才交了底。景阳伯那时正在桃花沟附近丁忧,与冯氏以夫妻之道相处,棠棠也确实唤他爹爹。” 萧峙斟酒的手顿住,想了想,恍然大悟:“她就是个小骗子,八成是拿谎话诓你。” “诓不诓的又如何,事实确实如此便够了。景阳伯这个天杀的,竟然任由妻女磋磨他的女儿,真是枉为人父!” 萧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那冯氏后来莫不是又生了个儿子,行六?” “你怎么知道?我看这冯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自己和儿子,便牺牲棠棠,任由她为奴为婢!”徐行难得动怒,实在是心疼死了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妹妹,所以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查查。 今日告诉萧峙,也是想让他去查清楚前因后果,给小棠棠一个公道。 萧峙又连灌两杯酒,才吃到一半的晚膳也不吃了,猛地站起身:“我先回了。” 徐行一把拽住他,不确定地问道:“你......不会看不上她外室女的身份吧?” 萧峙气笑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徐行松开手:“那便好,你可不许出卖我,棠棠会骂我不守信用。” 萧峙撂下一个白眼,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第204章 萧峙骂了景阳伯一路。 想到当初跟他一口一个亲家翁,萧峙便犯恶心。 这样的人,可不配做晚棠的爹。 风风火火赶回梅园时,晚棠正在梅香苑和两个丫鬟们有说有笑地裁制新衣。 是墨绿色的重锦,刺绣精美,布匹华贵,在灯光下泛着矜贵的光泽。但看晚棠剪裁的尺寸,俨然不是为她自己做。 萧峙阔步走近,两个丫鬟看到他,笑盈盈地见礼:“侯爷,姨娘要亲手为您做春衣呢。” 晚棠嗔她们一眼,让她们把裁剪好的料子收起来:“等明日天亮了再做,这么好的料子,可不能做坏了。” 萧峙没心思看料子,怜惜地握住那双手:“府里有绣娘,何须你动手?” “妾今日看了皇后娘娘赏的料子,觉得这一匹给侯爷做一身春衣正合适。” 萧峙摸摸她的头:“乖,让绣娘做。” 晚棠心念微动,想到徐行让他今日一起吃酒,听萧峙眼下语气柔得能掐水,莫不是从徐行那里听说了她的身世? 她掩住汹涌的情绪,嫣然一笑:“宫里赏赐的料子,这个色的就这么一匹,妾怕绣娘做坏了。” “你有那力气,不如多往本侯身上使。” 送茶水进来的絮儿僵在原地,闹了个大红脸。 晚棠尴尬得想钻地缝,一把捂住萧峙的嘴:“侯爷!” 她实在不习惯在人前谈论闺房之乐,丫鬟跟前也不行。就如俩人夜里叫水,萧峙从不叫丫鬟伺候,恰好她也不喜欢。 “侯爷请喝茶。”絮儿放下那壶茶,便敛着目光退了出去。 萧峙这才明白晚棠怎么忽然红了脸,他尴尬地清清嗓子,顾左右而言他:“她们两个可称心?本侯明日让人给你找两个有身手的丫鬟,身契捏你手里。”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景阳伯夫人今日亲自送来帖子,让老夫人过两日带妾过去喝状元红。”晚棠故意跟萧峙泄露这件事。 萧峙眉眼微动:“那便尽量这两日就找好会武的丫鬟,日后出行看谁不顺眼,让她们揍。” 晚棠被逗笑了:“一个妾,怎可如此嚣张?” 萧峙默默坐下,把晚棠拉到他腿上搂着,良久无言。 她骗过他? 想想她的成长环境,若还是对人不设防,动辄对人掏心掏肺,那不是缺心眼吗? 谨小慎微才能把自己养到这么大。 萧峙一转眼便把自己哄好了,甚至开始后悔此前对她的怀疑。都纳了她了,还去纠结那日赏花宴上,她有没有参与算计做什么? 千错万错都是萧予玦那个不肖子心术不正! “我听缓之说,你让他帮忙买铺子?想弄这些,为何不跟本侯提?” 晚棠靠在他怀里,早已经热泪盈眶:“侯爷辛劳,妾不想拿小事扰您。” 她敢肯定,萧峙从徐行那里听说了她的“噩梦”。她知道,徐行因为和珍娘之间的遗憾,对她有一种非同寻常的保护欲,所以她才会借用噩梦的行事对他和盘托出。 为的是以防万一。 万一哪日她行差踏错被萧峙厌弃,只要徐行和他提及那些“噩梦”,只要萧峙对她还有一丝情,她便还能逆风翻盘一次。 她没料到萧峙这么快就知道了。 这样也好,希望他尽快查清楚所有的真相。 “你自己想要什么样的铺子?” 第205章 “除了铺子,还想要什么?可要庄子?” “你衣衫够不够穿?明日让绣娘多给你做几身,过几日得空,本侯带你去‘金玉堂’挑......” 萧峙化身啰啰嗦嗦的老妪,搂着她絮叨很久,恨不能即刻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眼前。 只是说了半晌,萧峙才发现晚棠没回应。 正要问她还想要什么,抬手一摸她的脸,满是泪水。 萧峙勾起她的下巴,见她默默流泪,眼睛都快肿了,顿时感觉心口被重锤击中,又闷又痛。 他叹道:“怎么哭了?” 晚棠搂住他脖子:“侯爷怎么能这么好?妾只受得住委屈,受不住关爱。” 别人欺她辱她,她会坚强面对,泪都不流一滴。 可一旦有人关心,她的委屈便会不经允许就涌出来,然后眼泪控制不住,泛滥成灾。 以前是在她娘面前哭,后来在徐行面前这样哭过一次,萧峙是第三个惹她哭成泪人的。 萧峙听到晚棠这番话,一股痛意从心口散开。 痛得他想揍人,譬如景阳伯。 他压下情绪,帮她揩泪:“真是小傻瓜,本侯不对你好,对谁好?这些权当给你的聘礼。” “聘礼?”晚棠眼泪一滞,盈在眼眶,仰着头看萧峙。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她泪光里打转,萧峙的反应远比她预料的要浓烈。 萧峙心疼坏了,轻柔擦她眼角的泪:“嗯,棠棠日后也是有人疼的人。” 晚棠鼻子一酸,再度控制不住眼泪。 她改而搂住萧峙的腰:“真好,妾日后也是有人疼的人了。侯爷以后要一直一直这样对妾好,行不行?” 浓浓的鼻音,似撒娇,也似哀求。 萧峙心一揪。 他家小晚棠当真是受尽了委屈啊...... 赵驰风是连夜被萧峙叫过来的,庄子铺子是第二日落到晚棠名下的,会功夫的丫鬟第三日便被送到她跟前。 是一对双生姊妹,才十三岁,比晚棠矮半个头。 一个嗓门大:“姨娘,我叫阿轲!” 一个胳膊粗:“我叫阿瞒。” 阿轲继续:“我骂人厉害!” 阿瞒不紧不慢:“我揍人厉害!” 晚棠沉吟,阿轲和阿瞒都是贱名,所谓贱名好养活,这俩小丫头应该是深受父母宠爱的,个个都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身子也比絮儿和怜儿她们健壮。 不像是给人做丫鬟的。 她们俩介绍完自己,便心甘情愿地掏出身契交给晚棠,都是五年的活契。 主仆几人熟悉了一日,转眼便到了第二天——景阳伯夫人邀请过府去喝状元红的日子。 晚棠一个妾室,原本只打算带一个絮儿,但是阿轲和阿瞒两个却不由分说地跟上,还异口同声道:“侯爷交代过,日后姨娘去哪儿,我们便要跟去哪儿!” 主仆四人来到前厅等候,没等到老夫人,等到了宋芷云。 “老祖宗头疼,我带你回府看看。”扫到晚棠身后的丫鬟们,她的白眼翻到了天上,“你是千金贵体吗?一个妾,出行带这么多丫鬟做什么?” 第206章 “阿瞒,记下了吗?”嗓门大的阿轲毫不避讳,当着宋芷云的面就大声说起了悄悄话。 阿瞒不苟言笑地点点头,丫鬟服的胳膊处被她撑得鼓鼓囊囊:“一字不落,都记住了。” 宋芷云瞪过去:“记什么?哪儿来的丫鬟,如此没规矩!” 阿轲回瞪:“记你说的话,回头要汇报给侯爷听!” 宋芷云脸色微变。 晚棠笑着打圆场:“侯爷担心我出门在外丢他颜面,特地差她们两个看着我。她们初来乍到,还没好好学规矩。” 离宋芷云前世小产还剩十三日,这段时日她会避着点儿,不给宋芷云泼脏水的机会。 一听是萧峙的人,宋芷云嘴巴蠕动数次,都没敢继续逞口舌之快。 宋芷云剜了她们一眼,转身走在晚棠前面。 阿瞒想上前开道,被晚棠拽住,慢悠悠在后面跟着。 侯府外停了两辆马车,一辆是锦绣苑的,多是宋芷云出行乘用,按照武安侯府的规矩,马车虽然看似不奢华,但车身雕刻精美,便连常人看不到的弧形车顶上都有栩栩如生的漆雕。 另一辆马车的外形大同小异,但车帘是秋香色,上面绣了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纹,一看便知道是为晚棠准备的。 宋芷云妒火中烧,可看到阿轲和阿瞒,到底不敢说半个字,闷闷不乐地上了自己马车。 晚棠上了她那辆马车,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她见识过最奢华舒适的马车,是勇毅伯府祁瑶的,这一辆竟然比她那辆更舒适,便是毛毡都更厚。原本的坐凳上铺了厚厚的毛毡,宽敞柔软,完全可以当坐榻小憩。 这可不是两三日便能准备好的马车。 晚棠让三个丫鬟一起进了车厢,一路上都在叮嘱去景阳伯府后的事项。 俗话说三日为请,二日为叫,当日是客套。 景阳伯夫人再迫不及待,也只能耐心等三日,才能彰显诚意。 见老夫人没来,她松了一口气,亲自迎晚棠下马车。 打眼瞥到车帘里厚厚的毛毡,景阳伯夫人浮起愁闷。 这般受宠爱的,若是她家云儿该多好?真是便宜了这个贱蹄子! 宋芷云来得早,她知道景阳伯夫妇有事吩咐晚棠,一下马车便回自己闺房生闷气,晚棠则被景阳伯夫人热情地拉着手,回门似的带着她在伯府四处转悠。 这一转,便转到小花园,遇到了早就候在花园凉亭里的三郎。 宋三郎不知道晚棠的身份,只知道她原来是伯府的一个丫鬟,绝色!如今看她身穿绫罗绸缎,头上珠钗耀眼夺目,这才信了她受宠的传言。 直到晚棠走到近前,宋三郎才收回打量的视线,起身寒暄了几句。 “三爷莫要客气。” 晚棠让几个丫鬟在一丈外等候,单独和伯夫人以及宋三郎在凉亭里说话。 坐下后,晚棠开门见山道:“不知三爷想要什么样的差事?” 第207章 宋三郎瞥了伯夫人一眼,傲慢地扬起下巴:“自然是气派的,我如今没了世子之位,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次次碰面都嘲讽我。玉娘也是,我一朝落魄,便成日嚷嚷要和离!” 晚棠趁机挑拨道:“大奶奶与三爷成亲不久,竟然如此落井下石?” 宋三郎恨道:“可不是!不过是个国子祭酒之女,四品而已,大难临头便想各自飞,呵,也好意思自称书香世家,名门闺秀?笑死个人!” 他丝毫不提之前为了摆脱罪责,把放印子钱的事情栽赃到自家妻子身上这件事。 伯夫人心疼地看着儿子,扭头跟晚棠说道:“三郎打小没吃过苦,你可要哄侯爷给他寻个轻松点儿的,那些打打杀杀一身臭汗的,可不行。” 宋三郎颔首:“嗯,俸禄低点无所谓,最主要油水得多。我听说户部不错,他们可是掌财的。” 晚棠心头冷笑。 要求倒是不低,这是想贪大靖国库的钱财? 伯夫人隐晦地看看四周,谨慎道:“户部太扎眼了,暂时不能进户部,先去工部吧。” “工部?那等低贱造屋的差事,我干不来!”宋三郎连连摆手。 伯夫人无奈道:“这你就不懂了,我打听过,正是没人在意工部,看似没有前途,却有油水呀!造屋干活又不用你亲自上,你使唤别人不就行了......” 母子俩挑挑拣拣,俨然整个大靖的官职都唾手可得。 景阳伯夫人是出了名的悍妻,府里府外一手抓;景阳伯则是出了名的浪荡,在府里窝囊听话,出了府便放飞情性,喝花酒、养外室,叛逆成性。 俩人宠大的唯一一个嫡子,便养成了这样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才无能却眼高手低的性子。 晚棠听得头都大了。 等他们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她才道:“夫人和三爷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回去我会寻机会哄哄侯爷。不过我也不敢保证什么。” 宋三郎不悦:“你正得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男子在床榻上什么都能应,只要你有心!” 闺闱中事被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晚棠当下冷了脸。 伯夫人看她摆脸子,很是不高兴,但想到如今有事求她,便给宋三郎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 她自己则强颜欢笑,说尽好话。 晚棠的脸色这才缓了缓:“夫人多虑了,我只是昨晚没睡好,眼下犯困。” 伯夫人暗骂她狐媚子,面上却笑眯眯的,当即安排她先去客房歇息。 晚棠今日特意带了一身以前在景阳伯府穿的丫鬟服,回了客房便换上,让絮儿三个守门,她则轻车熟路地钻狗洞、爬院墙,悄然摸去了冯姨娘的院子。 六郎一瘸一拐的正要往外走,被冯姨娘拦下:“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去看看阿姐,听说她如今得了宠,可我听说那武安侯凶神恶煞,年岁也大了,就怕阿姐故意骗我们安心!”六郎身量未长,瘦瘦小小,看着比别家府邸的十岁孩童还稚气。 冯姨娘道:“你急什么?我已经打听瞧到她去何处歇息了,待会儿我去,你在屋里歇着。” “不行,我很久没见过阿姐了,我想她......” 母子二人正低声争执着,墙角的狗洞忽然传来熟悉的窸窸窣窣。 冯姨娘警觉地拎起扫帚跑过去,刚举起扫帚,便和钻进来一个头的晚棠四目相对。 第208章 冯姨娘扔下扫帚,环顾一圈后把晚棠扶起来。 远远地朝六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后,三人陆续进了屋。 六郎一瘸一拐地走到晚棠身前,将她上下打量一遍:“阿姐可受欺负了?” 晚棠摇摇头:“侯爷待我很好。” “胡说,他有隐疾,岁数还大......” 晚棠捂住他的嘴:“我没工夫跟你解释这许多,侯爷才给我一个庄子,一个铺子,还找了两个有身手的丫鬟护我......” 冯姨娘和六郎愣愣地看着她,感觉在听无稽之谈。 冯姨娘怀疑道:“你是说武安侯给了你庄子铺子?” 她跟了景阳伯这么多年,甜言蜜语听了一堆,却从未看到一个铺子。便是银票,都要她千辛万苦才能哄来一张。 这武安侯对棠棠竟然如此大方? 晚棠点头:“所以娘不用再舍不得花银子,日后每隔一段时日,我便会想法子给你们送一点过来。” 六郎涨红了脸,坚决摇头。 他才是应该护着阿娘和阿姐的男子,眼下却还要阿姐操心,实在是没脸。 冯姨娘也几乎同时摇了头:“不,那是你安身立命的保障,你自己好好攒着。” 晚棠看向六郎的腿:“腿是怎么摔断的?为何还瘸着?” 前世没有发生这件事,但她知道绝对不会是六郎自己摔的。 六郎看向冯姨娘,俩人默契地摇摇头,不打算告诉晚棠:“不小心,不碍事的,总会好的。” “这都多久了?我问过百草堂的大夫,他说倘若当时没有及时正骨,骨肉长歪了便会一直一瘸一拐。娘难道打算让六郎一直这样一瘸一拐吗?” 冯姨娘难过地皱起五官:“可我请不到大夫。” 景阳伯府没府医,冯姨娘又被伯夫人刻意针对,生活一直举步维艰。 晚棠看向六郎:“六郎自个儿找机会去百草堂,见到徐大夫,你便自报家门,徐大夫一定会帮你治腿的。” 冯姨娘疑惑道:“能行吗?” “可行,徐大夫是侯爷的至交,也认了我做妹妹......” 六郎垮下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都怪他没本事,害得阿姐还要在外面认野哥哥。 冯姨娘听完这些,才隐约相信晚棠如今过得还不错。 晚棠没工夫跟他们闲扯,直接道明前来的目的,她定睛看向六郎:“你想做世子吗?” 冯姨娘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六郎也卑怯地闪了闪眼神:“阿姐,我、我怎么可能?” “是呀,怎么可能轮到六郎?” 晚棠看向冯姨娘:“那便想法子争,二爷三爷都已经无望,大爷懦弱,四爷草包,五爷远没有六郎出色,为何不争?” 云淡风轻的语气,刚毅的眼神,仿佛这件事真有实现的可能。 可冯姨娘还是摇摇头:“那便坐实了夫人的指责。” 景阳伯夫人总是骂她这个做外室的贱如草芥,却心比天高。 晚棠冷笑:“那又如何?您不争,夫人便觉得您品性高洁了?” 冯姨娘怔住,忽然感觉如今的晚棠变了,比之前在锦绣苑见面的那次更加有底气。想来武安侯虽然把她当替代,目前也确实没亏待她。 就在她愣神时,六郎颤声道:“阿姐真觉得我可以做世子吗?” 第209章 说完正事,晚棠才关切地摸摸六郎的脸:“腿还疼吗?” “阿姐,祝你新岁安康,万事顺遂。”六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厢,伯夫人准备好了膳食后,让人去请晚棠。 丫鬟被阿轲阿瞒两个拦在外头,不许她们打搅晚棠小憩。 伯夫人暗道奇怪,宋芷云也半眯起眼:“她莫不是偷偷去找冯姨娘了?” 伯夫人眸子一转,当即叫人去冯姨娘院里看看,她自己则亲自带着丫鬟前往晚棠休息的屋子。 呵,她若记起和冯姨娘的关系,事情便简单了! 有冯姨娘和六郎两个捏手里,还怕晚棠不乖乖听她差遣? 阿轲和阿瞒守在客房外面,看到伯夫人和宋芷云带着几个丫鬟前来,俩人对视一眼,各自往对方靠近半步,结结实实地挡住门扇。 景阳伯夫人没把两个丫鬟放眼里,厉声斥道:“膳食好了,叫她起来吧。 “姨娘说过要睡半个时辰。” “让开!”伯夫人怒斥一声。 阿瞒和阿轲同时挺了挺腰胸。 明明个头都比伯夫人她们矮上一截,脸上却没有半分惧怕。 不过她们越是阻拦,景阳伯夫人的怀疑便越甚。她厌烦极了和晚棠虚与委蛇,一个从小被她践踏在脚底的外室女,就该永世不得翻身! 她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她的子女才是景阳伯府里的主子! 一个外室女,连上族谱的资格都没有,实在配不上她的半分款待。 秉持着这些想法,景阳伯夫人朝身后的丫鬟嬷嬷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一齐拥上去,强行开门。 宋芷云来不及提醒景阳伯夫人,因为担心自己被撞到碰到,急忙让采莲扶着她往后退出两三丈。 那厢,上手推门的丫鬟被阿瞒抓住手腕,拧麻花般一拧! “痛!痛!” “手断了!” 丫鬟婆子们惨叫连连,刚刚的凶狠劲儿立马没了,一个个都抱着胳膊往后退。 阿轲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景阳伯夫人,天真无邪道:“夫人把脚放我鞋底做什么?” 景阳伯夫人早就痛出几滴冷汗,这会儿才知道脚被她踩了。 她刚想把阿轲推开,小丫头撇了下嘴,忽然把伯夫人拉到近前,很敷衍地问道:“夫人为什么撞我一个小孩子啊?” 景阳伯夫人还没来得及辩解,阿轲便用力一推,把她摔了个大屁墩儿。 伯夫人痛得半晌才发出声来:“哎哟!” 伺候她的老嬷嬷耷拉着三角眼,怒喝道:“快来人哪!夫人被打啦!岂有此理!竟然上景阳伯府来打人!” 在她的呼喝下,丫鬟婆子们蜂拥而来。 阿轲和阿瞒对视一眼,俩人很有自知之明,默契地推门而入。 俩人正要落下门栓,眼疾手快的老嬷嬷便咬着牙把门撞开了。 阿轲和阿瞒分别往两侧让去,老嬷嬷重重地摔在地上直叫唤。 几个丫鬟婆子挤进客房,堵着门不让阿轲和阿瞒落栓。俩人只好退到床榻边,不安地往罗帐里看了一眼。 姨娘说要去取她藏在伯府的重要物件,怎得还没回来? 披着姨娘外衫的絮儿,躺在床榻上吓得瑟瑟发抖。 第210章 阿轲和阿瞒挡在床榻之前,坚决不退让。 “这便是你们景阳伯府的待客之道吗?今儿回去我们就告诉侯爷!”阿轲嗓音大,震得那些丫鬟婆子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 “怎么了?” 晚棠慵懒的声音从罗帐那头传过来,俨然是被吵醒的。 刚进屋要亲自掀罗帐的景阳伯夫人颤了颤:“那个......晚棠啊,可以起来用膳了。” 她磨磨牙,朝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一头雾水地退下。 阿轲阿瞒迅速关上门,落了门栓。 床榻上的絮儿则一骨碌爬起来,探出小半个身子帮助窗外的晚棠爬起来。 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絮儿麻利地帮晚棠重新梳洗。 屋外,宋芷云看景阳伯夫人脸色铁青,便知道晚棠确实在屋里:“难道她当真不记得冯姨娘和六郎了?” “鬼知道!”景阳伯夫人隐晦地揉了下后臀,咬牙切齿道,“她不记得,日后我自会想法子让她想起来!” 今儿这个亏,把她吃气了。 “母亲,我刚才来不及跟您说,那两个小丫头是侯爷的人。”宋芷云讪讪开口。 景阳伯夫人难以置信地瞪过去:“你怎么这会儿才说?那我刚刚......她们......这可怎么办?” 宋芷云皱眉:“我以前没见过那两个小丫头,应是刚去伺候晚棠的,都是还没及笄的孩子,母亲待会儿赏点儿女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哄一哄便是。” “也只有如此了。”景阳伯夫人心乱如麻,伯府年后便运道不好,今日是不能再闹了。 等三郎的差事定下来,她再好好对付晚棠母女...... 晚棠回武安侯府后,便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百草堂。 她不确定六郎什么时候会去治腿,但总要提前跟徐行打一声招呼。 萧峙当晚回府后,孪生姊妹便把景阳伯府发生的事情跟萧峙一一道来,听得萧峙眉心紧蹙:“再有下次,直接动手揍,不必顾虑,她们还有脸跟小孩子计较?” “知道啦!”孪生姊妹异口同声。 “她出去多久?” “半个时辰。” 萧峙自言自语道:“这不是记得吗?这个小骗子。” 他很是无奈,又是噩梦,又是预知,又是不记得冯氏是她娘亲......小晚棠如此处心积虑,也不知撒了多少谎,也怪难为她的。 萧峙最不喜怪力乱神之说,那种带着预知性的噩梦,他纯粹觉得无稽之谈。 无非是萧予玦那混账带给晚棠太多恐惧,她才编造了那些。 “赵驰风回来了吗?” 阿轲和阿瞒摇摇头:“不知道。” 萧峙派赵驰风去桃花沟了,得弄清楚来龙去脉,他再看情况为小晚棠出气。譬如景阳伯夫妇、譬如冯氏,都要按照他们的造孽情况来处理。 他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免得到时候被突发状况打得措手不及。 赏花宴和晚棠的春风一度,是他至今第一件意料之外的状况。 从内书房出来回正屋时,屋子里灯火通明,橙黄色的光晕映出一道倩影,玲珑有致,娇声软语,正在亲自摆膳。 萧峙心头泛暖。 这样的小日子,有滋有味。 第211章 推门而入,刚摆好碗筷的晚棠抬眸一笑:“侯爷回来啦。” 萧峙垂眸看去,不是侯府厨子的手艺,一看便是晚棠的风格:“怎么又亲手做膳了?” 晚棠迎上去,帮他解斗篷:“妾无事可做,掌柜的送来的账册也看不懂,便只能做点儿力所能及的小事。” 萧峙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想学理账?” 他名下的庄子铺子都是交给别人打理的,他自己没空管,所以在他的意识里,只需进账便可以。 看晚棠点头,萧峙想了想:“本侯回头安排人教你。” 晚棠笑得比花儿还灿烂,等丫鬟们退下,才搂住萧峙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 萧峙压住嘴角,故意道:“原是有事相求,才给本侯做这一桌吃食。” “侯爷就知道笑话妾,侯爷若喜欢妾的手艺,妾日后日日给您做便是......”晚棠说着话,柔弱无骨的身子便主动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笑靥如花。 萧峙被她勾得心头发痒,面上却一本正经:“给本侯画饼得画漂亮些,本侯嘴叼。” 晚棠凑到他耳边,千娇百媚的:“妾晚上好好画。” 萧峙的喉头滚了下,提着她的腰肢放到旁边杌凳上:“快点用膳!本侯倒要看看你怎么画。” 晚棠面上微热,抿着嘴轻笑。 当晚酣畅淋漓过后,萧峙搂着她主动问道:“今日去景阳伯府,可受欺负了?” 晚棠知道阿轲和阿瞒已决定会跟他汇报,简略说了事情经过。 萧峙沉吟道:“宋三郎想要什么样的差事?” “侯爷不必为难,这件事......” “不为难,你且说说他有何要求?” 晚棠皱眉,按照萧峙的性子,怎么可能看得起这样的宋三郎?他不是应该嗤之以鼻吗? 她犹豫着,把景阳伯夫人和宋三郎的离谱要求更加添油加醋了几分:“侯爷是看真本事的指挥使,宋三爷刚褫夺世子之位,侯爷不必为难的......” 晚棠剩下的话,被萧峙以吻封住。 等再次得闲,晚棠脑子空空,一合眼便进入了梦乡...... 翌日,萧峙差人去景阳伯府递了消息,邀宋三郎一起用午膳。 宋三郎喜出望外,早早地便赶到离卫所最近的酒楼,叫了一桌上好的酒菜。 候了小半个时辰,萧峙才姗姗来迟。 他淡淡地瞥了宋三郎一眼,一身铠甲熠熠生辉,伟岸的身形往宋三郎跟前一站,便吓得原本还有些微词的他瞬间怂了。 宋三郎下意识地点头哈腰,邀萧峙落座:“萧指挥使请坐,久闻萧指挥使盛名......” 萧峙打断他的话:“本侯的爱妾以前还在景阳伯府时,你可欺侮过她?” 宋三郎下意识撒了谎,张嘴便是一顿夸:“没有,没有!她乖巧懂事,聪明伶俐,貌美如花......” 萧峙闻言,喜形于色:“本侯观三郎心开目明,是个可造之才。听说你缺个差事?想去户部亦或工部?” 宋三郎两眼发光:“正是!” 萧峙莞尔:“好说。” 谁道萧峙不好说话,不是好说得很吗?男人都好色,萧峙也不例外嘛! 当晚回去,景阳伯夫人喜笑颜开。 另一边的梅园,晚棠听说萧峙答应了宋三郎,嘴角的笑容一瞬间荡然无存。 第212章 宋三郎不能得势,否则六郎的路会越发难走。 晚棠挤出一抹笑:“侯爷,怪妾昨晚提了这件事,其实侯爷不必为景阳伯府做什么。”他们又不是她的谁。 萧峙沉吟:“你也知道,本侯一向信重承诺。” 晚棠心头发紧。 就是知道如此,听到他答应了宋三郎的要求,她才没了笑脸:“宋三爷品行不端,才会被褫夺世子之位。侯爷若是当真动用人脉帮他谋差事,日后只怕会连累侯爷的声誉。怪妾不该提这件事,妾也只是被景阳伯夫人纠缠,才会特意过去敷衍一遭的。” 这武安侯,怎得不按常理行事? 萧峙定睛看她半晌,为难道:“也不是没法子,只是关系都找妥了,又忽然反悔,实在有损本侯威名。” 晚棠一听有转圜的法子,自然使出浑身解数想求得萧峙松口。 于是当天晚上,萧峙终于第二次尝到了被晚棠主动伺候的乐趣。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尽兴。 万籁寂静的夜里,晚棠绵软地伏在他身边,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弹,却还是记牢了要央求的话:“侯爷,宋三爷不堪重任......” “嗯,本侯知道了,明日便回绝了他。” 晚棠:“......” 她幽幽地掀开眼,狐疑地看向萧峙。 她怎么感觉他压根就没想给宋三郎谋差事?之前是诓她的? 萧峙感受到她的视线,大手一拂:“睡吧,莫不是还想再来一次?” 晚棠立马老老实实地合上眼,无奈地叹了一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侯爷这只老狐狸! 翌日一早,萧峙便让人去景阳伯府递消息。 宋三郎听说萧峙差人过来,以为这么快就谋好了差事,亲自跑去前院迎人。 来的是赵福,板着脸的样子活像是宋三郎欠了他许多银子。 宋三郎嘴角的笑容凝住:“这不是赵管事吗?侯爷......侯爷可是有什么交代?” 赵福看着他不说话,重重叹了口气,又摇摇头,作势请宋三郎到旁边说话。 宋三郎心头发紧。 “侯爷原本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可三爷也知道侯爷对新姨娘有多宠爱,昨晚得知姨娘来贵府时的遭遇,大发雷霆,半宿没睡......三爷还是另请高明吧,这个忙,咱们侯爷帮不上了。”赵福连连叹气,表示惋惜。 确实半宿没睡,只是不是为的这事儿。 纳晚棠之顺利,他便感叹他家侯爷足智多谋。今日这手挑拨离间,更有一箭双雕之效果。 一面哄得新姨娘予取予求地伺候,一面又...... 赵福抬眸看向宋三郎:“咱们侯爷知道姨娘好性子,特意安排了两个小丫头贴身伺候,姨娘不愿说的委屈,自会有人报给侯爷。” 宋三郎满腔的喜悦刚捂了一夜,就兜头被泼下一盆冰水。 过年后一直不顺心,昨晚是今岁唯一的大喜事,昨晚为了庆祝喝了不少酒,原本还晕乎乎的脑子这会儿一下清醒。 第213章 眼看赵福决然离去,宋三郎一把揪住身边的小厮:“昨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小厮看他眼里爬满血丝,吓得腿软,半句都不敢隐瞒:“听说昨日武安侯的姨娘在客房小憩,夫人不知为何带人闯了进去,喊了许多人,奴才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宋三郎的血气上涌,捏着拳头怒气腾腾地便往景阳伯夫妇的院子跑去。 景阳伯夫妇听闻萧峙差人过来,正高兴地起身洗漱。 景阳伯夫人乐得合不拢嘴:“要不说他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呢,这么快便把事情办妥了。” 景阳伯不无羡慕:“男人做到萧峙这样权势滔天的地步,也算是了无遗憾了。也不知三郎日后是去户部还是工部。” “最好是户部,工部也不错,轻松又有油水,不过户部说出去更好听。如此,他屋里那个应该不会再闹和离了。” 景阳伯颔首:“大郎这次若还是考不中,日后可以让三郎想法子也在户部给他谋个差,二郎也是。” 景阳伯夫人白了他一眼,不过二郎这次四处嚷嚷二房没人疼没人爱,闹得她面上无光,日后确实得帮二郎谋一个差事,如此也能堵住说闲话的嘴! 夫妻二人正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宋三郎怒气腾腾地冲进来,张嘴便质问:“母亲昨日把晚棠怎么着了?” “你昨日吃多了酒,还耍酒疯呢?”景阳伯夫人干笑着挥退所有丫鬟,只剩下夫妇二人和宋三郎,她才板着脸斥道,“不孝的名声传出去,你户部的肥差还要不要了?” 宋三郎咬牙切齿:“哪门子的肥差,没了,都没了!你昨日到底做了什么?” 景阳伯夫人愣在原地。 景阳伯也没反应过来:“什么没了?武安侯不是帮你安排好了吗?” “昨日确实安排好了!可武安侯晚上回府后就变了卦!说是听说了晚棠在咱们伯府的遭遇,很是愤怒!气得半宿没睡!” 宋三郎是景阳伯夫人唯一的嫡子,打小便锦衣玉食地供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对父母哪里有半分敬重之心? 景阳伯夫人早就习惯他对自己大呼小叫,没有外人在,压根不把他的态度放在心里。 景阳伯敢怒不敢言,剜了她一眼,这才训宋三郎:“怎么跟你父亲母亲说话的?” 景阳伯夫人听了这话,瞪过去:“你也有脸训斥三郎?他年幼时,你抱过几次?” 景阳伯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另一边,不跟她吵。 那厢,宋三郎再次怒吼:“你又打骂晚棠了?你忘了她如今是武安侯的爱妾吗?” 景阳伯夫人心虚地不敢和宋三郎对视:“我哪有那么糊涂?我只是怀疑她偷偷去找冯姨娘了,所以进屋看看,也没做什么啊......” “你还撒谎!你没做什么,武安侯会气成这样?” 面对儿子的持续怒吼,景阳伯夫人彻底蔫了,却也不敢提她昨日带人冲进屋子的具体情形。 她的做法确实不妥,后来不是哄了晚棠半晌吗,她走的时候都笑呵呵的,要不然武安侯也不会给三郎安排差事了。 她想起阿轲阿瞒的话,又想起宋芷云的提醒,这才恍然大悟! 显然是那两个小丫头在武安侯跟前嚼了舌根! 宋三郎看到景阳伯夫人脸上的心虚,就猜到确实是她坏了事,当下便怒不可遏,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往地上摔:“母亲,都是你干的好事!我的前途被你毁了!毁了!” 伴随着他歇斯底里的怒吼,屋子里但凡能摔的,都被他砸了个稀巴烂。 第214章 景阳伯府,三奶奶昨晚听宋三郎絮叨了半宿的飞黄腾达。 一会儿憧憬着日后不用自己出银子便能吃香喝辣,一会儿又说先前嘲讽他的那些人日后定会对他点头哈腰,一会儿又琢磨起户部哪些差事适合他。 三奶奶嗤之以鼻,冷眼看了他良久。 闹腾到半宿,还强迫她伺候,她不愿,他便借着酒劲儿强来。 想到他日后若当真发了迹,还不知要俗不可耐成什么样,三奶奶心底的鄙夷越发浓厚,再次后悔嫁了这么个玩意儿。 她带着丫鬟去给公爹婆母请安,一进院子便被嬷嬷拦下,支支吾吾找由头让她先回去。 三奶奶冷着脸:“回头母亲训我不孝,给我立规矩,嬷嬷帮忙担待吗?” 宋芷云出嫁后三个月,她嫁给了宋三郎。 夫妻新婚情深意笃,婆母对她原本也颇为宽和。打从宋三郎放印子钱的事情被抖落出来,她气宋三郎品行不端,闹了别扭后,婆母便开始心疼儿子,日日给她立规矩。 只要她对宋三郎冷眼相待,婆母翌日必定有合理的说辞来磋磨她。 偏她出自书香世家,从小便觉得女子也该“不为穷变节,不为贱易志”。她没觉得自己有错,所以不论婆母怎么立规矩,她对宋三郎的鄙夷始终没有减少。 嬷嬷看到三奶奶面色泛冷,没有搭腔。 三奶奶的丫鬟见状便拂开嬷嬷,护着主子往里走。 还未进门,三奶奶便听到了里面噼里啪啦的动静,其中还穿插着宋三郎的咆哮。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嬷嬷:“三郎在对母亲大呼小叫?” 嬷嬷尴尬道:“没有,三爷只是酒气未散,说话声音大了点儿。” 三奶奶冷哼一声,挥手让丫鬟挡开又想拦道的嬷嬷,打帘进了屋。 她父母总是教导夫妻一体,甭管俩人关上门过日子的时候怎么吵闹,在婆母跟前如此无状,便是她这个做妻子的劝诫不到位。她是打算进去劝一劝的,身为儿女,怎可对父母如此不敬重? 她刚进屋,猝不及防被一个黑影砸中。 下一刻,脑门上便有温热的东西流下。 旁边的丫鬟惊呼一声。 三奶奶两眼一黑,很快不省人事...... 萧峙当晚回了梅园后,赵福便笑呵呵地上前禀话。 看到晚棠也在旁边盯着自己看,赵福看了一眼萧峙。 后者云淡风凄道:“景阳伯府的事?说吧,棠棠听得。” 赵福这才道:“奴才今早和宋三爷说了侯爷的意思后,宋三爷脸色奇差无比,奴才怕出事,便差人在伯府外守着,以防出事。” 晚棠想笑。 明明是监视,话却说得漂亮。 “伯府下人请了个大夫,当天下午,三奶奶的父母兄弟便都来了,把三奶奶接走了。三奶奶额头包扎了布帛,脸色很差,好像伤得不轻,听说是被宋三爷拿花瓶砸破的。” 萧峙咋舌,摇摇头:“宋三如此品行,难登大雅之堂啊!”他说着拉住晚棠的手,“幸亏你提醒,如若不然,日后惹了事定会牵连本侯。” 第215章 晚棠看萧峙如此装模作样,哭笑不得道:“都怪妾此前提了他,否则也没这么多事儿。” 萧峙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本侯想想后怕得紧。” 晚棠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絮儿怜儿两个虽然尽心伺候,却还是会提醒她要节制。哪儿是她不节制,明明是侯爷缠人得紧。 她简直怀疑,他在她之前,是不是没碰过女子? 不然哪能如此没吃过肉的饿狼样儿? 那边,赵福看他家侯爷又开始腻歪,便很懂事地要默默退下。 萧峙想起什么,问道:“江嬷嬷何日能到?到时候本侯亲自去接。” “嬷嬷年迈,应是要走水路,满打满算,六日后能到。” 萧峙颔首,这才让他退下。 晚棠好奇道:“侯爷,江嬷嬷是?” 前世倒是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人,能让萧峙重视到如此地步的,一定非同一般。 “你不是想学理账?江嬷嬷什么都会,本侯请她回来教你。本侯儿时是养在祖母身边的,由江嬷嬷奶大,祖母寿终正寝前,也是江嬷嬷伺候的。她以前在宫里做过女官,懂得多,你日后有不会的可以请教她。” 晚棠暗暗心惊,伺候过萧峙祖母的人? 这种嬷嬷,便是如今的老夫人都要礼待几分的,萧峙竟然为她请了这么一位人物回来。 晚棠深深地看了萧峙一眼,站起身,郑重地朝萧峙屈膝行礼:“多谢侯爷。” 萧峙长臂一捞,正要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晚棠窘迫地挣开了:“侯爷,妾今日不便。” 某人刚刚扬起的嘴角顿住,暗叹了下。 失策了。 翌日晚棠去松鹤堂请安时,没看到宋芷云,只看到来禀话的明月。 大房二房的人住进侯府后,三天两头给老夫人找点事情,今日是大房抱怨屋里漏风,大房一开口,二房的也开始抱怨她们住的屋子有问题。 晚棠趁机退下,和明月一起离开的松鹤堂。 行至半道,晚棠问道:“你可知景阳伯府发生了何事?” 明月见絮儿几个都识趣地跟在一丈外,便小声道了经过:“......三爷便和伯爷夫人闹脾气,砸了许多东西,三奶奶进去请安的时候,被三爷扔的花瓶砸中脑袋,听说眼下还未醒过来。” 晚棠心思一转,便明白了萧峙此前故意答应宋三郎的原因。 她曾听萧峙提过一句话:俟其内变,乘机攻伐。若外敌自乱阵脚,起了内讧,那他们的破绽会一个接一个地暴露,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萧峙这一手挑拨离间,委实是妙! 晚棠眸光闪动,琢磨着可以趁机为六郎扫除一些障碍。 她正思忖着,旁边明月忽然靠近:“好姨娘,有件事我一直不得机会跟你说,我怕得不行,最近总是睡不好觉,你帮我拿个主意好不好?” 晚棠附耳过去,听到明月的话后,大吃一惊。 此前的一些疑虑倏然解开,原来如此! 晚棠终于明白宋芷云为何会小产了,算算日子,只剩下十日,那也是宋芷云日渐狠厉的开始。 第216章 “紫烟好像有身孕了,大奶奶还未显怀,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明月吓得声音都在抖。 宋芷云剩下的三个陪嫁丫鬟,只有紫烟还未升通房。 萧予玦打从晚棠去梅园后,便开始黯然神伤,再加上科举在即,为了他的臀部着想便刻意没再沉溺女色。所以只有采莲和明月两个,眼下也是完全能满足于他。 “我一个月前便撞见紫烟作呕,当时我以为她吃坏了肚子,还关心了两句。前几日大奶奶让我告诫采莲,夜里不许再缠着大爷,我便去她屋里找,正好撞见紫烟更衣,那肚子可不像是吃胖了。” 采莲和紫烟一个屋,采莲和明月虽然升了通房,但还是住在下人房里,只有萧予玦让她们伺候时,俩人才会在通房屋子里过夜。 采莲伺候得多,时常不在下人房住。 这也是采莲还没发现紫烟有异常的原因。 前世宋芷云小产前夕,罚晚棠在正屋前的游廊里跪了一天一夜,她后来实在撑不住,昏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宋芷云的孩子便没了,照顾不周的紫烟则因为“内疚”而投了井。 晚棠一直觉得以紫烟的性子,绝不会轻易轻生,里面定然有事。 原是因为她早就怀上了萧予玦的孩子? 甚至比宋芷云怀得还早。 这让宋芷云怎么能忍?她小产显然是因为这件事! 晚棠看明月吓得发抖,拍拍她的手:“怪道我之前觉得她胖了,原来如此。紫烟的肚子迟早瞒不住,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晚棠旋即想起曾经冤枉她勾引萧予玦的证据——他衣服料子拼成的帕子。 如今想来,那定是紫烟自己偷偷缝的,她想捡走几块剩余的料子易如反掌。 明月纠结不已:“可大奶奶日后若是发现,定会责怪我们隐瞒,到时候不知会丧心病狂成什么样......” “她眼下怀着身孕,你这时告诉她,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是该怪你,还是怪紫烟?” 明月白了脸:“大奶奶可没那么仁慈,责备完紫烟,便会开始怪我。” 岂止责怪,前世可是殃及人命了。 晚棠知道明月胆小,只安慰道:“听我的,就当什么都不知,这段时日尽心伺候大奶奶,一切自有天意。” 不远处传来阿轲的咳嗽声,晚棠便立马和明月分开了。 是二房的人过来了。 晚棠迅速回了梅园,打算这段时日离宋芷云远一点儿。只是她有一件事不明白,惹她的明明是紫烟,为何她坐完小月子却回景阳伯府伤害六郎? 晚棠想不明白,但她不想沾惹宋芷云小产这件麻烦,这段时日也打算避着点儿。 只等事情发生后,从明月那里打听经过再做打算...... 回到梅园后,晚棠请来赵福:“小哥......” “姨娘莫再乱叫,有日等江嬷嬷来了以后,万万不可没规矩。” 晚棠正想问江嬷嬷的脾性,不过这是后话,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情:“不知景阳伯府的三奶奶醒了吗?” 赵福想起萧峙早上的叮嘱:“她若想对付景阳伯府,你只管帮衬,回头跟本侯说一声便是。” 第217章 所以这会儿听到晚棠的话,赵福不带半分隐瞒:“好像还没醒,她娘家今日请了好几个大夫,个个摇着头出来的。” “我听阿兄说,他针灸一绝,他能不能救醒三奶奶?” 赵福摇摇头:“不好说,徐大夫倒是救醒过昏迷好几天的人,可他也说要辨证施治,每个患者的情况都不一样。” “我想见见阿兄,早上请示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没同意,小哥能不能帮我递封信给阿兄......”晚棠沉吟着提了两点请求,见赵福毫不犹豫地点下头去,当即笑成了一朵花。 景阳伯夫人是绝对不会轻易让宋三郎放弃世子之位的。 但杀妻是重罪! 便是定不了杀妻罪,也该给宋三相应的处罚,让他再无翻身之可能! 两日后,杨府。 杨夫人坐在女儿的床榻边,以泪洗面。 好好的女儿嫁去景阳伯府,如今却半死不活地被抬回来。大夫们都说一直昏睡下去,只会凶多吉少。 她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都已经外放为官,不在京城,前天递了信给他们,近一点儿的应该已经收到了。 “夫人,二奶奶回来了!”丫鬟抹着泪跑进来。 杨夫人六神无主地迎出去,看到风尘仆仆的二儿媳,抹着泪问道:“你怎得这么快回来了?不是应该才收到信吗?” “前天晚上听到一个商队说起鸢儿的事,我放心不下,连夜赶回来的。娘,鸢儿怎么样了?” 外放的官员不得擅自回京,家眷却是可以回来的。 看到杨家唯一的女儿杨鸢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二儿媳悲从中来,恨得磨牙:“过年那会儿就该和离了的!” “哪有一争执便和离的?夫妻都是磕磕绊绊过来的,谁想到会变成这样?” 二儿媳气道:“那是争执吗?妹婿为了自个儿,不惜把放印子钱的罪责嫁祸到鸢儿头上,哪个夫君会如此行事?景阳伯夫妇放任他们儿子如此,指不定谁出的馊主意呢!这样的虎穴狼窝,根本就是火坑!” 杨家子女孝顺,过年都千山万水地回来团聚。 老二他们离得近,年后便离开得最晚,恰好亲身经历了宋三郎嫁祸杨鸢这件事,当时他们夫妇上门讨了说法才离的京。老大夫妇得知此事后,当即表示再有下次,必须和离;老三到底年轻,回信直接赞同和离。 “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早知如此,我也是赞同鸢儿和离的呀。” “妹婿呢?鸢儿都这样了,怎得不见他人?” 说到这件事,杨夫人便泣不成声:“景阳伯府狡辩,怪鸢儿擅自进屋。我问过了,是鸢儿听到三郎和他父母起争执,想进去劝劝的,谁知道那宋三就砸了个花瓶过去呢?” 事发当日,景阳伯夫妇还上门探望,许是怕杨家的人揍宋三郎,压根没让宋三过来。 被晾了两日后,他们昨日便不再来了。 “娘,爹是国子祭酒,可想法子请过太医?” “请过了,昨日便来看过,给扎了针开了药,说剩下的只能看命。”杨夫人痛哭出声。 二媳妇焦虑道:“我听商队说,京城的百草堂里有位神医,可请他来试过?” 第218章 所谓的“商队”,是萧峙安排的。 他家晚棠打听过杨家的情形后,想让杨鸢的兄长们尽快知道这件事,他当然得帮忙。 徐行的医术在京城名不见经传,杨夫人只听说过他的荒唐行径:“百草堂里不是那位私会有夫之妇的徐大夫吗?不行不行,请他做什么?没的坏了鸢儿的名声。” “命都不知能不能保住,娘还在乎这个?”二媳妇一句话,把杨夫人说醒了。 俩人一合计,杨夫人亲自去了一趟百草堂。 毕竟徐行不仅名声不好,性子也古怪,可不是谁去看病都给看。 不过杨夫人觉得徐行和传言不同,好说话得很,说明来意后,他便收拾好药箱跟她去了杨府。也不像传言中那样浪荡,到了杨府后,看女眷的眼神不带半点儿轻浮。 一番望闻问切后,他便开始着手针灸。 徐行扎得久。 好在杨家人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没有打搅质疑他,还替他给杨鸢按了几次穴位。 足足两个时辰后,杨夫人终于听到一声弱弱的呼唤:“娘~” “哎!鸢儿醒了!我的鸢儿啊!”杨夫人浑身颤得厉害,握着杨鸢的手不肯松。 老二媳妇抹了一把泪,再三向徐行道谢后,亲自把他送出了府。 徐行离开杨府后并没有回百草堂,而是去了武安侯府。 赵福安排他在紫竹院的翠玉轩里歇息,晚棠听说他来,便端了自己做的糕点过去。 徐行看到她,主动说起杨鸢的情况:“能醒过来便万事大吉,日后只需好好调养,你为何求我救她?” 杨鸢若活不下来,杨家绝对会为她讨公道,杀妻之罪是要下狱的,宋三郎即便是误杀,最后多半也能判个六郎,绝对不会再有重新做世子的可能。 可杨鸢活下来,反而会生变数,谁知道她会不会反过来维护宋三呢? 晚棠递上糕点,全无隐瞒:“阿兄帮我良多,我听说杨家家风清正,乐善好施,他们的女儿不该是这样的下场。阿兄若救下她,杨家便欠您一份人情。国子祭酒是掌管国子监之人,门生无数,读书人的笔杆子最是厉害,阿兄的声名有救了。” 她在用她的方式报答徐行。 徐行一时感慨万千,晚棠若不去信央求,他是真不打算趟这趟浑水。 旁人是死是活,与他何干?毕竟他的死活也没人关心不是吗,京城谁没把他和珍娘当笑话议论过? 思及此,徐行哂笑:“阿兄我早就不在乎声名,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哪有人会不觉得委屈的?阿兄护我,我自然也护阿兄。况且冯姨娘可能是我娘,我也不想景阳伯府出事。”晚棠深知女子的不易和权势的重要。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她早就做好了宠爱会消失的打算,倘若六郎能在景阳伯府站稳脚跟,那她便也是有娘家撑腰的女子,失了宠爱也能在武安侯府安然度日。若无依无靠,一旦侯府有了新主母,便会开始她新一轮的苦日子。 徐行看了她一会儿。 这可不是她的真心话,她丫鬟出身,哪能不知道高门府邸龌龊多。景阳伯府当真垮了,以晚棠如今的受宠程度,完全可以好好安置冯姨娘和六郎了。 说到底,还是想帮他扶正声名。 徐行宠溺地看着她:“这个好妹妹没白认,知道心疼阿兄。” 第219章 话音刚落,一身铠甲的萧峙赫然出现在他们身边:“心疼谁?” “侯爷今日这么早回来了?”晚棠上前,正要帮他解斗篷,忽然看到门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一瘸一拐的六郎。 晚棠的目光轻描淡写地从他身上掠过,不认识他一般。六郎的表现和她如出一辙。 萧峙和徐行相视一笑。 赵驰风去桃花沟还没回,萧峙却等不及先暗中看了宋六郎的样貌,眉眼和晚棠极为相似,但凡将俩人放在一起,没人敢说他们俩不是姐弟。 “这是景阳伯府的六郎,意外被本侯的马匹撞到,你快帮他看看伤。”萧峙说得云淡风轻。 宋三郎太不是东西,他得看看宋六郎品行如何。 被马撞了? 晚棠关切地看向六郎,见他身上除了灰尘,并没有血色,悬着的那口气才暗暗放下。 六郎暗暗朝她摆了下手。 其实马儿压根没怎么撞到他,是他腿脚不便没站稳,这才摔坐在地上。马蹄也没踩到他的腿,只踩到一丁点儿裤腿,他也不知武安侯为何非要当众说他被踩了腿,还强行把他给带来了武安侯府。 徐行挑眉:“我看这小郎君一瘸一拐,莫不是被你的马撞断了腿?” 六郎窘迫地摆摆手:“我的腿伤与侯爷无关......” “眼下说没关系,谁知道你事后会不会又赖上侯爷?阿兄,能治便治吧。” 六郎听到晚棠这番话,窘迫地红了脸。 他生性耿直,实在不愿意把错过往别人身上推,不过他明白阿姐这是想趁机帮他治腿。 萧峙赞同地点点头:“正是这个理,所以本侯将他带回来,治好了才能走。” 晚棠深深地看他一眼,心头热流涌动。 徐行早就从晚棠口中听说过六郎的腿伤,一番诊断后,蹙眉看向眼前的小小少年郎:“你这腿得打断了重新接骨,很疼,你可受得住?” 晚棠听得心颤。 她自己受得苦,却见不得娘和弟弟受苦:“阿兄,不能用麻沸散吗?” 徐行揶揄地看过去:“当然用,我说的是麻沸散药效过后的那两日,帮他接好骨后三个月,必须好好养伤。” 晚棠想起前世宋芷云弄断六郎双腿的日子,暗暗一算,还有二十九日,也不够他把腿养好呀。 就在这时,萧峙不耐烦道:“既是本侯的马匹冲撞所致,本侯自会隔三岔五差人去看望。日后腿伤不好,切莫赖上本侯便是。” 六郎抬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侧眸看向晚棠。 是不是阿姐看他迟迟没去百草堂,所以忍不住求这个老男人这样帮忙的? 晚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徐行今日前来,显然是萧峙早就跟他商量好的。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帮我准备温水......”徐行不再多说,报了一串他所需之物。 第220章 麻沸散对六郎作用不大。 断腿时即便咬着厚厚一卷布帛,六郎还是疼得面如金纸,几欲晕厥。 晚棠被萧峙及时捂了双眼,拽到怀里拥住。 即使看不到,却还是能听到六郎实在控制不住的痛哼,听得晚棠忍不住浑身战栗,比伤在她自己身上都难受。 萧峙暗叹一声,单臂环住她的纤腰,便把她整个人搂着往另一间屋子里走:“本侯乏了。” 六郎一直在偷瞄晚棠,眼看萧峙当着自己的面把她这样抱走,他憋屈又心疼地一直盯着。等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时,徐行也已经把他的腿骨复位。 处理完腿伤后,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徐行这才赞赏地冲六郎点点头:“小小年纪,倒是个心性坚韧的。” 六郎忍痛站好,朝徐行作揖道谢:“多谢徐大夫救治,不知诊费多少?” “既是侯爷的马匹把你撞坏的,自然侯爷出诊金。” “不,侯爷心善,带我回来治腿,我不能连诊金的便宜都贪......” 徐行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蹙眉瞪他:“小小年纪怎得一身迂腐气?少学那些老古朽,逆境之中少逞强,灵机应变、适当城府,不见得是坏事。你小子,不如我阿妹机灵。” 六郎窘迫地红了脸。 他想法子打听过徐行,名声很不好,尤其是和有夫之妇牵扯不清被打断腿的事情,京城谁人不知?他原本是不想让晚棠为了他,而欠这种人一个人情的。 所以他阳奉阴违,虽然答应过会去百草堂,实则没打算去,而是去了别的药堂看诊。其他大夫也说要断骨重接,他心里有数后一直想等合适的时机再治疗。 一拖便拖到今日。 看徐行目光清正,医术纯熟,言谈张弛有度,六郎再次深深作揖。 徐行睇他一眼:“又怎么了?” “我此前听信传言,对大夫您有误解,六郎深感惭愧。” “日后对我这个救腿恩人恭敬些便是,何必说出来?真是个傻小子。”徐行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这世道,许多人眼睛没瞎,却偏爱用耳朵去了解别人。” 六郎汗颜,红着脸低着头,窘迫不语。 “赵福?你家侯爷呢,我有话跟他说。”徐行起身去旁边屋子找人。 门虚掩着,徐行也没多想,也没敲便推门而入,于是恰好看到萧峙握着晚棠的手腕,往他自己嘴里喂糕点的画面。 哪里是单纯吃糕点,晚棠的指头都被他吃了。 徐行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狼狈地退出去:“我什么都没看到!” 认识这么多年,他实在没见识过这种德行的萧峙。他忽然有种自家好妹妹,被猪拱了的不悦感。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晚棠手一抖,迅速抽回去,涨红了一张脸僵在那里。 萧峙脸皮厚,清了清嗓子,打破屋里的尴尬:“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进屋不敲门的?” 门外正在看天看地看竹林的徐行揉了揉耳朵,确定没听错后,气笑了,再次推门而入:“棠棠出去一下,我要研究一下他的脸皮。” 第221章 晚棠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徐行,仓促离开。 萧峙面不改色心不跳,理直气壮地瞪徐行:“本侯看她过于担心,不过是在转移她的注意。那小子的腿怎么样了?” 徐行嗤之以鼻...... 隔壁屋子,晚棠看到六郎腿上绑了小夹板,揪心地疼:“回府后告诉娘,务必不能再让你的腿出事。你也机灵点儿,既然侯爷要对你的腿负责,夫人她们若想刁难,你只管把侯爷抬出来撑腰。我会和侯爷商议,若做不到日日上门探视,也务必隔日便差人去看上一回......” “阿姐放心,徐大夫说得对,逆境之中少逞强。我日后多学着点儿,争取更机灵,不给阿姐拖后腿。” 六郎先前当着萧峙和徐行的面,没好意思仔细看晚棠。 这会儿定睛一看,发现她面色红润,眼波流转。和上次相见时比,她的气色似乎更好了。 晚棠看六郎盯着自己,怕他看出异样,忙道:“伯府近来可有人垂涎世子之位? 六郎低声道:“三哥把三嫂砸坏了,夫人这两日脾气大得很。我听四哥说他日后是要做世子的,万姨娘听到后挖苦了四哥一顿。” 万姨娘是宋五郎的生母,显然他们也在垂涎世子之位。 晚棠点点头:“你可听过守宫断尾求生的故事?你让娘想法子给景阳伯吹吹枕边风,只反复讲这一个故事便可。” “阿姐,伯府被褫夺世子也没多久,不会那么快便立新世子,我觉得我应该继续藏拙,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还是应该慢慢找机会,到父亲跟前表现一下自己?” 晚棠狐疑,难道前世六郎刻意表现过才华,才会惹了宋芷云不快,断他双腿? 她暗暗心惊,连忙摇头:“杨家不会放过三郎的,三郎一出事,夫人会更不可理喻、更丧心病狂,到时候谁冒头谁倒霉。让娘稳住景阳伯,你和娘护住自个儿的安危,静观其变。” 六郎乖乖点头,逐字逐句牢牢记住。 姐弟俩说了一会儿,六郎怕再说下去会给晚棠惹麻烦,便要出去向萧峙道谢。 晚棠看他拖着伤腿怪可怜的,忍不住亲自上手扶。 六郎想挣脱:“阿姐,男女有别,外人看到会误解。” 晚棠扬声喊阿轲阿瞒,却还是亲手扶着六郎:“你还是个孩子,哪个会往龌龊处想?” 孪生姊妹还没进屋,隔壁萧峙和徐行进来了。 萧峙的目光落到晚棠那双手上,扶着六郎的手,明明清楚他们俩的关系,他眼底还是掠过一抹不快。 他阔步上前,从晚棠手里接过六郎的胳膊:“赵福,你亲自把人送回去。” 六郎郑重地朝萧峙作揖:“多谢侯爷为我治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萧峙垂眸,再次看向他腰间的香囊。 那个葫芦状的香囊,晚棠曾经熬夜都要绣的香囊,此刻在这小子腰间挂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三个香囊之中,这个葫芦状的做得最为用心。 “本侯素爱收集香囊,你想报恩,将这只香囊送给本侯便是。” 六郎低头一看,脸色顿时不好了。 第222章 萧峙径直朝宋六郎伸出手,就递在香囊边,指尖都触到了香囊。 六郎不假思索地往后退去,因为腿脚不便,退得不稳。 晚棠紧张地上前两步扶住他,很快又松开。 六郎懊恼自己又让阿姐扶了他,担心给阿姐添麻烦,却还是对萧峙摇摇头:“请侯爷见谅,这是至亲所赠,不能外赠。” 萧峙也知道自己这个举动离谱,可实在是忍不住对这个香囊的喜欢。 一看到它,管不住眼管不住嘴的,真是见了鬼了。 正如此刻,他张嘴便利诱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本侯付你银子便是,百两千两随你开价,回头让你至亲再给你做一个。” 六郎坚决不肯:“侯爷,此香囊千金不换。侯爷既然喜欢香囊,回头我给侯爷多送几个过来。” 萧峙盯着那只香囊没吭声。 他都觉得自己有病,可就是忍不住要看。 徐行一言难尽地怼他一胳膊肘:“你这脸皮,我还是没研究明白,怎得跟孩子抢起东西来了?赵福,还不把宋六郎送回去?” 六郎生怕堂堂武安侯跟他抢似的,在小厮们的搀扶下,紧紧捂着那只香囊上的轿椅。 萧峙幽幽地瞥了晚棠一眼:“至亲?” 虽然晚棠早就猜到萧峙已经从徐行那儿听说了她的“噩梦”,但还是缺一个当面交代:“妾会跟侯爷好好解释的,妾这就去传膳,侯爷先和徐大夫用膳吧。” 晚棠一离开,徐行便抛了个白眼给萧峙:“德行,那可是你小舅子,你竟然想抢一个孩子的香囊?” 通常正妻的兄弟才算夫君的舅子,贵妾的身世也多尊贵,其兄弟通常也会受夫家几分重视,至于妾,她本身便不尊不贵,夫家哪会把她们的兄弟姊妹当回事。 所以徐行把六郎换做萧峙的小舅子,其实是大有问题的。 但萧峙毫不介意:“你哪只眼看到本侯抢了?” “江嬷嬷回来看到你这德行,一定会好好查验小棠棠,小棠棠有苦头吃喽!” “我家晚棠上进,想学理账,除了江嬷嬷,你有合适的人选?”萧峙不无鄙夷。 徐行收起揶揄之色:“江嬷嬷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高门府邸的主母们为了防止男子宠妾灭妻,多是不允许一个妾室懂太多学太多的。正妻多是世家千金,能做主母的,更是出嫁前便习得一身管家的本事。妾室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内宅以色侍人,待人老珠黄便失宠终老。 这是当年想娶珍娘为妻时,徐行亲口听自己母亲所说。 晚棠想上进是好事,徐行私心里是盼着她和萧峙能有个好结局的,但她的上进,为主母们不容。 老夫人也不会容忍她有野心。 思忖片刻后,徐行拍拍萧峙的肩:“我原来觉得侯爷嘴毒,活该没女人。如今看来,我脑子不如你,活该我没人要。” 萧峙嗤道:“啧,你这会儿的怨气,比鬼都重。天地本宽,鄙者自隘,何须在一棵树上吊死?” 徐行忍不住问道:“你八年前为了那个人,可以边走边疆,当真说放下便放下了?”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曾经为了一个人那般轰轰烈烈,怎能说忘就忘? 领着丫鬟们来摆膳的晚棠,听到这话,不由得顿住步子。 “呵,无人会在原地等你,你又何必作茧自缚......”萧峙还没说完,看到门外若隐若现的裙裾,便咳了一声,“怎得还不上酒菜?” 第223章 晚棠笑盈盈地走进来:“让侯爷和徐大夫久等了。” 徐行懊恼地瞄了一眼她的脸色,看她没有半分吃味的样子,才松了一口气。 萧峙则相反,看到晚棠一脸的若无其事,脸色都绷紧了。 二人边用膳边商议事情。 不知不觉喝完了两壶上好的佳酿,徐行直接被安顿在侯府客房歇下,萧峙在军营练出铁胆海量,走路稳稳当当。只是抬眸看到晚棠,他的步子便忽然乱了。 他顿在原地,身子摇摇欲坠,朝晚棠伸出一条胳膊。 晚棠见状,小跑过去扶他:“来人,送侯爷回去。” 萧峙比她高一个头,身量魁梧,当真站不稳,靠她一个小女子可扶不住。 她是怕把萧峙摔了。 但赵福刚招呼两个小厮上前,一扭头看到萧峙冷飕飕的视线,忽然明白了什么,又挥手让他们退下。 萧峙拉起晚棠的手,像扶六郎那般扶着自己胳膊,身体的份量压根没往她身上压。 “你没什么想问的?”譬如八年前的事情。 她若酸溜溜地问,他也不是不能亲口告诉她。 晚棠想了想:“侯爷能不能告诉妾,江嬷嬷有什么喜好?妾与江嬷嬷相处时,当注意什么?” 就这? 萧峙动了动唇,没吭声。 晚棠看他不走,这才仰头看他,疑惑道:“侯爷?” 萧峙咬牙切齿:“你没发现本侯这几日不高兴?” 晚棠仰着头,眨眨眼,一脸的茫然。 她这几日身子不便,都睡在自己的梅香苑,萧峙回府后她照常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呢。 若是不高兴,还能挑拨宋三郎和景阳伯夫人的关系?还能想法子把六郎带回来治腿? 不过萧峙之前怀疑她在赏花宴上算计他,也照样会护她。侯爷和常人不同。 晚棠皱起脸,内疚道:“侯爷宽恕,妾愚笨,没把侯爷照料好。” 萧峙真想咬她两口,这个小没良心的。 他这么想着,还当真低头咬了,咬她耳廓。 听到晚棠吃痛地嘶出声,他到底是松了口:“前两日和户部的人吃酒,本侯听闻有个户部员外郎的儿子曾想纳你为妾。” “妾不知。”晚棠一头雾水,她没接触过什么户部员外郎。 “不止他一个,宋三郎那起子狐朋狗友,有好几个对你动过心思,还有人求到景阳伯夫人跟前过。”萧峙知道被狼惦记的羔羊,错不在羔羊,眼下只是趁着酒劲儿把心底的不快说出来罢了。 晚棠依旧茫然,这种事她真不知道,就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 怪道宋芷云母女之前有一段时日总是骂她狐媚子,她何错之有? 正想抱怨两句,旁边高大的身影忽然弯下腰,就着不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晚棠的肩膀上,闷闷不乐道:“你还不哄哄本侯?” 第224章 晚棠哭笑不得,刚到嘴边的抱怨消弭于无形。 “妾心里只有侯爷一个,谁人能有侯爷这般风神俊朗、聪明多智,还待妾百般好的?妾一定会尽心照顾侯爷......” 萧峙直起身,用指腹按住她吧啦个不停的小嘴:“那你日后只给本侯一人绣香囊?” 晚棠想到他想抢六郎的香囊,便趁机解释道:“有一件事,妾以前没敢告诉侯爷,其实六郎和妾可能是姐弟......” 俩人边说边说,说完时也回到了梅园。 这件事俩人心知肚明,一笑而过罢了。 萧峙被扶进正屋,坐到罗汉床上后才感觉哪里不对劲。 看到晚棠忙忙碌碌,又是让人煮醒酒汤,又是让人备水沐浴,他恍然想起自己之前趁机撒的那句娇:“你还不哄哄本侯?” 这就算哄过了? 晚棠回头看到萧峙正盯着自己,想起早上请安时老夫人说的话,便转述给他听:“今日是二月初三,大爷初九科考。老夫人说初六设家宴,大家都喝两杯状元红,给他勉励一二。侯爷可跟老夫人提过江嬷嬷要来?” 果然算哄过了。 萧峙幽怨地睨着她:“你就这样哄人的?” 他堂堂九尺男儿,觍着脸说出那句话容易吗?她未免也太敷衍了。 晚棠绞了脸帕帮萧峙擦脸,回头看门扇已经合上,屋子里又没人,这才捧住萧峙的脸,主动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蜻蜓点水,隔靴搔痒,不过如此。 萧峙显然不满意,不等他再出声,晚棠便凑他耳边说悄悄话:“妾帮侯爷做的春衣已经好了,侯爷试试合不合身?” 晚棠话音刚落,絮儿就把新衣送来了,然后又默不作声地退下。 “侯爷习武,所以妾做了改良,袖口这里比寻常窄袖紧了一寸......” 墨绿色的重锦唇衣在萧峙眼前展开,适才还不痛快的侯爷悄然扬了唇,怎么都压不下。 他家晚棠心里确实有他...... 杨家大房三房陆续收到杨鸢昏迷不醒的消息,三位兄长不得擅自回京,三个嫂嫂便都陆续赶了回来。 这一次,谁都不愿意再让杨鸢回景阳伯府。 杨鸢苏醒的第三日,杨府便请了杨氏一族的族长族老们,一起上景阳伯府商议和离。勋爵之家闹和离,还如此大的阵仗,在京城也算稀奇事,街头巷尾很快便全都在议论此事。 初六这日,萧峙一早便带着晚棠去城门口迎江嬷嬷。 晚棠的马车停在路边,周围的百姓们都在议论宋三郎和杨鸢和离之事,好不热闹。 晚棠没什么兴趣,事情闹这么大是必然,杨家人既然决定让杨鸢和离,便是决定撕破脸了,最后一定能离成。 她眼下紧张的是即将见面的江嬷嬷,萧峙和赵福都说江嬷嬷除了重规矩,人很好。 “嬷嬷来了!”赵福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晚棠紧张地咽咽口水,赶紧下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乍一看老气横秋的浅棕色,为了显示端庄,也为了今日家宴上不引人注目。 她出门前萧峙还亲手帮她披了一件黛青色的斗篷,还把他猎的狐狸毛风领围上,乍一看便只能看到她白皙的上半张脸。 第225章 而萧峙自己,穿的是那件单薄的重锦春衣。 晚棠亲手缝制的那件。 春寒料峭,整条街只有萧峙穿得这么单薄。 尺寸量得好,宽肩窄腰,胸膛处也撑得饱满,为了搭配这身略显儒雅的衣裳,萧峙今日特意束了莲花形的白玉冠,端的是俊美绝艳、芝兰玉树。 江嬷嬷乘坐的简朴马车缓缓停下,徐行搀扶江嬷嬷下马车。 萧峙则牵着晚棠上前,候在马车下:“嬷嬷舟车劳顿,辛苦了。” 江嬷嬷看看萧峙,又环顾四周的人,最后看看自己裹得臃肿的身子,纳闷道:“哥儿什么时候改属孔雀了?刚入春便开始开屏了?” 徐行直白地笑出声来。 晚棠险些也没忍住笑声,及时向下了马车的江嬷嬷见礼:“妾见过嬷嬷。” 江嬷嬷循声看过去。 只见一个面容娇嫩,眨着乌黑大眼的小姑娘在看她,穿得不花哨,但她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剔透,五官精致,眼神乖巧。 江嬷嬷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遍,点点头,扭头朝萧峙道:“几年没见,哥儿的女儿竟这般大了?不是说当年过继给你的是个儿子?” 萧峙冷呛回去:“嬷嬷老眼昏花便罢了,耳朵也聋了?没听到棠棠刚刚自称什么?” 晚棠诧异地看了萧峙一眼。 他在别人跟前说话不中听也罢,对着养育他长大的江嬷嬷竟然也如此? 察觉到晚棠的视线后,萧峙侧眸看过去。 看她欲言又止,知道她在江嬷嬷跟前矜持,便弯腰把耳朵递过去:“想说什么?” 晚棠窘迫地想钻地缝,这般此地无银,她说什么都算不得悄悄话吧? 江嬷嬷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徐行则早已经见怪不怪。 晚棠熟知萧峙的秉性,瘪着不说反而让萧峙抓心挠肝,便只好在江嬷嬷的注视下低声道:“侯爷对嬷嬷怎可如此无礼?” 又是老眼昏花,又是耳聋,不是都说江嬷嬷重规矩吗? 晚棠倒不是担心萧峙挨骂,江嬷嬷跟他感情好,估计早就熟悉了他的德行,她是担心江嬷嬷把萧峙的无礼怪到她头上。 于是萧峙便郑重其事地向江嬷嬷作了一揖,彬彬有礼道:“嬷嬷宽恕则个,棠棠嫌本侯粗鄙无礼,本侯这厢便给嬷嬷道歉了。” 江嬷嬷看他这样,更加纳罕了,再度看向晚棠。 晚棠尴尬不已,又不好当众嗔怒,只好干笑两声:“嬷嬷上马车歇歇吧,侯府今日办家宴,要为嬷嬷接风洗尘,也为大爷勉励鼓劲。” 江嬷嬷听闻有家宴,自然不再耽误工夫。 待上了晚棠那辆马车,看到里面奢华的布置后,刚刚的和颜悦色荡然无存。 后上马车的晚棠见状,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她刚刚坐定,江嬷嬷便不悦地开了口:“这是你乘用的马车?” 晚棠暗道不好,实话实说道:“嬷嬷,这是侯爷前几日才给妾准备的。” 江嬷嬷冷哼,竟是劈头盖脸一番训诫:“侯爷如今只有你一个妾,任性妄为了些,回头我会劝诫。你也得谨记自个儿的身份,这辆马车不是一个妾室该乘用的规制,你日后不该再乘用这辆马车。” 第226章 晚棠对江嬷嬷的了解,仅凭萧峙和赵福的只言片语,不敢妄自顶撞。 老夫人的头发尚且只有半白,江嬷嬷已经全白,年岁比老侯爷他们都大。据说她没离开武安侯府时,老侯爷和老夫人两个都是将她当长辈礼待的。 江嬷嬷是敌是友尚且不知,且年已六旬,晚棠不会傻到第一次见面就挑衅。 所以她谦和道:“妾鲜少出府,不曾向侯爷讨要过这样的马车,今日托嬷嬷的福,也是第二次乘用。” 江嬷嬷又深深看她一眼:“老身知道了。我身子有些不适,先眯一会儿。” 晚棠见状,便让絮儿打开特意带过来的包裹,里面是一只隐囊。 “嬷嬷靠着这个睡,舒服些。” 江嬷嬷看了下,这隐囊和寻常的不同,寻常多是长形、方形、圆柱形等,这个却奇形怪状,一部分可撑在后腰,一部分可垫在臀下,身体两侧那部分则可撑到腋下,抬起胳膊便能伏在上面小憩。 于她这样的年纪,乘坐马车有这样一只隐囊撑着,委实舒服太多。 江嬷嬷是欣喜的:“这隐囊多少银钱?老身不白拿。” “不值钱,嬷嬷只管用着便是。” 絮儿一直坐在车帘边,默默地不敢吭声,这会儿帮腔道:“好嬷嬷,这是姨娘听说您要来,这几日抓紧缝制的,拆拆改改了好几次呢。” 当然是晚棠交代她适时泄露这个消息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摸清楚江嬷嬷的品性之前先示个好,总归是没坏处的。 江嬷嬷严肃地看向絮儿:“你适才这般插嘴,很是没规矩。私下和你主子如此没关系,若养成习惯不知分寸,便很是不妥。见仆如见主,你在外无礼,丢的是你主子的脸。” 絮儿被训得脸上血色都褪了下去:“奴、奴婢谨记嬷嬷教诲。” 晚棠也心有戚戚焉,猜到江嬷嬷看穿这是她的授意,出声打圆场道:“怪我没有教好,嬷嬷乏了,好好歇息吧,到了侯府再唤您。” 江嬷嬷赞赏地看了晚棠一眼,是个知道护丫鬟的主子。不像有些人,不把下人当人,还爱把脏水往下人身上泼,这等人不得人心,最容易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 絮儿等江嬷嬷合了眼,才后怕地看了晚棠一眼。 她和怜儿入侯府没几年,谁都没有接触过江嬷嬷,她感觉江嬷嬷不苟言笑的模样,比老夫人还吓人。 接下来一路无言。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晚棠轻声唤醒江嬷嬷,搀扶她下马车。 晚棠原以为侯府上下应该都会夹道欢迎江嬷嬷的到来,事实上除了老侯爷出来迎接,再无旁人。 萧峙皱皱眉头,江嬷嬷暗叹一声:“你母亲这是还在怪老身呢。” 萧峙看一眼晚棠:“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嬷嬷何辜?无需自责。” 江嬷嬷抬起下巴:“老身不自责,老身做事全凭良心。” 晚棠原以为来了个地位高的,没想到来了个不受欢迎的? 膳厅里,几房主子们都到了,原本有说有笑,在看到萧峙几人后便都闭了嘴。 今日的主人翁萧予玦穿了一身宝蓝色团花直裰,潜心读了一段时日的书,又被熏陶出满身的书卷气,端的是面如冠玉、谦谦君子。 第227章 宋芷云虽然还没显怀,但已经一脸孕相,行走间会下意识护着小腹。头上珠钗环翠,身上绫罗绸缎,鬓发上的一支步摇不慌不动,规矩仪态极好。 不明所以的俩人客套地上前迎接江嬷嬷几人。 江嬷嬷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一遍,眼底露出赞赏之色。 她是六年前离开武安侯府的,并不曾见证老侯爷夫妇给萧峙过继子嗣那一幕,眼下看来,样貌尚佳,给她们哥儿做继子继儿媳,勉强能看。 江嬷嬷主动向老夫人、大老太爷夫妇、二老太爷夫妇打了招呼,得到的都是不咸不淡的两句寒暄。江嬷嬷也未曾放在心上,招呼完才回头跟萧予玦夫妇说话: “听说玦哥儿即将科举,云娘即将为侯府添丁添喜,双喜临门的大好事。这是老身准备的见面礼,祝玦哥儿春闱高中,祝云娘平安顺遂。” 宋芷云已经打听过江嬷嬷的来头,据说老太君当年给了她不少身外之财,她自己又曾经在宫里做过了不得的女官,得过不少御赐之物,论身家,不比寻常官宦人家少。 她送的东西,必然是极为金贵的。 跟随江嬷嬷一起过来的有两个下人,一位是三十上下的吕姑姑,一位是十五六岁的阿雉。 江嬷嬷看向捧着锦盒的小丫鬟:“阿雉。” 话音刚落,膳厅里便传出此起彼伏的嗤笑声。 “阿雉?野鸡?谁家丫头叫这名啊?” “真是难登大雅之堂,俗不可耐。” 萧峙冷锐的视线扫过去,是大房二房的人,脸上写满了不屑之色。察觉到叫人头皮发麻的视线后,她们才一个个识趣地闭了嘴。 锦盒打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 左边竟然是一个包得细长的粽子,粽叶碧绿,还散发着清香,这是送给萧予玦的。 右边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盆,盆里放了一束枯黄的谷秆,枯黄的穗子沉甸甸的,谷秆上盖了一小块绸缎,上面绣着憨态可掬的大胖小子图像。 鄙夷的嗤笑再度响起。 萧予玦和宋芷云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难堪。 宋芷云自从有了身孕后,火气便大,看到这样寒酸的见面礼,嘴角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萧予玦尚且维持得住儒雅形象,察觉到她的不悦,便让小厮接过锦盒,温润地向江嬷嬷道了谢。 晚棠眼珠子一转,悄声叮嘱阿瞒:“让赵管事差人盯着锦绣苑,注意一下这只锦盒。” 她知道江嬷嬷送锦盒的寓意和祝福,可惜,萧予玦和宋芷云都不吃这一套。 老侯爷看江嬷嬷给小辈送完了东西,便招呼众人落座。 今日都是自家人,不过因为大房二房的人都在,所以还是男女分席,中间隔了一道围屏。江嬷嬷的位置就挨着老夫人,这个安排,让大太夫人和二太夫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晚棠虽然是妾室,却也是萧峙的妾,眼看大房二房同辈份的女眷都找好了位置,站在凳边,晚棠也悄然寻了合适的位置站定。 老夫人不悦地看过去:“谁许你上桌的?” 所有人都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晚棠当即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一个。 江嬷嬷扫视一圈,蹙眉道:“她坐那个位置没有问题。” 老夫人冷着脸没吭声,江嬷嬷低声道:“你若对我不喜,冲着我来便是,折腾哥儿屋里的人做什么?” 第228章 晚棠确实没做错什么,老夫人只是因为江嬷嬷迁怒晚棠,谁让江嬷嬷被请回来是为了晚棠呢? 老夫人看了围屏一眼,仅仅一丈之隔,闹腾下去,萧峙听到了又要不高兴。 于是她敛了情绪,冷着脸坐下。 江嬷嬷这才看向晚棠:“都坐吧。” 大太夫人和二太夫人双双翻白眼,难得如此默契道:“嬷嬷倒是不客气,跟侯府的主人似的。” 江嬷嬷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没有搭理。 开席后,众人举杯向萧予玦送了祝福后,男女席各自开始用膳。男席推杯换盏时,女席这边鸦雀无声,除了偶尔发出筷碟碰撞的声音。 每次发出声响,江嬷嬷都蹙眉瞥一眼。 都是大房二房的女眷弄出的声响,作为江嬷嬷着重注意的对象——晚棠,用膳的规矩仪态很是不错,举手投足竟然比大房二房的女眷们更端庄,甚至不输宋芷云。 吃到中途,老夫人放下银箸:“你们吃吧,我胃口不好,先回去了。” 大太夫人见状,虽然没吃饱,却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银箸:“我也没胃口。” 二太夫人也放下银箸,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三位太夫人一走,其他女眷都偷偷瞄向江嬷嬷,开始交头接耳。 “祖母此前说的讨人厌的老婆子,便是她吧?” “太夫人们都走了,她怎得还好意思继续吃的?换我早就没脸待下去了,赶紧识趣地离开。” “这是武安侯府,她不过是个乳母,真拿自己当主子?” 晚棠默默听着,心里直笑:老夫人烦你们大房二房已久,你们不也是拿自己当主子赖在侯府?江嬷嬷好歹是侯爷亲自请回来的呢。 “咳咳!”江嬷嬷听了半晌,到底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食不言寝不语,你们之中有小半数在老身手下学过规矩,这才几年,便全都忘了?” 和萧峙同辈份的那些女眷讪讪看她一眼,各自约束自己的儿媳女儿们。 不过被江嬷嬷这么一训斥,两房的人都借口吃饱了,纷纷离席。 偌大的桌子,最后只剩下江嬷嬷和晚棠两个。 一个上首,一个末位。 俩人都丝毫没有受影响似的,如常用完膳。晚棠直等到江嬷嬷放下银箸,才晚一步放下。 盥洗、漱口完后,晚棠走到江嬷嬷身边,亲自扶她:“嬷嬷累了吧,我送您去歇息。” 萧峙亲自给江嬷嬷安排了一处院子,就在梅园附近,叫熹微阁,里面有个小佛堂。院子不大,但景色宜人、幽静怡然。 江嬷嬷对这个小院子很是满意,笑着点点头,临别时语重心长地对晚棠说道:“老身不问你的出处,既然答应了哥儿教你规矩礼仪,明日便开始吧。老身一向严厉,望你能坚持住。” “只要嬷嬷不嫌我愚钝。”以前宋芷云在景阳侯府学的,她都在旁边偷偷学过,至于没机会学的理账管家等,她不敢保证自己能一点就通。 晚棠说完这些也没再叨扰江嬷嬷,恭敬退下。 第229章 刚刚进屋的江嬷嬷,并没有立即躺下歇息,而是看向吕姑姑和阿雉:“你们看她如何?” 阿雉夸道:“这位姨娘不卑不亢、乖巧伶俐,旁人都在笑话奴婢的贱名,姨娘不高兴地皱眉头呢,没有跟着笑。” 吕姑姑点点头:“侯爷的眼光素来是好的,这位姨娘瞧着是个懂分寸的。” 江嬷嬷颔首:“目前看来确实不错,日久见人心,且再观察观察。但愿她值得哥儿这么用心,不要像那位......”她没再说下去,只叹了一声。 那厢,宋芷云一回到锦绣苑,便看到了那只大锦盒,嫌弃地皱起眉头。 紫烟见状,撇撇嘴:“这位江嬷嬷也不知在寒碜谁呢,见面竟然送这样的东西。” 宋芷云不悦道:“说起来是祝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送这东西,大房二房那些人只会当我不配得好东西!哼!听说江嬷嬷是侯爷的乳母,怕不是压根瞧不上我肚子里这个。” “大奶奶莫气,大爷这段时日用功苦读,一定能在春闱中上榜,到时候谁敢小瞧了咱们锦绣苑!” 宋芷云的脸色有所好转:“是啊,大爷这些时日确实辛苦。可熬醒酒汤了?让小灶房再备些吃食,大爷定然只顾着吃酒,没好好用膳......” 交待了没一会儿,萧予玦被人扶了回来。 宋芷云亲手帮他净了脸,又让紫烟喂他喝了醒酒汤,萧予玦才缓缓睁开眼。 同样是一眼看到那只锦盒,他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爷回来正好,这粽子,爷可要收起来?还是吃掉?”宋芷云原是打算扔的,但里面毕竟有一份是给萧予玦的。 萧予玦嗤道:“你可知勇毅伯府那位驸马,当初他科举前,他的祖母送的什么粽子?” 这种细长如笔的粽子,名曰笔粽,是为了讨个“必中”的好彩头,以祝福学子科举时金榜题名。 萧予玦当然懂其中的寓意,可他不屑这份礼物的寒碜。 那头,宋芷云疑道:“粽子还能有什么样的花头?” 萧予玦艳羡不已:“自然有,他得的是一只玉石雕刻而成的笔粽,形态如这一只一样,但里里外外都是玉,里头白洁无暇,外头翠绿剔透。” 宋芷云咋舌:“那可真真是用了心。” 俩人再次看向锦盒,连打开再次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萧予玦烦躁地摆摆手:“扔了吧,你那只银盆倒是可以留下。” 宋芷云也是这个意思。 紫烟闻言,取出里面的银盆,便让小丫鬟把那只锦盒悄悄扔掉。 毕竟是江嬷嬷才送没多久的东西,小丫鬟们也知道深浅,不敢随意扔,便打开锦盒,把里面的东西用麻布包好,这才寻了一处偏僻的位置埋下。 东西刚埋下没多久,一个一直躲在暗处的扫洒婆子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悄悄把东西又挖了出来,然后放进簸箕里,悄然带出了锦绣苑。 这一包东西几经转手,小半个时辰后便到了赵福手里。 赵福打开麻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一阵唏嘘:“还真叫姨娘猜中了,啧啧,作孽,怎就这么迫不及待便扔的?” 刚回梅园的萧峙,看他摇头叹气,阔步走过去:“谁作孽?” 第230章 赵福看到萧峙,犹豫了下。 萧峙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眼底肆意的笑容敛起:“这不是嬷嬷送给锦绣苑的吗?” 赵福这才索性道了实话:“大爷回去后没多久,锦绣苑的丫鬟便把这些扔了,奴才觉着有些不妥,正不知该如何处理。” 倘若不是晚棠让他注意一下,锦绣苑悄悄把这些东西埋了,也没人会发现。 “嬷嬷知道此事吗?” 赵福摇摇头:“不知,嬷嬷在熹微阁歇着呢,奴才哪能拿这些小事叫嬷嬷烦心。” 萧峙颔首:“去锦绣苑走一趟......不,把那俩玩意儿叫到松鹤堂去。” 赵福反应片刻,才知道他说的“俩玩意儿”是大爷大奶奶。 晚棠已经备好醒酒汤,见萧峙不回屋又要离开,便端着醒酒汤追出来:“侯爷又要出去吗?先把醒酒汤喝了吧。” 萧峙摆摆手,让絮儿把醒酒汤拿走,捉住晚棠的手便道:“走,本侯带你看戏去。” 晚棠愕然:“什么戏?” “猴戏。” 晚棠没料到萧予玦夫妇这么快就把东西扔了,还真当萧峙酒劲儿上头要带她出去玩儿,直到一行人来到松鹤堂,她才意识到不对。 萧予玦和宋芷云刚刚躺下想歇晌,也被赵福请了过来。 老夫人看他们都来了,闷闷不乐道:“又怎么了?” 萧峙挥退下人,只留了赵福和庄嬷嬷:“本侯刚记起一件事,趁着今日高兴,冲冲喜。” 萧予玦抖了下,感觉不妙。 “母亲可记得去岁赏花宴,有人设计本侯?那混账东西,本侯早就逮出来了。” 老夫人狐疑地看向萧峙:“过去多久了,怎得提起这茬?你所谓的冲喜,便是拿这种倒霉事把喜气冲散?” 不等萧峙再出声,萧予玦率先跪下:“老祖宗,孙儿知错了。” 老夫人怔住:“你何错之有?” 赵福把萧予玦做的事娓娓道来,又将他欠下的二十板子一起言明。 老夫人气得肝疼:“你对侯爷......你居然用此下作手段!” 宋芷云眼珠子乱转,一时心乱如麻。 她早就知道萧予玦巴不得萧峙这辈子都娶不了妻,甚至日日祈祷他真的有隐疾,此生无嗣,但她着实没料到萧予玦竟然如此胆大! 萧峙挑了下眉,这才道:“母亲先别急着生气。” 晚棠一听萧峙这么说,就知道,后面定然还有叫人生气的,这是让老夫人攒着一起气呢。 果不其然,萧峙慵懒地往椅子上一坐,顺手把晚棠也给拉到身边那张椅子上坐下,这才漫不经心道:“江嬷嬷送的粽子,味道如何?” 萧予玦脸色泛白。 萧峙已经先一步把被算计的事情禀明,所以萧予玦这会儿再跟老夫人讨巧卖乖是得不到半分袒护的。 他心思急转,自然不敢说已经丢了:“多谢父亲关心,江嬷嬷送的粽子颇有寓意,儿子打算今晚好好品尝。” “哦?你可知道吃笔粽也有讲究?赵福,差人去锦绣苑把东西取过来,本侯亲自教教他应当怎么吃。” 宋芷云一颤,惊恐地和萧予玦对视一眼。 眼看赵福要走,她惊呼道:“不可!” 第231章 所有人都朝她看去,宋芷云白着脸道:“父亲宵衣旰食,这种小事就不劳父亲操心了。” “云儿说得对,儿子一定好好吃那只粽子,争取拔得头筹!给武安侯府增光!”萧予玦声音极大,眼下只能试图用漂亮话来取得老夫人和萧峙的赞赏。 萧峙冷笑数声。 晚棠眉眼微动,已经猜到了萧峙的意图。 看来萧予玦夫妇已经把笔粽扔了,萧峙这是在为江嬷嬷抱打不平。 “要不说侯府风水好,下人随手一捡,便从土里捡出一只笔粽。” 赵福很有眼力见地把笔粽递到萧峙手里。 萧予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明显是江嬷嬷送的那些东西呀! 宋芷云也惊呆了,明明叫人扔了,难不成直接扔到侯爷手里的?回头必须严查,锦绣苑显然有人生了异心! 萧峙觑着萧予玦,嗤笑一声:“你俩眼睛瞪再大,加起来也不及本侯一只眼大。不过你也无须自卑,本侯俩眼睛加一块就不及你一只鼻孔。” 老夫人知道他大费周章是在为江嬷嬷不平,没好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萧峙把笔粽塞晚棠手里:“乖,剥开给儿子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跪在地上的萧予玦当即僵住。 晚棠心念一动,有些意外,也有些激动地瞄了萧予玦一眼。 萧峙这话说的,萧予玦也成她儿子了? 比她还大几个月的儿子? 老夫人没心思追究萧峙这话,只好奇地看向那只笔粽。 剥开碧绿清香的粽叶后,里面尚未煮过的糯米旋即散落,竟然露出一支黄灿灿的金笔!这笔做得煞是用心,笔身雕刻精美,是蟾宫折桂的图案,下端的毫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萧予玦大为懊恼,这样的好东西,包在里面做什么? 可他眼下也不敢说这是他扔的呀! “侯爷,这些谷杆和江嬷嬷送给大奶奶的很像,莫不是也暗藏乾坤?”晚棠拿着那只金笔,爱不释手,默默祈祷千万不能再送到萧予玦手里。 萧峙知道江嬷嬷不是寒碜人,做事向来体面,但是他也没料到嬷嬷这般费心。 这会儿他也来了兴致,拿起带着穗子的谷杆掂了掂。 晚棠看到谷杆上有缝隙,轻轻一拨,发现原本空心的谷杆里竟然也是金子! 仔细剥开,一株金制的稻穗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整整六株金麦穗。 宋芷云看到后,肠子都悔青了! 那个老东西,为何如此作弄人?费劲包谷杆上去做什么? 夫妻俩都气得暗自磨牙,谁都不敢认领。 “内藏乾坤,别有洞天,这是盼着得此笔粽之人、得此稻穗之人,心明力定,净无瑕秽。” 萧峙闻言,侧眸看向自家小晚棠,他怎么发现她说话越发有滋味了,听说她日日在府里练字读书,言谈举止确实长进不少。 “老夫人,江嬷嬷来了,说是来给您送见面礼。” 萧峙正要让丫鬟拖延片刻,老夫人却故意道:“快请进来吧。” 所以还没等晚棠把金笔和金穗收拾好,江嬷嬷便在吕姑姑的搀扶下进来了,一眼便看到了她此前请匠人精心打造的心意。 第232章 晚棠是故意磨磨蹭蹭没有及时收好的。 她在武安侯府的倚仗不多,请赵福帮忙注意江嬷嬷送的这些东西,便是想让江嬷嬷尽快看清楚萧予玦夫妇的品行。她不希望日后起冲突时,江嬷嬷因为不知情而偏帮他们。 江嬷嬷看到晚棠遮遮掩掩的金笔等物,又看包着东西的破麻布,当下便猜到这些东西怕是已经被扔了。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萧予玦,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之所以费尽心思包在里面,她也是有用意的。 若哥儿的继子继儿媳是品行高洁、不屑金银之人,她便说这是祝愿其秉持赤诚之心,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若他们喜爱黄白之物,包在外面的粽叶谷杆也可考验他们一二。 “起来吧,还有两日便要进贡院考试,回去好好歇息,再瞧瞧可还有遗漏之物没准备。”老夫人摆摆手,屏退萧予玦夫妇。 当初江嬷嬷离开武安侯府时,她放过话:侯府不缺你一个嬷嬷,没了你会越加欣欣向荣! 所以孙子孙媳妇再不好,老夫人也不想让江嬷嬷看笑话。 萧峙知道两位老人有话要聊,便朝晚棠使了个眼色,俩人也离开了松鹤堂。 刚走出松鹤堂没多久,萧峙便若有所思地瞥了晚棠一眼。 晚棠拽住他的手腕,主动道歉道:“妾认骂认罚。” 萧峙明知故问道:“为何?” “妾不该让江嬷嬷瞧见这金笔金穗。妾确实藏了私心,想让嬷嬷亲眼看看大爷他们丢了嬷嬷的心意,万一日后再有冲突,嬷嬷也能掂量掂量他们的话是否可信,不会一味责怪妾。”晚棠毫无隐瞒,只是语气温温软软的,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不过这一丝委屈,萧峙察觉到了。 他摸摸晚棠的眼角,没哭,不过他还是放柔了声音:“可知本侯适才为何不想让嬷嬷知晓?” 晚棠愧疚地垂下眸子,长睫轻轻颤着:“嬷嬷年事已高,侯爷担心她气坏身子。” 晚棠是跟江嬷嬷一起坐马车回来的,自是观察了一路嬷嬷的状况,知道这点儿小气不会动摇她的康健,才会刻意如此。 江嬷嬷对萧峙显然很重要,若是因此便将人气出毛病,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哪儿能做? 萧峙捏住晚棠的下巴,她被迫仰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眸光似乎要碎掉。 萧峙无奈地叹了一声,捏在她下巴上的指头摩挲片刻:“知错就改,便是本侯的好棠棠。日后想做什么便告诉本侯,一起商量着解决,嗯?” 他本也没打算怪她,这等小事,不至于。 晚棠捉摸不透他心里所想,只想迅速把人哄好。 迅速环顾一圈,赵福早就背过身去看蚂蚁了。 于是她踮起脚尖,想亲一亲萧峙。 可他太高了,她竟然够不到。 晚棠只能小声央求:“侯爷能不能低一点?” 萧峙含笑看着她,微微弯下腰:“想干什......” 正要把耳朵递过去,晚棠却出乎他意料地送上一吻。 生疏、不得章法,可这一招对萧峙却很管用。 他瞳孔微微一震,光天化日带来的刺激令他呼吸都紧促了几分。 第233章 晚棠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的,亲完就要闪开快步往前走,可腰肢却忽然被萧峙的胳膊箍住。 他迅速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晚棠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后背什么时候被抵到树干上的,后脑勺被萧峙的大手托着,并没有被树干硌疼。 俩人的身子已经分别了数日,小别胜新婚,萧峙有点儿失控。 “咳咳!” “咳咳咳咳咳!” 赵福的咳嗽声传来,起初还只有一两声,后面都快咳成曲子了,萧峙才不舍地松开晚棠。 晚棠脑子里发空,被松开的时候嘴巴都肿了,任由萧峙帮她整理被揉乱的衫裙和鬓发。 萧峙转身时才看到江嬷嬷来了,晚棠的视线被萧峙宽大的身形挡着,也是这时才看到江嬷嬷和吕姑姑,一张脸顿时飞满了红霞。 江嬷嬷不悦地瞪住萧峙,让吕姑姑站在原地,她自己走到萧峙他们近前。 晚棠以为自己又要挨训,先乖巧地低了头。 江嬷嬷看看她的脸,厉声斥道:“哥儿此举大为不妥!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屋再做?你道是喜她悦她,旁人看了不知会作何想!声色犬马之流,才会肆淫!这是内宅!叫你母亲、叫你继子夫妇甚至那两房的人看到,只会轻贱她、耻笑她!” 晚棠听得脸色发白。 萧峙听得也惭愧不已,没有半分辩解:“嬷嬷教训得是。” 江嬷嬷知道萧峙是个有定性之人,所以才会劈头盖脸地训诫萧峙,倘若他不愿意,任天仙在他面前撩惹也不会出现刚才那一幕。 看萧峙诚心认错,她才缓下语气:“哥儿日后注意场合。”说完看向晚棠,“明早给老夫人请完安便去我那里吧。” “妾冯氏晚棠,知道了。” 萧峙主动走在江嬷嬷身后,习惯性地牵起晚棠的手,晚棠想到江嬷嬷刚才的教诲,便要把他的手甩开。 她原本觉得牵一下手算不得大事,但如今觉得算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江嬷嬷从未刻意针对过她,江嬷嬷针对的是侯府任何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萧峙垂眸看向空荡荡的手心,一时哭笑不得。 也不至于如此守旧,春寒料峭,他不过是想帮她暖暖手。 但小姑娘紧张不已,显然是被江嬷嬷那番话吓到了,他便只能作罢。 当晚,萧峙为了向晚棠表示自己对她没有轻贱之意,给了自己一项惩罚:没有碰她。 晚棠对此毫无所觉。 翌日如常向老夫人请过完后,晚棠刚踏进熹微阁,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宋芷云。 宋芷云如今怀着身孕,老夫人早已经不让她日日去请安了。 江嬷嬷看到晚棠,指了指宋芷云旁边的椅子:“坐吧,日后你们二人一起跟老身学规矩,今日便从最简单的坐、立、行、走开始......” 晚棠依言坐过去,余光悄然瞥了一眼宋芷云的小腹。 离她小产只剩下四日,原本百般躲着,就是不想跟她小产的事情牵扯半分,不曾想竟然又阴差阳错地要日日相处在一起了? 第234章 晚棠虽然偷学过贵女们的规矩,却到底做了十多年丫鬟,一些谨小慎微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恰恰和贵女所学的端庄大方相悖,即使晚棠再注意,一时不察还是会显露出来。 宋芷云以有孕为由,稍微学了片刻,便坐在一边聆听,看晚棠笑话。 “坐得不对,起来再坐一遍。” 宋芷云看了片刻,掩嘴笑道:“姨娘曾是个丫鬟,嬷嬷有的费心了。” 一看到晚棠,宋芷云便不由自主地想把不痛快发泄在她身上。 她以为江嬷嬷一遍遍地折腾晚棠,显然也是不喜晚棠。 江嬷嬷仔细盯着晚棠坐对了姿势,分毫不差,这才板着脸看向宋芷云:“水深不语,人稳不言,大奶奶如此嘲讽有失教养。” 宋芷云吃瘪,瞪过去:“实话都不能说了?” 江嬷嬷顶回去:“冯氏如今是何身份?” 宋芷云眼神一晃,声音弱下去:“父亲的姨娘。” “虽非正妻,也长你一辈,你议论她,谈何教养?” 宋芷云哑口无言,之后再不敢随意讥讽,不多时便以身子乏累为由回了锦绣苑。 江嬷嬷让晚棠休息片刻,晚棠趁机劝说:“大奶奶身子重,嬷嬷何必把她叫来一起学规矩?若她......” 她欲言又止,聪明人一听便猜得出她的意思。 可惜江嬷嬷不领情:“你是哥儿屋里的,他没娶妻之前,你当为他分忧,家和万事兴,内宅安宁,侯府才能昌盛。继子夫妇不省心,你该管束,而非明哲保身。” 晚棠苦笑:“嬷嬷也听大奶奶说了,我原先不过是个丫鬟......” 本想说难处,江嬷嬷却严肃道:“那便想法子,一味自怨自艾不可取。” “嬷嬷便是我争取来的法子。”晚棠不卑不亢,嫣然一笑。 江嬷嬷嘴巴微张,半晌才点点头:“那你好好学,老身全力教。” 趁着宋芷云不在,晚棠琢磨了下措辞,将困扰了她一夜的事情问了出来:“嬷嬷,我可否请教一个问题?” 江嬷嬷坐下,润了一口茶后方点头。 “我屋里两个小丫头争嘴,其中一个脾气爆,用茶盏砸了另一个,俩人如今找我讨公道,可被砸的那个拿不出证据,砸人者又不承认自己动了手,我该怎么决断呢?” 景阳伯府不肯和离,只肯休妻,而杨家不肯再委屈杨鸢,自然不同意。 于是杨家直接告去了衙门,但是他们拿不出杨鸢被宋三郎砸得险些丧命的证据,即便杨鸢的丫鬟亲眼见证事情经过,也只算做空口无凭,和离的事情因此陷入僵局。 眼下闲着也是闲着,晚棠便顺口问问。 江嬷嬷看晚棠睁大了眼睛,认真看着自己,一副勤学好问的模样,不假思索道:“这种事情很好解决。你若想公允,便让受伤之人随意拿一只茶盏当证据便是,待动手的丫鬟看到那只茶盏,自然会想法子证明她不是用的那只茶盏,但是不论怎么狡辩,是非曲直都会一目了然。” 晚棠昨晚一直在思忖该怎么找证据,又因为不熟悉府衙断案的流程,便有些一筹莫展。 听了江嬷嬷的话,她略一琢磨,便恍然大悟。 第235章 趁着晌午用膳歇晌的工夫,她迅速写了一封信,让赵福帮忙送到了六郎手里...... 景阳伯府如今鸡飞狗跳,景阳伯夫人也没工夫管束冯姨娘母子。 所以宋六郎很快便拿到了晚棠的亲笔信,看完她出的主意,他眼睛一亮:“娘,阿姐让我亲自去一趟杨府。” “杨家人如今看到咱们伯府的,都拿扫帚打出去,你腿脚不便,还是别去了。” 六郎摇摇头:“阿姐让我一箭双雕,明面上只道是帮三哥过去求情,让父亲念我的好,等到了杨府......” 冯姨娘听完,欣喜道:“果然是个好法子,就怕杨家人把你说出来。” “杨家品端性正,只要这法子当真帮了他们大忙,他们只会心存感激。” 冯姨娘犹豫再三,还是去景阳伯跟前说了六郎的心意,只道他心系伯府,关心三郎,想帮忙去杨府道歉劝说。景阳伯想着他是个腿上受了伤的孩子,杨家人断不会朝他动手,便点头允了。 也是实在没法子,由他去试试,并没有抱希望。 事实上六郎的拜访确实没有消除杨家人为杨鸢和离的决心,翌日一早又上衙门状告宋三郎了。 宋三郎被传唤到衙门,消减了一圈的杨鸢让丫鬟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花瓶:“启禀大人,这便是宋三郎砸我的那只花瓶,请大人明鉴。” 宋三郎和景阳伯夫人大为震惊。 那沾了血的花瓶早就摔碎,被丫鬟们收拾干净,不知扔哪里去了,怎么可能是这只? 眼看府衙的人当真把那“证物”收走,不过审问了几句,景阳伯夫人便急道:“你胡说八道!砸到你的花瓶掉在地上,早就摔得七零八碎!” 宋三郎也咬牙切齿:“杨鸢!你竟然拿个假的花瓶当证物,居心歹毒!我砸你的那只花瓶明明有半臂长......” 杨鸢潸然泪下,屈膝跪到地上:“宋三郎已经亲口承认伤我之事实,求大人明鉴!” 景阳伯夫人浑身一颤,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宋三郎也彻底怔住,讪讪咽下后话。 他已经几日没睡好,实在没料到素来耿直的杨家人竟然会用这样的阴招!居然诈他! 杨鸢的父亲便抵得上京城最好的讼师,捉住这个缺口,一举击溃了他们连日来的狡辩。最后宋三郎伤害正妻、险些致其丧命的事情铁证如山。 大靖杀妻乃重罪,处绞刑或流放,宋三郎没有被判处杀妻,但最后被当堂杖打五十大板,杨鸢的和离诉求也得到府衙准许,俩人当堂签了和离书。 杨家人喜极而泣,一路敲锣打鼓,把和离书当成至宝一般四处展示,高高兴兴地去景阳伯府清点嫁妆,彻底和景阳伯府一刀两断。 那厢,宋三郎挨了五十大板后便奄奄一息,进气少出气多。 景阳伯夫人哭肿了眼睛,心疼得喘不上来气,最后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俩人是被景阳伯府的下人抬回去的,回去时杨家三个儿媳妇正站在景阳伯府的门口当众清点嫁妆,数目自然是不对的,毕竟杨鸢的嫁妆早就被宋三郎哄着拿出来贴补了他不少。 景阳伯夫人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一朝跌落成泥。 刚刚醒转的她,听到周围百姓的嘲讽议论,只觉得头晕目眩,再度厥过去。 第236章 杨府。 杨鸢的三位嫂嫂满载而归,把嫁妆清单交给公爹婆母:“清点时,景阳伯府也有人在场,大嫂还请了几位有名望的人做见证,缺失的嫁妆都标注在上面了。” 杨夫人扫了一眼:“嫁过去也就半年光景,怎得少了这么多?” 杨鸢噙着泪道:“景阳伯府看似光鲜,实则入不敷出。三郎以前顶着世子的头衔,嚼用、出行样样都要好的,婆母便暗示我作为妻子,当照顾好夫君,所以我便时不时拿点儿嫁妆出来贴补家用。” “糊涂!他们景阳伯府也太不要脸了,竟然贪图你的嫁妆!” 杨鸢叹气:“三郎放印子钱的本钱,有不少都是从我这里哄去的嫁妆,这也是他出事后便想把恶名推到我头上的缘由。他们哄我说女子的声名不重要,保住三郎,我日后才有好日子......” 此前杨鸢看父母都不同意她和离,所以这些事便没说出口。 如今闹得这么难看,她自然不再隐瞒。 众人听得怒不可遏,尤其三个嫂嫂,红着眼就想一鼓作气把嫁妆全都要回来。 不过她们还没出门,就被匆匆赶回来的国子祭酒杨仲达拦下:“老夫已经听说了,能和离便好,缺失的嫁妆不必再去讨要。” “父亲,不可如此便宜了那个混账东西!” 杨仲达摆手:“若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反而得不偿失。嫁妆之事有清单,有人证,日后想追究绝对不成问题。咱们眼下不追究,景阳侯府便有所忌惮,日后鸢儿再议亲,他们也不敢生事。” 三个儿媳妇陆续冷静下来。 二儿媳感叹:“若不是景阳伯府的六郎,咱们也想不出今日这法子。” 大儿媳若有所思:“景阳伯府如今世子未定,这小子不过是想借咱们的手让宋三郎彻底无望。” 杨仲达教给学生们的是敬德修业,素来光明磊落,这段时日一直致力于寻找证据,让宋三郎心服口服,奈何对方无赖;国子监众多师生,他原本可以集思广益,却又不愿拿家事叨扰他们的学习,所以事情一拖再拖。 “不论他本意为何,这份人情,杨家承了。”杨仲达郑重道。 “是!”三个儿媳和杨鸢一致应了声...... 弦乐高悬,萧峙披着月色回到梅园。 梅香苑的灯还亮着,萧峙遥遥看了一眼,让人把晚棠叫过来。 晚棠正在看书,听说萧峙回来了,便带着炖好的补汤过去了。 萧峙的正屋素来不许小厮丫鬟擅自踏足,除了赵福,便只有晚棠可以随意进出。 敲门进了卧房,她把吃食在桌上摆好,这才扭头找人。 一道颀长的光影投射在地上。 晚棠抬眸看过去,只见萧峙正在擦拭他的长枪。 光着膀子。 宽肩窄腰,肌肉健硕。 因为抬着胳膊,两臂的力量呼之欲出。 应该是刚沐浴完,他身上的水渍未干,随着他擦枪的举动汇聚到一起,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滑落。 晚棠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双眼无措地逃窜开:“侯爷可要喝点儿羹汤?” 萧峙原本背对着她,闻言,放好长枪,就这样走过去:“好。” 擦着她的胳膊走到桌边,大剌剌坐下,端起羹汤便喝。 等了片刻,他到底是主动回了头:“怎得不来给本侯捏肩?” 晚棠红着脸,拿出中衣要帮他穿上:“倒春寒,侯爷还是......” 第237章 “不用,本侯热得慌。”萧峙扯过中衣,随手丢到不远处的椅子上,朝自己右肩努努下巴。 晚棠看他这般不拘小节,便也不再扭捏。 白皙的小手放上他肩头,指腹又柔又软。 这样按跷还是第一次。 萧峙坐得比往日端正,双臂撑在桌沿上,胳膊上的肌肉蓬勃有力,看得晚棠面热心跳。 她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看向他的肩。 明明未着寸缕,但他身子跟火炉一样,肩膀又宽厚又结实。 晚棠的视线又落到他后背,读书人即便穿着厚厚的衣裳也显得单薄,但他连后背都能看出健硕的力量。他后背从右肩往下,有一道两揸长的砍伤,伤痕已经淡成肌肤一样的色泽,无端为他的力量增添了几分野性。 晚棠盯着浅淡的伤怔住。 她心疼地顺着那道疤摸了摸:“侯爷右肩的旧疾原是这道伤引起的?” 俩人虽然亲密无间过,但她还是第一次仔细看他后背。 萧峙早在她触碰伤疤时,就停下喝汤的举动,浑身血脉偾张。 他惜字如金道:“嗯。” 不过嗓音低沉,似在压抑着什么。 晚棠听他不愿多说,似乎是心情不好,摩挲了片刻疤痕便重新帮他捏肩,捏得比以往更加小心细致。 萧峙喝完汤,单手支颐,胳膊上肌肉的膨胀弧度越发明显。 很有力量感,也很好看。 可惜晚棠不好意思多看,一心在帮他按跷。 萧峙摆了半晌的姿势,身上该展示的部位都暗戳戳展示了一遍,回头一看,晚棠竟然已经看习惯了,除了两颊浮着淡淡的粉霞,眼神无比清正。 萧峙气笑了,一直暗暗吸的那口气也吐出:“你怎得......”转念换了话头,他闷声道,“明日开始科举考试,本侯接下来几日会很忙,可能会住在卫所。” 年后京城里多了不少异域人士,前两日黑市里还闹过命案,琐事多且杂。 晚棠蹙眉:“侯爷辛苦了,尽早安歇吧。” 她说着便绞了帕子过来帮他擦嘴角,转身便要帮萧峙去铺床。 萧峙转身面向她。 结实的身躯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晚棠的眼神下意识逃窜开。 萧峙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慌乱无措,拧起的眉头倏然展开。 呵,他就知道,几日没有同床共寝,她也想得慌。 他,堂堂武安侯,也是要面子的。 昨日才被江嬷嬷训诫,他罚自己一晚不碰她,今晚自然要好好犒劳她,毕竟接下来好几日都不能帮她暖被窝了。 萧峙再也忍不住,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捏捏她的脸:“本侯知道你脸皮薄,想侍寝直说便是,不必扭捏。” 他拉着她的手,摸向自己心口的旧疤,哑声道:“本侯身上还有几道疤,你若是都想好好看一遍,也不是不可以。” 晚棠懵懂地看着那张越来越放大的眉眼,满脑子都是疑惑。 她没想看呀? 第238章 萧峙今日受了些刺激。 科举在即,他召集金吾卫的将领们议事,交代中郎将、参军等要加强日夜巡逻,维持好京城的治安,事后便和他们一起用了午膳。 吃饱喝足,一帮臭男人聚在一起总是免不得要聊到酒色。 有人聊到自家娇妻怎么温柔小意,一回去便缠着他,形影不离。 有人说到自家妻妾如何争宠,抢着闹着耍着心眼地要为他宽衣解带。 还有人谈到自家妻子善妒,他和别的女子多说几句话,回头都要被妻子哭得焦头烂额...... 都是甜蜜的负担,就萧峙没有。 他的后宅没有美人们争相抢着要侍寝,唯一的那个也不热衷缠着他索取。 太过识趣,他愿意多给,她好似还不乐意多要。 呵,剃头挑子一头热似的。 闹得只有他馋她的样子。 虽然他脸皮厚,但他也是要面子的。 所以那几人起哄问他: “指挥使英俊如斯,勇猛如斯,府里的姨娘定然日日都担心您在外头拈花惹草吧? “那是定然,换我是指挥使的姨娘,指挥使一回府便要缠着他交公粮,嘿嘿。” 萧峙没有反驳,默认了。 交公粮的说法他懂,无非是男子回家,女眷想法子榨干他。如此,男人便没精力在外面胡作非为。 既然默认了,便得让其变成事实,如此才能理直气壮。 所以才有了刚刚那一出。 他一直压制着将晚棠扯进怀里的冲动。 他就知道女子也是贪色的,他这体魄,她看了不会无动于衷。 酣畅淋漓过后,萧峙搂着疲乏的晚棠,舍不得就这样睡去。 他如今只有晚上才得空和她相处。 可是夜太短。 晚棠背对着萧峙,他摸摸她眼角,察觉她正闭着眼,便问道:“今日做什么了?这么累?” 一提起这个,晚棠便来劲了。 韶华易逝,跟着江嬷嬷学两天,她便发现江嬷嬷是个宝藏,想和嬷嬷学的可太多了,今日还趁机探讨了六郎的事情。 景阳伯夫人当年是低嫁,看上的便是景阳伯的姿色。以她的家世,请一位大儒到府里给郎君们开蒙不在话下。 景阳伯夫人为了名声,表面上会让所有郎君们一起跟着学,实则时常让宋三郎单独开小灶。 但是宋三郎不爱读书,于是六郎便打听好大儒布置的功课,悄然写好相关文章,再“不经意”让宋三郎看到。宋三郎见写得好,便理直气壮地抢过去,占为己有。 久而久之,宋三郎为了让六郎帮自己写功课,便会默许让他扮作小厮在旁边偷听。 所以六郎的功课学得不差。 晚棠原本觉得他应该继续韬光养晦,可今日江嬷嬷却觉得应该攻其不备,一鸣惊人。 景阳伯夫人心狠手辣,眼下三郎奄奄一息,她虽然可能丧心病狂阻止别人冒头,却也是最没精力防备的时刻。 日后三郎身体恢复,伯夫人也恢复如常,景阳伯府还是由她说了算。 晚棠是个听劝的,她觉得江嬷嬷说得在理,便一直在为六郎琢磨出路。 眼下,萧峙听晚棠一口一个江嬷嬷,一个头两个大地捂住她的嘴:“本侯知道你是个好学之人,除此之外,没做别的?” 第239章 他怎得感觉,自打她入了梅园,对他便没那么上心了? 日日只想着上进。 进有什么好上的? 有他好? 晚棠眨眨眼,感受着萧峙温热的胸膛,后知后觉地翻身面向他。 男人眼底微愠,嘴唇抿得笔直,显然在不高兴。 他似笑非笑的:“想看疤吗?” 晚棠脑子里还在想着六郎的事,身子也疲乏,一时犹豫起来。 她也不清楚他身上的疤都在哪些地方,万一再看出事来,她实在招架不住。 原以为侯爷比她大十岁,这种事情应该已经力不从心了,天知道他怎得这么勇猛的。 真像是饿了太多年。 萧峙看她不说话,冷笑一声:“你想看。” 晚棠知道逃不过,便心疼地看过去:“侯爷真是绝顶聪明,妾什么都没说,侯爷便猜到了妾的心思。侯爷跟妾讲讲这些疤的来历可好?” 冰雪融化,萧峙眼里的不悦散去。 他拉着她的手,探向自己侧腰:“这里是敌人的羽箭所射,本侯避让得快......” 第一处就是这种位置,晚棠下意识抽了下手,不想碰。 不然真的会出事。 萧峙似笑非笑:“你不想仔细看看?” 晚棠撞进他危险的眸光里,讪讪咽了下口水,强颜欢笑道:“想......想的。” 如她所料,疤痕还没看完,又是一出风花雪月。 翌日,萧指挥使一到卫所,便有人打趣道:“指挥使昨晚一宿没睡吗?” “那是自然,还是指挥使底子好,换我被缠一晚上,我是没精神再上值了......” 萧峙今日理也直了,气也壮了,昨日垂着眸默认,今日抬头挺胸地默认。 以前他最是不屑“虚荣”二字,如今却发现,某些事情上面虚荣一下,其实是在彰显他雄厚的实力,也没什么不好...... 老夫人和宋芷云亲自把萧予玦送到贡院门口,万千祝福后,萧予玦才忧心忡忡地背着包裹进去。 宋芷云对他信心满满,回侯府的路上还道:“望大爷这一次一举高中。” 老夫人脸色淡淡:“他还不到十七,哪有那么容易的?当年立渊中状元也十八了。” “父亲中过状元?武状元?”宋芷云有些不屑,武状元哪里比得上文状元厉害? 打从老夫人知道去年赏花宴上设计萧峙的是萧予玦,对锦绣苑的态度就明显冷淡许多,宋芷云是一心盼着萧予玦金榜题名,能在他们面前扬眉吐气的。 老夫人抬起下巴,傲慢道:“文武双状元,大靖开国以来头一个。” 宋芷云震惊不已,嗫嚅半晌,还是乖乖闭了嘴。 闷闷不乐地回到锦绣苑,远远看到她平日里晒太阳的躺椅上有个人,宋芷云不悦地走过去。 见是紫烟,她阴阳怪气道:“近来总是偷懒便罢了,我不在,你倒狐假虎威上了!” 紫烟没料到她回来得这么早,起身时下意识护了一把小腹,然后便弓腰掩住已经显怀的肚子,惶恐道:“大奶奶恕罪,奴婢是看椅子腿歪了,担心椅子不牢固,帮您试试。” 她匆匆找了由头,退下帮宋芷云去拿滋补羹汤。 宋芷云狐疑地盯着她的背影:“采莲,紫烟是不是胖了?” 她刚才亲眼看到紫烟的小肚子都鼓出来了,走路姿势也与以前不同。 第240章 临近科考这几日,萧予玦没让采莲伺候过,所以采莲是在下人房里睡的。 她也有所怀疑:“岂止胖了,我昨儿还以为她也有了呢,走路比大奶奶还小心......” 她说完,下意识瞄了宋芷云一眼,慢吞吞地闭了嘴。 紫烟近来嚣张得有些无法理喻,明明只剩下她没有升通房了,可她那姿态仿佛已经拿自己当成了姨娘。采莲气不过,这才在宋芷云跟前嚼这样的舌根。 况且紫烟那模样,确实一脸孕相。 宋芷云暗暗心惊。 这些日子她只顾着关心萧予玦的饮食起居,盼着他春闱高中,便没怎么注意紫烟。如今侯府没有府医,她便是想让人来给紫烟把把脉都要去外面请大夫。 紫烟若当真有孕,还不是萧予玦的? 想到这里,宋芷云压下心头忐忑:“去把紫烟给我叫过来。” 采莲见挑唆奏效,喜上眉梢,扭着腰肢就赶紧去找人。可惜紫烟跑得快,她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人影。 宋芷云骂骂咧咧:“哼!我赶着去熹微阁,叫她今晚守夜!成日看不到人影,就会偷闲,养她不如养只狗!” 她揣着怀疑,越想越烦躁,待看到晚棠已经在熹微阁里有模有样地练习坐立,冷不丁地定在了原地。 晚棠每日都会挨江嬷嬷训诫,宋芷云便在旁边轻蔑地看她笑话。 可今日细细一瞧,她发现原本唯唯诺诺在她手下听差的丫鬟,如今已然判若两人! 举手投足端庄持稳,眉眼之中惯有的小心翼翼也没了,一颦一笑都和大家闺秀无异。尤其萧峙很舍得为她做新衣,在她这身气度和美貌的加持下,浑身上下哪里还看得出半分丫鬟的影子? 宋芷云忽然意识到,不能再让晚棠继续顺意下去了。 否则即使她夫君秋闱高中,这个狐媚子还是长他们一辈,她难以接受一个曾经夺走了父亲宠爱的外室女,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来了便坐下听讲吧。”江嬷嬷远远看到宋芷云,面无表情地出了声。 晚棠看到宋芷云,迅速扫了一眼她的小腹。 后天便是她前世小产的日子。 萧峙这几日不回侯府,晚棠是万万不想沾惹这件倒霉事的。 她目前只想趁机多学一点儿东西,礼仪、理账、管家......多多益善。男子对女子的宠爱,说消逝便会消逝,只有自己学到的本事、赚到的钱财,是他们万万收不走的。 不论俩人心里揣着什么小心思,在江嬷嬷的眼皮子底下,这一日到底是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当晚,宋芷云看到在旁边伺候的明月,不悦道:“紫烟那个贱蹄子死哪儿去了?不是让她守夜吗?” “她说她头疼,非要换奴婢来。” “她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把她叫过来!”宋芷云怒斥。 明月不敢为紫烟说话,便又去跑了一趟。 听说宋芷云发怒,紫烟也不敢摆谱,穿戴整齐后方才赶了过去。 宋芷云将她打量一遍。 紫烟这会儿穿得与白日不同,衫裙宽宽松松,没有束腰。放在以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巴不得把小腰束得盈盈一握,在萧予玦跟前扭来扭去。 宋芷云盯着她似乎胖了一小圈的腰肢,脸色一沉:“明月,去把江嬷嬷送给我的那几只醉蟹拿来。我怀着喜不能食用醉蟹,今晚紫烟要辛苦守夜,便赏给紫烟吃。” 明月呆愣愣的:“大奶奶,江嬷嬷......” 何时送醉蟹了? 宋芷云冷冷地剜她一眼:“还不快去?” 第241章 明月不敢再问,低眉顺眼地退下。 紫烟听了这话,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奴婢多、多谢大奶奶赏赐,奴、奴婢明日一定好、好好品尝。” “我正好馋那个味儿,可螃蟹性寒,吃多了会小产,又呛了我不能喝的酒,还是你吃给我看吧。” 紫烟头皮发麻,下意识摸向小腹。 大奶奶发现了? 为何不能再过几日,等大爷科举完回来,一定会护着她的! 宋芷云原本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可紫烟惊惶失措的反应,让宋芷云狠狠颤了下。 宋芷云再次看向紫烟的小腹。 紫烟正在竭力吸着小腹,即使如此,宋芷云还是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圆润。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甚至还未显怀的小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个贱蹄子,背着她勾搭上了萧予玦,还抢在她前头怀了身孕! 那厢,明月叫醒了灶房的丫鬟婆子,搜罗半晌竟然真翻出几只醉蟹来! 宋芷云见明月竟然真弄来两只醉蟹,阴恻恻地笑起来:“紫烟,吃吧。” 紫烟知道自己不吃,宋芷云折磨她的手段只会更多,只要吃了这两只醉蟹没出事,那便是老天爷都在眷顾她的孩子! 她心一横,当着宋芷云的面,颤着手拿起醉蟹便吃。 边吃边谢恩。 不多时,一只醉蟹被她吃完,她壮着胆子道:“多谢大奶奶赏赐,奴、奴婢今日头疼,不宜再吃下去了。” “那怎么行,我还没看够。明月,可还有醉蟹?都拿来,赏给紫烟吃。” 紫烟狠狠一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了身子后贪吃贪喝,吃什么都不曾出现过问题,今晚不过一只醉蟹,她便感觉小腹有些不对劲儿了。 不能再吃下去了! 她不敢再碰醉蟹,“噗通”一声跪下:“大奶奶闻不得酒气,对您身子不利,奴、奴婢还是出去吃吧。” “啪”的一声响,宋芷云抓起茶盏就朝她头上砸去。 茶盏边缘砸到紫烟额上,一股温热涌出。 宋芷云冷笑道:“我待你不薄,你竟然背着我做出这等好事!紫烟,你好大的胆子!” 紫烟知道今晚无论如何都糊弄不过去了。 萧予玦已经答应她,科举完便升她做姨娘!只有几日的工夫了,她必须搏一搏! 紫烟猛地站起身,不顾宋芷云有多惊诧,转身就往外跑。 她今晚要是待在锦绣苑,这个孩子绝对保不住! 身后传来宋芷云的惊呼:“傻愣着做什么!快把她给我抓回来!” 紫烟一鼓作气跑出锦绣苑,慌不择路中,她看到灯火明朗的梅园,护着小腹奔了去。 松鹤堂太远,眼下能救她的只有晚棠了。 对,晚棠! 晚棠原本也是个丫鬟,一定能理解她的苦! 第242章 “求姨娘救命啊!” 紫烟这会儿没有任何平日里的嚣张之色,趁着梅园落钥之前跑进去,直奔梅香苑。 晚棠正在看书,她没料到千防万防,麻烦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姨娘,奴婢出去看看!”阿轲性子急,说着就要开门。 晚棠忙道:“慢着!” 阿轲皱眉:“姨娘,外头好像要闹出人命了。” 晚棠气定神闲道:“我一个姨娘,能管得了谁的命?” 感觉后背的烫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当初被抹辣子水的煎熬,和被诬陷爱慕萧予玦的委屈,仍旧历历在目。 不落井下石,便是她最大的仁慈。 这趟浑水坚决不能趟,即便被江嬷嬷责怪,被老夫人责怪,她这个地位不够的长辈也不能插手。 晚棠语气决绝:“你们不了解紫烟,她说的话未必是真的。我刚刚睡着,听到呼喊声便赶紧起身了,所以无法及时出去查看情况。絮儿先出去看看。” 她说着走进内室,让阿轲她们帮忙拆掉发髻上的钗环,假装刚起身。 阿轲和阿瞒对视一眼,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双双点头。 外面,紫烟的鬼哭狼嚎引来赵福。 他循声赶过去,发现紫烟正被锦绣苑的两个小丫鬟拽着,而她则扒着梅香苑的月亮门不撒手,嘴里一直嚷嚷着救命。 “你不在锦绣苑待着,跑这里闹什么?”赵福头大如斗,得亏今晚侯爷不在,否则他又要挨踢。 “赵管事,我要见姨娘!人命关天的大事呀!姨娘也做过丫鬟,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赵福沉声道:“哪有求人还揭短的?做过丫鬟怎么了?皇后抬举,侯爷抬举,轮得到你在此说叨吗?姨娘如今是梅园里的主子!不许喧哗!还不把人拖走!” 两个小厮应声上前,紫烟哪里挣得过他们。 情急之下,她只能嚷道:“你们住手!我肚子里怀着大爷的长子!若是有个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听了这话,试图把她拖出去的小厮停下手,齐齐看向赵福。 赵福诧异地看向紫烟的小腹。 见她肚子明显鼓出来一截,估计她没有撒谎,这才道:“你怀的又不是姨娘的孩子,半夜三更来这里闹什么?” “大奶奶......大奶奶要对这个孩子动手,求姨娘为我和孩子作主!姨娘不是侯爷屋里的吗?她不管儿子儿媳妇的事情吗?” “呵,你暗中勾引大爷先不论,平日里在背后便是如此编排我的?”宋芷云阴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儿媳儿媳妇?这几个字听得宋芷云怒气翻涌。 紫烟抖如筛糠,回头看去:“大奶奶,奴婢......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宋芷云冷笑。 晚棠这时姗姗来迟,睡眼惺忪,发髻俨然早已经拆掉,乌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 如此不修边幅,反而有一种散漫纯澈的美,像极了山涧中不经意开出的鲜花,叫不上名字,却美得惊心,见之难忘。 就是她这样不管收不收拾都美的样子,让宋芷云越看越不顺心! 晚棠纳闷地看着她们:“这是怎么了?” 宋芷云对着这张把萧予玦勾得魂不附体的脸,实在是笑不出来:“让你们见笑了,怪我没管束好紫烟,她耐不住寂寞和前院的小厮偷情,怀了孽种。今日被我察觉后,竟污蔑大爷名声,哎!” 第243章 紫烟瞪大了眼,头一次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憋屈:“不!我没有!我......” 不等紫烟辩解,采莲便亲自上前捂了她的嘴。 紫烟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哀求地看向晚棠。 晚棠只当没看见:“不成体统,明日应该禀了老夫人,把乱家之贼揪出来严惩,以儆效尤。” 语气轻飘飘的,可一颦一簇都威仪赫赫,却如这无孔不入的夜风,叫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姨娘说得是,奴才明日便去松鹤堂禀明。”赵福配合地恭顺低头。 宋芷云看到晚棠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人就带回锦绣苑管教了,扰了梅园清净,是我的不是,明日我会跟老祖宗亲自请罪。” 紫烟绝望地盯着晚棠,被锦绣苑的丫鬟拖走时,眼底的绝望化成滔天的恨意。 就算她以前对晚棠不好,可她如今怀着孩子,晚棠怎么能狠心成这样?她真真是看错了人,早知如此,还不如往松鹤堂跑! 被拖回锦绣苑后,紫烟知道自己再也没了逃跑的可能,只能跪在宋芷云跟前求饶。 宋芷云冷眼睇着,半晌才冷笑出声:“多久了?” “四、四个多月。”紫烟不住磕头,“求大奶奶饶了奴婢吧,奴婢当时也是想着万一大奶奶不能生,我便替您生一个......” “啪!” 采莲得到宋芷云的眼神授意,揪住紫烟的头发就抽了一耳光:“放肆!你胆敢诅咒大奶奶!” 她和明月升了通房后,每次伺候完大爷,都会被大奶奶赏一碗避子汤。紫烟没有升通房,所以从未喝过。 “奴婢不敢!” 宋芷云阴阳怪气道:“你怀的是谁的孩子?” “是大爷......” 紫烟还没说完,采莲就打断了她:“紫烟,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紫烟颤得厉害,想起送至云在梅园的说辞,这是逼着她把肚子里的孩子和萧予玦撇清关系呀! 以前被这样冤枉的永远都是晚棠,百口莫辩的也永远是她,她若没离开锦绣苑多好,这样遭罪的事情便不会落到她紫烟身上了! 宋芷云恨得心都在滴血。 萧予玦真是太让她失望了,她又不是没给他安排通房,可他竟然早就和紫烟厮混到一处! “醉蟹还没吃完,折腾一晚上也累了,让紫烟吃了补补身子吧。”宋芷云压着怒火,看了采莲一眼。 难言的恐惧罩下来,紫烟感觉自己已经被死亡包围:“大奶奶!您不能这样!为您肚子里的孩子积积德吧......” 采莲不等她继续说下去,抓起醉蟹就连壳带酒地往紫烟嘴里塞。 宋芷云咬牙切齿道:“盯着她,把所有醉蟹全都吃下去!吃完给我好生反省!” 这是吃完所有醉蟹,再罚跪一晚的意思。 紫烟委顿在地,颤着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这个孩子当真是保不住了。 紫烟看宋芷云如此绝情,恨得磨牙:“大奶奶好狠的心呐!大爷若是知道您害死他的长子,一定会恨您的!” 宋芷云两眼猩红:“凭你一个贱婢,也配给大爷生孩子?” “冯姨娘一个外室,都能进景阳伯府!得伯爷宠爱多年!我为何不能!我是大爷身边正正经经的丫鬟,总比一个外室强!” 第244章 紫烟熟知宋芷云的品行,知道躲不过这一劫,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冯姨娘一个外室,都能被伯爷当成眼珠子宠。伯爷那么怕夫人,还不是为了冯姨娘屡屡和夫人作对!” “三爷丢了世子之位,指不定日后会被六郎当上世子,到时候整个景阳伯府都落到冯姨娘母子手里了!” “我为何不能是下一个冯姨娘?我肚子里这个可是大爷的第一个儿子,母凭子贵,等大爷考取了功名,我便也是侯府里的主子!哈哈哈......” “对对,大奶奶知道为何大爷让我留下孩子吗?说不定我这胎才是儿子,您的万一是个女儿,哪有儿子尊贵?对!我怀的是儿子,大奶奶不能这样对我,我是要给大爷生儿子的!” “大奶奶您高抬贵手,倘若我生的是儿子,我愿意把儿子给您养的......” “你......痴心妄想!”宋芷云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抚着小腹大口吸气。 明月怕她气出个好歹,劝道:“大奶奶还是回屋歇息吧,侯府如今还没请到府医呢。” 宋芷云也担心自己的肚子,让明月扶着她回了屋。 “那个孽种不能留,让采莲盯好,把醉蟹全都吃完,不许浪费!” 不过宋芷云哪里睡得着,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紫烟说的那些心里话,越想越恨! 都是冯氏母女惹出来的祸,没有她们,紫烟哪敢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大奶奶早些安歇吧,奴婢去给采莲传话。”明月白着脸退下。 紫烟正在垂死挣扎,死也不肯再吃一口醉蟹。 因着怕她乱说,所以宋芷云只让采莲和自己的乳母嬷嬷盯着紫烟,再没有其他丫鬟。 明月胆颤心惊地传了话:“嬷嬷,我看大奶奶气色不好,这可怎么办?如今没有府医,万一......要不要去找老夫人啊?” 乳母嬷嬷放心不下,沉吟道:“我进去陪大奶奶,你们两个看着她。” 紫烟又是挣扎又是抓挠,采莲早就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看嬷嬷走了,便让明月来接把手,自己去倒茶喝。 紫烟怒目而视:“以前我就是助纣为虐欺负晚棠的,如今轮到我了!你们别得意!迟早也会轮到你们的!” 她的孩子若出事,宋芷云也别想生下孩子! 明月瞄了一眼采莲,低声道:“你别挣扎了,弄伤了你自个儿得不偿失。你先假装吃着,拖延一会儿工夫。” 紫烟震惊得瞪大眼:“你这是何意?” 明月没肯再往下说,只抬眸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窗外。 她也不知这是何意,刚刚在梅园,怜儿悄悄跟她说了一句话:帮紫烟拖延工夫,等待救助。 梅香苑,晚棠目送宋芷云主仆离开后,径直去了熹微阁。 她原以为事情会发生在明日,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她从来没想过要救紫烟,但紫烟肚子里的孩子却还有用处。不管宋芷云的孩子能不能保住,紫烟的孩子绝对是宋芷云的眼中钉、肉中刺。 第245章 留下紫烟跟宋芷云斗,宋芷云自然就分不出心思跑回景阳伯府害六郎。 熹微阁。 先前梅园的动静太大,江嬷嬷早就让阿雉打听了前因后果。 吕姑姑问道:“可要过去看看?” 江嬷嬷气定神闲地躺着:“不必,且看冯氏如何应对。哥儿是个犟的,还不知何年才会娶亲,在此之前,他屋里的人便要做到帮他安定后方。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那她便不配哥儿这般厚待。” 吕姑姑沉吟道:“冯氏是个外室女,就怕她利用这个丫鬟,残害大奶奶的骨肉。大奶奶说到底是侯爷的继儿媳,倘若看着不管,就怕有损侯爷的名声。” “哥儿人都不在侯府,哪个眼瞎的会说他的不是?冯氏若趁此机会残骸宋氏,也算老身看错了人,这理账、管家之能,我是断不会教给她的。” 江嬷嬷这些时日只教基本的规矩礼仪,迟迟不教其他本事,为的便是先看清楚晚棠的品性。 俩人正说着话,阿雉进来了:“嬷嬷,姨娘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江嬷嬷坐起身:“更衣。让冯氏在外头等着,老身即刻出去。” 须臾,江嬷嬷出现在晚棠跟前。 她看得出来晚棠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都没来得及打理。 晚棠一看到她便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嬷嬷,这可如何是好?嬷嬷教过,我应该为侯爷管好内宅,不让他有后顾之忧。可赵管事说松鹤堂已经落了钥,大奶奶毕竟是侯爷的继儿媳,我担心她气坏身子伤了胎。” “出了什么事?”江嬷嬷和吕姑姑对视一眼,只当什么都不知。 晚棠便把刚才的经过迅速道来,简明扼要,直说重点。 江嬷嬷眼里生出欣赏之意,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哥儿的眼光不错,冯氏没有趁机报复宋氏,不管宋氏以前待她如何,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那丫鬟口口声声说怀的是大爷的孩子,大奶奶肚子里也怀了一个,我是担心若没人劝阻,会出事。我人微言轻,管不住人,劳烦嬷嬷管一管吧。” 只要出面的是江嬷嬷,晚棠便不算插手。 江嬷嬷身边的吕姑姑和阿雉都是口风紧的,她自个身边的丫鬟也都不是大嘴巴,所以今晚在宋芷云眼里,她晚棠是一直都在明哲保身。 不管紫烟的孩子最后能不能保住,起码熬过六郎前世断腿的日子再说。 还有二十三天,她必须助六郎度过这一劫。 “既如此,老身便管管闲。” “麻烦赵管事带上几个小厮陪嬷嬷过去一趟,万一出现推搡,定要护好嬷嬷。”晚棠说着用手帕掩住口鼻,打了两个喷嚏。 江嬷嬷看她一眼:“你穿得如此单薄,容易风寒,回去歇着吧。” “多谢嬷嬷关怀。” 江嬷嬷几人离开梅园后,吕姑姑小声道:“这冯氏倒是会做好人,自己不出面,让您出头。” “她一个外室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可能没有心机?总算她没有害人之心,她若置之不理,老身反倒是失望。”江嬷嬷颇有些欣慰。 冯氏晚棠,在她这里算是正式过了关,日后可以开始教授其他本事了。 第246章 有赵福陪着,锦绣苑的婆子不敢不开门。 紫烟听了明月的话后,便假装认命地拿起醉蟹,吃两口便吐半晌,吐得满身污秽。采莲捏着鼻子不愿意靠近,只在远处骂骂咧咧。 这才终于等来了江嬷嬷。 看到紫烟跪在地上吃醉蟹,江嬷嬷和吕姑姑双双沉下脸:“这是做什么!有孕女子不得喝酒,螃蟹性寒,亦不能多吃!” 屋子里的采莲和明月都没吭声。 紫烟扔掉手里的醉蟹,哭着跪爬过去:“江嬷嬷救命呀!” 吕姑姑及时拦住紫烟,厉声斥责:“没人要你的命,老实待着,莫要撞到嬷嬷!” 紫烟怔了怔,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都听嬷嬷的!” 采莲一看到江嬷嬷,便进去传了话。辗转反侧的宋芷云闻言,恨恨地抓住衾被,气得浑身都在抖。 不等她起身,江嬷嬷便径直进了内室:“大奶奶身子如何?老身略通医术,帮你把把脉。” 宋芷云没有拒绝。 武安侯都把江嬷嬷奉若尊长,她哪儿敢跟江嬷嬷作对。 江嬷嬷摸了片刻,方才定睛看过去:“你是正妻,有什么可怕的?老身教了那么多日,你到底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宋芷云原以为她劈头盖脸就要骂,没想到竟然是一番语重心长的叹息。 她当即落下泪来:“嬷嬷教我如何放宽心?那个贱蹄子,她、她竟然比我还怀得早!” “她是你的陪房丫鬟,日日在你身边伺候,发生这种事,你当反省自己。如此不得人心,今日处置了她,明日还会有其他丫鬟生出异心。” 江嬷嬷答应来武安侯府,是想帮萧峙把侯府整顿好。 当年老太君仙逝,她答应过会帮忙照料好武安侯府。她年岁大了,只盼着亲手养大的哥儿越来越好,侯爷能长盛不衰,百年之后才有脸去见老太君。 只是,江嬷嬷明明还是寻常语气,宋芷云听到这里还是动了气。 眼里的泪戛然而止,她冷着脸道:“嬷嬷三更半夜过来,只为说教?我还要歇息,剩下的留着明日再说吧。” 江嬷嬷摇摇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老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她活到这个岁数,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不值得。 少顷,明月不安地进屋禀报:“江嬷嬷把紫烟带走了。” 采莲酸溜溜道:“紫烟这个贱蹄子,倒是会找靠山,大奶奶,可千万不能让她生在您前头!” 宋芷云怨毒地斜她一眼:“滚出去!” 明月见状,默默挪去角落...... 梅香苑,阿轲迅速从阁楼跑下来,一进屋就笑眯眯道:“姨娘可以放心安歇了,江嬷嬷把紫烟带回熹微阁了。” 晚棠松了一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你们都去歇息吧。” 她不是个折腾人的主子,从不磋磨人,还爱研究各种美味的吃食,在她身边越久,四个丫鬟也越发喜欢她。 所以即便是身契在老夫人手里,絮儿和怜儿两个在老夫人跟前,也会下意识帮她说话。 譬如翌日请安时,庄嬷嬷像往常一样叫了其中一个问话,听到的便是晚棠如何关心侯府子嗣,如何真情实意地请了江嬷嬷去锦绣苑。 宋芷云称病没来,老夫人看着被吕姑姑送来的紫烟,眼皮子直跳。 第247章 这回莫说宋芷云不容人,老夫人自个都容不下紫烟...... 梅香苑,今日江嬷嬷交代,歇完晌再开始授课。 晚棠便趁机给六郎写了一封信,又领着几个丫鬟做吃食。 “梅园的梅花多,待再次入冬,咱们多摘点儿梅花,酿梅花酒,做梅花糕,还可做梅花粥......” 阿轲阿瞒听得直咽口水:“姨娘真厉害!” “你俩长身体,待会多吃点。”晚棠亲自动手,只让她们几个打下手。 不多时,她便亲手做了一桌香喷喷的吃食。 装了满满一食盒,又送点去熹微阁,送点给赵福,剩下的便留给她们自己吃。 这么好的主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小半个时辰后,赵福出现在卫所,卫所的人都认识他,直接把他带去了萧峙的营房。 萧峙昨晚亲自带人巡夜,这会儿睡得正香。 被叫醒后,他脸色黑压压的:“你最好有事。” 赵福抿着笑,举起手里的食盒:“侯爷可用过膳了?” 追随萧峙左右的金吾卫笑道:“那是自然,指挥使在卫所用的膳。” 赵福叹了一声:“姨娘念着侯爷辛苦,担心侯爷吃不好,特意让奴才送了吃食过来,既然侯爷已经吃过,奴才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萧峙便朝他伸出手去,黑压压的脸色也雨后初霁,眼底多了几分暖意:“这才几夜没回。” 旁边几个金吾卫开始起哄,直把萧峙闹得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赵福打开食盒,把精致的吃食一一摆开。 刚刚还起哄的金吾卫们瞬间没了声。 他们之中也不乏达官显贵,一眼便看出这些吃食是用了心做的,摆盘都别致讲究。 “侯爷吃不下的可以赏给奴才,都是姨娘亲手做的吃食......” 赵福咽下口水,还没说完,萧峙便冷眼瞪去:“你何时改属狗了?看到吃食就摇尾巴。本侯午膳没吃饱。” 一旁的金吾卫们面面相觑:“指挥使中午吃得可不少......” 萧峙的眼刀子飞过去:“本指挥使说过,卫所不是儿戏之所,我家那位年纪小、不懂事,今日才会差人送来吃食。本指挥使罚自己跑二十里,以儆效尤!” “这也不必吧?指挥使三思!” “听说指挥使家的姨娘年方十六,确实小,不懂也正常,指挥使不必自罚......” 不论众人怎么劝阻,萧峙却还是昂头挺胸地走出营房,抬腿便跑,几个金吾卫又拉又劝都没用。 赵福瞄着他家侯爷意气风发的背影,不知道的,还当他打了多大的胜仗呢。 旁人不知,只当他家侯爷纪律严明。 他可太了解侯爷了,除此之外,侯爷怕是午膳吃得太饱,压根吃不下东西了吧?拿自罚为由,趁机克化克化,也好尽快吃姨娘做的美味。 赵福撇撇嘴,遗憾地看了一眼那一桌子美味,叹着气把盖碗重新盖严实。 那厢,堂堂指挥使忽然在卫所里自罚跑步,卫所里的金吾卫们好奇之下争相打听,众人很快便都知道指挥使家的姨娘给他送吃食来了。 第248章 同样春风得意的还有宋六郎。 “娘,阿姐来信了。” 冯姨娘警惕地关好门窗,这才和儿子一起看信,边看边颔首:“棠棠的字越来越好看了,娘识字不多,你快读来听听。” “姨娘、六郎,见字如晤......” 以防万一,晚棠从不在信上和冯姨娘母子称呼得太亲近。 信不长,晚棠建议六郎试一试考国子监,眼下景阳伯夫人四处寻医救治宋三郎的腿脚,无暇顾及冯姨娘和六郎,如今不愁束脩,只要冯姨娘哄住景阳伯,六郎便有机会进国子监。 更何况,杨祭酒府上还欠着六郎一份人情。 六郎兴奋不已:“娘,我想试试,我想光明正大地好好读书,待我日后考取功名,我便能为您和阿姐撑腰了!” 冯姨娘看着六郎眼里的光,想到晚棠身处武安侯府还一直关心他们娘儿俩,即便忐忑不安,还是坚定地点下头去:“好,娘也不懂,你们说怎么做,娘听你们的便是。” “进国子监可由各地学院举荐优秀学子;达官勋爵家的子弟,也可靠着恩荫入学,此乃荫监......这些路子都不适合我,娘,国子监每年入秋都会给寻常子弟一次机会,到时候我自己考。” “在此之前,阿姐让我先崭露头角,不要再韬光养晦了。每年科考期间,都会有很多失意的学子在‘幽兰居’吃酒吟诗,娘,我想去试试,只是我腿脚不便,您得帮我跟父亲讨两个小厮。” 冯姨娘略一思忖:“好,娘今晚便想想法子。” 她能有什么法子,无非是温柔小意的枕边风...... 萧峙当晚便回了武安侯府。 晚棠正在温故而知新。 江嬷嬷今日开始教理账,她学得眼睛都舍不得多眨,眼下正在把白日所学按照自己的理解记录下来,毕竟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萧峙走到她身后,她都毫无所觉。 她的字依旧不好看,但已经能不假思索地记录成文了。 正琢磨着白日所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的萧峙却以为她不会写那个字,倏然弯下腰,握住她的手便往下写了去。 晚棠倒抽一口凉皮,扭头看到萧峙的侧脸,才松了口气。 她由着萧峙引导,写下一串遒劲有力的小楷,和她此前所写大相径庭,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晚棠羞愧地红了脸,捂着后面的纸张表示不想再写了:“侯爷怎得回来了?今晚不忙吗?” “不是你想本侯了吗?”萧峙松开她的小手,大言不惭。 晚棠错愕地侧眸看着他。 萧峙依旧弯着腰,几乎将小小的晚棠整个圈在怀里,正戏谑地看着她,眼底隐约含着一抹警告,仿佛在说:你有本事口是心非试试看。 晚棠眨眨眼,想起今日请赵福送吃食的事情:“妾自是想侯爷的。” 萧峙挑眉,一脸“我就知道”的神色:“哪里想了?” 他说着一本正经地往下瞄了瞄。 晚棠耳根子发烫,想起上次萧峙逼着她看疤的事情,她当时意识到他有怨气,在埋怨她对他的关注不够。正因为如此,她今日才会趁着空闲给他做吃食。 只是没想到送坏了事。 “听说害得侯爷自罚二十里,都怪妾不懂事,日后再也不敢随意往卫所送吃食了。”晚棠真心实意地悔过,想起身帮萧峙按跷。 第249章 可萧峙听了这番话,嘴角的笑容却消失了。 僵了片刻,他云淡风轻道:“你质疑本侯的体力?” “嗯?”晚棠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可这句话听得她莫名腿软。 谁敢质疑他的体力啊? 晚棠很没骨气地挤出笑脸:“侯爷冤枉啊,妾最清楚不过侯爷有多厉害了,怎敢质疑?” “是吗?本侯有多厉害?”萧峙站起身,往旁边杌凳上一坐。 不过,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 毕竟他从卫所赶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沐浴,只是先过来看她一眼。不过眼下要说话,他不好忽然中断去沐浴,讲完了再说。 晚棠看了一眼门扇,阿瞒探头探脑地想进来。 她摆摆手,亲自过去把门关好,这才走到萧峙身边,很小声地夸道:“侯爷勇猛无双......” 萧峙皱眉:“无双?你难不成知道别的男子有多勇猛?” “妾不知,妾的意思是侯爷是天底下最勇猛不过的男儿......”其他的话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好意思听,她都不好意思说。 但是为了哄人,晚棠还是压着臊意往他耳边凑,想用最微弱的声音说给他一个人听。 毕竟阿轲阿瞒俩人会武,耳力比较好。 萧峙艰难地倾斜身子,避开了她的亲近:“想好措辞,本侯待会儿再听。收拾一下,半盏茶后来伺候本侯沐浴。” 他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打从来了梅园,晚棠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坐怀不乱,心头一空,莫名有点儿慌。 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表现,她实在想不出错处。 搜肠刮肚半晌,她等了半盏茶便积极去了正屋,步子比平日匆忙许多。 外面的晚风一吹,晚棠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所谓的质疑体力。 他的意思是她日后还是可以继续往卫所送吃食,以他的体力,跑二十里压根不算问题? 晚棠无奈地挠挠头,她感觉和萧峙越熟稔,越是发现他不像以前以为的那样高不可攀。他不是雪山巅的高冷雪莲,他是野外的鬼火,捉摸不透。 只吓吓人,不伤人。 明日便是前世宋芷云小产的日子,紫烟如今在江嬷嬷的眼皮子底下教导规矩,这一劫数能不能生变就看明日了。 不,或许在今晚。 萧峙回来了也好,侯爷镇宅,万事安心。 晚棠琢磨了一肚子的好话,找到萧峙时,才发现他没等她来帮忙宽衣,便已经泡进了浴池。 他背靠着浴池壁,两条胳膊搭在浴池边沿,宽阔的臂展仿佛将浴池一整个拥在了怀里,也拥住了晚棠的所有视线。 晚棠看是都看了,却还是会不好意思,下意识背过身去。 萧峙不躲不避,不羞不臊,依旧是大剌剌的姿态,和曾经连手腕都防备着不让香兰看的模样迥然不同:“不是都看过了?棠棠莫不是在欲拒还迎。”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肯定。 第250章 说是伺候萧峙沐浴,实则不知谁伺候谁。 晚棠入水时被萧峙拉下去的,身上的衣是萧峙宽的,头上仅有的两支珠钗也是萧峙解的。 此前还没给名分时,在这里荒唐过一次,但是没尽兴。 今晚可算是饱餐一顿。 萧峙把晚棠抱回卧房后,才发现她腰上青了一块,在白生生的肌肤上十分明显。 他盯着她的细腰沉默半晌。 晚棠掀开眼皮,看到萧峙的模样,便捞起衾被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侯爷,妾的衣服都湿了,让絮儿再拿一身过来吧。” 萧峙出去吩咐了一声,然后默不吭声地钻进衾被,把晚棠搂进怀里:“棠棠?” “嗯?” “是不是本侯太粗鲁,你每次才会怕得发抖?” 萧峙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次次都要哄她许久才会开始。 晚棠沉默片刻,察觉萧峙在摩挲她腰上的淤青,宽慰道:“侯爷不粗鲁,刚刚是无意撞到的。” “棠棠......” “嗯?” “闺中之乐,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并非只能顺从本侯。” 晚棠心头涌起汩汩暖流,正动容着,便听到萧峙在她耳边呢喃:“就如你刚刚在浴池,让本侯慢一点......” 晚棠猛地瞪大了眼,转身就把他嘴巴捂住了:“侯爷不知羞的吗?这种话怎得也说?” 她着恼地瞪他,不停腹诽: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萧峙挑了下眉头,看她娇嗔如斯,喉头滚了滚。 她是他第一个共赴巫山云雨的女子,他怎么可能不知羞? 只是每次看到他家棠棠比他还羞赧,不是脸红就是耳朵红、脖子红,他反而没那么臊了。俩人都臊,还怎么来事? “那棠棠说实话,喜不喜欢?”萧峙在她耳边轻声诱哄。 蛊惑的嗓音,一路窜进心底。 晚棠正琢磨该怎么回答,蛊惑便又开始了:“若不喜欢,下次......” 下次? 晚棠头皮一麻,赶忙道:“喜欢的!” 她承认她对这种事情有不好的前世记忆,可若是不喜欢,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侯爷还是好本事,每次都能磨得她什么往事都记不得,只记得眼前的他。 不过她不喜欢让自己如此沉沦。 男子欢喜你的时候可能是真欢喜,什么事情都愿意纵着你,可万一日后他变了心,被他养出来的骄纵便成了他厌恶你的理由。 晚棠清清楚楚记得景阳伯当初有多宠爱她娘亲。 没回伯府前,她娘明明生活在穷乡僻壤的桃花沟,却能被景阳伯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甚至只要说一声口渴,景阳伯便会立马把茶水送到她嘴边,亲自喂。 可是后来呢? 回到景阳伯府后,景阳伯夫人每次嫌弃她娘这个做不好,那个做不对,景阳伯便也渐渐开始生了嫌。 晚棠记得艰辛的来时路,所以她不愿意成为第二个冯姨娘,她得保持清醒。 正心不在焉着,身边的萧峙很快让她回了神:“既喜欢,良宵苦短,抓紧工夫。” 晚棠哭笑不得,她早就该猜到的,不管怎么回答,侯爷都有理由继续。 第251章 一个时辰后,晚棠回自己的梅香苑歇息了。 是萧峙亲口说她可以提要求的,所以她便要求回自己屋子睡。 这才几日的工夫,侯爷便如同一堆干柴,稍微碰一下便窜火星子,晚棠实在是招架不住。况且他明日还要去卫所,她也要好好跟江嬷嬷学理账,哪儿能如此没节制...... 万籁俱静的夜里,锦绣苑里呜咽声不止。 本该在熹微阁的紫烟跪在院子里,身前摆了一大盘醉蟹,一边抽泣一边囫囵吃蟹肉。 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宋芷云的那句话:“你今晚吃完这些醉蟹,若还能保住孩子,那便是天意,我再不为难于你。” 紫烟吃一会,便摸着小腹道:“儿子,你坚强些,咱们一定要撑过今晚。” 可孩子到底没撑住。 小腹传来剧痛时,紫烟哭得撕心裂肺,可采莲却上来捂了她的嘴。 不知是绝望还是疼痛难忍,紫烟晕了过去。 明月胆战心惊地探了下紫烟的鼻子息:“紫烟她流了好多血,还是......禀明大奶奶,请、请大夫吧?” “三更半夜去哪儿请?”采莲白了她一眼,“你蠢不蠢?大奶奶怎么可能让紫烟生下这个孩子?” “可大奶奶明明说,紫烟熬过今晚便可以生!” 采莲撇撇嘴:“怪道大奶奶不喜你,你个蠢货,这些醉蟹都泡了滑胎药,她怎么可能撑得住?” “啊!”明月连吸几口凉气,后背一阵阵沁冷汗。 “滑个胎而已,死不了。我去跟大奶奶禀一声,待会儿你守夜。”采莲说着便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明月嗅到一丝血腥气,这才发现紫烟身下一滩血污,吓得连连后退。 “这......这可怎么办?紫烟你......你撑住,我、我去找大奶奶,找大夫......”明月吓得不轻,跌跌撞撞跑了。 她刚走,紫烟便猛地睁开眼,恨意滔天:“滑胎药......宋芷云你个不得好死的,你骗我!” 她艰难地爬起来,猩红着眼往正屋走去。 那头,宋芷云听了采莲和明月的话后,心头的郁结之气化开。 明月惶恐不安道:“大奶奶,紫烟会不会死啊?要不要给她找个大夫吧?” “好啊,你去请。”宋芷云嫌恶地看向明月,深更半夜的,去哪儿请? 况且紫烟这种心术不正的,死有余辜!紫烟的身契都在她手里捏着呢,也敢生出那样的痴心妄想! 冯姨娘即便是个外室,可她是自由身!紫烟这个蠢货,千算万算,却忘了她只是个贱婢! 一把她老子娘叫过来,紫烟还不是乖乖从熹微阁回来了? 宋芷云昨晚没睡着,白日里也忧虑烦躁,这会心事解决了,浓浓的睡意袭来。 明月拽着采莲一起要去请大夫,俩人拉拉扯扯地出了正屋,却发现紫烟不见了。俩人也不敢惊动宋芷云,赶紧分头去找。 而紫烟,早就轻车熟路地摸索到宋芷云的卧房,抱起一只大花瓶就直奔宋芷云的床榻,照着她的小腹砸...... 宋芷云被痛醒时,床榻上已经一塌糊涂。 她眼睁睁看着紫烟疯疯癫癫地再次举起花瓶,朝她的小腹砸去:“我来替我儿子报仇了,哈哈,大奶奶的女儿要给我儿子作伴呢......” “来人!来人!”宋芷云痛到麻木,刚刚的美梦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她久久反应不过来。 等乳母嬷嬷和采莲几人进来控制住紫烟,宋芷云才意识到她辛辛苦苦怀上的孩子没了。 “啊!!!”宋芷云痛哭流涕,难以接受这件事。 紫烟被拖走之前,还在癫狂笑着:“哈哈!我们都输了,输了!还是冯姨娘厉害!我不如她!” 宋芷云冷不丁一颤,僵硬地扭过头:“嬷嬷,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把晚棠请过来!” 第252章 宋芷云茫然地低下头,感受着小腹的疼痛。 不用请大夫,她便知道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 可她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冯姨娘?晚棠?这些痴心妄想的都得趁机收拾掉! 宋芷云忍着痛,让明月和嬷嬷迅速把床榻收拾干净。那些染着血的被褥,都被嬷嬷指使着暂时扔进了废弃的屋子。 门窗都被打开透气,屋子里很快整洁如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厢,采莲摸黑来到梅园,哐哐敲门。 梅园早已经落钥,守门的婆子也回了下人房,但她坚持不懈的敲门还是吸引了守夜小厮的注意,隔着门问了几句话。 “我是锦绣苑的采莲,眼下必须见姨娘一面!” “......大奶奶可怀着身孕呢!若有什么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 采莲好说歹说,最后灵机一动:“大奶奶东西丢了,怀疑是姨娘当初在锦绣苑当差的时候拿走了,那东西对大奶奶十分宝贵......” 采莲正舌灿莲花,被小厮喊醒的赵福来了。 听了这些话,他不悦道:“休得胡言!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天明再处理?快五更了,你来此闹事!把她轰走!” “大奶奶怀着身孕,心绪本就不好,姨娘是不是冤枉的,过去解释一番便是!赵管事也知道,大奶奶如今脾气大着呢,若不是我劝着,大奶奶这会儿就想去松鹤堂告状了......” 赵福听了这话,心神一凛。 俩人正僵持着,阿轲打着哈欠过来问话,打听完便回去了。 不多时,晚棠随意绾了发过来:“赵管事,开门吧,我去看看。”又小声道,“莫要惊扰了侯爷歇息,明日还要上值呢。” 赵福皱眉:“姨娘不必搭理,大奶奶这是在胡闹。” 晚棠当然可以不过去,但采莲忽然过来闹腾,宋芷云那边肯定已经出了事。趁着萧峙在侯府,她过去一探也无妨。 否则等到天亮后萧峙出了府,宋芷云再闹幺蛾子,她便有些孤立无援了。 赵福劝不住,眼看晚棠跟着采莲离开,便朝阿轲阿瞒使了眼色,双生姊妹会意地点点头。 一行人来到锦绣苑后,晚棠嗅了嗅。 屋子里燃了熏香,遮了血腥气。 明月脸色白得不正常,一反常态地直勾勾盯着晚棠,等晚棠看过去,她才僵硬地摇摇头,让她不要进屋。 紫烟是傍晚才回来锦绣苑的,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明月还没找到机会告诉给晚棠。 乳母嬷嬷瞪着晚棠的四个丫鬟,很是不喜一个姨娘出行总带这么多丫鬟:“姨娘自己进屋便行了,她们几个留下,毕竟偷窃不是多光彩的事。” 刚刚采莲已经及时跟她说了把人唤来的理由,嬷嬷觉得这个理由很是不错。 “咱们姨娘四更天的被闹醒,身子虚得很,路都走不稳。”阿瞒说着扶住晚棠,一副不让她跟着就别想让晚棠留下的态度。 嬷嬷眼看僵持不下,只能退了一步:“大奶奶不喜吵闹,只许进一个。” 晚棠心下一沉。 今晚是冲着她来的?宋芷云想干嘛? “姨娘,请吧。”嬷嬷看她不动弹,忍不住催道。 晚棠打算将计就计,带着阿瞒一起进了内室。 三更半夜的,宋芷云并没有躺在床榻上,而是坐在杌凳上冷眼迎接晚棠的到来。她面前摊开了一只锦盒,里面有套头面,少了一个。 第253章 这是去年赏花宴上,她让晚棠取出去炫耀的那一套,老夫人送的。 “好好一套头面,珥珰竟然不见了,最后碰过这套头面的便是你!” 晚棠站在十步开外,淡淡地扫了一眼:“大奶奶可有证据?” 宋芷云看她不靠近,情绪激动地走过去:“是不是你偷的,一搜便知!” 竟是不由分说就上手要扒晚棠的衫裙。 阿瞒哪能干看着,伸手挡了一下,顺手拂了一把宋芷云的手。 然后宋芷云便忽然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后腰猛地撞到桌子边沿:“啊!痛!好痛!快来人,请大夫,我的孩子!” 阿瞒大惊,哭丧着脸看向晚棠:“姨娘,我没用多大的力气。” 她力气是大,可她很有分寸的! 晚棠拍拍她的手,上前查看宋芷云的情况。 这时候乳母嬷嬷和采莲她们也闻声跑进来。 嬷嬷不由分说地推开晚棠:“姨娘不管偷没偷东西,解释清楚了便是,为何要推大奶奶呀!” 晚棠一个趔趄,被阿瞒及时扶住。 这时候,宋芷云忽然哭出声来:“我怎么好像在流血?” 她这么一说,嬷嬷和采莲相继惊呼出声,鬼哭狼嚎地开始指着晚棠鼻子骂。 阿瞒心虚无措,但还是敢作敢当:“和姨娘无关,是我推的!” 晚棠捂住阿瞒的嘴:“待会儿别说这种话,静观其变。” 她冷眼看着她们主仆演戏,转眸看向明月。 明月白着脸,依旧在摇头。 晚棠心知这件事和自己无关,便道:“你们是打算让大奶奶一直躺在地上受寒吗?絮儿和明月一起去松鹤堂外候着,免得各执一词冤枉了谁,我去熹微......” “你想去哪里?嬷嬷,把她关起来!”宋芷云强忍着悲怆,厉声下令。 阿瞒护着晚棠,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身手不错,嬷嬷几个哪里是她的对手,三两下就被阿瞒揍得东倒西歪。 外面阿轲听到动静不对,也三两下推开挡门的丫鬟进来帮忙。 宋芷云怒斥:“姨娘好大的能耐!” 晚棠不知道她揣了什么坏心思,闻言也厉声顶了回去:“我即便是个姨娘,也长你一辈!想关我,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好茶好水伺候着,我自会待着这里不走!” 宋芷云几个实在奈何不了阿瞒阿轲,闻言和嬷嬷对视一眼,只能妥协。 晚棠气定神闲地离开内室,镇定地瞥了明月一眼:“絮儿、明月,你们还不去松鹤堂想法子禀话?相互看着,可不许对方胡说八道。” 明月会意,和絮儿一起刚出锦绣苑,便迫不及待地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那厢,宋芷云也在内室交代嬷嬷:“天亮后让采莲务必尽快把消息传给我母亲,紫烟可处理了?” 嬷嬷脸色难看地摇摇头:“此事不宜张扬,刚才忙着整理屋子,还没来得及。” 宋芷云目露凶光:“快想法子把她处理掉,不能让她在老夫人跟前开口!” 说完,她一直紧绷的肩头垮下去,失魂落魄地抚着小腹不停地掉眼泪。 第254章 嬷嬷不知道宋芷云想做什么,安抚了半晌,待旁边没人了才问道:“二姑娘这是想做什么?” 宋芷云如今在武安侯府总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乍然听到乳母叫她二姑娘,悲从中来。 她揩了一把泪,戚戚然道:“虽然父亲母亲最喜欢的不是我,可我也不想景阳伯府被冯姨娘母子夺了去!我的孩子不能白死,既然没了,就得好好利用!我这边让晚棠背负恶名,日后再也不能继续往上爬;母亲也可趁机对付冯姨娘,让她日后再也不能蛊惑父亲!” 这次帮母亲一把,母亲才会知道最孝顺她的那个孩子是谁。 嬷嬷听得胆颤心惊,看到宋芷云眼底的疯狂,想劝又不敢劝。 事情真能这么顺利吗? 小半个时辰后,老侯爷和老夫人都来了。 大房二房不知为何也来了人。 天还没亮,锦绣苑的正屋便熙熙攘攘挤了一堆人。 老夫人没好气地白她们一眼:“你们都成精了?这个时辰不睡觉,都跑这里来?” 她已经听说宋芷云的孩子没了,据说是晚棠推搡所致,家丑不意外扬,她不想让那两房看这种热闹。 大房孙媳周氏最是见不得宋芷云好过,阴阳怪气道:“三太夫人这么说,便是不把咱们当自家人,见外了不是。” 听到屋里传来宋芷云的哭声,老夫人懒得再跟她们计较。 眼看晚棠悠哉游哉地坐在正屋吃茶,老夫人没好气道:“都是你做的好事!” 晚棠早已经习惯了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不慌不忙地起身见了礼:“老祖宗不必客气,都是妾应该做的。江嬷嬷略通医术,正在里面给大奶奶把脉。大奶奶身子虚,妾又使唤不动锦绣苑的人,便请赵管事天亮后便出府请大夫......” 一番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无可挑剔。 老夫人嘴巴张了半晌,竟无从指摘。 这时候阿瞒主动上前,正打算解释宋芷云摔倒的前因后果,宋芷云的哭声忽然变大。 老夫人哪里顾得上听她们辩解,急忙进去了。 那两房生过孩子的女眷,也被采莲请了进去。 宋芷云和嬷嬷两个添油加醋,把晚棠主仆如何“故意”推搡,讲得绘声绘色。 都是生过孩子的,哪个不容易身临其境,想到怀胎十月的苦、生孩子的苦,一个个都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指责晚棠。 “那个小丫头还不是得了她的授意才推的?否则哪儿敢?” “防着大奶奶生,莫不是她想自己生?这可不得了,好处她得了,恶名让侯府背负!” 老夫人心神一震。 来的路上,她也思考过晚棠这么做的原因,难不成晚棠想给萧峙生一个? 老夫人老眼清亮,咬牙切齿地瞪向晚棠:妄想!正妻未娶,妾室绝不可以有孕! 江嬷嬷听到她们的议论,皱眉看向老夫人:“事情还未查明,如此非议,损的是哥儿的颜面。宋氏这一胎......哎,放宽心,好好养身子吧,还年轻,日后再怀便是。” 宋芷云早知道孩子保不住,可亲耳听到懂医术的江嬷嬷这么说,伤心难抑,再次嚎啕出声。 众人看了,都怜悯地叹气。 第255章 老夫人宽慰几句,便领着众人离开内室,帮宋芷云讨公道:“冯氏,你可知错!” 跟出来的江嬷嬷见状,再度不满地看了老夫人一眼。 但这一次她没出声,安安静静寻了个椅子坐下。 晚棠不卑不亢地再次见礼:“还请老夫人明示,妾不知何错之有。今晚发生这么大的事,还是一件一件来吧,凡事总要有个证据才能叫人心悦诚服。” “大奶奶三更半夜让人砸门,把妾唤过来,说妾以前在锦绣苑时可能偷了她的珥珰......还请老夫人叫人找一找,先还妾一个清白。” “庄嬷嬷,烦请您亲自带人在锦绣苑里找一找,若是找不到,再去梅园找。” 庄嬷嬷为难地看了老夫人一眼,晚棠这番话有理有据,她们没理由拒绝。可眼下不是在说宋芷云小产的事情吗?怎得扯到偷窃上面去了? 大房周氏带头道:“这话倒是在理,总不能一言堂的,是非曲直都要讲究个证据。” 晚棠夸道:“三奶奶真真是个明事理辩是非的人儿。” 周氏是她叮嘱絮儿特意招惹来的,刚才老夫人进屋,絮儿也趁机把明月说的前因后果都告诉给了晚棠。所以晚棠才会让庄嬷嬷搜查,好趁机把紫烟找出来。 只要找到紫烟,今晚的事情就不必再多费口舌,一切都能明朗。 周氏得了夸奖,越发翘起了尾巴,二房的人也不甘落后,主动嚷嚷着要帮忙找珥珰,尽快查明真相。 老夫人见状,便让庄嬷嬷带人开始搜寻,宋芷云的乳母嬷嬷心头一慌,趁着众人不注意,悄然走进夜色之中。 那厢,采莲摸索到关着紫烟的柴房,嗅到浓浓的血腥气。 她掏出一根白绫,双手发抖地走过去:“紫烟,你自己寻死,怪不得我。” 被绑着的紫烟绝望地看着她,满眼央求。 她拼命摇头,眼泪大滴大滴地往外涌。 采莲听到夜风送来的说话声,不再废话,发狠地用白绫勒住紫烟的脖子。 紫烟很快窒息到整张脸发紫。 眼看就要断气,一直悄悄跟踪采莲的阿轲闯进来:“住手!” 声音之大,如雷贯耳。 采莲吓得手一抖,紫烟得已用力吸了两口气。 采莲想继续行凶,阿轲上前就开打,被勒着脖子的紫烟因此被扯得左摇右晃。 晚一步赶来的乳母嬷嬷见状,不假思索地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柴房里的柴草,然后迅速把柴房门关上,从外面落了锁。 柴火柴草都干燥易燃,角落里甚至还堆着煤炭。 紫烟眼睁睁看着乳母嬷嬷放火,但她嘴巴被捂着,只能无助地呜咽。 等采莲发现起火时,屋子已经浓烟滚滚,她冒险冲到门口,岂料门已经从外面被锁住! 刹那间,采莲如遭雷击,愣了一瞬后,她撕心裂肺地喊道:“开门!你们放我出去!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庄嬷嬷她们发现有屋子走水时,柴房已经火光冲天。 第256章 浓烟呛人,采莲三个咳嗽连连,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骇人的火舌迅速朝她们袭过去,采莲的裙裾被燎着,崩溃地扑打起来。她绝望地锤打着门扇,哭得歇斯底里。 “完了,她们这是要杀人灭口,连我也一起舍了啊!”采莲感觉皮肉都快被烤熟了,绝望地委顿在地上。 “起开!”阿轲一声怒吼,随手捞起柴房里的一团被褥披在身上,冲过去哐哐撞门。 采莲见状,求生的本能也逼得她爬起来,不顾火舌,跟着一起撞。俩人合力撞了五下,门终于轰然倒塌。 “呜呜!”被绑了手脚的紫烟急得一直嚷嚷,生怕没人救她,让她活活烧死在这里。 屋子里火舌乱窜,阿轲谨记晚棠的交代,又转身拽住紫烟的胳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她一起拖拽出去。 一路又是门槛又是火星子,紫烟被颠得七荤八素。 但是总算保住了小命。 阿轲把披在身上的被褥扔在地上,众人忙把火浇灭。 宋芷云的乳母嬷嬷看紫烟还活着,心一横,捏着发簪悄然靠近。 紫烟还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的那团破布也还未拔出,正后怕地盯着火舌发冷汗。余光中一道寒光袭来,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便看到嬷嬷手里的簪子照着她脖子刺过来。 她惊恐得瞪着眼珠子,吓得难以动弹。 这时候,阿轲三两步跑过来,一脚就把嬷嬷踹开了:“你做什么?” 嬷嬷一身老骨头摔在地上,痛得半天没能爬起来。 庄嬷嬷两眼一眯,让人捡起从她手里掉落的发簪,冷声道:“你们几个,把她们送去老夫人身边。” 她看看地上那可疑的被褥,上好的古香缎料子,无端出现在柴房,细嗅之下还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她略一思忖,叫一个小丫鬟把这床已经损毁的被褥抱上,跟她一起回了正屋。 阿轲像刚才那样,再次拖着紫苏往正屋去了。 乳母嬷嬷是被两个小丫鬟架回去的。 “老夫人,珥珰没找到,倒是找到了紫烟。” 众人看向还被绑着的紫烟,发髻乱糟糟的,面上混合着血污、汗渍和烟灰,好不狼狈。身上更不用说了,阿轲拖她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血痕。 紫烟被解绑后,痛哭流涕地朝老夫人磕头:“老夫人救命啊,大奶奶逼奴婢回来......” 晚棠听完紫烟的亲口哭诉,暗暗心惊。 没想到她不曾亲眼目睹的这一晚,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已经小产,大奶奶为何还要绑你?你可是做了什么让大奶奶难以承受之事?” 紫烟抬眸看向晚棠,原本下意识不想说自己不利的,但大奶奶小产压根瞒不住,所以她冷笑一声:“我收拾花瓶的时候,不小心脱了手,把她肚子砸了。” “你撒谎!”闻讯而来的宋芷云,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不小心脱了手吗? 紫烟一看到她,滔天的恨意便浮上心头:“我亲耳听到采莲说,你让我吃的醉蟹泡过堕胎药!大奶奶好狠的心呐!您孩子保不住,那是天意!恶事做尽是要遭报应的,哈哈哈!” “采莲呢?她胡说八道!”宋芷云筹谋好了一切,不愿意功败垂成。 采莲被两个婆子拽出人群。 第257章 她木然地跪下,冷冰冰地睨了宋芷云一眼:“奴婢没有对不住大奶奶,大奶奶何必也要置奴婢于死地?紫烟说得对,助纣为虐,冤孽便会落到自个身上!” 宋芷云愕然道:“你这是何意?” 她什么时候要采莲的命了? 采莲哪里知道,一并烧死她的念头是宋芷云乳母的临时起意。 她眼下还心有余悸,她的青丝都被火舌燎了不少,手背和脸颊被烤得隐隐作痛,这股痛意提醒着她宋芷云的绝情。 采莲愤恨道:“老夫人明鉴,大奶奶是被紫烟用花瓶砸小产的!大奶奶不甘心,便让奴婢和嬷嬷收拾了屋子,还让奴婢想法子把姨娘叫过来,想要将小产之事嫁祸在姨娘头上......” 宋芷云好几次试图打断她,奈何采莲已经下定了决心,全部和盘托出。 宋芷云只感觉脑子一阵阵发晕。 “贱婢!你竟敢诬陷我!我为何要诬陷姨娘!” “因为......”晚棠的身世,采莲和紫烟都早有所觉。 不等采莲说出口,宋芷云便当众要挟道:“莫忘了你老子娘!” 采莲和紫烟都是景阳侯府的家生婢,她们的身契在宋芷云手里,她们老子娘的则在景阳伯夫人手里。 采莲打了个寒噤,理智渐渐回笼,不敢继续说下去。 晚棠冷笑一声:“老夫人明鉴,妾今晚也算开了眼,好端端在梅园伺候着,没曾想竟然祸从天上来。大奶奶好一出祸水东引,这是想嫁祸到侯爷头上,日后好让侯府上下都亏欠于你,任你予取予求吗?” 宋芷云震惊地摇摇头:“我不曾有这个念头!” 事出突然,她只是被紫烟的话提醒,想趁机灭了晚棠的威风,再诱使冯姨娘自裁以换取晚棠的小命。 按照她的原计划,天亮时晚棠已经被关押,坐实了谋害她孩子之罪责!到时候母亲只需要告诉冯姨娘这件事,再道武安侯府打算暗中处死晚棠,到时候冯姨娘必定会方寸大乱!等冯姨娘哀求母亲救晚棠一命,她们便可提出以命抵命的要求。 宋芷云深知父亲这些年一直很珍爱冯姨娘,所以母亲这么些年都没能逼死冯姨娘。 她这一招一箭双雕,一下解决两个后患,实在是大快人心的好计策! 可是竟然失败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紫烟,又看向采莲,她们眼底都迸发出深深的恨意。 宋芷云不明白,她怎得一夜之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老夫人和大房二房的人听了晚棠这番话,个个都心惊肉跳。 这时候,庄嬷嬷让小丫鬟把那床衾被呈上来:“怪道柴房里有这样一床被褥,想必是大奶奶的吧?上头沾了许多血污。” 人证物证摆在眼前,不容送至云再狡辩半句。 老夫人对宋芷云的怜悯消失无踪,可想到正在科考的萧予玦,便犹豫要不要大事化小。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大步流星地冲进屋子。 萧峙不顾男女之防,于满屋的女眷中一眼找到晚棠,当众把人从椅子上拉起,紧紧箍进怀里:“棠棠!” 似叹息,似劫后余生的庆幸。 柴房的火已经被扑灭,东边天际也露出了鱼肚白。 夜色散去,天亮了。 第258章 连日操劳,晚上又身心餍足,以至于萧峙睡得格外香。 他是被赵福从美梦里唤醒的。 得知晚棠被唤去锦绣苑,再听说那边方向有火光,萧峙来不及更衣,匆匆套了长靴便赶来救火。 满脑子都是当初晚棠从火海里跑出来的画面。 可这一次,没人从火海里跑出来。 “侯爷!先问问走水的因由。”赵福心惊胆颤地拽住萧峙,以防他往柴房里冲。 赵福拽住一个丫鬟问明走水的缘由,得知柴房里面的人都出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火不浇灭,锦绣苑的丫鬟婆子都得遭殃,所以萧峙赶来之前已经扑灭一半。萧峙带人过来后,火势很快便被控制住。 萧峙听闻晚棠在正屋,就这样穿着单薄的中衣往里面闯,赵福追都来不及。 等萧峙当众抱住晚棠后,所有的女眷才迟钝地红着脸,年轻女眷们更是慌乱得低下头不敢看萧峙。 赵福早在离开梅园之前,便交代一个小厮拿一套萧峙的衣裳,这会儿已经送来了。 赵福抽出其中一件斗篷,赶紧上前帮萧峙披上:“侯爷看到这里走水,来不及更衣便赶来帮忙了。” 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了萧峙一眼,纳闷道:“你何时回的?” “侯爷宵禁前回的。” 老夫人皱着眉头,斜睨一眼送至云。 萧峙在场,她是不能偏袒宋芷云的,否则她这个犟种儿子又要不高兴了。 宋芷云也没料到萧峙在侯爷,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别人红脸,她脸色煞白。 晚棠过了片刻才从萧峙怀里挣脱出小脸,余光瞥到大房二房的女眷们或抬手遮掩,或扭头看窗外,窘迫地推了萧峙一把。 “侯爷,妾没事。” 声音很小,可是因为屋子里鸦雀无声,这娇娇软软的声音便显得有点儿响。 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晚棠耳根子发烫,恼羞成怒地仰头瞪萧峙一眼。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江嬷嬷咳了咳。 萧峙想起江嬷嬷曾经的怒斥,这才松开臂膀。 他若无其事地把晚棠挡在身后,笼了笼身上的斗篷,扭头扫了一圈,找到宋芷云:“你白天是见不得人吗?三更半夜折腾你姨娘!” 你姨娘? 宋芷云艰难地看了晚棠一眼,武安侯这是在当众告诫她,晚棠长她一辈,要对晚棠敬重点儿! 宋芷云难受道:“儿媳可以解释的......” 萧峙摆摆手,讥诮道:“怎么,天亮了才把自己当人?那夜里又何必做畜生?” 这话骂得直白又难听,宋芷云的脸色本就因为失血而苍白,这会儿更难看了。 第259章 “侯爷,不关大奶奶的事,都是老奴的主意。怪老奴糊涂,看大奶奶没了孩子伤心欲绝,这才想出奸计想害姨娘,求侯爷莫要责怪大奶奶......老奴给姨娘赔罪了,姨娘您大慈大悲,开开恩吧......”宋芷云的乳母嬷嬷艰难地跪到萧峙跟前,砰砰磕头。 每一下都能清晰地听到她额头撞地的声音。 宋芷云的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嬷嬷......” 萧峙睥睨着嬷嬷,面无表情道:“让棠棠慈悲你们,她就合该委屈她自个儿?” 老夫人瞄了一眼萧峙的臭脸,出声道:“内宅之事,我来处理便是,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冯氏,还不伺候侯爷回去歇息?” “母亲打算怎么处理?” 老夫人看萧峙咄咄逼人,知道今日之事是没法子大事化小了,便道:“这老奴已经认下所有罪过,把她送回景阳伯府处置。宋氏......” “宋氏也一并送......”萧峙话没说完,便察觉腰间有只小手揪着他仅有的衣衫在轻轻摇动。 他回眸看晚棠,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侯爷切莫着凉了,妾先伺候侯爷更衣吧。”晚棠有点儿着急,宋芷云和紫烟到底没能摆脱前世的劫数,这会儿若是把宋芷云赶回景阳伯府,六郎的劫数便也难以转圜了。 萧峙看她有话要说,便咽下后话:“好。” 他下意识便想阔步走去附近的空屋子,晚棠看其他女眷闪躲的眼神,再瞥到萧峙的斗篷被笼紧,急忙走到他身侧笼了笼,小声提醒道:“侯爷走慢一点儿。” 萧峙轻笑一声,低声宽慰道:“里面又不是没穿,不必如此紧张,旁人看不到本侯的身子。” 话是这么说,却还是任由她帮自己笼着斗篷,放小了步子一起走进一间空屋。 四下无人之际,萧峙垂眸看着帮自己更衣的晚棠,含笑说道:“放心,为夫的身子只有棠棠能看。” 晚棠听他忽然换了称呼,疑惑地仰头看他。 为夫......这个称呼听得她心头悸动,呼吸刹那间乱了乱。 晚棠躲开他灼人的视线,嘀咕道:“这是自然,不然侯爷还想让谁看?” 萧峙的嘴角当即扬起,愉悦道:“棠棠想怎么处置宋氏?为夫听你的。” 晚棠悄悄按了下不争气的心口,听他两声“为夫”,就和揣了只小鹿似的,蹦跶得厉害。 她努力镇定下来,理智分析:“大爷还在科考,侯爷这时候若把刚刚小产的大奶奶送回景阳伯府,外人不知要议论成什么样子。况且送回去了,日后还得接回来,多麻烦。不如就把大奶奶放在锦绣苑禁足吧,差人看着。” “两条小命,只禁足?”萧峙显然不满。 “后面该怎么处罚,等她坐完小月子再说,先禁足一个月。”晚棠琢磨着这一个月内必须让六郎声名鹊起,让景阳伯彻底重视这个儿子,让景阳伯夫人和宋芷云不敢再动他。 萧峙不大满意这样的处置,以他的脾性,先把宋芷云送回景阳伯府,等萧予玦科举回府,再休了这个毒蝎心肠之人。 虽然赵驰风还没回来,但是宋芷云母女折腾晚棠多年是事实,休弃都算是恩赐。 晚棠看萧峙板着脸,勾住他的脖子试图把人往下捞一点。 萧峙很配合地弯腰低头,任由她蜻蜓点水地亲一下来安抚自己,良久,他叹了一声:“真拿你没办法,有时候可以大胆一点,放手去做便是。” 晚棠点点头:“好呀,侯爷既说妾是她姨娘,那等大爷科举完,本姨娘便替侯爷好好教导儿子儿媳妇规矩吧。” “日后改口,莫叫侯爷了。” 第260章 晚棠没能跟上萧峙的思路,蹙了下眉头。 萧峙戳戳她的眉心:“不愿意改口?” “不是,侯爷......”晚棠看萧峙皱眉,便试着唤道,“萧郎?” 萧峙的嘴角扬起了一半又抿直:“那么多姓萧的,你唤的哪一个?” 晚棠嗫嚅半晌,有些称呼只敢在脑子里想想,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所以她绞尽脑汁,最后唤了一声:“渊郎?” 萧峙幽怨地睨着她,不吭声。 晚棠做错事一般垂下眸。 男人心,海底针,叫她去哪儿猜他心思? 萧峙无奈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很轻很轻:“再好好想想,为夫下次回来,想听你唤亲热些。” 晚棠暗暗松了一口气,此刻放过她便很好:“侯爷,大奶奶这件事能否交给妾处理?” “叫棠棠。” 晚棠不明白他关注之处为何总是古里古怪,又问一遍:“大奶奶这事儿能交给棠棠处理吗?” “嗯。”萧峙话音刚落,晚棠便迫不及待地开了门,眼巴巴地盼着他赶紧高抬贵脚去正屋。 萧峙心头有些闷。 他一心挂记她,可她心里总挂记别的事。 不过他到底没再多说一个字,牵着她的手便往正屋去了,进门前他正要松手,晚棠便自个儿把手抽了出去。 萧峙垂眸看了一眼,抿了抿唇。 屋子里,大房二房的人已经都被老夫人劝走,只剩下江嬷嬷和老夫人以及宋氏主仆。 宋芷云到底刚小产,老夫人让她坐在那里等候。 乳母嬷嬷则没那么好的待遇了,依旧跪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老夫人看萧峙他们回来,沉声提醒道:“宋氏到底是玦哥儿的媳妇,咱们不能趁他不在府中随意处置。” 萧峙冷笑:“不敬本侯的姨娘,便是不敬本侯,这样目无尊长的儿媳,本侯留着添堵?” 宋芷云颤了颤:“父亲,儿媳不敢不敬您。” 萧峙冷眼看过去,比她高出一头的身形如大山悬在她头顶,连他的眼神都沉甸甸地压迫着人,一声冷哼,足以吓得宋芷云呼吸发紧。 她今晚损失了太多,倘若再被休弃,回了景阳伯府还不知能过什么日子。 晚棠适时出来劝阻:“侯爷息怒,所幸老夫人明事理,并未听信大奶奶的片面之词便给妾定罪。” 老夫人尴尬地左看右看。 “这件事便交给棠棠处理吧,不得委屈自己,你顺了心,本侯才顺心。”俩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老夫人听得闷声不响。 她熟悉自家儿子的脾气,她若是不同意让晚棠处理,萧峙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宋芷云是她千挑万选回来的,即便她做了错事,可晚棠不是没被冤枉成吗?把一个小产的女子撵回家,说出去不好听。 第261章 万一玦哥儿考取了功名,背着他做下休妻的决定,也会让他心里生怨。 交给晚棠处理,她还能劝劝。 晚棠总比她那犟儿子好说话。 事情定下后,晚棠嘴角微微勾起,甜美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三千青丝披在肩头,素洁的小脸明明熬了夜,这会儿却在晨曦中白里透红,许是口干,她抿了抿,然后红唇便润润的,似淬了甜美的葡萄汁。 萧峙忍住亲昵的冲动,摸摸她的头:“乖乖处理,不许委屈自己半分,本侯去卫所了。” 江嬷嬷抬眸看过去:“老身跟你一起走,回去歇歇,今儿便不授课了。” 晚棠颔首,目送他们离开后,跟老夫人道:“大奶奶先回屋歇着,大夫待会儿便来了。”她又看向地上的嬷嬷,“嬷嬷也先起来吧。劳烦老夫人差人去一趟景阳伯府,把景阳伯和夫人请过来。” 被明月扶着转身的宋芷云顿住,她回头瞪过去:“请他们做什么?” 晚棠抬起下巴,冷冷地看过去。 水润的眸子,明明还是那么清澈,这会儿却似结了冰,寒光乍现。 晚棠没有回答宋芷云,只道了一句:“大奶奶有意见,趁早去跟侯爷说。此事若交给侯爷处理,也要凡事先跟大奶奶交代一声吗?” 老夫人沉声道:“云儿回屋歇着去!” 宋芷云颤了颤,知道自己无力回天,她难受地看了一眼乳母嬷嬷,黯然离开。 庄嬷嬷看向晚棠,朝紫烟和采莲努努下巴:“姨娘看,她们俩该如何处置?” “紫烟也伤了身,先回屋歇息吧,待会儿我会请大夫帮你也看一看。”至于采莲,晚棠沉吟道,“采莲助纣为虐,眼下又心生怨愤,暂不可待在锦绣苑。听说庄嬷嬷教出来的丫鬟都循规蹈矩,还是劳烦庄嬷嬷好生教一教她吧......” 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且理由都叫人信服。 老夫人听着也没什么可挑剔之处,便点了头:“不过你为何要请景阳伯夫妇过来?这件事最好不要闹大,玦哥儿不在,不可擅自处置了他妻子。” “大奶奶的孩子毕竟没了,若不及时跟景阳伯府交代清楚,只怕日后他们怨恨侯府......” 晚棠一阵忽悠,心里想的却是:自然是要趁机警醒景阳伯夫人,让她这段时日不敢动娘亲和六郎...... 那厢,江嬷嬷和萧峙一起离开锦绣苑。 赵福很有眼力见地让小厮们落后一丈,吕姑姑和阿雉也识趣地落后数步慢慢跟着。 江嬷嬷这才出声询问:“你为何让一个姨娘着手处理这种大事?你可知你一味地抬举她,她日后若恃宠而骄......” “嬷嬷,我凌晨被唤醒后,忽然悟出一个道理:往事不可追,珍惜眼前人。我既纳了她,便该好好宠着,何必忧心她日后会变成我不喜的样子?她是她,不是那人。” 江嬷嬷长叹:“老身知道你不是滥情之人,不过还请哥儿答应老身,不要过早交付你的真心。你焉知她看上的是你,而不是你的身份?” 萧峙默了默,旋即又朗然一笑:“我的侯爷身份?指挥使身份?这些都是为我增光添彩的一部分,谁人抛下身份,魅力不会七折八扣?吸引她的即便是这些身份又如何?那也算我的本事。” 江嬷嬷看他如此神采飞扬,便没再说什么。 只是俩人分道扬镳后,萧峙飞扬的嘴角又悄然落下。 心头闷闷的。 他好像也是介意的,他当然也很希望棠棠心悦的是他这个人、他这挺拔的身子,而非这些身份。 第262章 晚棠回去歇息了一个多时辰,景阳伯夫妇才姗姗来迟。 晚棠不紧不慢,让他们候了两盏茶的工夫。 景阳伯夫人看来人是她,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看了看:“老夫人呢?什么要紧事催着我们过来?” 晚棠笑盈盈的,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老夫人天不亮便被宋氏折腾起了身,这会儿在补觉。今日由我来招待伯爷和夫人。” 景阳伯夫人斜眼睨着她,暗暗心惊。 实在是没料到晚棠才被纳了没多久,如今竟然出息到能单独招待宾客了! 景阳伯沉默不语,只盯着晚棠那张脸看。 多少年没仔细看过的女儿,他这会儿才发现她如今的样貌和年轻时的冯氏有七八分相似。 晚棠很会长,专挑他和冯氏好看的地方继承。 “宋氏小产了。”晚棠不跟他们委婉,直接言明。 景阳伯夫妇直到这时才回神:“什么?” 景阳伯夫人急得跺脚:“她怀胎都有三个月了,怎得还会小产?” “紫烟比宋氏怀得更早,如今显怀瞒不住了,宋氏便逼她吃泡过药的醉蟹......”晚棠可不管他们俩能不能承受得住,一骨碌便挑了重点一一言明。 景阳伯夫人听得脑瓜子里嗡嗡响。 贤婿在科考,女儿过年时还替他志在必得,一副必定能金榜题名的样子。 所以景阳伯夫妇对萧予玦的科考抱了极大的期待,加之宋芷云又怀着孩子,他们便日夜盼着靠宋芷云夫妇来翻身。 毕竟宋三郎如今彻底和世子之位无缘了,至今还瘫在屋子里,日日摔砸打骂,让人头疼不已。 “侯爷的意思是,宋氏想诬陷我,便是想诬陷他。这是打着主意想让整个侯府愧疚于她,日后由着她予取予求啊。” 晚棠经过江嬷嬷的教导,如今举手投足间,气态从容;说话时虽然端着微笑,可笑意不达眼底,语气也透着疏离。 景阳伯夫人原本还想在她跟前摆摆架子,这会儿竟然生出几分心惊胆颤来。 她细细观察着晚棠的神态,干笑道:“晚......姨娘想多了,她哪敢有这种念头?我回头定会好好训诫她。” “哦?那便是景阳伯府教她栽赃于我的?” 伯夫人大惊:“绝对没有!伯府对姨娘好歹有养育之恩,姨娘可千万劝侯爷不要多想啊。” 晚棠冷笑一声。 伯夫人憋着火,讨好道:“姨娘聪慧过人,又貌美如花,难怪侯爷如此宠你。便是我,当初一看到姨娘也是欢喜得紧呐......” 伯夫人直夸得口干舌燥,晚棠脸上的不悦才消散。 她又道:“紫烟原本也怀着侯府子嗣,如今被宋氏害没了,总要安抚紫烟一二的。” 景阳伯夫人心里很没底,下意识看向景阳伯,奈何后者只顾着吃茶,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狠狠剜他,强颜欢笑地附和着:“姨娘说得是,是该安抚的。” “那便还她自由身吧,待子琢科考完,便抬她做姨娘。” 晚棠平日里在老夫人江嬷嬷跟前都会谨小慎微,不表露半分骄纵,眼下却故意在景阳伯夫妇跟前摆谱,一口一个宋氏,便是连萧予玦也直接唤字。 唤得还挺开心的。 一想到萧予玦听她用长辈的口吻唤他,定会目瞪口呆,晚棠便觉得可笑。 第263章 前世他想把她当物件送人时,起初她是反抗的,还伤过裴二郎。于是萧予玦回府后便在宋芷云跟前抱怨,说她怎么不懂事,怎么给他丢人,害他失去多好的人脉,如此云云。 宋芷云自然帮着萧予玦教训她,可不论怎么磋磨,晚棠始终没屈服。 后来,宋芷云便伙同景阳伯夫人,当着她的面一刀划破她娘亲的脸。晚棠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娘亲忍受凌迟般的痛楚,被迫“想起了”一切。 想起冯氏是她娘,想起六郎是她弟弟。 那时候的六郎已经残废。 有了冯氏母子做要挟,晚棠但凡再不听话一点点,就会听到有关冯氏和六郎的坏消息。 所以晚棠后来才会破罐子破摔,任由萧予玦把她送人。 这些往事不能多想,一想就恨意滔天。 “不行!”景阳伯夫人六神无主,再次看向景阳伯,盼着他能帮忙说两句。 奈何景阳伯开口,说的却是:“这是侯府家事,哪儿由得你说不行?景阳伯府事事由你说了算便罢了,你难道还想做侯府的主?” 景阳伯夫人喉头闷了一口老血,真想吐他一身。 眼下是跟她争嘴的时候吗? 晚棠笑盈盈地看向景阳伯:“伯爷说得在理。我不是在跟夫人商量,只是知会你们一声。景阳伯府年后发生了不少事,如今宋氏又残害侯府子嗣,侯爷已经很不高兴,还望贵府好自为之,莫要再出乱子。” 她是不会承认自己记得娘亲和六郎的。 但是这样提醒,景阳伯夫妇自然会心中有数。 晚棠说完这些,也不再逗留,起身便走。 景阳伯夫人极尽谄媚地送了一截路,这才前往锦绣苑。 一路绷着脸。 宋芷云一看到母亲来了,就委屈地哭出了声:“母亲,我的孩子被紫烟那个贱......” “你个没用的东西!”景阳伯夫人开口便是骂。 宋芷云的眼泪凝在眼眶里,怔怔看着她,抬起的两条胳膊就这样悬在半空,抱不到景阳伯夫人。 “紫烟怀了那么久,天天在你跟前晃,你竟然眼瞎看不到!” “你阿姐性子好,被她婆母磋磨,膝盖都跪烂了!我刚从她那边过来!你没婆母,老夫人他们又待你好,还净不让人省心!” “孩子没了便没了,等姑爷考上功名后再怀!你日后不许再和晚棠作对,她如今是侯爷的心尖宠,你眼瞎看不出来吗?” “莫要再给我们添乱了,伯府经不起折腾了!” 景阳伯夫人劈头盖脸一番数落,宋芷云压根插不上嘴。 浓浓的失望笼罩着她。 她盯着景阳伯夫人瞪过来的冷眼,上下翻动不停的嘴巴,浑身都疼得厉害。 积蓄的泪水潸然滑下。 “我说的都记住了吗?放榜之前给我安分点!姑爷科考完,你好生哄着,不能因为小产之事跟他离了心!” 伯夫人骂完就走了,最后的眼神好似多看她一眼都嫌烦。 宋芷云的小腹隐隐作痛,心口更痛。 第264章 景阳伯夫人离开没多久,晚棠便亲自来到锦绣苑。 宋芷云眼里凝着泪,死气沉沉地看着她:“你是来落井下石的吧?我的笑话好看吗?” “大夫说你身子亏损得厉害,日后怀嗣艰难。想要身子恢复得快一点,少哭少忧思。”晚棠懒得搭理她,用长辈的语气谆谆教诲。 宋芷云眼睛刺痛般瑟缩了下:“那个贱人如何了?” 晚棠看一眼絮儿,絮儿回道:“紫烟吃的醉蟹药性过烈,伤了根基,日后很难再有孕。” “哈哈哈......”宋芷云笑了几声,却没有一丁点开心的感觉。 絮儿又道:“还请大奶奶把紫烟的身契交出来,侯府不能如此亏待紫烟。” 宋芷云恨道:“凭什么?她是我的丫鬟!” “景阳伯夫人还没走,絮儿,你去传达大奶奶的意思吧,怜儿,你去松鹤堂禀一声,就道大奶奶不服管......” 晚棠话没说完,宋芷云咬牙切齿道:“你果然是来落井下石的!冯晚棠!” 絮儿冷声斥道:“大奶奶慎言!姨娘是您长辈!” “果从因,报从业。你今日之下场,是你自己坏事做尽的报应。趁着坐小月子的工夫,每日三省汝身,好好改正......” 宋芷云听晚棠一副教训人的口吻,冷笑一声:“你在教我做人?” “侯爷还未娶亲,身为你的姨娘,我自有教导之责。絮儿留下拿身契,半盏茶之内找不出来,便叫景阳伯夫人来找。”晚棠懒得跟她废话,说完便出去吃茶了。 宋芷云气得脑子一阵阵发晕。 景阳伯夫人刚骂了她一顿,眼下再把人折腾回来,只会挨更多责骂。宋芷云纵使伤心难抑,也没法子反抗,只能叫明月找出紫烟的身契,交给了絮儿。 晚棠旋即去了紫烟住的下人房。 紫烟正在喝药,看到晚棠主仆,她哪里还有以前的傲慢无礼,乖顺地想起身见礼:“姨娘。” 晚棠摆摆手,让絮儿把身契拿给她看:“你暗中勾引虽不妥,可到底怀的是萧家子嗣,如今孩子没了,身子也伤了,我从宋氏那里要来你的身契。待子琢科考回府,便抬你做姨娘,也算对你的补偿。” 紫烟喜极而泣。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祸得福,当即跪在床铺上朝晚棠磕头:“多谢姨娘抬举!多谢姨娘大恩大德!紫烟日后一定好好孝敬姨!好好伺候大爷!” “你日后做了锦绣苑的半个主子,得尽心照料子琢,宋氏再有出格之举,也要好言相劝。起来吧,好好养身子。” 晚棠受了紫烟的恩,又安排了两个小丫鬟仔细照料她,这才离开锦绣苑。 紫烟不是个省油的灯,留着这样一个添堵的在宋芷云跟前蹦跶,日后不需晚棠出手,宋芷云便能过得精彩纷呈。 晚棠走出锦绣苑后,看着树上新发的嫩芽,激动地双手都在轻颤。 她是真的从前世的命运里走出来了! 娘,六郎,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也可以的,娘当年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们这一世都要过好。 我们都配过好日子! “姨娘累坏了吧,回去歇歇?”絮儿的声音把晚棠拽回神。 晚棠深吸一口气,感觉今日的空气格外清新:“你抽空去松鹤堂说一声我的处事结果,咱们去紫竹林看看。” 今日请的大夫自然还是徐行,给宋芷云和紫烟看诊完,又去给阿轲看伤了。 阿轲手臂和小腿被火燎了几个水泡,不严重,徐行给了药膏配了药,又叮嘱饮食上应当怎么注意。 晚棠认真听着,记得尤其用心:“日后她的吃食我来安排。” 阿轲豪爽地摆了下手:“姨娘何必大惊小怪,无碍的。” 第265章 “你是个女子,这次因为我的吩咐而涉险,若是不听我的好好调养,日后我再不敢让你做事了。” 晚棠秋水黑眸瞪过去,关心之情溢于言表,看得阿轲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怕把她惹哭,更怕惹她伤心。 阿轲压着嗓音,乖乖点头:“好嘛,阿轲听姨娘的。” 晚棠展颜:“这么乖,我日后多给你做点好吃的!” 她扭头看向另外三个丫鬟,郑重其事道:“你们日后凡事保命为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轲这次若出事,我......” 她一时哽咽。 若不是阿轲把紫烟拖出来,宋芷云冤枉她的事不会那么顺利地澄清。 可倘若让她重新选择,她不会再让阿轲涉险。 对她好的,她都不愿辜负。 徐行看她们主仆情深,无奈道:“这么多美人,怎得没一个给我添茶?哎,渴死我了。” 四个丫鬟相继红了脸。 怜儿赶忙帮徐行又煮了一壶茶。 晚棠无奈道:“阿轲阿瞒还都是孩子,阿兄不可跟她们如此说话。” “本就是貌美的年岁,叫美人何错之有?” 这方面,晚棠也说不过他,只能嗔怒地瞪着他不吭声。 徐行很快败下阵来,举起双手投降:“罢了罢了,我真没有轻浮你的好丫鬟。你这是跟立渊待久了,学来一些老古朽观念?” 晚棠叹道:“阿兄又不是轻浮浪荡之人,何必这样说话叫人误解。” 徐行的笑容凝住,半晌才自嘲道:“如此便没人敢嫁给我了,我也乐得逍遥自在。” 原来是为了不成亲? 晚棠劝道:“阿兄不该固步自封的,这世间并非只有一个好女子。” “我知道,只是我对她不住,走不出来。不必忧心我的事情,”徐行摆摆手,示意几个丫鬟退出去,这才跟晚棠说道,“赵驰风再过几日便要回来了,听说他此番要带几个人回京,所以耽搁至今。” 晚棠心头一震。 赵驰风是去查她娘的事情了吧?这么说,当年的事情,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这次那只信鸽不知怎得飞去了百草堂,立渊回府后,你跟他说一声吧。忘了也无妨,我刚刚已经跟赵福提过此事,他会记得。”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徐行便被人请走了。打从救醒杨祭酒家的五姑娘,请徐行看病的达官显贵便日渐增多,如今生意兴隆,忙得很。 晚棠差人送了点膏药给采莲,顺手收买一波她的心,这才回去歇息。 此后风平浪静,转眼便到了科考结束的这一日。 萧予玦又疲惫又狼狈,是被武安侯府的小厮们抬出贡院的。 眼看马车里没有娇妻美妾,老夫人也没过,他不满地磨了磨牙:“怎得没人来接爷?” 他辛辛苦苦,不人不鬼地在贡院待了这么多天,怎得谁都不把他放心上? 小厮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触霉头,很有默契地缄默不语。 萧予玦满腹牢骚,疲惫地躺在马车上睡过去。 与此同时,赵驰风也带着几个人进了京。 第266章 萧予玦被小厮们架回锦绣苑后,只有采莲出面相迎。 平日装得再文质彬彬,萧予玦这下也动了怒:“爷辛苦这些日子是为了谁?怎得一个两个都不把爷放在眼里!老祖宗不出来迎便罢了,你们一个个都是死的吗?” 采莲眼眶一红:“大爷,奴婢险些见不到您了......” 萧予玦错愕不已,搂住她怜惜地揩泪,这才缓缓从她口中得知锦绣苑发生的事情。 两个孩子没了。 屋子烧毁两间。 宋芷云被禁足。 紫烟和采莲险些丧命。 继父那无辜的爱妾险些被栽赃...... 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听得萧予玦冷汗涟涟,都来不及擦。 强烈的刺激导致他一阵天旋地转,半句牢骚都不再有...... 萧峙是傍晚时分回府的,身后跟了一串人,有赵驰风,有老人家,有老夫人等。他让赵福将他们安顿在客房用膳,兀自回了梅园。 离上次回府已经好几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多日不见思卿如狂。 “怎得不再给为夫送吃食了?”萧峙一回屋便闷闷地抱怨,亏他日日做好罚跑的准备,可惜望穿秋水再也见不到一星半点。 晚棠知道他今日会回来,早就备好热水和饭食。 她这些天一直在紧张她娘做外室的因由,满脑子都是景阳伯强迫娘亲的画面,反复琢磨日后该如何报复,如何让六郎和娘亲在景阳伯府争权夺势,把景阳伯夫妇踩在脚底。 “妾担心侯爷又要受罚,所以没再送。” “你叫为夫什么?” 晚棠早就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眼下没心思敷衍,便试探地唤了一声:“夫......夫君?棠棠僭越,还请侯爷不要......” 萧峙抬起她的下巴,吻住她的不安,眼底尽是笑意:“唤得很好听。” 他没有过多纠缠,心情很好地兀自沐了浴更了衣,然后便牵着晚棠往前院走:“赵驰风带了几个人回来,随为夫去见见。” 晚棠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已经回了? 她紧张地握紧萧峙的大手,一颗心扑腾得无处安放。 俩人并没有直接去见那几个人,而是进了一间空屋。 隔壁,冯父几人刚用完膳,正在闲聊。 冯父环顾一圈,有些不安:“那小子说带我们见巧娘,可我瞧着这里不像一般人家,巧娘攀上的到底是何人?” 冯母抹了一把泪:“巧娘十多年前被一个贵妇人带走了,生死未卜,能活着便好。” 对面瘦削的老人家瞪过去:“老天真是不公,你家巧娘能住这么大的宅子,我儿却年纪轻轻没了命!” 冯父难堪地看过去:“亲家......” “别叫我亲家,高攀不起。你家巧娘只看得上贵人,可怜我儿,活活死在婚房里啊!” 冯母哭出声来:“造孽啊,可巧娘一定是有苦衷的,她不是......” “怎得不是!我亲眼看到她被那贵人搂着,亲耳听到她嫌我儿穷酸,嫌我儿没有功名,嫌我儿不能给她买绫罗绸缎......如此嫌贫爱富的祸害,也就你们挂记她!” 冯母不敢再为女儿说话,只一个劲摇头。 第267章 冯父叹道:“巧娘与你家李谦定亲在先,我当初也不同意她悔婚跟别人,可......哎,怪我们没把女儿教好。我们跟她早就断绝了关系,可孩子她娘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只想见巧娘最后一面,我只想圆了她娘这个心愿。巧娘过得再好,我们也不要她一个铜钱!” 李父嘲讽道:“靠给人做外室赚来的荣华富贵,你们确实没脸要。” 冯父冯母难堪地闭了嘴。 一路上都被李家夫妻这样挖苦,已经听了很多遍,可再听一次,还是戳心窝子地羞愧。 一直没开口的冯母这时候流着泪道:“我儿心里眼里都是她,她却为了荣华富贵害死我儿,她怎么有脸活着的?她若敢在我面前炫耀,我、我......” 李母颤着手,好像握着一把刀似的,狠狠往前方的虚空戳去。 冯母惊呼一声,呜呜地哭泣着。 隔壁屋子,晚棠听得小脸煞白,手脚冰凉。 萧峙的大手包裹住她的手,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艰难地抬起头,不知是说给萧峙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是这样的,不是......” 她装不下去了,至于为何“记得”她娘,日后再解释。 但是眼下,她迫切地推开萧峙,跑到隔壁屋子推开门,大声反驳道:“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为了荣华富贵给人做外室的!你们撒谎!” 她期待了太久的真相,不该是这样的。 屋子里的人诧异地看向她。 冯母眼泪不断,张开双臂朝晚棠走过去:“巧娘?娘好想你啊!” 冯父皱眉,把她拽了回去:“这不是巧娘!你莫不是巧娘做外室时生的那个女儿?” 晚棠盯着眼前的老人家:“我娘绝不会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未婚夫婿去给人做外室,不会的!” 可李父却激动地反驳道:“巧娘这个不要脸的,果然是想跟我们炫耀她如今过得有多好!孩子,回去告诉她,人在做天在看!我儿死不瞑目,她会遭报应的!” 李母则直接朝晚棠啐了一口唾沫:“呸!她个不要脸的,如今还想颠倒黑白吗?多少人听到她亲口说了那些话,冯大婶子你也听到了,你说话啊!” 唾沫没落到晚棠身上,因为她被紧随而来的萧峙一把拽进怀里,替她挡了。 “这里是武安侯府,没有巧娘。”萧峙锋锐的视线扫过他们,没有说半句狠话,只把失魂落魄的晚棠提走了。 单臂搂着她的腰,轻松一提,她双脚便悬了空。 晚棠经历过很多打击,可这一次不同。 支撑她一直往好日子奔赴的前提,一直都是她娘当初是被迫当外室的,她帮助六郎脱离苦海的谋划也是基于这个前提。所以他们都是无辜的,凭什么不能过好日子! 如今萧峙听到这些真相,她还如何说服他帮忙? 俩人回到梅园后,晚棠迟迟不敢抬头看萧峙。 她怕他眼里生出一丝嫌恶,嫌弃她的娘亲是个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嫌弃她娘抛弃未婚夫婿,害得人家死不瞑目,然后连带着嫌弃她外室女的身份。 萧峙看她无措到发抖,很是懊恼把这些人带回来。 他摸摸晚棠的头:“他们说的,和赵驰风查的有所出入。可要为夫想法子把你娘接出来,当面对质?” 晚棠眼下脑子很乱,生平第一次,生出退缩的念头:“侯爷,妾......” 摸着她头的大手顿了顿。 他刚刚纵容出来的放肆,只叫了那么一声好听的,便又没了? “你是你,你娘是你娘,两不相干。你若在意,景阳伯府如今正好没世子,为夫想法子让宋六郎做这世子,棠棠觉得可好?”最后那一问,几乎带着哄孩子的轻柔。 抬举她的胞弟,便是抬举她,只要他家棠棠不再惶恐不安,值! 第268章 对于当年的真相,晚棠想过她娘也许真的只是为了荣华富贵。 但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受,她娘明明没有一点儿贪图富贵的模样。所以她难以接受那些人说的事实,才会控制不住地发慌。 听到萧峙的话,她震惊地抬眸看过去,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侯爷说的是真话?” “为夫不爱撒谎。”萧峙摸摸她眼角。 嗯,没湿。 就是还在不由自主地颤着。 萧峙安抚一般,摩挲她的脸:“乖,想要为夫做什么,大胆开口说。” 晚棠怎么都没料到萧峙在听到那些话后,会主动提出帮助六郎做世子。 饶是羞愧,她还是厚着脸皮点了头,只是眼神闪烁,不愿和萧峙对视:“求侯爷帮帮六郎,妾感激不尽。” 不管机会是怎么降临的,她该抓住便抓住。不管她娘无辜与否,六郎是个好孩子。 “为夫要你的感激做什么?”萧峙的大手划过晚棠的脸颊,在她的红唇上摩挲,“日后想要什么,要开口说,为夫也做不到次次能猜透你的心思。这张小嘴,又不是只能用来亲。” 晚棠心尖发颤,耳根子也在发热。 萧峙就是有这种本事,能很快把她从其他情绪里拽出来,忍不住害羞。 他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时,真的会对这个人很好很好,譬如眼下的她。 晚棠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暗暗吸气,终于镇定下来:“侯爷说赵......” “咕......”,萧峙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 晚棠咽下想问的话,传膳和萧峙一起吃。 今晚的她比往日殷勤,萧峙从这份殷勤里看到一抹小心,那份不易察觉的谨慎让他揪心。 打从来了梅园,他就觉得她放不开,还是和做丫鬟时一样,处处谨慎,时时理智。 也不是,每次让她成仙的时候,她倒是会为他沉沦,不理智地泣不成声,大胆地说一些平日里不会说的话。 他喜欢她那个样子。 娇媚得不像话。 用完膳后,暮色深深,俩人像往常一样,萧峙喝着晚棠亲自为他煮的茶,晚棠则帮他按跷。 “旧疾的酸胀,好像比以前缓解了。”在卫所连日操劳,酸胀却没以前厉害。 晚棠柔声道:“徐大夫说侯爷的旧疾需要慢慢调理,妾在您喝的茶水里,膳食里,都加了调理身子的药......” “为夫怎么没喝出来?”萧峙皱眉。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说明他的感知变差了。 晚棠似有所觉:“侯爷放心,妾是放在糕点里和一些口味重的菜肴之中,如此才会盖过药材的气味。份量都是依照徐大夫的吩咐,每次都有赵管事或者阿轲阿瞒亲眼看着。” “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为夫还怕你谋害亲夫?” 晚棠的手顿了顿:“侯爷私下可以这般玩笑,老夫人跟前切莫如此说话。” 萧峙沉默片刻:“好,依你。” 想了想,他又道:“徐行不是你阿兄吗,怎么又唤他徐大夫了?” 等了片刻没听到回话,他扭头看过去。 第269章 晚棠面色如常,噙着笑道:“徐大夫是徐府嫡子,如今的声名也在逐渐好转,妾不能一直放肆......” 放做以前,萧峙会觉得晚棠很懂事,很有分寸,可今晚他只有心疼。 他把人拉到身前,他坐着,她站着。 就这样搂住她的腰肢,靠进她温软的怀抱:“赵驰风说了,你娘当初很可能是迫不得已才做了景阳伯的外室。我不知你娘当初还有未婚夫......不用多想,你既然进了梅园,为夫便不会介意你的身世。为夫明日便去一趟景阳伯府,看看能不能把你娘接出来。” “侯爷你真好。”晚棠捧着萧峙的脸,主动亲过去。 她心里明白,浓情蜜意时什么都不是问题,日后厌倦了,什么都会成为问题的。不过没关系,走一步看一步,他待她好时,她便全心全意回报。 柔软无骨的小手探进萧峙的衣襟。 萧峙哪里把持得住,但他这一次却按住那只手,不让作乱。 良久,他的喉头滚了好几下后,他哑声道:“为夫今晚太累,日后再任你玩儿。” 晚棠被臊得不好意思看他,什么任她玩儿?这话说得太不着调了。 一炷香后,萧峙搂着娇人躺在床榻上,垂眸看着怀里的晚棠幽幽叹气。 赵驰风你小子,办事不妥帖,当罚! 远在前院歇息的赵驰风从梦里惊醒,茫然地瞪着黑夜眨了几下眼,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晚棠前半宿一直在做噩梦。 不过她从小在景阳伯府便练就了不说梦话的本事,尤其是假装失忆后。 每每被噩梦吓出冷汗,身边都有一只大手轻柔地帮她擦汗,轻轻柔柔地在她耳边哄着什么,渐渐的,噩梦被驱散,后半宿睡得格外香甜。 晚棠次日起身后,萧峙已经离开侯府。 她有些不高兴,怨絮儿怜儿不及时唤醒她:“哪有不伺候侯爷更衣的道理,我这身子是越发惫懒了,到了时辰都不知道醒,日后劳烦你们务必唤我一声。” “姨娘不用担心,侯爷早就差奴婢去松鹤堂传过话,今日不必去请安。侯爷一早便去了景阳伯府,说事情若顺利,晌午会回来用膳的。” 晚棠也不赖床,迅速更了衣。 吃饱后便开始亲手准备吃食,等着萧峙中午回府...... 景阳伯府,萧峙漫不经心地拨动茶盖。 景阳伯难得和景阳伯夫人统一了战线,冷着脸道:“亲家翁如此行事,有失稳妥,纵观整个京城,都没有把别人妾室带出去的先例!” 景阳伯夫人狐疑地看向萧峙:“亲家翁如此兴师动众,莫不是贵府的冯姨娘想起了什么?” 萧峙默了默。 他想起晚棠此前不承认自己记得冯氏和六郎,再瞥到景阳伯夫人眼底隐约的期待,旋即漫不经心地笑笑:“只是让贵府姨娘跟棠棠一起上个香,你们如此紧张做什么?本侯不是说了,棠棠昨晚做了噩梦,方士说要寻个八字相合之人给她去去煞。” 伯夫人失望地撇撇嘴。 景阳伯沉声道:“冯氏身子不适,亲家翁还是另请高明吧。” 夫妇二人难得默契,谁都不肯松口。 萧峙捏捏眉心,头疼。 想把人家正正经经的妾室带走,确实不稳妥,他只是没料到宋芷云做了错事没多久,景阳伯夫妇的态度竟然还会如此强硬。 但他们如此,却也说明一个问题:冯氏当年做外室,怕是另有隐情。 另一头的武安侯府,晚棠晌午准备了一桌美味佳肴,却到底没能等到萧峙回府。 第270章 “侯爷,六郎近来时常去‘幽兰居’吟诗作对,姨娘让奴才帮忙找了人做戏夸他。” 离开景阳伯府,萧峙便问起了宋六郎的举动。 萧峙满意地点点头:“我家棠棠做事就是让人省心,既然她已经帮了宋六郎一把,本侯再助他一臂之力。人可都请好了?” 他早就在去景阳伯府之前交代了赵福,若伯府谈不拢,便让赵福递帖子,请去岁秋闱的解元、亚元等人一起用膳。 庆贺他们顺利考完春闱。 顺便请他们去“幽兰居”做戏,未满十二岁的宋六郎自然能声名鹊起。 不过在此之前,萧峙睨了一眼赵福:“宋六郎做的诗词如何?弄一些过来给本侯先行过目。” 赵福从容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姨娘叫奴才帮忙时,奴才便已经一张张备下了。” 萧峙打开一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小子,不枉棠棠那般为他着想,的确有几分真才实学...... 武安侯府,晚棠不是一个擅长逃避之人,沉淀了一晚,她已经恢复如初。 晚棠叫来絮儿:“你陪我去一趟松鹤堂,我想去前院招待一下客人。” 阿轲拦住她们:“姨娘可随时去前院见客,侯爷今日除了帮您跟老夫人和江嬷嬷告假,也早就打好招呼了。” 晚棠心头泛暖。 莫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年纪大的会疼人? 她莞尔一笑,带着几个丫鬟把亲手做的膳食送到前院客房。 冯父几人正坐立不安地在小院子里溜达,他们已经知道这里是武安侯府,也知道了昨日见到的那人不是巧娘,是武安侯的爱妾。 所以再次看到晚棠,几个人都局促不安地低下头,不知该称呼她什么。 晚棠笑道:“侯爷今日不在府上,这是我亲手做的吃食,你们若不嫌,便尝尝。” “不嫌不嫌!”冯母是最先开口的,她贪恋地盯着晚棠那张脸看。 五个人都不敢落座,直到晚棠开口邀请,才战战兢兢地坐下。 片刻之后,赵驰风领着另一个人循着香味而来:“姨娘,这位是当初照顾过冯巧娘的婆子。”他说着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 早就听赵福夸过晚棠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晚棠怔了怔,邀请那个婆子一起坐下,又对赵驰风道:“辛苦了,我在隔壁屋子还备了一小桌吃食,阿轲阿瞒正等着你呢。” 赵驰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便退下了。 “请问怎么称呼?” 被晚棠询问的婆子讪讪出声:“我、我姓吴。” “吴大娘,这一桌是我亲手做的,一起吃吧。” 吴大娘吞咽了下口水,战战兢兢坐下。 除了晚棠,都是农户出身,在自家吃饭向来没多少规矩,只管填饱肚子。如今和仪态万千的晚棠同桌,连冯父李父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吃东西吧唧嘴的毛病。 一顿饭,吃得又是满足又是忐忑。 等丫鬟们收拾完,晚棠微微抬起下巴:“吃了我做的饭食,还请你们不要再吵闹,我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没被问话之人,不许插嘴。” 吃人嘴短,也吐不出来了,冯父率先发话:“你问吧。” 晚棠看向吴大娘:“您跟巧娘怎么认识的?有关她的事,知道什么便说什么吧。” 第271章 吴大娘看了其他人一眼,低下头道:“巧娘那时候和贵人住在桃花沟下游最大的那一家,贵人宠她,让我过去帮忙做饭洗衣。巧娘人很好,从不打骂人,就是不爱笑,喜欢坐在窗边抹眼泪。” 李母冷笑一声。 晚棠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没敢冷嘲出声。 “还有呢,她可是自愿跟那贵人生活在一起?” 吴大娘为难道:“我也不知,她瞧着是不情愿,可贵人在的时候也没见她偷跑。” 晚棠又看向冯大婶子:“请问您如何称呼?” 冯大婶子不安地站起身,连连哈腰:“姨娘别这么客气,我姓冯,也是桃花沟人。我当初给巧娘接生过,那一胎生得艰辛,巧娘险些没撑过去。” “那贵人急得都哭了,说只要保大人,巧娘不肯,巧娘只肯保孩子。当时巧娘还哭着求贵人放过她呢,求贵人让她做一次主。” “贵人后来便许我百两银子,让我把两个都救活。” 李母愤恨道:“沾着我儿怨气的银子,你倒用得踏实!” 冯大婶子没吭声,只偷偷瞄了晚棠一眼。 这个应该就是让她发家致富的女娃,长得真好看,比巧娘年轻时更艳更美。 晚棠又看向李父李母:“巧娘当初跟你们儿子定了亲?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母恨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是这么回事呗!那巧娘当初没有半句不愿意!我儿连婚房都是按照她喜欢的样子布置的,日日等着她嫁过去,没想到成亲前三天,她反悔了!还偏要和那贵人住在桃花沟,离我们李家村只有三里地啊!就是成心给我儿添堵!” “我儿伤心难过,出门摔断了一条腿,回家后天天坐在婚房里发呆,不吃不喝的......最后捧着他给巧娘买的那些东西咽的气!” “大夫说他相思成疾,我上门求巧娘去看看他,巧娘死活不同意!好狠的心呐!” 李父愤恨地捶了一下桌子。 阿轲阿瞒立马从隔壁飞速跑过来,凶巴巴地瞪过去。 晚棠朝她们摆摆手。 这几人嘴里只能得知当年的事情经过,可晚棠想知道的答案只有景阳伯或她娘亲能回答。 不,景阳伯只会美化他的行为,真实的答案还是在她娘那里。 兜兜转转一圈,不管她娘当初是被迫的,还是自愿做了外室又后悔,事实都残酷得令她羞愧,真没想到里面还祸及一条人命。 离六郎断腿只剩下十三日了,即使羞愧,晚棠还是要想法子帮六郎避开这一劫。 萧峙下午回府时,身上带着酒气。 远远看到晚棠正在屋里插花,他的屋。 屋子里都是深暗的紫檀木,插上一瓶粉嫩的桃花,屋子亮堂又鲜活。 萧峙阔步走到她身边:“今日做什么了?” 絮儿端来盥洗的水,晚棠笑盈盈地帮萧峙净手、擦脸,简略报备了自己做的事。 说话的时候手里的事情一直不停歇,又是收拾巾帕,又是帮萧峙捏肩,还张罗着让人熬一碗醒酒汤过来。 萧峙侧眸看着她:“我家棠棠就是能干,凡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晚棠错愕地看过去,不知他是在真夸,还是在阴阳。 “不过麻烦棠棠放下这些琐事,先来敷衍一下为夫,好不好?”黏糊糊的语调。 晚棠这下明确了,他没有阴阳,是在撒娇。 第272章 秋闱解元亚元那几个,都是成了亲的,有的孩子都会跑了。 有两个新婚燕尔的,吃到什么好吃的都嘀咕着要带一份回去给自家娇妻尝尝。 萧峙也带了,就拎在手里,可惜晚棠忙忙碌碌看不到。 这会儿停下来后,他也不把手里的吃食递过去,只道:“今日吃的桃花酿很香,棠棠要不要浅尝一口?” “侯爷带桃花酿回来了?” 萧峙摇头,点点自己的唇。 晚棠下意识看一眼门窗。 絮儿几个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了门,不过窗户敞着呢。 萧峙坐在紫檀木椅子上,直勾勾看着她。 这双眼平时煞气浓郁,这会儿含情脉脉,媚得勾人:“棠棠不想尝尝吗?” 晚棠有事求他,当然愿意。 不过她刚俯身,萧峙就迫不及待地主动亲上去了。 昨晚他家棠棠心神不宁,他不愿意趁人之危折腾她,今日实在是忍不住了。 浅尝完,晚棠满嘴醇香的酒气。 脑子晕晕乎乎,被萧峙搂在怀里,坐他腿上,听他细说他今日做了什么:“......他们吃了为夫请的酒食,下午便去‘幽兰居’品鉴诗文了,着重夸了宋六郎的诗文,得知他年方十一,几人又大声夸了一番,直言他前途无量。你猜今日谁也在幽兰居?” “谁?” “杨祭酒。” 晚棠不意外,应该是六郎自己想法子吸引杨祭酒过去的。 “为夫今日还唱了一出戏。” 晚棠这次真意外了:“侯爷还会唱戏?” 萧峙得意道:“那是自然,为夫什么都会。” 见晚棠当真诧异至极地信了,他才笑着说起今日这出戏怎么唱的。 无非是让赵福配合,故意让宋六郎听到他得知了晚棠的身世后,嫌弃冯氏为了荣华富贵做外室,诸如这类话。但凡冯氏真心为晚棠着想,再大的苦衷,也该考虑把实情说出来了。 “为夫顺便还透露了一声,说那几个人在武安侯府做客,这出戏唱得怎么样?” 晚棠刚才当真信了他的邪,还以为堂堂武安侯真会唱曲儿。 她生生压住白眼,皮笑肉不笑道:“侯爷真厉害。” 萧峙不悦道:“不用逼自己附和别人,包括我。为夫面前,你可以做自己,听到了吗?” 晚棠呼吸紧促了片刻:“听到了。” “怎么还是不高兴?”萧峙抬眸看向窗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儿子玩玩?来人!把子琢给本侯押过来!” 晚棠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他拥着自己问这话的模样,颇有点儿烽火戏诸侯的荒唐。 萧峙吩咐完,戏谑道:“怎么,棠棠不想打儿子玩儿?” 晚棠老老实实点了头:“想打。” 景阳伯夫妇不肯让她娘单独跟她相见,打打他们的好女婿,他们一慌,兴许就不那么坚持了。 萧峙笑着捏捏她的脸:“棠棠真棒,这样就很好,心里想什么便说出来。” 第273章 没养过女人,还没看过别人养小孩吗? 他家棠棠心里不安,日后多夸夸就是...... 萧予玦在贡院里吃了苦头,这会在锦绣苑连吃糕点都让采莲喂。 正潇洒着,有个小丫鬟进来传话:“大爷,侯爷让您立刻去梅园。” 萧予玦如惊弓之鸟,赶紧从罗汉床上爬起来,脸都白了。 他还记得欠着的二十杖,也知道自己科考不好。 可也许别人跟他一样,也不会那些题呢?也都考得不好呢? 他还是有机会上榜的!这会儿就迫不及待打他做什么? 萧予玦惴惴不安地来到梅园。 院子里已经备了春凳,竹板等物。 萧予玦吓得腿软:“父亲,儿子刚考完,倘若榜上有名......” 萧峙早就让人搬了两张椅子,和晚棠一起坐在檐下看热闹。听到萧予玦叽叽歪歪想躲罚,不耐烦道:“棠棠帮为夫传话......” 晚棠嗅到他身上的酒气,没有多想,扬声道:“侯爷说,老子打儿子,还要挑日子?欠的二十杖再不打,便要翻倍了。” 萧予玦听到晚棠娇软的嗓音,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些许,美得更加让人惊心动魄了。 晚棠冷下脸:“再看一眼,侯爷剜你的眼!” 萧予玦也不知这是她说的,还是萧峙说的,吓得赶紧低头。 赵福朝小厮努下巴,立马有俩人把萧予玦架上春凳趴好。 竹板是赵驰风打的,一点儿都不惜力,打得很结实。 第一下打完,本就浑身酸乏的萧予玦就疼得绷紧了全身。 第二下,腚上痛得几乎麻木,疼痛蔓延全身。 第三下,两条腿都开始发麻...... 晚棠看着板子高高举起又重重拍下,脑子里情不自禁地浮现被萧予玦欺辱的画面。还没想完,板子打完了。 萧予玦早已经晕死,一动不动地趴在春凳上,臀部已经洇出血迹,赵驰风下手不轻。 晚棠正想多看两眼他的狼狈相,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萧峙用指尖点点她的鼻头:“棠棠刚刚传得很棒,气势十足。” 晚棠诧异地仰头看他。 看来他今日吃了不少酒,回来后总是想法子夸她,她都怀疑便是喝口茶,他都得夸她聪明,渴了知道自己喝茶...... 景阳伯府,宋六郎迫不及待地回到冯姨娘身边。 冯姨娘看他皱着脸,忧心道:“莫不是夫人也教训你了?她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特意差人来警告我不许出门,还安排了两个婆子守门。” 六郎脸色凝重:“娘,阿姐出事了。” 冯姨娘倒抽凉气,关好门窗后把儿子扶到椅子边坐下:“棠棠怎么了?莫不是侯爷厌弃她了?” 六郎沉重地点了下头:“好像是。侯爷知道阿姐是外室女了,原本也不介意,可......听说外祖他们如今就在武安侯府,还有什么李家夫妇,侯爷听说您当年为了荣华富贵害死未婚夫婿,觉得您是一个背信弃义之人,连带着嫌弃上了阿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冯姨娘的脸色。 冯姨娘脸色大变,难堪地躲开儿子探究的目光,失魂落魄地坐下:“他们怎么来了?武安侯......” “娘,我看侯爷对阿姐是有情的,您一定不是这样的人,我们想法子跟武安侯解释解释吧?不能因为陈年旧事害了阿姐。”宋六郎央求。 第274章 冯姨娘难堪地低头抹泪,良久才艰难地问六郎:“阿娘给你们丢脸了......” “阿娘说什么胡话!”宋六郎气呼呼地打断她,“这些年,我听到阿姐偷偷问过您两次当年的事情,没听到的不知几次,可见阿姐很在意,您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们就算过得不好,也都是主子,只有阿姐,她明明也是父亲的女儿,却要做丫鬟!不是被二姐打骂,就是被夫人打骂!这是故意折磨我们!娘,我早就不想待在这个家了!” “阿姐如今好不容易有武安侯爱护,我还盼着她能被侯爷宠爱久一点呢,她这些年太苦了!” 冯姨娘泪如雨下。 她想起她们母女当年被夫人发现的情景,那时候她即将临盆,景阳伯想把她们藏起来的计划也因此耽误。夫人愿意让她回府的前提,便是让晚棠入府做婢,她怎么可能答应? 可小小的晚棠听到夫人主仆说的狠话,却懂事地跪求夫人带她回去当丫鬟,小脑袋磕得砰砰响:“夫人,棠棠愿意给您当丫鬟的,棠棠以后给您洗衣、端药,还给您捏肩捶背......” 当时的冯姨娘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俩人之间隔着一个屏风。 她肚子一阵阵地痛着,无能为力地从屏风下的缝隙里看着小棠棠被踹倒。 “谁要你为夫人端药,你想诅咒夫人生病吗?” 五岁的孩子不知所措,奶声奶气地道歉:“棠棠没有,棠棠错了......” 最遭罪的就是棠棠,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良久,冯姨娘无措地看向宋六郎:“我若说出实情,棠棠会恨你父亲,一本不慎惹他们恼羞成怒,棠棠和你外祖他们都会有危险,平头百姓哪里斗得过这些贵人?” 宋六郎沉默下来。 他恨自己羽翼未丰,不能保护他想护的人。 良久,小少年毅然抬头:“娘,不管实情如何,阿姐本就应该恨父亲,恨伯府。我会想法子跟阿姐见一面,先跟她商议一下,倘若想到周全的法子,求您不要再隐瞒真相了......” 俩人还没说完,外面便传来景阳伯的声音:“六郎在里面?” 不等丫鬟通传,景阳伯用力推开门。 他瞪了一眼六郎,沉声道:“近来让你出府,看来不是明智之举!是不是你对武安侯说了什么?” 宋六郎不服气道:“我没有。” “来人,把六郎送回去,从今日开始好好待在府里养伤,不许再出门!” “父亲,我真的什么都没说,还请父亲明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宋六郎被两个粗壮婆子架了出去,气愤地回头嚷嚷,但是景阳伯没理他。 只剩下他和冯氏后,他才无奈地走到冯姨娘跟前:“你们刚刚鬼鬼祟祟在说什么?” 冯姨娘敛了心头愤恨,温柔款款地主动抱住景阳伯的胳膊:“六郎想去国子监读书,我在劝他不要惹伯爷和夫人烦心,他便说他要自己考呢,这些不是都跟你说过吗?” 景阳伯心头泛软:“还是巧娘懂事。你也知道那悍妇心狠手辣,当年之事日后不许再提。武安侯如今正宠晚棠,若是知晓了晚棠的身世,怕是会嫌弃她。” 倘若不嫌弃,反而迁怒伯府把她当丫鬟使唤了那么多年,伯府还能有什么活路? 冯姨娘颤了颤:“若是让晚棠认祖归宗,那她便是景阳伯府正经的三姑娘......” 景阳伯不耐烦地推开她:“妇人之仁!怎么连你也昏了头!你以为事情那么简单吗?你这是想把伯府拖下水,让六郎也跟着倒霉!” 他刚和正妻吵了一架,武安侯的突然到访让他们惶恐不已,伯夫人想把冯氏母子先送去庄子避避风头,他不肯。 他为了冯氏惹怒发妻,没想到一来便看到她们母子鬼鬼祟祟,冯氏还昏头胀脑地说出这些话。 第275章 他怎么能不气?忽然感觉整个伯府都没人理解他的苦。 真是叫人失望至极。 看来确实得把他们母子先送去老宅,以免坏事...... 武安侯府,萧予玦的杖责是早就定下的事情,所以他半死不活地被抬回锦绣苑后,除了宋芷云几人心疼地掉眼泪,没人来梅园质问。 晚棠喂萧峙喝了一小碗醒酒汤后,问起六郎做世子的事情。 萧峙沉吟道:“六郎的才学还需再传扬一阵子,世子立嫡、立长或立贤,我会想法子让宋六郎再博些贤名,放榜之后,长子无才,其他几子昏庸无能,宋六郎自然就鹤立鸡群了,到时候再找个合适之人上奏立他为世子。景阳伯府今后要降爵袭承,这一点你知道的吧?” 晚棠茫然地摇摇头,没人告诉她这件事。 “朝中蠹虫过多,陛下本就在削减爵位。只要宋六郎好好读书,日后凭他自己能耐也能出人头地。武安侯府能屹立至今,是祠堂那些牌位换来的。” “侯爷,妾明白。妾此前不记得冯姨娘是我娘,昨日听到那几人的话才会受了刺激想起......”晚棠以前撒谎都不带脸红的,今天却很愧疚。 萧峙待她太好。 但以前撒的谎,她得圆下去。 萧峙按住她的唇:“不想回答便不答,当拒绝就拒绝,别为难自己。你记不记得都无妨,为夫不在意。棠棠你看......” 萧峙掰过她小脸,看向窗外的夕阳。 红霞满天,云朵像是披了一层金纱,瑰丽壮观。 晚棠感慨了一句:“真好看。” “本侯明日又要上值了,你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晚棠看萧峙的眼神往她胸前瞟,就知道他揣了什么心思,他都不累的吗? 萧峙看她一脸的一言难尽,当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想什么呢,直说便是。” “那妾可以说不想吗?” 萧峙气得想吐血三升。 昨晚抱着她心猿意马,干瞪了半宿的眼才终于睡着,她竟然到了今日还不想。 尽管脸色不好看,他还是苦笑着夸道:“嗯,我家棠棠有长进,学会拒绝人了。”就是没料到,第一个拒绝的便是他。 晚棠背过身,无声地偷笑。 他怎么能这么好的? 其实她是愿意的,不过想试探一下他说的那些话当真是在纵容她,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不想便不想吧。只是春寒料峭,你手脚总是冰冰凉,今晚还睡这里,我帮你暖被窝。”堂堂武安侯,低声下气地跟妾室打商量。 当天晚上,晚棠晚一步踏进萧峙的卧房,刚转身合上门,便有两条有力的臂膀撑在她身体两侧。 她转身面向萧峙,眼皮狠狠跳动两下。 侯爷衣袍松垮敞开,一身的矫健若隐若现。 又在朝她使美男计了。 第276章 “为夫这里疼,你揉揉。”萧峙牵引着晚棠的手,按上心口。 晚棠没拒绝,帮他揉了。 然后萧峙便得寸进尺,拉着她往床榻边走:“后背也酸得慌。” 他说着便大大方方脱了衣衫,趴好了让晚棠帮他按捏后背。 晚棠原本就打算将计就计,所以萧峙的美男计自然成功了。 直把萧峙得意地嘴角上扬,怎么都压不住...... 俩人浓情蜜意之际,景阳伯夫妇的意见难得达成了一致:把冯姨娘和宋六郎送出城,让他们在宋家老宅待一段时日。 翌日一早,腿还没痊愈的宋六郎被架上马车,冯姨娘怕他受到伤害,不用婆子推搡,便也老老实实上去了。 伯夫人的嬷嬷朝马夫使了个眼色,马夫隐晦地点了下头。 城门一开启,这辆马车便迫不及待地出了城,离晚棠越来越远。 萧峙去卫所之前,盯梢景阳伯府的下属匆忙赶回来:“侯爷,冯氏和宋六郎被送出城了,赵头亲自跟了去。” 萧峙手下有几名好身手的下属,八年前追随他去边疆,活着的回京后继续任他差遣。赵驰风是其中本事最好的一个,其他几人都心悦诚服地唤他赵头。 萧峙沉吟:“让他必要时把人劫回来。” 这不是此地无银吗? 他昨日不过登了一趟门,他们今天就迫不及待把人送走? 萧峙冷笑一声,以防万一,让那名下属多带几个去接应。 晚棠今日要跟江嬷嬷继续学理账,以防冯父几人在侯府待不住,她请赵福安排他们去了自己的庄子。 庄子不远,就在京城边郊,拢共三十七亩良田。 冯父和李父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晚棠自己不得自由去视察庄子,便请他们过去看看。 除了身子不好的冯母继续歇在屋里等大夫来看病,其他几人也都被晚棠安排得很充实。 充实到赵驰风第二天把受伤的冯氏母子带回府时,她们竟然一个都没认出来。 宋六郎狼狈地被赵驰风扛进前院,脸上、手背上有好几处血痕。冯氏跛着脚跟在他们身后,黯然无神。 徐行恰好抽空来给冯母看诊,便顺手帮他们俩处理了伤口。 “美......”徐行看到风韵犹存的冯氏,下意识便想叫“美人”,转念想到她是晚棠的生母,又硬生生改了口,“没什么问题,都是皮肉划伤,只是六郎这腿骨折之处还未痊愈,可不能再这样折腾第二次了。” 冯姨娘不说话。 宋六郎一脸的悲伤绝望:“我早就该猜到的,他连阿姐都不认,想要我们的命也实属正常。” 徐行好奇地看向赵驰风,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赵驰风轻声道:“送他们回老宅的车夫半道弃车,想让马车摔下悬崖。” 当时之凶险,便是赵驰风都捏了一把汗。 那匹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癫狂地在山道上疾驰,马车很快便被甩出山道,坠进悬崖。 冯氏早有所觉,提前把衣物都往宋六郎身上裹好,尤其是那条受伤的腿。只是不停甩动的车厢导致他们没法子往外跳,这么一耽搁,他们俩便连同车厢一起悬挂在山崖,只靠那匹马的求生意志攀附在山崖边缘。 赵驰风让一个下属去追马夫,其他人又要阻止马儿乱踢,又要拖拽车厢把冯氏母子捞上去。 所幸人手充足,俩人被赵驰风台几人抓住时,马儿连同马车一起摔下了山崖,悲哀的嘶鸣震荡山谷。 第277章 冯氏母子的伤就是被崖边嶙峋的石头划出来的。 晚棠闻讯赶来时,徐行已经帮他们处理好伤口。 晚棠第一眼便看向六郎的腿,没有断,她松了一口气。 听完事情经过后,她扭头看向赵驰风:“马夫抓住了吗?” 赵驰风却摇摇头:“故意没抓,属下差人把他吓出很远,没有看到我们将人救下。他以为任务已经完成,今日回城后便回景阳伯府复命去了。” 晚棠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多谢。”她说着激动地蹲到冯氏身前,“娘,您自由了。从今往后,您可以彻底摆脱景阳伯府了。” 冯氏诧异地抬眸看女儿,不用解释,也很快明白过来。 她激动地红了眼眶,扭头看六郎:“六郎,你跟我一起离开京城,日子会苦一点,但是娘绝对不会让你再被人那样欺负。” 宋六郎摇摇头,眼底是超越他年纪的深沉:“我不走,娘不幸遇难摔下山崖,我侥幸活了下来。我要回伯府,继续做我想做的事。” 这些年他深受无权无势的苦,回去苟且偷生便万事大吉了吗? 不会。 倘若哪一日他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发现他们没死,到时候他和娘还是无力抵抗。 他要留在京城,像之前和阿姐商量好的那样,做景阳伯府的世子,给阿姐撑腰,也给阿娘确保后半辈子的自由。 “六郎!”冯氏震惊抬眸,开始犹豫要不要接受已经到手的自由。 晚棠了解她娘亲的性子,才不管她娘眼下有多纠结,先把人都请出了屋子,又将冯母请了来。 冯母也是忧思成疾,冯氏被带走后,她哭得太多,如今落下了眼睛疼头也疼的毛病,风烛残年的身子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徐行说只能慢慢调养,治是没法治了。 冯母进屋后还是贪恋地盯着晚棠看,冯氏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呆若木鸡。 屋子里眼下只剩下晚棠、六郎和冯母、冯姨娘四人。 冯氏当即跪下,用膝盖跪走到冯母跟前,颤声唤道:“娘,您的头发怎么都白了?” 冯母踉跄两步,低头看向眼前的妇人。 片刻之后,她一把将冯氏搂进怀里,哭出声来:“巧娘,我的巧娘啊,娘总算见到你了。你走了以后娘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总是做噩梦......” 母女俩抱头痛哭。 不远处的小小少年郎侧过头去揩眼泪,晚棠递上一方素帕,又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抚。 少年郎坐在椅子上,仰头看晚棠,满眼的依恋:“阿姐,咱们以后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嗯,会好的。” 一屋四个人,只有晚棠没落泪。 等哭声渐止,晚棠冷静地看向冯姨娘:“事到如今,娘还不肯说实话吗?” “可......”冯氏还是犹豫。 宋六郎提醒道:“娘还看不出来吗?侯爷会护着外祖阿姐他们的,否则也不会让人救咱们!救命之恩还不容您说实情吗?” 冯氏幡然醒悟,多年的如履薄冰在这一刻定下心来。 她扶着冯母坐下,这才扭头看晚棠。 豆大的泪滴滑落,她终于把埋在心底多年的怨恨说出口:“我当年偶然和景阳伯相遇,当日便被他糟蹋。那时我还有五天便要成亲了......” 第278章 当年的景阳伯还是个世子,在桃花沟附近的镇上为逝世的景阳侯丁忧。 冯巧娘那日独自去镇上采买,以往都没出过事,可那一次碰到了矜贵的世子,出事了。 她没想到京城来的贵人看着体面儒雅,却能禽兽到那种程度。 时隔多年,毁了她一生的那一日依旧历历在目...... “求你放过我吧,我不要以身相许,我给你做牛做马可好?”冯巧娘拼命推拒身上的男人。 宋愈眸色暗沉,扣住她的双腕,亲下去:“乖,我只要你,我会对你负责的。” “不要......”冯巧娘绝望地落下眼泪,与此同时,身上一凉,轻薄的衫裙被撕破。 她今日乘船归家,不凑巧遇到了大风浪,意外摔进河里。 同船的宋愈跳水救了她。 她原本以为能英勇救人的宋愈,应该和戏台上的英雄一样侠肝义胆,不会趁人之危。身上的衫裙湿透,也没法出去见人,所以就听了宋愈的建议在这破庙里烘烤湿衣服。 可她没想到,外衫刚在火堆边挂好,宋愈就把她压住,说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冯巧娘就这样失了清白。 完事后,衣服也烤干了。 酷热的暑气一浪浪地涌进破庙,冯巧娘却浑身冰冷,一颗心也凉透了。 她有未婚夫婿,再过五天就要成亲了,如今什么都完了。 宋愈从她身上离开后,她心如死灰地扯了扯残破的衣衫,伸手去拿衣服。衣服不小心碰到火堆,滋滋啦啦烧起,很快蔓延到她的手指。 冯巧娘恍然不觉,盯着指尖上的火苗发愣。 指头有点儿痛,可心里更痛。 宋愈察觉到异样,上前踩灭衣服上的火,又拍开她手里的衣服,心疼地吹吹那根葱白指尖:“疼不疼?我说过会对你负责的!” 他乃景阳候府的世子,日后袭爵便是尊贵的景阳候,冯巧娘一个村女跟了他,除了名分,日后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享受不到? 冯巧娘抽出指头,怒不可遏地瞪向宋愈,抖着手用力扇了他一巴掌:“你救我一命,我也以身相许了,日后再无瓜葛!” 宋愈捂着脸,看她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要往外走,便吹了一声口哨。 破庙外立马有人往里走,冯巧娘步子不停。 宋愈只能拿起自己的外衫,罩在冯巧娘怀里,把她搂在身前。 外面的小厮捧来一男一女两身干净衣裳:“主子。” “放下,退出去。” 宋愈说完就感觉肩头一痛,垂眸一看,冯巧娘正红着眼在咬他肩膀,跟只野猫似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比最亮的夜明珠都闪,白嫩的肌肤吹弹可破,即使衣冠不整,天生的丽质也熠熠生辉。 宋愈摸摸她的头:“乖,你气也罢,恨也罢,已经是我的人,还要闹到何时?我对你一见生情,实在是情难自抑,刚刚才会忍不住那般。放心,我今日就随你回去,向你父母禀明缘由,不会弃你于不顾。” “不必,萍水相逢,后会无期。”冯巧娘的泪珠子源源不断,木楞楞地拿起刚才小厮送进来的女子衣衫穿上。 第279章 她都不想活了,可老父老母身子不好,未婚夫婿也需要她给个交代。 她得苟活着。 那一日,她买的备嫁物品都弄丢了,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到父母和阿兄脸上的喜悦,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偷偷地哭了一夜,第二天约见李谦,艰难地说出实情:“你上门退亲吧,我会把错处揽到我身上,是我对不住你。” “与你何干?要怪就怪那个禽兽!巧娘,我们去报官,让坏人绳之以法!”李谦气得面红耳赤,一介书生,握着拳头好像要打架。 “不行的,我......不想让爹娘因为我被人说闲话。”冯巧娘坚决不肯报官。 李谦没再逼她,只道会如期娶她,背地里却打听到宋愈的住处,自己上门讨说法。 然后他便被宋愈的人打断一条腿。 宋愈“好心”差人把他送回桃花沟,也得以迅速查到了冯巧娘的住处,逼迫她从了他。 不从,就继续打断李谦的另一条腿。 他还扬言他可以一夜之间,让李谦家破人亡,也可以一句话,让冯巧娘一家子飞黄腾达。 于是冯巧娘被迫跟李谦说了一番绝情的话,违心地跟他退了亲。 但是李谦因为事先知道实情,所以反复纠缠不肯罢手。冯巧娘也是从他身上意识到一件事,既然只能委曲求全跟了宋愈,冯家又都是耿直性子,绝对不会接受宋愈的施舍,那她就不能跟家人说实情。 否则她阿兄,她爹娘,都是下一个李谦。 与其让他们为自己担心,还不如就让他们误会自己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恶人。 她试图死过,被宋愈救活;试图逃跑,被宋愈抓回。 可是太多软肋,宋愈有的是法子威胁她,所以她后来便没脸没皮地做了外室。再后来有了棠棠,有了六郎,软肋更多了。 冯氏字字泣血,多年的委屈说出口后,她筋疲力竭到站都站不住。 晚棠将她扶着坐稳,揩干眼角的泪水,又平复了一会儿情绪,便让人把李母请了过来。 冯李两家的恩怨,也该消除了...... 隔壁屋子,徐行瞥了一眼匆忙赶回来的萧峙,小声道:“你怎得不过去为棠棠撑腰?” “她都不知道实情,我在旁边听,她反而忐忑。待会儿莫说我回来过,晚上她会亲口告诉我的。”萧峙笃定地挑了下眉头。 徐行撇撇嘴:“她娘无辜,却多了个禽兽不如的父亲,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景阳伯这老小子瞒得真好,赵驰风说他查了许久才找到这几个人,还全都不知道实情。” 萧峙沉默片刻,白他一眼:“她最在意的还是她娘做外室的因由,她娘能让她抬得起头便行。还有,我家棠棠是孤儿,她爹早死了。” 得亏景阳伯夫妇早就帮晚棠弄了个孤儿身份,否则他们俩既是他的亲家,又是他家棠棠的生父和母亲......这关系可真叫人哭笑不得。 如今挺好,那俩混账可不配做他岳家。 更不配做他家棠棠的父亲母亲。 萧峙交代完这些,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武安侯府。 第280章 萧峙当晚如常地回府,晚棠又亲手做了一桌美味。 俩人如常地用完膳。 晚棠又如常地帮萧峙捏肩捶背。 萧峙迟迟不见晚棠开口,索性主动问道:“听说赵驰风把你娘和宋六郎救回来了?” 晚棠颤了下,艰涩开口:“侯爷,我娘当初是被迫做的外室......” 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 实话依旧难堪,她有一个强抢民女的父亲,她是景阳伯强迫她娘后生下来的女儿。 晚棠一直希望她娘是被迫做了外室,如今知道了实情,她没有一丁点儿轻松解脱,反而更恨景阳伯府了。 冯氏以前不跟晚棠说实话,是不愿意放任她去恨景阳伯,她若是做出报复举动,最后遭罪的只会是晚棠,所以她宁可儿女们误会她。如今其实也不愿意说的,当年她从了景阳伯后也被宠溺至极过,后来还不是那样。 眼下武安侯宠晚棠,焉知以后不会因为晚棠的身世而轻贱她呢? 可父母、李家夫妻都在武安侯手里,她只能说了。 冯氏跟晚棠说了这些顾虑后,晚棠如今一点儿都不怨她娘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好法子护住家人? 她娘做得很好。 就是不知道萧峙怎么看。 晚棠说完实话后,小心翼翼地侧眸观察萧峙。 他漫不经心地合着眼,神色从容且放松,只眉心微微蹙着。察觉到晚棠在偷瞄他,他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扭头看过去。 晚棠的目光逃窜开。 萧峙见状,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他清清嗓子,阻止了她讨好的举动,把人拉到身前:“棠棠......” “嗯。”晚棠已经在心底设想过他知道实情后的几种可能,不论他嫌弃她生父混账,还是嫌弃她娘没用,她都接受。 “去年赏花宴,为夫不该强迫你,你怨不怨我?若有怨便直说,不许憋在心里生闷气,我想法子慢慢弥补你那份怨。” 晚棠愕然地看着他,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怎么都没想到萧峙是这种反应。 没有一点儿嫌弃?而是反思他跟她的开始? “那药有两下子,你又实在生得好看,我便没忍住......我可不是景阳伯那等禽兽不如之人。”萧峙当时原本是想自己想法子解决的,哪里料到她会出现,一看到她就如同火上浇油。 想想也挺禽兽的。 但他怎么着也比景阳伯像个人吧? 萧峙话刚说完,晚棠便热切地扑进他怀里,搂住他腰身。 很紧很紧,紧到萧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玲珑身段。 “侯爷......” “嗯?”萧峙搂住他家棠棠,轻柔地拍她后背,“想说什么就说,为夫承受得住。” “妾不怪侯爷,那时只有害怕,当时太痛了......妾回头想想,很高兴侯爷那日把妾拽进去了。”否则她很难跨出用身子勾他的第一步。 萧峙难堪地咳了一声:“后来还会痛吗?” 晚棠原本都被他的反应感动得流眼泪了,听到这话,迟钝地红了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侯爷您怎么这样?” 萧峙一脸不解:“为夫怎么样了?” 晚棠松开他,恼羞成怒地跺跺脚:“不知羞!” “在你面前,羞什么羞?”萧峙站起身,理所当然地又把她搂进怀里,再把她胳膊像刚才那样环到自己腰上,“棠棠真棒,会跟为夫争嘴了,不过......” “不过什么?”晚棠的脸埋在他胸前,咬牙切齿地问。 第281章 “棠棠发脾气的样子很惹人怜,为夫不想跟你争,只想一嘴巴亲上去。”某位侯爷脸不红心跳,荒唐话信口拈来。 晚棠臊得彻底没了脾气。 别人一巴掌打上去,他倒好,一嘴巴亲上去。 晚棠娇嗔地瞪他。 白里透红的两靥,比花瓶里的桃花都鲜艳。 瞪着瞪着,便看到萧峙看她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了:“你再这样看,为夫又该让你痛了。” 他正说着,两只大手便握到她腰侧,轻轻松松把她提起来。 晚棠突然悬空,吓得呼吸都顿了顿,双手赶紧从他腰上松开,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萧峙轻轻松松把她打横抱起,阔步往卧房里走。 晚棠抓住他的衣襟:“侯爷,妾还有话要说。景阳侯府如今以为我娘坠崖了,侯爷能不能帮忙给我娘换个身份,让她永远脱离景阳伯府?” 萧峙垂眸看她,眉头一挑:“你在求我?” “棠棠求侯爷......”娇滴滴的,真是要命。 更要命的是,萧峙今晚理智得很。 他家棠棠刚得知自己的身世,心里不知难过成了什么样,他哪儿能只顾自己高兴? 所以他到底没折腾她,只是把人抱去他的浴池沐浴就寝。 他就算是禽兽,碰了一个这么可怜的小女子,起码也不是景阳伯那等猪狗不如的禽兽。 萧峙兀自宽慰着自己,又素了一晚...... 景阳伯府,景阳伯踩着宵禁的点回的府。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入目所及一片素白。 他诧异道:“谁死了?老三?” 小厮无语地看他一眼,然后又战战兢兢低下头,小声道:“是冯姨娘和六爷。” 景阳伯猛地顿住,难以置信道:“你说谁?他们不是回老宅了吗?” “马车摔、摔下山崖了......” 景阳伯一把揪住小厮,目眦欲裂地又问了一遍:“冯氏也摔下去了?你想好了再回话!” 小厮吓得牙齿打颤:“应、应该吧,棺柩都、都买回来了呀......” 景阳伯一把将他甩开,三步并两步地往灵堂里跑。 果然停着两口棺柩! 他发疯似的冲过去:“冯氏是哪个?” 守灵的婆子指了指,他不由分说地走过去,把棺材盖推开了。 空空如也,只有衣冠。 “她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身都没找到,谁许你们给她办丧的!为何没人知会我一声!”景阳伯发了疯似的打翻灵堂里能打翻的一切。 他听不到婆子说的找不到她尸身,摔到崖下粉身碎骨了。 也听不到小厮说的人死不能复生。 他满脑子都是他此生最欢喜的冯巧娘。 哭的、笑的、怒的、嗔的。 有初见时的惊艳,有落水后的玲珑身段,有在桃花沟一家三口的温馨......他是真的心悦她。 景阳伯一脚踹开伯夫人的门,生平第一次,他冲她愤怒嘶吼:“是不是你做的?你若实在忌惮他们母子,你大可只对六郎动手啊!巧娘已经不能再生了,留着她又能威胁你什么?” 第282章 冯氏入府后,曾主动向景阳伯夫人要过一碗绝子汤。 伯夫人自然喜不自禁,让人给了她一碗烈性的,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能怀孩子。 景阳伯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为时已晚,他除了在背后骂景阳伯夫人几句,什么都做不了。 眼下,伯夫人定睛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男子,血气一阵阵往面门涌。 伯夫人冷冷地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他们了?人是你答应送去老宅的,半道出了事,你不怪你自己,倒是怪上我了?” “我明日出城去找!巧娘不会死的!你不就是妒忌她能得到我的宠爱吗?以后我每个月我多陪你两晚便是,你为何不肯放过她?” 伯夫人斜睨着他,鄙夷地冷笑两声:“旁人都知道敬重正妻,这些年若不是我撑着,你早喝西北风去了!” “你为冯氏买的每一支发簪,都是我用嫁妆铺子赚的!你为她买的每一件衣裳,也花的是我辛苦赚来的钱!”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么个玩意儿!” 她原以为没了冯氏,这个男人就能彻底把心思放在她身上,放在岌岌可危的伯府上。 他太让她失望了! 以前年轻不懂事,看上了他的皮囊,如今虽然风韵犹存,多看几眼发现也就那样。他的丑陋嘴脸,早把最后那点风韵给抹杀了。 景阳伯想到如今的花销全都要靠她,厚颜无耻地伸手讨要银票:“我明天必须出城找巧娘!” 伯夫人糟心地摆摆手:“伯府这么多人要吃喝,各府人情要维持......什么都要我操心!昨日才给你一百两,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就不能省着点儿花吗?” 景阳伯看她如此不通情达理,气愤地摔门走了。 伯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心一阵阵地泛凉,简直失望透顶。 翌日,陆陆续续有人前来吊唁。 “哎,宋家最有望科举高中的孩子,怎得就没了?” “可惜啊,六郎的诗文我看过,确实是棵好苗子。” “彬彬有礼,待人温和,长得也俊朗,日后本可以前途无量的......” 景阳伯夫人听到这些夸赞,暗暗心惊。 宋六郎什么时候这么有名声了? “武安侯前来吊唁!” 景阳伯夫人闻言,故作悲伤地迎出去。 一片缟素之中,她一眼就看到一抹鲜亮。 武安侯不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带了晚棠一起。 晚棠一身月白色,明明穿得平平无奇,可她白里透红的俏脸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像一朵粉白相间的牡丹。 伯夫人眼底的鄙夷一闪而过:跟她死去的娘一样,就知道勾人。 萧峙吊唁完,便带着晚棠坐在宾客席位不走了。 他们今日是来看戏的,戏开始之前,萧峙便光明正大地盯着晚棠看。 他家棠棠长得当真是赏心悦目。 眼下宾客还不算多,晚棠捻了一小块糕点尝了尝。 不好吃。 她看周围没人,便悄悄把糕点扔给了不远处的小猫。 刚刚张开嘴凑过去的萧峙气笑了:“你给它吃,都不给为夫吃?” 晚棠听到他的话,诧异地扭头看过去,一时哭笑不得:“妾咬过了,哪儿能让侯爷再吃?” 第283章 “你的口水,为夫吃得还少吗?”萧峙低笑。 晚棠刹那间脸上飞起红霞,慌慌张张地看看左右,恰好撞进一个人的视线之中,当即便窘迫地垂眸低斥:“侯爷!” 听她有些恼羞成怒,厚脸皮的萧峙没再说下去。 晚棠又朝刚才那个直勾勾的眼神瞄了一眼,发现那人还在盯着她看,不禁有些着恼。萧峙刚才跟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和这人隔着少说一丈远,他听不到,显然是在故意盯着她看。 不等她瞪回去,萧峙便径直站起身,伟岸的身形把晚棠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走到那个偷看晚棠的男子跟前:“好看吗?” “好看......不是,萧指挥使,我不是偷看......我只是......”男子不安地站起身,向萧峙见礼。 萧峙俯视着他:“贵姓?” 用词客气,语气一点儿都不客气。 男子窘迫地红了脸:“免贵姓张。家父乃吏部尚书,我在家中行六,萧指挥使可以唤我六郎。” “呵,又一个六郎。”萧峙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想看女人自己娶一个,盯着本侯家的看什么?眼睛不会用,便捐给瞎子去。” 萧峙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看向他们。 张六郎窘迫地想钻地缝,垂着眸子不好意思抬起半分:“还请萧指挥使原谅,我、我刚才确实唐突了。” “你唐突的不是本侯。” 张六郎顶着众人看戏的眼神,朝晚棠走过去,半丈远就被萧峙叫停。 他郑重作揖,为刚才的唐突道歉。 晚棠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回了一礼,不卑不亢地揭过此事。 一场小风波就此平复,此前时不时偷瞄过来的目光也因此消失。 眼看宾客越来越多,晚棠和萧峙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下。 好戏要开始了。 “六郎年方十一,平时虽木讷平庸,却是个省心的好孩子,没想到他竟然遭遇这样的不幸......”景阳伯夫人掩面呜咽,打算在众人前做一出戏。 宾客们果然开始安慰。 “六郎虽然是个庶子,平日又胆小,可我从未疏忽他,还请了先生在伯府教学,六郎他们都是和三郎一起读的书啊!” “他不肯离开姨娘,我又不忍心让他们母子分开,便让他姨娘养着他......” 宾客们听得一阵唏嘘。 景阳伯夫人请大儒回来做先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伯府几个郎君都一起读书,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所以景阳伯夫人虽然悍名在外,但是没人怀疑她对庶子们不好。 眼下看她哭得伤心,陆续有人宽慰劝解。 就在这时,离伯夫人远的宾客一阵喧哗。 本该躺在灵堂里的宋六郎,携着伤,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他刻意揭开了包扎的布帛,把伤痕都显露人前。 经过一夜的沉淀,擦伤处结了狰狞的血痂,尤其是他额头脸上的擦伤和淤青,看得众人心惊! 宋六郎隔着层层宾客,扬声喊道:“让母亲失望了!六郎没死!” 正在掩面假哭的景阳伯夫人,狠狠一颤! (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第284章 众人听到宋六郎的声音,自发地让出一条道。 景阳伯夫人惊恐地看着宋六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瞪着眼珠子,半晌才想起来看看他身后,没有冯氏的身影。 小小少年郎经过晚棠身边时,余光看到晚棠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得到晚棠的鼓励,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景阳伯夫人跟前,大声道:“母亲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景阳伯夫人看着素来不争不抢的六郎,失声道:“你不是摔下山崖了吗?怎么还活着?” “您指使的马夫没将我摔死,母亲是不是很失望?我福大命大,抓住了藤蔓,姨娘拼尽全力托着我,她自己最后筋疲力竭摔下山崖......” 前来吊唁的人听了这话,惊讶地交头接耳:“六郎说是景阳伯夫人指使的?” “啧啧,好狠的心呐,这是打算一下弄死两个人啊!” “呵,早就听说景阳伯府腌臜多,今日可算长了见识!” “别忘了宋三郎放印子钱的事,当初还险些把杨五姑娘砸死,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景阳伯夫人听到戳心窝子的闲言碎语,鼻子都气歪了。 放以前,她会指着对方鼻子直接骂。 可今日不行。 她嚎啕一声,第一次将宋六郎抱到怀里,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要挟:“你再胡说八道,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没有冯氏作为软肋,阿姐也有人护着,宋六郎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用力一推,景阳伯夫人诧异地跌坐在地上。 宋六郎扬声道:“马夫亲口说母亲早就想要我和姨娘的性命!有本事让他出来当面对质!” “对啊,听说宋六郎和他姨娘摔下山崖,马夫却安然无恙,我就觉得不对劲。” “心里没鬼,把马夫叫出来好了!” 景阳伯夫人听到这些议论,脸色煞白。 杀良妾、杀庶子,两罪并罚,可是要偿命的! 伯夫人心思急转,爬起来强颜欢笑道:“六郎一定有所误会,母亲怎么会害你呢?定是那马夫奸猾,故意挑拨离间,还不去把人给我找过来!” 她朝自己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这时,好整以暇看好戏的萧峙忽然扬声道:“公平起见,本指挥使为你们主持公道吧。” 萧峙身为金吾卫指挥使,前些日子科考期间发生的命案也及时破获,夜间宵小都比往常少了许多,没人敢质疑他的能耐。 景阳伯夫人面如死灰地看过去,干笑道:“不敢劳累亲家翁......” “不累,本指挥使今日告了假,有的是工夫。亲家如此推三阻四,莫不是心虚?”萧峙似笑非笑,言语间尽是偏颇。 景阳伯夫人在众人的眼神中,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只是不想劳烦亲家翁,况且我们两家结了姻亲,这不是怕旁人以为亲家翁偏私吗?” 萧峙不悦道:“话那么多,你比别人多根舌头不成?本指挥使向来铁面无私。” 宾客们争相附和。 萧峙这话说得不假,知情之人都知道他八年多前为了那个孤女,甚至连自己父母都敢驳斥。更不用说他在朝堂上不畏权贵,看不顺眼的,更是张口就讽。 而他看不顺眼之人,多是德行有亏者。 景阳伯夫人无奈地点了头。 萧峙当即让人跟着景阳伯府的小厮去找那马夫。 第285章 晚棠让人给六郎搬了椅子,又让阿轲出去请大夫。 俩人一唱一和的,全然没把自己当客人,偏偏其他人看着都没什么异议,只有景阳伯夫人自己气得呕血。 一盏茶后,景阳伯府的丫鬟和萧峙的小厮一起回来。 小厮:“马夫不见了。” 丫鬟:“夫人,马夫畏罪潜逃了!” 景阳伯夫人捂着心口,痛心疾首道:“府里怎得养了这样一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他挑拨了我们母子之情,竟然跑了?快报官,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众人看她如此坦然,对她的怀疑产生了动摇。 晚棠忧心忡忡地看向萧峙,萧峙不急不徐道:“本侯既然接了这桩案,便不能半途而废。赵福,传令下去,本指挥使掘地三尺也要把这马夫找出来。” 晚棠看他如此自信,知道那个马夫应该是能被找到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景阳伯夫人阴恻恻地斜了萧峙一眼。 呵!她早就看萧峙不爽了,那马夫昨日复了命后就拿了钱财远走高飞了,她倒要看看萧峙待会儿如何下台!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这时候,坐在众人中心的宋六郎悲戚道:“我和姨娘的丧礼,怎得不见父亲?” 景阳伯夫人眉心一蹙:“他伤心欲绝,昨晚借酒浇愁,这会儿还没醒。” 儿子死了,一个父亲如此伤心,也情有可原。 宋六郎却讽笑一声:“父亲倒是......” 他话没说完,景阳伯人未到声先到:“六郎在哪儿?六郎呢?” 宋六郎眼底挖苦还是起了一丝涟漪。 景阳伯跌跌撞撞地跑到宋六郎面前,环顾一圈:“你姨娘呢?冯氏呢?” 宋六郎眼底的涟漪平复下去:“摔下山崖了,为了救我。” “啪!” 宋六郎话音刚落,景阳伯一巴掌挥过去,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晚棠激动地捏着拳头,轻轻一颤。 一只大手覆住她的拳头,无声地拍了拍。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么好意思为了自己,眼睁睁看着你姨娘摔下去!” 晚棠激动地想站起来,她早就知道景阳伯是个混账,可她没想到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议论声渐起。 萧峙按住晚棠的手,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同时半个身体倾过案几,在她耳边道:“让六郎自己解决,他想做世子,便要长点能耐,否则如何掌控景阳伯府?” 晚棠点点头。 这时,惊诧过后的宋六郎冷笑一声,扶着椅背站起身:“父亲既然这么关心姨娘,那便帮姨娘主持公道吧,也好让姨娘泉下有知能安息。” 他说着凑到景阳伯耳边,一字一句道:“害死娘亲之人,就该偿命,父亲觉得对不对?父亲想见娘亲最后一面,便先给她讨公道吧。” 少年郎眼底泛着阴冷,蛊惑景阳伯和其夫人反目。 (晚棠:棠棠给诸位拜年了,祝卿幸福安康,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萧峙:棠棠说什么都对,棠棠的意思便是本侯的意思。) 第286章 “偿命?”景阳伯懦弱地瞄了景阳伯夫人一眼,下意识里惧怕她。 这些年他但凡太过执拗,她就断他财路! “姨娘坠崖的地方,只有我知晓,要不要见姨娘最后一面,父亲自己斟酌。”宋六郎说完这句话,便紧紧抿了唇。 晚棠跟他说过,倘若他想做景阳伯府的世子,弑父杀母这种事情最好假手他人。 景阳伯想到冯氏,怯懦的眼神坚定了几分。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走到赵福身边耳语几句,赵福转头就跟萧峙和晚棠说道:“侯爷、姨娘,马夫就在外面候着,可要放进来?” 萧峙看向晚棠,见晚棠点头,他才跟着点了下头。 片刻之后,被反剪着手的马夫被推进人群:“烦请让一让,人证来了!” 赵驰风一直差人盯着马夫,昨日他还没逃出京城便被捉了。 景阳伯夫人看清楚马夫的脸后,被雷劈了一般,石化在原地。 马夫看到伯夫人,闪烁着眼神不敢看她:“夫人救命啊!小的为您办事,您不能不管小的。” 景阳伯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瞪向伯夫人:“果然是你!” “你胡说什么!快说,是何人指使你污蔑于我?你害了冯姨娘性命,又险些害死六郎,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我会好好照料你的家人!”景阳伯夫人没办法暗中要挟,只能当着众人的面这么说。 和名声相比,命更重要。 马夫浑身一颤:“不是夫人让小的半路上想法子弄死冯姨娘和六爷吗?您就是幕后主使啊!” 有马夫和宋六郎两个人证,景阳伯夫人百口莫辩。 宋六郎冷冷地看向景阳伯。 萧峙挑眉,冷笑道:“景阳伯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你既然来了,贵府事宜还是交给你处理吧。” 景阳伯犹犹豫豫,看向六郎,又迅速瞄了一眼景阳伯夫人。 伯夫人冷哼,景阳伯立马闪开视线。 晚棠不禁皱眉,景阳伯是出了名的惧内,他敢? 想了想,她朝赵福使了个眼色。 赵福会意,悄然走到她身边,附耳过去。 萧峙看到他们俩的互动,心口闷闷的。 须臾,人群里有人笑道:“谁不知道景阳伯惧内,他定会大事化小。” “可不是,提起夫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哈哈。” 熟悉的嘲讽窜入耳际,宋六郎又趁机刺激了一把:“姨娘临死还在念叨要给父亲过生辰,说想给父亲一个惊喜。” 双重刺激下,景阳伯狠狠磨牙,抬头瞪伯夫人:“来人哪!把这个毒妇和马夫......” 常年不理事,景阳伯脑子里一片茫然。 宋六郎轻声道:“送官吧。” “对,送官!你若无辜,谁也愿望不了你!”景阳伯怒吼出声,余光瞥到宾客们的惊诧之色,他越发抬头挺胸。 “你敢!”景阳伯夫人忍无可忍,失望透顶地怒瞪过去。 但是叫人不屑的滑稽场面出现了。 第287章 景阳伯下完令,景阳伯府的下人们居然一个都不动弹,全都讪讪地瞄景阳伯夫人的脸色。 嗤笑声陆续响起,萧峙笑得最张扬,笑声最响。 景阳伯的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他气急败坏地一会揪这个小厮,一会儿扯那个小厮,但是小厮们被即使被他推到景阳伯夫人跟前,也全都低着头,不敢动手。 折腾片刻后,景阳伯恼羞成怒地走到萧峙跟前,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亲家能否借几个人给我使使。” 萧峙看了一眼赵福,赵福立马笑呵呵地朝赵驰风招招手。 景阳伯夫人见状,心如死灰:“宋愈!你当真不念这么多年的夫妻之情吗?” 这件事原本有转圜的,只要都推到马夫身上,再拿他的家里人做要挟,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当众被发妻直呼姓名,等同于当众辱骂。 景阳伯一眼都不愿意再看她:“还请你们几个尽快把这毒妇送官!” 事情就此盖棺定论,景阳伯夫人绝望地看着景阳伯,忽然仰头大笑。她眼瞎看上的男子,她处心积虑绑在身边的夫君,竟然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徒! 这么多年,便是养条狗,也早就亲顺她了! 景阳伯夫人被押走后,宾客们也陆续离开。 萧峙睨了一眼晚棠:“时辰尚早,为夫带你出去用膳,下午去金玉堂挑首饰。” 晚棠没拒绝,难得出府,她还琢磨着下午让萧峙带她去自己的铺子里看看。 俩人准备离开时,晚棠深深地看了宋六郎一眼。从今往后,景阳伯府里只有他一个人单打独斗了,不过少了景阳伯夫人这个障碍,日后的事情应该会顺遂许多。 宋六郎遥遥冲她一笑,似乎在说:阿姐放心! 离开景阳伯府后,俩人上了萧峙为晚棠准备的那辆马车,晚棠想起江嬷嬷的教导:“江嬷嬷说过,这辆马车不是姨娘该乘坐的规制,妾日后不该再乘。” “无碍,难不成扔在那里浪费?再浪费银子重新添置一辆?我回去便让她少唠叨这种琐事。”萧峙说完,不太自在地提醒道,“赵福屋里那位管得严。” 晚棠正在回想前几天看的铺子里的账目:“哦,赵管事眼里除了吃,跟丫鬟们相处都很有分寸的。” 萧峙忍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你跟他很熟吗?刚刚一个眼神便把他唤过去了,你们二人看着倒是默契。” 晚棠嗅到一股酸味,后知后觉地蹲到萧峙身前,仰头看他:“侯爷莫不是在吃味?” “为夫不能吃?”萧峙醋得理直气壮。 晚棠抿嘴笑了。 这时候马车颠了下,蹲着的晚棠故意假装没蹲稳,萧峙伸手便去捞。 偌大一个人,被晚棠轻轻一拽,便抱着她滚在毡毯上。 萧峙用手护着她后脑勺,没好气道:“你别以为一个吻便能让为夫不吃味。” 晚棠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像盛了璀璨星光,闻言便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呵,为夫是那么好哄的人吗?别以为你再好好亲一口,为夫便能消气。”萧峙的气息有些不稳。 晚棠哭笑不得,主动又送上一吻。 抵达酒楼时,晚棠两颊还泛着红,不过这一顿总算吃得很顺心。 不过下午抵达金玉堂后,俩人碰到了一个熟人:祁瑶。 看到萧峙和晚棠,她脸上并未出现以前的傲慢神色,反而浅笑着朝他们走过去。 第288章 祁瑶眼里只有萧峙,余光都懒得落在晚棠身上:“侯爷也来了,真巧。” 她见礼时的娇羞之态,让晚棠一度以为他们俩的亲事已经定下。 萧峙的目光没在她身上逗留,神色冷淡,一如晚棠初见他的模样:“不知贵府公主的规矩习得如何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祁瑶笑容微微裂开。 兄长祁琮也是因为公主针对晚棠,在兵部处处遭遇掣肘,与此前的风光一落千丈。 至于她,影响也不为不大,上门提前之人,从以前的达官显贵,到后来连五六品小官都敢去提她的亲了。 权衡再三,勇毅伯府上下还是看好和武安侯府结亲,于伯府前途最有益处。 更何况祁瑶心里中意的也是他,纳了一个妾而已,她不嫌。 今日好不容易相遇,她自然不能错过交好的机会。 公主刁难晚棠是公主有错,她是问心无愧的:“公主嫂嫂金枝玉叶,我不敢妄议。” 萧峙看她还挡在他们跟前,微微蹙着眉:“五姑娘没人陪吗?本侯要陪我家棠棠挑首饰。” 撵人的意味十分明显,祁瑶脸色微微泛白。 她让开道,这才抬眸看向晚棠。 这一看,暗暗心惊。 原本瑟缩怯懦的丫鬟,如今端庄大方,浅笑盈盈,举手投足尽然透着一股闺阁千金的风范,哪里还有之前的丫鬟影子? 祁瑶诧异地盯着晚棠看了好几眼。 面若桃花,肤如凝脂,脸色比以前做丫鬟时好了不知多少,白里透红如同抹了顶顶金贵的胭脂水粉,亮澄澄的眼比宝石更夺目。再看那双手,白白嫩嫩,身段更是婀娜多姿。 看到这里,祁瑶眼底浮起一抹鄙夷。 是了,丫鬟出身才会如此自甘下贱地勾人,这样的身段就是天生魅惑人的,大家闺秀断不会如此。 晚棠听了萧峙的话后,扯扯他衣袖。 上一刻还不可一世,不把祁瑶放在眼里的萧峙,当即弯腰倾身,主动把耳朵递到晚棠嘴边:“嗯?” 晚棠看到祁瑶妒忌的眼神,尴尬道:“侯爷怎可如此怠慢五姑娘?” 这可是前世的武安侯夫人,晚棠不想与她为敌。眼下便生罅隙,日后祁瑶若当真进了武安侯府,她有的苦头吃的。 萧峙一言难尽地睨了晚棠一眼:“何意?你盼着本侯对她殷勤?” “不是殷勤,是客气一点。” 萧峙冷笑一声,直起身子看向祁瑶:“五姑娘也来挑首饰?不如结伴一起?” 语气依旧疏离,但总算不似刚才那样叫人难堪。 祁瑶瞥了晚棠一眼,微微抬起下巴:“好呀,侯爷。” 萧峙板着脸垂眸看晚棠,见她嘴角噙着笑,似乎对他的安排颇为满意,脸色更冷了,负手便往前走,不愿意再多逗留片刻。 晚棠朝祁瑶点了下头,只得匆匆追赶萧峙。 祁瑶主仆落后几步。 丫鬟小声道:“这姨娘可真有心机,故意邀五姑娘一起挑选首饰,不就是想让五姑娘看看侯爷有多宠爱她吗?” “小门户的做派,何必跟她一般见识?”祁瑶清高地扬起下巴,款款跟过去。 只是萧峙才纳她多久,她通身的气派早已经没有丫鬟的影子,回头查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金玉堂的首饰灿如繁星,金光闪闪迷人眼。 萧峙俯视着眼前那一堆,有点儿分不清它们的用途,左不过都是用来打扮的,打扮给他看。 所以他拿起一只金光闪闪的步摇,是蝶戏牡丹的式样,上有垂珠,拿起时摇摇晃晃,煞是夺目。 他拿着步摇插到晚棠的发髻上,看着垂珠在她鬓边摇晃,其光彩还不及她容色的一半。 第289章 这时,祁瑶端庄走到萧峙的另一边,温声提醒:“步摇多为正妻佩戴,妾室戴之太过招摇......” “你家住海边吗?” 祁瑶错愕地看向萧峙。 只见他眼神都不带往祁瑶脸上瞟的,不紧不慢道:“管这么宽?” 晚棠摸到头上的步摇,摘下来,又悄悄晃了晃萧峙的袖子:“侯爷......” 萧峙深吸一口气,不悦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本侯说话向来如此,不喜欢听,便自己捂耳朵。” 晚棠脸色微变,瞄一眼祁瑶的脸色,又眼带央求地看向萧峙,像可怜巴巴的小猫。 萧峙气笑了:“那本侯帮五姑娘买点首饰?”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显然是在说气话。 晚棠眨眨眼:“真的可以吗?” 祁瑶看得满腔怒气,她不需要施舍,可她又实在不愿意舍弃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 何曾听说萧峙为哪个女子买过首饰?他若真买了,看似赌气,其实又何尝不是对她另眼相待? 她明白他的傲气,和她一样。 所以祁瑶主动道:“侯爷如此客气,我便却之不恭了。” 几步外,萧峙看晚棠不吃味,还用纯真无邪的大眼盯着自己,气笑了:“棠棠想对五姑娘客套,那便你买吧。” 晚棠脸色微变:“是侯爷自己说要给五姑娘买的。” 金玉堂的东西不便宜,让她付银子,她怎么舍得。 萧峙没吭声。 祁瑶见状,心里其实已经很生气了,可看到萧峙轮廓分明的脸,她的心跳便不受控地变快。 她不愿轻易放弃他,他如今贪恋美色,拿这个丫鬟当幕篱美人的替身,日后总会发现,只有她这般有美貌有才华的,才配与他比肩而立。 她有这份自信,她娘说男子晚熟,他以后会知道她才是助益,那个丫鬟是累赘。 所以他今日给她的屈辱,迟早会后悔。 没关系,日后他会对她低头的。 祁瑶兀自宽慰自己片刻,压下心底的怒气。 她挑了一只蝶恋花图样的金钗,抬眸看向萧峙:“那便多谢侯爷赠钗了。” 说罢,不等萧峙出声,便转身走了。 金玉堂的伙计小心翼翼道:“侯爷,五姑娘那支钗可是记在您账下?” 萧峙冷冰冰地刀过去。 晚棠挽住他胳膊,肉痛地冲店伙计道:“待会我付银子。” 萧峙满脸不高兴,咬牙切齿道:“记本侯账下,待会单独将那支金钗开一张发奉。” 晚棠知道凡事不能做绝,随便挑了几样首饰后,便和萧峙一起上了马车。 萧峙闭目养神,她定睛看了一会儿。 不是她成心找事,打从她娘说出实情后,她的野心便开始野蛮生长。她如今满脑子都是如何更进一步,爬上武安侯府的主母之位。 对,她想做萧峙的正妻。 今日偶然碰到前世的侯府主母,她便故意如此“懂事”,眼下目的已经达成。 良久,她关切道:“侯爷有心事?” 萧峙幽幽地睁开眼。 第290章 萧峙气笑了:“你这是巴不得本侯给别的女子买首饰?” 晚棠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面上的关切忽然一滞,黯然看向别处:“妾觉得侯爷和五姑娘天生一对,五姑娘瞧着是个能容人的,也不会磋磨人。” 她这样一说,萧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天大的气也消了。 他无奈地招招手,把人扯到怀里:“为夫这段时日的表现,都做给瞎子看了?” 晚棠沉默片刻。 当然不是,就是看到了他的好,感受到了他的呵护,她才敢生妄念,才敢生野心。 但萧峙是个清醒的人,赏花宴那日即便要了她,事后还不是考量了一段时日,才真正把她纳进梅园?倘若她刚进梅园,就表露出想做武安侯府主母的野心,容不下她的人可就太多了。 所以她一直按捺这份野心,只有骗住了自己,才能骗住他们所有人。 否则即便萧峙色令智昏,也还有老夫人和江嬷嬷帮他清醒。 这次得知了她娘当初做外室的真相,她便有些控制不住这份野心了。 人教事,呕心沥血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便足矣。 让萧峙亲身体会一次她有多识相,他才会亲眼见识她的“懂事”,日后也不必一次次试探。 “侯爷待棠棠好,棠棠感激不已,所以棠棠才真心盼着侯爷能娶到这世上最好的正妻......” 晚棠话音未落,萧峙便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 堵住了她的后话。 吻着吻着便开始不对劲,萧峙将她抱在腿上坐着,竭力克制着冲动,最后忍不住剥开她衣领,在她脖颈下方咬了一口。 “你个小没良心的。”灼人的呼吸喷在晚棠脖颈上,似乎要将她融化。 萧峙很气,也很心疼。 晚棠被咬得身子轻颤,不痛,倒是徒生荒唐的妄念。 她今日看得出祁瑶对萧峙依旧存有念想,也看得出祁瑶也不是好相处的主母,所以才会主动提议让萧峙帮祁瑶买首饰的。倘若祁瑶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反倒是会助她一臂之力。 马车悠然停下,萧峙帮晚棠理好衣襟,才冷着脸牵她下马车...... 勇毅伯府,祁瑶一回府便跟母亲说了晚棠的惊人转变。 勇毅伯夫人甚为诧异,很快便让人打听到了缘由:“这个江嬷嬷伺候过武安侯府的老太君,曾经在宫里做过女官,伺候过皇太后,可是个了不得的人。武安侯以前要死要活想娶的那人,一身的本事便是江嬷嬷教出来的。” 祁瑶呼吸紧促了些:“武安侯竟然让这样一位嬷嬷,教一个丫鬟规矩仪态?” 勇毅伯夫人冷笑:“他本就是个猖狂难驯的,当年文武双状元,若是留在京城前途不知多好,偏要为了她去边疆......” 想到女儿情系萧峙,勇毅伯夫人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便打岔道:“我心生一计,既然这位江嬷嬷如此能耐,不如你也去武安侯府跟她学学规矩仪态?” 祁瑶先是蹙眉,随即展颜:“瑶娘听母亲安排。” 近水楼台先得月,只有如此,她才能和萧峙多接触。 勇毅伯夫人当即让人给武安侯府老夫人递了拜帖。 第三日,她带上祁瑶和厚礼,一起拜访了老夫人。 萧峙痴迷幕篱美人的事情,虽然解除了京城里他有隐疾的谣言,可他爱屋及乌钟情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让京城里真正的名门贵女们退避三舍。 第291章 那些依旧上赶着的,老夫人又瞧不上。 所以看到祁瑶登门,在勇毅伯夫人的舌灿莲花下,老夫人很痛快便答应了她们的请求。 事后,她才让庄嬷嬷去跟江嬷嬷说了此事。 吕姑姑对此很是气闷:“这老夫人是越发爱拿乔了,怎得不商议一声,便顾自答应了?” 江嬷嬷摆摆手:“这姑娘应该是她当初瞧上的那个儿媳妇,据说是个才女。老夫人眼光不大行,我亲自掌掌眼也好。老身答应了,让这姑娘明日来吧。” 梅园,晚棠正在跟赵福打探景阳伯夫人的消息。 “已经下狱,不过毕竟是伯府夫人,衙门还得上呈才敢定罪。姨娘放心,主母杀良妾,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她还意图谋杀庶子条,这可是恶逆大罪。依奴才看,不死也要半死不活。” 晚棠这才放了心。 抬眸看到絮儿欲言又止地走过来,她笑道:“老夫人可喜欢我的桃花酥?” 她做的桃花酥,加的是香甜的桃花酱,吃起来清香酥脆。 絮儿摇摇头:“庄嬷嬷看到糕点很是欢喜。不过奴婢僭越了,不小心听到勇毅伯府的五姑娘要来侯府,跟江嬷嬷学学问。” 松鹤堂上下都知道老夫人属意祁五姑娘做儿媳,这次答应她和江嬷嬷学规矩,应该是好事将近了。 絮儿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晚棠一眼。 晚棠肉眼可见地慌了下,又是说尽祁瑶的好话,又是紧张地要给祁瑶做些吃食作为见面礼,一会儿又让絮儿帮忙打听祁瑶的品性。 赵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当晚便跟萧峙汇报了此事。 萧峙已经跟晚棠生了三天闷气,听说这件事后只问了一句:“她不知母亲中意祁瑶做儿媳?你怎得不提醒她一句?” 赵福无奈:“姨娘又不是聋的传人,应该早就听过风声,不然哪会这般紧张?” “左右是跟着江嬷嬷学规矩,本侯不能越俎代庖帮她反悔,你日后多盯着点儿熹微阁的动静。” “侯爷今晚还独守空房吗?” 萧峙气不过,一脚踹过去:“本侯不像你,离不得女人!” 赵福揶揄地瞄了他一眼。 萧峙猛翻白眼,这几日回府都没让晚棠来他屋里伺候,赵福被吓走后,正屋便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他一人。只有花瓶里的新鲜春花提醒着他,晚棠来过。 也不是他成心想闹别扭,只是想让她感受一下,没他在身边,她会有多不适应! 呵! 竟然胆敢把他往其他女子身边推,他是货物吗?他就从来舍不得把她往其他男子身边推。 萧峙兀自生了会儿闷气,兀自百无聊赖地沐浴,只是浴池里似乎处处都有晚棠的身影,闭上眼,耳边又仿佛不断响起她的娇啼。 他有些忍不住了。 忍不住等晚棠主动来找他了,他必须马上去找她。 萧峙迅速起身,一边穿衣一边往外走,经过床榻时,他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床榻。 只见晚棠正和衣躺在他的衾被里,视线相碰时,她小心翼翼道:“棠棠不请自来了,给侯爷暖床。” 萧峙眉头舒展,嘴角缓缓上扬:“可算长良心了,为夫看看长了多少。” 他说着,厚颜无耻地躺到晚棠身边,朝她心口探去。 第292章 晚棠这三日睡得很好,满脑子都是已经和外祖他们一起回了桃花沟的娘,梦到她娘时隔这么多年,终于不必再谨小慎微、处处提防。 祁瑶明天就要来武安侯府,晚棠今晚得和萧峙展现自己的不安。 她也的确不安。 她不清楚祁瑶和萧峙的纠葛,也不知道前世俩人为何会成亲。 “今晚怎么主动过来了?”行完欢,萧峙把晚棠捞到怀里。 晚棠正要回话,忽然摸到他手腕上套着东西,摸起来有点熟悉。 她扯起他的大手一看,他手腕上套了一串深红的红豆,正是她此前故意落在他卧房里的。 色泽沉亮,每一粒都泛光,此时竟然已经呈现出一股玉石质地。 一看就是把玩得厉害。 看晚棠诧异,萧峙难得红了耳根:“这是你当初落在这里的。” “侯爷不在府中时,一直戴着?” “嗯。” “这个不值钱,侯爷若是喜欢,日后棠棠赚了银子,给侯爷买......” 萧峙戳她心口,打断她的话:“真心如何不值钱?你当初为何串红豆?” 晚棠闭上嘴,半晌才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棠棠想侯爷,想得心口疼,只能用这串红豆聊以慰藉。” 软糯的情愫直往萧峙心头钻,明明知道她会这么说,可亲耳听到后,还是会狠狠悸动。 萧峙垂眸,盯着她灵动的大眼看,盯着她淬了花汁般的红唇看。 良久,他顾左右而言他:“字练得如何了?” “侯爷没空教棠棠写字,棠棠只能瞎练练,见不得人的。” 萧峙轻笑,他真是欢喜极了她这模样,夸道:“棠棠很棒,日日坚持练字,是个好学生。” “那侯爷愿意当棠棠的夫子吗?” 萧峙眼神发暗。 他们俩目前的状态,再套上夫子和学生的名头,太过离经叛道。 莫名刺激。 他忍住再次折腾她的冲动,起身让人拿来笔墨纸砚。 回头看小晚棠裹着衾被露出一双眼,眨呀眨地看着,他呼吸又是一紧。 阔步走去,亲手帮她穿好衣裳,看她身子绵软,他无奈地刮她鼻头:“不是想让为夫教你写字?” 晚棠身子酸,她勤奋好学不假,却也没有事后爬起来练字的癖好。 萧峙看她噘嘴,心猿意马地又亲了一口,把人抱到桌边。 自己研墨,自己铺纸......自个动手做完所有准备,才捞起浑身乏力的晚棠,抓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萧峙的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自带一股仿佛独属于他的逍遥自信。 教她写了她的名字,又写了自己的名和字。 晚棠心念微动,在俩人的名字之间,写下“爱慕”二字。 写完,耳根子都在发热。 身后传来愉悦的低笑:“也不知是谁盼着为夫娶妻的,我可看不出你有多爱慕。” 晚棠放下毛笔,转身面向他,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棠棠眼里心里都只有侯爷一人,若有半分虚话,便天......” 萧峙及时吻了她的后话,又不轻不重地咬她一口。 晚棠眼珠子一转,回咬回去。 萧峙尝到一丝血腥气,赶忙松开她的唇,左看右看,见她的小嘴没受伤,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唇上有点痛。 第293章 “棠棠僭越,妾......” 萧峙看她惊慌,捏她腰肢:“那便罚你。” 晚棠一脸的愧疚:“棠棠甘愿受罚。” “嗯,罚你日后每日给为夫写一张小札。” 小札? 晚棠茫然抬头,她懂,就是简短一点儿的信。他们几乎日日相见,写这个做什么? “就写你如何思念为夫,写完了让赵福差人送去卫所。”萧峙一本正经地要求着,全然不顾晚棠的面红耳赤。 原以为她不会答应,小女子脸皮薄嘛,情有可原。 晚棠觉得挺羞耻的,想到送去卫所,其他金吾卫或多或少可能得知她在给他送信,定要揶揄打趣,想想就不好意思。 不过晚棠答应了,她看着萧峙唇上的破口,不情愿道:“棠棠领罚。” 萧峙心中欢喜,只道明日会把他的字帖拿给晚棠,让她日后照着练,然后便抱起她再次胡作非为...... 翌日一早,萧峙去上值时碰到了早早赶过来的祁瑶。 她就守在萧峙出府必经的长廊上,一看到他便欣喜上前:“瑶娘见过侯爷。” 既然准备为了家族和武安侯联姻,祁瑶在萧峙面前也彻底放下了骄傲。 萧峙停在几步开外,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发奉收到了?” 尽管祁瑶知道他说话不好听,却也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 金玉堂的那张发奉写了她所买的金钗价值几何,送发奉的是武安侯府的小厮,亲口言明祁瑶不付账便走了,武安侯好心帮忙垫付,望祁瑶尽早还钱。 买金钗的当日,就送过去了,祁瑶很是难堪。 原以为不闻不问,萧峙也就不再提了的。 萧峙不耐烦地伸出手:“本侯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祁瑶难堪不已,尤其看到他唇上破了皮,也不知为何,下意识便觉得这是晚棠咬的。 她难得使小性子,委屈道:“明明是侯爷自己说要帮瑶娘买首饰的。” “本侯亲口对你说的?”萧峙不是舍不得那点银子,只是不想无谓给人希望。 他又不想娶她,趁早表明本心才是正经。 祁瑶脸色泛白,想想当日,萧峙确实没跟她说要为她买什么,都是对着晚棠说的。 可她都低声下气,忍辱负重地如此厚着脸皮了,他怎么可以如此没有君子风度? 抬眸看到那只不耐烦的手,祁瑶到底放不下所有的骄傲。 她白着脸让丫鬟掏银票:“多的便当是请侯爷吃茶了。” 亲手把银票递过去,看到他的大手,她的指尖忍不住从他掌心拂过。 祁瑶顿时羞赧地红了脸。 萧峙却拧起眉,吩咐赵福找零,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院让人打水给他净手。 洗了不知多少遍,他才不悦地出府。 那厢,晚棠早已经在熹微阁等候,和江嬷嬷一起用早膳。 江嬷嬷观察她的举止,见没什么可挑剔的,方满意点头。 俩人吃完时,欣赏了武安侯府一路风景的祁瑶,也来到了熹微阁。 看到江嬷嬷,她郑重地行了一礼,让人递上厚礼:“日后劳烦江嬷嬷受累,这是瑶娘的束脩。” 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举止端庄。 江嬷嬷颔首,对祁瑶的仪态颇为满意。 第294章 江嬷嬷做了一本理账的手札,让晚棠自己看,她考量了一番祁瑶基本仪态。 样样都无可挑剔,江嬷嬷甚为满意。 这种世家贵女,早一点的,及笄前便会开始学管家本事,晚一点的也会在成亲前学会。看祁瑶举手投足间的端庄大方,这些本事显然也早都学会。 江嬷嬷颔首:“虽然晚棠学得比五姑娘早,不过依老身看,你们已经可以开始一起学了。” 祁瑶淡淡地瞥了晚棠一眼,眼底泛着倨傲之色:“都听嬷嬷安排。” 江嬷嬷唤来晚棠,又让人在屋子里又添置了一张案桌。 是最为寻常的榆木案桌,大小正适合一个人伏案书写、读书。 祁瑶看到后,微微蹙眉,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她在勇毅伯府用的多是紫檀木、黄花梨木的,有淡雅香气,这榆木案桌一看便低廉,应该是给下人用的。 她用余光瞥了一下晚棠那张桌子,也是榆木的。 不过晚棠没有半点儿嫌弃之色,正伏案写着什么,甚是习以为常。 祁瑶蹙眉,估摸这是江嬷嬷对她的考验之一,便不动声色,没有吭声。 她打算回去就叫人备两张紫檀木的送过来,赏一张给晚棠用,毕竟她自己单独用紫檀木的案桌不大好。 江嬷嬷教了一会儿理账事宜,偶尔提问俩人,晚棠三个问题之中会答错一题,祁瑶则次次从容不迫地回答正确。 每每晚棠出错,祁瑶便习惯性地微抬下巴,瞥她一眼。 在晚棠第三次回答错误后,江嬷嬷严厉道:“你还需认真学习,老身教的那些你可都记下了?” 晚棠一开始跟她学习时便习惯记手札,道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江嬷嬷深以为然。 她从一开始连很多字都不会写,时常画古怪图形,到如今几乎能完完整整从头记到尾,进步之大,江嬷嬷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晚棠略有些发怵,起身回话:“嬷嬷,我都记下了。” 江嬷嬷颔首,也没过多苛责:“休息一会儿。” 因为习惯了休息时和晚棠闲聊,她坐下时,便看向晚棠和祁瑶。 正要开口,只见絮儿端来一盅金银花茶,像往常一样,先给江嬷嬷倒了一杯。她略通医术,知道春日里喝此茶可疏散风热,很是合宜。 絮儿听从晚棠的吩咐,正要给祁瑶也倒一杯,祁瑶的丫鬟面无表情地拒了:“五姑娘身子矜贵,我们自己带了茶的,适才借用贵府的灶房,煮好了,乃七香珍宝茶......” 祁瑶让丫鬟给江嬷嬷先倒一杯,这才给自己倒:“嬷嬷尝一尝,瑶娘为嬷嬷准备的束脩亦有此茶。” 江嬷嬷淡淡地瞥了她丫鬟一眼,没有及时接那丫鬟递来的茶水:“论情论理,冯氏是武安侯的姨娘,招待瑶娘是应有的客套。你一个丫鬟便是想替你主子拒绝,也不该如此傲慢无礼。这是嫌弃武安侯府待客的茶水不好?今日在老身跟前便罢了,他日在皇亲贵胄前也如此不成?” 那丫鬟被训得一个字不敢再说。 祁瑶白着脸,起身致歉:“嬷嬷莫气,怪我管教不力。” 江嬷嬷摆摆手,这才尝了一口她的七香珍宝茶:“坐下吧,不必拘谨。你们可听说过祸起萧墙的故事?” 她先是看向晚棠,晚棠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我读书少,不知。” 江嬷嬷便神色无异地看向祁瑶。 祁瑶还处在刚刚被批评的余波之中,见江嬷嬷提问,自然想表现一番,便道:“季氏为巩固自己的政权,想攻打原本与之友好相处的邻国颛臾国。孔圣人便道此举不妥,忧患不在邻国,而在萧墙之内。” 第295章 江嬷嬷颔首:“瑶娘果然博学多才。” 她夸完这一句,便没再说下去了,端起金银花茶又吃了几口。 祁瑶留心看着,授课到晌午结束,她孝敬的那杯七项珍宝茶都没再被喝一口...... 祁瑶毕竟不是侯府女眷,不便日日在侯府歇晌,所以今日起,江嬷嬷便更改了授课的时辰,每日只学一上午。为了彰显公平,晚棠下午自然也不必再学。 祁瑶没在侯府用午膳便走了。 晚棠和嬷嬷一起用完膳回梅园时,絮儿怜儿替她抱打不平:“姨娘平日嫌少答错,今日在五姑娘跟前答错了好几题,她们不知有多得意。” 晚棠眼里划过狡黠之色。 她是在祁瑶跟前故意藏拙呢,出头椽儿先朽烂,在第一才女跟前,她没必要表现。 “五姑娘才华横溢,在她面前,我容易慌神。” 絮儿怜儿两个不疑有他,只是替晚棠不高兴。 这位姨娘淋过雨,所以风雨飘摇之际会给她们这些丫鬟打伞,可不像矜贵的五姑娘,和其他主子一样,压根不把她们这些下人看在眼里。她们家姨娘长脸,她们便觉得自己也长了脸...... 当天晚上,萧峙回府看到屋子里暖融融的光,心头泛暖。 赵福已经禀报过,祁瑶没闹事,没有刁难他家棠棠。 晚棠像晚棠一样,亲自帮他净脸净手。 正要传膳,萧峙一把拉住她,递过去一只手:“你亲亲。” 晚棠心跳乱了乱,看向萧峙的手心。 一脸的疑惑。 “今早本侯跟祁五讨银子,她的手碰到了这里。”萧峙用另一只手的指头比划了下,声音闷闷的,藏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委屈。 晚棠哭笑不得:“许是无意的,侯爷不是净过手了吗?” 萧峙眼里一亮:“你如何知道为夫出府前特意净了几次手?” 看来也是担心他和祁瑶会发生些什么,特意叫人留意了他们之间的接触。 孺子可教也,可算是开了窍。 晚棠下意识瞄了一眼刚刚帮他净手的盥洗盆,尴尬一笑。 萧峙嘴角的笑容随风消散,把摊开的手心往上抬了抬。 晚棠红着脸,低头亲他手心,密密麻麻地布满他比划的地方。 萧峙目光深暗下来,掌心传来的麻意爬满心扉。 “好了吗?”晚棠眨着清澈又迷茫的眼,无辜地抬起头。 娇媚的狐狸眼,不经意间又泛起丝丝媚态。 萧峙喉头一滚,于心醉神迷中拨出一分理智:“今日怎得没送小札?该打。” 他说着转过她身子,不轻不重地在她臀部拍了一下。 第296章 端着托盘正要进来的絮儿怜儿僵在原地。 饶是早就见惯了侯爷宠爱姨娘,她们脸上还是立刻酡红一片。 晚棠恰好背对着门扇,没看到被丫鬟们看见。 萧峙无声地摆摆手,示意絮儿两个赶紧退下,所以等晚棠恼羞成怒地转过身时,门外已经不见了她们的身影。 实在不是晚棠矫情,这等门窗都敞着的亲昵,她适应不来。 她跺跺脚,低嗔道:“侯爷又这样!” 萧峙挑眉:“打痛了?” “不是,光天化日下侯爷怎得又动手动脚?” “所以夜深人静,本侯才能动手动脚?” “......”这方面,晚棠实在说不过他。他每每这样亲昵,都让她面热心跳。 若是传到江嬷嬷耳朵里,又要批评她不自重。 事后回想总是欢喜的,只是当下还是会不好意思。 萧峙再次朝她摊手。 晚棠扭过头去:“刚刚已经亲过了。” “为夫想看你写的小札,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晚棠耳根灼烧着,从荷包里拿出早就写好叠好的小札:“只是忘了让赵管事差人送。何况侯爷每日都回府,何必折腾他们呢?” 她讨好地搂住萧峙脖子,垫脚去亲。 萧峙熟练地弯腰低头,把嘴巴递过去。 晚棠娇软央求:“侯爷,妾会日日记得写,不要送去卫所好不好?否则妾都不好意思写了。” 萧峙心念微动:“不好意思?”这是想写什么羞人的话? 沉吟半晌,他勉为其难道:“得先看看你写得好不好,写得好才能依你。” 他展开那张纸一看,只有寥寥几行,眉头当即皱起。 他有些不满意,故意当着晚棠的面念出声来:“侯爷,展信悦。今日只习半日课,妾念着侯爷回府的时辰,一下午全部用来期盼侯爷的身影。此相思无计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读完,萧峙愉悦地扬起眉眼,揶揄地看过去:“为夫竟然不知,棠棠害了如此严重的相思病。你怎得不早说,为夫也可好生帮你治一治。” 晚棠看他不正经,嘀咕道:“侯爷又不是大夫,怎么治?” “为夫是你独有的大夫,专治你的相思。你若不信,今晚和我好好交流一番便是,保证药到病除......” 晚棠听他越来越不着调,上手捂了他的嘴。 等他不再吭声了,便赶紧出去催人上膳食...... 勇毅伯府,祁瑶向勇毅伯夫妇和祁琮见了礼:“哥哥可算回来了,瑶娘有话要说。” 祁琮知道她今日是去武安侯府学规矩的第一日,也深为关切。 祁瑶叙述完江嬷嬷的批评后,冷淡着一双眼道:“江嬷嬷这个下马威,我实在不明白是何意,难不成是在为那个姨娘撑腰?” 第297章 她的丫鬟说话向来那样,跟晚棠的丫鬟那么说,又只有她们几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勇毅伯夫人冷哼:“这江嬷嬷不是善茬,看似抬举那个姨娘,实际上应该是想打压你。这是还没进门,便想将你教得三从四德,不可忤逆她们侯府半分。” 勇毅伯看向祁琮:“你怎么看?” 祁琮沉吟道:“妹妹是说,江嬷嬷在教那姨娘理账?日后还会教如何管理下人?” 祁瑶颔首。 祁琮忧心忡忡道:“你们难道不怀疑武安侯的用意吗?一个姨娘,何至于如此费心?竟然用主母之责去培养。” 他一针见血,看事情不会拘泥于眼前那一点。 勇毅伯夫人和祁瑶双双惊讶道:“主母之责?” 俩人越想越心惊。 祁瑶失声道:“不可能,武安侯心悦的明明是幕篱美人,这个姨娘不过是个替代之人。武安侯是爱屋及乌,堂堂金吾卫指挥使,怎得可能动心思让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做主母?” 勇毅伯夫人也不信:“不可能,如此自毁前程,于他没有半分好处。” 祁琮听她们这么说,也点点头:“应该是我多想了。许是那个丫鬟太过肤浅,武安侯府嫌弃她什么都不会,才会费心让江嬷嬷教导。” “确实如此,今日江嬷嬷问了几个问题,很是简单,她答错好几次,可见是个愚笨的。”祁瑶松了一口气。 祁琮再次放心地点头:“那便是了,不想让她给武安侯府丢人,这才费心教导。倘若真有让她当主母的打算,也不会同意瑶儿过去跟着江嬷嬷一起学。” 勇毅伯夫妇和祁瑶听了祁琮的话后,这才放松下来。 这次打探到江嬷嬷在武安侯府,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机会,让祁瑶嫁给萧峙,他们势在必得。 祁瑶又想起一事:“江嬷嬷还讲起祸起萧墙的故事。” 祁琮眼睛亮了下,笑道:“那便没错了。这是告诫你以后要和那位姨娘和睦相处,如此才能家宅安宁。江嬷嬷定是知晓那个姨娘不懂这些道理的,那话是说给你听的,只有未来主母才当得起如此谆谆教诲。瑶儿日后安生跟着学,侯府还是有结亲心思的。” “那便太好了。”勇毅伯府喜出望外。 几人又交流了一番朝堂内外、各府内宅的事情,说起景阳伯夫人下狱、京城不少人开始夸赞宋六郎的才华,祁琮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以景阳伯府和武安侯府的关系,这次发生这么大事,武安侯府竟然不闻不问,有些奇怪。”祁琮沉吟。 勇毅伯夫人道:“萧予玦毕竟是继子,宋二是继儿媳,眼下看来,武安侯府并不器重这个继子。日后瑶儿嫁过去,再诞下一男半女,地位便稳固了。” 祁瑶娇羞地挽着她胳膊:“娘......” 勇毅伯夫人看着女儿的如花容颜,欣慰不已。 很庆幸她生的儿女都如此出息,勇毅伯府的繁荣便靠他们了。 祁瑶跟在祁琮身后,一起从父母院子里离开。 忐忑了一下午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原本送紫檀木案桌过去的打算也被她打消了。 想到这件事,她三两步追上祁琮:“阿兄,侯府用的案桌是给下人用的,那个姨娘不嫌弃,我嗅到那个气味不舒服,能否送两张紫檀木的过去?” 祁琮想到自家妹妹的娇贵,没有多想,叮嘱了她一道说辞。 她又不是自己用,还想着给那个姨娘送一张,无伤大雅。 第298章 祁瑶第二天是和两张紫檀木的案桌一起进的武安侯府,依旧赶在萧峙离府之前。 可惜她没再碰到萧峙。 因为这一次萧峙有所防备,比以前提早了半盏茶的工夫离府。 江嬷嬷看到紫檀木案桌,淡定如常:“这是?” 祁瑶见了礼,笑着解释道:“我打小身子柔弱,独爱嗅这紫檀木的清香。我知道武安侯府不缺好东西,只是我初来乍到,嬷嬷又劳心教导,不敢拿这等小事叨扰,便自行准备了这桌椅,另一张是给冯姨娘所用。” 端庄大方,说的话也让人听了如沐春风。 江嬷嬷若有所思,关切道:“你身子不大好?大夫怎么说?” 祁瑶心里“咯噔”了下,正要敷衍过去,却听晚棠说道:“五姑娘身子气血亏虚,常年要吃凝香丸。据说是二十四节气里的二十四种花制成,药丸自带幽香呢。” 她一脸没见过世面一般的惊叹,听得江嬷嬷频频皱眉。 气血亏虚,这种人如何能给哥儿做正妻? 祁瑶尴尬找补道:“我如今身子已经大好,凝香丸已经吃得少了。” “既已大好,怎得连案桌都如此讲究?”江嬷嬷蹙眉,看向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案桌,桌面是天然的紫檀木纹理,是从一整棵大树上切割下来打磨雕刻的,价值不菲。 祁瑶张了张嘴,无从辩解。 她幽幽地睨了晚棠一眼,怪对方多嘴。 偏生晚棠正抚着案桌,连连惊叹:“这案桌甚是精美,五姑娘真讲究。” 江嬷嬷面无表情地从案桌上挪开视线。 确实讲究,便是公主都不曾这么讲究,皇家还得为百姓做简朴爱民的表率。 不过没关系,这一点可以慢慢纠正,但体虚这一点得好好查探一番。江嬷嬷做过女官,又帮助老太君和老夫人管过侯府,认识的主母贵女不少,查这么个有名气的女子不难。 她不动声色,让人给祁瑶和晚棠换了案桌,开始授课...... 晚棠用完膳回到梅香苑,便伏案写小札。 算算日子,今日是冯姨娘的“头七”,离六郎前世断腿只剩下六天了,她想问问六郎景阳伯府的情况,以及他接下来的打算。 迅速写完今日的思念,她便将小札装进信封交给赵福:“麻烦小哥差人送完信后,顺路去一趟景阳伯府,看看六郎的腿伤恢复得如何了。” 交代完要紧事后,晚棠便展开萧峙给的字帖,静候消息。 那封小札,是赵福亲自送去卫所的。 彼时萧峙正和金吾卫们在一起用膳,看到赵福的身影,他眼皮跳了下,腹中的饥饿在这一刻消失,呼吸开始紧促。 赵福小跑过去:“侯爷,姨娘给您的信。” 周围响起起哄声:“侯爷又不是不回去,怎得牵肠挂肚成这样?大白日的还送信过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萧峙挺直脊背,拆了封泥,只略扫两眼,便道:“没事便不能写信了?” “咱们卫所可没有哪家屋里的送过信来,还是指挥使家的黏人。” “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少起哄。”萧峙扬着下巴,才吃没几口的膳食也无心再享用,起身便回营房。 看小札! 第299章 那些人痞得很,可不能被他们瞧去一星半点。 实际上,萧峙半道上便展开小札看起来,还没走到营房,已经看完了。 比昨日那张还简短,随意一首相思的诗句,附加一句正在给侯爷着手做夏衣。 有些敷衍。 萧峙无奈地摇摇头,仔细把小札叠好,塞进信封。 想了想,他又拿出小札重新看了一遍,细细看了一遍小札后面空白之处,隐约有道红印。 他心头微动,这个小妖精,这不是她的唇印吗?是涂了口脂亲上去所致。 只不过这口脂色泽淡,刚刚那处又被他大手捏着,挡了视线。 萧峙失落的心情又明媚起来:“说吧,她今日又吩咐了什么?竟然会不顾矜持顺便给本侯送小札?” 赵福将晚棠交代的事情一一禀报:“奴才先去的景阳伯府,今日是冯姨娘的头七,听说景阳伯一大早便带着宋六郎出了城,还未归。姨娘似乎很担心宋六郎的安危。” “有赵驰风盯着,应该不会出事。”萧峙又不是傻子,哪能不知道他家小晚棠的处事风格。 总是关心她娘和宋六郎在先,其次才会想到他。 不过又能怎么办呢? 继续宠着呗。 迟早有一日她会打开心扉,让他肆无忌惮地出入。 萧峙想了想,走到案桌边,第三次打开小札。 又一字一句看一遍,这才用朱砂笔在小札的空白处回了几句。 他的相思,他的柔情。 那厢,景阳伯带着宋六郎来到当初马车坠崖的那条山道。 “我亲自上奏,如今那毒妇已经定罪,不日便要被凌迟,你应该按照约定带我去找你姨娘了!总不能让她不得安宁吧?” 宋六郎神色淡然:“父亲去找姨娘,连引魂幡和纸钱等物都不准备,已经做了孤魂野鬼的姨娘如何能安宁?” 景阳伯顿了下,揪住宋六郎的衣襟:“你此话何意?她当真死了?不会的,不过是内宅勾心斗角的手段罢了,她只是想逼我除掉那悍妇,她早已经爱慕于我,怎么可能舍得离我而去?” 宋六郎挣开景阳伯的手,无言以对。 这禽兽,脸倒是大。 他掀开轩窗帘子,找到当初坠崖的地方,叫停马车。 景阳伯迫不及待地跳下去,时隔七日,他依旧能看到那处有马车坠下的痕迹。在挨着山道的那些石头上,还能看到早已经干涸的血迹。 “不,巧娘!巧娘你不能就此离开我!我答应过你,会宠你一辈子的,你快回来,回来我便让你做主母,扶你为正妻!”景阳伯趴在山道上,冲着山崖下喊。 声声凄厉,痛入肺腑。 宋六郎看着地上泣不成声的景阳伯,仿佛在看一坨泔水。 他盯着这个虚伪懦弱的男子,鄙夷道:“你既然如此舍不得我姨娘,怎得不下去陪陪她?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免得姨娘孤单受怕。” 第300章 景阳伯狠狠一颤:“你个不孝子,你这是想我死?” 他恼羞成怒,爬起来就揪住六郎的衣襟,推推搡搡间,眼底竟然闪过一抹绝情。 他忽然怪笑一声:“巧娘生前最是紧张你,疼爱你,你说得对,她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定会孤单害怕,你应该过去陪她!” 宋六郎惊骇不已,他没想到景阳伯会这般不要脸。 他用力挣扎,害怕景阳伯一时冲动,真把他给扔下山崖。 景阳伯看出他的惊惧,哂笑道:“小兔崽子也知道害怕?如今府里没有那个悍妇,我才是你们的天,你竟然敢如此口不择言!再有下次,我让你下去陪巧娘!” 提起巧娘,他心口还是没来由地痛了下。 他是真心喜欢她呀,可惜她命薄,不然他日后定会把她宠成景阳伯府里最尊贵的一个姨娘。甚至时机成熟,他还会想法子让她做正室! 看看,他就是这么心悦她啊! 这些年,他但凡有点儿银钱,都用在了冯氏身上,否则她一个村女哪里穿得起绫罗绸缎?哪能亲眼见识到京城有多繁荣富贵? 宋六郎嫌恶地看着景阳伯,想到自己身上流着他的血,便无比厌恶。 景阳伯见状,仗着自己比六郎高出两三个头,仗着他还是个孩子,便故意揪着他衣襟把他半个身子都悬到山道外。 “你再拿这种眼神瞪老子试试!小心老子今日便送你去见巧娘!好成全你的孝心!” 他正要挟着,一辆马车忽然疾驰而来,景阳伯抖了下。 他人模狗样地把宋六郎拽回来,清了清嗓子。 回头看到马车上下来一个老妇人,眼底闪过不悦。 来人是吏部尚书的老母亲,有诰命在身。这次是回乡探亲刚回京,原本走的不是这条山道,被赵驰风拦下后才改道过来的。 赵驰风有萧峙给的信物,眼睛不瞎的都认识,也都愿意卖这个人情。 远远看到景阳伯要把亲生儿子往崖下推,老妇人气不打一处来,下了马车就怒斥:“你个禽兽不如的,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 景阳伯不屑道:“哪儿来的老东西,我教训自己儿子,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吗?” “如此年幼少年,很可能乃我大靖未来的栋梁之才!你关上门在家中再怎么管教,我管不着,可光天化日下,你竟然要把一个孩子推下山崖,这事捅破天也是你的错!虎毒还不食子呢!你简直禽兽不如!” 景阳伯听一个陌生老妇人也来骂他,顿时暴跳如雷,指着人家鼻子就骂:“老而不死是为贼!你个多管闲事的老东西!” 老妇人从来没被这样骂过,当即气得血气上涌,指着景阳伯半晌说不出话来。 马车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尚书夫人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景阳伯好大的气派!咳咳咳......我婆母有诰命在身,路见不平还不能说些公道话了?” 景阳伯是认识尚书夫人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骂的是谁。 他白着脸,郑重地朝老妇人作深揖:“今日是我爱妾的头七,我实在伤心,才会......” 宋六郎见状,故意冷笑一声:“父亲确实伤心,怕我姨娘孤单,要送我去陪姨娘一起走黄泉路呢。” 老妇人怒不可遏:“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孩子,走,随我们一起回京!” 第301章 萧峙的护卫既然请她们改道来这里看戏,自然是想让她们帮一把的。何况景阳伯实在气人,吏部尚书府这两位女眷都看不下去。 她们径直把宋六郎送去了武安侯府。 晚棠听说后,求得老夫人的同意后便到前院来见他。 他想起景阳伯的疯癫,一阵阵后怕,一看到晚棠,眼泪便有些控制不住。 但他强忍着,只是红了眼眶:“我又冲动了,我有负阿姐的教诲。” 她一五一十地道了山崖边的经过,晚棠听得心惊肉跳:“扳倒他之前,你日后不可在毫无胜算下激怒他。景阳伯府一直靠夫人支撑,没了她,迟早会乱,他日后多的是破绽。以后不可再鲁莽,平安至上。” “阿姐说得对,今日若不是那位有诰命的老婆婆,我被扔下去,父亲也有瞒天过海的说辞。” 晚棠比他更后怕,还有六天,当真摔下去不死也残。 娘亲已经摆脱了原有的禁锢,六郎也该挣脱出来。 晚棠琢磨半晌,柔声道:“你在这个院子里安生歇息,景阳伯想杀你之事有人证,晚上侯爷回府,我跟他商议一下。” 起码安然度过这六日。 她是想把六郎留在眼皮子底下的,但若是住在侯府,便离宋芷云近了,前世她才是残害六郎双腿的元凶,所以绝对不能留在侯府。 岂料宋六郎摇摇头:“阿姐不必替我操心,我只今晚住一夜,亲自向侯爷道谢,明日便离开。” “你能去哪儿?”晚棠忧心。 宋六郎莞尔:“阿姐,我只是还没长个头,很快就要满十二,不再是个孩子。我自有我的去处,阿姐放心。” 晚棠点点头,旋即道:“你去杨府吧。” 宋六郎愕然:“三嫂家?” “救你的妇人把你送来武安侯府,想必不会把景阳伯险些杀你的事情捅破,侯爷和景阳伯府毕竟有姻亲,所以侯爷也不宜出面。杨祭酒家因为和离之事,两家已经结仇,他们出面最合适。” “可阿姐不是让我进国子监读书吗?” “杨祭酒是惜才之人,却也公允,你若没有才学,他绝对不会帮你进国子监。这次请他帮了忙,日后凭真才实学去考,他会更加欣赏你。” “好,我听阿姐的。”宋六郎看着晚棠,眼睛亮晶晶的。 晚棠直到这时才发现,六郎这段时日悄无声息长高了,都快赶上她的个头。 她离开前院时,宋六郎在后面送了一截路。 过来送帖子的若夏见状,躲在墙后,透过空窗看了一会儿。 她是祁瑶的贴身丫鬟,勇毅伯府要办一场春日宴,为的便是把祁瑶在武安侯府和江嬷嬷学习一事宣扬出去,一来表现他们对江嬷嬷的尊敬,二来也是告诉众人两府有结亲的意愿。 以免武安侯府挑三拣四,一边吊着勇毅伯府,一边又暗中给萧峙物色其他女子。 当晚,祁瑶听说晚棠和宋六郎看似关系不一般后,并不曾放在心上。 另一头的熹微阁,江嬷嬷已经知晓了祁瑶的身子状况,同时更是听到一件气愤之事:“她要回来了?她早已经嫁人,哥儿也有了姨娘,她回来做什么?” 第302章 松鹤堂。 江嬷嬷挥退下人,要单独和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看江嬷嬷离开数年,丫鬟们还是下意识听她号令,不悦道:“武安侯府姓萧,不姓江。” 江嬷嬷皱眉:“你还要同老身置气到何时?” 她这样说话的时候,威严毕现,到底是老太君身边的丫鬟,老夫人此前常年慑于婆母之威,习惯性地生出两分畏惧。 不过她很快压下心悸,继续不悦:“只是提醒你一声。” “老身怎么听说她要回京了,你可知各府主母都在传她回来后要住在武安侯府?” 老夫人烦躁道:“哼!想得美,我不答应,侯爷不答应,她还能强行住进来?” “你是何时得知此事的?怎得不告诉老身一声?”江嬷嬷气坏了。 老夫人翻了个白眼:“前几日收到她的信,我气得烧掉了。怎么,难不成要事事跟你汇报?” 江嬷嬷气噎,半晌才道:“当年我们都有做错的地方,可我们初心都是为了侯府,为了哥儿,你还要跟老身置气到何时?这次若不是哥儿去了好几封信请老身回来,老身也不愿意再赖在侯府惹你嫌的。” 老夫人怒道:“你当我愿意认她做义女的吗?还不是被她诓骗?被贵妃逼迫?我做错什么了?” 江嬷嬷叹气:“当初我劝过你,不要认不要认,你不听。” 老夫人回顶:“当初我也劝你不要教她那么多本事,你何曾听了?你倾囊相授,结果呢,她第一个心眼便动在我身上了!” 江嬷嬷脸上闪过愧色:“老身那时候看哥儿一心娶她,她又是个孤女,家中男儿全都为国捐躯......” “对对对,你们都是好人,你们都可怜她,就我是个坏的。” “好了,老身如今也不是在怪你,只是想问问,你可知她回来做什么?她不是已经做了珋王妃吗?如今侯府一个祁五姑娘,一个冯氏,她回来定会闹出风波。” 老夫人没好气道:“我已经去信婉拒,她没道理住侯府来。” 江嬷嬷叹气:“你是她的义母,她回京无依无靠,不住你这儿住哪儿?她如今可是王妃,当真想住这里,你还能将人撵出去?” “我就不信她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诓着我认了她做义女,转头勾搭上珋王,害我还要给她出嫁妆!我这个义母已经仁至义尽!她年前随珋王回京便没来叨扰,这次为何要住?” “那次有珋王,不便。如今她独自回京,又事先给你写了信,你说她是不是真的要来住?”江嬷嬷想的比老夫人多。 她跟萧峙聊过朝堂局势,得知吴贵妃曾经拉拢过萧峙。 就怕珋王妃这次入住武安侯府,另有目的。 老夫人听了江嬷嬷的话,阴郁道:“我断不能让她再来害立渊第二次。” “哎!你可告诉哥儿此事了?” 江嬷嬷看老夫人的阴沉的脸色,就知道她没说:“罢了,待会儿我顺路跟他说一声,再想想对策,大意不得啊!” “你要知道,我也是一心为侯府、为哥儿,咱们不该起内讧。他日珋王妃当真住进来,你须得信我啊,多与我和哥儿商议商议再行事,切忌冲动。” 江嬷嬷走后,庄嬷嬷纠结片刻,叹道:“老奴适才听到一耳朵,老夫人为何不告诉她,贵妃让您过两日进宫?” 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她不过曾经做过女官罢了,当她有通天的能耐不成?我咬死不答应,贵妃还能逼迫我?” 庄嬷嬷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嘀咕道:“老夫人当年不肯出嫁妆,吴贵妃到皇上皇后跟前哭诉,还不是逼得您出了不少嫁妆......” “闭嘴!今时不同往日!”老夫人郁郁寡欢,气得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 梅园。 第303章 萧峙今晚回来得早,看正屋没人,径直去了梅香苑。 晚棠正在伏案练字,专注又认真,白净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萧峙嘘声不让丫鬟通传,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看了片刻她的字。 进步神速,可见每日读书写字的时辰实在不少。 不得不说,晚棠上进又勤奋,每日都将事情安排得满满的,他不在侯府里陪着她,她也不会无聊,更不会惹是生非。 懂事得让他莫名不爽。 占据她工夫的事情太多,所以她花费在他身上的工夫便少了。 这会儿晚棠写到一个难写的字,笔画甚多。 她犯了难,蹙眉思索该如何下笔。 萧峙俯身握住她的手,晚棠吓得手抖了下,纸上晕出一团墨。 她暗叹一声,扭头看他:“侯爷怎得走路没声音?” 她看着萧峙,手却被他握着迅速写好那个字,写完才听萧峙回道:“为夫看看你是不是在做夏衣。” “白日里做了一会儿,这会儿光线暗了,怕眼睛累。”都是以前伺候宋芷云落下的毛病,夜里用眼多了便酸胀。 萧峙凑到她耳边呢喃:“跟你享用为夫时一个样,最后还得我伺候你。” 晚棠倒吸一口气,捂住他的嘴,嗔怒着瞪他。 萧峙亲了一口晚棠的手心,痒痒的,她的手轻颤着逃开第二次偷袭。 萧峙不再逗她,摸摸她眼角:“日后夜里不许做事,这双眼不要了?” 屋子梅香苑的灯不少,但萧峙还是转头唤来赵福,让他明日给梅园尤其是梅香苑,多添几盏灯。 晚棠想阻止的,但他不听,低头亲她眼角:“这么好看的眼睛,还要给为夫做新衣,可得好好护。” “嗯,以后还要给侯爷做秋衣、冬衣。” 萧峙愉悦道:“哦?做多久?只怕是一时哄我开心。” “自然是做到妾做不动为止,也许四十,也许五十。” “棠棠要管本侯的衣食住行到五十?”萧峙看她的目光深了些许,嘴角微扬。 晚棠颔首:“自然,若是身子骨好,要一直管到老的。” 萧峙嘴角继续上扬:“棠棠要管为夫一辈子,好,我记住了。” 晚棠听得心头怦怦跳。 一辈子真久,她以前都不敢想像能和萧峙这样好的男子过一辈子,想想便美妙。 江嬷嬷过来时,远远看到俩人相拥在一起的画面,眼睛刺痛了下。 她叹着气道:“哥儿总是如此,一旦用情便至深,冯氏眼下识相感恩,日后便不知了。” 吕姑姑也叹气:“但愿侯爷这次看对了人。” 那头,萧峙听说江嬷嬷来找,便松开晚棠,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里,招呼她进正屋。 江嬷嬷颔首,瞥了一眼红着脸要过来一起招待的晚棠,笑道:“你去忙你的,我跟哥儿单独说一会儿话。” 第304章 萧峙看江嬷嬷神色凝重,扶着她坐下:“嬷嬷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江嬷嬷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可知她要回了?” 萧峙愣了一瞬:“谁?” “珋王妃,你的义妹。” 萧峙疑惑道:“她何时成了我义妹?” 这下轮到江嬷嬷诧异了,想到老夫人收珋王妃做义女时,萧峙远在边疆,后来回了京,估计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那个女子,所以他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你母亲此前收了她做义女,嫁妆都是侯府出的。你母亲前几日收到她的信,据说她要回京,下榻在武安侯府。” 萧峙沉默良久,眉头紧紧拧着,不知回想起什么,沉着脸半晌没吭声。 不过到底是没发怒。 江嬷嬷深深地看了他几眼。 良久,萧峙才道:“既然收了做义女,母亲给出点嫁妆也无可厚非。她嫁入皇家,若是什么嫁妆也没有,不妥。皇家面上无光,便不会让侯府安生。” 江嬷嬷忧心忡忡道:“哥儿竟然不怨她?” 萧峙默了片刻:“怨过,如今不怨了。” 江嬷嬷欲言又止片刻,到底没再提往事,问道:“倘若她执意要住在武安侯府,你有什么打算?” “她无处可去。”萧峙沉吟道,“嬷嬷可知她何时回京?” 江嬷嬷道:“算算应当是半个月后,你想做什么?晚棠可知道珋王妃的事?” 萧峙摇头:“她不知。还有半个月,糖......珋王妃下榻之所还有机会转圜,我明日便进宫打听一下此事。” 江嬷嬷看他板着脸,温声哄劝:“她如今是皇家儿媳,你切忌鲁莽,不给她颜面便是不给皇家颜面,便是拒绝也要有合理的措辞。倘若当真没法子,住便住吧,老身会在侯府帮你紧紧盯着的,知道了吗?” 萧峙拧眉点头。 “不告诉晚棠也没关系,免得她恃宠而骄,日后不知轻重地和珋王妃争风吃醋。珋王妃如今贵为皇家儿媳,断不可能是来跟你重续前缘的,只怕另有目的。”江嬷嬷语重心长。 萧峙有些恍惚,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 江嬷嬷看他如此,拍拍他的手:“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放宽心。” 萧峙不知道江嬷嬷是什么时候走的,坐在正屋独自思忖,无人近前打搅。 不远处的梅香苑,暮色已至,絮儿第三次问道:“姨娘,可要传膳了?” 晚棠看向守在正屋外的赵福:“再等等,侯爷应该有事要处理。” 寻常情况下赵福不会寸步不离地守在那里,江嬷嬷走之前不知叮嘱了什么,赵福便如此做了门神。 萧峙回来了,他不用膳,晚棠自然也不可能先吃。 她坐回去继续伏案练字,脑子里琢磨着六郎的事情,练得很慢。 不知不觉又过去小半个时辰,晚棠一张字都没练完。 萧峙已经神色如常,一踏进屋子就让人传膳。 他说着探向晚棠的小腹:“怎么不先吃?饿不饿?” “吃过点心,不大饿。”晚棠想了想,到底没问他和江嬷嬷商议了什么。有些事不能随意打听,万一是机密的大事,她问了便会显得她不知轻重。 可以让她知晓的,萧峙应该会亲口说。 萧峙传了膳,和她一起在梅香苑吃。 吃完后,晚棠看他脸色平静,支支吾吾地提起六郎,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他致谢:“多谢侯爷惦记六郎安危,这次若不是您有所安排,六郎可能会出事。” “相安无事便好。” 第305章 “侯爷,妾让六郎明日去杨府,可以吗?景阳伯都对他起杀心了,这件事若不宣扬出去,妾怕六郎回府后会再遇害。只是景阳伯府和侯府有姻亲,这么做若是有问题,妾便阻止六郎。” 萧峙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摸摸她的脸:“我家棠棠就是棒,这样安排很好,杨府愿意出面,最合适不过,我会在后面推波助澜,早日帮六郎登上世子之位,这次便是个好机会。” 晚棠眼睛一亮:“侯爷真好!” 她原本还忐忑着,觉得她这么做太不顾及侯府,可萧峙没有一丝责备。 她瞄了一眼门窗。 萧峙心头顿时灌了蜜,一个眼神,便把阿轲阿瞒都给挥退了,俩人还顺手关了门。 晚棠主动走到萧峙跟前,主动跨到他腿上,主动吻上去。 萧峙如今半点儿都经不起她的撩惹,不等她撤开,就加深了这个吻。 吻完,晚棠双眸雾蒙蒙的,盯着近在咫尺的萧峙,怎么都看不够。 眼尾泛着红,无辜又妩媚。 她看向萧峙的唇,之前被她咬破的地方。 当时是故意的,想让祁瑶看到,最好主动放弃。 不过这种小心思显然没用。 萧峙察觉到她的视线,喉头一滚:“棠棠又想欺负为夫了?” “谁敢欺负侯爷?”晚棠臊得慌,把脑袋埋进他肩窝。 “你不欺负看看,怎得知道我有多好欺负?”他循循善诱,哄他家晚棠勇敢欺负自己。 一场酣畅淋漓过后,萧峙拥着累极的晚棠:“棠棠?有件事应当跟你说一声。” 晚棠没反应,已经睡着了。 萧峙没舍得唤醒她,想着明日再交代。 他打算这几日先进宫探探口风,再另择园子让珋王妃去住。 翌日,宋六郎听说晚棠上午没空,跟侯府的人道了谢便离开了。 他径直去了杨府。 他一路上没有听到半个人议论他彻夜未归的事情,所以景阳伯府没有一个人出来找他。 宋六郎冷笑一声,只身来到杨府,把拜帖递交给了门房。 杨府的下人随了主子,不会狗仗人势,看他只身一人,便端了凳子递了茶,让他在偏门旁候了一会儿。 杨母看到宋六郎的拜帖,亲自带着杨鸢出来迎接。 小小少年郎坐得端端正正,吃茶说话都气度不凡,便是和门房聊天,都谦虚温润。 杨母点点头,冲杨鸢道:“这个六郎,确实和三郎不同。” 六郎看到她们,起身作揖见礼:“杨夫人,杨姑娘,六郎厚着脸皮前来叨扰了。” 彬彬有礼,从容不迫,且没有唤杨鸢三嫂来恶心她。 母女二人满意地点点头,把六郎迎进了杨府。 宋六郎知道,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 那厢,贵妃突然提早一日召武安侯府老夫人进宫。 她别无他法,只能换上诰命服,随前来接她的宦官一起走了。 满脑子都在坚定地拒绝。 第306章 萧峙进宫没见到皇帝,等了大半个时辰后无功而返。 当晚回府时,看到几名宦官把老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萧峙皱眉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为首的宦官点头哈腰:“萧指挥使莫要误会,贵妃娘娘邀请贵府太夫人进宫赏花来着。贵妃娘娘近来身子骨不好,忽然又体力不支,众人都忙着照料娘娘,不小心把太夫人落下......” 萧峙半眯起眼:“落下?” 他母亲又不是老傻子,只是落下,她自己会找出去。 “呵呵,扫洒的宫女蠢笨,将殿门锁了,贵妃娘娘已经罚了那宫女二十杖。” 萧峙冷笑两声,叫出侯府小厮抬出轿椅,亲自把老夫人扶上去,就这样甩给宦官一个冷漠的背影。 那宦官一直在后面赔笑,等不见了萧峙身影,才抬手揩了一把冷汗:“这要命的活儿,明儿得换人了。” 萧峙亲自把老夫人送回松鹤堂,叫来新府医。 新府医是前两日刚来的,医术没问题,身家背景也清白。 “老夫人这是气虚火旺,好生歇息,饮食清淡一些便能恢复如常。” 萧峙摆摆手,亲自喂她喝了一盅补汤,见她气色有所缓解,这才问道:“吴贵妃刁难母亲了?” 老夫人眼神闪烁,半晌才道:“你已经知道了?珋王妃要下榻武安侯府,我回信拒了,今日进宫也未松口。” “明日再进宫,母亲松口吧,左右只是小住,无甚大碍。” 陛下避而不见,另一头吴贵妃又折腾老夫人,萧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陛下显然已经给了吴贵妃什么允诺,才会不见他,吴贵妃也才敢使软刀子。 老夫人气得发抖:“怎么没大碍?你当年为了她非要去边疆,险些死在那里!你可知听到你的死讯,我哭死过多少回吗?我的三个儿,都成了牌位!让我一个白发人送你们黑发人三次!” 前两个儿子不听话,即使她拿断绝母子关系做要挟,他们还是奔赴去了战场。 鲜活的两个儿子,最后变成了冷冰冰的牌位。 当时萧峙这个最小的儿子年幼,从那以后她坚持让喜欢习武的他改而学了文。可偏偏他喜欢上了那个女子,为了她叛逆难驯,最后再次去了战场。 所以老夫人对珋王妃的恨,痛彻心扉,她再也容不下任何会迷惑萧峙心智的女子。 珋王妃是一个,晚棠是第二个。 所幸,珋王妃嫁了人,而晚棠终究只是丫鬟出身,日后萧峙应该会厌腻她,听话地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妻。 萧峙无奈叹气:“莫气,儿子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再犟又能奈何得了贵妃?明日答应了吧。” 老夫人泪眼盈眶:“我是奈何不了,不然当年也不会让老大老二上战场。明知陛下已经下了圣旨,我拿断绝母子关系要挟都没用。” 所以恨,真的恨。 连带着当时赞成他们上战场的老太君、萧峙他爹等人,都一起恨! 皇权在上,她再折腾也是徒劳。 如何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呢?可她还是不甘心任由贵妃摆布啊。 抹了一会儿泪,她拉住萧峙的手:“你答应我,千万不能再跟她有牵扯。她如今可是珋王妃,你若跟她传出些腌臜事可怎么办啊?” 她是活够了,她只是害怕失去这最后一个儿子。 这是萧峙回府后,母子俩第一次推心置腹,聊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回梅园时,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 第307章 萧峙心头沉甸甸的,不过一抬头看到梅园里亮着灯,寂寥的心底便跟着暖起来。 还没进梅园,晚棠便提着灯笼迎过来:“侯爷用膳了吗?” 看萧峙摇头,她莞尔一笑:“妾今日做了蜜炙鹿肉......” “嗯,传膳,吃完了我们聊聊。” 晚棠心头发紧。 她知道萧峙回府后便去了松鹤堂,也知道老夫人是坐着轿椅回的府,但她知道的有限,难免瞎想。 俩人都没胃口,吃了一小会儿便都停了箸。 “祁五姑娘今日给妾一张帖子,过几日勇毅伯府有春日宴,也邀了江嬷嬷。嬷嬷的意思是让我一起过去见见世面,我今日去松鹤堂没见到老夫人,明日再行请示她。” 算算日子,春日宴那日,正是前世六郎断腿的日子。 “去吧,听江嬷嬷的便好,母亲不会难为你。” 晚棠正想问问杨府的动静,萧峙沉吟道:“有件事与你说一声,珋王妃过段时日要下榻侯府。” 晚棠一脸的茫然:“珋王妃?” 前世死得早,她完全不知道珋王妃和武安侯府的关系。 “我昨日才知,此前我在边疆时,母亲收她做了义女,她算我义妹。”萧峙无奈苦笑,又是义妹,又是继子,真热闹。 晚棠没做他想:“知道了,妾明日跟江嬷嬷问好规矩,绝不会冲撞王妃。” 萧峙怜惜地摸摸她的头:“棠棠真乖,你已经学得很好,不必忧心。” 晚棠想起此前去围场,珋王也在,心里“咯噔”了下。 不对劲,当时珋王妃应该也去了吧?珋王是吴贵妃的儿子,他娶了萧峙的义妹,按理应该和萧峙关系颇好。可那时候武安侯府跟珋王夫妇压根没往来,对吴贵妃也颇疏离。 这里面有事儿! 萧峙看她脸色瞬息万变,朝她举起双手:“不用乱想,为夫主动招。” 他眉宇间总是自信地神采飞扬,下巴微微扬着,投降的姿态看不出半点儿卑微,矜贵得很。 “八年多前,我曾一心想娶她,不过都过去了。” 萧峙说得云淡风轻,可这句话落在晚棠耳中,却激荡起惊涛骇浪! 竟然是她? 前世萧峙曾对珋王大打出手,莫不是为的珋王妃? 晚棠呼吸发紧,五脏六腑都缩了缩。 六郎还未成为世子,她的身世也还没有光彩起来,离主母之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萧峙心头的朱砂痣怎得就要住进来了? 准没好事! 晚棠一瞬间的不自然,清晰地落在萧峙眼底。 他拉起晚棠的手按在心口:“怕什么,这里只有你。” 晚棠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如常,只在心里不安。 男人善变,他眼下即便情深意切,也难保日后不会偏心珋王妃。 第308章 翌日,萧峙休沐,带晚棠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景阳伯夫人关押之处。 再有两日,便是她的死期。 看到萧峙,早已经失了金贵的景阳伯夫人没有半分傲慢,当即跪下来磕头求饶:“亲家翁救救我吧,亲家翁,我知道错了!” 萧峙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把晚棠牵到牢房栅栏一臂开外:“站在这里说话便可,不要再近前。为夫跟牢头议点事。” 叮嘱孩子一般,又摸摸她的云鬓,才缓步离开。 晚棠明白,他能有什么事情和牢头商议,显然是故意留她跟景阳伯夫人说会儿话。 周围牢房都空空如也,应是提前做了安排,所以晚棠说话无所顾忌。 她抬着下巴,轻蔑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夫人:“景阳伯亲自上奏,请求将你凌迟。” 景阳伯夫人狠狠一颤,仰头大笑了一会儿,良久,她哭着跪爬向晚棠:“晚棠,看在我抬举了你给武安侯做姨娘的份上,你求求他,救救我吧?找人替我行刑,我父亲原本可是阁老,门生无数,我会帮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晚棠冷笑:“你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画这种大饼,你信吗?” 伯夫人颤着哭了一会儿,乱糟糟的头发似鸡窝,神情萎靡。 “你知道我娘是被景阳伯逼迫的吧?可你不对付景阳伯,却如此折腾我娘,折腾我。”晚棠一直觉得女子不易,倘若错在男人,她便绝不会欺侮他身边的女子。 伯夫人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谁不知道你娘仗着貌美给人做外室!我打听过,都这么说,我为何就不能折磨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在我娘之前,景阳伯养过好几个外室,你熟知他的品性!可你只会把不满发泄在那些可怜的女子身上!” 伯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她当然知道他的德行,冯氏也不是他第一个强取豪夺的女子,却是迷惑他最久的一个。冯氏之后,景阳伯再没纳过一个妾,养过一个别的外室。 须臾,伯夫人猛地抬起头:“你记起来了?” 晚棠嫣然一笑:“我一直都记得。” “什么!”伯夫人目眦欲裂,不过很快就委顿下来,“你记得就好,我是你母亲呀,你把我救出去,我让你记在我名下成为嫡女,再想法子帮你做武安侯的正妻,你说好不好?” 伯夫人说完就咚咚磕头,额头很快破了皮。 晚棠没有一丝心软。 相较于她对她们母女做的卑劣行径,死于她而言,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不过,她的提议正是她今后的打算。 总要抬一抬身份,才更容易往上爬。 等景阳伯夫人磕头磕到崩溃,晚棠才施施然开口:“我幼时玩的那些弄器,你放哪儿了?我娘走了,我想睹物思人。你若乖乖配合,我可以求侯爷让你免受凌迟之苦。” 有些东西,她想找回来。 景阳伯夫人大喜:“在我的库房里,西北角!你娘屋里应该也有一点。” 晚棠颔首,淡然补了一句:“死罪难逃,不凌迟,应该会赐白绫或砍头。” 凌迟乃酷刑,景阳伯虽然请旨凌迟,但刑部最终并没有核准这个死法。 伯夫人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两日后,景阳伯夫人悄无声息地结束了此生。 第309章 景阳伯发疯弑子的消息也震惊朝野,弹劾他的奏折一个接着一个。皇帝勒令他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 景阳伯府几个儿子的腌臜事都被拉出来遛了一圈,唯独宋六郎声名在外,有鹤立鸡群之感。 萧峙趁机上奏,请立宋六郎为世子,以示安抚。 前有对萧峙的避而不见,景阳伯府几个儿子又实在不像样,矮子里面拔高个,皇帝当即便顺了萧峙的意。由礼部负责流程,不日便会去景阳伯府宣告。 萧峙还没来得及把好消息送回侯府,侯府便迎来了一位贵客。 珋王妃来了。 武安侯府阖府上下出去迎接,彼时祁瑶也在。 江嬷嬷被晚棠扶着往外走,沉声道:“起码还要十天光景,怎得这么早便来了?” 晚棠蹙眉:“莫不是故意如此,好让侯府措手不及?” 江嬷嬷侧眸看她一眼,暗叹一声。 哥儿看上的女子,怎得一个两个都如此聪慧? 珋王妃那头显然是故意延后了到京的说辞,好让萧峙和老夫人来不及拒绝,如此便能顺顺利利入住武安侯府了。 老侯爷和老夫人虽然不喜这个义女,更没有亲情可言,可她到底是王妃。 老侯爷焚了香,阖府主子全都在门外迎接,丫鬟小厮们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他们身后,浩浩荡荡一大群,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有人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下。 侯府门前的大道早就清理过闲杂人等,只是远远望去,道路尽头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夫人黑着脸,牙齿磨得咯嘣响。 不等她开口抱怨,旁边的江嬷嬷便提前碰碰她胳膊,示意她谨言慎行。 又过了片刻,道路尽头隐约可见点点黑影。 只是等那些人影走近,又等了一炷香。 老侯爷和老夫人双双冷笑,江嬷嬷也无奈地叹了几声。当年到底闹得有多难看?人还没到,下马威便先到了。 又等了半盏茶,珋王妃总算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偌大的马车比寻常马车大些许,车身乃上等的黑檀木,雕刻的花鸟虫兽惟妙惟肖,车顶更是镶金嵌宝,一看便知乘坐之人无比尊贵。 晚棠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规矩低头见礼。 一道柔美的声音不急不徐:“义父、义母,不必多礼。江嬷嬷,好久不见......” 晚棠乖顺低着头,不乱瞟半眼。 反倒是祁瑶,见完礼后便忍不住瞄了珋王妃一眼。 人靠衣装,长得倒不是国色天香,只是一身华贵惹得人不敢直视,尤其她头上凤衔金枝的步摇,璀璨夺目,据说是她当年成亲时吴贵妃所赠。 珋王妃对老侯爷夫妇的冷脸视而不见,寒暄完,目光便幽幽地扫了一圈,视线落到祁瑶脸上,祁瑶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只是眉心紧蹙。 晚棠依旧低着头,她就在江嬷嬷斜后方不远处站着。 此刻不用抬头,她都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珋王妃在看她。 第310章 “这位是......”珋王妃盯着晚棠,打量着她的穿戴。 一身绫罗绸缎,不是丫鬟,发髻上的钗环全都价值不菲,即便低着头,从白嫩的肌肤和隐约可窥的眉眼也不难猜出她有多美。 旁边的祁瑶她认识,勇毅伯府想和武安侯府结亲,她也知道。 唯独这个女子,她不知。 老夫人讥诮道:“立渊的心头宝,新纳的姨娘。” 晚棠无奈,单独再次向珋王妃屈膝见礼:“妾见过王妃娘娘。” 声音婉转若莺啼,娇滴滴的,很悦耳。 珋王妃依旧挂着笑,只是眼底的笑意微微裂开。 过完年回京前,他还没有纳妾,独身一人。这么快,身边便有了如此可人的女子。 珋王妃不等任何人察觉,便很快敛起那一丝异样。 她笑着走到晚棠跟前,拉起晚棠的手,把自己手腕上那个祖母绿的镯子退下,一气呵成地套上了晚棠的手腕。 晚棠天生皮肤好,入梅园后保养得宜,年岁又不大,所以一双手细嫩光滑。 珋王妃比她大了整整八岁,虽然每日也养尊处优,却到底没法跟她比。 “我与阿兄相识多年,很是为他着急,他身边确实该有个人照料起居。都是一家人,抬头给我认认。” 照料起居的多是丫鬟,晚棠不知自己有没有多想,感觉珋王妃这番话别有深意。她只当没听懂,羞赧地抬起头,水眸潋滟,双颊桃红,半垂着眸不直视王妃。 珋王妃看到她的脸,吃惊道:“你不是侯府的丫鬟吗?” 说完,她急忙捂了嘴,一副做错事的歉疚模样。 晚棠故作黯然,惶恐道:“王妃没认错,妾原本确实是侯府的丫鬟。” 老夫人不悦地咳了一声,瞪晚棠:“什么丫鬟,你是良妾!” 江嬷嬷适时出了声:“王妃一进京便先来武安侯府了吗?可要进宫请安?” 珋王妃颔首:“多谢嬷嬷提醒。” 她这才众星拱月般被迎进侯府,去了给她安排的院子,离梅园很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待珋王妃离开,大房二房的人才小声议论起来。 祁瑶主仆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没人将她放在眼里。 若夏低声啐道:“姑娘莫气,王妃不知您和侯府的关系,所以才没跟您说话。” “我会和一个丫鬟置气?”祁瑶觉得可笑,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若夏忙低下头认错:“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王妃跟那个姨娘说话,而不跟您......” “你懂什么?”祁瑶轻蔑道,那是因为珋王妃便是萧峙以前要死要活想娶的人。她才不信珋王妃能彻底忘却和萧峙的旧情,毕竟萧峙如今有权有势,还俊美如斯。 她怎么会蠢到因为珋王妃没跟她说话而不高兴? 孤女而已,又已经嫁入皇家,压根没有威胁...... 萧峙当晚回府比往常早,他想亲口告诉晚棠这个好消息。 一想像小姑娘会开心地主动抱他腰身,小脸在他心口蹭,他便春风得意。 他刚踏进垂花门,正要大步流星地往梅园走,忽然听到一声:“立渊哥哥。” 熟悉又陌生。 第311章 他蹙眉,循声看去。 珋王妃就站在离垂花门不远的假山旁,浅笑嫣然地望着他。走近时,馨香扑鼻,她身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梅花香气。 “王妃怎得今日便来了?”萧峙语气平淡,遥遥看了一眼梅园的方向。 珋王妃错愕了一瞬,眼底闪过不安,歉疚道:“我在信上跟义母说了时日,就在这几日,义母没告诉立渊哥哥吗?” 萧峙拧眉:“王妃已经嫁人,本侯亦有家室,别再如此叫唤了。” 伺候珋王妃的丫鬟嬷嬷走在一丈开外,听不到他们叙旧的声音,但萧峙依旧觉得不妥。这四个字牵扯的是年少时的情意,如今不适合再提。 珋王妃眉心微蹙:“立渊哥哥何必如此疏离?我欠哥哥一个解释,是以才会候在这里,我已经候了一个时辰。” 萧峙平静无波道:“母亲、江嬷嬷、管家等都知道我平日回府的时辰。” “立渊哥哥是在怀疑我吗?”珋王妃眼眶泛红,却又倔强地不肯落泪,“当年立渊哥哥去边疆后,发生了一些事,侯府上下都对我冷淡疏离。我差人问过,没人肯告知。” “不会,侯府丫鬟乃江嬷嬷一手调教,都规矩有礼,断不敢怠慢王妃。” 珋王妃怔愣片刻:“立渊哥哥变了。” “王妃何尝没变?” “当年我是为了活命,才会不得已和珋王成亲的。我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天打五雷轰。”她说着便对天起誓。 萧峙下意识伸手,想扯下她的手。 不过还未触碰到,他便立马收了回去。 不远处的花窗边,晚棠和絮儿静静看着这一切。 晚棠捂住心口。 明明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发生腌臜事,也明明知道俩人的感情早已经逝去,可心头还是不受控地堵满了闷气。 她没有多看。 跟一个王妃争风吃醋是不明智的,她才不会这么傻。 絮儿跟在晚棠身后,小跑着才能赶上她急促的步子,离开很远才小声宽慰:“姨娘可别跟王妃置气,江嬷嬷不是说了,王妃此次回京是在尽孝道,听说吴贵妃的身子骨不好呢。” “嗯,我没事。” 说是没事,可晚棠回到梅园后,瞥了一眼院子里林立的梅树,心口堵得更厉害了。 今日珋王妃跟她说话时,身上带着很明显的梅花香气。 梅园这满院子的梅花,不会是萧峙当年为了她栽种的吧? 晚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姨娘?可要奴婢去把侯爷请回来?”絮儿跟着糟心。 晚棠摇摇头,再睁眼时已经恢复如初:“不必,都已经住进来了,他们碰面的机会很多,总不能次次阻挠。我去练一会儿字。” 屏退了丫鬟们,晚棠执笔练字。 起初还有些心绪不宁,写着写着,便波澜不惊了。 以至于萧峙何时偷偷摸摸站到她身后的,她都没察觉到。 萧峙扫了一眼她写过的纸,哭笑不得地念出声:“哥哥哥的,要下蛋吗?” 晚棠一僵,石化在案桌前。 第312章 江嬷嬷身边的人都知道,她嘴巴毒。 许是得了嬷嬷认可,私下里晚棠总能听她说几嘴。更何况身边还有个萧峙,想不受影响都难。 萧峙打趣完,看晚棠还背对着他不动弹,暗道不好。 他把人转过来,看她不安地垂着眸,一副要哭的模样:“为夫错了,不该做猫,走路没声音。日后不吓唬你了,好不好?” 又是哄孩子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好像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把她吓哭。 晚棠屈膝想行礼,主动认错:“妾僭越了,不该这么说。” 萧峙直接把她搂进怀里:“这么见外做什么?” 她看到萧峙和珋王妃叙旧的事情瞒不住,所以不会傻到撒谎说没看见。况且这句话的针对性如此明显,哪里是她胡诌,萧峙就能信的。 “妾适才想去迎侯爷,不小心听到哥哥哥哥的,还以为院子里有......”珋王妃在众人面前唤萧峙为阿兄,私下只有他们俩,立渊哥哥四个字唤得未免太亲热了。 母鸡二字到底没说出口。 萧峙眼底闪过惊喜,戳戳她气鼓鼓的脸颊:“棠棠这是在吃味?” “妾不敢。” “那你为何不高兴?” “王妃如此不端重,妾只是觉得不妥,隔墙有耳。”晚棠也不知自己眼下是在演给萧峙看,还是当真醋得厉害,心里和打翻了醋坛子一样,千百个问题想问,个个都冒酸气。 萧峙笑无奈道:“这张嘴今日是苦的?为夫尝尝。” 他说着便弯腰吻上去。 晚棠没心思,敷衍得很,不论他怎么想翘启她的唇齿,她都不依。 萧峙也不勉强,吻完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果然是苦的,还得为夫用蜜糖来治。” 晚棠心底腹诽:你和老相好卿卿我我这种蜜糖? 萧峙凑她耳边,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为夫今日请立六郎为世子,陛下允了。等礼部走流程,不日便会昭告。” 这个消息似爆竹,顿时把心底所有的酸气给炸开。 晚棠喜形于色,眉眼都笑弯了。 如萧峙所料,她紧紧拥住萧峙,埋首在他胸腔欢喜道:“侯爷顶天立地、一诺千金,真是这世间顶顶好的男子!” “倒也不是。”譬如当初混入敌营时,他可一句话都不会兑现。 晚棠疑惑地仰起头,故意义愤填膺道:“谁敢说侯爷不好,妾第一个不同意!” 那眼神,好像只要那人在眼前,她便能立马掐腰瞪眼地冲过去,为萧峙打架。 萧峙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轻轻刮她鼻头:“这会儿嘴巴甜起来了?为夫刚刚说能帮你治,你还不信。” 晚棠没心没肺地笑着。 没事没事,等六郎强大起来,她再想法子往上爬一爬。 她才不要吃这种没意义的醋,她只想安安稳稳的,彻底摆脱苦日子。 只是道理如此,她心底依旧有点儿酸。 面对如此懂事的晚棠,萧峙却开始心头发堵:“你刚才看到什么了?”说着循循善诱道,“有疑惑便问出来,为夫解答,不许在心里生闷气。” 第313章 他和珋王妃的过往,数年过去,很多已经被他忘却。 不过既然她住进来了,以免晚棠误会,他是打算想到什么便跟晚棠坦白什么。 晚棠看他上赶着问,便如他所愿道:“没什么,就看到侯爷那般冷静的人,竟然险些去抓王妃的手。得亏这里是武安侯府,否则就麻烦了。” 萧峙脸色微变:“当时确实是我不对,日后定当注意。棠棠,我多大了?” “二十有六。” “这么大年岁,若说我不曾对谁动过心,连我自己都不信。当初去边疆前,她答应会等我回来娶她,我为我们的未来浴血奋战时,她却转身嫁入皇家。” “那时候我不甘、不解,很想回京质问,但我不能弃众人安危于不顾。那一段时日总会心不在焉,右肩便是那时候受的伤。” 有的事情,晚棠并不想知道。 知道了难受,只要他以后不再和珋王妃纠缠便好。 眼下听说他的旧疾都是因为珋王妃,她鼻子莫名发酸。她为他按跷那么久,费心在饮食里给他叫调理旧疾的草药,原来是在为珋王妃善后啊。 告诫自己那么多次,不能交心不能交心,可还是会难受。 她闷声道:“珋王妃是不是很喜欢梅花?” 萧峙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神色复杂地垂眸看晚棠,见她已经低了头,便后撤一步,弯下腰看她脸色。 不怎么好看,碰上他的视线,却很快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肯定是她喜欢梅花,这园子里才会种这么多梅树的,妾猜对了,聪明不聪明?” 萧峙心头一梗:“棠棠?想哭便哭,想骂便骂,为夫受得住。” 晚棠继续笑,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妾不想哭,是妾捡了便宜,住进了原本为她准备的院子。” 她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一个妾,不能要求太多。 偷偷汲气,压下心头不适,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若说这园子本就种的梅花,你可信?” 晚棠摇头:“不信。” “骗你做什么?祖母喜欢梅花,院子里的梅树大多是祖父当年亲手为祖母所植,早就亭亭如盖。你若不信,找人问问便是。不过......数年前我确实与她合种过几株。我是觉得都已经过去,也记不清到底是哪几株,便没让人去铲除。” 萧峙问心无愧,他付出的感情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既然曾经动过心,便没必要否认遮掩。 晚棠听他坦诚了这些,心里那些复杂的情愫忽然平静下去。 她不能不识好歹,堂堂武安侯,金吾卫指挥使,能耐心解释这些已经不错,她不能无理取闹。 于是她敛起小情绪,像往常一样传膳...... 珋王妃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后,身边嬷嬷冷着脸道:“王妃为免太纵容武安侯府了,您千金之躯,下榻此处是他们的荣幸,他们竟然连接风宴都不摆。” 珋王妃淡然一笑:“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吃接风宴,此等小事,不必再提。” 嬷嬷抬眸瞄了一眼,见她面容清冷,显然在不高兴,便没再说下去。 夜深人静时,珋王妃从梦中惊醒。 她梦到萧峙曾经为她做的那些事,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第314章 “王妃?” 听到守夜丫鬟的问询,珋王妃淡漠道:“没事,退下吧。”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像白日里在萧峙跟前那样,举手起誓。年少时的他最是听不得她那些发自肺腑的毒誓,每次不等她说完,他便一手捂她嘴,一手拽下她赌咒的手。 她摸摸右手。 那种温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是她自己弄丢的。 若早知他日后能成就至此,她当年不会选择背叛他。 “红缨?” 刚退下没多久的丫鬟又靠近床榻:“王妃?” “那个姨娘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武安侯的爱妾叫晚棠,原是锦绣缘的陪房丫鬟,后来被老夫人要去松鹤堂。据说武安侯在边疆有一个深爱的女子,年三十那晚有许多人看到他和那个女子出游......” 幕篱美人的事情,珋王妃离京前也听过一耳朵,但是她不信。 萧峙去边疆的原因,她比谁都清楚。他在那边建功立业,哪有工夫谈情说爱。 珋王妃听完,若有所思道:“明日让人仔细查查这个姨娘。” 去年冬狩,萧峙便为这个丫鬟挡过板子。旁人都道他是在故意拂吴贵妃的面子,她却觉得不尽然。 萧峙是个长情之人,为了她至今没有娶妻。 他若不是早就心仪这个丫鬟,只会阻止她继续挨打,绝对不会替她挨板子。 至于和这个丫鬟长得相像的幕篱美人...... 珋王妃思忖片刻后,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竟然为了一个丫鬟,处心积虑至此?一个丫鬟能为他带来什么?他不可能自甘堕落!” 她此番过来就是为了拉拢萧峙。 萧峙迟迟不肯投靠,吴贵妃和珋王如今把问题都怪罪在了她身上,以至于她如今在珋王府举步维艰。为了她和孩子的前途,她不惜厚着脸皮住进来。 原以为提及旧情,萧峙总会心软,像以前那样事事依她。 可倘若萧峙对晚棠那般用心思,她的原计划恐怕就行不通了...... 翌日,晚棠和祁瑶正在听江嬷嬷引经据典,珋王妃来了。 众人见完礼,她才不紧不慢道:“都算自家人,不必拘束。嬷嬷是我老师,今日特意过来送些见面礼。” 她话音刚落,一个嬷嬷扬声唱和:“珋王妃赠江嬷嬷粉珊瑚一株!” “百花争艳缂丝绣屏一副!” “祖母绿手镯一对......” 一连唱和九次,每一样都是奢华金贵之物。 江嬷嬷从容听完,侧眸看向珋王妃:“你我师徒情谊早已缘尽,王妃心意,老身领了,这些贵重东西便不收了。” 唱和的那位嬷嬷厉声道:“岂有此理!” 珋王妃一个冷漠的眼神射过去,那位嬷嬷当即咽下后话。 珋王妃笑笑:“江嬷嬷当年说此生只会收我一个学生。”她似有若无地扫了晚棠和祁瑶一眼,意有所指。 江嬷嬷皮笑肉不笑的:“老身瞎了几年,如今复明了。” 珋王妃不以为然地笑笑:“嬷嬷还是如此风趣。” 第315章 江嬷嬷扫了一眼晚棠和祁瑶,为师者当以身作则,所以她没有再闹脾气,叹道:“还请王妃宽宥,老身得继续教她们了。” “好。” 江嬷嬷看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也不在意,继续教祁瑶和晚棠算账之法。 珋王妃观察了一会儿,眼神主要落在晚棠身上。 恬美温柔,听讲时一双眼炯炯有神,落笔写字时姿态端正,举止娴静。看到那双手,珋王妃怔愣一瞬。 昨日触碰,这双手是真的嫩。 她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手背。 也滑,也嫩,可就是不及晚棠。 珋王妃暗叹一声,心如乱麻地用余光观察了晚棠一会儿,待江嬷嬷中途歇息时,她才温和笑道:“嬷嬷可否把晚棠借给我一会儿?” 晚棠还没吭声,江嬷嬷替她说道:“冯氏是哥儿的妾室,你直呼其名,不妥。” 珋王妃好脾气道:“多谢嬷嬷提醒。” 晚棠看向珋王妃:“不知王妃要让妾做什么?倘若时辰久,妾得向嬷嬷告个假。” “我有些旧物落在梅园,想让你带我去拿。” 晚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位珋王妃不简单,行事张弛有度,不会趁着萧峙不在便仗势欺人。梅园是萧峙的居所,珋王妃冒然进去会落人口实,客客气气地让她领进去,便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晚棠朝江嬷嬷欠身,大大方方道:“嬷嬷,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转身离开之前,她却看向祁瑶:“明日便是贵府的春日宴了,五姑娘能否一起去梅园,尝尝我做的糕点?我明日想带些自己做的糕点过去。” 祁瑶心念一动。 她应该坐山观虎斗的,可那是梅园,萧峙的居所,她如何能不好奇? 珋王妃不冷不淡地瞥她一眼,不给祁瑶犹豫的工夫,便催着晚棠先走了。 祁瑶到底禁不住这样的诱惑,小脸绯红地跟了过去。 三人一进梅园,赵福便领着众小厮挡在道上见礼,没有让开的打算:“王妃虽然是侯爷的义妹,可俗话说儿大避母,女大避父,王妃和侯爷之间也要避嫌的。未经侯爷首肯,梅园也素来不许旁人擅自进来。” 他担心晚棠是受珋王妃胁迫,他这样说,晚棠便能顺势推脱之。 晚棠微笑道:“赵管事,有我陪着王妃,不碍事的,王妃说她要来梅园拿旧物。” 赵福眼珠子转了转,愁眉苦脸地暗叹一声:姨娘到底年轻,如此天真。 珋王妃侧眸吩咐身后那些丫鬟婆子:“这里是阿兄的居所,不宜进去乱转,你们在此等候,本王妃去去就来。” 为首的嬷嬷面露难色,不过到底不敢坏了梅园的规矩。 于是晚棠主仆便带着珋王妃往里走去。 赵福看到她们后面还跟着祁瑶时,眼皮子跳了几下。 晚棠走到正屋前停下,朝珋王妃递了个疑问的眼神:“侯爷的屋子不许外人进出,不知王妃的旧物......” 珋王妃听到“外人”俩字,只觉得刺耳,但她还是神色如常道:“怎会在他屋里呢?在梅林。” 晚棠颔首,让絮儿领祁瑶去她的梅香苑尝糕点。 珋王妃兀自往梅林深处走去。 晚棠和阿轲阿瞒三人跟在后面,像极了她们才是客人。 第316章 絮儿把祁瑶领进了梅香苑的阁楼,三层高,足以俯瞰梅园里几乎所有的景致。 自然也能把珋王妃的身影收入眼底。 “祁五姑娘,这是姨娘亲手做的糕点,麻烦您帮忙品鉴。眼下姨娘不能亲自招待,此阁楼能看尽梅园的好风光,五姑娘可以随意上楼观景。” 絮儿说完这些便退到门外,让祁瑶有事尽管吩咐。 阁楼里只剩下祁瑶主仆。 若夏到底是个小丫鬟,头脑简单,悄悄提醒祁瑶道:“姑娘,上楼是不是能看到王妃她们在做什么?” “闭嘴。”祁瑶心知晚棠是故意引她来的,也是故意给她机会偷看王妃想找什么。 理智和好奇心相互拉扯了会儿,祁瑶到底没能按捺住心思,上了楼。 萧峙和珋王妃的过往,如今虽然不敢有人议论,可知情之人都知道当年有多轰轰烈烈。祁瑶从母亲口中听闻一二后,甚是羡慕。 这份羡慕,比幕篱美人带来的冲击更大。 她也想被萧峙这样的男子,轰轰烈烈地爱一回。 “姑娘,她们在那儿。” 祁瑶顺着若夏手指的方向,凝眸细看,发现珋王妃驻足在一棵梅树前似乎在说着什么。 那厢,珋王妃指着眼前那棵绿萼梅道:“立渊哥哥知道我喜爱梅花,花重金寻得几株绿萼梅和几株骨里红,他亲手挖坑,合我二人之力种在了此处。想来立渊哥哥这些年将它们照料得极好,竟然都黯然活着呢。” 晚棠这下确定了,珋王妃确实有点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在她跟前,又故意哥哥哥的了。 “侯爷这几年在边疆,照料梅树的功劳可不能安在侯爷身上,他最是不喜贪人功劳。” 珋王妃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若不是他特意叮嘱,这几株娇贵的绿萼梅难以成活。” 晚棠点点头,天真无邪道:“王妃说得对。侯爷昨晚还说不记得这几株梅树种在哪儿了,今日可算是找着了。” “哦?立渊哥哥也想看看这几株梅树吗?” “倒也不是,侯爷是想......”晚棠犯难地扯扯嘴角,学着珋王妃上次那样,故作无措地捂住嘴巴,不安地看过去。 珋王妃冷笑一声。 这个妾室虽然年纪小,心眼倒是不少,想吊她胃口?她偏生不追问。 珋王妃围着那几株梅树转悠一圈,最后指着一棵梅树道:“这树上刻了我和立渊哥哥的字,东西便埋在这棵树下,帮我挖出来。” 她是对着阿轲和阿瞒说的。 有丫鬟在场,她若是欺侮了晚棠,萧峙也会跟丫鬟打听前因后果,她没那么冲动。 阿轲阿瞒对视一眼,俩人很默契地留下一个,另一个转身跑出梅林。 珋王妃也不闹事,不顾裙裾拂尘,蹲在梅树下眷恋地摸着上面的字。 晚棠走近,喃喃念出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后面还刻了两个名字:兰湘,萧峙。 原来珋王妃的闺名叫兰湘。 珋王妃诧异地回头看她:“你竟然识字?” 第317章 想到她在和江嬷嬷学本事,又觉得实在不该惊讶,又自嘲地笑笑。 晚棠故作自卑地低下头:“妾出身不好,多亏侯爷抬举才有幸识得几个字。” 珋王妃实在看不下去她的楚楚可怜,讥诮道:“立渊哥哥最爱扶弱济困。” 你就是用这种姿态博取他的同情,一步步勾之引之进了梅园吧? 晚棠反唇相讥,只不过话说得隐晦:“侯爷一向如此呢,以前是,如今亦然。” 王妃当年也是如此利用萧峙的吧? 俩人都不话挑明,却都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只有旁边的阿瞒眨巴着一双清澈的眼,云里雾里。 珋王妃不禁对晚棠刮目相看,是个聪明人。 阿轲很快拎着两把花锄回来了,和阿瞒一人一把,按照珋王妃指的地方挖了两尺深,什么都没有。 珋王妃眉心微蹙,又指了一处:“许是埋在了这里,时日太久,我记不清了。” 姊妹俩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继续挖。 珋王妃嗤笑:“你跟着江嬷嬷学了多久的规矩了?丫鬟怎得还是如此无状?今日在我跟前如此便也罢了,倘若在其他皇亲贵胄前如此,眼珠子都是要被剜下来的。” 阿轲张嘴要怼,被阿瞒及时阻了。 晚棠却道:“她们是侯爷带回来的,妾平日里把她们当妹妹看待,都是孩子,难免活泼俏皮了些。王妃大仁大量,切莫置气。” 珋王妃到嘴的挖苦咽了下去。 这两个丫鬟一看便是习武之人,萧峙竟然特意找了有身手之人护着晚棠? 当初她身边若是也有这样两个丫鬟,何至于总是受老夫人的刁难? 她没再拿阿轲阿瞒做筏子,第三次终于指对了地方。 只是两个小丫鬟气性大,故意把土往珋王妃身上溅。 珋王妃走到晚棠身边,高高在上地朝她抬起胳膊,让她扶着:“走了许久站了许久,乏了。” 刚想说她待客不周,不知道差人搬椅子过来,却听晚棠顾自嘀咕道:“妾时常跟她们一起逛梅林,转上两圈都不累呢。” 明明什么坏话都没说,珋王妃却觉得她在挖苦自己年纪大。 珋王妃已经许久没有碰到这样的对手,今日计划全部都作了废,晚棠该有的妒嫉没有出现,阴阳怪气倒是一把好手。 不过在珋王府待了几年,她岂止这点儿手段? 只见她瞅准了阿轲又溅过来的泥土,故意往后躲两步,晚棠没有预料到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没能一起往后退。 只见珋王妃的右脚腕扭了一下,娇呼道:“嘶!” 珋王妃难以置信地看向晚棠,痛得泪水夺眶而出:“你为何拽着本王妃不让躲?” 她说着,整个右脚都仿佛不能沾地,梨花带雨地开始流泪。 晚棠没想到堂堂王妃居然使这种龌龊伎俩,忙让阿轲叫人去抬轿椅,唤府医。与此同时,阿瞒也挖出了一只釉里红的青花瓷花瓶,封了口,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用这么好的瓷器装着,里面的东西应当也是当年的萧峙极为珍视之物。 珋王妃不顾脏污,接过花瓶抱在怀里,右脚还是可怜巴巴地悬着。 王妃的丫鬟婆子随着轿椅而来,看到王妃这般模样,当即横眉怒斥:“大胆冯氏!竟敢伤害王妃,还不跪下谢罪!” 第318章 晚棠跪得很快,面色从容。 珋王妃见状,眼皮子反倒是跳了跳:“想来你也是无心之失,都是自家人,起来吧。” 她不是来结仇的,她今日这一出只想让眼前这个小姑娘因妒生事,而非给对方一个楚楚惹人怜的机会。 “王妃就是太心善,您把她当一家人,人家未必将您当一家人。”嬷嬷苦口婆心地劝,她是当年珋王妃成亲时,吴贵妃赏给王妃的嬷嬷,在宫里当过差,姓崔。 “起吧,回头阿兄看到,别以为是我在欺负你。”珋王妃再次催促,还让自己的丫鬟过去扶。 崔嬷嬷见状,也不好再惩罚晚棠。 晚棠也顺势起了身。 崔嬷嬷亲自把珋王妃扶上轿椅,冷着脸道:“即便武安侯回府,也不该纵容一个妾室如此伤害王妃!王妃仁义,还请姨娘好生思过,给王妃一个交代!” 珋王妃主仆们怒气腾腾地离开后,晚棠冷笑了下。 阿轲气鼓鼓地帮她掸净身上尘土,对着她们的背影就啐了一口:“姨娘才没有做坏事!坏女人!” 晚棠哭笑不得:“你俩挖着东西,哪只眼看到了?” 阿轲阿瞒对视一眼,面泛难色。 她们确实没看到,可是她们信姨娘。 晚棠转身抬眸,看向阁楼。 祁瑶主仆的身影一晃而过。 她们看到了,但是她们未必会帮她说话。 不过没关系,她早就让絮儿安排了几个小丫鬟在不远处候着,以端茶递水的名义。不得她允许不得上前,理由便是以免冲撞王妃。她们几个,自然都看在了眼里。 晚棠刚才从容淡定地跪下,是在向珋王妃唱空城计呢。王妃是个聪明人,她越淡定,越认罚,王妃反而会心生疑虑,不敢当真罚她久跪。 晚棠远远挥退了那些端茶水的丫鬟,这才带着阿轲阿瞒回梅香苑。 祁瑶若无其事地继续坐在阁楼尝糕点,看到黯然神伤的晚棠,明知故问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阿轲阿瞒两个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语道:“王妃故意折腾人!” “故意让我们挖了几个坑!” “王妃自己站不稳,还冤枉姨娘拽着她才让她拐了脚,笑死我了!” “就是,自个儿年纪大骨头脆,怎得讹起姨娘来了?” 晚棠清清嗓子,阻了她们:“身上都是泥污,你们去更衣吧。” 她又瞄了一眼若夏。 祁瑶会意:“若夏,随絮儿再去拿些糕点来。” “五姑娘,我没什么手帕交,与你也算有同窗之谊,能不能跟你诉诉苦?”晚棠红着眼——进屋前偷偷揉的,这会儿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祁瑶好奇珋王妃想挖什么,便默认了。 晚棠自顾自说道:“王妃不是都嫁入皇家了吗?那么高高在上,怎得还要让我看她当初刻在树上的字?她难不成还放不下侯爷吗?可她已经有了珋王爷,不能这么贪心的。” “什么字?” 第319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携子之手,与子偕老。侯爷以前可真真把她当心尖宠,竟然与她一起刻这种肉麻的话在她最喜欢的梅树上。如今梅树长大了,他们俩的誓言也跟着长大了......” 晚棠边说边捶着心口,痛心疾首地好像快要活不下去。 祁瑶何尝不难受,怪道母亲不愿跟她细说。 这等外人看不到的小事都如此叫人动容,那些闹得人尽皆知的事情定然更加缠绵悱恻了。 祁瑶不想搅合,可嘴巴却不理智地问道:“那树下埋了什么?” “一个釉里红的青花瓷花瓶,价值不菲,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宝贝,王妃不顾脏污紧紧抱在怀里呢,里面大约是侯爷当年跟她的山盟海誓吧。” 晚棠随口一说,阔步踏进阁楼的高大身影却僵了僵。 看到萧峙,祁瑶惊喜交加,起身见礼。 晚棠诧异地看他一眼,也起了身。 碍于祁瑶在场,萧峙不好上去搂着她检查,便打量了她一遍:“听说珋王妃来梅园了?” 晚棠颔首:“适才王妃让妾带她去挖东西,说自己站累了,让妾扶着,哪知道她又忽然往后退,把脚崴了。王妃说妾当时拽着她不给后退,可妾绝对没有这么做。五姑娘在阁楼里肯定看到了,五姑娘可以为妾作证的!” 她说着满眼期待地看向祁瑶。 萧峙也正眼看过去。 祁瑶被萧峙这一眼看得小鹿乱撞,但面上还是高冷矜贵:“姨娘说笑了,我在这里尝糕点,怎么会偷看你和王妃的事情呢?” 晚棠小脸一垮:“五姑娘定是看到了的,你若没看到,那......那便没人为我作证了呀。” 祁瑶为难地直视萧峙:“侯爷,我确实没看到。不过我很纳闷,堂堂王妃,何必要冤枉一个姨娘?” 晚棠震惊地瞪大眼:“五姑娘莫不是也在怀疑我伤害王妃?” “是非曲直,只有你和王妃知晓,我不便议论。”祁瑶说完这些,又看了萧峙一眼,饶是不舍,却还是红着脸告了辞。 踏出阁楼那一刻,她听到晚棠带着哭腔问萧峙:“侯爷是听说王妃受了伤,才擅离职守赶回来的吗?” 祁瑶直挺挺的腰背僵了下,白着脸走了。 萧峙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把晚棠拉到怀里抱抱:“棠棠还不夸夸为夫?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说着摸到她心口按了按。 晚棠面红耳赤地把他推开:“侯爷难不成不是为了王妃回来的?” “她是我的什么人?吃饭要人喂,还是走路要人推?”萧峙有些无奈。 “眼下确实要人抬呢,王妃说妾害她扭了脚。”晚棠委屈兮兮地看向萧峙。 今日已经一下子试出了两个人的品性,珋王妃不是个好的,祁瑶竟然也不是晚棠以为的那种不屑耍心眼的性子,眼下正好再试试萧峙。 看他信谁。 “可妾只是扶着王妃,没有害她,侯爷相信妾,还是相信王妃?” 晚棠睁大了澄澈的眼,不错漏萧峙的任何一丝神情。 只见他微微蹙起眉头,沉吟道:“她脚扭了?” 第320章 听到这话,晚棠还没失望,阿轲阿瞒两个却争先恐后地跑进来。 大嗓门的阿轲还没嚷嚷,便听到萧峙不悦道:“又不是纸糊的,莫不是早就扭了,想讹上侯府?” 晚棠提着的那口气吐出来,知道萧峙这是不信珋王妃。 刚刚掐好腰的阿轲讪笑道:“堂堂珋王妃,不至于像泼皮无赖一样讹人吧?” 阿瞒翻了个白眼:“怎么不至于,王妃还不是故意带着姨娘去看她当初和侯爷刻的誓言了?” 提起这个,阿轲也气了,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有掀屋顶的气势:“就是!故意让我们挖了三个大坑呢!是我溅泥土在她身上的,她不罚我,却让姨娘罚跪!玩不起!” “姨娘才无辜呢,不仅要听侯爷当初对她多好,还要被她冤枉!” “我是没看到,反正姨娘不会拽她的,她有本事冲我来好了!” 萧峙听着她们的话,脸色越来越尴尬,小心翼翼地偷瞄晚棠的脸色。 神色倒是无异,嘴角甚至噙着浅笑。 这时候,阿瞒又口无遮拦地问了一句:“侯爷是先看望完王妃,再回来看姨娘的吗?” 阿轲也瞪着眼看去。 晚棠也悠悠然抬眸。 萧峙咋舌,挥退孪生姊妹:“叽叽喳喳的,怎么不上树做雀儿去?” 等她们离开,萧峙才无奈道:“为夫回府便直接回来了。” 晚棠撇撇嘴,阴阳怪气道:“侯爷以为王妃还在梅园里欣赏你们当年一起种的绿萼梅吧?可惜回来晚了呢,没能陪着王妃一起缅怀。侯爷放心,棠棠一直谨记身份,不会在王妃面前不识抬举的。” 萧峙听了这番话,也不气,反而忽然搂着他的小晚棠转圈圈。 晚棠吓得紧紧抱住他脖子。 身子不由自主腾飞的感觉很奇妙,心里那点儿不悦好像也被甩飞。 也不知转了多少圈,停下来后萧峙稳不住身子,跌跌撞撞带着晚棠便要倒。 他护着她的头脸,“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做了晚棠的肉垫。 生疼,却满面笑容。 晚棠趴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儿,这才抬头:“摔了跤怎得还傻笑?” 萧峙搂着晚棠,就这样躺在地上,扬声吩咐道:“赵福!叫阿轲带路,去把那几株梅树铲了!” 晚棠赶紧爬起来叫住赵福:“赵管事,听说那几株树很值钱!挖的时候小心些,不如卖了换些银钱。有一棵上面刻了字,那棵别卖,送去正屋?” 她说着回头看萧峙。 萧峙已经起身,无奈扶额:“棠棠倒是持家。那棵树烧了吧,不必往正屋送。” 晚棠看他对梅树没眷恋,才彻底信了他不是在担心珋王妃的伤。 萧峙合上门扇,拉着晚棠上顶楼看小厮们挖树,这才跟她谈起储位纷争。这是他第一次跟晚棠细说朝堂之事,晚棠听得眼睛都忘了眨。 “珋王妃自是珋王一派,珋王这么多年都没让她回过侯府,如今我安然活着,他却不顾闲言碎语让她来侯府小住,你说能有什么原因?” 晚棠恍然大悟:“王爷想让王妃来拉拢侯爷。” 萧峙颔首:“她不该如此,日后难免会有人拿她在侯府小住的日子诬陷她和我的清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晚棠撇撇嘴,没有继续挖苦。 小醋怡情,大醋伤身。 第321章 萧峙说完,垂眸看一眼晚棠:“为夫并不是在刻意关心她。她是个孤女,当初关心她成了习惯,我下次注意。你若不满便说出来,亦可提醒,不许在心里偷偷失望。” 晚棠这会儿真有点不高兴,总感觉侯爷在妄自菲薄:“打从听说珋王妃要来侯府,侯爷便开始怪怪的。” 她在他心里,到底还是不一般。 当初有多轰轰烈烈,后来便有多刻骨铭心。 晚棠知道这个理,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峙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万语千言无从说起,半晌,竟然荒唐地抓着她的手往腰下去了:“这里只有你能用。” 晚棠头皮发麻,赶紧抽回手。 明知道窗台颇高,没人看得见,她还是面热心跳地四处乱看。 萧峙没想逗她,不过看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儿,心头阴霾顿时一扫而空:“你只需记得,为夫绝不会与她纠缠。”说着又凑到她耳边,“为夫是棠棠一个人的。” 萧峙眺望着那几株绿萼梅,恍惚想起另外几株红色梅花的所在,让赵福他们一并挖走了。 以免他家晚棠介意,宁可多挖,没有遗漏。 小厮们往外抬树时,萧峙顺嘴吩咐了句:“空下来的地方种海棠花......罢了,到时候种何处,听棠棠安排。” 晚棠偷偷咂嘴,侯爷可真是,心悦谁便为谁种花。 不过有这份心就够了,她还是欢喜的...... 来仪馆。 珋王妃听说梅园的小厮在往外抬树,脸色微变:“什么树?” “听说是价值不菲的绿萼梅和骨里红。” 珋王妃一阵心塞,想起晚棠欲言又止的话,原来萧峙是想挖树? 她才不信他真想挖,否则为何不早日挖走?还不是被晚棠逼的。 “侯爷。” 众人见礼的声音拉回珋王妃的神思。 她坐着看向来人,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身形更显伟岸,与年少时相比,上位者的压迫感让人下意识便心生敬畏。他眼里再也没有一看到她便泛起的喜悦,嘴里也不会再亲昵地唤她闺名,除了端方持稳便是疏离。 萧峙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宋芷云和祁瑶,冷嗤一声:“聚在这里,等吃席?” 人走了才要吃席,萧峙这话说得难听。 “我是来给王妃递帖子的。”祁瑶白着脸告辞。 宋芷云的脸色更难看,她低着头不敢看萧峙:“父、父亲,儿媳只是来看看王妃的伤,这就回了。” 珋王妃看她们俩逃也似的离开,挥退下人,只留下萧峙,和跟在她身后的晚棠。 “立渊哥哥不该这么凶。”珋王妃故意当着晚棠的面,亲昵地唤萧峙。 萧峙目光一沉,转头问晚棠:“何物补脑?” 晚棠一本正经地回道:“应是核桃、鱼汤、牛乳之类,妾不太清楚,还是得问问大夫。” 珋王妃茫然地看着萧峙,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一茬。 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头问清楚,叫人多送点补脑之物过来。本侯看珋王妃的记性不大好,需好生滋补。” 珋王妃神色微僵。 想起萧峙昨日便让她别再唤这四个字。 第322章 萧峙以前对兰湘的偏爱,如今彻底没了。 确切认识到这一点后,珋王妃的脸色很难看。 “这四个字本侯不想再多听一次!听说你的嬷嬷让本侯的爱妾给个交代?她人呢?”萧峙开门见山,没打算在此逗留多久。 珋王妃看他身着金吾卫指挥使盔甲,是她此前从未见识过的威风凛凛,举手投足自信又张扬,那张脸少了年少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内敛。多看两眼,珋王妃的呼吸都不受控地乱了乱。 不该这样的,她只想利用旧情让他臣服于珋王,珋王才是她夫君。 她强行挪开视线,强颜欢笑道:“立渊......” “哥哥”二字还没叫出口,萧峙锋锐的冷眼便射过去。 珋王妃有所察觉,苦笑着改了口:“阿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已经与嬷嬷解释过,冯氏年幼,与她无关。” “无关便无关,你加年幼二字做什么?”萧峙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小心思。 想暗示他家棠棠年幼不懂事,才会不小心拽了她,害她扭脚? 珋王妃有些沮丧:“我不过是想把有我字迹的东西取走,免得日后麻烦......冯氏得知这些事,有气性也正常,却不该存了害我的心思。我到底是个王妃,换做其他王妃,可不会只训斥几句。”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开始掉。 长睫被泪水打湿,眼眸中雾蒙蒙一片,我见犹怜。况且她这番说辞有理有据,换谁都得怀疑晚棠确实在因妒生事。 等俩人闹了别扭,她再趁机宽慰,有旧情加持,萧峙应该会成为珋王一派。 他素来一言九鼎,倘若事后反悔,她还有花瓶里的东西。 晚棠缓缓攥紧拳头。 一只大手悄无声息地包住她的小拳头,指腹安抚般摩挲片刻,萧峙这才淡定道:“棠棠的为人,不必珋王妃置喙。谁害谁,言之尚早。” 他垂眸看晚棠,莫名感觉她坚持要跟过来定是在等此刻。 果不其然,晚棠从容道:“侯爷,把那位嬷嬷请进来吧,妾这就给嬷嬷一个交代。” 萧峙颔首。 片刻后,崔嬷嬷进来了。 梅园的几个小丫鬟也战战兢兢跟进来。 崔嬷嬷沉着脸,向萧峙见礼。 晚棠看向珋王妃:“王妃在梅林里找东西时,她们几个端着茶水就候在不远处,妾有没有拽王妃,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 萧峙一个眼神看过去,小丫鬟们挨个开口禀话。 和晚棠说的一样,甚至还给她添了几分委屈:她险些被珋王妃带得摔了一跤。 珋王妃再也维持不住端庄:“呵呵,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这么......聪明!” 晚棠似乎听不出她在阴阳自己有心机,朝珋王妃微微一笑:“多谢王妃夸奖,侯爷也总夸妾聪明呢。” “嗯,我家棠棠本就聪明,就是生得太好看,总遭人妒忌。” 珋王妃气得半死。 她才没有妒忌一个妾室的美貌,没必要! 即使在珋王府日日看珋王脸色,进宫也要挨吴贵妃教训,都没眼下这么气。 第323章 “哼!都是武安侯府的丫鬟,谁知道有没有......” “崔嬷嬷!”珋王妃理智尚在,打断了崔嬷嬷。 到底不是心腹,除了帮吴贵妃监视自己,便一心都是皇家威严,行事总是入不得她的心坎。 眼下指责这些丫鬟都是侯府的人,偏帮侯府?除了闹得更僵,于事无补! 萧峙听到崔嬷嬷的话,挑眉看过去:“别以为你长得丑,本侯就不敢骂你。” 崔嬷嬷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侯爷您怎得如此说话?老奴实事求是,焉知她们不是受了姨娘的指使?老奴怎得就不能质疑了?” “你这嘴腌了几载?这么入味儿?” 珋王妃沉下脸:“阿兄莫与她一般见识,崔嬷嬷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多年,看到不平之事,惯爱唠叨几嘴,没有坏心。” 一番话,既交代了崔嬷嬷是吴贵妃的人,又继续暗讽那些小丫鬟是受了晚棠指使。 晚棠冷眼看向珋王妃,不屑地勾了下唇。 她看得出王妃这会儿乱了阵脚,正琢磨着让王妃亮出杀手锏,外面响起喧闹声。 老夫人来了。 看到屋里不止萧峙和珋王妃两个,她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下:“你若想当王妃,便回你的珋王府;既然回来省亲,你便是义女之身份!我来看看你,还要被东拦西阻的!怎么,我看两眼你能少块肉?” “我在珋王府被人投过毒,她们从那以后便紧张了些,母亲切莫与下人一般见识。” 珋王妃迅速瞄了萧峙一眼,捕捉到他蹙了一瞬的眉头。 老夫人瞟了一眼萧峙,又恨铁不成钢地朝晚棠使了个眼色。 以前萧峙最看不得珋王妃的孤苦无依,凡事都爱帮她出头,这会儿听到她在珋王府被投过毒,还不得心疼? 不等萧峙有所反应,她便冷森森道:“你自己选的路,再苦再难都该自己走下去。” 珋王府看向不远处的釉里红花瓶,眼下人多,她是不宜再跟萧峙谈事情了,只能再等机会。 晚棠正要拉着萧峙一起离开,却听萧峙不冷不淡道:“你过得好,本侯恭喜你;过得不好,找你夫君哭诉,不必找机会说给本侯听。昨日那些话若不记得,本侯明日请大夫帮你看看脑子,为兄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他耐着性子说完这番话,便牵着晚棠走了。 珋王妃听完手脚冰凉。 不该这样的,她筹谋了一路,原计划五日之内笼络住萧峙。 萧峙昨日说,往事如云烟,过去便过去了,他不会报复她,更不会念念不忘。他们俩应当陌路,各自安好。 她以为他说的是气话,以为他在用一个妾室报复她当年的抛弃,却原来不是? 老夫人看珋王妃脸色难看,心头顿时畅快不少,招手让丫鬟们把珋王妃送去松鹤堂的东西都还了回来。 全是好东西,赔礼道歉的诚意是有的。 但老夫人不稀罕,看到这些东西就像长了针眼般难受。 “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一点嫁妆而已,我给得起,也从未想过回报。”老夫人撂下这些话,心头郁结终于散开,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来仪馆。 屋外飘起淅淅沥沥的春雨。 珋王妃心底却早已经大雨滂沱。 第324章 一夜春雨,落英缤纷。 勇毅伯府今日贵女云集,个个珠翠环绕,貌美如花。 科考很快便要揭榜,祁琮今日请了不少有望中榜的青年才俊赏花对诗,这才吸引了那么多贵女光临。 勇毅伯府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 晚棠和江嬷嬷来得不早不晚。 她今日穿得素净,上身月白色罗衫,下面一条藕荷色的撒花湖绉裙,外面一件薄纱褙子,云鬓上只简单插了两朵宫花和一支萧峙为她买的白玉钗。 素雅的装扮并没有减淡她的姿容,她就像清水芙蓉,在百花中独艳一方。 不过眼下她脸上带着一抹疲色。 昨晚没睡好,萧峙在珋王妃面前的言行举止实在叫她惊喜,所以昨晚对他百依百顺,闹腾了大半宿。萧峙偌大的卧房里,处处旖旎。 祁瑶过来时一眼便看到了晚棠,脑子里不经意浮现几句诗词: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真是美得让人发恨。 她嘴角浮起轻讽,也只剩美了,今日这种场合也敢出挑。 若夏瞄瞄她的脸色,小声嘀咕道:“谁不知今日的春日宴,赏的是各府姑娘和郎君啊,哪个姑娘不精心打扮,侯府这位姨娘故意如此素净,反而显得出众,还真是有心眼。” 祁瑶心底也这么想,却还是告诫道:“她一个妾室又不能相看郎君,打扮妖艳会被嬷嬷责怪,只能如此另辟蹊径了。待会儿在嬷嬷面前,注意言辞。” 她扫视一圈,没看到珋王妃,倒是看到了嘉裕公主。 公主如今寡言少语,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赏花吃糕点,一双美眸似有若无地落在祁琮的两个妾室身上——她父皇赏赐的那两个。 祁瑶如今跟这个嫂嫂也没多少话可聊,吩咐若夏:“叫门房注意点儿,一看到珋王妃便及时通传。” 勇毅伯夫人听到这话,拽住祁瑶:“珋王妃要来?” 祁瑶眼神微闪:“王妃住在武安侯府,女儿出于礼貌也递了一张帖子。” 勇毅伯夫人将信将疑,叮嘱道:“凡事多与你阿兄商议,不可任性。” “女儿明白,阿兄说贵妃娘娘似乎放弃了勇毅伯府,有撮合其他人给武安侯的意图,我只是想让珋王妃明白,武安侯默许女儿进府学规矩,显然是在中意于我。” 勇毅伯夫人瞪她一眼:“你这两日怎得心浮气躁?珋王妃又做不了贵妃娘娘的主!” “可她做得了武安侯的主。”祁瑶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勇毅伯夫人震惊地瞪大眼,又把她往回拽:“你,速速去叫世子!” 一盏茶后,正在招待男客的祁琮出现在内宅。 看到母亲和妹妹都苦大仇深,紧张道:“母亲?” 勇毅伯夫人拍拍祁瑶的手:“你说。” “昨日武安侯一听说珋王妃受伤,金甲都来不及换下,便赶回侯府了。可见珋王妃在他心中依旧很有分量,只要珋王妃帮我说好话,他定会同意这门亲事。” 第325章 祁琮惊讶地皱起五官:“不应该呀,武安侯如今炙手可热,珋王妃又已为人妇,他们二人避嫌都来不及。” “我也觉得瑶娘想多了。珋王妃嫁给珋王六年多,只生了一个女儿。侧妃吴氏乃王爷的表妹,膝下有儿有女。论亲疏,贵妃娘娘定是更中意那位侧妃的。珋王妃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上赶着回武安侯府呢,如此不是授人以柄?” 祁琮赞同勇毅伯夫人的话:“瑶娘,切忌感情用事。” 祁瑶脑子里反复回荡晚棠那些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把她当心尖宠......侯爷是听说王妃受了伤,才擅离职守赶回来的吗? “不,你们没有亲眼看到武安侯急匆匆赶回侯府的模样,珋王妃不过小小扭伤,他便紧张成这样,你们看着吧,他一定会听王妃的话,转而支持珋王爷。”祁瑶似钻进了死胡同,魔怔地认定了这个念头。 何况今日晚棠的模样,更叫她肯定了这一点。 晚棠眼底的青黑,便是敷了粉面,依旧看得出来,怕是伤心得一夜未眠呢。 祁琮沉吟道:“珋王妃孤注一掷地下榻武安侯府,显然打定了主意要拉拢武安侯,否则她回珋王府后处境会更艰难。只有武安侯为她撑腰,她以后才能风生水起。” “一个孤女,竟然要去仰仗她以前辜负的男子?真是笑话。”勇毅伯夫人还是摇头不信。 祁琮沉吟道:“娘,我们得会一会珋王妃。” 都处在被吴贵妃放弃的边缘,相互拉一把,对双方都有益...... 祁瑶母女很快回到春日宴,向众人介绍完江嬷嬷和祁瑶的关系后,贵女们多是诚心诚意地道贺。 谁不知道江嬷嬷是武安侯府的,祁瑶这一举动是在把自己和武安侯牵扯到一起,今日没有她争芳斗艳,她们便更有可能在才俊们面前出彩。 这会儿不知是谁提议,双方作画,由对方评鉴出名次,前三者可挑对方的画作题诗。 也就是贵女们画画,郎君们评鉴;郎君们作画,贵女们评鉴。 又是一个扬名的机会。 晚棠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雅集,于昏昏欲睡中拨出几分兴致。 “江嬷嬷曾在宫里办过几次画宴,待会儿便让嬷嬷主评。”勇毅伯夫人如此提议,以表示勇毅伯府对江嬷嬷的敬重。 江嬷嬷颔首:“老身便却之不恭了。” 笔墨纸砚和连成长排的案桌很快便准备好,众人正要开始,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响起:“冯姨娘怎得不一起画?” 祁瑶傲慢地抬起下巴,一张脸冷若寒霜,惹得众人都随着她的视线看向晚棠。 正在吃糕点的晚棠怔了怔,瞄了江嬷嬷一眼。 江嬷嬷若无其事地吃着茶,正在和勇毅伯夫人笑谈。 晚棠最清楚不过,江嬷嬷这是想让她自己解决眼下的窘境,江嬷嬷总爱抓住一切机会,用现实教她如何趟水过河。 晚棠咽下糕点,从容地放下手里那板块,巧笑倩兮:“承蒙五姑娘看得起,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贵女们纷纷投以鄙夷的目光。 谁不知道她是丫鬟出身呢,绣花枕头罢了,也敢应邀作画,也不怕丢人。 第326章 晚棠不会作画,只会画花样子。 她的花样子画得一绝,这还多亏了宋芷云母女,她们逼得她凡事都要比旁人做得好,否则少不得挨饿挨打。 今日想出头的是这些待嫁贵女,晚棠只是不想搅了众人雅兴,才会随口应下。 只要她画得别过于丢人,祁瑶想嘲讽便嘲讽,于她又不会少一块肉。如今跟江嬷嬷学本事最要紧,以后有机会再好好学画,他日定惊艳她们所有人! 祁瑶看晚棠淡定如斯,气闷不已,悄声问若夏:“她为何让我针对晚棠?” 若夏讪讪道:“奴婢不知,世子爷和夫人还在与王妃议事呢,是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过来交代的。” 祁瑶不喜被一个外人安排,尤其是曾经跟萧峙海誓山盟的珋王妃。 但事出紧急,她不得不顺从。 众人正画着,珋王妃在众人簇拥下步入花榭。 贵女们纷纷放下画笔见礼,珋王妃含笑虚扶:“不必客气,我不过是来赏赏花,这里可真是百花争艳。” 她捏着帕子掩嘴微笑,美眸流转,分明是在夸奖眼前的贵女们。 众人皆欢喜,作画之人很快又提起笔,赏花之人则给珋王妃让出一个尊位,紧挨着嘉裕公主。嘉裕公主淡淡地瞥她一眼,没有打招呼。 一炷香后,贵女们相继收笔。 晚棠不会作画,只画了几株簇拥在一起的牡丹,即便只有轮廓,也能看得出牡丹盛开的美景。 她正等着墨汁风干后,把画作交上去,旁边忽然翻来一杯茶。 不偏不倚,翻在了她的牡丹上。 晚棠急忙把茶水抖落,但墨汁还是晕染开来。 她扭头一看,宋芷云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不咸不淡道:“不好意思,没站稳。” 晚棠甚至没看到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想到今日便是六郎前世残废的日子,晚棠心头紧了紧:“你怎么来了?” 宋芷云阴笑了下:“姨娘为锦绣缘添了个妾,我日日焦头烂额,小月子也坐不好。听说这里办春日宴,特意过来散散心,姨娘不许?” 晚棠心思急转,没有跟她多话。 祁瑶没有给宋芷云递帖子,所以她是和珋王妃一起来的? 晚棠最后一个交画作,原本画得极好的牡丹轮廓都已经模糊,被泼得严重之处更是一塌糊涂,唯独最上面那朵,线条晕染开后反而给牡丹花瓣添了几分彩,似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写意水墨画。 但也仅仅只有那一朵出彩。 总之这幅画是毁了。 原本晚棠可以保证自己的花样子虽不及贵女们的画作出彩,但也绝对不会垫底,眼下全毁了。 她原本不打算垫底的。 众贵女们看到晚棠的画作,讽笑声此起彼伏,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各种嘲讽都往晚棠耳朵里灌。 江嬷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还有祁瑶。 祁瑶已经按照珋王妃的指示,暗中和两个交好的手帕交通了气,狠狠嘲讽晚棠的画作。但她想不明白珋王妃为何这么蠢,针对一个姨娘又有什么用? 第327章 难道珋王妃是想让萧峙看到晚棠的华而不实?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 两边画作很快按规则评出前三,贵女们的画作被送还回来,最好的那两幅都被提了诗词,排第三的那幅画却没有题字。 画作一一分发下去,众人发现被题诗的第三张竟然是晚棠那幅。 上面写了几行娟秀小楷:岁久人无千日好,春深花有几时红;是非入耳君须忍,半作痴呆半作聋。 这是宋六郎的字,晚棠直到这时才知道六郎也在勇毅伯府。 六郎不知有没有认出这是她画的,不过这几句显然是在劝作画之人想开一些,不要在意旁人的嘲讽。 晚棠正欣慰于六郎的善良懂事,宋芷云带头讥诮道:“啧,姨娘又不是未出阁的,竟然抢了别人相看的名额。” 画作得了第三名却没被题诗的那一位,当即气得涨红了脸:“就是,这么拙劣的画技怎得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的?你既然不会画,一开始便不该画!” 晚棠刚想安抚两句。 但还没等她开口,和祁瑶交好的两位闺阁千金便示意自己的丫鬟跟着起哄。 有那脑子清醒的贵女,还记得当初嘉裕公主被武安侯教训一事,不敢掺和,只敢瞧热闹,所以挖苦嘲讽晚棠的其实并不多。 这其中,数若夏的声音最大。 刁难晚棠虽然不是祁瑶的本意,可她此时也甚是畅快。 就在这时,珋王妃身边的崔嬷嬷忽然板着脸出声:“肃静!王妃有话说。” 议论声渐小,众人齐刷刷看向珋王妃。 只见这位弱柳扶风的王妃站起身,施施然朝晚棠走去。 晚棠微微蹙眉,做好了被珋王妃落井下石的打算,却不料她只是嫣然一笑,很是亲厚地拉起晚棠的手安抚道:“阿兄能纳你为妾,看上的便是你这份温婉柔顺。不必难受,适才我都看到了,是有人不小心翻了茶水在你的画上,其实冯氏画得甚为精妙。” 花榭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珋王妃朝崔嬷嬷使了个眼色,崔嬷嬷扬声道:“王妃刚刚让人问了一声,原来画作得第三名的小郎君年方十一,乃景阳伯府的新世子。” 众人恍然大悟,怪道第三名郎君没有给第三名贵女题诗,原是不想让之芳心错许!这才索性题诗安抚武安侯的妾室! “本就是赏花逗雅,本王妃知道你们也是仗义执言,在为小姊妹抱打不平,不过到底冤枉了冯氏。”珋王妃温声细语的一番话,把嘲讽晚棠的几位贵女也给夸了。 她们羞愧之下,及时下台阶,向晚棠道了歉。 晚棠原本就没想把事情闹大,便也顺势一笑而过。 “冯氏毕竟是我阿兄的妾室,今日画作被打湿才会得此名次,说出去有故意污损她声名之嫌,今日权当她没有参与作画。” 没有高高在上的威压,如此和风细雨般的商议语气,贵女们纷纷点了头答应。 晚棠颇有些动容地朝珋王妃欠身道谢:“妾多谢王妃厚爱,王妃今日相护,妾感激不尽。” “嗯,都是一家人,之前有所误会,你别放心上。我小住侯府,是想助阿兄一臂之力的。”既然原计划行不通,珋王妃只能换一条路走。 哄住萧峙在意的晚棠,让晚棠帮她吹吹枕边风。 祁瑶错愕地看着眼前这出戏,再瞥到那两个手帕交的愤怒目光,一张脸很快涨得通红。 好一个珋王妃! 叫她做恶人,自己却在那假惺惺地做起了好人! 第328章 一直安安静静的嘉裕公主冷笑一声:“皇嫂做好人做做到我勇毅伯府来了?” 她素来看不惯珋王妃的假惺惺,跟谁说话都只会夸,以至于有时候当时听不出其阴阳,事后想想能气个半死。 嘉裕公主成亲后是真心宠爱祁瑶,想到前几日祁琮有个妾当她的面往祁琮怀里倒,祁瑶冷着脸训斥了几句,嘉裕公主心头便泛暖。 其他人,可是连句重话都不对那两个妾发作的。 珋王妃施施然看过去,这才发现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嘉裕公主:“皇妹以前活泼潇洒,如今倒是稳重了。” 明明是在夸,可谁不知道嘉裕公主为何会变成如今的寡言少语呢? 知情者都偷偷瞄向晚棠。 嘉裕公主如鲠在喉,想到祁琮冷着脸的规劝,可余光看到难得动怒的祁瑶,她还是于心不忍。虽然不明白祁瑶为何针对晚棠,但她和祁瑶是一家人,炮火应该一直对外。 她直勾勾看向宋芷云:“若本公主没听错,是你带头起哄,说你家姨娘抢了别人的相看名额?” 目光纷至沓来,祁瑶的两个手帕交也趁机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就是她说的,我也是被她的话蛊惑,才帮着愤愤不平。”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早瞧清楚挑事的是她,我也不会仗义说那几句话。” 宋芷云听到这些话,血气翻涌。 母亲被赐死,父亲被禁足,阿兄的世子之位被剥夺,原本尊贵的景阳伯府嫡次女,如今一个春日宴都要沾别人的光才进得来。从云端跌入尘泥的滋味儿,糟糕透了。 她红着眼眶,似有若无地瞄了珋王妃一眼,半句话都不敢反驳那些贵女。 珋王妃依旧笑盈盈的,温柔道:“原是你起的头呀,想是误会了,快跟你家姨娘道个歉。” “本公主亲眼看到茶水也是她泼的。” 珋王妃瞄了嘉裕公主一眼,这次没再帮宋芷云找补了。 “宋氏原本不把任何人放眼里,如今落魄至此,定是在妒忌她家姨娘。” “这姨娘原本是她的丫鬟,如今骑在她头上,她怎么可能甘心?” “真是个蠢的,都自顾不暇了,还做这等蠢事。” 宋芷云也没想到闲言碎语会落到她头上,气得浑身都在抖。 迫于无奈下,她向晚棠弯了腰:“姨娘对不住,此前不小心翻了茶水,我已经道过歉了。刚才只是看到周四姑娘太伤心,才忍不住帮她说了公道话。” 画作得第三名的周四窘迫道:“我与你又不熟?你道歉便道歉,何故提及我?” 宋芷云无声地扯扯嘴角。 真是破鼓万人捶,周四以前总是上赶着巴结她,如今也会落井下石了。 晚棠娇软的声音响起:“你若想来春日宴,与我一起便是,日后不可麻烦王妃。孩子不懂事,回府后侯爷与我再好生教导,搅了大伙雅兴,我代云娘说一声对不住。” 不卑不亢的,悄无声息中把自己拔高了一辈。 晚棠远远地朝宋芷云抬了下手,端庄持稳,眉眼之中甚至露出几分慈和,看得宋芷云心口沉闷,却又奈何不了她半点。 珋王妃淡淡看她一眼,宋芷云只好不情愿道:“多谢姨娘教导。” 她如今失了势,昨日便向珋王妃投了诚,想借着珋王府的势力东山再起,所以今日才会听凭珋王妃安排。 第329章 “既然是误会,那便算了吧。我瞧这幅画作当真是栩栩如生,上面题的诗行云流水......” 珋王妃岔开话题,众人都看向第一名的画作和上面的题诗,宋芷云咬牙切齿地剜了晚棠一眼,悄然离开花榭。 不远处,宋六郎寻了由头摸索到花榭附近,想看看晚棠有没有挨欺负。 隔得远,中间又有花草树木,宋六郎看不清,只能爬上假山,眯着眼找寻晚棠的身影。 宋芷云经过假山,看到宋六郎独身一人在上面,不禁恶从胆边生。她一把扯住明月,低声道:“你去把他推下去,做得小心点儿。” 明月害怕地直摇头:“大奶奶,万不可如此。” 宋芷云恨得掐她胳膊:“你再如此畏手畏脚,回头把你发卖了去!” 明月白着脸,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摇摇头。 这时,宋芷云的乳母嬷嬷也出声劝道:“不要生事了,这毕竟是在别家府邸。” “嬷嬷,你去!”宋芷云不想错失这个好机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景阳伯府落在晚棠姐弟手里! 乳母嬷嬷站在原地不动。 宋芷云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们,自己往假山走去...... 花榭那头,贵女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戏,和才俊们隔空猜谜。 晚棠自然没再参与,刚寻了更衣的由头离开花榭,珋王妃主仆竟然也跟了来:“嫂嫂。” 晚棠只当自己听错了,没回头。 没想到珋王妃却疾走几步追上她,当着她的面又低声唤了句:“嫂嫂。” 晚棠心惊肉跳地看过去:“王妃莫要如此玩笑,折煞我也。” 珋王妃温柔笑着,哪里还有昨日的表里不一:“昨日之事,还望嫂嫂不要介怀。树下埋的东西不可被旁人看到,所以我才会将之挖出来。如今看到阿兄心有所属,我很是为你们高兴。阿兄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儿,你若想做我嫂嫂,我定会帮忙撮合。” 几声嫂嫂,听得晚棠心花怒放。 她矜持地低下头,却激动地连呼吸都开始急促:“王妃当真觉得侯爷心里有我吗?我出身不好,哪里配得上侯爷呢?” 珋王妃眼底闪过一抹鄙夷,不过还是温柔地哄道:“我当初也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今不也是人人敬重的珋王妃?只要阿兄心悦你,你便能做我嫂嫂。” 晚棠惊喜地抬起头:“王妃当真能帮我?” “自然,女子就该相互帮扶。今日我帮你,明日你也帮帮我,嫂嫂觉得如何?”看到晚棠眼底暴露的野心,珋王妃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一个丫鬟能从锦绣苑走进梅园,哪里会安安分分只做一个妾? 晚棠跟她,本就是一类人。 “承蒙王妃看得起,不知王妃想怎样帮我?若我达成心愿,日后有了能耐,我也会全力帮王妃。”晚棠嘴角噙着笑,笑意却不曾达眼底。 她又不傻,昨日的珋王妃可没今日好心,哪能短短一夜工夫就转了性呢? 王妃想演,那她也演,在外面将计就计也能少吃点儿亏。 珋王妃还没说话,远处忽然传来惊呼:“不好啦!有人从假山摔下来啦!好多血!” 第330章 晚棠心头一跳,惊恐地看向珋王妃:“我们去看看吧,好像不远。” 珋王妃只想跟她议事,但看她已经朝出事地点走去,只好跟了去。 假山不远,晚棠走得急,很快便赶到假山附近。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勇毅伯府的小厮,全都站在一丈远处不敢近前,晚棠扫视一圈没看到六郎的身影,心当即凉了一半。 絮儿拦住想过去的晚棠:“姨娘莫慌,让奴婢先去看看。” 她话音刚落,阿瞒已经风一般地跑过去。 假山下的大石块上趴着两个人,下面的人虎背熊腰,上面的是宋芷云,俩人身下的石块洇红了一小片。 阿瞒迅速跑回去,把所见告诉给了晚棠。 就在这时,假山上响起宋六郎的声音:“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请大夫呀!” 晚棠抬头看他安然无恙,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肚子里。 明月白着脸站在宋六郎身后,看着假山下的宋芷云和嬷嬷,吓得魂不附体。直到宋六郎喊她下去,她才浑浑噩噩地跟下去。 宋六郎来到晚棠身边,轻声说了经过: “我也不知哪里招她了,她竟然想把我推下去,幸亏明月提醒了我一声。她和嬷嬷一起动手,幸亏明月悄悄拉了我一把。躲在暗处的赵大哥朝那嬷嬷扔石子,嬷嬷吃痛没站稳,她们俩便一起摔下去了。” 摔下去的地方都是嶙峋怪石,砸上去非死也残。 乳母嬷嬷一直不动弹,只怕凶多吉少。 晚棠一阵后怕。 她早知六郎今日有一劫,所以便央萧峙让赵驰风继续暗中保护。前有萧峙的马儿踢伤六郎的由头,赵驰风便索性暂时做了六郎的长随。 如今景阳伯府乱糟糟的,六郎又即将成为世子,谁敢过问他身边怎么多了个人? 看明月眼眶红通通的,晚棠正欲安慰,姗姗来迟的珋王妃狐疑地看看晚棠和宋六郎:“这位是?” 六郎彬彬有礼地作揖:“我乃景阳伯六子,敬请王妃福安。” 珋王妃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他一眼,才虚扶一把。 晚棠知她心思深,便没有刻意假装和六郎不熟:“六郎和明月乃见证之人,还请你们稍候片刻,待会儿随我回侯府做个交代。” 这时候,勇毅伯领着府医匆匆赶过来。 在府医的指挥下,几个粗壮婆子用春凳把俩人抬走了。 晚棠让絮儿去知会江嬷嬷一声,自己带着阿轲阿瞒紧随其后。 好好的春日宴见了血光,还是武安侯府的继儿媳,勇毅伯府哪里还有心思继续举办春日宴。兴致正浓的雅集因此中断,宾客们陆续离开。 勇毅伯夫妇在厢房外问询前因后果,六郎和明月自然不能说实话。 明月早就吓破了胆,手心一层层地出冷汗。 六郎悲凄道:“听说二姐的帕子被吹到假山上,她们便爬上去取。我适才更衣回来,便也爬上去帮忙,哪里知道取回帕子后,二姐畏高头晕,一不小心和嬷嬷一起......” 少年郎哽咽着低下头。 既然和勇毅伯府无关,勇毅伯夫妇自然不会继续追问伤心的少年郎。 厢房里,府医正在跟晚棠交代宋芷云主仆的伤势:“这位嬷嬷还剩一口气,她摔下去时砸到了脑子,老夫实在无能为力;贵府大奶奶两腿骨折,好生休养,应该能痊愈。” 晚棠心头狂跳。 第331章 这一世,宋芷云多行不义必自毙,害人终害己了! “我......我的腿,好痛......”宋芷云从晕厥中醒来。 晚棠闻声走过去,冷冰冰地俯视着她:“帕子被风吹上假山,何至于这么多人爬上去捡?” 刚刚苏醒的宋芷云不知道这是谁的说辞,她自然不会说出原本意图,便默认了。 双腿传来一阵阵的剧痛,她含泪问道:“我的腿......” “两条都断了。” “什么?”宋芷云眼底迅速爬起红丝,她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忍着痛坐起身,试图下地走两步。 只是一双脚刚碰到地面,小腿处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站都没能站起身,便又跌回床榻。 正在写药方的府医见状,匆匆赶过来劝说:“大奶奶且不可再走路,回府后找匠人做个四轮车,好生将养一段时日,还是能站起来的。” “能......站?”宋芷云双眼猩红,“你这是何意?我不能恢复如初了?” “养好伤后好生锻炼,也不是不可能。”府医含糊其辞,跛脚俩字到底没说出口。 宋芷云只感觉脑子里嗡嗡响,她接受不了这件事。 “应该是宋六郎摔下去的,断腿的也该是他!” 府医吓一跳。 晚棠蹙眉:“她莫不是摔坏了脑子?” 府医讪笑,识趣地退下:“好像确实有摔坏脑子的情况,老夫这就去翻翻医典。” 宋芷云伸手想去抓晚棠,咬牙切齿道:“你们都是祸害!你们都该死!若不是你们,我娘不会死!我爹也会宠我爱我!都怪你们!” “你们一家三口的脸皮,可真是里三层外三层。”晚棠懒得跟她讲道理。 她的脑子,不适合讲道理,因为里面早就装满了坏水。 “冯晚棠,你个贱......” 晚棠冷笑一声,打断她:“你心里只有自己,可想过关心一下护你的嬷嬷?” 宋芷云这才想起乳母是跟她一起摔下去的,乳母还下意识把她搂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她艰难地抬起头,张了张嘴,羞愧到不敢出声。 她浑浑噩噩地环顾一圈,没有看到嬷嬷的身影。 晚棠没有怜惜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倘若你没有害人之心,嬷嬷不会死不瞑目。她如今吊着一口气,许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这都是你害的。” 宋芷云狠狠一颤,她已经没有母亲了,不能再失去乳母! “不!嬷嬷,嬷嬷不能出事!”宋芷云嘶吼出声,这一次,她不顾双腿的疼痛,毅然站起。 可那双腿到底没法听她使唤,她重重地摔到地上。 她也顾不得疼,狼狈地往前爬着。 晚棠叫丫鬟过来扶她。 “我要见见嬷嬷,姨娘,求你让我见见她吧......”宋芷云挣扎着,趴在地上朝晚棠磕头。 脑门撞在地上,咚咚闷响。 晚棠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的她,这一刻的宋芷云没了平日的骄傲和怨愤,她只是个即将失去至亲的女子,一心只想见乳母最后一面。 第332章 晚棠没有心软,让丫鬟把宋芷云抬上床榻后,面无表情道:“乖,听话,别闹腾了。” 明明是长辈对小辈的温和语气,宋芷云却抖了抖。 她不敢再闹,哀求地看着晚棠。 江嬷嬷赶过来,得知事情经过和宋芷云主仆的情况后,沉声问晚棠:“你觉得当如何处理?” “大奶奶情绪激动,闹着要见她乳母。但这里是勇毅伯府,不能让侯府之人在这里咽气,应该趁着嬷嬷还没咽气,先离开勇毅伯府。我问过府医,嬷嬷那口气一时半会不会散,能撑回侯府。” 江嬷嬷满意地点点头:“我当你会心软依了她,你这样安排很好。” 勇毅伯府巴不得她们尽快把人带走,客套几句后便给嬷嬷安排了一辆马车,上面铺了厚厚的垫子,好让她这一路不颠簸。 江嬷嬷坚持和宋芷云乳母乘坐一辆马车,好随时观察她的状态。 宋芷云被抬上晚棠的马车后,还在不停地央求晚棠,卑微到了尘埃。 晚棠听了一会儿,蹙眉斥道:“闭嘴!” 宋芷云凝着泪,魂不守舍地看着她,愣了半晌,才又央求:“我求求你了,姨娘,让我见嬷嬷最后一面吧。” “你跟珋王妃说过什么?她今日为何带你来参宴?” 宋芷云心虚地挪开视线,眼泪都忘了流。 “约莫还有一炷香的工夫到侯府,你好好考虑。” “你这是何意?我不说,你便不让我见乳母?晚棠,你好狠的心呐!”宋芷云痛彻心扉,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便是乳母了。 “当年在景阳伯府,你大冬天要我一个孩子洗成堆的衣裳,冻得两只手生满冻疮,又痛又痒烂了皮。你不狠心?” “酷暑难耐的盛夏,让我在院子里给你烤鱼,害我中暍晕厥险些栽进火盆,那时的你不狠心?” 更不用说宋芷云母女时常当着冯氏的面折磨她,亦或让她眼睁睁看着冯氏挨磋磨时的煎熬了。身体上的伤痛可以痊愈,可心灵上的折磨却叫人绝望。 晚棠不是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她没那么伟大。 宋芷云双腿痛得厉害,揪着身下的毡毯良久,阴恻恻笑起来:“我只是把你的身世告诉了王妃,她已经知道你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女,还知道你曾经臭不要脸想勾大爷,也知道你曾经在我手下活得猪狗不如!” “哦,只有这些吗?”晚棠安静地看着她。 宋芷云笑不出来了,晚棠的冷静让她莫名畏惧:“还、还有你长得像幕篱美人,才会被父亲纳过去,你不过是别人的替代......真的只有这么多了,你让我见见乳母吧。” “乖一点,不要吵,回府就让你见。” 见晚棠闭目养神,宋芷云乖乖地捂住了自己嘴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从晚棠身上感受到了武安侯的那种瘆人气息?尤其是年纪不大却自居长辈的口吻。 一行人回到武安侯府后,宋芷云和其乳母便被送回了锦绣苑。 晚棠可不会傻到不让宋芷云见乳母最后一面,她在侯府又做不了主,况且眼下阻止她们见面,只会成为众人讨伐的恶人。 没人会在意她以前遭受的伤害,只在乎她们眼前的慈悲...... 萧峙回府时,听说了宋芷云主仆的事,第一反应便是眉头紧蹙:“棠棠可看到了?” 赵福不确定道:“阿轲机灵,没让姨娘近前,奴才也不知姨娘有没有看到血腥。” 萧峙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赶到晚棠身边。 小姑娘还是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在练字。她的勤奋连萧峙都忍不住赞叹,这才多久的工夫,已经写得有模有样。 他怜惜不已,摸摸她的头:“海棠花怎得还没种?不必日日如此辛苦练字。” 晚棠惜字如金:“嗯。” “今日有没有吓到?来,为夫帮你诊诊。”萧峙一本正经地拿走晚棠手里那支毛笔,握着她的腰就把人提了起来。 晚棠被迫站在椅子上,茫然低头看他。 第333章 萧峙一本正经地把耳朵贴上她心口,软得不像话。 他家棠棠身上的肉很会长。 萧峙一靠上去其实就开始心猿意马了,珋王妃来侯府这两日,他跟晚棠每晚都是盖着衾被纯聊天。不是他不想,更不是他有所介怀,是晚棠。 不仅嘴上说,身子也抗拒。 前天晚上阴阳怪气地唤他好几声“立渊哥哥”,昨天晚上又问他埋在树下的花瓶里装了什么。 萧峙听到晚棠乱七八糟的心跳,晚膳也不想吃了。 只想吃她。 丫鬟们都很有默契地在外面候着,没人进来打搅。 不过晚棠还是受不住萧峙的荒唐,扒拉了下他依旧紧紧贴在她怀里的脸:“如此不成体统。” “你这语气怎得老气横秋的?”萧峙一声轻咳,絮儿主动合上门扇。 窗子也被人从外面合上。 萧峙把晚棠抱到她时常练字的桌案上坐好,挤进她腿间站着,就这样凶猛地低头亲过去。 晚棠承受不住,身子往后倾,反手撑住桌面。 萧峙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练好的一沓纸被他们拂掉,纷纷扬扬的,洒了一地。 晚棠抽空抵住他胸膛:“侯爷,天还没黑......” “马上就黑了。” “还未用膳......” “棠棠比那些美味佳肴更好吃。” “我有话......” “待会儿再说。” 晚棠到底是磨不过他,就在日常练字读书的案桌上被他吃干抹净。萧峙怕她闪了风,还贴心地没有除衣衫。 只是笔架哐哐当当倒了,毛笔砸落一地,堆在桌角的书和字帖也洒了一地。 直到桌上除了晚棠,再无一物,萧峙才终于消停。 晚棠搂着萧峙的脖子,伏在他怀里,有气无力。 萧峙叫了水,又让人拿来斗篷,正要抱她回屋清理,晚棠忽然对着他耳朵吹了一口气。 萧峙绷紧了身子,惊喜地低头看她:“棠棠没吃饱?” 什么浑话? 晚棠娇嗔地瞪他一眼:“是珋王妃,让棠棠帮她吹枕......” 萧峙听到那三个字就皱眉:“为夫打听过了,她至多在府上住四晚。到时她不走,本侯亲自撵。”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滴滴答答,谱出一首悠扬的乐曲。 萧峙刚把晚棠抱回屋,外面便响起敲门声,絮儿的声音传来:“侯爷,姨娘,珋王妃想见......” 萧峙不耐烦道:“本侯有要事在身,不见!” 絮儿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王妃想见姨娘,请姨娘过去用晚膳。” 第334章 晚棠身上一塌糊涂,怎么可能去见珋王妃,婉拒道:“就说我要伺候侯爷,今日不得空。” 萧峙不满意她的回答:“你明日便得空见她了?” 以前他怜惜兰湘的孤女身份,不计付出地一次次给予,兰湘也习惯了从他这里索取。此次算是他们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坚定地拒绝。他担心她一气之下挑拨离间,伤害他的小晚棠。 晚棠不舒服地主动往他浴池边走,回头看萧峙还站在原地不动弹,一张脸比这夜色还沉,只好又折回去,主动牵住他的大手晃晃:“侯爷......” 萧峙喉头滚了下。 晚棠之前在她的小书房里叫唤半晌,虽然压着嗓音,但这会儿还是有些沙哑。 “珋王妃今日态度转变,让棠棠跟她相帮相扶,今日躲了去,她明日还是得找我。明日侯爷又不在,今晚过去,棠棠若受欺负,侯爷还能帮我撑腰呢。” 声音透着娇,眼尾挑着媚,小嘴微微嘟着,真是要命。 萧峙的目光落在她的细腰上,一双手不老实地过去捏了捏:“这腰太软,确实得为夫帮你撑。” “那侯爷说,棠棠是今日见王妃好,还是明日见?”晚棠循循善诱,把决定权交给了萧峙。 诚然如萧峙所说,珋王妃最多住四夜,那今晚已经是第三夜,她明日绝对会奋力一搏。萧峙白日里要去卫所,王妃的权势摆在那儿呢,真要刁难一个姨娘,晚棠铁定要吃亏。 萧峙如何听不出晚棠话里的小陷阱。 他气笑了,刮她鼻头:“你是打定主意要见她了?” 晚棠抬起下巴,信誓旦旦道:“侯爷信不信,是王妃打定主意要见我。不信便打赌!” 萧峙哭笑不得,剥了她的衣衫就一起下浴池。 俩人共浴从来都不会清清白白,不等晚棠想好赌什么,萧峙便又把她翻来覆去了...... 梅园外,珋王妃推开崔嬷嬷的伞:“让人把伞拿回去。” “王妃不可淋雨,会生病的。”崔嬷嬷蹙眉提醒,“王妃在此等候实在不妥。” 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在珋王妃脸上,洗净铅华,露出一脸的憔悴和苍白。 她微微抬着下巴,腰杆也挺得笔直:“我想见冯氏,有何不妥?” 崔嬷嬷恍然大悟:“王妃说得是。” 这场雨越下越大,崔嬷嬷看了一眼珋王妃身上已然开始贴身的衣衫,蹙眉走到梅园门口的婆子跟前,厉声道:“你家姨娘好大的派头,王妃好心请她用膳,她竟让王妃在此淋雨等候!淋出病来,她担待得起吗?” 那婆子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不是你们自己要等的吗?” 崔嬷嬷阴狠地瞪过去。 婆子不敢再嘀咕,不情不愿地进去传话。 话是很快传给了赵福,但赵福杵在正屋门口不动弹。 婆子尴尬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赵管事,婆子我该怎么跟王妃说啊?” 赵福叫人拿来两把油纸伞,直接走进雨里:“我去会会,你什么都不用说。” 珋王妃主仆还在梅园外淋着雨,赵福笑眯眯地撑开一把伞,递给崔嬷嬷:“王妃快回去吧,今晚这雨越下越大了。” “你家姨娘呢?我与她有约。”珋王妃也不摆架子,说话和和气气的。 赵福眼神闪了闪:“王妃恕罪,姨娘眼下在伺候侯爷,奴才实在不好打搅。待会儿得了空,奴才一定亲自把话带到。” 珋王妃一听即懂。 心口又不受控地刺痛了下。 “阿兄不是刚回府没多久吗?”这是匆忙用完膳便开始......还是晚膳都来不及吃,就迫不及待...... “多谢王妃关心侯爷!”赵福卸下微笑,冷声提醒。 第335章 珋王妃回神,下意识瞄了崔嬷嬷一眼,找补道:“阿兄可真是,不过借他的姨娘一会儿工夫,他都不肯放人。你去忙吧,我再等会儿。” 赵福看她们不肯打伞,也不肯离开,便放下伞回去了。 他可不会傻到陪着一起淋雨。 回去又候了一炷香,屋子里才响起萧峙餍足的声音:“传膳吧。” “侯爷,王妃一直在外面淋雨,铁了心要见姨娘。” 门“吱”地一声开了,萧峙大好的心情被破坏:“她今晚非要跟本侯争宠?” 赵福嘴角抽了抽:“......” 跟在后面的晚棠也拽拽他袖子:“侯爷又说浑话。” 萧峙很不高兴,和兰湘的那段感情,他早就亲手葬在了边疆。原以为她这辈子都没脸再跟他说一个字,没想到啊没想到。 人至贱,则无敌。 一只柔软的手指勾住萧峙的小指,晚棠笑盈盈道:“侯爷输了,咱们拉钩,日后侯爷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我保证不提过分的要求。” 萧峙垂眸看向她的小手指,白白嫩嫩的,都环不住他的指头。 他怂恿道:“一个太少,你胆大些。” 晚棠怂怂的,眨了半晌的眼:“那便三个?” “好。” 萧峙话音一落,晚棠就满足地勾着他的小指头,再用大拇指贴他大拇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定了,侯爷日后要答应我三件事。” 萧峙跟着呢喃一遍:“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孩子的把戏,也能玩得这么高兴。 他宠溺地看着晚棠,刚要说话,晚棠便仰头道:“那侯爷先答应我第一件事吧,我要去见王妃。堂堂王妃淋雨等我,不管说到谁跟前,都只会怪罪我,日后吃不了兜着走的也是我。” “为夫......” “侯爷公务繁忙,棠棠不能总是拿这种琐事劳烦侯爷。见一见便能消除的麻烦,何必落人口实?” 萧峙摸摸她的头,到底是点了头。 晚棠说得句句都对,懂事得叫他心疼。 他叫人拿来一把大油纸伞,亲自帮晚棠撑着,送到梅园门口。 珋王妃看看往晚棠倾斜的油纸伞,又看向萧峙露在雨中的小半个肩头,强颜欢笑道:“我又不会吃了她,阿兄何至于亲自送出来?” 萧峙垂眸看着晚棠,正眼不带瞧珋王妃的:“几年不见,你这脸皮倒是保养得厚。” 珋王妃轻颤了下。 萧峙这疏离的语气,再次听到还是会心痛。 赵福再次递上油纸伞,这一次,崔嬷嬷接了,当即打开为珋王妃挡雨。 “走吧。”萧峙说着,便继续为晚棠撑着伞,竟是要亲自把她送过去。 珋王妃嬷嬷跟在后面,待到了来仪馆,萧峙柔声冲晚棠道:“本侯在来仪馆外面等你,一炷香不出来,本侯可就不依了。” 看着他旁若无人的亲昵,珋王妃痛得心口发麻,却还是强颜欢笑地招呼晚棠进屋。 进屋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萧峙早已经背过身去。 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端的是非礼勿视。 第336章 晚棠一进屋便道歉:“王妃恕罪,妾适才实在无法抽身,不知王妃在外面淋雨。” 珋王妃看到她被滋润后的白里透红,脸色不大好看:“不碍事,传膳吧,本王妃更完衣便过来。” 须臾,等膳食摆好,珋王妃也更完衣出来了,脸色已然恢复如初。 屏退所有的丫鬟后,她亲厚地拉着晚棠坐下:“嫂嫂不必客气,只我二人,边吃边聊吧。” 晚棠故作惶恐:“王妃不可如此称呼妾,若被侯爷知晓,定要怪罪妾异想天开。” 珋王妃看她的惶恐不像作假,也没卖关子:“男子多薄情,阿兄眼下迷恋你的美色,待你自然如珍宝。他日腻了厌了,你又没个好身世,可想日子有多艰难。” 晚棠很快红了眼眶:“还是王妃能明白妾的苦。” “我今日去了一趟景阳伯府。”珋王妃帮晚棠夹了一块鱼,意味深长道,“听说你不记得儿时之事,但你其实是景阳伯之女,我可助你恢复伯府千金的身份,成为阿兄正妻。” 晚棠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神清澈无辜:“以前大奶奶她们也说过,可我觉得这定是个笑话,哪有把自己女儿当丫鬟使的人家呢?” “因为你是个外室女。” 珋王妃看晚棠羞愧地低下头,才循循善诱道:“男子多薄情寡义,阿兄以前为了娶我,命都可以不要,如今还不是移情别恋了?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势,才是永恒的。” 晚棠低着头,冷笑道:“不是王妃背叛在先吗?怎么怪上侯爷了?” 珋王妃早就料到她的反应,拿来一只火烛点燃,又从怀里掏出一沓纸。 “他曾说此生非我不娶。” 晚棠接过珋王妃递来的纸,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确实是萧峙的笔迹,那时尚娟秀,掩了锋芒。晚棠看完,珋王妃便拿过去点燃,将纸灰扔进早就备在一边的盥洗盆里。 “他曾说要和我生一儿一女,儿子由他教养,女儿如我温柔善良。” 晚棠接过那张纸,看得心头发闷,一笔一画都能看得出少年萧峙的诚挚真情。 “老夫人不喜我,他允诺会功成名就,带我远离老夫人,只我二人宜室宜家......” 珋王妃说一句递一张,晚棠看完一张,她再烧一张。 全都烧完后,珋王妃怪异地笑了下:“我听他唤你棠棠?你可知我的乳名叫什么?” 晚棠扯了个难看的笑:“不会也叫棠棠吧?” 珋王妃颔首:“蜜糖的糖,我的乳名唤糖糖。” 看晚棠脸色泛白,她再次重锤一击,拿出更衣后放在怀里的同心结:“他去边疆前便和我拜了堂,这是我亲手用二人青丝编的同心结。永结同心,生死不离。” 晚棠看着那只同心结,身子晃了晃:“请王妃不要再说了。” 珋王妃虽然别有用意,但是看到晚棠这般难受,她还是生出一股无法控制的痛快。 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萧峙,怎么可以喜欢上别人? 他的忽然变心,导致她此行异常难堪,所有的计划都被迫更改。 萧峙,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你先把本王妃往死路上逼的! 珋王妃深深地看了一眼同心结,又摩挲了片刻,这一次没有继续烧:“晚棠,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他的为人。他对我用情至深,还不是说变就变了?他至今没有允诺过你正妻之位吧?日后他娶了妻,正妻再帮他纳两个美妾,到时你已经人老珠黄。” 第337章 晚棠眼神微动:“我这样的出身,哪有脸求正妻之位?” “你不可妄自菲薄,男子不可靠,咱们便靠自己。” “他如今正宠你,你何不踩着他往上爬?” “我需要武安侯府撑腰,他日珋王爷得势,我便是你最大的靠山。到时候不管阿兄娶了谁纳了谁,有我护着,谁又能撼动你在武安侯府的地位?” 珋王妃一声声诱哄着,温柔的眼神里充满关切。 那眼神和语气,像极了无怨无悔为孩子付出的母亲,每个字都好像在真心为晚棠着想,掏心掏肺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动容。 可惜晚棠不好哄。 小时候被宋芷云母女骗了太多次,记性长得牢牢的。 珋王妃此前在围场还在和萧峙避嫌,这次却大张旗鼓地住进侯府,显然是她在珋王府的处境实在不好。她此番前来,是抱着必达目的之决心的。 萧峙此前对她的感情太过炽烈,导致他如今不愿跟珋王妃虚与委蛇。 晚棠愿意,她想摸清楚珋王妃如今的打算。 以前都是萧峙护着她,如今她也想做点力所能及之事。 晚棠用她惯有的清澈大眼看着珋王妃,一副听傻了的模样,良久,她才捂住怦怦乱跳的心口激动道:“承蒙王妃看得起,妾愿听凭王妃安排。” “好,那你回去便如此......”珋王妃低声耳语,出了主意。 看到晚棠一副胆颤心惊的样,珋王妃眼底闪过鄙夷,眨眼间又恢复成温柔模样:“我明日收拾收拾,后日便要启程离开,祝嫂嫂马到功成。” “王妃,武安侯在外面催了,让姨娘在他数到五之前出去。”崔嬷嬷闷声在外面传话。 晚棠不好意思地站起身:“王妃,那妾便先回去想法子了。” 珋王妃颔首,目送她离开。 没有她的吩咐,没人敢进来,她又掏出同心结看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放到烛火上点燃...... 雨势渐大。 萧峙蹙眉看着晚棠裙裾溅湿,三两步走到她跟前,转身蹲下去:“上来,为夫背你。” 晚棠不好意思地瞄了一眼珋王妃的丫鬟,也没矫情,二话不说就趴上去。 萧峙站起来时,晚棠感觉自己陡然长高一尺。 她打着伞,萧峙背着她,稳稳当当地离开来仪馆。 回到梅园,晚棠才发现萧峙身上湿了半边,想到他就这样在来仪馆外候了一炷香,晚棠心疼不已,一边帮他更衣一边说兰湘的打算。 萧峙听完,挑眉冷笑:“明的不行便来暗的,她是想以此要挟,逼着我结党营私!” 说完正事,晚棠若无其事地瞄他一眼:“侯爷,珋王妃说您当年去边疆前和她拜过堂。” 她不介意,她就是随口问问。 第338章 “她失心疯了?”萧峙气笑了,他就知道珋王妃没安好心。 晚棠一个没忍住,咧嘴笑了。 珋王妃那番话没能挑拨到她,反而让她看清了萧峙的心。 萧峙当初要了她,便没打算放任不管,是真心实意想要负责。 可他此前掏心掏肺地对兰湘好,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所以他才会对一个出身卑微的丫鬟起戒心。观察了那么久,不知何事触动于他,他才终于放下戒备,从身到心地接纳她。 入梅园的艰辛,都是拜珋王妃所赐。 萧峙想想便觉得恶心:“晦不晦气?谁要跟她拜堂?她如何有脸说得出这等子虚乌有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品,晚棠这话问得酸溜溜的,他又有些乐不可支。 顾不得换干净衣裳,他光着膀子弯下腰,平视晚棠:“棠棠信她不信我?” 晚棠斜睨着一旁的湿衣服,不敢直视他的眼:“自然信侯爷,侯爷说什么,棠棠都信。” 哪怕是骗骗她的也好。 听了那么多,其实她还挺不好受的,想到那么真挚的少年被辜负,她心疼。换做她,她一定会好好爱护他,绝不背叛。 好吧,她其实有点介意。 不过她目前只是个姨娘,不该拈酸吃醋。 日后真成了他的妻,她再吃。 萧峙捏她微嘟的嘴,晚棠赶紧把唇抿起,恼羞成怒地瞪他。 萧峙这才捧着她的脸,迫使她跟自己四目相对:“真没有。江嬷嬷总教导我不能轻贱女子,当年与兰湘私相授受书信和物件,已经有违常理,我还总担心唐突了她。我便是想娶她,也会光明正大地拜堂,绝不鬼鬼祟祟!” 是了,她家侯爷确实是这样的做派。 晚棠直到此时,才彻底相信是珋王妃在骗她。 萧峙嗤道:“她许是后悔莫及,在梦里跟本侯拜过......”还没说完,他嫌弃地皱起眉头,盯着近在咫尺的晚棠,似有万语千言想说。 眼底情愫翻涌,很强烈,好像要把晚棠淹没。 他到底什么都没说,深深地吻上去,撬开唇齿,攻城掠地。 须臾,晚棠双腿发软,下意识想揪住萧峙腰侧的衣袍稳住,衣服没抓到,倒是在他火炉子一般的腰上抓了一把。 萧峙颤了颤。 真要命,晚膳还没吃,但他又想吃她了。 晚棠察觉不对,眼看他又要搂着自己往床榻走,便咬了他一口。 萧峙吃痛松开,晚棠大口大口喘着气,抵着他胸膛又问了一句煞风景的话:“侯爷,棠棠还能问珋王妃的事情吗?” 萧峙蹙眉,一听到这三个字,冲动都没了。 晚棠趁机帮他穿衣服,倘若为了云雨之事饿坏了肚子,萧峙一出府,老夫人和江嬷嬷便都要逮着她唠叨。 第339章 “侯爷记得王妃的乳名吗?” 萧峙瓮声瓮气道:“她又不是我亲妹妹,我怎得会知道她的乳名?” “侯爷不知?”晚棠诧异地抬眸看过去。 萧峙实在不愿意多提兰湘,可晚棠问了,他便不想糊弄。 他思忖片刻,沉吟道:“当初她父兄都战死了,她母亲承受不住,悬了梁。她十四岁成为孤女,家财被兰氏一族抢夺瓜分,孤苦无依,屡屡被害。祖母念她父兄曾是祖父手下大将,便把她带回侯府照顾。” “她心思敏感,那几年受尽嘲讽奚落,我从不敢唐突她半分。乳名这般亲昵的称呼,我断不可能随意叫唤,怕她误会我轻贱她,看她不起。” “我若说不记得她告诉过我乳名,你兴许不信。许是告诉过吧,但我绝对没有唤过。得知她嫁给珋王那日,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日。当晚被困山谷,八面埋伏,并肩杀敌的战友一个个在我眼前死去。那晚过后,我刻意遗忘与她的种种,久而久之,便真的忘了。” “棠棠,不要被她挑唆,为夫不愿跟你生罅隙。” 情到深处,哪能什么都不在乎。 萧峙对晚棠的好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她也是到今日才知道自己连一个相似的名字都介意。 其实萧峙只要说一句:你是你,她是她,我唤你棠棠时从未去想她念她。如此,晚棠便信了。 但他解释了这么多,没有一个字在敷衍。 晚棠忽然捏起拳头,皱眉看向夜色:“我才不要因为她跟侯爷生罅隙,她不配!侯爷别难受,以后自有人好好爱护您!” 伟岸的男子动容地把她搂进怀里,握着她的拳头,满心熨帖:“哦?谁来爱护我?” 晚棠贴在他灼人的肌肤上,脸跟着烫:“我,以后我来爱护侯爷。” 怕萧峙又胡作非为,她没敢继续温柔小意,匆忙传了膳。适才在来仪馆没吃几口,俩人又像往常那样温馨地用膳。 吃饱喝足后,萧峙让晚棠帮她研墨,提笔沉思了片刻。 晚棠眉头紧蹙,不安道:“侯爷当真要给珋王写密信?” 珋王妃让她多灌萧峙几杯酒,哄着他给珋王写一封密信,类似愿为珋王效犬马之劳云云。有此密信在手,萧峙便会被迫成为珋王一派。 若他以后与珋王为难,便把密信泄露给陛下知晓,陛下绝不可能再器重他。 萧峙换用左手执笔:“写家信。” 晚棠伸长了脖子看过去,只见他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大致就写了两句:我义妹被你养瘦了,珋王如此可对不起她为国捐躯的父兄。 写好上火漆,萧峙把信往晚棠手里一递:“她后日启程离开,明日应该会进宫给贵妃侍疾。你晚些时候再给她,不必过多敷衍。” 珋王妃这次是打着给吴贵妃侍疾的由头回的京,总要做做样子。 至于这封信,以珋王妃的性子,定会提前打开看内容。不过到了明晚她已经无力回天,只能认命离开侯府。 晚棠却直觉没这么容易。 一心指望这封密信太过被动,倘若得不到密信,那珋王妃处心积虑来武安侯府便是个笑话,所以她定然有两手准备。 来仪馆,珋王妃在一张牛皮纸上写下几行字,交给崔嬷嬷:“明日进宫前,你让人把这张纸递出去,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她从来不会把希望只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第340章 晚棠翌日一早便在熹微阁见到了珋王妃,暗道晦气。 “嫂嫂事情可办妥了?” 晚棠愁眉不展地叹了一口气:“妾不知侯爷酒量那般好,昨晚没灌醉,没敢提。我打算今晚再试一次。” 珋王妃失望地瞄她一眼,冷冰冰提醒:“莫要不舍,眼下他有多宠你,日后便会有多宠下一个美妾。心疼男子,注定要被辜负三次。” 晚棠:“......” 乍一听挺有道理,细想之下也确实有点道理,可情到深处总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心。 晚棠这一次真心实意地欠欠身:“多谢王妃提醒。” “你很快便会知晓,本王妃与你说的这些话都乃良言。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这次舍不得拿他把柄,日后便只能被他拿捏。”珋王妃似乎看穿晚棠,言尽于此。 等她走后,江嬷嬷和祁瑶都看向晚棠。 江嬷嬷沉着脸道:“随老身过来。” 晚棠若有所思,跟着嬷嬷来到隔壁屋子:“她与你说了什么?” 晚棠略去昨晚的事情,把珋王妃其他话都复述了一遍。 江嬷嬷听罢冷笑三声:“她这是挑拨离间,看不得哥儿好!”说着又观察晚棠的脸色,苦口婆心道,“你与哥儿相处至今,应当已经清楚哥儿的为人。他是个用情至深的孩子,对你也煞费苦心......” “嬷嬷在担心什么?”晚棠心头浮起疑惑。 她小小一个妾室,能有多大能耐伤害侯爷吗? “他是老身一手养大的孩子,老身希望你把心思放在与哥儿和睦相处之上,你不负他,他定会呵护你一生。别跟珋王妃学,多行不义必自毙。”江嬷嬷知道自己不该插手,可她实在忧心呐! 当年一个兰湘,便把萧峙折腾得险些没了命;晚棠若变成第二个兰湘,她真的不敢想像萧峙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丫鬟领着一群人来到锦绣苑。 “大奶奶,人来了。”明月进屋传话,看宋芷云点头,这才让乳母的儿女们领着各自的孩子们进屋。 宋芷云颤着手伸到乳母的鼻下,还有气。 这一口气是用参汤吊着的,她估摸着嬷嬷是想见家人们最后一面。 “娘!” “祖母......” 几个布衣老百姓一进屋子便按着孩子们的脑袋磕头,有的给宋芷云磕,有的朝其乳母磕。其中一个男子抹了一把泪,痛不欲生道:“大奶奶,到底是谁把我娘害成了这样?” 宋芷云眼神闪烁,宋六郎三个字在心里绕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 余光瞥到明月,她径直指过去:“都是这个贱人吃里扒外!否则嬷嬷不会摔成这样!” 所有人都愤恨地看过去,明月狠狠一抖,白着脸直摆手:“没有,奴婢没有推嬷嬷。” 她只是拉了六郎一把,真的没有推任何人! 乳母的女儿率先冲过去打了明月一巴掌,接着乳母的儿媳也撸起袖子过去拳打脚踢。 乳母嬷嬷的月钱多用来贴补儿子儿媳,他们滋润的小日子都仰仗于此,如今她就要咽气,源源不断的贴补也没了,她儿媳妇怎能不气? 明月蹲在地上,用双手捂着头脸不住哀求,却没人因此手下留情。 哄闹声中,奄奄一息的乳母急得动了动指头,可惜没人看到。 到底没人敢把明月打死,女眷们发泄完后便散开,若无其事地回到原先的位置跪下继续哭。 宋芷云看看地上的明月,无情地吩咐一个二等丫鬟道:“去找个牙婆子来。” 地上的明月害怕地露出脸,绝望看向宋芷云:“大奶奶?” 第341章 宋芷云冷漠道:“你的心既然不在我这个主子身上,留你何用?” 明月绝望不已,跪爬过去。 还没靠近,便被一个婆子踹开。 牙婆子进锦绣苑时,晚棠还在跟江嬷嬷学理账。怜儿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进屋打搅。 昨日回府后,晚棠便让她注意锦绣苑的动静,一旦明月有难,必须及时禀报她。可怜儿怕江嬷嬷责骂,犹豫再三还是不敢进屋。 阿轲看她神色不对,拉住她便问出了什么事。 “什么?大奶奶把明月发卖了?” 阿轲声音大,这么一嚷嚷,里面的晚棠自然听见了。 晚棠脸色大变,起身朝江嬷嬷行礼:“嬷嬷,我要告假。” 江嬷嬷刚点头,晚棠便顾不上仪态,拎起裙裾便速速往外跑,嘴里还忙着吩咐阿轲阿瞒:“你俩跑得快,去拦牙婆子,不能让她带走明月!” 不过她们到底晚了一步,赶到锦绣苑时,已经没了牙婆子和明月的身影。 宋芷云看到晚棠,阴恻恻地笑了:“姨娘是来为嬷嬷送行的吗?” “你把明月发卖了?哪个牙行?” “明月这种背主之人,就该好好教训,我让牙婆子把她卖进那种地方,千人骑万人骑,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晚棠红着眼,一巴掌抽过去。 “啪!” 宋芷云捂着火辣辣的脸,恼羞成怒地嚷道:“你打我?” “啪!” 晚棠反手又是一巴掌:“我再问一遍!哪个牙行?” 一双眼猩红,平日里娇软的嗓音也带了丝阴狠,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去把宋芷云撕碎。 宋芷云痛得眼泪直流,讪讪报了牙行名字:“城东牙行。” 晚棠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身后传来宋芷云的冷笑:“我交代过牙婆子,尽快把她卖出去!你想找人帮她赎身,没门!除非你亲自过去,可惜,你再受宠又如何,你出不了侯府!” 晚棠离开锦绣苑时碰到匆匆赶过来的赵福,虽然心急如焚,理智尚在:“还请赵管事差人去前院问问,看有没有人识得那个牙婆子。” 她担心宋芷云撒谎,万一跑错牙行,明月便遭殃了。 “姨娘莫急,奴才已经差人去问了。” “我先去城东牙行看看,我要为明月赎身。”明月是为了救六郎才会有此一祸,晚棠没办法坐视不理。 赵福犹豫道:“没有老夫人点头,姨娘也出不去呀,姨娘放宽心,赎身的事情奴才会安排。” 晚棠胡乱点了头,还是往松鹤堂去了。 万一赵福找不到明月,她也想出去找找,她绝不添乱。 小半个时辰后,征得出门允许的晚棠找到赵福:“可找到明月了?” 赵福早在一柱香前就得知了消息,纠结再三还是说了实话:“找是找到了,可那牙婆子不松口,说是大奶奶交代过,姨娘想赎人必须亲自过去。姨娘三思,其中怕是有陷阱。” 一个通房,和丫鬟没什么两样,除了姨娘压根没人上心。 “老夫人许我出府了,多带几个人吧,我不会冒然逞能。” 他们前脚刚走,锦绣苑的丫鬟后脚便去了来仪馆:“崔嬷嬷,大奶奶已经按照王妃的吩咐,把姨娘诱出了侯府。” 第342章 赵驰风还在宋六郎身边,所以陪晚棠出府的是赵福。 没有萧峙和赵驰风吩咐,谁都唤不动侯府的护卫,所以赵福也只能多叫几个小厮跟上。 一行人即将赶到城东牙行时,几个布衣男子策马而来。 晚棠心里不安,便让阿轲坐在窗边观察他们的动静。 城东牙行地处偏僻,赵福乘坐的马车在前面带路,晚棠的居中,阿瞒和其他两个小厮乘坐的马车跟在最后面。 晚棠那辆马车即将经过一条三岔口时,策马的那几人忽然窜进三辆马车之间,一人逼得后面马车停下,另几人迅速劫了晚棠那辆马车。 随后他们没有继续跟随第一辆马车行驶,而是换了一条道一路疾驰。 晚棠出来得急,乘坐的并不是萧峙特意为她准备的奢华大马车,而是侯府下人常用的小马车,所以身边只有絮儿和阿轲两个。 晚棠和絮儿东倒西歪时,阿轲稳着身子掀开车帘。 眼看不对,阿轲回身想要保护晚棠,其中一个男子却伸手朝她面门打过去。 阿轲再厉害,也只是个小姑娘,哪里敌得过几个大男人。很快就被踹下马车,摔得七荤八素,再爬起来时,马车已经奔出数丈远,她根本赶不及。 晚棠心头大惊,透过窗子看到阿轲还能跑,暗暗松了口气。 絮儿吓得魂飞魄散。 一直在侯府养着的大丫鬟,哪里经历过这种打斗场面。 晚棠还算镇定,她掀开车帘问道:“你们莫不是劫错了人?我去牙行有急事,还请......” “老实点!是侯爷让我们带姨娘过去的!” 絮儿听了这话,哭出声来:“姨娘,原来是侯爷,我们应该会没事的吧?” 晚棠摇摇头,萧峙想让她去什么地方好好说便是,绝对不至于半道劫车。 那头,赵福发现不对劲后,急忙叫停马车,眼睁睁看着晚棠那辆马车越来越远。 他一拍大腿:“坏了坏了!果真有陷阱!” 不等赵福安排,第三辆马车上的阿瞒便夺过缰绳和马鞭,改变方向追上去。 赵福看看近在咫尺的城东车行,无暇顾及明月,赶紧往卫所赶...... 萧峙此时不在卫所。 赵福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人。 萧峙只当他是来送东西的,还没近前就朝他摊开手。 “侯爷,大事不好了!”赵福沮丧不已,抬手就抽了自己一耳光,“奴才把姨娘弄丢了。” 萧峙摊开的大手一颤:“棠棠丢了?把话说清楚!” 赵福不敢拖延,简略地道明经过:“怪奴才大意,一时心软便跟姨娘道了实话,奴才该拖着的,等侯爷回去想法子......” 第343章 他也是做奴才的,又深知晚棠和明月交好,原以为宋芷云只是故意折腾折腾人,哪里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抢人的? 萧峙冷静听完,脸色很难看:“对方五六人,阿轲和阿瞒两个打不过她们。知道在牙行附近的偏僻处劫车,显然早有准备。你们几个即刻赶去城门,严查出城之人!你们随中郎将挨家挨户捜査......” 这一刻,他杀了宋芷云的心都有。 萧峙一人策马,率先赶回侯府,就这样持着腰间双刀直奔锦绣苑。 宋芷云的乳母才咽气不久,原本紧闭的双目在咽气前忽然睁开,死不瞑目。 乳母的儿孙们哭做一团,正手忙脚乱地要安排把嬷嬷接出侯府治丧。 萧峙在乱糟糟的哭声中,一脚踹开挡路的椅子:“宋氏何在?” 断了双腿的宋芷云半躺在美人榻上:“父、父亲?儿媳......” “哗”的一声,她只感觉眼前寒光一闪,萧峙竟然抽出一把刀抵在了她脖子上。 宋芷云脑瓜子顿时空白一片,话都不会说了。 “你把棠棠劫去了何处?” 宋芷云目露茫然,颤声问道:“父、父亲何意?儿媳不明白......啊!” 她话没说完,便吃痛地惊呼出声。 脖子上有热流涌出,利刃割破肌肤的疼痛随着热流蔓延开。 宋芷云吓得崩溃大哭,满脑子都是死亡前的恐惧:“儿媳是真的听不懂父亲的意思......” “你发卖丫鬟,故意逼得晚棠出府救人,又差人守株待兔,在半道上劫走她那辆马车。”萧峙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压得宋芷云喘不过气,那双嗜血的眼泛着寒气,看向宋芷云时,宋芷云感觉自己像是被冰封,彻骨生寒。 他厚重的呼吸,像是催命符,慢吞吞的语气如同阎王的召唤:“宋氏,只要晚棠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本侯可以留你一条活路。” 宋芷云哪里有骨气,感觉脖子上的痛意加深时,抖如筛糠的她全盘托出:“是、是珋王妃让我把姨娘诱出侯府的,我、我不知道王妃想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一眼看到匆匆而来的江嬷嬷,细着嗓音哀求:“嬷嬷救命啊。” 江嬷嬷看到萧峙的模样,暗道不好,赶紧让吕姑姑她们守好锦绣苑的门,以防下人们出去乱说。 她心惊胆颤地握住萧峙的手,用力将架在宋芷云脖子上的刀挪开,看到宋芷云已经染红的衣襟,一向镇定的江嬷嬷也颤了声:“到底怎么回事?” “她可从宫里回来了?”萧峙直接握着沾血的刀便转身。 江嬷嬷一个头两个头:“你要做什么?不可冲动!” “应该是她,差人劫走了晚棠。”萧峙对珋王妃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八年多以前,楚楚可怜,战战兢兢地迎击周围的恶意,他一直以为她是被群狼环伺的那只羔羊,所以竭尽所能地助她成长,让她自信,最后她将身上的羊皮一脱,转头便狠狠地给了他致命一击。 但她的狠毒,萧峙都是从他母亲的那封家书里得知,那感受就如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直到此刻,身临其境,想把她凌迟拆骨的恨如此清晰。 萧峙拂开挡道的江嬷嬷,握着那把沾了血的刀,大步流星地朝着来仪馆的方向走去。 “糟了,哥儿万万不能冲动!她如今可是王妃!”江嬷嬷焦急地追上去。 第344章 江嬷嬷来不及善后,跌跌撞撞地追着萧峙来到来仪馆。 珋王妃不在,崔嬷嬷不在,只有珋王妃带来的丫鬟们在收拾箱笼。 众人看到萧峙手里沾着血的刀,惊惶失措地逃窜开。 闻讯赶来的老夫人几乎和江嬷嬷同时抵达的来仪馆,两位老人一左一右拉住萧峙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阻。 萧峙提着刀,仰头合上眼。 他脑子是清醒的,若是珋王妃劫走晚棠,目的只能是逼迫他效力于珋王,所以晚棠暂时不会有危险。 但她能把晚棠藏在哪儿。 崔嬷嬷听说萧峙提着刀过来,早就关门落下了门栓,她躲在窗后偷偷看了一眼。 一身金甲的萧指挥使提着沾血的长刀,凶神恶煞,戾气横生,往院子里一站,整个院子的春景都盖不住他嗜血的煞气...... 晚棠被单独扔进了一间地窖。 伸手不见五指,双手双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上也塞满布条。 她和絮儿一路上都在偷偷扔东西做记号,碎银铜板这些扔了会被人捡走,所以晚棠便把手指头咬破沿途滴血,絮儿见状,自然也学着做,奈何他们半道上便寻机会把她们两个绑了。 晚棠也慌也怕。 原本以为丧心病狂抓她的是宋芷云,可宋芷云既然做了绑架这种事,便不会只把她关在这里,会用尽一切手段折磨她。所以抓她的另有其人,是珋王妃。 猜到幕后真凶,晚棠便知道自己暂时不会出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道亮光。 被黑暗吞噬了太久,晚棠双眼刺痛地合上。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她才缓缓睁开。 珋王妃依旧温和地笑着,俯身理了理晚棠鬓边碎发:“受苦了,你实在不该敷衍我。同为女子,你该信我的。” “啊......啊......”晚棠被堵着嘴,没办法交流。 珋王妃摸摸她的脸,又滑又嫩,宛如刚剥壳的鸡蛋:“你放心,只要他乖乖按照我说的做,我便放你回去。就是不知,你在他心中到底分量几何。” 晚棠想说话,奈何珋王妃不让。 珋王妃打量了一遍,最后从晚棠的发髻上拔下一根玉簪。 “他若将你放在心上,会顺水推舟做我的后盾,日后珋王府得势,他便是厥功至伟的大功臣,前途无量,武安侯府也会比如今更辉煌。不过他如今的性子实在难以捉摸,他若是没那么在乎你,就不好说了。” 珋王妃眸光流转,心底思绪复杂。 总觉得萧峙是为了气她当年的背叛,才会故意对晚棠好,以此报复她,让她难受。 倘若如此,晚棠便不是他的软肋,要挟不到他。 想到这里,珋王妃又勾唇笑了。 若是故意气她的,那萧峙心底便还是有她,等她便伏低做小、下跪磕头,他的心肠必能软下来,还不是照样能事事依她? 不过珋王妃想到的,晚棠也都已经琢磨过。 可她眼下口不能言,逃又逃不掉,只能被迫成为珋王妃刀俎下的鱼肉。 珋王妃回武安侯府时,天上乌云滚滚。 来仪馆的院子里一片狼藉,花草树木断落一地。 第345章 珋王妃速速往里走:“崔嬷嬷呢?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可有受伤?” “王妃,武安侯上午提着刀过来,隔着门窗问了崔嬷嬷几句话,然后便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刀’。”小丫鬟战战兢兢,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珋王妃温声细语道:“所以没人受伤吧?” 见小丫鬟摇头,她才莞尔一笑:“没见血便好。” “见血了,侯爷刀上有血,不过是来这里之前便沾上的。” 江嬷嬷管得紧,锦绣苑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传出来,但珋王妃很快便想起锦绣苑。 也不知道萧峙伤了谁,不过没关系,她原本就没打算让宋芷云守口如瓶,否则还怎么继续玩儿呢? “嬷嬷开门吧,煮一壶好茶,准备迎客。”珋王妃从容地又看一眼院子,看到出门的崔嬷嬷白着脸,眼底闪过一抹鄙夷。 萧峙上午得知珋王府还未出宫,发泄了片刻情绪后,便亲自带着金吾卫找人去了。 短短一下午的工夫,金吾卫们便几乎把整个京城都搜查了一遍,压根没有晚棠的身影。 说不焦虑是假的,萧峙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措过。 即将宵禁时,他才踏着夜色回府。 梅园不似往日明亮,黑黢黢的,门口没有那个娇俏的身影等着他归来。 萧峙回屋更衣,洗漱一番后也不需要赵福劝说,便囫囵用了膳。 食不知味,但总要填饱肚子才能继续找他家晚棠。 江嬷嬷一听说他回来了,便赶来梅园,恰好碰到往外走的萧峙。她拦住人,严肃道:“你要去哪儿?” 萧峙面无表情道:“见她。” “你不能任她摆布,她的目的你最是清楚不过,眼下你只要按兵不动,不要表露对冯氏的在意,那她便奈何不了你!” 萧峙僵硬地转头看江嬷嬷,自嘲地笑笑:“嬷嬷教教我,应当如何不要表露这份在意?” 江嬷嬷看看左右,低声道:“她想让你效忠珋王,是也不是?储位之争,你万不可参与,一个不慎便会家毁人亡!你不可因为一个女子,不顾整个侯府的安危!” “是非成败,不是眼下能定夺,日后也许能更加飞黄腾达。不就是想要一封密信吗?给她便是。” “这是一封信的事吗?”江嬷嬷气得肝疼。 “嬷嬷,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眼下只想要棠棠安然无忧地回来。” “你......”江嬷嬷气不打一处来,红着眼拦在前面不肯让道,“哥儿,听老身一句劝,别去找她。明日她便要离开,你急她一急,到时候她会忍不住来找你的。你眼下不冷静,今晚也能好好想一下对策。” 理智告诉萧峙,应该听从江嬷嬷的这个建议。 可感情不允许,萧峙一想到晚棠孤身一人被关在某一处,便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将人抱在怀里安抚。 他下午连宫都进过,一直秉持的理智到这一刻再也无法战胜感情。 他朝赵福使了个眼色。 赵福叹着气,喊来几个小厮婆子,把江嬷嬷主仆抬走了。 萧峙不顾江嬷嬷的呼唤,毅然去了来仪馆。 有凤来仪,昔日这个院子是为了让客人自觉尊贵,如今萧峙只觉得讽刺。 有些人连狗都不如,何谈尊贵。 第346章 来仪馆正屋。 珋王妃坐着,崔嬷嬷站着。 崔嬷嬷再一次嘀咕出声:“若不是老奴趁早躲起来,假装不在,老奴觉得武安侯当时那模样真是恨不得砍老奴脑袋的。侯爷性戾,王妃日后可得小心提防,今日这情形,怕是谈不成了。” “嬷嬷口渴了吧,不如先歇一会儿。”珋王妃听得心烦,又不愿责骂,便亲手倒了一杯茶递到崔嬷嬷嘴边。 崔嬷嬷已经唠叨了不下十遍,珋王妃不知萧峙当时到底有多骇人,竟然把她吓成这般。 “王妃,武安侯求见。”小丫鬟瑟瑟发抖地跑进来。 崔嬷嬷闻言,也是手一抖,把刚接到手里的茶水打翻了。 珋王妃板着脸看看她们两个,起身往里面走:“本王妃要更衣,再去煮一壶好茶,让侯爷稍候。” 她进屋拆了发髻上的钗环,故意晾了萧峙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 萧峙身着一身墨绿色的重锦长袍,袍子上绣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把他暴戾恣睢的眉眼都勾勒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风流。 珋王妃深深看了他一眼,萧峙以前从不穿这种花哨的衣服。 “阿兄怎么来了?我都打算歇息了。” 萧峙坐在那里没动弹,听到珋王妃若无其事的语气,挑了挑眉头:“有意思吗?” 珋王妃笑笑,懒得再逗他,掏出晚棠那支玉簪递过去:“阿兄瞧瞧,我今日运道好,捡了一支玉簪。” 萧峙看到玉簪后,瞳仁猛地一颤。 接到手里细细看了看,正是他当初为晚棠买的海棠花玉簪。 珋王妃气定神闲地坐到他对面椅子上:“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阿兄,成就我也是在成就你。” 萧峙直勾勾看过去,周身泛着阴寒:“你可以伤她试试。” “听我的,她便毫发无伤。”珋王妃心头针扎般地痛起来,萧峙终于肯拿正眼看她了,却是在这种时候。 他那冻死人的眼神早已经没了昔日柔情,只有恨。 对,入侯府后第一面他眼里都没有恨,只有漠然,如今竟然有了恨。 珋王妃欺骗自己数日,直到此刻她才发现他的心确确实实被晚棠抢走了。 萧峙缓缓攥紧拳头,戾气陡然暴涨。 他竭力压制着滔天怒意,胳膊因此震颤着,以至于茶案上的杯盏都在哐哐当当地震响。 崔嬷嬷后怕地瞄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她活到这把岁数,今日第一次看到大将军在她面前舞刀,那刀有好几次都是贴着院子里的丫鬟挥过去的,哪一个不被吓破胆? 萧峙能挥刀砍断空中的小小树叶,也能挥刀拂掉丫鬟鼻尖上的一滴冷汗。 想想就头皮发麻,崔嬷嬷突然又想如厕了。 “阿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里一旦有了人,便装不出半点不在乎,你的眼神骗不了人。既然如此,你还在犹豫什么?”珋王妃使了个眼色,崔嬷嬷很快拿来笔墨纸砚。 萧峙浑身的戾气绷了片刻,这时候忽然散了。 无视崔嬷嬷拿来的笔墨,萧峙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密信扔过去,直接砸在珋王妃脸上。 她也不气,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内容确实是愿意投效珋王。 第347章 但她是个多疑的性子,思忖片刻后,让萧峙当着她的面再抄一份:“阿兄既然写了,一封两封又有什么区别?” 萧峙突然后悔了,跟她这种言而无信的人谈诚信? 笑话! 遂了她的意,她反而可能会肆无忌惮地伤害晚棠,甚至压根不放人!江嬷嬷说得对,不能任她摆布,她是人,是人便有软肋。 萧峙半眯起眼睛,忽然站起身,眼疾手快地抽走了那封密信。 珋王妃实在没料到这一出,身手更不及萧峙敏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信塞回袖袋。 她气极反笑:“阿兄这是做什么?” “一手交信,一手交人。眼下已经宵禁,除非你将人藏在了武安侯府,否则你今晚断然交不出人。”萧峙转身就要走。 “阿兄!”珋王妃怎么可能让到手的密信飞走,急忙追上去,“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与我讨价还价?我们为何不联手,在高处再见?” 萧峙转身,冲她轻蔑地笑笑:“你到不了高处。你在珋王眼里远不及本侯重要,我要效力珋王,何须通过你?” 珋王妃脸色微变,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你今日拿晚棠要挟本侯,焉知明日不会故伎重演?兰湘,你敢动她一根指头试试,我会叫你和你女儿不得好死!” “我女儿何辜?你竟然拿一个孩子要挟我!你何时变得如此卑鄙了?”兰湘再也维持不住端庄。 萧峙不无鄙夷:“论卑鄙,本侯甘拜下风。你尽管试试,看看是你快,还是我的护卫日夜兼程更快。你猜珋王愿不愿意拿你女儿的命来赌一把?” 他不是丧尽天良之人,不然也不会直到此时才闪现这个念头。 珋王妃踉跄两步,被崔嬷嬷扶住后才站稳身子:“我绝不伤她,阿兄明日送我一程,到时候再把写给王爷的信交予我,可好?” 女儿是她眼里的唯一血亲,她不敢在侯府继续逗留,就是为了早日回去养护女儿。 萧峙那番话两败俱伤,珋王妃知道刚才也是把他逼急了才会如此。 她只要一封密信便是! 萧峙未置可否,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来仪馆。 珋王妃盯着他消失于暗夜的背影,心尖跟着颤:“他怎得变成这样了?” “王妃明日真打算放走冯氏?原本不是要把她一起带回珋王府的吗?” 珋王妃抖得厉害,过了片刻才迟钝地侧眸看崔嬷嬷:“嬷嬷没有听到阿兄的话吗?” 崔嬷嬷沉声道:“虎毒不食子,王爷怎么可能对自己女儿下毒手?王妃切莫听信武安侯的挑唆。” 珋王妃一阵心寒。 珋王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吗?崔嬷嬷的意思便是吴贵妃和珋王的意思,他们这是压根不顾她女儿的安危。 萧峙说得对,如果他投效的前提是让她们母女去死,吴贵妃和珋王便真的会让她们死。 她错了,错在高估了萧峙对她的情意。 错在高估了萧峙的品性。 “嬷嬷放心,我怎会听信他的片面之言。燕窝羹熬好了吗?麻烦嬷嬷代我送去锦绣苑。”珋王妃声音都在抖,饶是如此,她还是幽幽地看了崔嬷嬷一眼。 有些计划被迫更改,可有一些,不会改。 第348章 萧峙回到梅园时,老侯爷夫妇和江嬷嬷都在。 萧峙一进屋,老侯爷便吹胡子瞪眼:“你听她摆布了?你还想让她害你第二次?” 萧峙的目光越过老侯爷,直勾勾看向老夫人:“晚棠出府之前的央求,母亲为何一个不允?” 阿轲阿瞒和怜儿都已经回了侯府,早在萧峙上午回府后争相告了状。 晚棠去松鹤堂并非一开始就求老夫人放她出府的。 她先是求老夫人出面,打消宋芷云发卖明月的念头。 好赖话说尽,但老夫人就是不肯。一个丫鬟,她压根没放心上,更何况是身契在宋芷云手里的丫鬟。 于是晚棠只能求老夫人让她出府一趟,她要赎回明月。 老夫人允了,因为萧峙屡屡叮嘱不许为难晚棠。 “一个妾室出府还想带护卫?当她金枝玉叶不成?我万万纵不得。” 老侯爷瞪她一眼:“都这时候了,你少说两句!” 萧峙心累:“我既然纳了她,母亲便该知道我对她的心意。母亲与她为难,便是与我为难,伤她身痛我心。怪我掉以轻心,没有料到这一出,怪我没有护好她。” 萧峙素来张扬,极少沮丧。 江嬷嬷看他眼下魂不附体的样,心疼不已,再舍不得责怪半个字。 回头看到老夫人还在唠叨,她厉声道:“够了!哥儿有分寸,你们便信他一次又何妨?” “信信信!拿整个侯府的前途,去换一个妾吗?”老侯爷这会儿也怒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萧峙抬眸:“父亲放心,我再糊涂也不至于把阖府往死路上带。” “你......” “好了!”江嬷嬷拍拍桌子,压住老侯爷的气焰,“哥儿心里有数便行了,老身信他!” 鹤发老太太威严地看过去,老侯爷仿若看到一点儿母亲的影子,恭敬地垂下了眸。 “信他便是纵他!我是断不会让他再和兰湘牵扯不清!”老夫人可不管朝堂之事,她只管让儿子远离珋王妃。 老侯爷一把捂住她的嘴。 江嬷嬷也怒斥:“你闭嘴!” 看到屋子里的春花、窗外檐下的灯笼......江嬷嬷这才察觉梅园早就不知不觉间有了人气儿。她家哥儿再次动心不容易,晚棠值得他善待。 这一夜,无人成眠。 晚棠在地窖里昏天暗地,默默在心底估算时辰。约莫过了一夜,地窖口再次出现一抹亮光,晚棠迅速扫了一眼周身环境。 她暗暗吃惊,这个地窖比她想像中大得多。 只一眼,她便果断合上双眼装睡。 有人走到近前,轻轻踢了她一脚:“不哭不闹,还能睡着,当真心大。” 晚棠假装刚惊醒,朦胧地睁开眼:“唔唔!” 来人掏出一长条黑布,蒙住晚棠的双眼,这才把人扛上肩头。 晚棠饥肠辘辘,听到耳边有雨声、马儿的鼻息以及杂乱的脚步,知道自己终于离开了地窖。只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她便被塞进了一只大箱笼中。 在珋王妃的必经之路上,这只箱笼悄无声息地汇入王妃一行。 今日阴雨绵绵,萧峙骑着马十里相送。 临近城门前,珋王妃沉不住气,先叫停了车队:“阿兄?” 第349章 萧峙扫了一圈:“晚棠呢?” 被关在箱笼里的晚棠听到萧峙的声音,激动地敲响箱笼,可惜周围人声嘈杂,雨水叮当,她敲了半晌都没有听到萧峙靠近。 她停下无谓的挣扎,静听外面的动静。 珋王妃的声音传来:“阿兄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就连当年她为何另嫁他人,都不主动问一句。 萧峙冷笑一声:“那便送你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 晚棠心里“咯噔”了下。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阿兄果然还记得以前的美好,时过境迁,日后......” 萧峙不耐烦地打断珋王妃:“本侯只送前面那句,你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珋王妃错愕地呢喃道:“人面不知何处去,人面不知何处去......” 她没反应过来,箱笼里的晚棠却笑了。 人后的萧峙还是那个样,这是在骂珋王妃呢:你的脸皮不知去了哪里。 须臾,珋王妃恼羞成怒地笑了几声:“阿兄不愧是大靖唯一的文武状元,这口才不去说书,当真可惜!你既如此宠爱她,过往之事可都对她说了实话?我可不信你不曾欺骗过她!” 晚棠侧耳倾听,久久没有听到萧峙的回答。 他沉默了。 他对她有所欺骗? “当年......” “话这么多,比别人多根舌头吗?不想走便回侯府继续待着,本侯好生跟你掰扯。” “......”珋王妃瞪着他,咽下怒气,放下马车的窗帘不再看他一眼。 须臾,两名宦官从后面一辆马车上搬下个箱笼,放到萧峙的马匹跟前。 珋王妃一行再次前行,萧峙则当即翻身下马。 赵福赶忙让小厮们围成一道人墙,背朝里把萧峙和箱笼围在中间。 打开箱笼,被捆成粽子的晚棠赫然映入眼帘,一直沉着脸的萧峙这才变了脸色,掏出匕首,小心翼翼割断晚棠身上的绳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团在里面的晚棠扶着坐起,摸摸布条在她脸上勒出的痕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晚棠颤着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贴他怀里:“让侯爷费心了,棠棠安然无事。” 嗓音干哑得厉害,她昨日被抓到此刻,都没有吃喝过。 萧峙把人从箱笼里抱出来,轻飘飘的,入梅园后养出来的几两肉怕是又折腾没了。 阿瞒亲自驾着马车到近前。 萧峙抱着晚棠上的马车,上了马车也不愿意把晚棠放下,就把她放在自己腿上,捧着她的脸一寸寸查看伤势,大手在她眼周的勒痕上反复摩挲。 晚棠嗅到香味,朝小几看去,瓜果糕点一应俱全。 不等她开口,萧峙便亲手拿了一块糕递到她嘴边。 晚棠饿得厉害,张嘴咬下一半,正嚼着,萧峙又放下糕点倒了一杯茶送到她嘴边。 晚棠吃完一块糕点,便不安地揪着萧峙衣襟问道:“侯爷,妾错了,不该擅自离府的。不知侯爷和王妃做了什么交易,王妃才肯放我回来?” 萧峙又摸摸她一夜之间就清瘦了的脸:“密信。” 晚棠垂下眼睑,铺天盖地的懊恼瞬间将她淹没。 她知道其中的利害,结党营私不是小事,她没料到在她眼里无所不能的萧峙会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换她。 第350章 萧峙眉头一拧,勾起晚棠的下巴看她目光闪躲,不敢直视,沉吟道:“你做什么?莫不是在内疚?” “是我害了侯爷。” 萧峙沉声道:“这是为夫的选择,不会怪你身上。外面的风雨本就应该男人承担,这次怪我小看了她的歹毒......” “怪我,明明感觉珋王妃不会善罢甘休,可我出了府。”晚棠只后悔连累了萧峙,后悔没能赎回明月。 萧峙拧着眉,把晚棠的手按到自己心口:“摸到了吗?” 晚棠不解,迅速瞄了他一眼。 只听他痛心疾首道:“可摸到我的心都碎了?受委屈的是你,怎得你在这儿反省?” “倘若我不出府,便不会被绑走,侯爷也无须将把柄送到她手里。” “你被绑走,与你何干?你便是不出府,焉知她不会想别的法子把你抓走?要怪也该怪她心狠手辣、伤你无辜;要怪也该怪为夫,考虑不周。我不是那等没骨气的男人,自己选的路,若是怪到女子头上,算什么本事?” 晚棠瞠目结舌,心头说不出的震撼。 哪个男子哄女子时不爱说这个为了你,那个为了你,当时哄得你心花怒放,日后不如意,事事都怪在女子头上。 可原来这世上还有不一样的男子。 虽然晚棠对朝堂之事所知甚少,可她明白萧峙从不结党营私,想登门结交的趋之若鹜,可真正进得了侯府大门的没几人。 正是他的洁身自好,才会受天子器重,回京不到一载便位高权重。 如今他被迫和珋王为伍,他竟然不怪她? 萧峙看她惊讶地张着嘴,有些挫败:“为夫的好,你才发现?” 晚棠紧紧搂住他腰身,动容地呼吸都开始紧促。 她怪自己没能救到明月,还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也怪自己因此拖累了萧峙,怪自己不够谨慎,怪自己不够明哲保身......在昏天暗地的地窖里,她怪了自己无数次。 可萧峙竟然一点儿都不怪她! 他说:你被绑走,与你何干? 他说:怪到女子头上,算什么本事? 心底一股情愫悄然膨胀,似坚韧不拔的小芽,破土而出。 被绑后一直不曾哭,这一会儿却哽咽得不像话。 晚棠很快在萧峙怀里哭得肩膀都开始颤,萧峙却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拍她后背,极尽温柔地在她耳边轻哄:“棠棠不怕......”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萧峙往晚棠身上盖了一件斗篷,抱着她下的马车,一路不带停歇地就这样回到梅园。 若不是不方便,他其实在马车上便想脱了晚棠的衣裳验伤的。 手腕上的勒痕深深地嵌进肉里,他每瞥一眼就恨不得剁了抓她之人。 一回卧房,他便迫不及待地地解她衫裙,晚棠诧异地抓着衣襟不肯。 他实在有些郁闷,无奈地解释道:“我想看看你身上的伤,不做别的。” 晚棠恍然想起一事,紧张地问道:“妾知道眼下问这件事不妥,可......明月赎回来了吗?” 第351章 萧峙停下动作:“我忙着找你,不曾顾及此事,我问问赵福。” 他转身开了条门缝,叫来赵福问情况。 赵福正喜极而泣着:“奴才昨日什么忙都帮不上,便狐假虎威了一把,打着侯爷的名义跟大奶奶讲了一通道理。不过当时明月已经被卖出去了,奴才只得多使了点儿银子才把人赎回来。” 他理解做奴才的苦,但他从来都是明哲保身的。 昨日晚棠束手无策时,他本可以冒着挨骂的风险去找萧峙,但他没有。做到管事这个地位,若因为一个普通丫鬟去麻烦主子,是不明智的。 所以晚棠愿意承担救人的风险后,他便打消了自己去承担风险的念头。 萧峙闻言长吁一口气,夸道:“做得好。” 赵福眼底闪过愧色,低着头退下...... 绵绵细雨渐渐变大,冒雨前行的珋王妃车队找了一处歇脚的客栈停下。 珋王妃刚下马车,一个大丫鬟便不安地上前禀话:“王妃,不好了,崔嬷嬷不见了!” 珋王妃毫无意外,淡漠瞥她一眼:“崔嬷嬷莫不是在哪里躲闲呢?你们不必事事让她操心,嬷嬷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日后可以永远留在武安侯府的井底享清福了。 宋芷云那个蠢货,心是真狠,干起坏事来也是真的干净利落。 崔嬷嬷是吴贵妃的眼线,在珋王府时不时向着吴侧妃,出来后又爱管束她的言行。 她怎么可能留着崔嬷嬷一直监视自己呢?此行原本就想顺带除掉这个老东西的。 禀话的丫鬟不敢再多说,垂眸退下。 珋王妃进了客栈厢房,掏出萧峙的那封信看了一遍。 这一看,惊得当即站起身来。 该死的,今日这封信竟然不是昨晚那一封!今日这封信里竟然添了两句,说她是武安侯府独一无二的义女,珋王把她养瘦了,下次再见若还是如此,萧峙这个义兄可不依! 独一无二? 再见? 不依? 她和萧峙的情意,京城达官显贵皆知,珋王起初不在意,后来被侧妃屡次挑拨终究成了心头刺。萧峙此地无银的关心,是巴不得把那根刺再往珋王心里戳深一点啊! 如今的萧峙对她哪里还有半点儿关心?他竟然在信里如此画蛇添足! 珋王妃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 拿着这封信回去,珋王压根不会夸她办事得力,只会奚落嘲讽!萧峙日后绝不会帮她在珋王跟前撑腰,她得想个法子转圜。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正焦头烂额着,丫鬟又来敲门:“启禀王妃,外头打起来了。有个泥腿说您的马车压死了他的鸡,不知怎得推推搡搡就打起来了。” “什么鸡?那些贱民也不容易,多赔几个钱便是了,不必跟他们争执。” 丫鬟讪讪抬眸看了一眼:“他不讲道理,愣是说婆子瞧他不起,偏要让您亲自去道歉赔钱。” 珋王妃不悦地看过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丫鬟着急忙慌地跑进来:“不好了!来了好多泥腿子,个个都扛着锹锸拿着铜锄的往这边冲呢,像是要打架,王妃还是快躲起来吧!” 第352章 丫鬟话音刚落,客栈门口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似有千军万马,吵吵嚷嚷全是来声讨“杀鸡贼”的。 护卫珋王妃的王府护卫齐刷刷亮出兵器,厉声呵斥:“尔等刁民,速速退下!” 客栈里的人吓得纷纷躲到角落,瑟瑟发抖。 村民们讪讪不敢上前,但是也有那血性的,气呼呼嚷道:“他们骂我们刁民!你们压死我们的鸡,还这么凶,到底是谁刁啊!” “就是!你们凶什么?道歉!赔钱!” “道歉!赔钱!”众人举着手里的农具,呼声震天。 护卫们跃跃欲动,有的人甚至已经扬起手里的长刀。 珋王妃赤急白脸道:“你,快去叫他们不许伤人!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关门落栓!搬桌子把门抵上!” 她急着赶回王府,若是在这里伤了贫民,怕是要在这里耽搁几日,还会有损珋王和她的贤名。 丫鬟婆子们战战兢兢,听吩咐照做,另一个丫鬟则瑟瑟发抖地去找护卫首领。 村民们闹腾很久,最后住店的客人纷纷结账离开,掌柜的迫不得已过来敲了半晌的门,珋王妃才铁青着脸出屋。 “这位贵人,小店实在经不住这般折腾,客人全都吓跑了,你们还是重新找地方歇脚吧。”掌柜的哭丧着脸,客客气气撵人。 “你可知道我们主子是谁?竟敢如此......” 珋王妃嫌丢人,轻咳一声阻了丫鬟的后话。 她扬起笑脸,被迫向刁民们道歉,加倍赔偿了被压死的鸡;又好一番安抚掌柜的,赔偿了其损失,然后冒着雨离开。 连一口饱饭、一口好茶都没来得及吃。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狼狈,实在维持不住平日的温和,一路绷着脸。 偏偏马车没多久还陷入了泥坑,漂亮奢华的马车处处脏污。 珋王妃被颠得七荤八素,马车才被护卫们推出泥坑。 一群落汤鸡就这般,狼狈地淋着雨继续赶路,眼看下一个歇脚的地方尚远,护卫们只能在泥泞中搭毡帐。 就在他们离开的那家客栈,一个身手矫健之人盯着车队远去的方向,朝窗外放了只信鸽...... 武安侯府,赵福从信鸽腿上拆下信纸,敲响了萧峙卧房的门扇。 萧峙正在为晚棠敷药。 她手腕脚腕上的勒痕都很深,由于她曾经试图挣脱,所以勒痕处除了青紫还有破皮。 都是皮肉伤,可萧峙看得瞳孔直颤。 这可比伤在他身上难受得多。 清洗伤口费了许久工夫,不小心碰到翻开的皮,他都替晚棠疼,所以伤口虽不深,他却亲自处理了许久。 看到赵福送的信,他阴沉沉的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干得不错,便如此给她送一路的礼吧。” 比起晚棠经受的,珋王妃这点儿狼狈实在算不得什么。 “侯爷,徐大夫来了,在紫竹林候着呢。景阳伯府的小世子也来了。” “缓之来得正好,把他们都请来梅园吧。”萧峙看了一眼从外面买的上好药膏,宫里给的早用完了,还没来得及拿新的回来,还是徐行给的放心。 徐行确实来送药的,昨日那么大动静,他今日一回城便听到老百姓们在议论此事。萧峙搜城是拿的其他事情做挡箭牌,徐行直觉不对,一打听才得知晚棠出了事。 萧峙帮晚棠敷了厚厚一层药膏,然后用布帛把她手腕脚腕裹得粗胖一大圈。 第353章 “侯爷,不必这么厚吧?”晚棠有些无奈。 萧峙皱眉:“包厚些,若你不小心磕到碰到,也不至于疼。缓之和宋六郎来了,想不想见见?” 晚棠点头,正要下地,萧峙却一把握住她的小腿。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他拿起晚棠的鞋帮她穿上。 晚棠心头狂跳。 萧峙却没觉得哪里不妥,不等她自己站起,便又把她打横抱起。 晚棠挣了挣:“侯爷,我自己走。” “不行,脚腕会痛。” “没那么痛,我可以自己走。” 萧峙沉下脸:“为夫看不下眼,你是想心疼死我?” 晚棠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也不知怎的,打从得救后听了他那番话,她这颗心便有些古怪,比以前不受控了许多。 萧峙当着徐行和宋六郎的面,理所当然地把晚棠抱到椅子上。 徐行和宋六郎都不知道晚棠伤得如何,但看她手腕上包着厚厚的布帛,都紧张地上前问候。 “让我看看棠棠的伤。” “我也要看看。” 晚棠臊得耳根通红:“其实就是擦破皮了,不打紧。” “那包成这样做什么?若是不流血,便该通风透气,如此反倒容易溃烂。”徐行不悦地剜萧峙,“你以前跌打损伤,何曾包成这样过?” 他说着便要上手解布帛,萧峙被训得一个字都不反驳,只拂开他的手,又小心翼翼地把布帛一圈圈地解开。 晚棠纤细的手腕曝露于几人视线中,宋六郎握着拳头红了眼眶。 昨日他受封世子,忙着操持景阳伯府各种琐事,却不知他的阿姐竟然被欺负成了这样! 徐行什么样的伤没见过,这会儿也不忍直视。 他撇开眼眸,叫来赵福:“劳烦拿笔墨来,我要写封信。” 得益于他的好妹妹晚棠操心,他如今已经成了人们交口称赞的徐妙手,不被人当面嘲讽的感觉确实不错。 “她回王府这一路,会经过柳州一带,我请人好好招待她一番。”徐行对珋王妃一直憋着一股鄙夷,这段时日不在京城,否则他高低要来侯府会会这个厚颜无耻之人。 当年她为国捐躯的父亲被人污蔑通敌叛国,死无对证下,京城谣言四起,谁人看到兰湘不是喊打喊杀?形势危急下,萧峙放弃文状元的大好前程,请陛下特许他参考武举,再次一举夺魁。 伺候奔赴边疆,短短一年的工夫,便为她兰家平冤昭雪。 她因此才从人人喊打的孤女,变成众人恭维的孤女,可她不等为她拼死拼活的萧峙归来,连个交代都没有,就趁机勾搭上了珋王! 萧峙回京后只字不提当年的付出,可徐行都看在眼里。他是没这般豁达,倘若兰湘背叛的是他,看他不处心积虑毁了她! 如今不仅厚颜无耻地住进武安侯府,还有脸伤他的好妹妹晚棠! 徐行越想越气,一连写了三封信才罢休:“快,十万火急!帮我递出去!” 宋六郎无措地站在晚棠身边,良久才低声道:“阿姐,我以后一得空便咒她!都说心诚则灵,我只要诚心诅咒,日后她总会不得善终的!” 第354章 萧峙看晚棠姐弟俩说话,便把徐行拽到另一头,相顾无言。 良久,徐行古怪地看他一眼:“知道美人乡的好了?如今眼力见都提升不少。” 萧峙得意地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睥睨他:“羡慕?那就讨个媳妇儿,有人知冷知热、牵肠挂肚也挺好,下值回府还给你亮灯,膳食都做你爱吃的......” 他张嘴炫耀个不停,听得徐行眼角直抽抽,忍不住打断他:“你有完没完?” “棠棠这么好,还不许我夸了?” 徐行挖苦道:“德行!得意什么?我家好妹妹困于内宅,出身不好,日后等你娶了正妻,她少不得又要挨这样的欺负......” “你胡说什么?”萧峙不悦地打断他。 “江嬷嬷悉心指教祁五姑娘,不是在为你培养正妻吗?”徐行揶揄。 “正妻我自有人选,和祁瑶有什么关系?” 徐行追问:“谁?” 萧峙默了默:“还不是时候,日后你自会知晓。” 徐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脑子里闪过惊人念头。 “棠棠聪明,日后我会亲自教她朝堂争斗,到时候她自然会懂如何取舍。如今这样很好,良心纯透。” “日后是何时?棠棠心慈手软下去,可斗不过祁五姑娘这种世家培养出来的千金。她连一个丫鬟的命都那般珍视,是因为她知道做丫鬟的苦,她若不救,那个丫鬟这辈子便毁了。所以她宁可冒险,也要试一试。这种心性,你母亲和江嬷嬷可都看不上,她们要的是大家闺秀,能为你撑起侯府之人。” 萧峙眉心蹙着,冷冷瞥他一眼:“你不必激我,我自有打算。她还小,宠几年又何妨?无需过早操心那些尔虞我诈。” “这次是兰湘,下次可能是祁五五姑娘,也可能是张三李四姑娘,棠棠要什么没什么,连朝堂争斗都不通,脑子再聪明又如何?” 徐行说完,忍不住又提醒道:“你是在养女娘,不是养女儿。” 萧峙有些烦躁,拧着眉不说话。 徐行挑眉,又贱兮兮道:“你莫不是怕棠棠翅膀硬了以后,像兰湘一样不要你?” “拿她跟棠棠比做什么?她也配?棠棠怎么可能像她那样。” 徐行这才放了心:“你知道便好,你日后对棠棠的托举,可不能比兰湘少。” 萧峙白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你又去找那位了。之前被打断腿,还不够你长记性?” 徐行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萧峙挖苦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还没说完,余光瞥到宋六郎竟然在给晚棠喂吃食,萧峙脸都绿了:“宋世子在做什么?” 须臾,他已经阔步走到跟前。 宋六郎窘迫道:“这是我特地买的糖莲藕,给阿姐尝尝。” “我来。”萧峙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接过那片糖莲藕。 就是莲藕裹了糖霜,酥脆酥脆的,萧峙是没吃过,他家晚棠似乎喜欢,一片都快吃完了,只剩下两个指甲盖那么大点儿。 他若不来,这么小一块还让宋六郎继续喂? 他家晚棠有伤,他舍不得瞪,便侧眸瞪向了宋六郎。 宋六郎毫无所觉,满眼只有晚棠:“阿姐,我听说城西有一家桂花糖芋苗很是不错,你肯定喜欢,等你伤好了......” “本侯自会带她去。”萧峙截了话头,垂眸看向宋六郎腰上挂的香囊。 第355章 还是他垂涎的那只,晚棠亲手做的。 宋六郎下意识捂住香囊,往后退两步。 “本侯还未恭喜你受封世子。” 宋六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多谢侯爷。” 萧峙蹙眉不语。 宋六郎见状,立马换了称呼:“多谢萧指挥使。” 面前高大的男子眉头更深了。 宋六郎想了想:“多谢......姐夫?” 萧峙扬起嘴角,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嗯,日后有困难,都可来找姐夫。” 刚刚走近的徐行,一言难尽地撇撇嘴。 再看晚棠,脸都红成了熟透的桃儿。 那头,宋六郎当即作了一揖:“我想在景阳伯府办一场家宴,邀请所有宋氏一族参加,可伯府无人帮我打理,所以我想借阿姐一用。” 晚棠期待地看向萧峙:“侯爷,六郎如今身边无人可用,我可以试试吗?” 徐行也颔首:“武安侯府的事情轮不到棠棠插手,不顾景阳伯府之事,要帮忙也该由你那儿媳......” “她腿断了。” 徐行挑眉:“既然如此,让棠棠回去帮忙无可厚非,阿兄我双手赞成。” 萧峙扫视一圈,见三个人六只眼都盯着自己看,不高兴地瞪向宋六郎:“你看不到棠棠的伤?此时让她操持你府上的事情,像话吗?” 宋六郎窘迫地摆摆手:“不是这几日办,可、可以过段时日的,半个月后可以吗?” 萧峙还想找理由。 晚棠扯住他的袖子:“侯爷,我想过去帮忙。” “那你每日都要回侯府住。”萧峙当着徐行和宋六郎的面,垂眸看晚棠,语气透着一股他不自知的嗔意。 徐行缩起脖子抖了抖,再看宋六郎,他也是一身鸡皮疙瘩的样子。 直到晚棠点下头去,萧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好,那就半个月后去帮忙。” 晚棠无奈道:“办宴怎能当日才去帮忙,提前便要采买宴席食材,安排当日伺候的丫鬟婆子......”说了一大串,最后亮着一双眼道,“过几日我手脚都好了,便去伯府瞧瞧。” 萧峙这会儿哪有说不好的道理。 之后晚棠在侯府安心养伤,正在往回赶路的珋王府却是吃尽苦头。 同样一条路,去京城时一路太平,如今回珋王府却麻烦不断。 在外露宿的一夜,珋王妃刚出毡帐便踩进泥泞之中,她憔悴不堪的脸上登时连微笑都端不住了:“你们还傻愣着做什么?” 原本身边的事情都是崔嬷嬷事无巨细地安排,如今没了崔嬷嬷,一个个的便如没头苍蝇。 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迅速帮珋王妃重新更衣。 原以为第二天便能好生沐浴歇息了,哪里知道此前接待过她的员外,原本说得好好的把庄子借给她们留宿一晚,等她们赶到后却门庭紧闭。 珋王妃被迫再次风餐露宿,她走进毡帐之中,感觉浑身不适。 第356章 还是昨日用过的毡帐,四处透着湿乎乎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珋王妃的错觉,这一路的不顺心,她感觉是人为。 她好像做错了什么。 在武安侯府看到晚棠的存在,她便开始乱了方寸,不该那样的,她应该利用萧峙对她的旧情,像以前那样楚楚可怜惹他心软。如今撕破脸,虽然胁迫了他臣服珋王,但萧峙明显不乐意。 珋王妃眼底浮起懊悔的泪水,原以为对萧峙早就没了感情,可这次再见,她心底死寂的情愫却一直在蠢蠢欲动。 都怪他,明明能文能武,起初却是书呆子打扮。 对侯府老夫人也孝顺有加,老侯爷时常厉声斥责,他也安静听着不顶嘴。 他当年若是如今风采,她也不会弃了他。她那时候总以为他会死在边疆,她可不想留在武安侯府守活寡,所以才会哄了老夫人收她做义女——萧峙在礼法上是不可娶自己义妹的,然后风风光光嫁给了珋王。 “嬷嬷?”珋王妃下意识唤道。 一个丫鬟近前:“王妃,崔嬷嬷不见了。” 珋王妃回神,不悦道:“都晚膳时辰了,怎得还不上膳食?” “谁都不知道会没地方住,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护卫已经去采买了,王妃先吃些糕点吧。”丫鬟们不安地呈上糕点,还是此前在京城买的。 珋王府看着那盘不新鲜的糕点,胃口全无,饿着肚子再一次深深地后悔...... 与此同时,萧峙正带着晚棠在城西吃桂花糖芋苗。 俩人穿的是老百姓的布衣,晚棠除了胸脯处有点儿勒,一身简朴的布衣都掩不住她的娇艳。萧峙手长脚长,袖子甚至短了一点点,一身英武无处安放。 晚棠果真很喜欢这个铺子里的桂花糖芋苗,吃得小脑袋都舍不得抬起。 甜乎乎的,萧峙不喜欢,便看着她吃。想到下午回府时她竟然在练字,严肃的话到了嘴边,变得绵绵柔柔:“棠棠?” 晚棠抽空抬眸:“嗯?” “这几日歇歇,不许练字了,好不好?” 晚棠看了一眼手腕,破皮处已经结痂,她都不把这种伤当回事。 以防萧峙担心,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一根指头忽然戳过来,在她鼓鼓囊囊的脸颊戳了下:“小骗子,又......” 这家铺子生意好,多是孩子、妇人和年轻女子来吃,店铺里像萧峙这般英武的男子还是独一个。其他桌子凳子都满了座,年轻女子或孩子却不好意思到萧峙这桌的空位坐。 一位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进来扫了一圈,看到晚棠这桌的空位,便大剌剌坐下:“哟,这位姑娘长得真俊,这儿没人吧?” 萧峙蹙眉,余光瞥到两个孩子,他闭上了刚张开的嘴。 晚棠在桌下偷偷拍了下他的手,笑道:“没人。” 妇人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碗桂花糖芋苗,自己没吃,看孩子们吃得欢,咽了下口水后便扭头和晚棠说话。 “姑娘你生得可真好看,我女儿日后要是长你这么俊就好了。” 萧峙淡淡地扫了一眼她女儿,小眼睛,脸上脏乎乎的似长了猫胡子,皮肤有点黑,两颊皮肤生了皴。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小孩儿,要想长成他家棠棠这样,还是下辈子吧。 妇人扫了萧峙一眼,看他板着脸,居高临下地瞄自己孩子,心下不痛快,故意道:“这是你爹啊?你爹怎得这么凶?” 第357章 萧峙掀眸瞪过去。 久居高位,一个冷眼便带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压迫,妇人吓得当即低了头。 晚棠干笑一声,手又从桌下伸过去,握住萧峙已经捏成拳的大手,声音甜软:“他是我夫君。” 萧峙听了这句,眼神才勉为其难地柔和下来。 妇人却还在报复萧峙刚才冷眼看自己儿女的仇,可惜地咂咂嘴:“他比你大不少吧?一看就不好相处,委屈你了。” 萧峙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大娘,你出门能不能带上脑子?” “你叫谁大娘呢?” “你。” “我不过二十有五!” “那你长得太着急了,我还以为三十五。”萧峙平日是不在乎别人说他老不老的,但是在晚棠跟前,他很在乎,只能算这个妇人倒霉。 两个孩子看萧峙冷着脸跟他们娘亲吵架,吓得张嘴就哭,扑到妇人怀里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瞪萧峙。 铺子里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晚棠也不好意思再吃下去,晃晃萧峙的胳膊,看他脊梁骨挺得笔直,便替他朝那位妇人道歉:“我夫君不会说话,大姐您别生气。你们别哭,没事儿,我待会儿请你们吃糖葫芦好不好?” 小孩子哭起来哪能说收便收的。 晚棠起身就要去外面买糖葫芦,萧峙一把拉住她,自己大步流星地出去买了四串。除了他自己,一人一串,还顺手把妇人买的两碗桂花糖芋苗一起结了账。 歉,依旧不道。 妇人见状,哪儿好意思继续红脸,还没来得及冲萧峙说一声对不住,萧峙便不悦地牵着晚棠走了。 晚棠还在可惜他那碗没吃的芋苗,原本她想替他吃了的。 俩人穿过两条巷子才上马车,晚棠把糖葫芦递他嘴边,哄道:“侯爷尝一颗?” “为夫长得很老?”萧峙摸了一把脸,成日风里来雨里去的,他确实没注意过保养,跟他家棠棠自然没得比,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出门在外会被认成晚棠她爹! “侯爷玉树临风,哪里老了?一定是侯爷刚刚看了两眼小女孩,那位大姐护犊子,才会故意那么说的。” “我冲她们笑不出来,就看两眼,至于?”萧峙磨了磨牙。 “日后若别人这样凶巴巴地看我们的孩子,侯爷依不依?”晚棠循循善诱。 萧峙脱口便道:“我看谁敢!” 说完俩人都愣了。 他们的孩子? 萧峙垂眸看向晚棠的小腹,脑子里忽然闪过徐行那句话:你在养女娘,不是养女儿。 晚棠看到萧峙不对劲的眼神,下意识捂住小腹,云淡风轻道:“侯爷宽宥,棠棠口无遮拦了。侯爷娶妻之前,棠棠绝不会偷偷怀嗣。” 正经人家哪有娶正妻之前,妾室先生孩子的? 晚棠故意这么说的,说完便用余光紧紧盯着萧峙,看他反应。 第358章 萧峙眼神发暗:“棠棠想生孩子了?” 晚棠垂眸看到搂上她腰的那只手,还没回神,脖子上便传来浅浅的痛。 被咬了。 晚棠有点儿不高兴,又来这招,这是想顾左右而言他。 她推拒着,凶巴巴地瞪过去:“侯爷!青天白日,又在马车上,这是做什么?” “想生便生,今晚就生,什么都不必担心。”萧峙瞟了一眼她紧绷的胸脯,原本不许她穿这身的,但看她迫不及待出府的模样,他没忍心耽搁工夫叫人重新买。 适才那一路,他都有意无意地挡着其他男子的视线。倒是他自己,不知道瞄了多少眼。 晚棠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是她不满意这个回答:“棠棠不想生,免得日后孩子跟着我一起被夫人磋磨。” “侯府哪儿来的夫人?” 晚棠抿着唇不说话,以前她想得开,即使爬不上主母之位,她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安安稳稳做个妾,只要未来的侯夫人能容人便好。 可如今,一想到萧峙日后会这般宠别的女子,她就难受。 泡在醋缸里那样难受。 “无法兑现的承诺我不爱说,你再给我些时日,为夫日后再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好不好?” 晚棠心头微动:“满意的答复?” 萧峙看她抬眸,微微蹙了眉:“有的话,我早就告诉过你。如今有变,正妻之位不是我自己能说了算,你再等等。” 兰湘去侯府后,他曾情不自禁地告诉过晚棠,他的身子只有她能享用。 这话还不够明显吗? 但是晚棠想不起来他那句话,她当时只惊讶于他的厚颜无耻,光天化日之下让她摸凶器,哪里有心思深想。 她眼下只是心头发凉:如今正妻之位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是因为写给珋王的那封信吗?” “他还左右不了我的婚事,是陛下想给我指婚,不过我已经拒了。”萧峙的心思不在这些问题上。 他只知道天色已晚,可以打道回府了。 他家晚棠想要生孩子,那就生,回去就努力生。 他哪里知道,晚棠听了他的话,手脚一阵阵发凉。 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平日里读书是读过大靖的律法的。 《户婚律》里有说:以婢为妻者,徒三年;以妾为妻者,徒一年半。 所以晚棠想要做正妻,必须萧峙配合,想法子让她名正言顺,否则以她眼下的妾室身份,最多升贵妾便到头了。 不过她记得有孩子的妾又不同,回去得重新翻翻书。 俩人揣着不同的心思,回府后一个借口回梅香苑更衣,实则去小书房找书,一个回卧房沐浴焚香。 萧峙沐浴完,又想起那位妇人的嘲讽:他是你爹啊? 再次磨磨牙,萧峙叫来赵福:“有没有保养肌肤的东西?” 赵福没想到自家侯爷要用,以为是要帮晚棠买:“侯爷,焕颜堂里据说新出了一种香膏,可以让女子......” “本侯要男子用的。” “啊?”赵福看向萧峙的脸,他家侯爷天生丽质,又打小习武,体魄健壮,身段没有富态走形,“侯爷要用?” 第359章 萧峙尴尬地抿着唇没说话。 赵福若有所思:“奴才待会打听打听,焕颜堂里兴许、应该、大概也有给男子用的香膏。” “买些回来,不要叫人看到,尤其是晚棠。” 萧峙摸摸脸,觉得是该注意了,毕竟比晚棠年长十岁,若是不注意,过几年再一起出门,更要被别人当成父女。 赵福看了萧峙好几眼,到底没敢揶揄。 萧峙等了半晌不见晚棠过来,便主动寻了过去。 晚棠正在小书房里全神贯注地看书,萧峙挥退丫鬟们,合上门扇后走到晚棠身边。 晚棠听到动静后,故意没有把书收起,于是萧峙便看到了那行字:庶子为五品以上官,封嫡母;无嫡母,封所生母。 “棠棠连孩子日后为官都想到了?”萧峙抽走那本书,“你如今怎得连生孩子之事,都要先查书?” 晚棠还没更衣,萧峙又直勾勾看过去,私下里更加肆无忌惮。 他提起晚棠的腰肢,让她像上次那样坐在案桌上。 晚棠还没开口,萧峙便抢先道:“你已经吃过了,轮到我来吃了。” “为夫上次好像落了东西在这里,只是忘了在何处......上次我们先如此,再......”晚棠正要说话,一张嘴,萧峙就凶猛地吻上去...... 晚棠手腕脚腕上的擦伤好得很快。 期间科举放榜,萧予玦如萧峙所料,榜上无名,原本满心期待的松鹤堂和锦绣苑全都没了声儿,尤其锦绣苑,忽然销声匿迹了似的,在武安侯府极为小心谨慎。 七日后,晚棠便迫不及待地登了景阳伯府的门。 伯府里乱糟糟的,她一进门便听到前院一个屋子里传出哄闹声,空中隐隐传来酒气。 晚棠暗道不对,忙让阿轲过去看看。 须臾,阿轲神色古怪地跑回来:“姨娘,他们边吃酒边斗牌呢,有人面前一堆铜板,还有人输得外衣都抵了。” “岂有此理,伯府如今谁当家?小厮公然聚赌都没人管的吗?” 景阳伯府日后是要交到宋六郎手里的,晚棠自然不希望伯府败落下去。 回头一扫,迎接她的小丫鬟低着头不言语。 晚棠蹙眉,速速往里走,去找六郎。 一路上躲闲的婆子见了七八个,有一个甚至躺在美人靠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晚棠经过时她才匆匆爬起,装模作样地开始扫地上的瓜子皮。 晚棠驻足站在她跟前,看了半晌:“如今府里谁执掌中馈?” “万姨娘。” 五郎的生母。 晚棠沉声道:“万姨娘在何处?” “老奴只负责扫洒,哪里知道姨娘的事情?” 景阳伯府上下都见识过晚棠陪嫁前的可怜样,除了不能对她生色心,谁都可以轻怠她。扫洒婆子哪里知道她如今在武安侯眼里的份量,只听说她是幕篱美人的替代,所以轻怠之心照旧。 “让让,你杵在这里婆子怎得扫地?”婆子不喜被晚棠单独拎出来问话,毕竟偷懒的又不止她一个,凭什么盯着她呢? 当她好欺负? 这么想着,她便故意把瓜子皮扫到了晚棠的鞋上。 第360章 晚棠没动弹,朝身边的阿瞒使了个眼色。 送上门来让她杀鸡儆猴,她若不好好招呼,便有些待客不周了。 “啪!” 阿瞒人狠话不多,用力抽了那婆子一巴掌。 婆子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捂着已经肿起来的半张脸就往后退。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晚棠,索性往地上一坐,张嘴就嚎啕:“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阿瞒还想上前,晚棠轻轻拉住她:“不必,让她哭,正好把躲闲的下人都哭过来。” 以她们眼下的懒散程度,她若想把人都叫到跟前来训话,怕是还有一会儿好等。正好由着她们来看热闹,待会儿当着她们的面杀一儆百。 婆子看自己这样嚎啕,晚棠的丫鬟们便不再上前,还以为她们怕了,哭得更起劲儿了。 不多时,丫鬟婆子们便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看热闹。 众人都认识晚棠,看她身着一袭雪青色锦缎,上面绣着精美的缠枝纹海棠,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身上环佩叮当,举手投足哪里还有半分丫鬟的影子,一抬眸,眼神竟然比景阳伯府的几位主子更有威严。 丫鬟婆子们都啧啧称奇,但是没有一个对她有半分敬重心,都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絮儿怜儿两个频频蹙眉。 地上那个婆子当即大哭:“她如今威风了,不就是个姨娘吗,一回来就打我!你们可都管着点儿嘴,待会儿也打你们!” 众人闻言,都不悦地看向晚棠,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景阳伯府把她养大,居然回来耀武扬威了!” “有本事冲主子们耍威风去!你有一次快饿死,还是我赏了你一碗泔水呢!” “哈哈哈!我还看到过她跟二姑娘养的小犬抢食呢!” “也有脸在咱们跟前耍威风,惹了不痛快,咱们把她那档子事都捅到武安侯跟前去,看看她还如何受宠!” 越说越难听,絮儿几个脸色黑如锅底。 晚棠气定神闲地听着,这些确实都是她经历过的事情,有心人一打听便能打听出来。萧峙若是想知道,早就打听了,她倒也不怕他知晓。 她看了阿轲一眼,阿轲立马扯起嗓子嚷道:“都闭嘴!姨娘有话说!” 丫鬟婆子们斜了她们一眼,继续议论。 晚棠又朝阿瞒使了个眼色。 她来景阳伯府之前就交代过俩姊妹,阿轲嗓门大,就负责帮她喊话,阿瞒力气大,那便负责揍人。眼下阿瞒得到指示,便迟疑着走到赖坐在地上的婆子面前,又送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极其清脆,以至于周围众人都吓了一跳。 众人看向挨打的婆子,忘了议论。 晚棠这才垂眸看一眼鞋:“这是宫里赏赐下来的蜀锦,擦干净。” 地上的婆子听到“宫里”两个字,抖了抖。当初皇后娘娘抬举她一个妾室的事情,众人都有所耳闻,她们敢嘲讽晚棠,却不敢损坏宫里的东西。 “快点儿清理!”阿轲的嗓音比婆子们大,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 絮儿掏出帕子,把美人靠擦得干干净净,又用另一块素帕垫在下面,这才扶着晚棠坐下。 众人看到晚棠的丫鬟都如此讲究,这会儿也不敢再议论,都伸长脖子看热闹。 晚棠坐下后,地上的婆子爬起来,憋屈地走过去。 第361章 晚棠鞋上没多少瓜子皮,不过因为是蜀锦料子,婆子也不敢随便拂,只好蹲下去一片片捡。不过还没蹲稳,小腿上便传来一阵痛。 阿瞒不客气地踢了一脚,婆子“噗通”一声跪下。 她屈辱地抬头瞪过去。 晚棠皮笑肉不笑道:“你再瞪,便剜了喂狗。” 明明笑着,众人却感觉到一股恶寒。 婆子也不敢起身,就这样跪在那里仔细把晚棠鞋上的瓜子皮小心捡走,生怕勾破一丁点儿丝。 周围的丫鬟婆子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晚棠,眼神也都开始有所收敛。但是被昔日人人都可欺辱的丫鬟骑在头上,她们显然不服。 晚棠原本想去找万姨娘的,看到这些人的模样,她忽然不愿去了,吩咐道:“把世子爷和万姨娘请过来。”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动弹。 晚棠便随意指了两个。 是此前嘲讽声最大的两个。 她们看看正匍匐在地上给晚棠鞋子擦灰的婆子,到底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去请人了。俩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点点头,打算各自在主子面前狠狠告一状。 宋六郎他们过来时,晚棠手边已经多了瓜果糕点和茶水,旁边也多了几个顶着巴掌印的丫鬟。 前去请宋六郎的婆子亦然,脸上的手指印清晰可见。 她不要命地在宋六郎跟前说晚棠坏话,六郎没忍住,亲手赏了她两巴掌。 万姨娘一身的绫罗绸缎,珠翠满头,走路时有嬷嬷在旁边扶着,雍容尊贵的架势十足。 丫鬟婆子们看到主心骨来了,好几个红了眼眶:“万姨娘可一定要为奴婢们作主啊!” 万姨娘斜睨了晚棠一眼:“我还以为哪家夫人来了呢,原来是武安侯府的姨娘啊。” 这是在讽刺晚棠,一个姨娘端着主母的派头,在他们景阳伯府耀武扬威。 宋六郎不悦地站到晚棠身前:“你们便是如此怠慢贵客的?” 万姨娘翻了个白眼:“不请自来,算什么贵客?我可没邀她过来。” “本世子邀的!”宋六郎涨红了脸,他如今虽然贵为世子,但一直以来在府里都是不受重视的存在,谁都不把他当回事。 尤其冯姨娘“逝世”后,众人就更不把他一个还未长身量的孩子放在眼里。 他自己也只是精于读书,不懂如何处理内宅琐事,这才请晚棠过来帮忙。 “咦?你把我鞋弄坏了?”晚棠忽然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阿瞒便揪住那婆子的衣襟,当着万姨娘的面,“啪啪啪”连赏了几个耳光。 婆子两颊很快高高肿起,眼睛都胀成了一条缝。 这是故意当着她的面耍威风呢,万姨娘气得指向晚棠:“你好大的派头,竟然来景阳伯府打人!来人啊,还不......” 她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万姨娘回头看到景阳伯,身子骨一柔,立马扑到他怀里哭诉:“妾身吓坏了,晚棠竟然来咱们府上打人!” 景阳伯抬眸看去。 第362章 “巧娘,巧娘......” 景阳伯痴痴地盯着晚棠,嘴里念叨着“已故”的冯姨娘,万姨娘听后脸色大变,想拽住景阳伯,奈何力气没他大。 晚棠极为反感景阳伯的眼神,眼看他径直朝自己走过来,甚至伸出手便想抱,她端起还在冒热气的茶水,直接泼到他脸上。 景阳伯烫得呱呱乱叫。 万姨娘急忙上前伺候,游廊里一阵兵荒马乱。 晚棠这才不急不徐道:“伯爷适才像是被魇着了,我也是害怕,才会泼水把伯爷浇醒。” “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怎么敢!”万姨娘看到景阳伯被烫红的脸,心疼不已。 宋六郎身单力薄,不成气候,景阳伯府能换一次世子,便能换第二次,六郎这个混小子能做世子,她家五郎怎么就做不得了?不过她在景阳伯府的地位还不稳固,需要景阳伯撑腰。 晚棠皱了下眉头。 不等阿轲阿瞒有所反应,景阳伯一把推开万姨娘。 力气有点儿大,万姨娘又没有防备,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半晌没反应。 “这么大声嚷嚷做什么?晚......冯姨娘乃武安侯的宠妾,你看你怎么管的下人,竟然如此怠慢贵客!”景阳伯看到游廊里的脏乱,一阵头疼。 他没管过府邸,从来都是伯夫人打理。 所以伯夫人出事后,万姨娘柔情蜜意一番,他便交给了万姨娘。 被禁足后,他整日抱着冯氏的“遗物”睹物思人,借酒浇愁,吃醉了便在温柔乡里一觉到天明,浑浑噩噩过到今日,压根没注意到府里的乌烟瘴气。 万姨娘委屈地看向景阳伯,噙着泪不敢反驳:“妾身刚刚不是在伺候伯爷吗?哪里知道她要来?” 宋六郎冷眼看去:“我早就跟父亲请示过,要办一场家宴,万姨娘当时也在。” 万姨娘眼神闪烁:“那我也不知道你会请个外人来啊。” 晚棠起身便要走:“既如此,那我便不插手府上事宜了。” 景阳伯知道她在武安侯心里的分量,当即冷斥万姨娘:“你今日话有些多了!冯姨娘如何算外人了?她是从我伯府出去的,如今又是亲家翁的宠妾,本就是一家人!” 回头看到晚棠不是在假客气,竟然真的转身就走,急忙追上去:“且慢!六郎不懂事,不过他既然已经叨扰于你,你便帮帮他吧。” 谁帮不是帮呢? 何况晚棠这张脸和冯氏年轻的样子颇有几分相似,睹物思人哪里比得上睹女思人。再也见不到他的巧娘了,多看两眼晚棠也是一样的。 对,她是他女儿。 万氏这段时日总是抱怨伯府入不敷出,没钱没钱没钱,偏偏他还被罚俸一年。他得想法子认回晚棠这棵摇钱树,武安侯这么宠她,到时候自会帮衬景阳伯府。 “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贵府不成气候。”晚棠意有所指地扫了一圈,又看向地上那些瓜子皮。 她跟着江嬷嬷学了这么久,此番过来是想练练手的。 顺便报仇雪恨,因为她记仇! 景阳伯面上无光,指着地上的瓜子皮:“谁嗑的?” 第363章 一张脸已经肿成猪头的婆子讪讪出声:“是、是老奴。” 景阳伯一脚踹过去,婆子应声倒下,摔得不轻:“你个没脸皮的东西,府上养着你们吃白食还不够,净给我添乱子!还不打扫干净!” 那婆子也不敢去拿扫帚,跪在地上用手扫。 景阳伯又看向周围:“你们都瞎了?一群废物!还不帮忙!” 他训斥完下人,才赶紧拦住晚棠:“晚棠......” “我名字是伯爷能叫的吗?”晚棠凛然打断他的话。 景阳伯讪笑:“还请冯姨娘按照此前和六郎的约定,留下来帮忙准备家宴。都是一家人,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他说完,再次盯着晚棠发起了愣。 他在透过她的脸,思念冯氏。 晚棠看到他直勾勾的眼神就恶心。 她嫌弃转身,往前院走去:“烦请宋世子在前院为我安排一间理事的屋子,请伯爷让府上所有管事来一趟前院,我有话要问。” 景阳伯听惯了伯夫人的话,有人下令,他便习惯性地点头说好。 一炷香后,晚棠便在前院最大的厢房里落了座。 晚棠和众人打了照面,给各位管事一一安排了事项,说完,扬声道:“有问题吗?” 管事们面上都不服,但碍于景阳伯在场,没人敢第一个发牢骚。 晚棠可不惯着他们:“若没问题,七日内我的要求便要悉数落实,谁手下之人出了闪失,那位管事便跟着一起挨罚!” 管事们一听这话,纷纷不淡定了:“府上中馈如今是万姨娘执掌,采买一事应该先征求万姨娘的意见!” “丫鬟婆子这么多,谁知道她们会闹出什么乱子,这叫奴婢怎么负责?万姨娘可不会如此苛责下人,这里是伯府,总该按照伯府的规矩来吧?” 众位管事七嘴八舌。 万姨娘执掌中馈后,他们的日子都很舒服。万姨娘心黑胆肥,只要他们想法子让她吃肉,他们便能跟着喝汤。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贯穿众人的议论,铿锵有力道:“景阳伯府好大的脸,特地折腾本侯爱妾来听你们发牢骚?” 萧峙的身量卓尔不群,晚棠隔着层层管事,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当即两眼发亮,一改在管事们面前的严肃,冲着萧峙遥遥一笑:“侯爷怎么来了?” 景阳伯看到萧峙,急忙热情地迎上去:“有失远迎,亲家翁今日休沐?怎得有空......” 萧峙视而不见,跟景阳伯擦肩而过后,径直走向晚棠:“可有人给你气受了?” 晚棠摇摇头,小声道:“我可不是来受气的。” 萧峙看了片刻,确定她的笑容没有半分勉强,这才扬声道:“本侯在侯府把你放手心里捧着,出了府若是受气,你可得好好反省。” 万姨娘忍不住窃喜,原以为武安侯是来给晚棠撑腰的,原来不是。 只是她刚咧开嘴角,便听到武安侯继续说道:“反省反省是不是没有好好骂人,要气也该气别人,气自己多没出息。” 第364章 当着景阳伯府这么多人的面,被萧峙这般宠着,扬眉吐气的舒畅不是一星半点。 但晚棠眼下没有狐假虎威的念头,她欣喜道:“侯爷这个时辰怎得过来了?” 萧峙原本提了一嘴,说傍晚若是下值早,会来伯府接她。眼下还没到午膳时分,他竟然来了。 萧峙瞥了景阳伯和万姨娘一眼:“本侯担心有人欺负你。” 万姨娘艳羡地看看晚棠。 同是姨娘,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 “亲家翁怎可如此教她?别把孩子教坏了。”景阳伯如今一心想认回晚棠,私心里已经提早把晚棠当成了自己女儿。 “什么孩子孩子的,你想占本侯便宜?” 景阳伯:“......” 他倒是忘了二女儿宋芷云在武安侯府做继儿媳,若认回晚棠,那他岂不是又是萧峙的亲家,又是萧峙的岳丈? 那倒是亲上加亲了。 景阳伯喜滋滋的,全然不去想萧峙会不会因此招惹非议。 “事情可交代完了?没结束,本侯便等等你,待会儿一起出去用膳。”萧峙看到下人早就又搬出来一张椅子,单手往晚棠那张椅子边一拎,从容坐下。 晚棠心底暖融融的。 萧峙不闲,不管看在谁眼里,他的事情都远远比她的重要。可他却能忙里抽闲,特地过来为她撑腰,不把她的琐事不当回事。 她也不耽搁工夫,坐下后迅速换上严肃的神色,看向此前有意见的管事们:“你们有什么意见,挨个说。” 所有人都悄悄瞄了下武安侯。 他像一座山似的杵在晚棠旁边,他们大气都不敢出,哪里还敢放肆。 “食材采买有问题吗?” 管事瞄一眼万姨娘,摇摇头:“没问题。” “扫洒丫鬟管得好吗?” 对应的管事也悄悄看一眼万姨娘,讪笑着点头:“管得好。” 萧峙一来,所有管事都没问题了。 原以为这样便可以糊弄过关,没想到晚棠却顶着人畜无害的脸,若有所思道:“侯爷一来,他们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就怕侯爷一离开,问题又出来了。” 萧峙拍拍她的手,直接朝万姨娘看过去:“会吗?” 霎那间,万姨娘便感觉有千钧重的东西压住了脖子,怵得她抬不起头。 她以前在景阳伯府都是被伯夫人打压之人,这才得势多久,哪里敢和一个侯爷叫板? 景阳伯看她不吭声,不悦道:“你哑巴了?武安侯问话都不知回答的?” “不、不会。”不会才怪,她才不信武安侯闲到来管这等琐事,还不是今日恰好得空。 萧峙淡漠地哼了一声:“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上一个糊弄本侯的,舌头已经割了喂狗了。” 景阳伯府所有人都吓得抖了抖。 第365章 萧峙吓唬完他们,才柔和地看向晚棠:“忙完了吗?用膳去。” “亲家既然来了,还是在景阳伯府用......” 萧峙摆摆手,牵着晚棠离开了景阳伯府。 俩人上了马车,晚棠才好奇道:“侯爷割过别人舌头?” 萧峙眼神闪烁了下,战场上做过的残忍事多着呢,说出来怕吓坏她。 他捏捏她脸颊:“虚张声势会不会?狐假虎威会不会?为夫的身份在这儿摆着,当用则用,还能被一些刁奴欺负了去?” “侯爷放心,我去景阳伯府不是受气的,上午便掌掴过一个刁奴。” 萧峙撇撇嘴:“才一个?景阳伯府那群刁奴,都得紧紧骨头。” “多谢侯爷抽空来给我撑腰。”晚棠勾住萧峙的脖子,迫使他低头,主动吻上去。 一吻结束,萧峙意犹未尽:“抬抬腿过来一趟,便能让你在景阳伯府做事更顺利,何乐不为?你我之间,还要言谢?” 晚棠看他眼里浮起不悦,又啄了他一口。 她家男人就是这么好哄,下一刻果然勾了唇,反客为主...... 晚棠下午再回景阳伯府时,宋六郎早早就在前院候着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在下人们嘈杂的动静中依旧全神贯注。 余光瞥到晚棠的身影,他收起书本,远远冲她笑:“姨娘来了。” 他还未正式长身量,所有人都把他当孩子,也没人觉得他在此等候晚棠有什么异常。 俩人前后脚去了晚棠理事的屋子后,宋六郎才不安道:“姐夫可是怪我无用了?明明是让阿姐过来帮忙办宴,却没提前处理好伯府的刁奴。” “你还小,慢慢学,我也想趁机练练手,侯府老夫人可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宋六郎窘迫地点点头,看晚棠眼梢带着愉悦,知道她确实没为难,这才松了一口气:“阿姐此前让我想法子去库房拿东西,我一直没寻到机会,如今对牌和钥匙都在万姨娘手里,对我极为防备。” “你如今是世子,必须拿出世子的威风。你以前看到过三郎是如何做世子的,学以致用便是。” 宋六郎有所顾虑:“他那时有夫人护着,可我......” “你有你姐夫护着!”晚棠提及“姐夫”两个字,脸上热了热,“我从不觉得借力借势是丢人行径,别听那些自食其力、凡事靠自己的谬论,京城这么多达官贵胄,哪个不是靠着家世坐享其成的?你日后得空便去侯府走动,伯府之人便不敢再跟你叫板。” 宋六郎点点头。 阿姐的言论总是比娘亲大胆,不过他很赞同。 “带我去你书房看看,我要想法子进库房取东西。” 宋六郎的书房如晚棠所料,还是在此前冯姨娘住的小院,一个狭小的耳房,书案摆在小窗户边,没有书架,六郎读过的那些书仍旧堆放在一张旧桌案上。 “为何不换一间大书房?” “万姨娘一直说不得空,况且我在这里也习惯了。”最亲近的人都不在身边,宋六郎时常孤苦无依,唯独在这间小院里方能安定。 晚棠如何猜不到他的想法:“你是男儿,可以靠读书出人头地,总不能一直活在阿娘的庇护之下。你自个儿喜欢待在这里,可伯府这些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只当你仍旧不争不抢好欺负,全都不把你当回事儿。你如今是世子,就该换个大院子大书房,到时把东西都搬过去便是。” “好,我听阿姐的。” 晚棠颔首:“那就去找万姨娘,讨钥匙,帮你布置书房!” 万姨娘一直让人悄悄盯着晚棠,听说她和六郎一起往她这边来了,顿时如临大敌。 第366章 晚棠半道上看见匠人们在此修缮一处闲置的院子:“谁要住进去?” 宋六郎苦笑着摇摇头:“听说是五郎,修缮好了便搬进去。” 晚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便赶在他之前住进去吧。” 万姨娘既然是这个打算,修缮之事便不会马虎。 宋六郎狐疑道:“万姨娘能答应吗?” 看到晚棠志在必得的笑容,他抿了唇不再质疑。 万姨娘掌家后,给自己换了个大院子,就在原先的主母院子隔壁。 她倒是想鸠占鹊巢住主母院子,毕竟景阳伯是个不管事的,只要她能说出个一二三,景阳伯便会点头。不过景阳伯夫人死得惨,她怕夫人阴魂不散缠着她。 晚棠走进院子环视一圈,花团锦簇、水榭楼台,万姨娘是会享受的。 伯府几个姨娘都被景阳伯夫人打压得厉害,尤其是冯氏。不过冯氏有景阳伯护着,这才苟且了这么多年。一旦翻身做主,便不知收敛了。 万姨娘故意拿乔,让晚棠姐弟俩等了片刻才出来:“我正歇晌呢,冯姨娘又有什么事?” “万姨娘可知这次家宴为谁而办?” 万姨娘瞥向宋六郎:“自然是为了新世子。” “万姨娘是嫌景阳伯府的闲话不够多?为景阳伯再添一条苛待新世子的罪名吗?” 万姨娘脸色微变:“你可不能给我扣这么大的罪,我问过的,是他自己不要换屋子。” “他说不要,你便连个大书房都不给?你看他这身行头,有世子样吗?你是嫌景阳伯待你不够好,故意加重他苛待六郎的罪孽吧?” 万姨娘连连摆手:“我没有。” 这个丫头在武安侯府待了一段时日,怎么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家宴那日,宋氏一族都会过来,看到六郎的居所,那么多张嘴,你猜会传成什么样?” 万姨娘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晚棠这才朝她摊开手:“把库房钥匙拿来,我要帮宋世子布置新院子。” 万姨娘回神,警惕道:“你这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库房钥匙都想拿!” “给她!”景阳伯怒气腾腾地赶过来,“叫你管家,你到底是怎么管的?六郎做了世子,你都不给他装点门面的?” 刚才晚棠来之前便让人去找他了,刚才那番话自然也都带到,听得景阳伯直冒冷汗。 万姨娘看景阳伯又是张嘴便训,哪敢强词夺理,只得叫人拿来钥匙。 晚棠没接,看向宋六郎:“我的手可不敢伸这么长,还是宋世子自己去库房挑所需之物吧。” 宋六郎很听话,叫上几个小厮便走了,晚棠主仆一个没去。 “我记得沉香苑空着,宋世子尚年幼,独自居住绰绰有余。”沉香苑离六郎原来的小院也近,听说万姨娘正在修缮那个院子。 万姨娘眼皮子一跳:“不可!” 她打算让她家五郎住进去的。 景阳伯沉下脸:“咋咋呼呼,难登大雅之堂!” 他忽然有点儿惦念亡妻了,有她在,府里哪儿会这般乱糟糟,万氏到底小家子气了些。 晚棠好整以暇:“为何不可?万姨娘倒是说个缘由出来。” “那院子破旧......” “万姨娘不是早就叫人去修缮了吗?想来万姨娘是个知分寸、识大理之人,知道应该善待新世子,替父亲挽回些名声,怪我此前错怪了你。” 景阳伯惊讶地看向万姨娘。 第367章 万姨娘骑虎难下,这会儿哪敢说是为了自己儿子修的,只能强颜欢笑道:“我原本想给六郎一个惊喜,给伯爷一个惊喜,冯姨娘怎得说出来了?” 景阳伯点点头:“如此才像话,掌家主母就该以大局为重。” “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安排六郎住进去吧。” 万姨娘懊恼不已,一着急竟然咬破了舌头,却半个字不敢拒绝,挂着假笑帮六郎搬新居。 沉香苑都快修缮好了,她可是用公中的银子往里面添了不少好东西,如今都便宜了宋六郎...... 晚棠日暮前离开景阳伯府,本以为能和中午约定的那般在门口见到萧峙,但萧峙没有出现。 她上马车后等了一炷香,没等到萧峙,等来了赵福:“姨娘回府吧,侯爷被召进宫了,没法儿来接您。” 晚棠颔首:“原来如此。我只是担心侯爷白跑一趟,又不知去哪里给他递话。” 她回府亲手做好膳食后,天已经黑透了。 直等到宵禁,萧峙还是迟迟未归。 晚棠心里忐忑,连忙赶去熹微阁请教江嬷嬷。 与此同时,御书房。 萧峙正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看书。 听到“咚咚咚”的暮鼓响起,萧峙拧眉看向窗外。 宫门每日在晓鼓后打开,暮鼓后关闭。 看来他今晚回不去侯府,也不知晚棠会不会着急。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皇帝姗姗来迟,萧峙起身见了礼。 皇帝不紧不慢地坐下,不声不响地看向萧峙。 换做别人定会心里发毛,萧峙却气定神闲,没有半分异样。 良久,皇帝出声询问:“萧卿考虑得怎么样了?” 前段时日,萧峙忽然进宫状告珋王妃,说她抓走自己爱妾做要挟,胁迫他效忠珋王。皇帝气笑了,一个妾室,何至于要挟到大靖的金吾卫指挥使? 偏生他还真被要挟了,“被迫”写了一封密信交给珋王妃,还特意誊抄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呈送到他跟前。坦诚至此,皇帝又气又笑。 可焉知他不是在两面三刀? “萧卿乃大靖的栋梁之材,朕不过是想帮你指一门婚事,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臣心里装了人,再容不下别的女子。” 皇帝冷笑:“你好大的胆子!那是珋王之妻!” 萧峙蹙眉:“不是她。” 皇帝恍然:“朕早先听说你在边疆恋上一个幕篱美人?还有胡人血统?朕看你真是昏了头!胡人屡屡进犯,不知安插了多少细作在大靖之内,你身为金吾卫指挥使,竟然带头跟朕作对!” “臣不敢。” “不敢而已,并不是不想!鬼迷心窍的混账东西!”皇帝不悦地冷了脸,“你今晚在这儿好好反省,反省不明白,指挥使也别做了!” 皇帝拂袖离开。 萧峙目送之片刻,见注定不能回府,便又气定神闲地坐回去看书。 只是眼前总情不自禁地浮现晚棠的身影,娇的、笑的、嗔的、哭的...... 他想娶的妻,只有她。 冯晚棠。 第368章 皇帝翌日下朝回御书房时,萧峙正在打瞌睡,不过听到一丁点儿动静便醒了。 金吾卫指挥使的甲胄被他脱在一边,叠放得整整齐齐。 皇帝见状,冷眼看过去:“冥顽不灵!” “陛下心系江山,心系百姓,臣不敢让陛下为难。臣乃陛下心系的臣民之一,百姓之志不如陛下宏大,归了家只想要妻子孩子热炕头,臣亦然。” 归了家...... 皇帝长叹一声,想到萧峙平定边疆之乱的功绩。 良久,他摆摆手:“回去吧。” “还请陛下赏臣一身衣裳。”脱下甲胄,穿着中衣出去不大像样。 萧峙这是故意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皇帝斜了他一眼:“哼,还是把这身穿回去吧,你人高马大,去哪儿给你找一身合适的?” “陛下爱民如子,臣恭敬不如从命。”萧峙一双眼古井无波,从容不迫地重新穿回甲胄...... 萧峙一夜未归,武安侯府里不少人也一夜未眠。 江嬷嬷表面上镇定安抚晚棠,说陛下应该有要事和萧峙相商,等晚棠离开后,却赶紧去了小佛堂诵经祈祷。 老侯爷和老夫人年迈,萧家另两房又都是没见过多大世面的,听说萧峙被留在了宫里,什么可怕的后果都张嘴猜,导致人心惶惶,有的恨不得连夜搬走,以免受牵连。 老夫人被搅得眼泪不断,哪里还有心思睡觉,拉着老侯爷一起进祠堂,让列祖列宗们保佑萧峙平安归来。 晚棠也急,除了默默祈祷,也只能让赵福翌日一早就差人去宫门口等着。 临近晌午,萧峙一回府就看到老的小的都在前院等着,望眼欲穿。 老夫人一看到他,已经哭成鱼泡眼的双眼便又开始落泪。 晚棠扶着她,强忍着扑到萧峙怀里的冲动,帮老夫人揩干眼泪。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峙哭笑不得:“陛下找本侯商议机密大事罢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 机密大事自然是不能多问的。 老侯爷和老夫人双双松了一口气,萧家另外两房见状,也都喜极而泣,争相和萧峙寒暄了一番。 直到和众人分开,晚棠才得机会走到萧峙身边。 萧峙摸摸她眼底:“想为夫了?” 晚棠鼻子发酸,忍住了:“很想很想,想得心口都疼了。” 萧峙弯腰,在她耳边打趣:“真巧,我也想了你一夜。” 搂着她入眠习惯了,一夜不在她身边,真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江嬷嬷原本想一大早便去相熟的府上打探消息,我自作主张劝住了。虽然不知侯爷在宫里是何情形,可若是侯府自乱阵脚,四处奔波,就怕反叫人以为侯府和那些府邸早就成了一伙儿。” 晚棠仔细问过赵福,昨日去侯府给他传话的金吾卫说萧峙是被客客气气请去皇宫的。这也是她能镇定的原因,若情况不乐观,她自然不会再顾虑这些。 萧峙眼含赞赏:“既然知道没事,怎得不睡?” “睡不着,想侯爷。” 萧峙乐不可支,他家晚棠可不常说这种话。 他打横抱起晚棠,健步如飞地往梅园走,晚棠瞟到一路上下人的惊诧目光,到底没舍得拂了萧峙的意。 忐忑了一夜的心安定下来,她伸手抱紧他的脖子,暂时什么都没问。 第369章 梅园早就备好沐浴的香汤,膳食更是早就备好,等萧峙沐浴完,他喜欢的吃食也一一端到眼前。 又舒服又熨帖。 看到旁边晚棠欲言又止,他沉吟道:“他日我无权无势了,你可会嫌我没出息?” 晚棠眼神闪了闪:“莫不是以前有人这样嫌弃过侯爷?” 萧峙尴尬地咳了下,心虚地瞟向别处。 默了默,他如实道:“此前我只有侯府的世子身份,无官名无权势,她总督促我上进......” 不用提名字,谁都知道这个她是谁。 晚棠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那是她压根不曾好好了解侯爷,无需她督促,侯爷自己本就会上进。您今日的成就与她没有半点儿干系,我又不是她,我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人。” 萧峙默了默,睨着她的脸色道:“为夫没有拿她跟你比。” “那侯爷是何意?昨日进宫不是什么机密大事,而是关乎侯爷权势之事?” 萧峙很佩服他家晚棠的小脑瓜,不过他没打算说实话。 好不容易才让晚棠开始交心,可不能再打回原形。她于情愫方面就像只龟,小脑袋刚探出壳,一察觉到点儿危险便又缩回去了。 “盛极必衰,自古以来哪个世家鼎盛时期不被君主忌惮?若有必要,为夫会往后退退。”这次算第三次拒婚。 第一次冬狩试探,他拒了祁瑶。 第二次是他主动呈交誊抄的密信,皇帝不放心,想给他指一个信得过的女子为妻。 拒婚拒得越来越艰难,不知道下一次是何时。 晚棠需要成长,还需要为她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才能八抬大轿地重新迎娶。这些她都操心不来,等他安排好了,自然会事无巨细都告诉她。 晚棠若有所思,直觉萧峙遇到了无法调和的困难,否则谁会在意气风发之际,急流勇退? 她能做的,便是尽量不给他拖后腿。 俩人一起用完膳后,萧峙搂着晚棠陪他眯一会儿,等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萧峙才蹑手蹑脚起身,特意叮嘱丫鬟们别惊扰晚棠。 不过他刚离开,晚棠就醒了。 她是担心他不愿意休息,才陪着一起小憩的,没想到他也是这样的心思。 晚棠迅速起身,赶往景阳伯府。 一进伯府,前院小厮斗牌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晚棠平静地看向阿轲阿瞒:“你们去把他们牌桌掀了,注意自身安危。” 俩姊妹闻言,摩拳擦掌地去了。 俩人走进那间屋子时,小厮们正斗得起劲儿。 俩人对视一眼,阿轲护着阿瞒的后背,阿瞒二话不说,上去就一把掀飞了那张桌子。 桌上的东西哗啦啦摔了一地,撑着桌子的小厮也倒在地上四仰八叉。 输了钱的本就急赤白脸,这下赢钱的也白了脸,纷纷握拳看向阿轲和阿瞒。 俩人掉头就跑回晚棠身边。 一群小厮骂骂咧咧地追出来,迎头撞见冷着一张脸的晚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今日她不高兴。 她家侯爷教的,她不开心,他们怎么好意思开心? 第370章 前院小厮们昨日没见识过晚棠的威风,认识她的都不屑一顾。 乍然看到如此光鲜亮丽的晚棠,他们没有对权贵的敬畏之心,而是个个明目张胆地打量她。 “这不是二姑娘院里的丫鬟吗?去了侯府就回来掀伯府的桌,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最后几个字透着几分不正经的调笑。 “一个小丫头,回了伯府还趾高气扬的,也不怕我们把她那档子事抖落到武安侯府去。” “回来就该安安分分,阖府就你跟小犬抢过食,谁不知道啊?” 众人哄笑。 “掌嘴。”晚棠话不多说,目光冷冽地瞥他们一眼。 遇到不讲理的,千万不要试图跟他们讲道理,得用拳头。 小厮们怔了怔,指着她便笑起来:“美人儿生气了。” 说着还有胆大的主动把脸往晚棠跟前送:“来来来,给你打。” 这种质朴的愿望,晚棠怎么能不帮忙实现。 “啪”的一声,干净利落。 清脆的声音把这群混账都震清醒了。 不等晚棠使眼色,阿轲阿瞒便撸起袖子开打了。 俩人都有身手,打不过珋王妃那些身手好的护卫,对付这些小厮却绰绰有余。 不消片刻,所有人都被揍倒在地上痛吟。 前院管事急匆匆地赶过来:“姨娘怎么来了?他们......” 晚棠一上午没出现,他还以为今日不会过来,又像往常那样和其他几个管事斗蛐蛐去了。 “聚众斗牌、玩忽职守、以下犯上、调戏嘲弄......”晚棠随口报上一长串罪责,管事听得直冒冷汗。 前面都好说,这个调戏是调戏的谁? 这帮混账不会对她出言不敬了吧? 昨日亲眼见识到武安侯对晚棠的宠溺,管事哪里敢有半分怠慢,揩了一把冷汗便扬声道:“昨日就让仔细你们的皮,今日竟然还不知收敛!” “管事打算怎么处置?再过几日伯府家宴,便让这群混账招待贵客?” 晚棠的问题,管事答不上来。 来之前还一路骂骂咧咧,到了比他矮半个头的晚棠跟前,却被她高高在上的目光看得不敢抬眸,不自觉便弯了腰,矮上她半分。 管事沉吟半晌:“那就掌嘴,再打几板子,让他们长长教训。” “相互掌嘴十下,每人十大板。万姨娘嚷嚷公中缺钱,那便把他们参与斗牌的银钱都罚没充公。” 小厮们叫苦不迭,挨打事儿小,相互打轻一点便是,可罚没银钱实在是肉疼! 管事闻言,挥手叫人把那些小厮身上的银钱掏了个干净,又依照晚棠的吩咐,把其他管事叫过来看他们受罚。 阿轲阿瞒两个盯着小厮们相互掌嘴打板子,打得轻便不作数,于是有人便加了力道。一旦打重了,对方回打的力道便更大,哪里还记得起初说的相互作弊? 管事们在景阳伯府待了这么久,谁都没见过这等场面。 前院里啪啪啪的,和过年放爆竹一样热闹。 小厮们挨完罚,晚棠便看向他们的管事。 管事一头雾水,讪笑道:“姨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昨日说过,谁管辖之人犯错,便一起挨罚。”晚棠是铁了心帮六郎整顿好伯府的,没了景阳伯夫人,伯府其他人都不成气候。 第371章 管事白着脸:“姨娘,您这就咄咄逼人了吧?老奴此前也不知道他们在斗牌......” “你手下之人,你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你有脸说,我都不好意思听。每多耽搁半盏茶工夫,便翻一倍处罚。”晚棠长得甜软,说出来的话却不近人情。 这时候,万姨娘闻讯来了。 看到院子里这么多小厮瘫在地上,她眼珠子一转,转头就朝宋三郎抱怨:“三郎你看这可如何是好?好端端的打坏这么多小厮。” 本该挨罚的管事看到他们来了,哭丧着脸走过去:“万姨娘,三爷,救救老奴吧!老奴好歹为伯府操劳了半辈子,打狗也得看主子吧,她这是不把您们放在眼里呀!” 晚棠见状,冲絮儿耳语一句,絮儿便悄悄离开了。 宋三郎对夺走世子之位的六郎满腔怒火,眼下看到昔日的丫鬟也敢蹬鼻子上脸,怒火便集中到了晚棠身上:“你不在武安侯府好好伺候,来伯府发什么疯?” 一句“伺候”,狂妄又傲慢。 谁是主谁是奴,一听便懂。 “说话就说话,吠什么?我最怕狗。”晚棠蹙眉,还微微缩了下脖子。 景阳伯府谁不知道晚棠小时候被宋芷云的狗咬过,她那张俏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这么一害怕,我见犹怜,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怪那条狗吠得大声。 众人的视线责备地看向那条狗时,看到宋三郎错愕且愤怒的脸。 他暴跳如雷,指着晚棠就破口大骂:“你个贱人!你骂谁狗呢?” 晚棠勾唇:“谁狗吠,就骂谁。” “别忘了爷才是景阳伯府的嫡子!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宋三郎怒不可遏,虽然丢了世子之位,可伯府下人常年慑于他的蛮横,一看他发怒便都害怕地垂下头。 晚棠浅笑:“那你赶吧。” “伯府如今轮得到你作主吗?” 她的每一句,都精准地挑战着宋三郎最后那点理智。宋三郎的脸色很快青一阵白一阵,人都快气疯了。 昔日给他提鞋都不配的外室女,如今竟然当着他的面挑衅! 偏偏他还真的不敢撵她,只能继续抖着指头做没底气的威胁:“你等着!总有你哭的一天!” 万姨娘看宋三郎都吃了瘪,上前就要帮腔。 晚棠忽然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伯爷?” 万姨娘到嘴的阴阳咽了下去,急忙改话头:“三爷不是我说你,你如今的脾气也该收敛着点儿了,冯姨娘是伯爷和新世子请回来帮忙办家宴的,您多少得给点儿面子。” 一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宋三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个死老娘儿们倒是会推卸!” 下人们也惊诧地看向万姨娘。 万姨娘这才感觉不对劲,忙回头看了一眼,哪里有景阳伯的影子! 晚棠诓她? 她气得牙都要咬碎了:“刚刚是她叫了声伯爷,我才吓得胡言乱语,三爷莫要忘了她是来帮新世子的!我跟三爷是一头,怎么可能向着她一个外人......” 这时候,晚棠又笑盈盈地朝她身后唤了一声:“伯爷。” 万姨娘这次没上当:“你少糊弄人!就是伯爷来了我也不怕!伯府如今我当家,轮不到你在这里教训人......” 晚棠嫣然一笑。 很好,万氏自己作死,她趁机把景阳伯府的对牌先拿来又何妨。 万姨娘话没说完,便发现周围死一般的静谧。 她两股战战,僵着脖子回头一看,景阳伯就站在她身后冷森森地看着。 第372章 “你跟三郎是一头......伯府你当家......你不怕我......”景阳伯额角青筋鼓了鼓。 伯府这些个不争气的,简直想把他气死! 亡妻在世时,悍名在外,谁都知道他一个男子被正妻管得像孙子。如今人死了,他可算熬出了头,又来一个想骑他头上的? 还只是个妾! 万氏半老徐娘,当她有冯氏那么美吗?若长成冯氏那样,他倒是能心甘情愿让她骑头上! “伯爷莫生气,幸好我不是别家府邸的女眷。我绝不会外扬万姨娘挑唆三爷来刁难我、三爷没脑子当真被牵着鼻子走的事情,也不会把伯府这些个乌烟瘴气的下人说出去。” 晚棠看似通情达理,实则又强调了一遍。 宋三郎被骂没脑子,这会儿却没空生气,狐疑地看向万氏。 他突然感觉晚棠说得有些道理,万氏刚刚还打算推卸来着。 万氏瞥到宋三郎的眼神,后怕地直咽口水。 事情不该这样的,她原本想着让宋三郎冲晚棠发疯,她坐收渔翁之利。 这会儿怎么都瞪着她了? 晚棠的一番话,景阳伯别的没听出来,只听出来懂事。 他动容地看过去:“辛苦你了,景阳伯府被万氏闹得鸡飞狗跳,怪我看错了人。她若有你一半懂事,伯府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万氏震惊地抬起头,因为太生气,反而忘了害怕。 伯爷您老糊涂了是吧?前有夫人和三爷作妖,后有您发癫,伯府如今这个样子怎得怪我一个姨娘头上了? “还是伯爷通情达理,毕竟是世家出身,行事都以大局为重。以前误伤六郎也是伤心至极,昏了头,陛下都已经罚过伯爷了不是吗?可万姨娘这般挑唆,就不知揣的什么心思了。” 景阳伯被晚棠戴了一顶高帽,身心舒畅。 不愧是他最爱的巧娘生的,懂他! 不像其他儿女,对他永远只有抱怨、告状,谁都无暇关心他。 “你说得对,万氏心术不正,马上交还对牌!管几天伯府,就把你能耐上了!” 万姨娘腿脖子一软,委顿在地。 她才捂热乎的管家权,就这么没了? “伯爷,妾身知错了,妾身会好好帮伯爷打理伯府的!否则不是没人帮忙打理伯府了吗?”万姨娘抱住景阳伯的腿哀求。 景阳伯一脚将她踹开:“伯府离不得你了?日后就......就......” 景阳伯脑子转了一圈,抬眸看到晚棠,喜不自禁道:“就请冯姨娘代为管几日!我趁机琢磨琢磨以后让谁管中馈!” 他本就想认回这个女儿,如此示好,也能彰显诚意。 所以听到万氏的哭劝,他气得直接叫人把她拖走了。 晚棠推辞再三,才“勉强”答应。 试图躲避讨伐的管事,到底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了一顿打,如此一折腾,伯府的下人们彻底老实了。 晚棠也没急着从万姨娘手里收对牌、账册等物,给她一夜工夫收拾烂摊子,毕竟狗急跳墙,她也没想整垮伯府,只想为六郎收拾出一个像样的府邸。 等晚棠料理完管事,景阳伯把晚棠请进她理事的那间屋子,挥退所有下人。 他盯着晚棠那张脸,再次想起他的巧娘,当即悲从中来:“孩子,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晚棠眼皮一跳。 第373章 “晚棠,其实我是你亲爹!当年我与你娘情投意合,都怪夫人不容人......” 景阳伯一通哭诉,没有任何悔改反省,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亡妻身上。浑身上下,只有那两行眼泪稍显真挚。 晚棠听得恶心,不过他哭,她就也哭。 “夫人生前凶悍,谁都能理解伯爷的苦衷。以前伯爷不承受,我便不敢信,可怜我直到此时才知晓实情,这些年一直未能在伯爷跟前尽孝。” “我虽然记不得以前的事,可每次看到伯爷都有亲切之感。儿时也羡慕三郎他们有伯爷这般俊朗风流的爹爹疼爱,可我一个丫鬟,哪里敢奢想呢?我什么都没有。” “二姑娘出嫁时那么多嫁妆,这才是正经的伯府千金,我丫鬟出身,便是告诉侯爷我也是您的女儿,侯爷也不会信。” 晚棠只想先捞些好处,至于做不做回他女儿,回头再议。 昨日宋六郎已经帮她拿回儿时玩的弄器,有一个拨浪鼓内有乾坤,里面藏的那块玉便是当年景阳伯给的身份信物。 “真是个好孩子。回头我给几件铺子你傍身,如此方能弥补为父对你的亏欠。”景阳伯感动涕零,越发愧疚。 回头一定要多给她几间铺子,这般懂事,知道实情都不怨他,还懊恼没有尽孝。 父女俩哭了一会儿,晚棠其实一滴泪都没有。 直到听说武安侯过来接晚棠,景阳伯才哽咽道:“乖女儿,你先别跟武安侯提这件事,等爹给你转了铺子再说。” 武安侯宠她,他不表示表示,只怕武安侯会不高兴。 “女儿都听......爹的。”时隔多年,晚棠再次唤出这个字。 陌生又恶心。 但景阳伯听了却激动地发抖:“哎!好女儿,快回去吧,别让武安侯久等。” 晚棠“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一转身,眼底清冷凉薄,离开的步子不带半分犹豫。 伯府外,萧峙正牵着马儿等候,比高大的马儿还高出一截。落日余晖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温暖的光泽,一身甲胄闪闪发光。 晚棠出来看到这样的情形,呼吸都紧促几分。 不知怎得,如今越看越觉得萧峙芝兰玉树、风度翩翩、英姿飒爽。 “侯爷。”晚棠近前,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只是周围人来人往,她不好意思对视,只侧眸看那匹骏马。 “昨日未能按时来接你,今日补上。”萧峙随口问道,“想不想骑马?” “我可以吗?” “想骑便骑,为夫帮你牵马。”萧峙原本想同乘,虽然他心里是把晚棠当正妻对待,可旁人不会。 他忍着心痒难耐,把晚棠托上马背,仔细教她如何放松,如何坐稳,这才心甘情愿地牵着马儿离开。 夕阳西下,绚烂的晚霞染红大地,丰神俊逸的侯爷和绰约柔美的晚棠,真真是男才女貌。 不过萧峙没老实多大会儿,他牵着马儿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道,可怜巴巴地垮下肩头放慢步子,晚棠一垂眸便能看出他的疲惫。 “侯爷累了?” “为夫撑得住。”语气勉强。 晚棠看周围几乎没人,小声道:“马儿可承得住我们俩,不如侯爷一起骑......” 话音未落,萧峙便已经利落地上了马。 晚棠后背贴进一个宽大的怀抱,严丝合缝。 刺激得晚棠一瞬间绷紧了身子。 第374章 “有点累。”萧峙疲惫地轻叹一声,然后就很自然地拥住晚棠,由她掌握缰绳。 下巴搁上她肩头,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幽香,一双眼精神无比,哪有半点疲累的痕迹。 晚棠紧张极了,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他这般亲昵。 这条道在景阳伯府的侧门外,不远处是其他府邸的侧门,偏僻幽静,这会儿又是晚膳时分,没有人在巷道里走动,只听到他们这匹马的“哒哒”声。 萧峙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晚棠呼吸乱了又乱。 她都能感受到似有似无的温软了,他的唇贴上去了? 晚棠紧张地扭头看,萧峙的唇近在咫尺。 “咳咳!” 转过弯,一道声音打破俩人间的旖旎。 晚棠佯装淡定地看过去,实则已经窘迫地红了耳根。 萧峙则是拧眉看过去,没有半分羞赧尴尬,有的是眼底浓浓的不悦。 他们迎头撞见的是嘉裕公主和祁瑶,俩人各自骑了一匹小矮马,牵马的宦官们都深深埋着头,跟在她们身后的丫鬟婆子们亦然。 因为晚棠手头有事情,江嬷嬷今日身子又不大好,祁瑶便得了十日空闲。没想到今天第一日陪着公主骑马闲逛,便碰到了这样的事情。 嘉裕公主和祁瑶并排,看她脸色发青,忍不住讽道:“刚刚碰到一对苟且的男女,看到人便鬼鬼祟祟跑开了。高门贵女到底是花样少,武安侯好雅兴。” 她在讽刺晚棠手段粗俗,不是贵女做派。 祁瑶用余光盯着萧峙,没有出声阻止嘉裕公主。 晚棠哂然一笑。 不等她开口,萧峙便阴沉沉道:“驸马在外没有偏爱过公主吗?那该批评了,莫不是心思都在美妾身上,对公主少了关爱?” 他一开口就把问题揽到男子身上,更是一开口就往公主心窝子戳。 嘉裕公主果然黑了脸,自她上次刁难晚棠挨罚后,祁琮对她越发蹬鼻子上脸,她如今在勇毅伯府再也不敢摆公主架子。 “公主若羡慕,回家跟驸马说去,跟我家棠棠酸个什么劲儿?不知道的,还当公主对本侯有非分之想。”萧峙收回凉薄的眼神,又垂眸看晚棠,“你知道的,我只对你有非分之想。” 嘉裕公主嘴巴都气歪了。 祁瑶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 萧峙握住晚棠的手,牵住缰绳,这才抬眸看祁瑶:“五姑娘也在?麻烦让让。” 祁瑶在京城一直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出现在哪儿,谁不是第一眼便会注意到她,可眼下她在萧峙跟前这么久,他这时候好像才看到她。 祁瑶的骄傲和自尊在这一刻被萧峙踩得稀烂。 宦官牵着她的马儿靠边,等萧峙策马带着晚棠离开后,祁瑶摇摇晃晃,险些摔下马...... 萧峙和晚棠一起回府时,看到了亲自等在梅园门口的江嬷嬷。 江嬷嬷看一眼萧峙:“你随我来,老身有事问你。” 晚棠冲江嬷嬷见了礼,便兀自回了梅香苑。 第375章 萧峙随着江嬷嬷来到熹微阁,甫一进屋,江嬷嬷便厉声问道:“昨晚在宫里没睡好,今日也不歇歇便又往卫所跑!那些个金吾卫没了你,便不会转了?” 萧峙散漫地坐下:“嬷嬷心疼我便直说。” “我不心疼谁心疼?”江嬷嬷红了眼眶,“我白日补眠,梦里都不踏实。你跟我说实话,陛下关你,所为何事?” 她当初在皇太后身边,什么朝政大事没听过。 萧峙垂着眸:“说了是机密大事,嬷嬷怎得还问?”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和你给珋王妃的密信有关?你是老身养大的,莫想着撒谎,这是关乎整个侯府的大事,你不跟老身商量,自个儿压在心里如何是好?你的肩再宽,承得住侯府这么多条人命吗?” 萧峙叹气:“嬷嬷何苦来哉,您这么大岁数了,在府里安生享享清福......” “那你倒是让老身享啊!你也不小了,尽快把亲事定下来,老身帮你带娃儿。祁五不行,她太清高,心思重,总想着帮衬勇毅伯府,此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江嬷嬷思忖再三,珋王妃离开没多久,萧峙便被关在了宫里,就怕皇帝认为他还和珋王妃有私情,或者皇帝怀疑他真要和珋王营私舞弊。不管哪样,尽快让萧峙成亲不是坏事。 萧峙烦躁道:“嬷嬷怎得也来逼我?那些贵女,我没一个喜欢的。” “每次都是这句,怎么,你喜欢的不在人间啊?在天上?还是在地下未投胎呢?” 萧峙朝梅香苑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江嬷嬷震惊道:“你果然对晚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是我的人,什么叫不该有?” “她虽聪明懂事,可到底是丫鬟出身,外室女的身份你能查出来,别人也能。这样的身世,难登大雅之堂,日后做主母操持各府人脉,也会处处受人刁难!” 江嬷嬷暗恼教了晚棠那么多,她原以为萧峙是觉得晚棠出身寒微,才会多怜惜一点儿,最多成家前让晚棠帮衬着管理内宅。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揣着让晚棠做主母的心思! 晚棠好是好,却难当主母大任。 “以妾为妻,徒一年半。哥儿不是这么糊涂的人,当真愿意徒刑,你实话告诉我,你莫不是跟陛下说了此事,陛下也嫌你糊涂,才关你一夜?” “不是此事。陛下想为我指婚,我拒了,陛下气不过才会让我反思一夜。我早就想好了娶晚棠的法子,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嬷嬷不必忧心。” 江嬷嬷紧张地屏住呼吸:“什么法子?” “为她换个身份,再娶一次。”萧峙瓮声瓮气道,“原本想为她恢复景阳伯之女的身份......” 话音未落,江嬷嬷厉声否决了:“不行!景阳伯的二女儿宋氏是你继儿媳,你再娶她妹妹,成何体统?” 萧峙无奈道:“嬷嬷且听我说完。景阳伯府这条路确实已经走不通,他们是翊王一派。我会为晚棠另外安排一个身份,嬷嬷只管放心教她本事便可。” 更何况他家晚棠压根不愿意认景阳伯。 江嬷嬷气得不轻,哥儿当真是大了,这么大的事情就这样自作主张了! 萧峙拍拍江嬷嬷的后背顺了气,便离开了熹微阁。 赵驰风直挺挺地候在外面:“侯爷,十六回来了。” 萧峙苦笑:“回得倒是时候。” 看来给晚棠安排的身份有眉目了。 第376章 萧峙的属下都从一往后排了序,赵驰风是当之无愧的老大。 十六是此前为萧峙往边疆送信的属下之一。 “魏老夫人看了侯爷那封信,让属下回来转告侯爷,她四月底要启程回府,到时可带‘孙女’一起回去。” “四月底?”萧峙按照四月最后一日算,刨除路上花费的时日,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 也就是说,他和晚棠厮守的时日只剩一个月? 浓浓的失落顿时将他淹没,一想到要暂时分别,他便疾步往梅园走,想尽快看到晚棠。 心头闷闷的,可想到皇帝屡屡想指婚,他知道正妻之位不可以再空悬下去。 这次魏老夫人恰好有合适的时机,若是不抓紧,下一次时机还不知何时。 夜长梦多,不能再拖了。 赵驰风追赶着萧峙的步伐,继续禀话:“老三也回了。” 老三就是一路“欢送”珋王妃回府的那位。 “老三说珋王妃一路麻烦不断,她似乎不愿耽搁工夫,能用银票摆平之事,都宁可吃闷亏,一路上脸色都不大好看。” “嗯。”萧峙猜得到,珋王妃是在担心她女儿。 呵,真以为他会拿一个孩子来报复她。 “珋王妃回府当日,珋王发了很大的火,王妃脑袋上都被他拿什么东西砸出了血。她女儿也不知生了什么病,当晚王妃的院子灯火通明......” 萧峙心头郁结,不耐烦道:“本侯很闲吗?听别人家墙角?” 赵驰风顿在原地:“......”不是您之前让禀报的吗? 萧峙摆摆手,独自回了梅园。 晚棠正要做夏衣,这次居然是藕荷色的料子,上面有海棠花叶的卷草纹。 看到晚棠刚画好的式样,萧峙眼皮跳了下:“这是在给谁做衣裳?” 晚棠把料子拿起来,直接在萧峙肩头比了比:“自然是给侯爷做。” 他一言难尽地瞄她一眼:“棠棠喜欢这样式的?” 他不喜欢,大男人穿这种色泽的衣裳,岂不是像个小娘子。 “这两日出门,看到不少郎君都穿这种样式,这款料子多,我自己也打算做一身。侯爷若是不喜欢,我便换......” 萧峙截了她的话,心口不一地又看一眼那料子:“喜欢。” 也不是那么难看,这种颜色还是得看什么人穿,他穿了绝对不会像小娘子。 晚棠嫣然一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我还担心侯爷不喜欢。” 俩人分别前的第三十日,萧峙言不由衷道:“只要是棠棠做的,为夫都喜欢。后日休沐,棠棠想做什么?为夫陪你。” 晚棠想到景阳伯的话,挥退丫鬟们后一五一十做了交代:“这两日景阳伯兴许会给铺子我,我想日日都去伯府看看,伯府家宴也快到了,我还想......” 萧峙很是善解人意:“其实我也挺忙的,只是担心你总待在侯府憋闷,才抽出闲暇想带你四处转转。你这般忙,便忙去吧,为夫好生歇歇。” 一副“我一个人也可以的,我没事”的模样。 好生落寞。 晚棠一想到他这么个大忙人,一休沐便想着陪她,而她就因为景阳伯府那点子事便让萧峙独守空闺,顿时有些愧疚。 第377章 她琢磨了下,主动牵住萧峙的手哄道:“侯爷休沐那日,棠棠一定有空!没空也得有空!到时候侯爷带我做什么好呢?” 萧峙嘴角轻扬:“你想做什么?” “侯爷可有想做的事情?”晚棠一点儿也不想玩,她每日看书习字学学问,如今还能趁机拿景阳伯府练手学管家,哪儿有闲工夫? 以后若能成功坐上主母之位,多的是工夫玩不是吗? “若是不想出门,就在府里修身也行。” 晚棠错愕地眨眨眼:“修身?” 萧峙朝卧房的方向瞄了瞄:“嗯,修为夫的身,最近不怎么老实。” 晚棠随着他垂眸的方向,朝他不老实的地方看过去。 “侯爷你......”晚棠旋即挪开眼,恼羞成怒地磨磨牙,“正经说着话,侯爷怎得就能扯到那种事情上?此事不可太勤勉,容易伤身。” “棠棠质疑本侯的能耐?” 晚棠怔怔看着他:“......” 萧峙也不乘胜追击,又落寞地垂下眼睑:“出门在外都有人把我认成你爹,到底长你十岁,总怕喂不饱你。” “你莫不是因此才有所顾虑?体虚的才会二十来岁便力不从心,为夫又不虚。” “夜夜笙歌都是小意思,棠棠不信就试试......” 一切都要从珋王妃抓了她之后开始算,她小小年纪,便忽然老古朽一样规劝他不可太过放纵,所以他如今也不是想吃便能吃上肉。 晚棠捂住他的嘴,臊得一颗心乱扑腾:“饱了,真饱了。谁敢说侯爷体虚呀?” 她眼下是没底气质问:侯爷脑子里不能装点儿别的事吗?那种事实在是太耽误时辰了!她每日都觉得时辰不够用呢! 红霞飞满她的脸颊,两眸春水,氤氲着不自知的风情,看萧峙直勾勾地盯着,她便下意识垂了眼帘。 脑子里恍惚想起最初的问题,她颤声道:“我想学骑马,侯爷休沐后教我骑马可好?” 原以为话题可以就此转移开。 没想到萧峙却拿开她的手,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声:“日日吃素,哪来的力气教你骑马?” 有刚刚的前车之鉴,晚棠这次没有往单纯的字面意思去想:“三日前明明侍寝过。” “我说食素,你怎得提这个?连几日没侍寝都记得清清楚楚?”萧峙似乎一眼看穿了她,“我就知道你想得慌。” 晚棠实在胡搅蛮缠不过他,直接恼羞成怒了:“侯爷不讲道理!” 萧峙看她急得跺脚,笑着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卧房走。 晚棠挣了挣,哪里挣得过。她可不想身为妾室时怀上孩子,所以那日昏头胀脑地听了萧峙的“想生就生的,今晚就生”那句话后,荒唐完便后悔了。 眼看磨不过萧峙,她只好抵着他胸膛,眸光潋滟地央道:“暂时不生孩子可好?我、我怕疼。” 萧峙想到一个月后的分别,自然不会拒绝。 迎娶正妻需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别人有的,他家棠棠一样都不能少。 到时候不知要准备多久,总不能让她挺着大肚子嫁过来,他自然不会让晚棠身负这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他轻笑着俯身下去,愉悦道:“我就知道你也馋。” 离别前第三十日,美得紧。 第378章 萧峙翌日神清气爽地起来时,晚棠也醒了。 刚想跟着起来,身上酸得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何处不适?”萧峙俯身便摸摸她的脸,“我看看。” 晚棠感受了下,瓮声瓮气道:“胳膊酸,后腰酸,膝盖那里也疼。” 他蹙眉检查了一下,胳膊上没有伤,后腰也没有,倒是膝盖,过了一夜还红肿着,甚至已经出现淤青。 他自学成才,哄着晚棠玩了点儿新花样,没想到会让她这么遭罪。 晚棠看到自己膝盖变成这样,幽怨地看向萧峙。 昨晚情到深处,他连乖卿卿、小祖宗、心肝肉......都叫出来了,害她难以思考,什么都依了他。 萧峙心虚地挪开视线。 素了几日,昨晚闹得太过。 他翻出散瘀的药膏,帮晚棠抹了厚厚一层:“你今日别去景阳伯府了,好好休养。” 晚棠声音发闷:“还是要去的。侯爷不必操心,不碍事。” 萧峙瞄着她暗沉的脸色,柔声道:“上次听宋六郎说想考国子监?国子监两日后会提前招录一批学生,我已经请今科状元帮忙推荐宋六郎,他若有信心,两日后便可以去考。” 晚棠眼底的阴霾散去,闪闪发亮地看向他:“侯爷当真?” “自然。” 萧峙看她脸色好转,才坐到床沿上,把晚棠的小腿放到自己腿上,轻轻帮她揉膝盖,眉心拧得能夹死蚊蝇。 晚棠心情好,反而安慰起他来:“我膝盖也算是旧疾,不怪侯爷。” 萧峙的五官猛地一皱:“我听不得‘旧疾’二字,除了手、膝盖,可还有别处有旧疾?” “应该没有了。”晚棠抬眸看他神情严肃,便咽下了后话。 可萧峙聪明,张口便道:“膝盖如此是因为以前跪多了?” 半晌没听到回答,他不满地看过去:“怎么不说?担心为夫磋磨宋氏?” 晚棠眼眸一转,故作大度:“侯爷别伤心,都过去了。她如今已经断了双腿,也算是得了报应。” 她眼下不想节外生枝,先努力往上爬才是头等大事,所以买通新府医,让给宋氏开问题方子这种事不能做。可她不能做,萧峙却是可以的。 果然,萧峙不带丝毫犹豫道:“那便一直断着。” 晚棠也没继续装模作样,看着他的侧脸道了一声谢。 萧峙莞尔:“如此才对。日后有机会便教你如何骂人,太过心慈手软可不行。” 教她骂人? 晚棠顿时哭笑不得...... 景阳伯府,景阳伯愁眉苦脸地在屋里徘徊良久。 他记得伯府原先有不少庄子铺子的,如今怎得只剩下那么一丁点儿了?按照万姨娘的说法,景阳伯府已经入不敷出,再给几间晚棠,那伯府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穷酸。 但大话已经说出去了。 为了认回这棵摇钱树,他只能忍痛挑了两家像样的,先交差。 不过换来的却是晚棠的一脸失望。 景阳伯也知道诚意不足,只能打马虎眼说其他铺子还在准备之中。 晚棠心安理得地收下,转头便让人请了六郎出来,寒暄过后让他准备后日去考国子监。 宋六郎没有犹豫:“好,我都听阿姐的。” 第379章 私下只有他们姐弟,晚棠没有故作端庄,身体的酸乏便在步伐间体现得淋漓尽致。 六郎见状,默默留了心眼。 当晚萧峙来接晚棠时,他截住萧峙单独聊了片刻。 “还请姐夫好生照料阿姐。”宋六郎估摸着武安侯府有人背着武安侯,偷偷罚他阿姐跪规矩!他都能察觉,他不信武安侯没察觉,所以说话时不免带了点儿气。 萧峙看着朝他作深揖的小舅子,眼皮跳了下:“你知道了?她连这种事都跟你说?” “阿姐没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萧峙打量他一遍,宋六郎的声音隐约开始变粗,身量似乎也拔高了些。 虽然是个孩子,但已经要开始长成男人。 萧峙忘了自己不到十三岁时有没有开窍,不过被一个孩子当面数落这种事,他很没面子:“她毕竟是个女子,你看她做什么?” 宋六郎不解,皱着脸道:“阿姐被欺负,我自然是想关心。我知道姐夫事务繁忙,还请姐夫抽空多放些心思在阿姐身上,她吃的苦够多了。” 萧峙何曾被这样一个孩子教训过,还理亏到哑口无言。 确实是他欺负了晚棠,他这个不知深浅的混账,昨晚让棠棠跪了许久。 他下次注意。 宋六郎看萧峙默不作声,暗恼自己说话不知轻重,窘迫半晌又深深一揖:“麻烦姐夫了,六郎感激不尽。” 萧峙僵硬地点点头,不自在地转身上马车。 萧峙一上马车,便捞起晚棠的小腿卷裤腿。 晚棠由着他,看他面色不善,便宽慰道:“侯爷放心,明日可以学骑马的。” “今晚......” 晚棠心头一紧:“今晚不能侍寝。” 萧峙:“......” 他气笑了,良久才幽幽看过去:“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亲你。”堵住她小嘴,才知道什么不该对外人说。 晚棠睁大了眼:“能不能侍寝,都不能说吗?” 萧峙的气焰弱下去,无奈道:“自然可以说,为夫说的不是这件事。我知道你与六郎姐弟情深,但有的事情还是别跟他提了。” “还请侯爷明示,到底什么事情不该提?我今日只与他说了国子监的考试。” 萧峙没好意思提,他家晚棠是个小骗子,不肯承认很正常。 不过垂眸看到她的膝盖还淤青着,他闷声道:“为夫说说罢了,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想到宋六郎算是她唯一的娘家人,他暗叹一声。 他造的孽,他有什么理由埋怨呢,她跟娘家人抱怨抱怨也没错。 能怎么办?宠着吧。 萧峙语气良善,可晚棠却以为他在阴阳怪气,便故意顺着他这句话狮子大开口:“那我可说了,我这膝盖可能要过五日才能好,这五日都不能侍寝。” 萧峙这次忍不住了,幽怨地掀起眸子。 晚棠正等着他讨价还价,岂料萧峙盯着她看了半晌,就在她心虚得想要主动减少天数时,萧峙竟然点下头去:“好,听棠棠的。” 暂别倒数第二十九日,萧峙应下一条不平等条约,心情很不美丽。 萧峙当晚拥着她纯洁地聊了一会儿天,辗转反侧。瞥到身边的小女子睡得香沉,他干巴巴看了半晌,最后在她唇角亲了又亲,才认命地合上眼。 翌日去马场,萧峙很快便寻到了教晚棠骂人的机会。 第380章 翌日,萧峙与晚棠抵达马场后,便各自去更衣。 这是晚棠第一次穿骑装,一身绚丽的正红,束起纤腰,下面裙裾打了褶,两侧有摆,前侧有截,外面罩着一条轻薄的月白色两片裙。以方便骑行,阿轲和阿瞒轻车熟路地把晚棠的发髻用玉冠高高竖起。 不仅她如此装扮,阿轲阿瞒两个亦然。 絮儿和怜儿不会骑马,便留在晚棠更衣的厢房里伺候。 男子更衣的屋子在几丈开外,种见青葱树木间有一条道,供男女眷们前往马场。 晚棠和阿轲姊妹两个刚走到那条青石道上,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裴二郎。晚棠眼皮一跳,慢下步子。 裴二郎是个色的,虽然在晚棠前面几步,但他很快便嗅到了微风送来的女子香气。 不是庸脂俗粉那种香。 裴二郎回头看到多了几分英姿的晚棠,眼前一亮! 晚棠原本生得娇软,一看便香喷喷的,这会儿头上没有珠钗,好看的眉眼便显得越发艳丽,狐媚的眼眸总是水汪汪的,似乎等着他去欺负。 许久不见,明明知道如今的晚棠不可垂涎,裴二郎还是忍不住狠狠咽了下口水。 阿轲阿瞒见状,指着他正要骂,便听到旁边的晚棠冷声道:“裴二郎这双眼珠子不想要了。” 裴二郎在花丛中浪迹惯了,脑子还没来得及动一动,便习惯性地油嘴滑舌道:“美人若想要,别说眼珠子,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 晚棠冷嗤,艳丽的狐狸眼这会儿阴森森的,如淬了寒霜:“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裴二郎心痒难耐,看周围再无别人,忍不住靠近两步。 她如今是武安侯的人,他不能怎么样她。 他就看看,再跟她聊几句。 裴二郎压抑着难言的激动,嗓音都暗哑了几分:“那你想要什么,你如今是武安侯的姨娘,他若不舍得给你,我给你。” 晚棠恶心欲呕。 看到他在这儿,再被他用这种眼神打量,晚棠哪里还有学骑马的兴致,转身便往更衣的厢房走。 刚走到往女眷更衣屋子去的岔路口,余光里扫到一抹高大的身影。 萧峙来了。 又追了几步的裴二郎匆匆刹住步子,讪讪低头见礼:“萧指挥使也在,真巧。” 萧峙朝晚棠伸手:“过来。” 他来不及欣赏晚棠这身装扮,只注意到她脸色不好,心下当即有了计较。 裴二郎隐晦地瞥了晚棠一眼,不过他并不害怕。 一个女子,尤其还是个妾室,为了名声是断断不会把别人的调戏说出口的。她敢说,别人便敢信她是个水性杨花。 况且他又没做什么,也就图个嘴上痛快。 萧峙把晚棠拽到身后,严严实实将她挡好,这才默不作声地掀起眸子。 裴二郎在萧峙跟前不敢放肆,目光只敢追随晚棠的裙裾,正愣着神,忽然感觉后背生寒,仿佛阳光明媚的春日忽然袭来一股寒潮。 他打了个寒噤,抬眸瞄了下,发现萧峙正盯着自己。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阴翳凛冽,眼刀子似乎想马上把他扒皮拆骨。 第381章 裴二郎吓出几滴冷汗:“萧指挥使忙着,我、我和友人有、有约。” “且慢。”萧峙慢吞吞的语调,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刀。 裴二郎不想慢,可一双脚却老老实实地顿在原地。 萧峙转头看晚棠时,换了温柔语调:“听好了,遇到这样的混账当这样骂。” 裴二郎听出来这句话不是跟他说的,正犹豫要不要转身,便听萧峙讥诮的声音传过来:“裴二你快躲起来,收夜香的来了。” 萧峙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家晚棠显然看此人不顺眼,先骂两句出出气准没错。 裴二郎被萧峙一身的凌厉吓得脑子发空,一时不明白意思。 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笑。 他抬头一看,是他今日约着一起骑马的几位友人。 他们向萧峙见了礼后,就招呼着裴二一起走了,裴二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夜香不是他娘的粪便吗?萧峙骂他是大粪! 裴二看到旁边几人憋笑憋得面色涨红,难言的羞恼都快憋炸了...... 等人走远,萧峙才转身问晚棠:“他唐突你了?” 晚棠不带半分犹豫,把裴二郎刚刚的言行一五一十全说了。 萧峙听完,朝阿轲使了个眼色,阿轲立马会意,小跑着往裴二离开的方向去了。 萧峙这才俯身平视晚棠:“不高兴便骂,不用有所顾忌。”反正还有不到一个月,她便要换身份离开,剩下的时日可以肆无忌惮地嚣张。 萧峙原本打算让她先无忧无虑一段时日的,此刻想想,还是今晚回府就坦白。 也好让晚棠接下来可以随心所欲地张狂一把。 晚棠没吭声。 萧峙摸摸她的头:“待会儿为夫帮你教训他,断手、断脚,还是弄瞎那双眼?” 萧峙本是随口说说的,没想到这次晚棠没心软,咬牙切齿道:“他留着那双眼没用。”祸根留着也没用,晚棠更想阉了他! 萧峙默了默。 他记得清楚,当初裴二在侯府翠玉轩就唐突过晚棠,眼下她显然还在介意。裴二是兵部裴侍郎之子,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好,为夫来想想法子。”不过既然晚棠开了口,萧峙自然不敷衍...... 那厢,裴二哪里受得了被人嘲讽,远离萧峙后,气急败坏道:“你们不知萧指挥使那位姨娘有多勾人,刚刚若不是她抛了媚眼,我怎敢与她调笑!” “定是萧指挥使那个老东西满足不了她,她才会借机发浪。” “一个巴掌拍不响,哪个女子在人前不装得坚贞不二呢?” 裴二狠狠诋毁一番,见友人们终于不再笑话他是夜香,心头那口恶气才消散一半。 他哪里知道,不远处的墙角后,阿轲把他的言行全听了去。 远远啐了一口后,阿轲朝空中挥舞了几下小拳头,不甘心地转身回去禀话。 此时萧峙已经哄好晚棠,正在反复打量她今日的飒爽英姿。束了腰身,她的身段越显丰盈,萧峙的眉头微微蹙起。 想到裴二那狗东西将这样的晚棠看了去,他心头怒气加重。 见阿轲返回,他努努下巴,将人叫到不远处的角落,单独听她禀话。 第382章 “呵,怪道棠棠气成那样,裴二这狗东西确实欠教训。”萧峙勾了勾唇,眼底毫无笑意。 片刻之前还含情脉脉的眸子,这会儿正酝酿着暴风雪。 “将军,不如我和阿瞒给他套个麻袋揍一顿吧?他的眼睛我来挖!气死我了!”阿轲摩拳擦掌,牙齿都咬得咯咯响。 “不必,继续盯着,别让那混账过早离开,今日必须让棠棠亲自出了这口恶气。”萧峙铁了心要练练晚棠的胆气,还有不到一个月分别,这一别还不知要多久。 到时候他不能日日在她身边护佑,萧峙一念及此,就忧心忡忡。 可为了日后的幸福,必须走出这一步。 萧峙侧眸看向不远处的晚棠,她已经听话地又穿了一件比甲,遮住了大好的春光。他眼底一柔,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 “走,为夫教你骑马。” 晚棠不是个扫兴的性子,裴二郎带来的恶心已经消散。 萧峙为她挑了一匹柔顺的白马,自己却牵了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 他耐心教了一会如何上马,如何握缰绳,如何与马儿交流......晚棠是个好学生,一双眼囧囧有神盯着他,听得认真。 萧峙讲完要领,看晚棠还站着不动,挑了下眉:“试试?” 晚棠后怕地咽了下口水。 她不喜欢把性命交托在别人手里,何况是一匹马。 萧峙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惧怕,像个孩子,明明害怕却又好奇,犹犹豫豫的。 “为夫帮你牵,先试试自己上马。好好学,日后用得到。” 晚棠心里紧张,只疑惑地看他一眼,也没多问以后为什么会用到。 两世都困于内宅,今日是她第一次自己上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背都冒了一层虚汗,她才狼狈地爬上马背。 垂眸看萧峙在笑,她窘迫地扭过头:“侯爷不许笑我。” “我家棠棠这么棒,谁敢笑你?”萧峙仰头看晚棠,眸色发沉。 她直着腰绷着脸的模样与平日不同,让他别样的怦然心动。 晚棠嗔他一眼:“侯爷笑得这么欢,我又不瞎。” “为夫这下真成了你的裙下之臣。” 晚棠没想到这会儿都能听到荒唐话,心头突突狂跳,只顾得上环顾周围环境了,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阳光下,她红软的耳根都近乎半透,秀色可餐叫他难耐。 想到昨日答应的五日,他忽然反悔。 真的太久了! 是阿轲的声音拽回了俩人的神思:“将军,那厮想跑!” “过去说一声,本侯要跟他赛马。” 萧峙原本要骑那匹烈马,这会儿自然歇了心思。 晚棠又紧张地绷紧身子:“侯爷要赛马,我就先不学了。” 说着就想下马。 她很狼狈地往前一趴,上半身几乎贴在马儿身上,双臂搂住马儿脖子,正要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去,身边忽然掀起一阵风。 第383章 萧峙已经稳稳当当地坐上了这匹马,握住她的纤腰,把战战兢兢的晚棠搂进怀里。 晚棠那颗无处安放的心,这才安定。 俩人就这样同骑一匹马往裴二郎那边去了。 裴二郎远远看到这情形,又是妒忌又是害怕道:“没想到萧指挥使还挺会玩儿的。” 他的狐朋狗友们纷纷调笑,相互揶揄几句。不过眼看萧峙欺近,没被点名赛马的几人也不敢继续逗留,相继寻了由头离开。 等萧峙近前,便只剩下裴二一个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指挥使想、想赛马,怎得不找......” 晚棠阴寒的声音兜头落下:“是我想赛马,只是我骑术不精,侯爷帮我指点指点。我们赌一把如何?” 裴二郎有点儿呼吸不过来,努力汲气:“姨娘好雅兴,可我还有事......” 萧峙凉薄冷笑:“我二人一匹马,你都不敢?这等鼠胆,也敢唐突本侯的人?” 裴二郎冷汗涔涔:这娘儿们什么都跟武安侯说了?她怎么敢的! 萧峙等得不耐烦:“赛个马,想让本侯等到下辈子吗?” 裴二郎知道今日逃不掉,只能战战兢兢接过阿轲递来的缰绳——正是萧峙选的那匹野性难驯的马儿。 翻身上马后,裴二郎还是不敢侧眸看晚棠,只低声叨扰:“倘若我赢了......” “赢了自然可以离开,若输了,便留下一双眼。”明明还是那般娇美的嗓音,这番话却冷漠到不近人情。 裴二郎吓得浑身一抖,难以置信地看过去,恰好和萧峙对视上:“一个巴掌拍不响,裴二郎你说呢?便以远处那块小山丘为终点吧。” 裴二郎吓得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呼吸越发艰难,浑身绵软无力,想逃却又没那个胆! 晚棠不等他回应,反手在萧峙掌心挠了下:“侯爷,开始吧。” 萧峙闲庭信步般,驱使马儿往前走去,待晚棠适应片刻才开始奔驰。 裴二郎恍然回神,惊恐地摸摸眼角,不住地在心底咒骂:你他娘的贱人,竟然想剜我的眼! 他心一横,咬紧牙关狠狠抽了马儿一鞭子:“驾!” 眨眼的工夫,他便策马赶超了晚棠他们。 晚棠有点儿焦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萧峙却气定神闲地将她小手握住:“不必担心,他自会被那匹马摔下来。” 这匹马烈,被他一路鞭挞,绝对不会乖顺。刚才特地指了一处山丘为终点,因为抵达山丘前有一处凹谷,裴二前面一程即使侥幸没摔下马,在凹谷也会摔跤。 话音刚落,前方裴二郎的身子果然开始歪七扭八。 呼呼的狂风在耳边呼啸,晚棠紧紧盯着前面那匹马,前世被裴二折磨的诸多不好回忆也一闪而过。 她就是记仇,前世的折磨她就是想报复! 后背贴着宽阔温暖的胸膛,晚棠一点儿也不害怕,试着拍拍马背:“好样的,咱们追上去。” 萧峙挑眉看看她,索性把缰绳和马鞭都交到她手里,改而握她腰肢。 晚棠反手就是一鞭子,马儿提了速。 “啊!”前面裴二郎到底没本事驯服那匹烈马,一个颠簸便狠狠摔下去。 晚棠的马儿就在两丈外,见状丝毫没有减速,就这样朝裴二郎冲过去。 裴二郎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抬手护住头脸。 第384章 白马是踏在裴二郎身侧跳过去的,离他肋骨只有一寸远。 晚棠勒停马儿,萧峙若无其事地教她怎样扯缰绳控制马儿转身。 裴二郎颤声求饶:“我认输,对不住,我、我不该对侯爷的姨娘不敬......求侯爷饶我一命!” 这会儿周围没人,裴二顾不上面子,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跪好,不停地朝萧峙磕头。 “你对她不敬,求我做什么?本侯都要听她的。” 裴二第一次看到把惧内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之人,呃,算不得惧内,一个妾室而已。 裴二只能改而向晚棠求饶:“求姨娘饶了我,我刚刚不该对姨娘不敬!” 萧峙看到他头上嘴里带着草,戳戳晚棠的腰,在她耳边道:“为夫教你骂人。” “二郎属牛还是羊?” 裴二郎听到不合时宜的提问,茫然抬起头,呸呸两口吐出嘴里的土草等秽物,臭烘烘的,他到这会儿才有作呕的感觉。 萧峙看了一眼,讥诮道:“原是属狗的。” 裴二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一头栽进去的不是一坨泥,是一坨马粪!武安侯骂他是吃粪的狗! 萧峙翻身下马,又抬手把晚棠抱下来。 这才走到裴二身边,等他把嘴巴擦干净。 “你何时跑武安侯府听墙角去了?” 裴二震惊:“我没有!我哪儿敢!” “那你怎得知道本侯不行的?还有,本侯爱妾如何朝你抛媚眼的,抛给本侯看看。” 裴二:“......” 完了,他怎么听到这些话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看本侯一个巴掌拍你脸上,响不响?” 话音未落,萧峙便干净利落地抽了裴二一耳光。常年习武之人,力道可不是常人能比。 裴二只瞄到一道手影,整个人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往相反的方向滚了两圈才昏头胀脑地停下。脸上已经不是火辣辣的疼那么简单,被打的左脸连同左耳都麻麻的,尤其左耳,一直嗡嗡响,还隐隐作痛,刚刚还听到的猎猎风声,这会儿都听不到了! 萧峙站起身拍拍手,云淡风轻地回头看晚棠:“学会了吗?” 晚棠点点头,疾步上前,一脚踢上去。 裴二这才察觉自己的肋骨早就摔断了,这会儿痛得摧心,惨叫连连。 晚棠又回头看萧峙:“他这双眼怎么剜?” 裴二的右耳是好的,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真要剜我眼?你个恶毒的......” 萧峙一声冷笑,吓得他咽下后话。 他想到萧峙那句:本侯都要听她的。 裴二再不敢轻视晚棠,艰难地爬起来,再次跪好磕头:“求你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看姨娘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痛改前非......” 晚棠无动于衷。 前世萧予玦把她送给人玩弄,裴二尤甚,裴二甚至转手把她送出去继续讨好他人。 萧峙沉吟道:“本侯亲自动手。” 倒也不必真的把眼珠子剜下来,毁了便是。 萧峙一把揪住裴二郎的头发,拖到不远处有石头的地方,发了狠地把他眼睛往石头上砸去。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荒原。 萧峙回头才发现,他家晚棠竟然一错不错地盯着,眼神阴翳,没有半分害怕。 第385章 乖乖,他有点怕。 他家棠棠好像也没那么心慈手软...... 晚棠要强,等萧峙差人把裴二郎抬走后,畅意地请萧峙继续教她骑马。 又学了足足两个时辰,俩人才打道回府。 武安侯府此时无比热闹。 裴府被处理了一番后,便被裴侍郎夫妇直接抬来侯府讨说法。他躺在一张宽大的春凳上,双眼蒙着布帛,眼珠的位置已经被血洇湿,脸色惨白,唇上血色全无。 “......肋骨断了两根,大夫说这双眼也保不住了,左耳也听不见......” 裴母抹着泪数落萧峙的罪状,听得老侯爷夫妇频频皱眉。 “听说都是这位冯姨娘挑唆,侯爷才会失了理智......” 萧峙冷笑一声,打断裴母的状告,轻蔑看向裴二郎:“你想死?” 裴二郎肉眼可见地抖起来:“母亲,不......我我,我没这么说,我......” “你说了!”裴侍郎打断他的话,理直气壮地看向萧峙。 难得抓住萧峙的错处,他得趁机让武安侯府欠下这份人情! 萧峙无声地勾了下唇,当着所有人的面,踹向裴二郎身下的春凳。 几声惊呼外带一串惨叫后,春凳倒在一丈远外,裴二郎狠狠摔在地上。 裴母躲在裴侍郎怀里,瑟瑟发抖。 萧峙冷眼看去:“全天下都是他爹娘?你们不会教,本侯便帮你们教,不上门道谢,还有脸大呼小叫。” “怎么,当本侯好欺负?” 裴侍郎夫妇吓坏了,怎么都没想到萧峙伤了朝廷命官的儿子,还胆敢如此嚣张! 晚棠不愿时时都躲在萧峙身后,怕人误会他,便朝众人见了礼,不卑不亢道:“裴二郎肋骨断裂是他自个儿骑术不精,从马上摔下来所致。” “可若不是你们要跟他赛马......”裴母试图争辩。 晚棠自顾自继续说道:“那匹马本是侯爷要骑,裴二郎自己不去选马,兀自抢了侯爷的马,还没向侯爷道谢。” 裴母:“......” 躺在地上哀鸣的裴侍郎,颤声道:“多、多谢侯爷。” 他怕萧峙再踹他。 裴侍郎看一眼不争气的次子,哑口无言。 “贵府二郎不知何时擅闯武安侯府,偷听侯爷的墙角,还在其友人跟前议论;至于剜眼,是他自个儿愿赌服输,算得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听说裴侍郎大公无私、一言九鼎,总不会非要给裴二郎安一个言而无信的名声吧?” 裴侍郎夫妇面面相觑。 明明是上门质问的,这会儿怎么感觉他们没有半分理? 裴二这会儿怕得不行,他是发现了,只要萧峙发飙,他父母是一个都护不住他的。 小命要紧! 所以他哭哭啼啼地妥协了:“对对,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愿赌服输。” 萧峙把晚棠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趾高气扬道:“裴侍郎若不服,只管弹劾,本侯随时恭候。” 地上的裴二郎感觉自己已经散架,无措地挥动双手,想抓住点儿什么让自己安心。裴母心疼地蹲身握住他的手,裴二郎立马央求:“母亲,快走吧,儿子痛死了。” 裴家一行人讨不着好,黑着脸离开。 事情虽然暂时得到解决,老夫人却愤怒地看向晚棠:“你随我过来!” 第386章 萧峙要跟着,晚棠悄悄冲他摇了下头。 老夫人赶不及回松鹤堂,走到前院一处僻静处便转身斥晚棠:“你什么身世,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奢望你能给侯爷带来多大助益,但最起码你不该添麻烦!” “我同意你出府是同意你去景阳伯府帮忙,这是在帮云儿,而不是让你出去玩耍!” “侯爷生气时你不劝阻,竟然还火上浇油!如此品行,当初连妾室都不该让你做......” 老夫人一通责骂,直骂得气喘吁吁才停下。 晚棠不急不怒,语带嘲讽道:“老夫人是大家闺秀出身,更是做了多年当家主母,您便没有给侯府添过麻烦吗?” “我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老夫人纵使看不上,我如今也已经是侯爷的妾。老夫人越贬低嫌弃我,外人便越会看您脸色轻怠我,裴二郎指不定是知道您对我的态度,今日才敢调戏于我。” 老夫人惊呆了,她竟然顶嘴,还把裴二的言行怪到自己身上:“你若不出门,怎会有今日这些麻烦!立渊若真被那群人弹劾,你罪大恶极!” 晚棠语带嘲讽:“不责备裴二这等恶贯满盈之人,却责备我这个受害之人......倘若大家闺秀们习的都是这等歪理邪说,我很庆幸自己不曾学。” “端庄贤惠的大家闺秀为了出心头恶气,便逼得自己儿子两头为难,您又为侯爷带来多少助益?” 老夫人一腔怒火似被浇了油,滋滋啦啦。 她气得直抖:“你仗着立渊宠你,竟如此骄纵!” 晚棠恬淡地掀起眸子:“老夫人想罚便罚,您反正最是擅长为侯爷添烦扰。” 老夫人看晚棠一脸不知悔改的样,气得肝疼,却又无计可施。 晚棠有一句说得对,她如今刁难晚棠,只会让萧峙两头为难。不,只会把萧峙越推越远,毕竟他几乎次次护的都是晚棠! 只隔了一堵墙的萧峙,把俩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他朝赵福摆摆手,俩人一起蹑手蹑脚地离开。 萧峙一路都骄傲地抬着头挺着胸,离得远了才顿住步子:“本侯把她养得不错,总算不再谨小慎微,这番话甚慰我心。” 赵福笑眯眯的,手心里却在冒冷汗:姨娘在顶撞老夫人,您还骄傲上了? 他不敢提,只能趁着萧峙心情好劝道:“侯爷宠姨娘的方式,是不是太残暴了?” 才让他想法子换了宋芷云的药,让她双腿永远断着,今日又把裴二郎揍成这样,侯爷真是越来越瘆人了。 萧峙敛了笑:“裴二垂涎晚棠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当本侯脾气很好?换人三番两次觊觎你娘子,你还如此大度?” 赵福眼下是管事,琢磨的是利弊,听到萧峙这么说,他脸色变了变。 他打了下自己嘴巴:“侯爷教训得是。” “她以前还在锦绣苑时,本侯便考量过她的品性,如今不愿再反复怀疑。日后只管护着她,无需再劝诫,本侯心里有数。” 俩人刚说完,晚棠也已经全身而退地走过来。 赵福很有眼力见地冲阿轲几个摆摆手,自己也退远。 萧峙假装不知情,关切道:“母亲责骂你了?可有据理力争?” “我一个妾,不敢顶嘴。”晚棠才不信他没听,刚才隔着一堵墙,她透过花窗看到了他的影子。 她故意这么说,终究是想看看萧峙能放纵她到什么程度。 “很快便不是了。” 又是这种叫她想入非非的话,晚棠仰头看过去:“侯爷这是何意?” “准备好了吗?做侯府主母。” 第387章 晚棠没料到萧峙会水灵灵地问出这种话,震惊之余,只字未吭。 “上次你担心生了孩子后,你和孩子会一块儿被未来的夫人磋磨。为夫觉得甚有道理,不如还是你来做这位夫人吧。” 萧峙摸摸没有胡茬的下巴,佯装在沉思。 晚棠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她没有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勇毅伯府,祁瑶病倒了。 郁郁寡欢,食不下咽,一整日都躺在床榻上发呆。 世子祁琮一下值便赶去她院子探望:“大夫怎么说?” 丫鬟道:“大夫说五姑娘这是心事郁结所致,让她放宽心。” 祁琮挥退下人,一针见血道:“莫要告诉我,你这模样是因为武安侯?我说过,一切为了家族大业,切忌动情。” 祁瑶憔悴不堪,幽怨道:“阿兄,珋王妃那边还没消息吗?当初拿我当刀子使,如今不管我了?” 她有她的骄傲,纡尊降贵被迫做了筏子,珋王妃绝不该背信弃义! 祁琮叹气:“放心,王妃一回王府就来了信,她说贵妃娘娘会静候时机,再撮合你和武安侯一次。” “何时?” 这也是祁琮叹气的原因:“眼下不知。” “这和改日、下次这等敷衍,有何不同?”祁瑶的自尊再次被伤。 她的骄傲,被武安侯和珋王妃反复玩弄,好得很! “其实你也不是必须嫁给武安侯,他不好相与,看似傲慢无礼,做事却很有分寸。我看你未必还喜欢他,不甘心罢了。不要钻牛角尖,瑶娘,咱们伯府经不起折腾。” 祁瑶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萧峙。 她只知道,京城这么多男子仰慕她,凭什么萧峙对她不屑一顾? 她上赶着进武安侯府做学生,谁不知道她想嫁给萧峙?倘若此时放弃,那些不如她的贵女们还不知道会怎么笑她。 “听说侯爷今日为了冯氏,弄瞎了裴二郎的双眼。我若不能嫁进武安侯府,全京城的人都会笑我不如一个妾,到时我还怎么待得下去?” “此话当真?”祁琮惊疑不定,“据我所知,裴家是珋王一派,武安侯明明已经向珋王投诚,如此这般又是为何?” “能为何?还不是为美色。”祁瑶妒忌得简直要发疯。 她如今已经不敢应任何一位贵女的邀约了,她如今像个笑话。 昔日引以为傲的才情美貌,如今都是压在她背上的大山。这座山挡住她的所有退路,不允许她的自尊被践踏。 祁琮无奈地睨她一眼:“妇人之仁,我看你如今心浮气躁,不该再去武安侯府了。” “论般配,整个京城除了我,再无第二人配得上武安侯。阿兄帮帮我,只要武安侯腻了冯氏......” “武安侯不是蠢的,你少动心眼,当心偷鸡不成蚀把米!”祁琮警告再三。 祁瑶合上双眼,闭目养神。 祁琮只当她听进去了,叮嘱她这段时日好生在府里养病,见她似乎睡了,便轻手轻脚地离开。 须臾,祁瑶缓缓睁开眼。 她再不动心眼,未来夫君的魂都要被勾走了。 祁瑶打听过,晚棠如今在帮景阳伯府筹备家宴,这正是一个对付她的好机会。 第388章 裴家到底不甘心,接下来两日四处走动,怂恿同僚们弹劾萧峙。 事实上别人嘴里答应好好的,实际上却没有半分举动,最后只有裴家自己参了萧峙一本。不过裴二郎恶贯满盈,他管不住裤裆里的骚动,轻薄过的岂止晚棠一个。 萧峙早有准备,随口列举了裴二几条罪证。 那些家中女儿被裴二恶心过的,原本不敢得罪裴家背后的势力,但看萧峙开了头,便纷纷跟着弹劾起裴家。裴侍郎妄图狡辩,岂料有人直接甩出了证据。 孰是孰非,一眼明朗。 裴二被罚永不得入仕,裴侍郎因为教子无方,官降一级,真真是赔了儿子又折兵。 当晚一回到侯府,萧峙就被叫去了松鹤堂,询问弹劾一事。 萧峙也没藏着掖着:“裴家确实参了本侯一本,朝堂之上本就你参我,我参你,不是什么大事。” 老夫人心火直烧:“怎得就不是大事了?你把裴二伤成那样,只怕裴家日后会像疯狗一样盯着你咬!为了一个妾室,不值当!” 萧峙反问:“为正妻便值当了?” 老夫人眉心跳了跳,一颗心惴惴不安:“你这是何意?” 萧峙挑眉,反问一句:“母亲觉得呢?” 老夫人不敢觉得,就怕再多说一句,这个本性叛逆的儿子便被激得当真抬妾为妻! 老侯爷见老妻一张脸姹紫嫣红,为了自己日子好过些,便接力骂萧峙:“昨日你那妾室不成体统顶撞你母亲,你今日也来顶撞,一个两个的不像话!还不跟你母亲道歉?她训你还不是为了你好?” “为个外人,屡次责骂本侯和晚棠,我简直怀疑本侯不是亲生的,裴二才是您的种。” 老侯爷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想起人老珠黄的裴母,瘦巴巴的,呵呵。 这个不肖子,竟然敢把他和裴母扯到一起! 老夫人不知道老侯爷心中所想,但他已经被萧峙这句话气得呼吸紧促了。 老侯爷见状,像以前那样扬起手。 萧峙这一次没躲,还弯腰把脸递了过去,清脆的一巴掌响彻正屋。 老侯爷和老夫人都惊呆了。 老夫人顾不上生气,心疼地跑过去摸摸萧峙的脸:“你打我儿子做什么!他如今是武安侯,是金吾卫指挥使!传出去颜面何存?” 老侯爷掌心火辣辣的,尴尬找补:“你怎么不躲?” 萧峙幽怨地看他们一眼,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了。 大步流星地往梅园赶。 赵福看到他脸上的手印,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梅园,萧峙直奔梅香苑。 景阳伯府家宴在即,晚棠正在梳理家宴流程,担心有疏漏。 听到脚步声,她起身相迎,却看到萧峙脸上有个巴掌印。 人高马大的侯爷上前搂住晚棠,严丝合缝的,一个字也不说。 “谁打侯爷了?”晚棠熟悉他的委屈,明知道能打他的里外里就那么两个,却还是气鼓鼓地出了声。 “无妨,不算疼。” 小跑着赶过来的赵福揩了一把汗:可不是,侯爷您若走慢点儿,手印已经消一半了。 第389章 晚棠心里紧了紧,踮脚看向萧峙身后的赵福,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听说裴家参了侯爷一本,老夫人骂侯爷拎不清,侯爷回了几句,老侯爷就打了侯爷一巴掌。”赵福是会说话的。 萧峙等他说完,才不轻不重道:“谁让你多嘴了?退下。” 赵福干笑一声,主动把丫鬟们清离屋子,又主动关上门窗。 晚棠不知其中利害,推开萧峙后摸上他脸上的巴掌印:“老侯爷怎得能打您呢?都怪我,昨日老夫人说什么都该受着,不该辩解的。” 萧峙看玩脱了,哪里还好意思继续惹她担心:“不关你的事,是为夫自己没躲,你亲一下就不痛了。” 晚棠不带半分犹豫:“侯爷低一点。” 萧峙握着她的腰,把人抱上黄花梨木的椅子。 晚棠捧起他的脸,萧峙听话地仰起头,细细密密的吻很快落满左脸。 萧峙甘之如饴,良久才哑声问道:“五日之约能不能缩成三日?” 晚棠:“......” 她怀疑萧峙是故意挨的打,可他今日受的委屈为真,她哪里忍心拒绝:“好。” 萧峙勾了下唇,他晚点儿再跟晚棠说裴家的下场,就晚几个时辰...... 转眼便到了景阳伯府家宴这一日,晚棠一早便来到伯府操持。 她待在理事的屋子里掌控全局,各个管事们这段时日都被她训得乖顺,不敢再生半分轻怠。 宋氏族人及其家眷陆续前来,原以为景阳伯府如今乱糟糟的,宋氏一族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想趁乱从伯府捞点儿好处的,今日一看井井有条,难免失望。 景阳伯从外祖那一代起便贪美色,子嗣繁多,累积到宋六郎这一代,相互见了面兴许都不认识。 一切都秩序井然,景阳伯带着新世子迎客,听到族人们的夸赞,欣慰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儿。 开宴之前,景阳伯撂下宋六郎,特地找来晚棠理事的屋子:“你怎得还在这儿?快开席了,你忙到今日,爹给你安排了主位!女眷那头,你帮爹招待着,回头爹好生挑几家铺子给你。” 他今日想趁着宋氏一族的人都在,把晚棠认回来。 反正亡妻已经走了,直接把晚棠记到她名下,上族谱,做嫡女! “伯爷不必客气,今日乃贵府家宴,我姓冯。” 景阳伯哪儿肯善罢甘休,自己劝不动便转身去找宋六郎,想让他劝。 片刻之后,伯府的小丫鬟便单独端了膳食过来,晚棠没打算去宴席,便兀自吃起来。片刻之后,她忽然感觉屋子里闷得慌。 “开窗透透气,怎得这么热?”晚棠抬眸看去。 她待下人宽和,除了絮儿,其他三个贴身丫鬟都下去用膳了。 “姨娘的脸怎得这么红?”絮儿大吃一惊,“奴婢这就去请伯府的府医,姨娘千万不要乱跑。” 絮儿前脚刚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赶过来。 来人看到晚棠晕晕乎乎的模样,吞着口水走过去:“小美人儿,我来了!” “你是谁?”晚棠定睛看过去。 身子消瘦,眼底泛青,五官尚可。 不认识,但看一身锦缎,应该是宋氏族人。 他看清晚棠那张脸后,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儿,二话不说便扑上去。 第390章 晚棠的脸色很正常,压根不像絮儿说的那般红。 但来人一心急色,哪儿有空观察这种细枝末节。 不等他碰到晚棠的衣角,晚棠便忽然细起双眸,柔媚目光刹那间锋芒毕露,凛冽刺骨。 找死! 她端起手边的盅汤,毫不犹豫地扬到他脸上。 盅汤正烫,那人痛得哀嚎一声便下意识往后退。汤汁入眼,他眼睛又痛又难受地闭上,伸手去扶桌子时,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下一刻,手背被狠狠打了一下。 痛得钻心! 晚棠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戒尺,劈头盖脸地打。 四个丫鬟早就候在门口,门窗也早就敞开,暗中保护的赵驰风也早就在男子进屋时便从景阳伯府的墙头跳下来。几人看到看似娇软的晚棠,正咬牙切齿地猛抽男子,全都错愕地顿在原地。 那人撞翻了杌凳、撞到了桌角,双眼又不敢睁,脸上又烫又疼,浑身上下到处都被戒尺打得生疼。屋子里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想凑近瞧热闹的下人都被阿轲她们几个拦在了外面。 男子到处撞,散架一样浑身痛,最后只能缩在地上求饶。 晚棠照着他的头脸狠抽:“你叫什么?” “我叫、叫宋之初,是二老爷家长房的三儿子,三、三年前我们见过一面的......” “啪!” 晚棠一戒尺抽在他脸上,宋之初惨叫一声:“谁让你来的?” “不、不知道啊,有人给我银子,还、还让我疼疼你,我就来了......哎哟!” 戒尺打在他手背上,力道之大,他感觉手指头都要断了。 晚棠泪出一层薄汗,把戒尺丢到一边,看向门外的几人:“拖到隔壁屋子堵住嘴巴教训一番。” 居然想损毁她的清誉,下三滥的手段,指使之人简直又坏又毒! 领着宋六郎过来的景阳伯听到惨叫声,狠狠一震,再看到屋子里一片狼藉,他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晚棠淡定地站在狼藉之上:“贵府一位男客不去家宴吃席,竟然跑来我这里抢食。” 景阳伯是过来人,听到“男客”两个字就已然明了!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就往隔壁去了:“岂有此理,胆敢对你无礼,我亲自为你出气!” 宋六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阿姐,我去帮你揍他!” 父子俩先后脚来到隔壁屋子,景阳伯看到已经鼻青脸肿认不出原本样貌的宋之初,自己身上也觉得疼得慌,再也下不去手。 宋六郎不然,想到他娘亲就是被父亲玷污了清白才吃了一辈子苦,眼前这个人竟然还想玷污他阿姐,滔天的愤怒立刻融进他的拳头里。 少年郎平日里一身书卷气,这会儿却咬着牙一拳一拳地往宋之初身上砸。 “六郎,手疼,用这个。”晚棠递上戒尺。 宋六郎一手接过去,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宋之初身上招呼。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牢固的戒尺断了。 第391章 宋六郎这才罢手。 宋之初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一张脸惨不忍睹。 打从萧峙告诉晚棠让她做正妻的计划后,她便越发开始谨慎,为离开萧峙的日子做准备。她早就打算今日单独用膳,她的吃食甚至都是絮儿亲手做的。 所以絮儿中途被人故意支开,晚棠怎么可能不怀疑? 更何况躲在暗处的赵驰风亲眼看到那个丫鬟往吃食里洒了东西。 于是晚棠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没想到引出这么一个恶心的混账。 “......那人说在你饭食里下了药,我只要人过来就好了......我、我听说武安侯有隐疾,你又只是长得像他的心上人......所以我才敢......” “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宋六郎怒吼,再度扬起戒尺。 他阿姐如今是武安侯的人,若是被侯爷误会她清白有损,怕是会影响她的好日子。 宋之初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不过看东西模糊许多,看到宋六郎的举动,他哀嚎一声便抱住头脸。 晚棠早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柔顺模样,只一双眼眸清冷凉薄。 她看向景阳伯,等交代。 宋六郎也看过去。 阿轲几个和赵驰风也相继看过去。 景阳伯当即感觉兜头落下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手足无措。以前府里府外都是景阳伯夫人一手抓,他年纪一把,擅长的只有吃喝玩乐,对府里的事务一窍不通。 宋六郎冷哼:“姨娘前来帮忙,府里却出了这等腌臜事,父亲不给个说法,就怕武安侯府不依。” 景阳伯脑子空空,揩了一把汗:“你也长大了,你说该怎么处理?” “当然是揪出指使之人!”少年郎挺直了腰杆,“即刻召集所有进过灶房的丫鬟婆子,让他指认!” 景阳伯点头:“好,照你说的办。” 晚棠没有出声,今日的目的本就是向族人宣布六郎的世子身份,他眼下这般何尝不是在彰显他这个世子在景阳伯府的地位? 所以她只是在旁边静静看着,只低声吩咐几个丫鬟,暗中让守门的婆子小厮们看牢伯府,谁放出去哪怕一条狗,唯谁是问! 景阳伯府很快便如箍筋的铁桶,滴水不漏。 伯府外的巷子里,一辆简朴的马车已经停了许久。 一个丫鬟小跑过去:“姑娘,伯府里有动静了。正门多了两个小厮守着,原先敞着的侧门也突然关上了。” 一道白皙的玉手从里面掀开一道帘缝:“没有别的动静了?” 不是祁瑶的声音又是谁? 为了掩人耳目,祁瑶今日没有把贴身伺候的四个大丫鬟都带出来,只带了一个若夏,和她一起坐在这个很不舒服的小小马车里。打探消息的也是一个样貌平平的小丫鬟,放在人群之中也没人会注意。 若夏看祁瑶不满,小声道:“是个做事不利索的,不如奴婢过去打探打探?” 螓首皱起,祁瑶烦躁呢喃:“里面一定出了事,把守得这么紧,应是不想让消息泄露出来。” “冯姨娘想捂紧她的丑事,不如带人闯进去,帮忙宣扬一番?等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不贞不洁之人,侯爷定不会再宠她,哪个男子能受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呀。”若夏一心想哄自家姑娘高兴,积极地出起了主意。 第392章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祁瑶认真地考虑了片刻,最后让若夏亲自去操办这件事。 若夏很快便请了一个戏班去登门。 景阳伯府如今落魄,府里养不起戏班,今日这种场面请个戏班也无可厚非。 门房进去通传半晌都没回应,戏班又再三催促,他们想着主子们只交代不可放出去任何一人,可没说不能放人进去。 等戏班子顺利进了景阳伯府,祁瑶脸上才浮现久违的笑。 “五姑娘先回吧,奴婢留下打探消息。” 若夏很贴心,毕竟待会儿景阳伯府会乱糟糟的,她家姑娘可受不得那些乌烟瘴气...... 景阳伯府内,宋六郎很快便让宋之初揪出了收买他的丫鬟。不过这个丫鬟只是个做粗活的下等丫鬟,和宋之初一样,她也只是收钱办事。 她原以为人多眼杂,不会有人发现她动了手脚,哪里知道事情这么快就败露了。 她吓得跪地磕头:“都怪奴婢财迷心窍,求世子饶奴婢一命吧!奴婢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我们姐弟三个拉扯大......” “少跟我哭可怜!你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被你害的人也可怜?”宋六郎平日很和善,那是因为别人没有触碰到他的逆鳞,可今日这些人想欺负的是阿姐! 一个都不能放过! 宋六郎回头看晚棠:“先让人审审这个丫鬟,把指使她的人的样貌特征问清楚?” “好。” 得了晚棠首肯,宋六郎信心大增,点了一名管事负责此事。 管事茫然地看过去:“世子,老奴哪里懂这个啊?” 宋六郎窘迫地看了晚棠一眼:“那就......” “主子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哪儿有你挑三拣四的份。”晚棠打断宋六郎的优柔寡断,冷冷看向那名管事。 能做上管事的都是滑头,不过是问个话,怎么可能不会?无非是觉得这件事棘手,不想掺和。 管事从晚棠身上感受到一股压迫感,忙低头应下。 就在这时,有个小厮前来禀话:“伯爷,有个戏班说伯府请他们来唱戏,一个劲往里闯!” 景阳伯看向晚棠,趁机揭过之前的事:“还是你办事周到,今日确实该热闹热闹,走吧,这里需要收拾,一起去用膳。” 晚棠皱眉。 她没请,她若要请早就在宾客来府之前就让戏班入府了,怎会快开宴了才过来?景阳伯府如今什么情况,看看账册便知,还请戏班子? 这个节骨眼入府,只怕没好事。 正琢磨着,外面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戏班子竟然直奔晚棠理事的屋子来了! 十几个人的戏班,提着各自的行头,齐刷刷挤进去。 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带头的班头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待的不是一位姨娘吗?怎得像偷了人一样乱?” “定是被人发现了!” “好好的姨娘不当,非要当那不贞的表子!” 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可戏班子的人为了若夏许诺的银子,都在七嘴八舌地卖力嚷嚷。 隔壁屋子的景阳伯脸都气黑了。 第393章 晚棠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很好,又来一波找死的!指使之人是费尽心思想要坏她名声啊! 宋六郎小心翼翼地瞄了晚棠一眼,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拔脚就拨开下人去质问戏班子:“你们眼睛瞎了吗?这些混账话都从何处听来的?” 班头睁眼说瞎话:“你个孩子懂什么?我们来的路上就听到叫声了,那个姨娘可真是臊......” “啪!”宋六郎扬手打过去。 班头捂着脸愣在原地。 景阳伯瞄了一眼晚棠的脸色,原本今天想趁机认回女儿的,眼下闹得如此乌烟瘴气,他还怎么认?他气急败坏,指着院子里的小厮就让他们揍这个戏班子。 伯府人多,戏班子哪里敢跟他们动手,被小厮们打得抱头鼠窜。 晚棠早就让人堵了月亮门,最后戏班子十二人全都鼻青脸肿地蹲坐在院中,不住地痛哼。 晚棠这才让人把宋之初扔过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偷人?偷人的姨娘叫甚名甚?” 班头这会儿乖了,一味地闭眼装死。 旁边一个没脑子的,却小声回了话:“叫什么晚棠!就是这个姨娘,你们去查,她肯定偷人了,你们打错人了......” 话没说完,阿轲上去就是一脚,那人应声倒下,痛得爬不起来。 晚棠没打算息事宁人,揍完这群人才道:“阿瞒,去报官。” 班头狠狠一颤,不敢再装死,睁大眼睛道:“我们是拿钱办事!求贵人大仁大量饶我们一回吧?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已经许久没有接到活了呀!” 他连忙跪下磕头,其他人见状,只能跟着磕。 晚棠冷笑:“不把心思放在戏曲上,旁人给银子,你们便来污蔑女子名声;下次给银子,你们是不是还敢杀人放火?” 这时候,审讯很有一套的赵驰风开了口:“姨娘,属下先审问幕后主使。” 晚棠颔首,把这群戏班子先交给了他...... 景阳伯焦头烂额地请晚棠去参加家宴,晚棠想看看指使之人是不是景阳伯府的,便点了头。 今日宋芷云也回来了,坐的四轮车。 看到晚棠神色如常地往这边来,宋芷云的瞳孔猛地一缩:“怎么回事?” 采莲被庄嬷嬷教训了一段时日后,如今老实乖顺,成日在她耳边规劝,她气不过,今日回府带的是新提拔的大丫鬟喜儿。 喜儿亲眼看到有人往晚棠的吃食里添了料,但她没提醒絮儿。 宋芷云夸她做得好,正打算晚棠出事后过去火上浇油一把,没想到她安然无恙地过来了! 晚棠一入女席就迅速扫视了一圈,将个别神色不对的女眷记在心中。 宋六郎还是个孩子,他亲自领着晚棠跟众位女眷介绍:“这位是武安侯府的姨娘,伯府家宴都是请她帮忙操持的,姨娘劳苦功高,今日当上座。” 原本属于景阳伯夫人的上座空着,无人敢坐。 晚棠瞄了六郎一眼,没有拒绝。 只是她刚走过去,坐在四轮车上的宋芷云就重重地拍响了桌子:“她一个妾室,凭什么?” 晚棠冷眸看过去。 凭你日后得唤我一声母亲。 第394章 晚棠站着,宋芷云坐着,俯视的眼神带了几分嘲讽。 心里想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晚棠秉持着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道:“叫各位看笑话了,云儿如此目无尊长、没规没矩,是我没有帮侯爷管教好她,回府后再好生教导。” 云儿? 管教? 所有人都神色古怪地看向宋芷云。 曾经高高在上的景阳伯府二姑娘,如今竟然被她昔日的丫鬟压了一头! 宋氏一族如今没有撑得起来的,全都在走下坡路。原本不少人也没把晚棠这个丫鬟出身的姨娘放在眼里,眼下看她高高在上,举手投足比宋芷云还像贵女,谁都不敢再轻视。 宋芷云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最多的便是幸灾乐祸。 她又羞又怒,扯扯身边同父同母的胞姐,以眼神求救:你还不为我说几句! 岂料胞姐半晌才迟钝地回神,事不关己般劝道:“你消停些吧,她说得也没错,你如今怎得如此没规矩了?” 不远处的万氏痛快地笑出声来,当即为自己找补颜面:“你们都看到了,如今连二姑娘也要看她脸色,我暂时交出掌家权也是理所应当。” 那些先前还笑话她没本事的女眷,这会儿都理解地点点头。 宋芷云气得简直要吐血! 晚棠没注意这边的小动静,她依旧站在上座,微笑着看向宋六郎:“恭喜六郎受封世子,听说世子文采斐然,祝愿世子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女眷们都看向小小少年郎,眼底多有轻蔑,但没人敢还嘴。 六郎红着脸受下晚棠的祝福,朝她作了一揖,又紧张地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前往男席。 晚棠这才端庄落座。 上座! 看到众人不服却又不敢说什么的憋屈样,晚棠心底说不出的畅快! 这等家宴规矩重,原本上座之人落了座,其他人才可依照尊卑一一坐下去。但晚棠来得晚,自然没计较这一点。 丫鬟们端来盥洗盆,晚棠率先净手。 一系列流程,所有人都以她马首是瞻,处处都要紧着她先开始。 这是对上座之人应有的礼数。 原本一切井然有序,在座之人即便有轻视晚棠的,也都看在武安侯的份上不敢放肆。偏生所有人都先等着晚棠先执箸时,一双筷子却先一步被执起,还旁若无人地夹菜。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过去。 是气鼓鼓的宋芷云,她甚至挑衅地看向晚棠:“我有腿伤,饿不得。姨娘自己来晚了,不会怪我吧?” “各位再次见笑了,孩子不懂事,不是在故意找茬。云儿许是受了伤的缘故,近来在武安侯府吃得很多,一顿两斤不在话下。” 晚棠四两拨千斤,慈爱地看向宋芷云,压根不把她的挑衅放在眼里。 晚棠以前在景阳伯府是受欺负的一个,又没什么仇人,可是被宋芷云母女磋磨的姨娘丫鬟们可就多了。对付宋芷云,哪里需要她这个长辈亲自动手。 果不其然,几个姨娘先后笑出声来。 “没想到二姑娘这么能吃,活像是伯府饿过她一般。” “两斤啊?我院里的小犬都吃不了这么多。” “二姑娘若是吃不下两斤,便是在故意挑衅冯姨娘吧?这般目无尊长,得请武安侯亲自教训,她才能长记性。” 宋芷云的挑衅凝在脸上,气得嘴唇都在抖:“我、我何时能吃......” 第395章 好像不能说! 晚棠这个贱人竟然没有忍气吞声,她这会儿若反驳,便等于承认自己在挑衅! 她只是想下下晚棠的脸面,先动了筷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贱人竟然怂恿这些人为难她!肚量小成这样,怪道只能做个妾! 宋芷云气得不行,却又害怕真被萧峙教训。 萧峙那双眼凉薄无情,动不动露出杀意,她是真的怕。 “絮儿,你亲自去帮大奶奶布菜,以免她不好意思吃饱。腿伤成这样,是该多吃点儿才能早日康复的。”晚棠依旧一副长辈姿态。 万氏原本在气晚棠抢了她的掌家权,但这会儿她很乐意踩宋芷云一脚。 于是万氏畅快地提醒宋芷云:“瞧瞧冯姨娘多关心人,二姑娘还不道谢?” 宋芷云青着脸剜她,犟着没道谢。 不过等她垂眸看时,絮儿已经为她夹了一碟菜,许多都是她不爱吃的。 “我不爱吃,你也夹?”她不能冲晚棠发火,还不能拿个丫鬟撒气吗? 絮儿不卑不亢道:“大奶奶消停些吧,姨娘说了您得补充营养,不然您说喜欢吃什么,奴婢去拿个秤来称两斤?” 丫鬟随主,武安侯有多宠爱姨娘,她日日看在眼里。 姨娘如今在景阳伯府如此威风,她这个贴身丫鬟自然不能给主子拖后腿。 “你......”宋芷云气得嘴唇抖了抖。 两斤,她真吃不下! 絮儿也不刁难她,什么菜都布上一两筷子,肉菜居多。 宋芷云含泪下咽,再不敢兴风作浪。 男席在一丈远之外,因为算家宴,所以中间只隔了一道长长的围屏。 晚棠如此安排也是想听一听六郎在男席的表现,毕竟她很快就要离开一阵子,得尽快锻炼六郎的胆气。 此时,宋六郎局促地端起酒盏,朝宋氏一族的男子敬酒:“众位伯父叔父、兄长......” 许是一母所出,宋三郎眼下和宋芷云一样不自在,嗤笑一声打断了宋六郎的话:“毛都没长齐,也够资格给长辈们敬酒?” 宋六郎心头的火气还没消。 他眼下就像根爆竹,一点就爆,压根不像平日里那般忍气吞声:“像三哥这样被褫夺世子之位、杀妻被和离、一直给家族蒙羞的,才够格敬酒吗?” “你敢顶撞兄长?”宋三郎怒了。 景阳伯也不悦地看向六郎:“三郎说得对,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怎可顶撞他?” 宋六郎凉凉地瞥他一眼:“三哥是没了娘的孩子,我也是没了娘的,可父亲这心却快偏出大靖了。” 他故意提及“去世”的冯氏。 景阳伯想起是亡妻害死了他的巧娘,当即便厌恶到不愿意再多看宋三郎一眼! 宋六郎这才道:“是兄长先不爱护幼弟,我眼下是在拿伯府世子的身份向族人敬酒,三哥若不服,只管上达天听,请陛下把世子之位还给你便是。” 宋三郎吃瘪,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敢吗?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过来传话:“伯爷,武安侯、萧指挥使来了!” 第396章 “快迎!”景阳伯大喜,骄傲地起身往外走,还不忘跟族人们炫耀,“亲家翁来了,他去岁就袭爵成了武安侯,如今又是金吾卫指挥使,年纪轻轻就前途无量啊!” 他真想即刻宣布:晚棠是我女儿!这是我女婿!你们就羡慕去吧! 宋氏一族听闻这样的权贵来了,全都起身要去迎接。 不过萧峙打从进门便没人敢阻拦,所以只比拼命小跑过来的小厮晚了几步。众人一看到高大威猛的金吾卫指挥使,纷纷点头哈腰地见礼。 萧峙扫视一圈,隔着围屏朝女眷那头看了一眼。 好像这样就能看到晚棠了似的。 听到那边没有不对劲的动静,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晚棠出事时,赵驰风便让另一个躲在暗处的下属去给他通风报信了,所以他才会赶过来。 萧峙朝景阳伯颔首,走到宋六郎跟前,拍拍小舅子的肩:“恭喜宋世子!听说你还通过了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今秋便要去读书。” 宋六郎错愕地愣住。 确实考了,可他还不知道结果。 宋氏族老们闻言,纷纷向宋六郎道喜,向景阳伯道喜。 “我早就说过,六郎这双眼一看便是聪慧人,如今果然是我宋氏一族最出息的!咱们都多少代没人进过国子监了!” “陛下英明啊,换了六郎做世子,还望世子好好读书,日后光宗耀祖的重任便要指望世子了!” “世子小小年纪才高八斗,今日真是双喜临门,应该尽快开祠堂告慰列祖列宗!” 开祠堂可是隆重的宗族仪式,景阳伯活到这把岁数都没有过这等荣耀,听到族老们这番话,激动不已,再看六郎的眼神都多了不少慈爱。 宋六郎不骄不躁,温润笑着朝族老们作揖,景阳伯满意得连连点头。 宋三郎被人遗忘在一边。 他不敢在萧指挥使跟前放肆,谁不知道萧峙嘴毒?今日屈辱够多了,要是再被萧峙骂几句,他还不如找条缝钻进去。 宋三郎憋屈得呕血,却再不敢闹腾。 等萧峙坐下,已经是一刻钟后。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恭敬地将新做的吃食呈到萧峙跟前。 多是萧峙喜欢的菜式。 他忍不住又朝围屏看了一眼...... 赵驰风办事还算稳妥,宴席结束前,他便把候在府外的若夏抓了个正着。 萧峙陪着晚棠去理事屋子时,屋子已经收拾干净,戏班子、宋之初以及若夏,都被捆着扔在院子里。 晚棠一看到若夏那张脸,眼眸猛地细起:“怎么是你?” 她原以为是景阳伯府的人想害她,譬如宋芷云,譬如宋三郎,亦或万氏。 萧峙看若夏好像有点儿眼熟,问晚棠:“你认识?” “侯爷不记得?她是祁五姑娘的贴身丫鬟。我与祁五姑娘也算是同窗,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心思竟然如此歹毒。”晚棠心头发凉。 亏她以前还觉得祁瑶只是性情冷傲,不屑耍这等心眼。 第397章 她今日若着了道,换做寻常男子,即便妾也是受害者,从此以后也会被迁怒被冷落。达官显贵哪里缺一个妾?让他丢了颜面、又无子嗣傍身的妾,此后活得怕是连条狗都不如。 祁瑶自己不做人,晚棠当然要追究。 萧峙眼底的温柔散去,再扭头看若夏时,黑眸里浮起凶光:“祁五?” 若夏心里发毛:“侯、侯爷莫要听他们冤枉人,奴婢只是路过此处,不知道怎、怎么就被捉了来,奴婢还要去给五姑娘买药呢......” 萧峙冷笑一声。 那脸色,分明一个字不信。 晚棠看向班头,班头立马信誓旦旦:“贵人,就是她给我银子,还给我指了方位,让我们进门后便往东侧第五间屋子来,她还事先告知了这位夫人的名讳!我不敢撒谎,求贵人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若夏瑟瑟发抖,闭上了说瞎话的嘴。 晚棠侧眸看向萧峙:“侯爷觉得当如何处理?” “你做主便可。” 晚棠连句客套的推脱都没有,便点头道:“你们把事情闹这么大,我便是想给祁五姑娘面子也没办法,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戏班子送官,若夏毕竟是祁五姑娘的贴身丫鬟,我还是亲自把她送回勇毅伯府吧。” 这件事,息事宁人不了一点儿! 祁瑶不是想败坏她的名声,毁了她的生活吗,那便自作自受。 “好,本侯陪你一起。” 若夏看冷面冷情、桀骜不驯、不近女色的武安侯,在晚棠面前竟然如此乖巧,对,她眼下只能从武安侯脸上看到乖巧俩字,顿时手脚冰凉。 完了完了。 阿轲阿瞒两个反剪着若夏的胳膊,萧峙又看向赵驰风,赵驰风当即上前,小声道:“属下已经交代过,戏班子的人知道该怎么说,绝不会有损姨娘清誉。” 萧峙颔首,叫人一路敲锣打鼓地把若夏押往勇毅伯府...... 勇毅伯府,病怏怏到今日的祁瑶罕见地有了笑脸。 勇毅伯夫人看她出去一趟便想开了,甚为欣慰:“这几日得空便出去散散心吧,不要整日闷在屋里胡思乱想。” “母亲,您和父亲过几日去一趟武安侯府吧。”祁瑶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恬淡笑容,冷艳的眉眼之中藏着一丝笃定。 她得趁热打铁,在晚棠最声名狼藉的时候和萧峙定下亲事。 否则,以晚棠的狐媚样子,若在闺帏之中来点儿下贱手段,只怕萧峙又会被勾了去。 勇毅伯夫人糟心地皱起眉头:“去那儿做什么?琮哥已经与我们商议过,过些时日便说你已经在江嬷嬷那里学成,日后不必再去武安侯府。珋王妃欠咱们人情,再寻一门好婚事不是问题。” “如今谁都知道我想嫁他,此时放弃,岂不成了笑柄?我不要别人,只要武安侯,父亲母亲只管去侯府探探口风,说不定很快便能定下这门亲事。” 祁瑶从不会口出狂言,她能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勇毅伯夫人摸摸女儿清瘦下来的脸,欢喜道:“你为何如此笃定?若真如此,自是最好不过。” 祁瑶心头畅快,脸上笑容更甚。 母女俩当即着手写拜贴,让人送去武安侯府。 不一会儿,一个丫鬟惊慌地跑来通传:“夫人,五姑娘,大事不好了!” 第398章 勇毅伯夫妇和祁瑶几乎是不顾形象地跑到门口的。 还没出门便听到外面敲着锣打着鼓:“勇毅伯府祁五姑娘的贴身丫鬟,给武安侯姨娘投毒啦!” 勇毅伯额角的青筋突突跳,难以置信地看向祁瑶:“你干的?” 勇毅伯夫人想起女儿刚才的笃定,大惊失色,怪道女儿急着让她写拜帖! 祁瑶听清楚这番话后,站都站不住,踉跄着被丫鬟们扶住。 勇毅伯夫妇看到她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府外被锣鼓声引来的人不计其数,一圈圈地围在伯府门口看热闹。 勇毅伯面似火烧地跑出来,朝着马背上的萧峙又是深揖又是央求:“不知萧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看到泪水涟涟的若夏,他眉心跳了跳,又瞄了一眼还在敲锣打鼓的阿轲,语带恳求道:“侯爷,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萧峙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们:“误会?” 赵驰风闻言,从袖子里掏出各人的供状,包括若夏。人证物证俱在,赵驰风只一句要把她送进大狱,她就吓得在离开景阳伯府前画了押。 赵驰风朗声道:“贵府祁五姑娘指使丫鬟向武安侯府的姨娘投毒,证据确凿!” “谁不知道指挥使宠爱这个姨娘,听说伯府五姑娘一直想嫁给指挥使,怎得八字还没一撇,先容不下一个姨娘了?” “都说五姑娘才貌双全,就这度量,怪道还没嫁出去......” 祁瑶就躲在门后,听到断断续续的议论,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涨红着一张脸往丫鬟身上栽去。 “五姑娘,五姑娘!”丫鬟们手忙脚乱,赶紧把她往内宅扶去。 勇毅伯听了赵驰风的话,又看几眼供状,一张老脸霎时比那几张纸都白。 惨白,似死了好几天的白。 “两月前的投毒案,案犯的坟头草还未没过脚踝。令媛是活腻了,也想学那案犯游街三日?还是......”萧峙冷眼睥睨着勇毅伯夫妇,眼底陡然泛起杀意,“本指挥使替你清理门户?” 坐在马车里的晚棠,鲜少看到如此杀气毕露的萧峙。 这一会儿,所有人似乎才惊觉萧峙是从刀山血海里趟过来的大将军,手下亡魂无数!金吾卫也不仅仅是治安巡查,亦掌握着案犯的生杀大权! 他是战神,亦是杀神! 勇毅伯夫人晃晃悠悠,吓得腿软。 勇毅伯眼看萧峙不肯善罢甘休,只能白着脸继续低声下气:“请指挥使进去吃杯茶,有话好说。” “本侯的茶向来要就着金吾狱的三十道酷刑,才能喝出滋味。” 勇毅伯夫人吓得再也撑不住,翻着白眼委顿在地。 勇毅伯感觉心头一阵阵钝痛。 祁瑶是他最得意的女儿,也向来懂事,这么多年没犯过什么大错,怎得一犯事就是这等要命之事! 可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他点头哈腰、低声下气才终于请动萧峙进府吃茶。 刚刚还不可一世,张嘴闭嘴就要人命的指挥使,翻身下马后便朝马车上的晚棠伸出手,竟是要当众扶她! 晚棠也没扭捏,理所当然地受了。 第399章 一个高大威猛,一个端庄柔美,被勇毅伯恭敬地请进勇毅伯府。 短暂一会儿交锋,勇毅伯已经吓丢一半的魂。 他趁机冲小厮使眼色,低声吩咐:“快!快去把世子叫回来!” 萧峙和晚棠被恭敬请到前厅,萧峙理所当然地拉着晚棠和她一起坐了上座。 勇毅伯府上下没人敢质疑这样的安排,更不敢对晚棠露出半分不敬。 众人吓破胆之际,萧峙却倾身靠向晚棠,悄声耳语:“夫人之威仪,感受如何?” 晚棠做不到他这般气定神闲,低声问道:“侯爷想怎么处置五姑娘?” 她原以为祁瑶会把所有罪过推到若夏身上,毕竟牺牲一个丫鬟对大多数达官显贵来说,如同牺牲一条狗。 但是今日绝对可以撕下祁瑶的伪装,露出她的真面目。 她担心她离府后的那些时日生变数,只要祁瑶名声不保,暂时应该不会造成威胁。 可萧峙显然不打算轻饶祁瑶。 这个发现,让晚棠甚是开怀,倘若让她一个妾室处理,绝对无法达到让她满意的结果。 这时候,祁瑶被勇毅伯强行唤过来,她紧紧捏着帕子,又惊又怕又不服气。 萧峙冷锐的目光看过去,哂笑一声:“自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晚棠没明白萧峙的意思,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勇毅伯怒斥:“都是你做的好事!还不跪下,向指挥使道歉!” 萧峙冷笑:“原来令媛是想指使人坏本指挥使的清白?” 勇毅伯听他阴阳怪气,知道这是怪他说错了话。 侧眸看祁瑶还站着,勇毅伯狠心踢向她腿窝:“还不向冯姨娘道歉!” 祁瑶吃痛跪下,膝盖撞得生疼,像是要碎了。 事已至此,她所有的骄傲都被碾碎,只能梗着脖子道:“对不住。” 萧峙讥诮道:“罢了,不愿便不愿,何必勉强。” 祁瑶以为萧峙到底对她生了几分怜悯,噙泪看去:“侯爷,我......” 岂料萧峙忽然话锋一转,轻蔑道:“还是借你朱雀大街一用,游街三日吧。” “不可!”勇毅伯咬牙切齿,上前狠狠抽了祁瑶一巴掌,“做错事,道歉便是!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这里犟什么!” 勇毅伯何尝不心疼祁瑶,可眼下若是不狠狠训斥一番,显然难消萧峙的心头火。 先把眼前这一关度过再说,等儿子祁琮回来,他们再从长计议。 祁瑶心如刀绞,一直骄傲扬着的下巴,终于无力地低下头,规规整整地向晚棠磕了个头。脑门撞上手背时的闷响,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她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粉碎成尘。 晚棠能神色无异地坐在这儿,显然并没有真的受到侵害。 可萧峙和她竟然咄咄逼人,上门如此折辱于她!她才貌双全的伯府嫡女,如今竟然要向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磕头道歉! 勇毅伯看女儿终于磕了头,这才暗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向萧峙:“小女如此诚心道歉,指挥使能否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儿上,饶了她这次?日后我定当严加管教!再不让她行差踏错半步!” 第400章 “可议亲的年纪也叫年幼?严加管教这等废话,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听罢。本指挥使听说城郊有块风水宝地,留给你这年幼无知的女儿正好。” 萧峙阴翳地看向祁瑶,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分明是在看死物。 祁瑶直到此刻,方知道萧峙从未欲拒还迎,更不曾对她动过半点儿心思。 一直都是她在一厢情愿! 否则他不会残忍到这个地步,竟然想要她的命? 就在这时,从兵部赶回来的祁琮急匆匆向萧峙作了深揖:“侯爷息怒,五妹妹她罪不致死!侯爷身居高位,却一向清正廉明,今次若为了一己私欲逼死五妹妹,于侯爷的声名也有影响,还请侯爷不要冲动。” 祁琮作为驸马,没有半分倨傲,态度恭敬,言语恳切。 语毕,勇毅伯府上下都紧张得屏了呼吸。 偌大的前厅鸦雀无声。 “哗”的一声,萧峙竟然拔出随身佩刀,划破了这份寂静。 阴森的寒光直指祁瑶,无情的凉刃几乎从祁瑶鼻尖上划下,惊呼一声便狼狈后退,哪里还有半分端庄。 屋外一树的鸟雀似乎也受了惊,纷纷扑闪翅膀飞离。 “名声?”萧峙冷厉的声音响彻前厅,“本侯只有屠尽倭族十三部的名声,只有御史台弹劾如雪的名声。” 晚棠那时忙着在景阳伯府挣命,不清楚萧峙在边疆的功绩。 但勇毅伯清楚,祁琮清楚! 萧峙在边疆时不顾文臣们的反对,一意孤行屠尽倭族,只因他认为倭族人奸诈残忍、从老到小没有良善之辈。所以他覆灭其国,屠尽其民。 此事丧尽天良,也为萧峙博得一个杀神之称。 大靖内外都极为震惊,当时附属国都因此出现骚动,御史台们吓得日日弹劾。 是天子力排众议,给了萧峙足够多的时日呈送倭族之罪证。待证据传到京城,震惊朝野! 原来倭族人早就开始屠杀大靖边疆的村庄,悄悄取而代之,一步步往大靖腹地进犯。 他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屠杀大靖孩童时,更没有半分心软!甚至倭族几岁的孩童,都能冷漠地将尖刀刺进大靖平民的身体! 从那以后,萧峙声名大噪!宫里的赏赐源源不断地往武安侯府送。 不过这些都是萧峙在边疆所做之事,时隔三五载,京城这些养尊处优之人多已经忘却! 眼下重新提及,舌灿莲花的祁琮也词穷了。 如此功勋的萧峙,想为他的爱妾讨个公道,便是当真把祁瑶砍了,有他们早先取得的证据在手,只怕最后...... 祁琮痛定思痛,恨铁不成钢地看一眼祁瑶,再度深揖:“侯爷想要如何处置五妹妹,还请明示。” 萧峙若当真想杀了祁瑶,绝对不会说这些。既然说了,便还能转圜。 起码留一条命。 萧峙收起自己的佩刀,毕竟一直举着也怪累的。 他轻哂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勇毅伯早不敢奢望萧峙能饶了祁瑶,他尚且处在祁瑶要血洒前厅的恐惧之中。 眼下听说还有活命的机会,他也深深地弯下老腰:“还请指挥使直言。” 萧峙不傻,模棱两可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此便可。” 祁瑶脸上早已经没了血色,惨白一片:“我还未出阁,你竟然想让人毁我清白?你......” “瑶娘!”祁琮厉声斥责,打断她的话。 第401章 他瞥一眼萧峙,看他一张脸冷漠无情,知道这是唯一能让祁瑶活命的法子,只能艰难地朝勇毅伯点了一下头。 勇毅伯夫人哭着跑过来,搂着祁瑶哭泣。 祁瑶骄傲的眼泪悄然滑落,和母亲哭成一团。 勇毅伯父子当机立断,让婆子把祁瑶拖去僻静的客房。 祁琮哀叹一声。 他此前还以为祁瑶把他的劝阻听进去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做出这等事! 萧峙见状,这才悠悠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去何处找个男子......”勇毅伯面如土色,他原本就觉得这个女儿得配京城最出色的男子,如今却要亲手将她送给俗物糟蹋! 眼下事出紧急,他去哪里找个好男儿给祁瑶? 况且谁家好男儿愿意唐突一个弱女子呢? 这时候,萧峙忽然“咦”了一声,抬眸看向赵驰风:“那个险些唐突了我爱妾的混账东西呢?” “侯爷,属下怕他逃跑,一起带来勇毅伯府了。” 祁琮听到萧峙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再次朝萧峙作揖,借走了宋之初。 被关在客房里的祁瑶怎么肯依,拼命敲打门扇,奈何勇毅伯父子是铁了心要舍弃她。不顾她的哭喊,按着她灌了汤药后,又把宋之初给关了进去。 宋之初进去之前,就听到了赵驰风的叮嘱:想活命,就把你原先想做的事情,和这位京城第一才女做一遍。 勇毅伯父子绝望地看向对方。 尽管祁瑶已经昏睡过去,听不到她的响动,可他们知道,精心培养出来的祁瑶彻底毁了。 一炷香后,萧峙牵着晚棠走出勇毅伯府。 看热闹的老百姓早就被清离,伯府门前静悄悄的。 晚棠还未从震惊中回神。 她总算明白萧峙刚回京时,为何浑身厉煞之气了。 她后怕地咽了下口水,回想当初,她也是胆大包天。 萧峙看晚棠似有惧意,很快卸了一身戾气,瞄着她的脸色一起上了马车。 再次去牵她的手时,她竟然颤了下:“侯爷,若哪日我做错了事......” 萧峙无语笑了:“你怕什么?” “没......没有。”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萧峙捏她下巴看向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晚棠的错觉,她隐约从萧峙眼里看到一丝委屈:“侯爷,我没在害怕您。您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若是没有您的当机立断,大靖如今可能已经危机四伏......” 她怎么会怕萧峙? 她后怕的是从未想过背叛萧峙,也没想过给他下那种药,更没有在萧予玦和他之间来回徘徊。 晚棠夸了半晌,萧峙才松开她下巴,视若珍宝地轻轻搂进怀里。 “我也不是生来便杀人如麻,当初第一次杀敌,我也做了一夜噩梦。战场残酷无情,你不杀敌,敌便杀你。” 晚棠环住他的腰,紧紧的:“我想抱抱年少的侯爷,告诉他:不用怕,你问心无愧,该做噩梦的是试图侵犯大靖的他们。” 萧峙心口震颤片刻,轻声诱哄:“乖,叫夫君。” 第402章 晚棠仰头,再次唤出萧峙心心念念的那一声:“夫君。” 萧峙心中欢喜,在她耳边商议道:“私下可以如此改口了。” 晚棠很痛快,嫣然一笑:“好,听夫君的。” 萧峙低头吻上去,汹涌而来的情愫有力撬开晚棠的唇齿。 他出了勇毅伯府才注意到晚棠的脸色,天知道他刚刚有多紧张,生怕她日后又变得唯唯诺诺,害怕于他。 深深的一吻结束后,晚棠只感觉双唇肿胀发麻,不像自己的。 萧峙心满意足,这才搂着教她做事:“日后做了夫人,行事可如我今日这般,一劳永逸。” 祁瑶踩到了他的底线。 他从没想过娶她过门,她自己拎不清身份不说,竟然还想让别的男子染指晚棠? 他捧在手里宠爱之人,如何允许她如此践踏! 今日不杀鸡儆猴,他日便会有其他人效仿祁瑶之所作所为。 这是有多不把他放在眼里,才敢对他心尖上的人下此毒手!他从不是大善人,他家棠棠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无依无靠的小可怜! 今日算祁瑶命好。 否则但凡晚棠扑在他怀里哭上一滴泪,他都会做得更狠。 晚棠仰头看向他:“从来没人教我这样做事,也没人给过我这样的底气。我刚刚甚至担心,侯爷会埋怨我没有出声阻止,害怕侯爷是在考验我是否良善。” 萧峙低头在她唇上咬一口。 听到晚棠吃痛的声音,又不舍地松开,幽怨道:“你入梅园之前,为夫已经考验过。夫妻一体,除了身子需要时时一体,心也要一体,日后不可再如此顾虑。” 晚棠嗔他一眼:“侯爷又在说浑话!” 萧峙佯装不悦,在她腰上掐一把:“叫我什么?” 晚棠颤声按住他不老实的手,凑到他耳边轻唤:“夫君,夫君,夫君......” 青天白日,还要赶去卫所,萧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颤着手把晚棠推开半寸。 晚棠看他耳根通红,双眼难耐地闭起,当即笑得花枝乱颤。 良久,她睁开湿漉漉的大眼水光潋滟,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萧峙,眼底泛起浓浓的不舍:“侯爷,我们要分开多久?” 萧峙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还没分离,他已经开始想她。 “为夫打听过,大婚少说要准备三个月,三书六礼样样流程不可废。洛水离京城太远,我与魏老夫人商议过,她将你带回去后,会尽快搬至承州。到时候你可以从承州出嫁,承州离京城近,为夫得空便会去看你......” 越说越不舍,可想到光明正大的迎娶,俩人眸中都泛起喜悦的光泽...... 勇毅伯府,萧峙带着晚棠刚离开,勇毅伯夫人便让婆子们破门而入,从祁瑶身上拉开了宋之初。 “混账东西,滚!”勇毅伯夫人看到他竟然真的糟蹋了祁瑶,痛不欲生。 宋之初一脸的欲求不满,他衣裳没脱,只稍加整理便人模狗样。 看到婆子们放下罗帐,帮祁瑶清理身子和衣衫,宋之初咽了下口水,这才朝勇毅伯夫人作揖:“小婿这厢有礼了,既然贵府五姑娘已经是我的人,我会尽快上门提亲。” 第403章 “你......”勇毅伯夫人气得眼泪直流。 宋之初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今日能攀上一个伯府,只觉得因祸得福。 勇毅伯和祁琮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但今日走到这一步,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作为伯府主心骨的祁琮,到底是让人客客气气地把宋之初送了出去。 勇毅伯夫人把祁瑶带回内宅时,灌了一碗避子汤。 祁瑶一盏茶后幽幽醒转,身体的不适让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母亲,我可是被那混账东西......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勇毅伯夫人抱着她痛哭出声。 祁瑶恨得用力掐着掌心,下唇也被她咬出血来。 不知哭了多久,祁琮忍不住打断她们:“瑶娘,你为何要做这等糊涂事?” 祁瑶抽抽嗒嗒地哽咽道:“当初我不愿嫁武安侯那样的老男人,是你们与我说了他那么多过人之处!你们都忘了?” 祁琮、勇毅伯夫妇都惭愧地四处乱看,没人敢和她对视。 良久,祁琮沉声道:“前些日子我已经提醒过你,这门亲怕是攀不上,会另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心交出去了!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我想嫁他!眼下换人,我颜面何存?” 祁瑶从小到大都备受夸赞,自负才气和美貌,她实在受不了被萧峙这样无视!萧峙越无视,她越是不甘心,越想征服他! 她早就魔怔了,反正她后来想要的只是武安侯夫人的身份,她不在乎萧峙是否心系于她。 因为她始终相信萧峙口是心非,亦或瞎了眼,他迟早会发现她的好! 祁琮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祁瑶,无奈叹气:“你今日遭遇的刺激太大,好生歇着吧。父亲母亲也着手准备一下瑶娘的亲事,最好在流言蜚语扩散之前定下来。”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那个恶心的东西!”祁瑶拼命摇头。 “你也知道他恶心?你谋害那名妾室前,怎得没想想武安侯也会觉得恶心?轮到你自己,你受不了了?”祁琮收起所有耐心,凉薄地看过去。 “你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也不骂你。如今闹成这样,你还有脸拒绝?你真是魔怔了,竟然做出这等愚蠢之事!” “你就庆幸那妾室相安无事吧!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倘若她真被糟蹋,武安侯只怕会想法子灭了咱们勇毅伯府!” 祁瑶震惊地瞪大眼:“不会的!他一定会嫌弃晚棠不结,从此冷落她!到时我便有机会了!阿兄,我死也不嫁那个混账,想法子让他横死便是......” “这个节骨眼,让他丧命?” “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勇毅伯府有多心狠手辣是吗?好不容易求得武安侯罢手,再闹还有什么意义?你以为武安侯不敢杀你?他不过是刚刚拒了陛下的指婚,眼下不想徒生事端!” “我看你病得不轻,母亲好生看着她,莫让她再做丢人现眼的蠢事!你若想死便去死,死不了,只要还剩一口气,都要嫁过去!” 祁琮眼下比谁都愤怒。 当初前程似锦时,嘉裕公主折腾武安侯的妾室,导致他的仕途忽然变得坎坷!如今祁瑶又昏头胀脑地算计那个妾室,日后的路只怕越发艰难! 他撂下这番话便走了。 勇毅伯夫妇难得看到儿子动怒,谁都不敢帮祁瑶求半句情。 祁瑶心如死灰,大滴大滴的眼泪直往下砸。 暂别倒数第二十三日,祁瑶彻底远离武安侯夫人之位。 第404章 江嬷嬷在知晓祁瑶所作所为的当日,便让吕姑姑亲自去勇毅伯府递了口信,说祁瑶本事太大,她教不了,日后不必再去熹微阁。 宋之初很积极,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第二天就信心满满地到勇毅伯府提了亲。 勇毅伯府不愿声张,默默应下这门婚事。 宋之初家是连达官显贵的宴席都摸不到的破落户,即使勇毅伯府在走下坡路,和宋家也算有云泥之别。 所以宋家骄傲呀,勇毅伯府不声张,他们声张。 不出七日,全京城连乞丐都知道祁瑶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宋之初订了亲。 街头巷尾都议论纷纷,猜测因由。 景阳伯府和勇毅伯府严防死守,勒令知情的下人不许泄露半个字,武安侯府也没人议论,至于宋之初,自然也不敢道实情。 但是他大言不惭,对外和友人说祁瑶对他一见生情,倾慕他的才貌,死活都要嫁给他。 众人虽不屑,却也想不到别的缘由。 勇毅伯府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时,景阳伯也战战兢兢地从牙缝里又挤出两件铺子,亲自上门将契书送到晚棠手里。 至于认祖归宗之事,倒是没敢提。 除此之外,武安侯府风平浪静。 萧峙不平静。 越临近暂别的那一日,他心头波澜便越起伏不定。 反观晚棠,表面上依旧岁月静好。 但是她每日除了上进,便会为萧峙缝制衣裳,还未入夏,夏衣已经做了五六件。过暑的各项注意事项也反复叮嘱过赵福,便是萧峙每日喝的药茶如何泡,药膳如何做,都一步步地教给了赵福。 暂别倒数第十日,萧峙早早下了值。 他不顾晚棠还在听江嬷嬷授课,便跟江嬷嬷把人借走了。 晚棠出了府就被萧峙扶上马背,俩人就这样同乘一匹马离开了武安侯府。 晚棠心里羞得不行,面上却镇定自若,但桃粉色的耳廓却在阳光下近乎半透。 马儿缓缓前行,萧峙盯着她的耳朵看了片刻,轻笑着凑到她耳边:“夫人害羞了?” 晚棠咽了下口水,端庄几乎快要维持不住。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人在偷偷看他们,他竟然就这样当众唤出“夫人”二字。虽然声音极小,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但晚棠还是被刺激得不轻。 “我们去哪儿?” “别庄,住两夜。” 晚棠狐疑地回头看他:“梅园住得好好的,为何要去别庄?” 萧峙眸光深邃地看着她:“有些事情在梅园不方便做。” “什么事......”晚棠话到一半,及时咽下后话。 她怕他又说不正经的话,一路上都有人,俩人又同乘一匹马,他若说些不对劲的话惹她羞臊,想想就尴尬。 萧峙却挑衅道:“怎得不问了?” 晚棠倔强地扭头看前面:“我并不好奇,为何要问?” 萧峙垂眸盯着她嫣红的唇,眼底浮起炽热,悄然握紧晚棠的手,把她按进暖炉般的怀抱。 隔着衣衫,晚棠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耳边传来一抹温热,萧峙再次贴近耳语:“你不问,为夫却想说。去了别庄,咱们坦诚相见,彻夜长谈。” 晚棠早已经熟悉他的恶劣,这番话显然不是纯洁之意。 第405章 一想到他所谓的“彻夜长谈”,她就感觉腿软。 萧峙盯着她浮霞的香腮,轻笑道:“即将分别,为夫等着被你榨干,如此你才能放心待嫁。” 晚棠玩不过她,不过暗暗发誓日后得好好练一练,待他日归来,再不能轻易被他逗得面热心跳。她一向上进,这方面自然也有好强心,日后势必让他也感受一下她眼下的窘迫。 晚棠眼下呼吸都乱了,察觉到萧峙在用指腹摩挲她指头,她羞恼道:“侯爷脑子里怎得只有这些?” 萧峙奇了:“你不想?” “不想!” “既然如此,定是为夫没能吸引住你,为夫自然应该更加努力。” 晚棠:“......” 他哪儿来这么多歪理邪说? “为夫不是稚童,心悦一个人不喜欢只用嘴巴说,得身体力行去做。不多交融交融,你如何能感受到为夫的爱?” 晚棠恼羞成怒,趁着周围人少,悄悄在萧峙腿上拧了一把。 有点痛,痛意直往上蔓延。 萧峙的呼吸重了几分,抓紧她的手,难耐道:“别闹。” 晚棠扭头看他,不明白为什么拧一把也能让他变成这样。 但她不问,只咬牙切齿道:“那侯爷也不许再闹。” “叫声好听的,为夫便听你的。” 晚棠做贼似的环顾一周,过片刻等周围没人了,才又快速又小声地唤道:“夫君。” 萧峙心满意足,但还是哼了她一声:“为夫若不闹你,你又该急了。” 晚棠扬起嘴角,没有否认,这话说得确实在理,她也是仗着他只想跟她胡作非为,才敢时不时地歇几日,不然她哪儿敢这么做? 俩人如此斗着嘴,不知不觉便来到一处别庄。 看到别庄上的匾额,晚棠心跳顿了顿:“棠园?” “喜欢吗?” 须臾,心跳又猛地开始蹦跶,比一路上的马蹄声都欢快。 萧峙翻身下马,不等她怂丢丢地趴在马背上慢慢下,便握住她的纤腰将人抱了下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晚棠顶回去:“有夫君在侧,我那么有出息做什么?” 萧峙垂眸看过去,憋了一路的情愫忽然炸开。 守别庄的管事知道萧峙要来,早就召集了小厮丫鬟出来相迎,他们刚鱼贯出来,列成两排,便听萧峙沉声道:“都背过身去!” 管事不知出了什么事,心惊胆颤地赶紧让人背身捂眼。 须臾,他们身后传来粗犷的喘息,以及晚棠拼命压制却还是不受控泄出口的娇呼。 管事大惊,急忙小声叮嘱小厮丫鬟们改成捂耳朵。 他们身后,马儿健硕的身子挡住了萧峙的狂猛。他正捧着晚棠的脸,激情澎湃地深吻着,恨不得当下就把她拆吃入腹。 晚棠半晌才回神,想到不远处站着不知多少人,这才紧张地一口咬住萧峙的唇。 直到尝到一丝腥甜,萧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晚棠凶巴巴地瞪过去,只是一张脸酡红,半分气势都没有。 萧峙知道她气自己不分场合,搂着她指了指棠园:“夫人,这是为夫给你的聘礼,进去看看喜不喜欢。” 第406章 晚棠听到聘礼两个字,眼睛都亮了,佯装镇定地小声道:“聘礼不是给娘家的吗?” “那种聘礼另算,这是为夫私下予你的,进去看看?” 晚棠哪里还有心思气他此前的轻浮。 萧峙朝管事使了个眼色,立马有小厮把马儿牵开。气派的鎏金“棠园”再次映入眼帘,正门两侧是近乎两人高的大院墙,金柱大门高大气派,此时完全敞开,正在恭迎晚棠的到来。 平日出府亦或参宴,多走侧门,晚棠还是第一次看到特地为她敞开的正门。 刚踏进门槛,便看到一大块雕刻精美的内影壁,上面是福禄寿喜相关的图案,气派讲究。 刚绕过影壁,一袭熟悉的香味窜过来,晚棠嗅了嗅:“海棠花?” “这个别庄屋舍不多,胜在景色宜人。此前在你在梅园种些海棠花,你迟迟没有点头,我便让人都移栽来了此处。” “侯爷倒是和老老侯爷一样,都爱为人栽花。”晚棠斜他一眼,似笑非笑。 萧峙想起珋王妃,眉心蹙起:“你莫不是以为我在偷懒,直接用曾经对她的方式来对待你?” 晚棠嫣然一笑,抬脚往里走。 萧峙三两步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棠棠,为夫不曾敷衍你,所作所为皆出自真心。” 看清她嘴角的窃笑,萧峙才知道被她耍了:“侯爷急什么?” 萧峙气笑了:“叫我什么?” 晚棠怔了下,回头看小厮丫鬟们都没有跟上来,这才改口:“夫君。” “这两日未经我允许,他们都会在五丈之外,不会近前打搅,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唤便是。”成亲之前,先过把瘾。 棠园两进两出,俩人边说边走,很快来到后院。 满院绽放的海棠花隐入眼帘,一朵朵垂丝海棠堆叠在枝头,若云蒸霞蔚,又似少女低头,美丽妖娆。再往里,还有成片的梨花海棠、西府海棠......香气馥郁、姿态妍丽,满园的春色美不胜收。 确实用了心,海棠花的色泽几乎是渐变过去的。 她转身便朝萧峙屈膝行礼:“夫君这聘礼,我很是欢喜。” 萧峙刮她鼻头:“这就满足了?屋里还有。” 晚棠迫不及待地进了正屋。 主座旁边的桌案上放着一沓地契,几把钥匙等物。 晚棠眼睛都惊大了一圈:“这是什么?” “其他聘礼。” 晚棠拿起来一张张看,除了几个地段好的铺子,还有棠园的地契、两处庄子的地契、百亩良田、棠园库房的钥匙、梅园萧峙私库的钥匙...... 晚棠乐不可支,喜得直咽口水:“发了发了。” 萧峙哭笑不得:“小财迷。这些多是为夫在边疆立战功时得到的赏赐,回府后母亲便都交给了我,日后交给夫人打理。” 晚棠略有些失落:“哦,只是打理啊?” 第407章 萧峙磨磨牙:“都转到你名下,再打理。” “侯爷还有其他私产吗?” 晚棠原本只是随口问问,萧峙却不自在地看她一眼:“你......想都拿去?我......确实还给自己留了点儿。” 他总有应酬,日后处处都要向妻子伸手,他自然是厚得下这张脸皮,可哪日若想给她惊喜不是也得跟她讨要银钱?若不小心闹了矛盾,他身无分文也耽误事。 正在心无旁骛看地契的晚棠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忽然发现我的夫君竟然这般富裕!” 乍然听到她这么顺口地唤他夫君,萧峙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下。 “为夫饿了,用膳去吧。”萧峙看着娇靥如花的晚棠,只想尽快把她放进被窝里。 之前冬狩她中箭,帮忙取箭头时喂她喝过酒,萧峙很清楚她的酒量。今晚故意准备了醇香甘甜的果酿,想喂她喝一点儿,哄她放纵些。 小醉怡情,他也喝。 俩人边吃边聊,萧峙想起昨日的事情,顺便提了一嘴:“昨日珋王来信,为夫看都没看,直接交给了陛下。此前不是被迫给他写了密信?我早就向陛下坦白了此事,你日后重新嫁进侯府,我会细说朝堂之事与你听。” 晚棠已经半醉,两颊如抹了胭脂,就这样震惊地盯着萧峙看。 “夫君怎么敢的?不怕陛下怀疑你在使连环计?假意忠诚,实则还是选择做珋王的党羽......” 萧峙骄傲地点点头:“你一下便想到了其中的利害,这也是为何陛下想指婚的原因,他想放一个他信得过的女子在我身边。等你走后,我会尽快向魏老夫人提亲,早日断了陛下的念头。” 晚棠的酒醒了一半:“怀疑怎么会因为你娶了妻便消失呢?” 原来今生最大的威胁不是祁瑶,是天子! 那她离开这段时日,萧峙能不能为她守住正妻的位置,还真不好说。 萧峙看她嫣红的脸刹那间灰白,不禁有些无奈:“你若这般不放心,那为夫先辞官?” “不行!”她吃够了无权无势的苦,也知道萧峙不是这等无脑之人,要辞官早就辞了,不会跟天子博弈至今。 萧峙看她倏尔皱眉倏尔深思,沉吟道:“不是我贪恋金吾卫指挥使一职,只是眼下还不是辞官的好时机。国泰方能民安,还望棠棠能理解。” 珋王蠢蠢欲动,依照晚棠所言,珋王妃昔日是将她关在了一处偌大的地窖中。 但他并不知道京城何处会有那么大的地窖,若是不止那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能藏一批私兵。 胡人屡屡进犯大靖,倭族也有漏网之鱼,他上任金吾卫指挥使后,便抓到过两个倭族人,都藏有复国之心。倘若大靖起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萧峙眼下不是功成身退的时候。 “夫君想提醒什么?直说便是,别吓我了。”晚棠只是一心想过好日子的小女子,但萧峙不会无缘无故谈论这件事。 “陛下下一次指婚不知何时,日后拒婚会越发艰难。倘若陛下日后不指正妻,退一步,只赏美妾,你可愿信我?” 萧峙说罢,把身侧的晚棠拉到怀里:“我这身皮肉,只有你看得、摸得。” 晚棠明白了,以后天子如果赏美妾,萧峙不会拒绝。 他这么多年没娶妻,对外可谓对正妻人选十分郑重。但他有妾,皇帝赏赐美妾他若还是不依,怎么都说不过去。 第408章 “侯爷这是在知会我吗?”晚棠一瞬间冷却了热情。 她知道自己的初心,她应该一心爬高位,能做主母便可,京城有几个勋爵人家没有妾室的? 她不该要求萧峙永远都只守着她一个。 道理都懂,可是感情它不讲道理呀! 酒气作祟,眼下的晚棠没有平日理智。 萧峙看她这么快变脸,有些紧张:“不是,为夫在与你商议。” 他试图与她十指相扣,晚棠避开。 推开他,离开那个怀抱。 “我眼下吃了酒,脑子糊涂,侯爷明日再与我商议吧。”晚棠不希望自己说出不理智的话,转身就狼狈地跑了出去。 出了屋却又发现这里陌生至极,不知道该去哪儿猫着。 于是她只能站在屋檐下吹夜风。 萧峙后脚追出来:“夫人若不愿,我连妾都不接受便是。” “陛下若差人直接送去侯府,侯爷怎么拒绝?我没有不同意,侯爷让我一个人静静可好?” “不好。”萧峙果断拒绝,“有话便说,不可生闷气。离别在即,我不想瞒你此事,所以才会亲口告诉你。” 就算她离开的这三个月不赏妾,大婚以后也会赏。 朝臣之中被赏了妾的何止一二,皇帝的赏赐便是隆恩。 “侯爷为何不晚点说?”晚棠不高兴,地契良田的喜悦才持续半个时辰。 萧峙试图去牵她的手,她躲开。 “你若不高兴,我还有时日跟你分析利弊。临别再说,便没工夫了。” 晚棠闻言,酸溜溜的感觉淡了些许。 她返回屋里,仰头又喝了一小杯果酿,这才掐着腰瞪过去:“其实我善妒!” 追进来的萧峙挑了下眉:“哦?” “陛下赏赐美妾,那是皇恩浩荡!” 萧峙蹙眉:“嗯?” “侯爷若喜欢,宠她们便是,夜夜与她们促膝长谈,我也管不着!” 萧峙汗颜:“她们?” “不过侯爷若是太过荒唐,待我去了魏老夫人身边,我也可以嫁别人!”晚棠之所以又喝一杯酒,就是为了这一句。 你只管宠你的美妾,我也可以另寻夫君。 她这会已经八九分醉,理智早就抛之脑后。 萧峙呼吸一顿:“你说什么?你还想嫁谁?” “年轻、俊朗、不纳妾、只宠我一人的......”晚棠掰着指头,身子已经开始站不太稳,“我又不是没人要。” 萧峙扶额,除了不够年轻,除了日后也许会被赏妾,他好像都符合吧? 他把晚棠搂紧,无奈道:“还没影的事情,你同为夫生什么气?”刚说完,他后知后觉地弯了唇,“夫人莫不是在吃味?” “哼!我不能吃吗?”晚棠仰头,伸出白生生的食指戳他脸颊。 “夫人什么都可以吃。” 晚棠歪头皱眉:“你是不是又在说浑话?” 萧峙老实承认:“嗯。” “哼!叫你总这样!”晚棠捞起他的手就咬,嘴里还恶狠狠道,“我吃!” 萧峙吃痛,无奈看着她,也不抽手。 等她松开,他的虎口处赫然一排牙印。 第409章 “咬够了吗?” “没有!” 萧峙卷起袖口,又把胳膊送给她咬。 他今晚原本就没打算趁人之危,他分得清孰重孰轻。 分别之前,这件事乃当务之急,他必须把可能让她误会之事防患于未然...... 晚棠翌日一睁眼,便看到一张俊秀如玉的脸,面容憔悴,眉眼之中泄出显而易见的紧张。恍惚想起他昨晚所说,晚棠心头发闷,转眸看别别处。 下一刻,她惊讶的眼神回到萧峙脸上。 心虚地咽了下口水,她摸摸他脸上的牙印:“这是我咬的?” 萧峙幽怨道:“嗯。” 昨晚的她很能闹腾,伺候她洗漱,抱她安寝,整个过程中不知道被她咬了几口。千辛万苦哄她睡觉,眼看她快睡着了,她忽然捧住他的脸。 他甚是开怀,以为她良心发现,忽然想亲亲他。 哪里知道她凑上去就张嘴咬,咬得还不轻。看她反应,他脸上还留着牙印。 晚棠惭愧地垂了眸子。 理智已经回笼,她郑重道:“我日后不喝酒了,喝酒误事。夫君昨晚所言,我没什么意见。” 违心的话说出口,刺痛了下。 他太好,所以她早就不知不觉中生了独占的心思。贤惠的正妻不该如此,如今俩人还没有大婚,她跟一件还没影的妾室拈酸吃醋并不明智。 况且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要从她坚持出府救明月开始,她其实没理由不同意。 “你有意见只管说,为夫其实对此也有意见。陛下未必会赏妾,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不希望分别后你因此误会于我。” 晚棠心头闷闷的。 没什么可误会的,萧峙不会轻易说那等捕风捉影之事,既然郑重告诉她,还提前给那么些聘礼让她先欢喜,便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会发生。 他给了这么多,她自该懂事。 这么想着,晚棠冷静地点了一下头。 她坐起身时,萧峙也跟着坐起,松松垮垮的里衣敞开,晚棠看到他壮硕的身上痕迹斑驳。 他胸口上竟然有好几道牙印,就在他结实的胸肌之上,再往下,壁垒分明的腹肌上也有红色刮痕。 晚棠艰难地抬起眸:“都是我......咬的?” “嗯,咬不住的地方便用牙和手挠。你还想往下咬,为夫便没再依你。”算不得痛,只是她这样任性的时候,他感觉会有邪火往某一处涌。 太折磨人。 晚棠干笑一声:“你可以把我推开的。” “不推,放肆一些没什么不好。”萧峙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赏妾一事虽然是猜测,但倘若当真发生,他最理智的选择便是接纳。留着这些咬痕,也是想让他家棠棠怜惜怜惜他。 晚棠默了默。 恍然想起珋王妃那番“金玉良言”:眼下他有多宠你,日后便会有多宠下一个美妾。心疼男子,注定要被辜负三次。 萧峙似是洞悉了她心头所想,掰过她的脸面向自己:“为夫保证不碰她们。” 晚棠眼皮跳了下:“她们?夫君这是想再纳几个美妾?” 萧峙:“......一个都不想纳。” 昨晚不是她先说的“她们”?他只是一时嘴瓢。 他忽然体会到一种百口莫辩的委屈。 俩人正要起身更衣,外面传来阿轲的声音:“侯爷,赵管事来了,请您即刻回侯府。” 晚棠抬眸,萧峙垂眸。 俩人面面相觑片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语:不会这么快吧,担心什么来什么? 第410章 武安侯府。 萧峙带着晚棠一回来就察觉到气氛不大对劲。 赵福就候在门口,小跑上前:“侯爷,陛下有赏赐,曹公公一直在候着您。” 他边说边隐晦地瞄瞄晚棠。 晚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宫里赏了个美人给侯爷?” 赵福脸色大变:“姨娘已经知道了?” 晚棠心头一紧,悄然瞄向萧峙。 他绷着脸,没有半分开怀,眉眼之间是惯常的淡定:“曹公公怎么说?” 赵福看一眼晚棠。 萧峙沉吟道:“不必瞒她,只管说便是。” “曹公公说陛下念及侯爷功勋卓著,这把年岁还无子嗣,甚为忧心,特意给侯爷挑了一位美妾,好为侯府添丁添福。” 晚棠心头一梗,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萧峙垂眸看向未来的夫人,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也不看他。萧峙太清楚她的脾气了,眼下显然已经在不高兴。 他伸手就要去牵她,晚棠躲开他的手,仰头笑道:“侯爷快去谢恩吧。” 萧峙摸摸她的头:“那你先回梅香苑。” 晚棠温婉点头,嘴角噙笑,目送他离开。 四个丫鬟都讪讪偷瞄晚棠的脸色,她越是从容,她们四个反而越忧心。 刚回到梅园,晚棠便看到江嬷嬷在亲自张罗,给院子挂红绸红灯笼。看到晚棠回来,她深深地看了晚棠一眼,见晚棠面色红润,没有任何异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晚棠朝她见礼,江嬷嬷挥退周围丫鬟,低声道:“圣恩不可违,你跟老身学了这么久,当有容人之量。断不能像祁五那般,一副小妾做派。” 晚棠回到武安侯府,便重新拾起了端庄沉稳:“嬷嬷放心,我都晓得。” 江嬷嬷抓住她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道:“莫让老身丢脸。老身这一生除了调教宫女丫鬟,真正倾心教授的便只有三人。” 她没有把话说全,毕竟一个人的品行不是靠她几句话便能框住的。 晚棠颔首:“嬷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江嬷嬷没有再多说,看她从容不迫地回了梅香苑,便继续张罗起院子来。 前院,曹公公是皇帝的贴身内侍,传完皇帝的口谕后,便紧张地捏了一把汗。 萧峙看向直接被抬进侯府的喜轿,眸色沉沉,寒眉冷面。 曹公公等了良久,讪笑着提醒:“武安侯,谢恩吧!” 萧峙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曹公公心里“咯噔”了下,被这记冷眼吓得不轻。 伺候皇帝惯了,他熟知皇帝的脾性,让人畏惧天子他却不畏惧。此时此刻,却害怕萧峙。 怕他抗旨。 怕他把喜轿扔出侯府。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萧峙才不情不愿地拱手谢恩。 曹公公侧过身,揩了一把冷汗,这才恭贺萧峙:“恭喜侯爷红袖添香,陛下让奴才替他讨一杯喜酒喝,再回去复命。” 既然已经谢恩,后面的流程自然也没必要再僵持。 第411章 萧峙被老夫人推去换了一身新衣,是曹公公送来的,萧峙穿着正合身。 萧峙心下一沉,做这身衣裳可不是一两日的工夫,陛下显然早就动了赏妾的心思。 宴厅很快便焕然一新,挂上红绸灯笼,像模像样。 另外两房的人听闻萧峙接了赏赐,纷纷过来道喜。 曹公公原本没打算宣扬此事,知道的人少,万一萧峙又抗旨,后面还有机会挽救。但是看到侯府这般重视,嘴角终于扬起笑来。 晚棠亦是这时候来的宴厅。 远远看到一身红衣的萧峙,一看便是宫里准备的衣裳,宽袖窄腰,金丝滚边,衣服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萧峙五官浓烈,驾驭得住任何艳丽的色彩。这会儿明明没有笑意,一身的红衣也衬得他红光满面。 同样一身红衣的美妾就站在萧峙身边,身段玲珑,个子高挑,站在比常人高一截的萧峙身边,端的是珠联璧合。 晚棠收回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也有今天。”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 晚棠淡然看去,宋芷云坐在四轮车上,被人推过来。 晚棠冷冷看向她的膝盖:“能跑能跳,还有席吃,挺好。” 宋芷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的腿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在好好服药,每次想试着走两步,都会钻心地疼。她也不是能吃苦的人,打算再吃一段时日的药后,再重新试着走路。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得意什么?” “被你孝敬的好日子吗?才刚刚开始。” 晚棠说完,继续往前走去。 宋芷云在后面瞪她的背影,气得牙痒:“如今越发伶牙俐齿了!” 推四轮车的采莲小声提醒:“大奶奶少说几句吧,今日人多,传到老夫人耳里......” “你如今畏手畏脚的,不要你推!换人!” 宋芷云心头憋屈,只能冲丫鬟们撒气。 晚棠步入宴厅时,刚刚还从容淡定的萧峙顿时如同束了手脚,浑身开始不自在。 在旁人面前,他可以游刃有余地逢场作戏。可晚棠看着,他便总忍不住偷瞄她的脸色。 晚棠见完礼后,大大方方道:“恭喜侯爷,恭喜妹妹。我别的不拿手,便做了些糕点作为见面礼,还望妹妹不嫌。” 絮儿怜儿两个亲手端着,做的是栩栩如生的并蒂莲,托盘上的红绸一掀开,淡淡的清香便直往人鼻子里钻。 美妾嗅到香味,转过身来。 纳妾不必拜天地,所以她没有用任何东西遮面。 她比晚棠高小半个头,不似晚棠柔美,眉眼多了几分英气。 “我平时惯爱舞刀弄枪,不擅下厨女红,我便做不来这么好看的糕点。我很喜欢,多谢!”她说着,还像男子一般拱手道谢。 不拘小节,英姿飒爽,与寻常女子不太一样。 她的这番言行引起萧峙的注意,他侧眸看过去,第一次拿正眼看她。 女子羞赧地红了脸,可说话依旧直爽。她用胳膊肘碰了下萧峙的腰,笑道:“侯爷怎得不说话?不打算介绍姐姐给我认识吗?” 晚棠忍不住看向萧峙的侧腰——她刚刚碰过的地方。 第412章 萧峙皱眉,也低头看一眼自己侧腰,余光瞥到女子的胳膊似乎又要碰上来,他索性冷着脸走向晚棠,站在她身边冲那女子道:“冯氏先你进门,给她敬杯茶。” 不是商量的语气。 整个宴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新姨娘,又看看晚棠,还有人看向曹公公。 曹公公很识趣地垂着眸,只当没看到。他只管让武安侯留下陛下赏的人儿,至于他们如何相处,他一概不管。 萧峙当着曹公公的面,对新姨娘这般语气,委实有点儿不把天子放在眼里的傲慢。但萧峙在人前向来如此,便是连曹公公都笑呵呵的没有当回事,自然也没人敢议论。 晚棠没有拒绝,只是站在萧峙身边盈盈浅笑。 若不是衣裳不对,外人会以为今日成亲的是她和萧峙,而不是新姨娘。 “冯姐姐,我姓苏,单名一个颜字。祖父曾和武安侯府一起杀过敌。我心思不够细,日后若无心说错话,还望姐姐直接言明。” 先是和萧峙扯旧交情,紧接着便把日后可能会起的冲突归结到“心思不够细”和“无心”这个缘由上,叫人听了便觉得她直爽没心眼。 不是个简单的。 晚棠心里闪过这些想法,浅笑依然:“妹妹不必客气。” 她不会蠢到在曹公公面前逞口舌之快,况且苏颜这番话落落大方,也没什么毛病。 萧峙不耐烦道:“那便开始敬茶吧。” 苏颜大大方方看向萧峙:“好!” 倒是苏颜的贴身丫鬟,看晚棠竟然当真坐下受茶,不甘心地上前屈膝:“请侯爷三思,自古妾室都是向正妻敬茶,断没有贵妾向良妾敬茶的道理。” 苏颜的父亲是武将,她虽然是庶女出身,但也是名门闺秀,正宗的闺阁千金。 晚棠的身份她们打听过,原本只是个丫鬟,她受不得这杯茶。 苏颜看一眼萧峙,见他脸上泛着冷意,笑道:“没有你多嘴的份儿,退下。一杯茶而已,姐姐先我一步伺候侯爷,辛劳有加,我本就该净重,日后我自会为姐姐分忧解难。” 她和气地端茶递过去。 只是腰杆子硬得很,没怎么弯下去。 苏颜原本等着晚棠主仆当众质问她的规矩,她连如何回答都想好了:习武所致,腰上有旧疾。 结果晚棠没有任何刁难,只是欣然接过茶抿了一口:“日后我们齐心照顾侯爷,后宅安宁,万事皆兴。” 苏颜眼神微动:“姐姐教训得是。” 晚棠没教训,原本只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罢了,谁知道苏颜会往教训上扯。 原本觉得这句话没问题的人,当即品出一番不同寻常的滋味。纷纷看向晚棠,觉得她在给新姨娘下马威。 晚棠不慌不忙地起了身:“我哪儿敢教训妹妹?我嘴笨,讲不出大道理,只能原话吟诵江嬷嬷的规劝。” 她不动声色地化解掉苏颜话里的玄机。 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下一个“教训”新姨娘的罪名。 江嬷嬷自然不介意晚棠把她搬出来,这话她确实说过,警醒一下新姨娘也好。 第413章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苏颜,暗暗叹气:原以为真是个醉心刀枪的女子,如此也能分散分散哥儿的心神,兴许亦能为哥儿分忧解难,可她说话怎得绵里藏刀的? 江嬷嬷隐晦地看向苏颜,又看看晚棠。 许是教了这么久,有感情了,她还是看晚棠更顺眼。 曹公公如他自己所言,讨了一杯喜酒喝下,便带人速速回宫复命去了。 苏颜没有新姨娘的矜持,开席后与女眷们坐下一起用膳,为人豪爽,嘴里又不吝惜对她们的夸赞,大房二房的人很快便都跟她亲近起来。 谁不觉得这个新姨娘没架子,好相处,比平日里都不与他们走动的晚棠好多了。 午膳结束后,便是向来心高气傲的宋芷云都和苏颜熟稔到似乎相识多年。 苏颜的院子是老夫人亲自定下的,在正屋东北角,梅香苑在正屋往西。 萧峙刚把晚棠拉进正屋,想要说点儿什么,苏颜的丫鬟便过来了:“侯爷,姨娘想问问您,侯府可有兵器架?姨娘的长枪、鞭子等物都没处放。” 因为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所以屋子里难免有缺漏之物。 苏颜虽然是个妾室,但她是带了嫁妆来的,寻常女子出嫁的嫁妆她都有。 萧峙闻言,让赵福去库房里找一个。 晚棠目送那个丫鬟带着不悦离开,从萧峙手里抽出自己的手:“侯爷应该去看看苏姨娘还有什么需要,她今日刚进府,于情于理都不该冷落她。” 没有酒气作祟,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理智。 她不能既要正妻之位,又要萧峙只钟情她一个,这般贪心不可取。 萧峙看她没有半分昨晚的闹腾,五脏六腑都似被人攥住:“棠棠......” “侯爷不必许诺什么,侯爷做得已经很好,我日后也会协助侯爷管好内宅,不给您添忧。”晚棠端庄温婉,眼底没有半分妒忌。 可她越懂事,萧峙越不舒服。 他倒是希望她拈酸吃醋,如此也能看清楚他在她心里的份量。 晚棠看他盯着自己,便轻轻推了萧峙一把:“侯爷还是去芳菲苑看看吧,今晚......” 萧峙沉下眉眼:“今晚去你屋里住,或者你来我这里。此事不必你替我作主,我自会找机会跟她说清楚,以后与她只会有名无实。” 晚棠拧眉:“若她对侯爷有意,侯爷这么说无济于事。” “陛下将她送来侯府之前,自然会跟她言明来侯府的目的。既是别有目的,图的便不是宠爱。” 晚棠垂眸看向他侧腰,被苏颜碰到的那一处:“目的和宠爱并不冲突,得了侯爷的宠爱......” 话没说完,赵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侯爷,姨娘,库房里的兵器架实在是重,几个小厮都抬不动。苏姨娘听说之后不许奴才过来打搅侯爷,偏说什么谁说女子不如男,然后自己动手抬......” 萧峙皱眉:“那便成全她,这种事何须惊慌?” 赵福愁眉苦脸道:“奴才差人再去多叫几个人的时候,哪里知道苏姨娘竟然想法子搬动了那兵器架,可奴才实在担心兵器架倒塌,砸到她。” 若是新姨娘刚入府便被砸伤,他怎么担待得起。 萧峙这才站起身:“本侯过去看看。” 晚棠看他阔步离开,也站起了身。 第414章 “姨娘,咱们是不是要过去搭把手?”阿轲和阿瞒两个看向晚棠,隐约有撸袖子的打算。 晚棠疑惑道:“你们想去帮忙?” 苏颜有需要都不“打搅”萧峙,她眼巴巴地赶过去盯着他们反而不好。 阿轲点头:“这位苏姨娘还挺好的,不拘小节,我们也是打小习武,不会女红下厨这些女子应该学的本事,爹娘总怕我们嫁不出去。苏姨娘说得对,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也是这么想的!” “哦?就因为这几句话,你们觉得她好?”晚棠皱起眉头。 阿轲说错话一般,看看阿瞒:“她不......好吗?与人亲和,也不为难人。” 晚棠若有所思,许是阿轲阿瞒还未及笄,听不出苏颜话里的玄机。 她又看向絮儿怜儿:“你们觉得呢?” 俩人纷纷摇头:“女子如此舞刀弄枪,不大端庄。自古保家卫国的多是男子,咱们为何非要和男儿比?好在姨娘是个听劝之人,没什么心机。” 晚棠怔了怔,她们俩也没听出来? 何来的没心机,苏颜不是已经成功地把萧峙请走了吗?虽然此前体贴地不让赵福来惊动萧峙,但最后还是惊动了。 许多事情并不能只看过程,得看最终的结果。过程有迷惑性,可结果没有。 看来离开武安侯府之前,她需要再做些努力,可不能离开之后便被苏颜偷了家...... 那厢,苏颜带着几个丫鬟便轻松推动了兵器架。 萧峙一走近,便看到几个小厮正不停地从苏颜她们身后搬圆木,放到兵器架前面,如此,兵器架便能轻松往前推动。 看到萧峙过来,苏颜惊喜地向她行礼,下意识便将手从兵器架上拿开。 原本稳稳当当的兵器架,旋即开始摇晃,赫然朝苏颜身上砸过去! “小心!”萧峙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 苏颜瞥到倒下来的兵器架,倒吸一口凉气便往萧峙怀里躲。 萧峙没有半分犹豫,不等她碰到自己,就用力把人推开了。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则稳稳扶住兵器架。 “啊!” 苏颜没料到这个结果,结结实实地摔趴在地上,下意识撑地的双手痛得让她抽气。 萧峙见状,朝旁边的丫鬟努努下巴:“还不把你们姨娘扶起来?” 丫鬟看一眼萧峙,苏颜见状,自己很利索地站起来:“我又不是弱不禁风,何须她扶?” 她说着隐隐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不许丫鬟瞎说话。 苏颜走到萧峙身边,伸手就一起去扶兵器架,不过眼睛是看着萧峙的:“侯爷待会儿能帮我把兵器架抬进芳菲苑吗?” 这个要求不高分,萧峙点了下头。 下一刻,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碰到他手背。 苏颜那只准备扶兵器架的手,直接扶到他手背上去了。 苏颜瞄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挪开,似乎压根没当回事,便是连脸颊耳根都没有任何羞红的异样。 “我听闻过侯爷在边疆的功绩,屠杀倭族十三部的能耐非常人能比,据说倭族皇宫易守难攻......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听侯爷讲讲当时如何攻下他们的皇城。”苏颜那双眼明媚有神,满含崇敬地看向萧峙。 第415章 坦坦荡荡,丝毫不收敛对他的敬仰。 这种眼神,萧峙以前在军营里时常看到,回府后已经许久没有见到。 心头一阵慨叹,行军打仗的日子倏然浮现在脑海,萧峙颔首:“得空再说。” 苏颜兴奋道:“苏家儿女从小便习武,我不喜和那些名门贵女玩儿,她们会的,我多半不会;但我会的,她们亦不会!不知多少人笑过我粗鄙,不像女儿家,今日一见,侯爷与他们都不同。” “冷暖自知,无需看他人眼色过活。” 苏颜看他愿意跟自己说话,更高兴了,从兵器谈到机关术,从兵书聊到历史典故。萧峙听她并非泛泛而谈,便纠正了些她纸上谈兵的疏漏。 芳菲苑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萧峙进门后环顾一圈。 没有女子闺房的温婉,屋子里入目所及都很英气。 晚棠会摆置汝窑瓷瓶的地方,苏颜摆的是栩栩如生的青瓷宝塔;晚棠可能摆置博山炉的地方,苏颜这里摆的是泥塑大将...... “这个兵器架的底座可是玄铁?又稳又重。” 萧峙侧眸看苏颜正在用力抬兵器架,蹙眉道:“日后这种事情可以叫赵福,他会想法子解决。” “我自己能做之事,不喜欢假他人之手。再说赵管事他们的力气,未必就比我大。”苏颜说着不拘小节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莹白的胳膊。 萧峙迅速收回视线,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侯爷?麻烦帮我抬一把。” 苏颜的声音打断了萧峙的沉思,他掀眸一看,苏颜竟然自己搬动了兵器架的一角,只是显然快要精疲力竭,再不帮衬,兵器架便要砸下去,砸到她脚上。 萧峙只能走过去,接手搬动那边:“你退下。” “多谢侯爷,看来我还得努力练功。侯爷平日里练功,能否带上我?我有许多地方想向侯爷请教。”苏颜边说边松手,脱力般踉跄了下,撞到萧峙胳膊上。 萧峙刚皱眉,她又若无其事地主动往旁边撤开一步。 大大咧咧的,压根没把这样的小碰撞当回事。 萧峙的毒舌在她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放置好兵器架,苏颜又不好意思地看向萧峙:“我知道侯爷平日很忙,以免日后隔三岔五叨扰侯爷,今日能否请侯爷再帮我几个小忙?” 言辞恳切,叫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萧峙也有话要跟她说,便点了头。 苏颜展颜,一双眼是习武之人惯有的炯炯有神且清澈坦荡。 她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拿来一张弓,指着其中一处走近萧峙:“弓身这处好像有些问题,许是我愚笨,总也找不出问题,麻烦侯爷帮我看看?” 萧峙接过那张弓,竟然颇为沉重。但看苏颜刚刚拿在手里,却轻松趁手,俨然不是故意拿出来装装样子...... 梅香苑,晚棠写完一张纸后,扭动发酸发胀的手腕,抬眸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弯月如弓,明晃晃地挂在梅树枝丫上。 “什么时辰了?” 絮儿愁眉不展地朝门外看一眼:“快戌时了,姨娘,要不要奴婢去请侯爷过来用膳?” 侯爷怎得一去不复返了?此前说的话,这么快就变卦了不成? 第416章 “不可,苏姨娘今日刚入府,侯爷理应留宿芳菲苑,你们切不可擅自做出没规矩的事情。”晚棠心里也乱,苏颜和其他贵女不同,是她以往从未打过交道的那种女子。 苏颜和萧峙都习武出身,应该有许多共通的话可以聊。 那些,是晚棠不擅长之事。 她这段时日也研读过兵书,偶尔也会请教萧峙一二,但她到底不精通这些,聊的很少。苏颜显然比她更擅长这些,只要引起萧峙的兴趣,等晚棠离开武安侯府,苏颜便可趁机培养与萧峙的感情。 晚棠相信萧峙的真心,但是她也相信人心易变。 “那可怎么办?姨娘还要等侯爷一起来用膳吗?要不您先吃点儿垫垫饥?”絮儿比晚棠操心,她可见不得自家主子受冷落。 “不必,去把我之前给侯爷做的衣服拿来,还差一点儿便做好了。” “夜里做这些伤眼,您夜里不是容易眼睛疼吗?”絮儿忍不住劝阻,但看晚棠狡黠一笑,这才明白过来什么。 姨娘这是要做做样子,等侯爷过来了好让侯爷感动吧? 就是不知道侯爷今晚还来不来...... 芳菲苑,苏颜的丫鬟很有眼力见地布好晚膳。 苏颜很自然地邀请萧峙一起用膳:“侯爷帮了我大忙,留下一起用膳吧,顺便尝尝我的家乡风味。” “不必,你们都退下。”萧峙看一眼夜色,不知不觉竟然在这里耽搁这么久。 苏颜的斧钺刀叉样样齐全,还有一些新奇的小兵器,甚至还有一些罕见的孤本兵书,萧峙一看便入了神,这会儿才意识到问题之严重。 苏颜看到萧峙的脸色,摸向自己小腹处,垮下一张脸:“侯爷能否用完膳再说?实不相瞒,我肚子都饿疼了。” “来人,去请府医。”萧峙是铁了心要跟她讲明白的。 在此耽搁这么久,若是连正经事都没说,回头怎么跟晚棠交代? 苏颜看萧峙这一次不依不挠,便让丫鬟拿来药丸:“不必麻烦府医,我有药。” 吞下药丸后,她看向萧峙:“侯爷可是有话要说?” 萧峙瞥一眼杵在她身后的丫鬟,眸光凉薄:“去找府医帮你治治耳朵。” “啊?奴、奴婢耳朵没毛病。”丫鬟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颜嘴角笑容微滞:“我这丫鬟愚笨,侯爷有事直接吩咐便可。你退下吧,如需伺候,我自会叫你。” 等丫鬟离开,萧峙才侧眸看苏颜:“纳妾并非......” 苏颜站起身,郑重地朝萧峙拱手:“侯爷光明磊落,那我也不跟侯爷卖关子了。我知道侯爷纳我并非本意,今日侯爷能留下我,没有让我颜面扫地,我感激不尽。” 萧峙见多了心思弯弯绕绕的女子,苏颜这样直率之人却是第一次接触。 但也不见得真直率。 眼下回头想想,苏颜一茬接一茬的事,安排得紧锣密鼓,便是连他娘说的话都预料到了,心思可见之深。 他可不信陛下会安排一个没有心眼之人,来侯府看顾于他。 今日一见,这个苏颜显然是陛下精挑细选的人物,不可小觑。 不过苏颜眼下这般磊落,萧峙自然不会嘲讽奚落:“本侯偏执,分不出心思与别的女子,你可住下,莫生事端。” 苏颜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我也算别的女子吗?” 萧峙神色凉薄,再次看向她屋子里的摆设,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第417章 须臾,苏颜若无其事地笑笑:“侯爷若愿意,把我当兄弟相处便可,您是我最最崇敬之人,能住在一个府邸,我便心满意足。我日后只会向侯爷讨教习武练兵之事,希望冯姨娘不要误会。” “本侯平日繁忙,不得空。” 苏颜强颜欢笑道:“侯爷是最好的师父,我从小最大的心愿便是像男儿一般上阵杀敌,侯爷若忙,我自然不会前去打搅,我会等侯爷空闲了再......” 萧峙索性摊开来讲:“你志在四方,本侯不劳你操心,亦无需你伺候。即便休沐,本侯也自有要事。” 苏颜听他这么直白,脸色有点儿难看:“其实......” 看到萧峙一脸无情的模样,她到底咽下了后话。 这是在告诉她,同意她留下,但日后不会碰她。 她今日看到晚棠,那张脸确实美得让人妒忌,苏颜早就知道比美貌比不上,所以才会另辟蹊径。 萧峙说完这番话,便起身走了,步子多少带着点儿仓促。 苏颜的丫鬟保之急忙走进来:“姑娘,侯爷怎么走了?今晚不洞房吗?” 苏颜的脸色白了白:“我没本事,留不住他。不必惊慌,武安侯能把我留下便很不错,日后再徐徐图之。” “明儿还不知道侯府之人会如何笑话姑娘呢!侯爷也真是,哪个男子不三妻四妾啊,陛下都说了让侯爷添丁呢!” 苏颜叹气:“哪有那么容易的?” “侯爷下午一直在研究兵器兵书,姑娘也该学学宫里教的法子,总得让侯爷多看看您才是。姑娘千万不要不屑那些妖艳贱货的伎俩,男子多喜欢那一套,冯姨娘一看便会得很。” 苏颜摆摆手:“人前管住你们的嘴,我心里有数。既来之则安之,日后总有机会的。用膳!” 萧峙离开芳菲苑便径直往梅香苑去了,远远看到灯火不似往日明亮,他心头一慌。 他急忙唤来赵福:“棠棠下午做了什么?可哭过?” “奴才也在芳菲苑帮忙,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冯姨娘刚才还在为侯爷缝制新衣裳呢,这会儿便不清楚了。” “这么晚还缝?”萧峙揪心不已,哪能猜不到晚棠的心思。 还有九天便要分别,今日苏颜又进了侯府,他还在芳菲苑待了那么久...... 换他,他也糟心。 萧峙抬眸看了下月色,步子更急了。 梅香苑里静悄悄的,看不到晚棠的身影。 萧峙看向阿轲阿瞒两个,以眼神询问。 阿瞒小声禀报:“侯爷走后,姨娘一直在写字。晚上想起来衣裳没做好,又缝了一会,刚刚说眼睛疼,已经歇下了。” “眼睛又疼了?不是不让她夜里做这些费眼之事吗?你们怎得不劝劝?” “姨娘说什么拖不得,侯爷是不是已经和新姨娘洞房过了?今晚还过来做什么?”阿瞒本来挺欣赏新姨娘的,这会不喜欢了。 萧峙心头发沉:“棠棠以为本侯在那边洞房?” 阿轲阿瞒丢给他一个“谁知道呢”的眼神。 他在芳菲苑逗留了太久,昨日准备的惊喜这会都变成了“虚情假意”。 堂堂武安侯,无措地看向赵福。 第418章 赵福也无措,他平日里做事尽量面面俱到,今日在芳菲苑一耽搁便这么久,他也没来得及留意梅香苑这边的动静。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侯爷露出这样无助的神色。 赵福只能硬着头皮问道:“阿瞒,你且把侯爷离开后,姨娘的言行举止都细细说一遍。” “姨娘那般不让人操心,有什么可说的?一滴泪都没掉。絮儿姐姐想去请侯爷过来用晚膳,都被姨娘阻了,说新姨娘刚入府,我们不可如此冒昧不懂事。” 阿轲阿瞒两个还是跟晚棠感情深,俩人早就把晚棠当作姐姐看待。 这会儿越说越气,没大没小地冲萧峙翻了个白眼:“我看姨娘压根不是眼睛疼,定是躲起来偷哭了!不想叫我们看见!” “对!心里也疼!不知道谁昨日准备了那样大的阵仗,原来是为今日这出惊吓做准备的!” 萧峙苍白无力地辩解道:“没有,你们怎得这么想?” 时机太过凑巧,倘若他昨日没有提前将顾虑严明,今日直接来这么一出,更糟糕! 听说晚棠可能在偷偷哭,他五脏六腑都揪起来了,蹑手蹑脚地便要往屋子里走。 阿轲阿瞒想拦,被赵福拦住了,低声训斥:“你们两个!别不懂事!” 话比较少的阿瞒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反正我们两个是姨娘的人,日后姨娘无处可去,我们将她带回去当阿姐,又不是养不起。” 阿轲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 赵福头疼不已:“你们别添乱了,姨娘怎会无处可去。” “没有孩子傍身的姨娘,日子可不好过,以后侯爷不怜惜姨娘,咱们带走有什么问题?”阿瞒气鼓鼓的。 好像确实没问题。 赵福听了这番话,一时哑口无言...... 内室的门从里面落了门栓。 萧峙没能推开门,到底是不放心离开,又绕去外面翻了窗。 守夜的怜儿险些叫出声,待看清楚萧峙的脸后才忍不住偷偷翻白眼:“侯爷不是在那边吗?” 萧峙:“......” 晚棠这四个丫鬟,平日里被她教得规矩守礼,今晚一个两个这种语气,显然都发现她们主子情绪不对劲了。 萧峙轻手轻脚地往卧榻走去,怜儿没有阻拦。 她们自然都是盼着姨娘和侯爷恩爱的。 掀开罗帐,萧峙发现晚棠背对着他,也不知有没有睡着:“棠棠?” 轻轻唤了两声,床榻上的人一动不动。 萧峙伸手去摸她眼角。 没湿,应该是没哭过。 但他揪着的心还是没法子放下,摸摸她的脸后,无措地在床榻边站着:“棠棠,为夫知道你没睡。昨日所言都是真心,原本是希望你和我一起度此难关,可我今日这表现委实不好。” “我知道眼下说什么都像狡辩,可我还是得说。” “你别听阿轲她们瞎说,我没有在那边洞房。我这一生,能得一人心足矣,这人便是你。” “我帮苏氏搬了兵器架,看到几样新鲜的小兵器,便研究了会儿,又看到几本孤本......” “我不该在芳菲苑逗留到此刻,是我不对,你有气便冲我撒出来,不可憋着。” 萧峙自顾自说着,也不知道晚棠听进去几句。 直说到口干舌燥,饥肠辘辘,都没听到晚棠回应半个字。 他又深刻地反省道:“我今日这样确实不该,你生气也无可厚非。” 须臾,怜儿蹑手蹑脚近前:“侯爷可是在那边用过晚膳了?姨娘为您留的饭食还吃吗?” 第419章 萧峙眉头狠狠拧起:“棠棠为我备了膳?” 她自个儿都气成什么样了,还惦记着他,这一点让他越发无地自容。 怜儿脸色一白:“所以侯爷在那边吃过了?” “不曾。” 怜儿不信,不过明日问问便知道真伪。 萧峙又看一眼晚棠,她还是维持着刚刚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萧峙暗叹一声,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阿轲阿瞒两个在布膳,萧峙过去一看,都是他喜欢的菜式。 “棠棠没吃?”萧峙一看便知道这是两个人的份量。 阿瞒平日里的话比阿轲少,今晚却话多:“也要姨娘有胃口呀。” 她俩是萧峙还是镇国大将军时随手救下来的,理应站在萧峙一边,但她们喜欢自家姨娘,是萧峙让她们要对姨娘一心一意的,所以和姨娘同仇敌忾也没问题。 “撤了吧,本侯吃不下。”萧峙的饥饿,这会儿已经被糟心填满。 阿瞒看看阿轲,收敛了几分气焰:“倒也不必,将军还是吃吧。” 这是她对救命恩人的关心。 萧峙摆摆手,环顾了一圈晚棠屋里的摆设。 芳菲苑是梅园里的小院,他以前去过,里面的摆设自然也清楚,绝对与梅香苑不同,可芳菲苑如今的摆设和梅香苑很相似。 怪道他进去后没有陌生感。 只是眼熟的博山炉、花瓶等物换成了苏颜自己的东西后,他当时乍一看到便有奇怪的感觉,不免多看了几眼。 此事说明武安侯府有皇帝的眼线,苏颜准备得很充分。 萧峙忧心忡忡,半点睡意都没有。 夜色渐深,赵福若有所思地过来劝道:“侯爷还是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上值。” “睡不着。” 赵福小心翼翼道:“睡不着也回正屋去坐着?” 萧峙心里烦闷,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意思。 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他没在芳菲苑过夜,若是在梅香苑熬了一宿没睡,一旦传到松鹤堂,挨训的只会是晚棠。 回到正屋,赵福又劝道:“侯爷还是睡吧,您如今又不接纳新姨娘,该伺候您的便只有冯姨娘一个,您若病了,松鹤堂那边还是会责备她。” “本侯是纸糊的?你平日惹你家那位生气,都是如何哄的?” 赵福嘴角一抽:“奴才不曾在其他女子屋里待这么久过。都老大不小了,这么久,什么事儿干不完......” 萧峙危险的眼神刀过去:“你今日没待这么久?” 赵福识趣地闭了嘴,今日确实大意了,新姨娘很厉害。 “第一日便如此,再过几日她离开侯府,还怎么信我?她若因此当真想嫁别人......”萧峙懊恼不已,他清楚晚棠的韧性,离了他,她也会给自己挣出另一个活法。 赵福猛地想起什么,艰涩地瞟了自家侯爷一眼。 萧峙熟悉他的德行,不耐烦道:“说!” 赵福眼一闭心一横,说了实话:“姨娘以前说过,她想嫁个寻常人家。”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萧峙顿时坐立难安。 暂别前第九日,他把事情搞砸了。 第420章 翌日一早,萧峙眼下乌黑地来到梅香苑。 看到晚棠在洗漱,他也不让人通传,就候在门边安静看着。可怜巴巴的,没有往日里威风。 晚棠坐下正要梳妆,萧峙轻手轻脚地挥退絮儿,主动帮晚棠梳头。长长的青丝如瀑布一般在他手心倾泻而下,他摩挲片刻,万语千言汇聚在喉咙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晚棠从铜镜里看到萧峙,冲着铜镜里的他微微一笑:“何须侯爷动手?还是让絮儿来吧。” “棠棠,我昨晚和苏氏没发生什么......”他事无巨细,把昨晚演练了一夜的过程详尽道出。 没有一丝一毫的辩解,只阐述了过程,末尾还总结了过错,又深刻检讨一番。 晚棠听得愣神,良久才从铜镜里看到他眼巴巴的期待。 渴望她做出回应的期待。 其实萧峙昨晚的解释,她都听到了。萧峙来梅香苑之前,她也睡不着。 不用膳是真的没胃口,缝制新衣则是为了让萧峙内疚。 他在那边和新姨娘“打情骂俏”,她这个旧人还惦念着给他做新衣,但凡有点儿良心,他都会内疚。 事实如她所料,萧峙确实很内疚。 昨晚听他解释完,她便安心睡了,只是心里憋着一股闷气不想搭理他。 她不想那么快就表现得很豁达,棠园里那种酒后吃味的放纵,有过一次便足矣。她不会钻进情情爱爱的死胡同里,庸人自扰。 萧峙盯着铜镜里的她看了许久,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良久,铜镜里那张俏脸嫣然一笑:“侯爷不必解释这么多,苏姨娘是陛下所赏,侯爷理应厚待。” “棠棠。”萧峙一颗心都攥紧,说不出的难受。 他就知道,她又把刚刚袒露的感情收回去了。 晚棠站起身,笑盈盈转过去:“侯爷快去用膳吧,莫耽误了去卫所的时辰。” “棠棠......” “侯爷放心,我不会与苏姨娘拈酸吃醋。她刚来侯府不熟悉,我会让人照料好她,不让您在陛下跟前犯难。”一言一行,已是正妻风范。 但这不是萧峙想要的:“棠棠,我错了。解决蜂蝶是我应该做的事,并非想让你拈酸吃醋。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在她那里逗留许久。” 晚棠怎么可能不动容,但是她早已经学会如何抽心。 痛也得抽,她原本要的就是权势地位,并非情爱。 “棠棠,你心里有话大可直说,骂我打我都可。”萧峙说着把手递过去,“咬也行。” 晚棠垂眸,他虎口处还留着淡淡的牙印,她的。 “侯爷许诺正妻之位,我如今只想定定心心再嫁一次。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侯爷大可放心,我不会搅乱内宅。我的野心不大,能护住想护之人,不再仰人鼻息便可。” 如何不大?这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活得艰难。 男子可抛头露面,可科举入仕,可三妻四妾;女子只能相夫教子,只能与别的女子争抢同一个男子的施舍。 晚棠觉得,三妻四妾者,对每个女子的爱怜都像施舍。 她不想做只知道乞求施舍之人,所以她抓住一切机会努力学习。倘若他日枕边人不再怜惜她,她自己也能过活、过好。 “棠棠,我都知道,我不会阻碍你变强,也会尽我所能支持你。只求你别对我失望,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421章 “那些聘礼不仅仅是为了哄你开心,你跟江嬷嬷学的本事,自是想施展的,那些铺子庄子,你都可拿去练手。亏了卖了都无妨,为夫日后再挣。你想要你自己的底气,为夫不拦。” “我会在能力之内,予你最大的自在。” 萧峙不是轻易承诺之人,如今心里一慌,想到什么便全说了。 晚棠如此识趣,换做别的男子会很满意。 可萧峙要的从来都是两情相悦、相知相守,所以她的识趣只会让他心塞。偏生这种事情不是他索求便能获得,只能一步步往她心里走。 “侯爷纳妾本就算是我的拖累,我真不生气。”晚棠抬眸与他对视。 萧峙:“......别再说这种话,护你本就是为夫的责任,你被绑架与你真的没有半点儿干系。”他长叹一声,依依不舍道,“我去卫所了。” 晚棠颔首:“侯爷可用过膳?日后若是要在苏姨娘那边用,我便少准备一些。” 晚棠在正经琢磨日后的相处该如何调整,但这句话却又在萧峙心上插了一刀。 “棠棠,我昨晚已经跟她说清楚,日后与她有名无实。我们日后还像以前那样,可好?” “好。”晚棠依旧噙着笑。 明明答应地痛快,萧峙却觉得并不好。 她又收心了。 萧峙黯然转身:“你梳妆吧,我自己用膳。” 刚走两步,两条纤细柔软的胳膊抱住他腰身。 萧峙浑身一颤,懊恼无助甚至带了点儿委屈地呢喃道:“棠棠......” “侯爷快去吧,已经误了时辰了。”晚棠推推他后腰,不等他转身缠绵,便回到妆奁前坐下,让絮儿进来帮她挽发髻。 萧峙再次心塞。 离开侯府时,他让赵福去一趟百草堂:“看看缓之在不在,若得空,让他尽快去一趟卫所。” 他难得迟到,今日一到卫所就被一个中郎将揶揄道:“指挥使莫不是醉卧温柔乡,起不来了?” 其他相熟的金吾卫也哄笑起来:“恭喜指挥使喜添良缘!” “听说是苏家最出色的姑娘呢。” “指挥使日后手痒,在自家府邸都可切磋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萧峙脸都绿了:“这两日盐吃多了?既然闲得慌,那便列队、练箭!” 众人看他脸色不对,纷纷闭了嘴。 不过今日注定辛劳,他们指挥使今日要求极严,一半的人达不到其要求,被罚跑练十公里。 徐行赶来卫所时,卫所里哀嚎一片。 他气喘吁吁地找到萧峙,上下打量一遍:“何事让我十万火急地赶过来?卫所出了何事?” 萧峙挥退所有金吾卫,只留下徐行一人,这才艰难开口:“我惹棠棠生气了,想了一夜不知该如何挽救。” 徐行一言难尽地看过去:“就这事?我可是推了国公府的邀约。床头打架床尾和,你说该怎么挽救?” 半晌,萧峙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敢。” 徐行放下药箱,喝了一大杯水,这才好奇地坐下:“你作什么死了?” 第422章 萧峙一五一十,把昨日发生的事情全说了:“那兵书是我寻了许久的孤本,原本还跟陛下讨要过......” 徐行白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兵书兵书的,就这么好看?” 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苏颜只道是苏家珍藏之物,萧峙一翻阅便入了神。 向来毒舌的他听到徐行这么问,当即发了蔫,讪讪闭上嘴。 “既然早就想过必须纳下这个妾,你便该料到今日之后果。你昨日为了兵器兵书逗留许久,下一次不知又会为了什么继续逗留。你跟陛下讨要过兵书,只怕你这新姨娘手里的孤本便是陛下所赠。” 萧峙颔首:“嗯。” 徐行看他态度良好,便问道:“棠棠怎么跟你生气的?不搭理你了?” “她若肯如此,我倒不会如此忐忑。她没闹,只是昨晚没用膳,很早便歇下,今早和和气气,还主动说会照顾好苏氏,不让我在陛下跟前为难。” 徐行纳闷道:“这不是没生气吗?你慌什么?” 萧峙幽怨地看他一眼:“生没生气你看不出来?这么说有什么意思?” “你放宽心。” 萧峙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亮了亮:“怎么说?你觉得棠棠能原谅我?” 徐行贱兮兮笑道:“男子谁不喜欢这么懂事的?日后你若还想多纳几个,她也能应......” 不等他把话说完,萧峙的眼刀子射过去:“这世道可不是人贱人爱,你再如此,我改用拳头招待你。” 徐行看一眼他的铁拳,正色道:“棠棠那样的出身,不可能把身心都寄托在你身上,你也该懂事点。” “赵福说她以前说过,她想嫁个寻常人家。” 只剩下八天就要分别,他没有那么多工夫哄回她的真心,这也是他焦虑的缘由。 他怕她离开侯府后,生出别的心思。 他贪心。 贪晚棠的身,也贪晚棠的心。 已经计划好让晚棠再嫁一次,这会儿反悔,只会让她更不信任他。所以萧峙昨晚越想越不安,叹气都叹了半宿。 徐行忍不住笑他:“你也有今天?下次再不小心,被新姨娘哄到床榻上看兵书,也不是不可能。不如学学我?万花丛中过......” 萧峙往他嘴里塞了块糕点,堵了他的后话:“请你来指点,不是让你指指点点!” 徐行正经打量他片刻,咽下糕点才道:“你既是真心,日后继续掏心掏肺便是,棠棠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裴家是珋王党羽,此前伤了裴二,陛下也得了机会惩治裴家。我原以为他会因此消停,过段时日再指婚或赏妾,哎!” “伴君如伴虎,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多和棠棠聊聊朝堂之事,她自能理解。” “她就是太理解了,我才头疼。” 徐行恍然想起珍娘,她便很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不过这些苦都是他该的,他自作孽。 想到这里,他幽幽看向萧峙:“那是你的问题,棠棠行事没问题,这件事我帮不了。” 你也该! 萧峙心头一梗...... 武安侯府,松鹤堂。 晚棠领着苏颜来给老夫人请安,苏颜主仆感觉一路上都有异样的眼神。 第423章 武安侯府的下人管束得好,没人悄然议论,但苏颜明白她们都已经知道萧峙没在她屋里过夜。 说不窘迫,是假的。 好在老侯爷和老夫人对她极好,让苏颜甚是宽慰。 老夫人不知道皇帝赏妾的用意,笑呵呵地喝了她敬的茶,还赏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 “你们都是立渊屋里的,日后当和睦相处,照顾好他的起居饮食,切不可争风吃醋,家和万事兴。此外,我也不要求你们日日来请安,一个月来一次便可。” 苏颜虽是习武出身,礼仪规矩还是不错的。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这等出身的女子给她儿子做妾,尚可。 余光扫到温婉的晚棠,她依旧糟心:“昨晚侯爷纳妾,你作妖把人请去你屋里了?” 晚棠摇头:“老夫人这是听谁乱嚼舌根了?舌头这般长,该好好管束了。” 老夫人张嘴就要训斥。 她一早就让庄嬷嬷打听过了,萧峙昨晚没有留宿芳菲苑,那不就是去了梅香苑? 她板着脸看过去,正好看到晚棠身后的絮儿在摇头。絮儿和怜儿都是松鹤堂出去的丫鬟,老夫人自然相信她们俩。 到嘴的训斥又咽下,她没好气地白了晚棠一眼。 苏颜见状,笑着上前为老夫人捏胳膊:“老祖宗莫要动气,俗话笑一笑,十年少,您合该多笑笑,日后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 她故意提及子孙,是想让老夫人撑腰,毕竟陛下都 老夫人原本笑盈盈的,听到“儿孙绕膝”几个字,当即黑了脸。 她不悦地推开苏颜:“捏这么重,是嫌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吗?” 苏颜没想到会弄巧成拙,急忙退后几步诚恳道歉。 老夫人瞪着她和晚棠,直接警醒:“正妻进门之前,侯爷不可有庶出。” 老夫人倒是不担心晚棠,毕竟她去梅园早,没敢在这方面作妖;她是故意说给苏颜听的,苏颜显然有这种心思。 苏颜怔愣片刻,旋即笑着点点头。 她给侯府上下备了见面礼,上至老侯爷老夫人,下至府里的一等丫鬟婆子都有,便是粗使丫鬟,也是相逢便可得喜钱。 先前的那点不快,很快烟消云散。 晚棠主仆也得了礼,阿轲阿瞒是精美匕首,絮儿怜儿是十两银子。 都是往她们心坎上送的。 萧家另外两房的主子们,连同锦绣苑,很快也都收到了苏颜送的见面礼。苏颜入府第二日,便迅速收获了武安侯府上下的喜爱。 苏颜来势汹汹,晚棠怎么可能不紧张。 离开后的三个月,变数极大,她得想想法子。 晚棠回到梅香苑,便让絮儿把苏颜送给她的金钗收了起来。那是一支弓箭图案的钗子,极具特色,只怕萧峙一看到这支金钗,就能想起苏颜。 阿轲阿瞒一回来,便把匕首递到晚棠跟前:“这匕首可没姨娘以前送我们的好,姨娘为何要我们收下?” 絮儿怜儿两个也递上银子:“我们也不想收。” 晚棠哭笑不得:“有银子为何不要?都拿着吧......” 主仆几个正说着话,外面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过来:“冯姨娘,赵管事让奴婢过来说一声,苏姨娘往您这边来了。” 第424章 “慌什么?姨娘知道了。”絮儿像往常一样,给通传的小丫鬟塞了一小包蜜饯,小丫鬟喜滋滋地走了。 晚棠没有那么多银钱,平日里除了必要的打赏,从不吝啬给丫鬟婆子们小吃食。 升米恩,斗米仇,苏颜今日的阔绰大气确实能迅速笼络人心。可人心都是贪婪的,日后她一旦不再如此阔绰,只会适得其反。 小吃食便不同了,丫鬟婆子们自己未必舍得买,帮梅香苑做事自不会推三阻四。 她和几个丫鬟自己要吃,多做一些只是顺带手之事。 苏颜主仆过来时,看到匆忙离开的小丫鬟,保之不高兴道:“姑娘......” “怎得还不改口?” “姨娘来看看她,她还要事先叫人通风报信,这些内宅女子就爱折腾。” 苏颜微哂:“你以为谁都不拘小节?她们钩心斗角惯了,心眼子跟藕一样。” “也对,不是人人都像姨娘这般。” 主仆二人说着话,刚进梅香苑便嗅到一股香气:“这是什么茶?” 怜儿迎出来:“苏姨娘来了。姨娘听说您过来,便亲手煮了梅花茶请您尝个鲜。” 苏颜顺着怜儿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晚棠正在一个小红炉边煮着茶。 她已经更了衣,是一身藕荷色百蝶百花纹襦裙,瓷白的脸泛着桃粉,眼睫又长又密,鼻梁挺翘,小嘴嫣红,便是额角的细汗都晶莹剔透。 看起来很香。 苏颜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成日舞刀弄枪、大汗淋漓,似乎很不妥。 “没打搅你吧?我闲着无事,想请你带我熟悉一下梅园的环境。”苏颜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晚棠错愕一瞬,和气地笑笑:“可以,既然来了,先吃杯茶吧。” 苏颜点头:“好。” 晚棠不疾不徐地又是用茶水烫热杯子,又是把刚倒好的茶水洒掉......一番操作,看得苏颜主仆眼花缭乱又莫名其妙。 “泡好的茶为何倒掉?” 晚棠浅笑:“这是在温杯,可激发茶香。” 苏颜蹙眉冷哼:“将士们辛苦时饭都吃不上,哪有工夫整这种花里胡哨的茶。” 晚棠笑吟吟地看过去:“如此说来,苏姨娘也行军打仗过?将士卫国,我们女子守家,何错之有?等将士们回了家,自然也会如此享受。” “我虽还未上阵杀过敌,日后总有机会的。”苏颜看向晚棠的发髻,悄然转移话题,“我送你的金钗试过了吗?若不衬你,我还有别的式样。” “多谢,我挺喜欢的。” “喜欢怎得不戴?” 晚棠:“......” 她一笑而过,为苏颜斟好茶:“尝尝。” 苏颜尝了一口,清香宜人:“不难喝。你不是丫鬟出身吗?怎么懂这些?” 絮儿蹙眉:“苏姨娘说话未免冒昧。” 苏颜惊讶抬头:“我说话一向直爽,并无恶意,你这么小气做什么?我说错了什么?” 晚棠见她不动声色就扣了一顶“小气”的帽子,便朝絮儿摇摇头:“苏姨娘没说错,姨娘大度爽快,一定不会和丫鬟斤斤计较。我多是和江嬷嬷学的,江嬷嬷什么都懂。” 第425章 “原来如此,我还道京城与别处不同,连丫鬟都当千金小姐一样教养呢。” 晚棠嘴角噙着笑,眼神凉薄下来。 苏颜一而再地提出身,应该是想提醒她身世差距,顺便再激怒她。 不过晚棠不上当,苏颜这种暗搓搓的居心,压根掀不起风浪。 她语气温软道:“京城应该是比你们承州讲究些,宁可把丫鬟当姑娘教养,也不会把姑娘当成丫鬟放任。” 保之大惊:“你说什么呢!” 絮儿也忍无可忍:“姨娘们说话,你大呼小叫什么?没规矩!” “老夫人让我们和睦相处,我这才主动来交好,你的丫鬟怎么还谈起规矩了?”苏颜不高兴地拉下脸,“你就这么听不得实话?” 晚棠温婉的眼眸没有半分退让,直接迎上她带着谴责的目光:“苏姨娘怎得只要求别人听实话,自己却听不得?” 苏颜变了脸:“你骂我像丫鬟?” “苏姨娘年纪轻轻就聋了?我何时说过这种话。”晚棠依然在浅笑,一双眼清澈见底,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无辜。 苏颜沉默片刻,主动让了步:“你们女子就爱斤斤计较,算我不会说话行了吧。” 晚棠若有所思地看向苏颜的胸脯:“原来苏姨娘竟不是女子,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陛下赏男妾。” 苏颜这下忍无可忍,猛地拍响桌子:“你这是何意?” 她样貌略硬气,身段不似其他女子柔软,尤其是那对胸脯,和她性子一样坦荡,在承州就被多少闺阁千金嘲讽过。如今看到晚棠呼之欲出的胸脯,再听她说这话,实在没忍住。 晚棠刚泡好的茶,洒了一桌。 她捂着心口,故作惊怕地起身往后退:“你想打人不成?不是你说你们女子你们女子,那你便不是女子,有何不对?” 苏颜吃瘪:“我爹自小把我当男儿养,惯口罢了。” 平日这么说,郎君们会点头附和,姑娘们则会窘迫,哪有她这样挖苦人的? 晚棠拍拍心口,似有若无地扫一眼她胸口:“吓死我了,不是就好。” 苏颜气得握紧拳头,却又没理由发作。 眼看晚棠又要重新泡茶,她不耐道:“尝过便好了,你带我熟悉一下梅园吧,尤其是侯爷的屋子,总不能总让你一人辛苦。” 晚棠摇头拒绝:“侯爷的屋子未经允许,不可擅入。上一个擅自进去的,已经被发卖了。” 苏颜再度吃瘪,默了默又道:“那就逛逛别处。” “好。”晚棠没有拒绝,带着她走进梅园。 梅花已谢,梅树郁郁葱葱,许是树下土壤常年被梅花滋养,如今即便没有一朵花儿,也能嗅到隐约的梅花香。 不知不觉逛到被挖过梅树的那块空地,苏颜若有所思道:“这里就是珋王妃种过梅树的地方?” 晚棠似笑非笑地看过去,直觉苏颜缠着她,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不躲事,也没接话。 苏颜看她不吭声,自顾自说道:“听说你当初被绑架,彻夜未归?” 跟在她身后的保之倒吸一口凉气:“那苏姨娘的清白不是没了?” 声音之大,正在梅园里除草的丫鬟婆子们都听见了。 第426章 寻常闺阁千金彻夜不归,不管清白还在不在,清誉都没了。 外人又不知道你这一晚和谁在一起,有没有被外男轻薄过。 萧峙自然不会有任何怀疑,对外并未透露她被绑架一事,武安侯府的知情者也都被他警醒过,所以从来没人提这一茬。 保之话音未落,晚棠主仆还未做出反应,苏颜便压着怒气低吼过去:“你大呼小叫做什么?” 她提及这件事,另有目的,不是为了问“清白”与否。 武安侯都不追究,她关心这个做什么? 保之白了脸,低头往后退开两步。 苏颜歉疚地看向晚棠:“我这丫鬟没大没小惯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晚棠冷笑:“我为何不放心上?梅园最忌乱嚼舌根之人,不知姨娘听谁瞎说八道?我会禀明侯爷,绞了那人舌头。” “绞......舌头?”保之吓得捂住嘴。 “苏姨娘这丫鬟疏于管教,日后会闯大祸。熹微阁的江嬷嬷、松鹤堂的庄嬷嬷,都是调教丫鬟的好手,我请她们帮帮你?”晚棠敛了笑容,眸子微微眯起,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容忍小觑的威严。 苏颜明明比晚棠高,此刻却情不自禁矮了一头:“请冯姨娘不要跟她计较,我回去会好好教训她。” 保之闻言,抖了抖。 熹微阁的阿雉跟在她们身后两丈外,听到这里,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 晚棠似有所觉,勾了勾唇。 几步开外,苏颜又厉声呵斥:“保之!还傻愣着做什么?向冯姨娘道歉!” 这一吼,中气十足,英气的眉眼也染了两分肃杀之意。 保之腿脚一软,竟然“噗通”一声跪下:“求冯姨娘原谅奴婢的口无遮拦,奴婢再也不敢了。” 晚棠在她屈膝那一刻,便侧身避让开,没有受下她这一跪。 保之无措地看向苏颜。 苏颜正要开口求情,晚棠已经转身走了:“我乏了,苏姨娘自己逛园子吧。” 她目送晚棠远去,回头看到跪在地上的保之,气不打一处来:“我昨晚才叮嘱过,人前管好你们的嘴!今日就给我捅这么大一个篓子!” “姨娘......” “闭嘴!回去领罚!”苏颜气愤不已,大步走出梅林。 保之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欲哭无泪...... 熹微阁,阿雉一回去就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江嬷嬷听。 吕姑姑欣慰地笑道:“晚棠是个聪明的,进梅林之前知道过来知会一声。” 江嬷嬷也有骄傲之色:“瞧着老实,就是个小鬼灵精。她并没有故意诱导苏氏做什么,是苏氏主仆言行有亏。哎!也不知苏氏到底揣的什么心思,我这心里总有点儿不踏实。” “嬷嬷可要把芳菲苑的丫鬟们叫过来,亲自调教调教?” “先不管,等哥儿回来再商议,顺便看看苏氏怎么处理。”江嬷嬷转眸看到窗边的鲜花,是晚棠昨日新插的,张弛有度,粉白相间,一看就舒心。 想了想,她看向吕姑姑:“你去梅香苑问问,她今日还来不来,若来,老身要教她如何管家了。” 打从萧峙透露出要娶晚棠为妻的心思,她也慢慢想开了。 小辈的造化由他们自个儿说了算,强加不得。晚棠除了出身,样样都好,苏氏进门后也没有任何拈酸吃醋的小家子气做派。 第427章 江嬷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哥儿喜欢的,她全力支持便是了,这一个若再不成,她只怕她家哥儿这辈子都无望大婚了。 那厢,晚棠惬意地回到梅香苑,吃了两口茶就要进书房写字。 絮儿看她如此,心疼道:“姨娘如今怎得不哭了?您哭一哭,侯爷回来一定会为您出气。” “总哭会惹人烦,况且我为何要哭?” 晚棠身边四个丫鬟,两个是萧峙的人,回头会主动报备苏氏主仆的言行。另外两个是松鹤堂的,怜儿已经不见了,应该也去老夫人跟前添油加醋了。 她高兴还来不及。 离开侯府之前,摸清楚苏颜的性子手段,于她有益。 絮儿瓮声瓮气道:“奴婢原以为苏姨娘是个好的,没想到说话这么不中听!奴婢这就去查,把今日梅林里的丫鬟婆子都好生警醒一遍。” “不必,事情若是闹大了,急的该是苏姨娘。” 反正她要走了,到时候晚棠这个身份的名声如何,并不重要。 阿轲一进门就没好气地告状:“我刚看到苏姨娘带着保之去松鹤堂了,她怎得有脸去的?” 晚棠思忖片刻,不禁对苏颜刮目相看:“她应是去请罪的,倒是有点儿担当。” 苏颜不懂品茶,想来在苏府确实不像其他闺阁千金那般教导;说话直接又冒昧,若说是无心的,她却又知道保之那句话不当说;可保之那么说话,好像又不是她的授意。 晚棠一时没琢磨透这个人。 小半个时辰后,保之在芳菲苑的院子里一边啜泣一边蹲马步。 其他几个丫鬟婆子看着她,战战兢兢。 “入了侯府,你们日后若再管不住嘴,便如保之这般受罚!全都给我睁大眼看着!”苏颜训完,气呼呼地回屋歇晌。 保之一双腿已经抖得如同蝴蝶震翅,她绝望地看向不远处的石锁,还没开始练便已经觉得两条胳膊也快废了。 没人敢为她说情,谁多嘴谁就要跟着挨罚。 夕阳西下时,苏颜才结束对保之的惩治:“荆条还没找来?” “姨娘,找到了!是前院小厮现砍的。”另一个丫鬟卫之拿来两根荆条。 苏颜看一眼保之,扔给她一根:“走,去梅香苑负荆请罪。” 据丫鬟打听来的消息,距离武安侯回府还有半个时辰,保之不过是口舌之误,她如此惩戒绝对够了。她没想逃避错误,但是必须让武安侯亲眼看到她的诚意。 以免冯氏趁机挑拨。 保之胳膊颤得厉害,一双腿也不受控地抖着,哪里接得住荆条。 一下午都在被苏颜操练,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宁可像其他府邸的丫鬟那样被罚月钱。 苏颜背上荆条,叫上保之,毫不犹豫地前往梅香苑。 赵福听说后连忙赶过去,彼时苏颜主仆已经来到梅香苑门口,被阿轲拦在外面:“我们姨娘在忙,没空招待你们。” 阿轲此举正中苏颜下怀:“我是来请罪的,冯姨娘不肯原谅,那我便在此等候。” 赵福好说歹说,苏颜都铁了心不肯走。 区区将将,萧峙回来了。 第428章 萧峙忐忑又期待地来到梅香苑,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高挑身影。 看到苏颜主仆背着荆条,他脸色大变:“这是做什么?” 苏颜转过身,依旧拱手行礼:“侯爷,我的丫鬟无心说了句错话,我骂了罚了,荆条也背了,可冯姨娘还是不肯原谅。哎!这么难哄,侯爷平日里很累吧?” 最后一句,听得萧峙一股无名怒火。 他若连这种挑拨之语都听不出,委实白活这么些年。 余光瞥到旁边的赵福在点头,萧峙沉声道:“你长脑袋是用来显高的?” 苏颜没接触过萧峙的毒舌,愣了一会才听懂他的意思:“侯爷?” “本侯没听过逼人原谅的道歉方式,棠棠既不想见你,杵在这里当门神吗?” 苏颜羞愤地涨红了脸:“我是诚心来请罪的。” 萧峙看她还挡在门口,彻底没了耐心:“让开!那么多兵器,别只练剑!” 一想到他还没哄好晚棠,苏颜竟然又火上浇油,他的语气就好不起来。 剑?贱? 武安侯骂她贱! 苏颜没有料到萧峙今天会翻脸不认人,失魂落魄地往旁边让让。 萧峙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看到屋子里灯火通明,他也没急着进去,先把阿瞒叫出来问话。 阿瞒几个得了晚棠的指导,叙事公正客观,只在隐秘处稍有偏颇。所以苏颜主仆的冒昧,以及晚棠的回应,萧峙听得如同身临其境。 “棠棠没生气?”萧峙难以置信。 阿瞒摇头:“姨娘说苏姨娘是陛下赏的,既然苏姨娘自己说了会教训保之,她也不必追着计较。上午发生的事情,也不知为什么,苏姨娘到这会儿才来负荆请罪。姨娘忙着给侯爷做晚膳呢,没空见她们。” 听到最后一句,萧峙的心颤了颤:“本侯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苏颜主仆竟然还没离开。 他阴翳的眼神落在苏颜脸上:“本侯送你回去。” “侯爷。”苏颜刚刚被他讽刺的委屈一下子涌出,眼睛都酸了。 说是送,萧峙却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苏颜亦步亦趋地跟着,保之最惨,浑身酸痛,几乎是拖着双腿追上去的。 萧峙一进芳菲苑,就让赵福召集所有丫鬟婆子,苏颜直觉不对劲。 “昨日入府,赵福可跟你们说过梅园的规矩?”和煦的春风来不及捂暖萧峙的森寒,他的语气听得所有人心头震雷。 赵福可不想趟浑水,急忙禀话:“侯爷,奴才都告诫过了。” “赵驰风!”萧峙一声令下,赵驰风鬼魅般从夜色中闪现到人前。 萧峙没出声,只做了个手势。 苏颜甚至都没看清楚他在脸前比划了什么,保之就被赵驰风一脚踹跪在地上,下一刻她便被捏开嘴巴,拔出了舌头。 夜色中,阴森的寒光闪了闪。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保之发出惨痛的哀嚎。 夜风吹不散她破碎的痛吟,芳菲园里很快漫起淡淡的血腥气。 第429章 “保......保之!”苏颜惊慌地跑过去,搂起痛厥过去的丫鬟,泪盈满眶,“侯爷,我已经好好罚过她了!” 墨黑的眸子泛着寒光,萧峙缓缓抬起脸,眼底的阴狠落在谁人身上,那人便会感觉到一股窒息的恐惧。 萧峙微微勾起唇角,冷笑一声:“放军营里,这种搅乱军心、挑拨离间者,坟头草已经三尺高。” 晚棠便是在这时候赶过来的,嗅到空中的血气,她倒吸一口凉气:“侯爷?” 萧峙看晚棠来了,散去一身狠厉,阔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用高大的身形挡住晚棠的视线,不想让她看到身后的血腥场面。 苏颜目眦欲裂地瞪向晚棠,今日晚棠提过割舌头这一茬,所以她下意识便认定是晚棠想给芳菲苑一个下马威。 晚棠看到她眼底的恨意,蹙眉看向萧峙:“这血腥气......” 萧峙抬手捂住她的眼,柔声道:“听说有蠢东西嚼舌,本侯教训一二。” 说完,他侧眸用余光看向苏颜主仆,柔情散尽:“赵福讲述梅园规矩时,你们便该明白,在本侯的屋檐下,掉舌头都算轻的。” “今日割舌乃本侯所为,若有意见即刻说,日后谁敢将此事怨到棠棠头上,掉的就不是舌头了!” 明明快要入夏,芳菲苑的人却遍体生寒。 晚棠这才意识到血腥气是割舌所致,震惊地瞪大了眼。 她扯扯萧峙的袖子,萧峙一身煞气再度散尽:“嗯?” 晚棠朝梅香苑的方向指了指,萧峙盯着她葱白的指头,心头一软:“这里乌烟瘴气,走吧。” 他们一走,芳菲苑的丫鬟婆子们全都委顿在地。 苏颜失魂落魄地看向保之,懊恼不已,她还是大意了...... 回梅香苑的路上,萧峙垂眸看向晚棠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瞅准时机握住。 晚棠的步子顿了顿,侧眸看他一眼,没有甩开。 萧峙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回到梅香苑后,他还是舍不得撒手,偌大的人儿亦步亦趋跟着晚棠。 晚棠挥退几个丫鬟,这才问道:“侯爷如此惩处保之,陛下会怪罪吗?” “与你的委屈比,不重要。” 晚棠呼吸紧了紧,挪开视线时才发现他下巴上冒出点儿胡渣:“我不委屈。新姨娘是陛下所赏,理应厚待,只怕侯爷今夜所为,陛下会以为侯爷在挑衅。” 萧峙心塞道:“陛下清楚我的脾气,我若对苏氏太客套,陛下反而会怀疑。你不必顾虑太多,只当她是寻常人便可。” 晚棠不懂君心,但她知道萧峙今晚这么做是在表心迹。 “怎么可能没影响?侯爷当以大局为重。”晚棠看到萧峙眼中的倦怠,心头紧了紧,“侯爷昨晚没有睡觉吗?” “嗯。”萧峙瓮声瓮气的,哪里还有半点儿威风。 晚棠当即传膳,让萧峙吃完后尽早安歇。 用膳时,萧峙一双眼就跟黏在晚棠脸上似的,一错不错地不肯挪开。 晚棠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 萧峙今晚吃得很慢,磨磨蹭蹭不知吃了多久,所有碗碟都见了底,他才放下银箸。 余光瞥到正在净手的晚棠,他握住那双柔荑:“棠棠,我今晚可以留下吗?” 第430章 萧峙和晚棠都坐着,明明萧峙高出一截,他却弯腰仰视过去。 晚棠微微垂眸,看到他眼里布满红血丝,眼神可怜巴巴的,下巴上的胡渣也略显沧桑。 晚棠心头发紧,抽出手摸摸他脸颊:“怎得这般憔悴了?” 萧峙皱了下眉头:“憔悴了吗?” 回府后没来得及更衣,卫所里也没放铜镜,萧峙不清楚自己眼下是什么模样。 但一宿没睡,又在卫所燥怒地操练一日......生平第一次,萧峙对自己的样貌有些不自信。 “嗯,侯爷今晚早些安歇吧。” 晚棠从未打算冷落萧峙,起码在成为当家主母之前不会如此不理智。 萧峙又小心翼翼问了句:“那我睡你这里?” “自然可以,整个侯府都是侯爷的,侯爷想住哪里都行。” 原本是随意一句话,萧峙却听出了点儿别的意味。 他做错事一般,垂头耷脑的:“棠棠,为夫不会碰她。” 晚棠哭笑不得:“侯爷不必跟我保证什么,她那里的兵书不是很好看吗?兵器也有趣。” 萧峙一颗心再次悬起:“为夫日后再不看了。” “这世间诱惑千万种,侯爷不必自责,只要那诱惑是刻意针对你而为之,总有防不住的那日。我扪心自问,若换我,我也未必不会着道。” 晚棠很是通情达理的一番话,萧峙心底却惊雷阵阵。 这么说,即将分开的三个月里,倘若有人刻意诱引,晚棠会把持不住? 萧峙自己昨日表现不佳,问心有愧下,他厚不起脸皮让晚棠做任何保证。就连以前哄着她日日给他写的小札,她这两日就没写,他也没脸讨要。 “我先回去沐浴,待会儿再过来。”他倏然起身,急匆匆走了。 晚棠看看他的背影,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她故意在话里藏了小玄机,让他急一急,也是事先给她自己一道“免死金牌”。 萧峙回正屋好一番洗漱,又是刮胡渣,又是抹香膏。 用晚棠日常用的那面铜镜照了照,看到眼底的憔悴,萧峙叫来赵福:“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这里遮一遮?” 赵福看向他眼底:“侯爷好好睡一觉便消了。” “可有法子即刻就消?” “要不奴才去姨娘那借点儿粉面什么的,帮侯爷敷一点儿?”赵福琢磨不透他家侯爷的心思,大晚上又折腾啥? 萧峙摆摆手:“我今日这鬼样子,可显苍老?” 赵福刚点了一下头,就被萧峙迅速凉下来的眸子吓到,旋即又生硬地转成摇头:“侯爷玉树临风、潇洒不羁......” “说实话。” “比平日苍老两岁的样子。”赵福保守了一半。 萧峙叹了几口气,让赵福拿出几身新衣裳,挑了一件最花哨最年轻的样式。 是晚棠帮他做的,他曾经觉得像小娘子的那件。 萧峙拧着眉头穿好,在赵福跟前走了几步:“如何?还老吗?” “不老,奴才一下就看到了侯爷二十岁的风采!” 萧峙哪能不知道赵福的油嘴滑舌,不过眼下他就是愿意相信这话。 又敷了一遍香膏后,他才疾步去往梅香苑。 第431章 晚棠刚洗漱完,怜儿正在帮她擦头发。 看到换了一身新衣的萧峙,晚棠很新鲜地看了好几眼。 萧峙一身锐气被遮住,即使憔悴,俊逸却依旧。结实的胸膛撑平了所有褶皱,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端的是秀色可餐。 不过晚棠看了没一会儿,萧峙便又顾自脱了。 俩人一起躺到床榻上后,晚棠被萧峙搂在怀里,紧紧的,有些喘不过气。 正当她想劝萧峙早点儿安歇时,他却主动松开她腰肢,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晚棠准备好的劝诫这会儿没了用处,不禁稀奇地抬起眸子。 萧峙看她两颊泛着粉,像一朵嫩生生的花,到底别开了眼眸,按捺住摧残这朵花的冲动:“睡吧,我原本打算让你在棠园跟岳母见一面,计划被打乱,还是过两日吧。” 他总能把惊喜送到晚棠心坎上,晚棠一双眼顿时亮闪闪的:“我娘终于肯来京城了?” 冯巧娘被萧峙安排出京后,就没想过再回来,离景阳伯越远,她越安心。 但此次晚棠即将离开,萧峙便琢磨着让她离京前母女团聚一次。 冯巧娘也挂念儿女,有万全的安排,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回来看看你和六郎,并非来京城落脚。” “多谢侯爷费心。”晚棠主动仰头亲亲萧峙,蜻蜓点水的一吻,带起丝丝涟漪。 萧峙哑声道:“礼尚往来。” 不等晚棠纳闷,他回赠的吻便落到了晚棠唇上。不似往日浓烈,这一次像春风里的柳条,一下又一下地在她嘴角拂动。 很舒服,温柔得醉人。 良久,萧峙往后撤开半寸,伸手合上晚棠湿漉漉的眼:“睡吧。” 晚棠心里念着即将和阿娘相见的喜悦,没多大会儿就沉入梦乡。 萧峙明明很困倦,却舍不得睡,听到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重新睁开眼,垂眸看着她白嫩的小脸,又香又软。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片刻,喃喃自语道:“窈窕棠棠,寤寐求之。” 他好像一直没跟晚棠说过刚回京那几个月的事情,昔日的友人都有妻儿陪伴身旁,只有他孑然一身。谁都知道他和兰湘的事,但谁都不敢提。 其实他早在边疆就看开想透,把那段情愫挫了骨扬了灰。 可回了京,谁人看他都带着莫名的同情。 那感觉糟糕透了。 晚棠无意中闯进他那暗淡无光的日子,不,她没闯,是他强行把她拽进了自己枯燥的日子里。其实很多事情回头想想,他能察觉到她的小算计。 不过无妨。 日子多了她,有滋有味多姿多彩,很是鲜活,他亦很欢喜。 以后,换他来算计她的心。 谁叫他贪呢。 萧峙七搭八搭地想着,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这一晚,俩人睡得都很香沉。 芳菲苑的情况却截然相反。 府医给保之止了半晌的血,保之一会儿醒过来一会儿又再度厥过去,喉间哼哼唧唧,痛苦不堪。 其他丫鬟婆子们吓得瑟瑟发抖,换了不知多少盆水才把院子里的血渍冲洗干净。 翌日一大早,萧峙还没来得及去卫所,便听到门房传话过来:宫里来人了,让萧峙和新姨娘即刻进宫。 第432章 “苏姨娘家在承州,既是陛下把她送来的侯府,那以后宫里便是苏姨娘的娘家,三日回门也该回宫里看看。” 来的依旧是曹公公,看萧峙脸色不好,忙不迭解释起来。 萧峙听得出皇帝对苏颜的抬举,看都没看苏颜一眼,沉声道:“那便进宫,本侯也有话要跟陛下唠唠。” 苏颜闻言,微微蜷起指头,伸手拍了下萧峙的肩膀:“侯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入府那日太顺利,她昨日便急功近利了,经过昨晚那一遭,她已然明白了萧峙的脾性。不愧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他不是朝堂上那些只会钩心斗角的文臣,惹怒了他,是要见血的! 她想好好商议,先以退为进。 岂料萧峙却蹙起眉,朝赵福看了一眼。 苏颜不明所以,跟着看向赵福,曹公公亦然。 赵福硬着头皮掏出一方素帕递过去,板着脸的萧峙当着他们的面,用素帕擦了擦被苏颜拍过的肩膀,擦完便把素帕扔了。 难言的羞愤迅速上涌,苏颜涨红了脸,气得发抖。 曹公公一言难尽地看看苏颜,没敢看武安侯,随即飞速垂眸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出府后萧峙骑马,苏颜乘坐马车,俩人就这样形同陌路地一起去往皇宫。 曹公公那番话很快传到了松鹤堂。 老夫人听闻皇帝如此给苏颜撑腰,当即不安地站起身来:“陛下赏过美妾的府邸也有五六家,没听过哪个三日回门的,我都没准备回门礼,这可如何是好?” 庄嬷嬷刚得知梅园昨晚发生的事情,听了老夫人的话后,唉声叹气道:“老夫人莫要操心回门礼了,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听说梅园昨晚出事了......” 老夫人听说萧峙叫人割了苏颜丫鬟的舌,吓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快,把晚棠给我叫过来!” 庄嬷嬷劝道:“老夫人息怒!昨日之事倒也怪不得冯姨娘,确实是苏姨娘的丫鬟疏于管教。梅园的下人向来本分,侯爷哪里容得下保之那般嚼舌的。” “梅林听到那话的丫鬟婆子......” “老夫人放心,赵福亲自警告过,保之又没了舌头,如今谁都不敢妄议此事。”庄嬷嬷眼下说话,也莫名感觉舌头疼得慌。 侯爷初回府时戾气重,成日黑着脸,却也从不随意打骂下人,实在不像话的才踹上两脚。打从纳了妾后,身上戾气便越发清淡了,谁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等血腥之事? 老夫人也慌,但是想到苏颜是皇帝所赏,到底不放心:“把晚棠叫过来,我不难为她便是。” 不过晚棠到底没能来松鹤堂,因为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接的是晚棠。 晚棠听说皇后让她进宫赏花,呼吸紧了紧。 她当即让人去知会了江嬷嬷一声,又仔细询问赵福,得知来人确实是伺候皇后的内侍,便换了一身素净的新衣,速速赶去前厅。 算算时辰,萧峙和苏颜应该已经进宫见过皇帝,这时候又传她进宫,八成没好事。 前来的内侍姓张,三十上下的年岁,嗓音尖细,看晚棠的时候鼻孔朝天。 晚棠没能等来江嬷嬷,便被张公公催促着上了马车。 进宫时,一个丫鬟都没许她带,晚棠就这样忐忑不安地迈入了皇城。 高高的宫墙阻隔了老百姓们的喧嚣,红墙黄瓦,肃穆庄严。这就是掌握天下百姓生死之所,雷霆之下,谁人的性命都如蝼蚁。 第433章 四周静悄悄的,晚棠埋头跟在内侍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晚棠琢磨了一路,料到她今日是被拿来作筏子的。 只是不知,会怎么难为她...... 那厢,萧峙在御书房一候便是半晌。 他和苏颜进宫后便分道扬镳了,等得不耐烦之际,便单手支颐打起了盹儿。离分别的日子只剩下七日,他满脑子都在琢磨该如何占据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曹公公小声唤醒萧峙:“萧指挥使?陛下来了。” 萧峙缓缓眯开眼,起身朝皇帝只行拱手礼。 “萧卿可知罪?”皇帝一声冷哼,难辨喜怒。 御书房的宫女内侍们都惊恐地埋下头。 唯独萧峙不怕,他依旧是之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内宅小事,不劳陛下费心。” 皇帝眸光闪了闪,明明什么都没说,萧峙像是已经料到他问罪的缘由。真是唬不住、哄不住,比驴还犟! 皇帝缓了语气,如长辈一般慈眉善目道:“苏老将军劳苦功高,他孙女儿既入了你武安侯府,你理应好好照料。朕今日让她回宫,亦是这个理。只是朕怎么听说,你把她丫鬟的舌头割了?” “苏老将军没管教好的孙女,既然入了侯府,臣代为管教也是应当。” 皇帝被气笑了:“如此说来,苏家还当谢你?” “倒也不必客气,一叶知秋,苏氏贴身丫鬟的德行可见苏家人的德行,臣无暇管教苏家那么多人......” 萧峙一番插科打诨,皇帝竟然无从下嘴。 苏颜担心萧峙告状,刚刚无奈之下先向皇帝坦了白。丫鬟多嘴一事委实没什么好辩解的,皇帝也不会为了一个丫鬟苛责萧峙。 又提醒了几句让他善待苏颜后,皇帝就跟他聊起了朝政大事。 萧峙出宫时已经快晌午了,刚刚翻身上马要去卫所,一扭头却看到了赵福:“你怎么来了?” 赵福讪讪揩了一把汗:“侯爷,冯姨娘被皇后娘娘召进宫赏花去了,不知何时出来。” 萧峙忽然有一种撂挑子不干的冲动,这天下谁爱护谁护! 他沉声道:“何时?” “侯爷离府后约莫一个时辰,皇后娘娘身边的张公公便把姨娘接走了,一个丫鬟都不能带。奴才不放心,带了絮儿来此等候。” 萧峙长腿一翻下了马,把马绳扔给赵福,又转身进了皇宫。 他有皇帝给的腰牌,可随时出入皇宫。 萧峙刚返回没几丈,便碰到了后他一步出宫的苏颜。 苏颜讪讪看他一眼,屈膝见礼:“侯爷......” 原以为萧峙不会搭理她,岂料萧峙走到她跟前便顿下脚步,伟岸的身形此时像一座险峰,遮住了照在她身上的所有光芒。 苏颜心惊,甫一抬头,便听到一声阴冷的质问:“棠棠在何处?” 第434章 苏颜皱眉道:“我正要跟侯爷说此事,可侯爷走得太快,我没追上。冯姨娘眼下正陪着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赏花。” “只是赏花?” 苏颜听到他语里的质疑,心口闷得慌:“侯爷这是不信我?我若是想对付谁,从来都是真刀真枪,何至于劳烦皇后娘娘。” “棠棠若有闪失,我会亲自送你‘回门’。” 此回门非彼回门。 苏颜诧异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在她成为他的妾室第三日,便听到了出妾之意! 她什么都来不及狡辩,萧峙就急匆匆地走了。 晚棠被召进宫的事情怪不得她,她不过是看到御花园那些花后,随口夸了一句晚棠插的花很美!谁知道皇后怎么想的,当即就要让晚棠进宫赏花插花! 她可没那么多心眼子,她猜不透皇后的心思。 可眼下看武安侯的脸色,俨然把晚棠被召进宫的事情赖在了她身上...... 萧峙不傻,没去御花园。 晚棠进宫绝对是皇帝的授意,拿捏他罢了。 萧峙径直去了御书房。 皇帝还在看书,看到萧峙去而复返,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是纳闷他怎得换了一身衣裳:“萧卿可是落了东西?” “臣多拿了东西。”萧峙二话不说,放下皇帝赏赐的那枚可自由出入皇宫的腰牌。 皇帝眼皮跳了下。 旋即,萧峙又放下怀里那身金甲。 这一次他早有准备,身上穿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外袍,不像上次不成体统。 察觉到他的意图,皇帝抓起手边茶盏扔过去:“混账东西!” 萧峙身量高,皇帝的力气也没那么大,茶盏并未砸到他脑袋,只砸在胸膛上。 萧峙能躲却没躲,生生受下,不痛不痒。 “昔日兰大将军为国捐躯,陛下轻信奸佞,险些给他定了通敌叛国之罪!臣深入敌腹取得铁证,这才破除倭族奸计,击溃其让大靖内部瓦解冰消的阴谋。” 当年兰湘父亲通敌叛国的“证据”,是倭族人故意流出,又买通一名奸臣里应外合。兰大将军守疆多年,一直为外敌痛恨,一朝设下陷阱虐杀之,又想毁他忠名。 倭族试图利用兰大将军的惨死,来震慑大靖的忠臣,让他们不敢尽忠报国。 是萧峙舌灿莲花,跟皇帝分析了所有利弊,成功打消他给兰大将军定罪的念头!又赶在和皇帝约定的期限前,取得确凿的证据,为兰家洗刷冤屈。 皇帝听到萧峙提起这件往事,阴沉沉地看过去:“放肆!” “人无完人,臣亦然。臣色令智昏,着了珋王妃的道,才会被迫落下把柄。臣之忠心日月可鉴,只是如今乌云遮月,臣已经黔驴技穷,不知如何拨云见日。求陛下成全!” 萧峙言辞恳切,去意已决。 皇帝知道他的脾性,这一次显然不是在跟他讨价还价。 萧峙也不等皇帝颔首,转身便走。 皇帝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涨红的脸迅速浮紫。 良久,他忽然开始剧烈咳嗽,曹公公急忙拿出一瓶药上前:“陛下,万不能动怒啊!” 只是皇帝咳得太急,曹公公刚喂进去的药被咳出。 急促的咳嗽一声连着一声,皇帝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就在曹公公再次试图喂药时,龙案上赫然被喷了一口血。 第435章 曹公公急得眼泪婆娑:“陛下!奴才这就去找院正......” 皇帝抬手阻止,咳完血反是舒服了些许,他趁机倒了一把药丸吃进嘴里,嚼豆子般吞下。 曹公公颤着手重新倒了一杯水,一点点喂皇帝把药丸顺下去。 片刻之后,皇帝紫涨的脸色有所缓解。 他看向萧峙离去的方向:“他若是朕的儿子,多好。他怎么就不能顺顺朕的意呢?” “陛下息怒,萧指挥使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会回来跟陛下道歉的。” 皇帝想叹气,哪知道一张嘴又咳出一小口血...... 萧峙离开御书房后,径直去了御花园。 他也不擅闯,直挺挺地杵在御花园一条入口处,不必等他找人传话,皇后那头很快便得了风声。 一盏茶过后,一名宫女便领着晚棠来到萧峙身边:“萧指挥使,皇后娘娘甚是欢喜冯姨娘,赏赐随后便会送去贵府。” 萧峙摆摆手,宫女恭恭敬敬退下。 萧峙摸摸晚棠的头:“受惊了?可有受到刁难?” 晚棠往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才放松地仰头看他:“侯爷不是都猜到我相安无事了吗?” 萧峙看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掏出帕子帮她揩净:“为夫接你回家。” 晚棠吁了一口气,跟他一起往宫外走时忍不住问道:“我赏花时,侯爷可有被为难?” 她胆战心惊地抵达御花园,向皇后行了大礼后,想象中的刁难并没有出现。 皇后是真的让她来赏花,还让她插了两瓶花。 夸赞是一箩筐地说,三五句就蹦出个赏赐。 晚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人会为难她。 如今想把萧峙拉入自家阵营之人不胜枚举,皇后也是其中之一。今日让她进宫,显然只是为了给萧峙一个警醒,为难她反而会把萧峙推远。 萧峙牵起晚棠的手。 几个宫女低着头经过。 晚棠想抽手,萧峙反而抓得更紧了:“棠棠,若不是这宫道长......你没事便好。” 晚棠听得懂他没说完的话,蹙眉道:“侯爷难不成原本想闯御花园?今日不止皇后娘娘一人,还有其他妃嫔,侯爷若擅闯,罪名便大了。” 那些妃嫔没有一个为难她,反而个个待她亲和,自是看在萧峙的面子上。所以苏颜越看越难受,寻了由头先走了。 “今日没什么,下次便说不准了。陛下这段时日过于急躁,不太对劲。”萧峙心累,他如今只想先把晚棠安顿好。 俩人说着话,一起出了宫。 赵福和絮儿看到俩人安然无恙出来,相继松了一口气。 但赵福随即又瞪大眼,震惊地打量萧峙一遍,正想问话,被萧峙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峙把晚棠送回梅香苑后,并未离开,而是怡然自得地让她收拾收拾,打算带她去棠园住两日。 晚棠知道这是要安排她和阿娘见面,喜不自禁地收拾起包裹。 忽然,她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又从屋里走出来:“侯爷不去卫所了?” 听说他们回宫,帮忙赶过来的庄嬷嬷也顿住脚,疑惑看向萧峙。 第436章 萧峙脸不改色心不跳:“刚出了一件私盐案,牵涉几条人命,如此得罪人的案子,陛下又交给了金吾卫。我思忖再三,打算先辞官避一避。” 他不至于当真不再要权势,若想护好身边人,权势滔天才能让其越发自在。 只是临别在即,他打算任性几日,其他事情等晚棠离了京再说。 庄嬷嬷失声道:“侯爷这是何意?为何要辞官?” “嬷嬷不必惊慌,本侯自会禀明父亲母亲。”萧峙知道这件事瞒不住,所以也没打算瞒。 庄嬷嬷失魂落魄地离开,踉跄的步子像是天都塌了。 不等他去松鹤堂解释,老侯爷和老夫人便等在熹微阁,让他过去一趟。梅园如今有女眷,尤其苏颜还是皇帝所赏,老侯爷自然是不愿擅入梅园。 萧峙无奈,打断正在收拾的晚棠,牵着她一起去了熹微阁。 江嬷嬷病退丫鬟,晚棠犹豫了下,也打算退下。 萧峙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只把她往椅子上一按:“你留下。” 老侯爷夫妇皱眉看过去:“议事留她做什么?” 江嬷嬷看一眼晚棠,见她眼底并无惊慌,满意地点点头:“她是哥儿屋里的,留下无妨。” 老夫人见不得萧峙这般抬举晚棠,不悦道:“那便把苏氏也叫过来,她......” 未尽的话被萧峙一个冷眼制止。 江嬷嬷也叹了一声:“你是日子过得太踏实,把脑子也过丢了。” 老夫人瞪眼:“......” 萧峙掀眸,淡然道:“陛下刚把私盐案交给金吾卫,此案并非寻常贩卖私盐那般简单,牵涉党争,不是一件好差事。” 江嬷嬷沉吟:“贩卖私盐之事由来已久,以前朝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怎得想肃清了?” 老侯爷不着四六道:“莫不是太猖獗了?抢了朝廷的生意?” 江嬷嬷看一眼平庸的老侯爷,一时无语。 老夫人一头雾水:“遇到难事便辞官?你把案子办好,自有陛下给你加官进爵,谁敢报复于你?我不同意辞官,那是你拿命挣回来的权势,怎可轻易放弃?” 她狐疑地瞥了晚棠一眼。 皇后好端端让一个妾室进宫赏花,她活到这把岁数都闻所未闻。虽然不明就里,但老夫人直觉她儿子辞官是晚棠拖累的。 她看晚棠不顺眼,自然什么事情都爱往晚棠身上怪罪。 晚棠察觉到老夫人的视线,微微侧眸,全神贯注地看萧峙。她第一次参与侯府主子们议论朝政之事,听得比谁都认真。 “办理此案之人,便是陛下的一把刀。执刀之人只看这把刀的准头,何曾会怜惜它会不会沾血?会不会砍钝?” 萧峙一番话,听得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便是江嬷嬷都听不出他这番话是在信口胡诌。 萧峙不是躲事的性子,倘若没有今日唤晚棠进宫这一出,这个案子再难,他都会迎难而上!这江山是他护下来的,他自是不想看着它乱。 江嬷嬷沉吟道:“哥儿真打算年纪轻轻便致仕?权势可锦上添花,无权无势则会寸步难行,哥儿可要想清楚。” “嬷嬷放心,本侯想得很清楚。常言道先成家再立业,本侯打算先把婚姻大事解决掉,再看形势重新入仕。” 第437章 “你以为朝廷是萧家开的?致仕、入仕都随你胡闹?”老夫人气急。 晚棠也皱眉看过去,不过她眼里没有质疑。 萧峙从容道:“外敌一直虎视眈眈,大靖这些年的安稳,乃边疆将士的功劳。远离边疆的百官居安不思危,重文轻武,以至武将如今青黄不接。一旦边疆再起祸乱,那些老将又能坚持多久?” 老夫人听得却心中大乱:“你这是何意?以后还会有外敌入侵?你还要上战场?” 晚棠也悄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萧峙侧眸看她一眼,安定有力的眼神抚平她心中慌乱:“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那你这意思,若不起战乱,你便没法子再入仕了?”老侯爷听出点儿门道,感觉自己聪明了一把。 萧峙轻哂:“父亲当我是你?” 老侯爷一噎。 他一辈子平庸,只年少时追随父亲和继母上过战场,也没杀过几个敌,都是跟在后面拣拣战功,稀里糊涂地就这样袭了爵。侯府有江嬷嬷和身边老妻打理,从不需要他操心。 他确实没做过手眼通天的大官,最风光的便是追随父亲继母那段日子。 “咳!”江嬷嬷板着脸看向萧峙,以眼神训他不敬长辈。 老侯爷夫妇此时早就被绕得云里雾里,哪里还有心力追究萧峙辞官的真正原因。 待他们离开,江嬷嬷看一眼晚棠。 见萧峙毫不避讳,便当着晚棠的面问道:“苏氏的身份,你为何不与他们言明?他们至今都觉得赏妾乃陛下对你的关爱。” “水至清则无鱼,苏氏什么都打探不到,陛下会更加怀疑。让她从松鹤堂探些口风,也没什么不好。” 江嬷嬷若有所思,不再多话。 萧峙牵着晚棠回梅园,眼看天色已晚,便柔声道:“不急着收拾,明日再去棠园。” “好,我正好想好好收拾一番。”这次去棠园要见阿娘,晚棠正琢磨给她带点儿什么。 “侯爷和冯姨娘要离府吗?”突兀的声音穿插进来。 晚棠顿下步子看过去。 苏颜若无其事地冲她笑着。 没有丫鬟被割舌的愤怒,不知萧峙辞官,她亦没有半分担忧,笑得与武安侯府其他的主子们格格不入。 晚棠瞄了下身边的萧峙,直白问道:“听说是苏姨娘在娘娘们跟前说我插花好看,皇后娘娘这才召我进宫。” 苏颜垂在身侧的手抖了下,她正是想来解释这件事,没想到晚棠这个小心眼的竟然当面挑唆起来。 她看看萧峙,坦然道:“你别误会,我平日便是如此,并无恶意。皇后娘娘今日见识了你的插花,还赏赐颇丰......” 萧峙冷嗤:“她得赏赐,难不成还是你的功劳?” 苏颜被他陡然的寒意吓得后退一步,不无讽刺地冷笑道:“侯爷与我同是将门出身,当明白我从小并未像其他世家女那般,习钩心斗角之术!我候在此处,正是要向冯姨娘道歉,怪我无心的一句话,害她得了各宫娘娘的欢心!” 换谁听了这番话,不愧疚? 得了那么多妃嫔的喜爱和赏赐,晚棠当谢她,而不是借机挑唆。 (现写现发,节日快乐!晚点加更一章。) 第438章 “苏老将军知道你的脸这么大吗?”萧峙被苏颜这番话惊到了,他甚至朝苏颜拱拱手:“论厚颜无耻,本侯甘拜下风。” 苏颜哪能听不懂他话里的讽刺,一张脸当即姹紫嫣红。 她不明白,刚入府那一日,明明和萧峙相处甚欢,为何这么快就变了。 “我成日舞刀弄枪,活得像个男子,不懂女子的弯弯绕绕。若是因为害怕娘娘们的威仪,惹你受了惊怕,我向你道歉,还请收下我的歉意。” 她说着递给晚棠一本书。 竟是另一本兵书孤本! 萧峙没见过的另一本。 晚棠没料到这一出,抬眸一看,萧峙波澜不惊地瞟了一眼兵书,无惊无喜。 “孤本千金难买,苏姨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故意拒绝,又瞟了萧峙一眼。 她若收下,可顺理成章地拿给萧峙看,只是他心底感激的当会是苏颜。毕竟这么金贵的书,是苏颜特意送的。 她若不收,换做寻常男子,可能会埋怨她小肚鸡肠。萧峙会不会埋怨,晚棠不得而知。 毕竟他正目视前方,看都不再看这本书一眼。 苏颜鄙夷轻哼,直接把兵书往晚棠怀里一塞:“没什么好矫情的,这本书我已经倒背如流,道歉本就要有诚意。” 说着不给晚棠反悔的机会,转身走了。 晚棠哭笑不得,向她道歉,送的却是萧峙中意之物。 这苏颜可真够有“诚意”的。 萧峙硬着头皮拿过那本兵书,丢给赵福:“还回去。” 晚棠轻叹一声,朝赵福伸出手:“这是苏姨娘给我的,我又没说还。” “棠棠,我说过不会再看。” “你不看我看,我求知若渴不行吗?”晚棠拿着书便往梅香苑去了。 萧峙跟着晚棠进了梅香苑,脸色不怎么好看。 四下无人之际,他拽住忙忙碌碌的晚棠,沉声道:“棠棠,为夫说过不再看她的兵书。你若不放心,我已经想好对策让你七日后安心离京。” 一个苏颜,不该成为他们之间的绊脚石。 晚棠停下翻箱笼的举动:“什么对策?” “如今既然选择了辞官,那也不是必须留下苏氏。”萧峙勾勾指头,晚棠踮脚把耳朵递过去。 不过她没听到他的对策,白润的耳垂却被萧峙咬住。 一阵阵的酥意蔓延,晚棠当即软了腿,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颤了颤。 晚棠嗔怒的眼神还未瞪过去,萧峙便低声呢喃:“为夫今晚好好与你细说?” 他眼底泛着危险的碎光,似饥肠辘辘的恶狼,要将她生吞活剥。 晚棠太熟悉他这样的眼神了,床榻上见过许多次。 她蹙眉推开他,转身就去收拾东西。 似厌腻了小娘子的无情郎君,对身后的萧峙全无欲念。 难言的挫败感袭上心头,萧峙摸了一把脸,余光瞥到不知何时出现的赵驰风,他蹙眉问道:“可有铜镜?” 赵驰风一副见鬼的神色,良久才摇摇头:“女子才会随身带那种玩意儿。” 第439章 萧峙阴翳的眼神扫过去。 赵驰风识趣地先往后退开两步:“侯爷让查苏家之事,已经有了些眉目。” 苏家乃将门世家,皇帝还未继位时的发妻便出自苏家,曾经风光无限。 苏家门风清正,苏家女亦不愁嫁,绝不至于落魄到予人为妾。苏老将军的气骨,也容不得他如此糟践孙女。 “说。”萧峙目光沉沉地看过去...... 当晚,因为晚棠要收拾东西给她阿娘,萧峙洗干净后便主动来了梅香苑。 看到几个丫鬟习以为常的样子,萧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打从晚棠来梅园后,总是他巴巴地往梅香苑跑,她极少像他这般洗漱干净后去他卧房。 到底是在她心里不够有分量。 萧峙心塞片刻,进了晚棠的卧房。 她披散着一头青丝,正在整理箱笼,有几件新衣、几块帕子、几双绣鞋,还有荷包、碎银、药膏......应有尽有,显然是为她阿娘准备的。 萧峙那双杀伐决断的眸子,一瞬间罩上些许哀怨。 她心里装的人未免太多了。 萧峙闷闷地走过去,余光瞥到桌案上有一杯还未喝完的茶水,趁着晚棠专心收拾东西之际,悄悄倒在她身后。 晚棠听到脚步声回头时,萧峙已经若无其事地把空杯子放回了原位。 “侯爷来了。” 晚棠抽空冲他笑笑,眼神只在他脸上停留一息的工夫,便转身要去拿东西。冷不丁踩到地上的水渍,她脚下一滑,眼看着便要往冷硬的地面摔过去。 晚棠吸了口凉气,下意识便要伸手护住头脸。 萧峙早有准备,三两步上前搂住她的腰。 晚棠结结实实地摔进他怀里,一双手后怕地揪住他的衣襟,胸脯惊得起伏不定,有一下没一下地挤压着他的胸膛。 萧峙的喉头一滚,顺势搂得更紧了些:“怎得这么不小心?” 晚棠低头看看脚下的水渍,茫茫然道:“许是发梢上滴下去的水,幸亏侯爷来得及时。” “何须连夜收拾?岳母银钱够用,她有需要可自己买。”萧峙说着便要吻上去。 晚棠抵着他胸口,眸子里水光流转:“京城许多东西,别处未必买得到。阿娘身子不大好,我给她备的都是平日所需之物,侯爷不如先去看兵书。” 萧峙心头一梗,一口闷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家棠棠为了给她娘亲收拾东西,连他看苏氏送的兵书都如此不在意了? 晚棠推开萧峙就想继续收拾,她太明白她那胆小的娘了,以防被景阳伯发现,即便得了自由,她娘如今也不会轻易出门。她不能尽孝膝前,便只能多备些常用的药膏。 只是她刚推两下,就发现手下触碰到的不是衣衫,而是...... 晚棠眼皮跳了下,侧眸看过去。 萧峙的衣服不知何时松垮下来,她手里触碰的是他结实的胸膛。 掌心下那片肌肤烫得惊人。 萧峙眸光发暗:“为夫伺候夫人安歇?” “不,还是再过一会儿......唔。”晚棠这次拒绝得有点儿没底气,毕竟是她把手戳进他衣内的。 “夫人不必矜持,为夫昨晚梦到你亲我,你还没亲够便醒了。怪道今日如此迫不及待,为夫今日为你补上。”萧峙循循善诱,搂着她一步步靠近床榻。 第440章 夜风簌簌,吹得满园梅枝摇曳轻颤。 旷了几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今晚的萧峙很是磨人,晚棠沉湎之际,他停下所有动作,在她耳边一声声诱哄:“棠棠,叫夫君。” 晚棠睁眼,湿漉漉的眼里慢慢腾腾地聚起一分不满。她心里被吊得七上八下,空得难受。 她搂住他脖子,迎到他耳边,有些不情愿地唤道:“夫君。” 胸脯若即若离,她只吝啬地唤了一声,然后如他咬她那般,轻轻地咬一下他耳垂,于是萧峙便彻底失了控。 床笫之欢上,晚棠使坏向来使不过他,最后嗓子都快喊哑的是她,浑身酸痛的也是她。 夜深人静时分,萧峙终于放下昏昏欲睡的晚棠。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他起身倒了一杯水,递到晚棠嘴边。 小女子眼下懒怠不堪,起都不肯起,就躺在那儿跟小兽似的喝,看着萧峙又是一阵血脉贲张。 他无奈地把人儿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喂。 晚棠舒舒服服地由他伺候着,眼皮都懒得睁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整杯茶水还不够:“还要。” 嗓音依旧有些哑。 萧峙故意逗她,探进她衣襟捏了捏腰肢:“还要夫君喂你?” 晚棠刚要应声,腰上痒痒的感觉又让她清醒几分,这才明白萧峙在说浑话。她有气无力地捉住那只手,睁眼瞪他。 萧峙笑得恣意,不再逗她,轻轻放她躺好,又不厌其烦地倒水,像刚刚那样耐心地喂。 只是这一次,晚棠喝了半杯就喝不下了。只微微一撇头,萧峙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端起杯子,就着她喝过水的杯沿,一饮而尽。 亲密如斯,看得晚棠呼吸都紧了紧。 刚进梅园那会儿,每次尽完兴,她都强撑着要照顾萧峙。她记得他从未真的让她伺候过,总说她既然还有力气,那便继续交流交流。 久而久之,她便心安理得地惫懒了,倒反天罡,让堂堂武安侯伺候她一个妾室。 所以他如今便是喂水,都喂得如此娴熟。 翌日不用再早起点卯,萧峙难得搂着晚棠睡晚了。 收拾完东西,俩人乘马车再次抵达棠园。 满院子的海棠花落了一地缤纷,美不胜收。 原本应该已经在棠园等候晚棠的冯氏并没有出现,萧峙一问才知道冯氏的老母亲去世了。 萧峙没有片刻迟疑,让人寻来粗布麻衣,打算带晚棠去桃花沟找冯巧娘。 桃花沟附近有宋家祖宅,所以萧峙并未把冯巧娘安置回桃花沟,她自己也不愿。但如今老母亲离世,冯巧娘定会去守灵。 晚棠为难地看一眼箱笼。 萧峙哪能不清楚她的心意:“放心,过几日我便让人给她送过去。” “只能如此了。” 俩人换上粗布麻衣,这次比他们此前去吃桂花糖芋苗时的更质朴。 第441章 只是服饰越简陋,晚棠那张出水芙蓉般的脸便越出彩,水灵灵的大眼处处透着灵动,垂眸时不经意便会流露出两份风情,抬眸时却又无辜清澈,只有微扬的眼角挂着一丝妩媚。她就这样站在那里不出声不微笑,便能惹多少男儿萌生兽性。 这样的晚棠,看得萧峙坐立不安。 放她只身一人在魏老夫人身边待三个月,他实在不放心。他是男人,他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行。 晚棠哪里知道萧峙在想什么:“侯爷,何时出发?” 她对那个外祖母没多少感情,但是想到阿娘可能已经哭得肝肠寸断,她就焦心。 桃花沟说远不远,只是山路崎岖不便通行,若晚棠自己往桃花沟赶,少说两日的工夫。有萧峙随行,马车不便就骑马,骑马不成便背着她走山道。 更深露重时,俩人甚至还在一间荒废的破屋子里小憩了两个时辰。 待到翌日晨曦破晓,晚棠才知道他们已经离桃花沟不到十里,也发现他们昨晚待的地方不是破屋子,而是一座破庙。 想到她阿娘的遭遇,她脸色白了白,看向这座破庙的眼神也满是嫌弃和痛恨。 正准备前往桃花沟的萧峙,察觉到晚棠的异样,摸摸她映着恨意的眼:“你这是怎么了?” 萧峙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破庙,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让他上心的只有晚棠,冯巧娘、宋六郎,都是爱屋及乌罢了,所以他对冯巧娘的生平记得并没有晚棠深。 是赵驰风悄然上前,低声道:“侯爷,十里八乡就这么一座破庙,荒废已久,应当是当初景阳伯发挥禽兽行径的地儿。” 萧峙恍然,再次看向晚棠眼底。 向来乖顺懂事的小女子,这会儿迸出触目惊心的恨。 萧峙大步上前,对外人冷硬的心肠这会儿倏地刺痛了下。 他转过晚棠那张脸,按到自己怀里不让看:“毁了。” 冷冷清清的两个字,这间破庙从今年往后不复存在。 晚棠亲眼看着破庙倒塌,心头拥堵的那口闷气悄然散尽。 俩人策马前往桃花沟,再过六日,晚棠这个身份便不复存在,所以萧峙和她并没有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便往冯家去了。 一路上,男才女貌的俩人十分惹眼。 萧峙没觉得自己惹人注目,他只看戴了幕篱的晚棠被老老少少觊觎。她如今越发肤白貌美,肌肤嫩得似乎能掐出水来,在乡野间更是惹人垂涎。 萧峙不放心地又打量她一遍,最后落在她唯一露出来的双手上。 他不悦地将那两只手都握进掌中,快她一步在前面牵着,壮实的身子遮挡了她大半个身子。 冯巧娘果然在为老母亲守灵。 晚棠进门先磕头吊唁,这才轻声唤了一声:“娘?” 冯巧娘呆愣愣地跪在灵堂里,脸上泪痕泛着光,呆呆的似被抽干了魂魄。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木楞楞地掀起眸子,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女儿的脸:“棠棠?” 母女俩抱在一起,冯巧娘痛心疾首道:“棠棠,我没娘了。” 晚棠心肝一颤,正要宽慰一二,院子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都给我让开!让我进去看看,巧娘还没死对不对?我来接巧娘回府!” 景阳伯来了。 第442章 景阳伯一直不愿意相信冯巧娘真的死了。 早先差人暗中在桃花沟寻了无数遍,始终不见冯巧娘的影子,又得知冯家父母也伤心地为冯巧娘简单治了丧,景阳伯渐渐变放弃了寻找。 但他一向不把下人当人,差遣到桃花沟的那波人迟迟没有被他召唤回去,便只能继续逗留在此。 这才阴差阳错地在冯氏回家守灵时,发现了一直藏匿得很好的她。 景阳伯一得知消息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此时双目猩红,浓烈的思念盖过一切。 萧峙和晚棠进村前,赵驰风几人便藏匿在了暗处,所以景阳伯带人闯进冯家轻而易举。 冯家大郎握着一根扁担想阻拦,反而被景阳伯的小厮们推倒在地,冯父一把老骨头更是拦不住,俩人都摔得不轻。 景阳伯眼里只有冯巧娘,看不到晚棠和萧峙。 冯氏在看到景阳伯的第一眼,瞳孔便震颤起来,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泄出,即便如此,她还是把晚棠往身后拽,拖着晚棠一起往后退。 “巧娘!你好狠的心,你为何假死逃遁?我找你找得好苦。”头发花白之人,落着泪一步步欺近,压根不顾冯氏眼底的恨意和惧怕。 “你滚!你认错人了!”冯巧娘苍白无力地否认。 门外,冯家父子被小厮们拦在外面,气怒交加:“你个禽兽,离开我家!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景阳伯听不见,伸手就想去抓冯巧娘。 只是还隔着半丈多远,便被一个小山一般的身影挡住了。失魂落魄的景阳伯看都不看是谁,伸手要扒拉。 萧峙不悦道:“滚出去!” 熟悉的阴冷瞬间吓醒了景阳伯,他咽了下口水,仰头一看,脸都白了:“亲......” 萧峙垂着阴翳的眸子,明明一身粗布衣,矜贵清冷的气势却半点儿不输一身显贵的景阳伯。他冷哼一声,勾了下唇角。 景阳伯心里发毛,这才如梦初醒,看向冯氏身后的小女子。 是晚棠。 他半晌没反应过来,惧怕地往后退了几步:“你们怎么在这儿?你......” 不过想到萧峙已经辞了指挥使一职,如今和他一样不过虚虚挂着个爵位,景阳伯又看一眼冯巧娘,到底是深吸两口气壮了胆子。 “我前来迎我的妾室回府,你有什么道理阻拦?”景阳伯嚷了嚷,一双脚很老实地没敢再上前。 萧峙冷笑一声,半个字的口舌不再跟他废,抬脚便踹过去。 景阳伯哪里料到这一出,早年纵色早就亏空了身子,如今虚得很,萧峙踹他腹部那一脚又结实有力,以至于景阳伯几乎是往后飞出去的。 拦在门口的小厮们被狠狠一砸,垫在景阳伯身下一起摔倒。 几人倒在地上呻吟。 景阳伯指着萧峙就虚张声势地大骂:“你简直无法无天!我接我的妾室回府与你何干?你嚣张不到我头上来!” 他听过盛极必衰的道理,萧峙此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还不顾及皇家颜面,得罪过嘉裕公主,嚣张至此,迟早出事。 这不,谁会在权势正盛时辞官? 第443章 景阳伯觉得无非是萧峙知道自己保不住权势,主动辞官好保住颜面。 景阳伯府虽大不如前,也远远比不上武安侯府,可萧峙刚刚得罪了陛下,眼下竟然还敢插手他伯府的内宅之事! 景阳伯理直气不壮。 他这样一闹腾,桃花沟的村民都聚到冯家院墙外看起了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他不是以前和巧娘拜过堂的那位贵人吗?” “拜什么堂,我听说他有家室呢,不然巧娘这么多年不露面?” “啊?巧娘是他养在外头的?啧啧,可怜李秀才,对她多痴心啊,若是没死,如今指不定已经做官儿了。” “就是,李秀才可是咱们桃花沟读书最好的,啧啧,真可惜。” 冯巧娘是悄悄回的村,失踪多年,又已然“离世”,她是不打算再被桃花沟的人议论的。但是眼下外面的议论声传进屋子里,冯巧娘一张脸当即惨白一片。 当着至亲的面被如此议论,难言的难堪袭上心头。 她愤恨地红了眼眶,看到屋外还在叫嚣的景阳伯,恨得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抖着手就想冲出去。 “娘!”晚棠拽住她的胳膊,摇摇头,“您如今不是冯巧娘,不要出去,我来。” 冯氏摇头:“我怎能让你独自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他们什么都不知,只会嚼舌议论,从不管真相如何。娘已经走了,我不能让他们这样让我娘死后都不得安宁!” 萧峙沉声道:“你们都不必出去,本侯来处理。” 他扫了一眼,外面瞧热闹的男子,老老少少近十个,他可不想让晚棠被这些人看了去。 不等晚棠和冯氏出声,萧峙便弯腰走出了屋子。 看到还在弱弱叫嚷却不敢再进屋的景阳伯,萧峙冷笑一声:“盛丰三年,你尚为景阳伯府世子时,在庆阳街看上一位女子,当街抢走,逼迫她做了你的妾室。” “盛丰五年,一位进京探亲的女子被你看上,你不顾她已经定亲之事实,强行要纳她为妾,该女子性烈,寻了机会撞死在景阳伯府正门......”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萧峙此前让人查来的事实。 景阳伯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何曾有过这么多娇妾了吗?他怎得不记得? “盛丰九年,你不顾冯巧娘已有婚约,强行毁其清白,逼死李谦,后以冯氏家人性命为要挟,强行纳她入府为妾。” 萧峙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平静地说了半晌。 看热闹的村民听完这些事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再看景阳伯眼神闪烁,强行辩解却哑口无言的模样,指着他鼻子便骂嚷起来。 尤其李谦父母,再次听说这件事,气得眼泪直流。 不知是谁率先扔的烂菜叶。 萧峙见状,朝冯家父子努努下巴,一起进了屋。 刚关上门,外面便响起景阳伯和小厮们的惨叫:“谁拿石头砸我!我是景阳伯!你们这些刁民......哎哟!” 冯父关窗时,正好看到有人朝景阳伯面门砸了臭鸡蛋,他赶在熏天的恶臭前,赶紧关上了窗子。 第444章 景阳伯一行人如同瓮中之鳖,素来在意装束的他,被烂瓜菜叶甚至石头砸得狼狈不堪。 屡次想叫嚣,在被砸了一嘴臭鸡蛋后便再不敢张嘴了。 村民们砸完便一哄而散,谁都不想被他们捉了去。 屋子里,冯大郎红着眼攥着拳,眼看景阳伯几人要走,抬脚就要冲出去揍他们。 萧峙凉声道:“你打了人,如何善后?日子不过了?” 冯大郎狠狠颤了下,他有妻儿,老父尚在,巧娘也还活着,他确实得罪不了景阳伯这样的权贵。升斗小民在强权下,只有苟延残喘的份儿。 “景阳伯这一生,明抢了三个女子,有其亡妻善后,至今相安无事,更不用说他威逼利诱养的那些个外室。他本就是个没脸没皮之人,又生来富贵,舅舅打他只能泄一时之愤。” 冯大郎听到这声“舅舅”,诧异地看过去。 看到晚棠,他情绪复杂地看向冯巧娘。 “爹,阿兄,这是我女儿棠棠,她姓冯。” 冯大郎明白她的意思,冯晚棠和刚才那个畜生无关,晚棠只是她的女儿。 他这才看向晚棠:“好孩子,你受苦了。” 冯家几口人寒暄片刻,因着景阳伯那一闹,冯巧娘也不敢继续待下去,挥泪拜别冯家父子。 萧峙带着晚棠母女离开桃花沟,冯氏一路上忧心忡忡,担心再次被景阳伯抓回去。 萧峙看晚棠面色凝重,便顿了足,问道:“你可想他活?” 晚棠不必问,就知道他说的是景阳伯,于是便毫不犹豫地摇了头。 只是摇到一半,被冯氏抓住手:“侯爷,民妇可否和棠棠单独聊几句?” 萧峙忽然敛起生人勿近的淡漠,客气地朝冯氏鞠了个躬,端的是谦逊有礼:“岳母无需如此客套,小婿单名一个峙,字立渊。” 冯氏看他和此前判若两人,反而更怕他了。 她拉着晚棠走远十几步,才小声道:“你不可在武安侯跟前说不想要你父亲活命这种话。” “娘对他还心软?” 冯氏摇头:“他说到底是你父亲,武安侯眼下宠你,自然什么都依着。哪日腻了,就弑父一条,便会让你万劫不复。” “可今日是个好时机。” “你不许多嘴,我来说。他日武安侯提及此事,也是我心狠,与你无关。他刚刚提及景阳伯的罪孽,把最严重的强抢民女放在首尾,若是不细听,只会以为景阳伯抢了那么多民女......可见他心思深,你不可掉以轻心,莫要陷进他的宠爱里难以自拔。” 冯氏自己吃够了男人给她带来的苦,抓到机会就跟晚棠耳提面命。 “阿娘放心,侯爷待我很好,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便好,有件事......”冯氏欲言又止,她回桃花沟时见到了她娘的最后一面,老妇人临终前说的话骇人听闻,冯氏不知该不该告诉晚棠。 看到晚棠岁月静好的眉眼,她到底咽下哪些话,转身走向萧峙:“侯爷,是我不想那个畜生活,他就不配活着。” 萧峙看向晚棠。 晚棠乖顺站在冯氏身边,看着地上的草。 萧峙那双眼洞若观火,余光瞥向冯氏:“那便依岳母之意。” 语气凉薄,凌厉的眉眼中寒意凛凛,仿佛今日便是景阳伯的死期。 第445章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原本空无一人的周围响起簌簌声,赵驰风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窜出来,迅疾地来到萧峙跟前。 冯氏和晚棠面面相觑,再看周围风吹草动的地方,总感觉都藏着人。 萧峙交代完,赵驰风便走了。 冯氏和他们很快分道扬镳,萧峙差了人护送,晚棠并不担心。 俩人骑马赶回棠园时,夜色已深。 用完膳洗漱完,萧峙早早躺在床榻上,心不在焉地拿了一本诗文翻阅。 等了半晌却不见晚棠的影子。 还有五天就要分别,他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冯氏对男子的失望憎恨非同一般,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冯氏今日对晚棠说了些什么,否则她不会拒绝同浴。 她什么地方他没看过,要矜持也不至于今日矜持。 他原本还想帮她松松筋骨,毕竟这两天都在赶路。 又等了片刻,萧峙起身往水房去了,看到在外面静候的絮儿:“还没洗好?” 絮儿摇摇头:“姨娘这会儿没声儿了,奴婢正想进去看看。” 萧峙摆摆手,自己推门而入。 偌大的浴桶里,水面浮着一层海棠花瓣,被热气一蒸腾,香得醉人。粉嫩花瓣中,掩映着一个活色生香的身影,两只白嫩小手抓着浴桶边缘,嫩藕般的胳膊软绵绵垂挂着,她竟然就这样靠在手背上睡着了。 萧峙呼吸发紧,摸了一下水温:“也不怕染风寒?” 他叹了一声,撸起袖子便把水淋淋的人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身子陡然从水里出来,凉飕飕的,她情不自禁地往萧峙怀里缩了缩,眼睛还是闭着,睡得很香。 萧峙扯了斗篷将她包好,就这样大步流星地把人抱去卧房,从头到脚擦干后塞进了被窝。 絮儿硬着头皮跟过来:“侯爷,奴婢帮姨娘......” 萧峙小声道:“都退下,本侯会伺候她。” 絮儿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退出屋子后甚至揉了揉耳朵,然后又揉了揉。 怜儿小声问她:“怎么了?” “我刚才听侯爷说,他会伺候姨娘。伺候?我可能听错了。” 侯爷从不避讳在她们面前宠溺姨娘,却也不曾说过这样荒唐的话...... 卧房内,萧峙侧躺着盯着晚棠看了许久,她嫣红的小嘴抿着,身上香喷喷的,微微露出来的小半截肩头圆润白皙。 只窥一眼,萧峙便想到她此刻什么也没穿,眸光当即暗了暗。 不过她睡得很香,他到底没忍心折腾她。 只轻轻将她搂到怀里,心猿意马,久不成眠。 晚棠翌日一早是被叫嚣的凶悍硌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俊颜,一时想不起来昨晚是怎么上的床榻。有东西硌人,她挥手一拂,浑身僵了僵。 萧峙被她惊醒,按住那只试图逃离的手,不许离开。 第446章 晚棠眼尾红红的,两颊泛起云霞,无辜地看过去:“侯爷......” 萧峙不解道:“你怎得一大早便不穿衣?你若是想要为夫,直说便是,不必行此诱引之事。” 晚棠:“......” 她没穿衣服?她颤了颤,悄然摸了摸,整张脸都红透了。 怪道刚刚醒过来时感觉哪里不对劲,原是如此。 “不好意思说?那你日后......”萧峙欺近,凑到她耳边,咬了下她的耳垂,“日后想要为夫伺候,便可如此提示为夫。” 晚棠当即从头开始发酥,刹那间贯穿到脚跟。 夜里怎么都行,没有白日做这种事的道理。晚棠搂紧衾被,想把自己裹好,萧峙上半身就这样露出来一大半。 里衣松松垮垮的,袒露一片胸膛。 晚棠看到那诱人的纹理,一双眼落荒而逃:“我让她们准备早膳。” 她昨晚睡在床榻里侧,其实按照规矩,里侧应该让夫君睡,做妻妾的要伺候他们,夜里若有喝水解手等需要,她应当伺候。 但萧峙身强体壮,夜里没那么多事儿,从来都是让她睡里侧。 有什么需要,他自己会动手。 晚棠几乎把自己裹成蚕蛹,虽然跟他早就亲密无间,但一想到整晚都没穿衣,晚棠脑子里就轰隆隆的,她实在没有这般荒唐过。 她窘迫地想从萧峙脚边绕过去。 萧峙只看到晚棠露出来的脸蛋红扑扑的,比昨晚浴桶里的海棠花瓣都芬芳。支出来的一截颈项纤长柔嫩,再往下,因为仓促露出来半截圆肩,锁骨微微突起,凹进去一道浅浅的小洼谷。 里面盛着最迷人的风情。 萧峙将蜷缩的腿绷直。 晚棠就这样被绊倒,下意识松手想要撑一撑身子,摔到一半又慌不迭抓紧了衾被。所以被萧峙接到怀里时,衾被下的春光自然流露出一大半。 所幸被萧峙搂在怀里,压住些许风情。 “棠园有投怀送抱的规矩?”萧峙哑着嗓子轻笑,愉悦道,“那日后可得常来。” 晚棠恼羞成怒:“青天白日,侯爷......” “叫夫君。” 晚棠看到他眸底的危险,还没做什么,腿已经开始发软:“天亮着!白日宣......” 萧峙吻住她老古朽的言语,扯开她拽紧的衾被:“你惹的火,得需你灭。” 这一灭,晚棠也不知道灭了多久。 萧峙把她折腾得酸软乏力时,便起身严严实实地遮了卧房的光亮,除了燃烧的烛火,屋子里黑黢黢一片,看不出天亮还是天黑。晚棠不知今夕何夕,只知道每每小憩醒来,萧峙便又开始放纵。 膳食都是絮儿放在屋外的,萧峙没让晚棠下过地,吃喝都有他端过去喂。 便是叫了水,也是他抱进浴桶。 如此放纵无度,等萧峙终于放过她,扯开蒙在门窗上的厚帘子时,似曾相识的晨曦洒进屋子,晚棠还以为只在卧房里待了一日一夜。 身子酸软得不像话,她拽紧衣襟,警惕地盯着萧峙。 直到他开门让絮儿进屋伺候,晚棠才松了一口气。 第447章 絮儿伺候晚棠更衣时,无意中看到她领口处的斑驳红痕,当即涨红着脸道:“侯爷可真宠姨娘。” 晚棠幽幽地看过去:“回头传到老夫人和江嬷嬷耳朵里,少不得又要训我,好像这种事能由我说了算似的。” 絮儿耳根子都在发热。 这两日她和怜儿轮流在外面听差,虽然没人能进屋,但响动却是陆陆续续没间断过的。俩人都是大门户的丫鬟,这种事情闻所未闻,想想都臊得慌。 絮儿安抚道:“姨娘放心,棠园都是侯爷信得过的人,传不到老夫人她们耳朵里。” 晚棠似有若无地看一眼絮儿,看她眉宇间没有欺瞒之色,便也放了心。 能少听点儿唠叨,总归是好的。 晚棠抬手时,里衣滑下去一截,胳膊上的点点红痕也露于人前。听到惊讶的吸气声,晚棠瞄一眼絮儿,和她一道红了脸。 打道回府时,晚棠偷偷剜了萧峙一眼,餍足的某人浑然未觉。 她都没来得及好好逛一遍棠园,这次又白来了。 阿轲阿瞒都是孩子,萧峙早就吩咐她们只准在前院待着,所以两个小丫头什么都不知情。一看到晚棠被絮儿扶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便紧张地跑过去。 阿轲:“姨娘莫不是病了?怪道两日不见影儿。” 阿瞒:“姨娘哪里不舒服?怎得不让我们请大夫?” 晚棠错愕地看过去:“你说几日没见我了?” 阿轲一头雾水:“两日呀。” 晚棠震惊地看向萧峙,萧峙没有半分愧色,弯腰凑她耳边道:“还有两日,你便要走了。” 听到他缱绻的语气,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晚棠到嘴的气话终是咽了下去。 荒唐都荒唐过了,一日两日好像也没区别。 不过心口到底是团了闷气,回府的路上她一直闭目养神。萧峙也没再闹她,只将人搂在怀里,任她打盹儿:“这两日辛苦你了。” 刚要睡着的晚棠又睁开眼,觉是没法睡了。 以后那棠园,也是没眼再去看了! 她在萧峙怀里依偎了一路,一回到武安侯府,便看到老侯爷老夫人要离府。 看到萧峙回来,老侯爷不悦道:“赋闲在家,便带着妾室外出荒唐,你亲家出事儿了!” 晚棠原本乖顺地站在萧峙身后,不愿露面,听了这话,诧异地抬起头来。 萧峙没有半分惊讶:“景阳伯出了何事?” “他不知为何上了山,落进猎户设的陷阱里,那陷阱里有削尖的木桩,身上戳了好几个血窟窿。”老侯爷想想就头皮发麻,“说是前天掉下去的,血尽而亡,昨天晚上才被人发现。” 晚棠呼吸紧促,抬眸看向萧峙。 萧峙也垂眸看向她:“陪本侯去吊唁。” 晚棠点了点头,俩人又折返回马车,一路沉默地抵达景阳伯府。 伯府里一片素白,姨娘们、郎君们、女娘们都假惺惺地哭作一团。 宋六郎作为景阳伯府的世子,小小年纪便挺着脊背开始迎来送往,没有一个人帮衬半分。 晚棠见状,知道景阳伯府要乱了。 第448章 宋六郎一夜之间被迫扛起了景阳伯府。 看到晚棠的身影,他惶惶不安的心安定下来。他不敢在人前看晚棠,便只和萧峙说话:“侯爷来了。” 晚棠随着萧峙吊唁完,压低声音道:“六郎可让族长帮忙料理丧事了?” 六郎摇头:“万姨娘抢着帮忙,我又实在不懂如何治丧,便交给了她。” 晚棠变了脸色:“不可!上次家宴我便查出她中饱私囊,胃口极大。家宴结束后我便把账本里的问题,一五一十告诉给了景阳伯。” “怪道父亲让人搬空了万姨娘的屋子,值钱的都拿走了。”宋六郎若有所思,猜到万氏可能会趁着今日的机会中饱私囊。 “你还是个孩子......” 晚棠话没说完,萧峙忽然出声打断她的话:“本侯这么大时,已经独当一面。” 都快十二岁了,姐弟俩一见面便把他晾在一边。 他眼下就杵在俩人身边,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没人跟他说一句话。 晚棠想到什么,蹙眉嘀咕道:“侯爷与六郎不一样,不该如此比较。” 萧峙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沉下脸:“如何不一样了?” 晚棠语气不好:“侯爷生来贵胄,何曾像六郎这般谨小慎微,况且今日前来吊唁,本就该宽慰他一二......” 萧峙冷笑一声:“你为了他,跟本侯争嘴?” 宋六郎看俩人情形不对,便朝萧峙作揖:“侯爷大仁大量,都怪我没用。” 萧峙也没放过他:“你是没用,到今日都掌控不住景阳伯府。” 宋六郎默了默,点了下头:“侯爷说得对。” 萧峙转身就要走,晚棠情急之下只能匆忙跟宋六郎道:“你请宋氏一族的族长来帮忙操持丧事,多多许诺好处,他们不会干看着万姨娘把伯府掏空。待下了葬,你再想法子分家!” 宋六郎也琢磨过要分家,听了晚棠的话,心头疑虑彻底消失。 眼看晚棠匆忙去追萧峙,他不高兴地瞪着萧峙的背影,喃喃自语:“我真没用。” 否则阿姐何须看人脸色过活。 那厢,絮儿怜儿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知道主子们好好的便闹起了矛盾。看到晚棠一脸焦急地追着萧峙的背影,俩人匆忙追上去询问。 晚棠无奈道:“我不过是多安慰了宋世子几句,侯爷便冷了脸,觉得我不顾男女大防。” 絮儿和怜儿两个面面相觑:“宋世子还小,侯爷这气生得也未免太没道理了。” 晚棠哀怨地自嘲道:“无非是觉得我无趣,厌腻了。” 两个丫鬟见状,怔怔无语。她们原本还以为俩人在棠园那般昏天暗地地放纵,是因为侯爷喜欢姨娘到了骨子里。 晚棠说完这些,已经赶到马车旁,她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侯爷,我能进来吗?” 絮儿只听到一道凉薄的声音:“不坐本侯的马车,你想坐谁的马车?” 晚棠刚放下车帘子,絮儿两个就听到姨娘惊呼了一声,不知被侯爷怎么了。俩人讪讪地看看对方,识趣地退避三舍。 马车里,晚棠和萧峙哪里有半分争执的模样。 萧峙把人扯到怀里,语气不善:“你适才是做戏,还是当真觉得宋六郎还是个孩子?” 晚棠默了默,不是他先开始演戏的? 第449章 听他这语气,他是以为她已经开演,所以才配合她争起了嘴。 俩人从棠园回武安侯府的一路上并非什么事情都没商议,而是说好要演一场戏。 萧峙看晚棠沉默,气不打一处来:“你可曾想过仔细了解你家夫君?为夫十一二岁时也不容易。” 彼时两位兄长战死沙场,老夫人神志不清,几乎癫狂,老侯爷又是个撑不起事的,他何尝不是小小年纪便学会独当一面? 这些,他怀里这个小没良心的从来都没问过。 晚棠握住腰上那只大手,回头认真地看进他眼底:“日后夫君好好与我讲一讲,我都想知道。” 轻轻柔柔的一句话,萧峙心底那点儿不悦便散了个干净。 “哎,我原本打算今晚再‘闹矛盾’的。”他说着,发了狠地吻上去,撬开她的唇齿,一刻都不想分离。 马车行了一路,他吻了半路。 分开时,晚棠感觉嘴巴都肿了。 她暗恼地推开萧峙,打算自己坐到一边去,萧峙却好笑地揶揄道:“我就不信你还站得住。” 话音未落,刚刚站起身的晚棠果然腿脚发软。 荒唐两日两夜还未恢复,又被他这样子吻,她能站稳才怪。 萧峙握住她的纤腰,将人扶稳,任由她坐到车帘边。 萧峙强忍住将她拉近的冲动,扭头看向另一边,兀自平息燥火,争嘴确实应该有个争嘴的样子。 回到武安侯府,晚棠怕被人瞧出端倪,一路都咬着唇。 她眼尾泛着红,絮儿两个只当是争嘴后她哭过。 萧峙回到梅园后便径自回了卧房,晚棠装模作样地在正屋外站了一会儿,红着眼眶,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下唇始终紧紧咬着。 萧峙坐在窗边,悄然瞄了会儿,数次想冲出去把她抱进怀里说不演了。 就在他快忍不住时,屋外的小女子利落地转了身,回梅香苑去了,头都没回一下。 苏颜听说这件事后,稀奇得很,差人打听半晌才得知萧峙和晚棠闹了矛盾。 萧峙赋闲在家,又不能和晚棠厮守,当日无所事事,便去梅林耍了一会儿长枪。 浮光掠影,一刺一挑一击一转,萧峙的每一个动作都如虎啸龙吟,出神入化,梅林里只听到一阵阵风声,长枪只剩一道浮影,在他手里神出鬼没。 忽然,一杆略小的红缨枪朝他刺来。 萧峙轻轻松松挡开,停下一看,苏颜的发髻高高挽起,如男儿一般用玉冠束起,英姿飒爽地冲萧峙笑道:“一人练枪多无趣,侯爷可愿与我比一场?” 萧峙来了兴趣:“你不是本侯的对手。” “侯爷还没试过,如何知晓?”苏颜一语双关,一双眼熠熠生辉。 萧峙握着长枪没动弹:“那便试试,本侯让你三招。” 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苏颜看到了希望,她提起自己的长缨枪便朝萧峙刺过去。三招过后,萧峙赫然对她刮目相看,敛起轻怠之心正式开始跟她过招。 梅林里有多热火朝天,絮儿几个就有多糟心。 当天晚上,萧峙留在芳菲苑用的膳。 第450章 苏颜很兴奋,一张脸红扑扑的,英气的眉眼也被小女儿情态点缀得娇柔了几分。 聊起大靖朝有史以来的著名战乱,苏颜头头是道,相关的兵法权谋更是如数家珍。这个样子的她,与此前耍心机的模样相比,顺眼许多。 用完膳,萧峙看着眼里碎光点点的苏颜道:“你应是男儿身,不该困在内宅。” 苏颜两颊泛红,壮志豪言道:“我早就说过,我打小跟着祖父,如男儿般教养。他日若有机会,我希望能随侯爷一起上阵杀敌,做您的左臂右膀。” 年轻一辈的男儿,苏老将军唯独对萧峙赞不绝口,苏颜对萧峙是真心敬爱。 她崇敬地盯着萧峙,眼睛都舍不得眨。 天色已黑,今日她和萧峙相谈甚欢,今晚总该留下了。 至于之前说的“有名无实”这种话,她从不放心上,谁都会冲动地说些口是心非的话,她才不像女子那般斤斤计较。 这几日,她已经从侯府下人口中打听清楚珋王妃小住那几日的情形。 珋王妃刁难晚棠是真,晚棠失踪过也为真,萧峙和珋王妃有过争执也为真。即便不打听,她也相信萧峙不会和珋王为伍。 消息昨日便已经想法子让人递到了圣前。 萧峙被她这样一脸崇拜地盯着,竟忽然觉得四肢百骸涌起一股暖流,往某一处涌去。他垂眸看向眼前那盏茶,连余光都不再看苏颜。 “侯爷今日赶路也累了,我伺候侯爷歇息吧。”苏颜脸上难得泛起娇羞,起身靠近萧峙。 她试着去扶萧峙的胳膊。 萧峙没有躲避。 她顿时心花怒放,激动地看向萧峙的侧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此时唇线抿得直直的,盯着茶水不知在作何想。 “侯爷,水已经备好,我伺候侯爷梳洗。”苏颜紧张得颤了声,她到底是个清白女子,从未和男子如此亲密过。 萧峙身上的海棠花香气传来,苏颜嗅到后微微蹙了下眉头,旋即朝卫之使眼色,让她悄然关门。 萧峙起身,随她往里走。 只是步子沉重缓慢。 眼看已经踏进她的卧房,萧峙猛地顿在原地,不肯往里走了。 苏颜不解地看过去:“侯爷可是有话要吩咐?” “你那孤本呢,去拿来,今晚一起研习兵书。” 苏颜听不出萧峙语气里的喜怒,只道他是说同房后温存时再一起看兵书,便欢欢喜喜地去取来放在床榻上。 回头看到萧峙还站在原地没动弹,她又过去挽他胳膊:“侯爷怎得不进来?” 萧峙蜷起指头:“你......”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吵闹声,萧峙正要攒成的拳头悄然松开,皱眉道:“何事喧哗?本侯出去看看。” 苏颜懊恼地看着他抽出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只能赶紧追出去一起看看什么情况。 萧峙一出屋子便看到阿轲被丫鬟婆子们往外抬。 看到萧峙,阿轲大声嚷道:“侯爷快去看看姨娘吧,姨娘病了,头疼得厉害!” 苏颜讥诮道:“病了?白日里不还好好的?侯爷若是不放心,还是过去看看吧,免得她总这本闹。” 苏颜以退为进,说完便佯装不在意地看向萧峙。 第451章 萧峙果然如她所料,犹豫了。她就知道,萧峙今晚是真心想留在芳菲苑。 可阿轲嚷得厉害:“姨娘刚刚还吐了一地,侯爷快去看看姨娘吧!” 萧峙这才板着脸看苏颜:“本侯去去就来。” 苏颜颔首:“那我等侯爷回来一起看兵书。” 她眼睁睁看着萧峙离开,待彻底不见了人影,卫之才小声问道:“姨娘,沉欢香不多,要不要先熄掉?” “先熄了吧,待会儿侯爷过来前再赶紧点上。”苏颜心头憋闷,转身便去了水房。 她要先沐浴一番,也像晚棠那样,把自己打扮得香喷喷的。 不一会儿,萧峙便踏进梅香苑,一脸不高兴道:“可见过府医?” 絮儿和怜儿两个不安地对视一眼,吓得头皮发紧:“姨娘说无碍,不肯传府医。” “传!” 萧峙森冷地看过去,两个丫鬟吓得头皮发麻,怜儿赶紧听命退下。 几个丫鬟都是第一次帮晚棠争宠,她们对于俩人白日里忽然争吵都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在棠园还发生过一些她们不知晓的事情,这才导致俩人生了罅隙。 萧峙沉着脸进屋,顺手将门合上。 看到晚棠正躺在床榻上,他哪里还有刚才的不悦,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真吐了?” 晚棠摇摇头:“我试着假呕,呕着呕着便真把晚膳吐了个干净。” 萧峙冷哼,不无幽怨道:“你再不差人过去,就不怕为夫被她吃干抹净?” 晚棠凑到近前嗅了嗅,他通身都是陌生的香味。 她忍不住酸了一句:“我要是信侯爷这鬼话,怕不是早哭断肠去了。” 萧峙听到这酸溜溜的语气,隐隐作祟的邪火又旺盛了些,捏住她的下巴就发了狠地吻上去:“你这是在吃味?” 晚棠皱起脸来推他,身子还酸软得很。 原本只说好把他从苏颜那头抢过来,并没有说今晚还要缠绵。 但萧峙今晚的劲头比在棠园更甚,连去洗漱一番的工夫都不愿腾,软磨硬泡地又将她翻来覆去地开始折腾。 一炷香后,迟迟等不到萧峙的苏颜彻底没了耐心。 她难得像闺阁千金一般梳妆打扮,这会儿穿了一身胭脂色的堆花襦裙,云鬓楚腰,身量苗条。英气中透着几分妩媚,别一番风味。 卫之看到这样的苏颜,眼睛亮了亮:“姨娘日后就当多打扮,一点儿都不输冯姨娘!” “你拿她跟我比什么?”苏颜噙着笑,抬起下巴,冷声道,“带上东西,去梅香苑瞧瞧。” 主仆几人很快来到梅香苑,阿轲阿瞒两个就在廊下守着,看到她们过来,当即严阵以待。 “听说冯姨娘病了,我特意过来看看她,这是陛下当初赏给我的补丸,小病小灾一吃便好。”苏颜不屑跟她们弯弯绕绕,直接说明来意。 絮儿蹙眉走过来见礼:“请苏姨娘回去吧,侯爷已经陪冯姨娘歇下了。” 苏颜习武,耳力比常人好上一点点。 听了这话,她侧耳倾听,隐约听到风声送来一点暧昧喘息,脸色当即变了。 她的沉欢香,给冯氏做了嫁衣? 第452章 萧峙今晚是想在芳菲苑过夜的,眼下被晚棠抢了去,苏颜怎能不怒火冲天? 倘若萧峙原本无意,她也不至于大动肝火:“让开!” 苏颜伸手拂开拦路的阿轲,阿轲没料到她会动手,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 她刚想大骂一声,想到姨娘和侯爷在屋子里歇息,便憋屈地闭了嘴。 絮儿怜儿两个冷下脸,接替阿轲挡住苏颜的去路:“姨娘莫要冲动,没有妾室打搅侯爷歇息的道理,老夫人若是知晓,也不会依的。” 苏颜恨恨得攒起拳头,在絮儿跟前抖了抖。 絮儿吓得不轻,怕她打自己。 好在苏颜身边的卫之拽住了她,讪讪安抚几句:“姨娘消消气。” 苏颜深吸一口气,强行扯了个笑:“我是不知内宅里的女子竟这般娇气,侯爷又不是大夫,也不怕把病气传给侯爷。” 但看阿轲几个丫鬟虎视眈眈地盯着,苏颜知道今晚又是竹篮打水,气呼呼地回了芳菲苑。 只是心头怒火迟迟难以熄灭,每次刚睡着一会儿便又气醒过来,反反复复数次,翌日一早心里还揣着散不尽的阴霾...... 梅香苑,晚棠是被疼醒的。 棠园的两日两夜不是虚的,晚棠昨晚哪里还能伺候,萧峙是用了别的法子折腾她。 一睁眼就看到萧峙盯着她看,浓浓的不舍不必言说。 晚棠到底是没忍住委屈,有气无力地剜他一眼:“日后又不是不见了,侯爷是想把我折腾坏好重新娶一个?” 晚棠是真委屈,原本还有不少事情要做,这几日却几乎都被萧峙困在了床榻之上。 萧峙沉下眉眼,脸上闪过一抹愧色。 她如今一身的细皮嫩肉,娇得很。 晚棠拂开他的手,艰难地翻过身,拿后脑勺对着他。连着三日这样折腾,她感觉比以前做丫鬟的时候都累。 她本来就在萧峙怀里,就这样一动弹,又是大清早,当即便感觉到了背后那人的变化。身子陡然僵住,她头皮发麻地带上了哭腔:“不要了好不好?” 萧峙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棠棠,我昨晚原本没打算折腾你,是苏氏那边动了手脚。你又跟我吃味,我便......” 比之萧予玦以前下的药,昨晚其实算不得什么,他原本憋得住。只是听到晚棠酸溜溜的语气,他难免有些得意忘形,便放纵了。 晚棠的委屈一凝,皱着脸回头:“她下了药?” “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动的手脚。”萧峙沉吟,他原本念在苏老将军的面子上,想给苏颜留点儿颜面。可她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那便不能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晚棠闻言,心里的委屈往下压了压。 萧峙趁机哄道:“为夫马上要做三个月和尚了,别气了好不好?” “侯爷说什么浑话?佛门怎可拿来调侃?” 萧峙看向她叭叭的小嘴,又红又润,一看便香甜可口。 晚棠见状,再度扭过头,用后脑勺对向他。 萧峙在她的青丝上印下一吻:“今日按计划行事,为夫先走了。” 芳菲苑。 苏颜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侯爷可来过?” 第453章 卫之听苏颜一开口便跟爆竹似的,讪讪道:“侯爷一早便出了府,好像是去景阳伯府了。” 苏颜又问:“冯姨娘呢?” “冯姨娘在梅香苑,这次没跟着去。” 苏颜坐起身,阴沉沉地说道:“是吗?备膳,我今日要好好会一会她。” “姨娘想做什么?”卫之心有戚戚焉,保之跟她一个屋子,至今还在没日没夜地哼哼呢,她不想成为第二个被割舌头的丫鬟。 苏颜没吭声,起身后没再如昨晚那样打扮。 小半个时辰后,她精神抖擞地来到梅香苑,看到晚棠正在书房里写字,眼底浮起轻蔑:“冯姨娘这不是好好的吗?病好得这般快?” 晚棠掀眸看她一眼:“苏姨娘盐吃多了?” 苏颜一时没听明白,扭头看卫之,卫之也没听懂。 阿轲嘿嘿一笑:“我们姨娘说你闲呢。” 苏颜一张脸阴沉得仿佛能结冰:“女子善妒是大忌,我入府多日,你一人缠着侯爷便罢了。侯爷要在我那里安歇,你还想方设法把侯爷哄到你这里来,人岂能厚颜至此?” 晚棠抬手,絮儿立马过去将她扶起。 苏颜见状,不屑地撇撇嘴。 晚棠扬起下巴:“我们女子弱柳扶风,像苏姨娘这种强健如男子的,自然不懂。” 这是苏颜以前说过的话,这会儿拿来堵她正好。 苏颜的脸色变了几变,她确实不如寻常女子娇柔,以前不觉得有何问题,如今入府多日都没被萧峙碰一下,她便十分听不得这般刺耳的话了。 她大步上前,咬牙切齿道:“我跟侯爷谈论兵法谋略,你又何尝懂?” 晚棠浅笑道:“所以苏姨娘跟侯爷只能做兄弟不是吗?” 苏颜一噎,这是她对武安侯说的话,冯氏如何得知? 眸子微微一眯,苏颜陡然冷下声,一把揪住晚棠的衣襟:“你差人监视于我?” 晚棠挑衅地扬起眉头。 絮儿没料到她会动手,惊呼着想把苏颜的手扯开:“你做什么?想打人不成?” 苏颜原本不想打,她在苏家遇到不顺心的事,从来都是跟兄弟姊妹们比试一番,比试完了气也消了。眼下憋屈至极,看到晚棠挑衅的笑容,再听絮儿在一旁咋咋呼呼地嚷嚷,她一气之下便甩开了晚棠的衣襟。 她觉得她力气不大,但晚棠却稳不住身子往地上摔去。 阿轲阿瞒都在院子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俩人听到动静急忙跑进书房,阿瞒用手托着晚棠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想把人扶起,却忽然感觉手心里一片粘腻。 她垂眸一看,全是血! “姨娘!姨娘你别吓我,快去找大夫!” 屋子里一片混乱,苏颜错愕地愣在原地:“我没用力,是她自己没站稳。” 絮儿全身发抖,冲出去找大夫,怜儿哭着往松鹤堂去了。 阿轲红着眼,操起一只杌凳便往苏颜主仆身上砸。 第454章 江嬷嬷最先赶到梅香苑,颤着手探了一下晚棠的鼻息,几乎探不到分毫,又伤在后脑勺,江嬷嬷当即便瘫软在了地上。 她略通医术,知道已经没有救的必要了。 “棠棠在何处?棠棠呢?”萧峙惊惧绝望的声音由远及近。 苏颜主仆虽然躲得快,挡杌凳时还是伤了胳膊。 她呆愣在院子里,看到萧峙,颤声上前想解释:“侯爷,我没用力,是她自己没站稳。” 萧峙一阵风般从她身边奔过,压根没有停顿片刻。 紧随其后的是徐行。 萧峙看到躺在地上毫无生机的晚棠,呼吸骤停。他如遭雷击,站在书房门口不敢近前。直到气喘吁吁的徐行将他拨开,他才回神。 “让我看看。”徐行仔细查看晚棠的伤势,良久,他叹着气摇摇头,“准备后事吧。” 阿轲阿瞒两个当即哭出声来。 萧峙如梦初醒,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晚棠搂进怀里:“庸医!滚!你们都滚出去!” 老夫人赶过来时,正好看到所有人撤出晚棠的书房。 院子里哭声一片。 刚把府医找来的絮儿,和陪着老夫人一起过来的怜儿,看到这个情形,顾不上尊卑,冲到徐行跟前就哭问情况。 徐行一脸凝重地摇摇头。 书房里传来萧峙痛苦的低吼:“棠棠你别走,别留我一人独活。” “庸医!都是庸医!” “棠棠,棠棠,棠棠......” 徐行如今颇负盛名,他都摇头说没得救,府医哪里还有进去看诊的必要。更何况眼下的武安侯一听便痛不欲生,谁都不敢进去触霉头。 江嬷嬷被吕姑姑扶着,揩了一把眼角的泪:“到底怎么回事?” 絮儿回过神来,怒恨地瞪住苏颜,当着所有人的面道了原委。 苏颜白了脸:“这是意外,我没想到她会站不稳。” “冯姨娘昨日就不舒服,苏姨娘又不是不知,上门便动手,不是故意的是什么?”怜儿哭着控诉。 苏颜气闷:“她昨晚定是装病!” 否则怎么伺候武安侯的? 可就算如此,人死为大,她眼下说什么都是徒劳。 老夫人心里慌得不行,江嬷嬷见状,直接下令让人把苏颜送回芳菲苑,不得离开半步。 听到萧峙还在书房痴痴傻傻地唤着晚棠的名字,她趔趄几步,艰难地冲老夫人道:“给冯氏治丧吧。” 老夫人平日纵使再不喜欢晚棠,这会再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也心如刀割。 她想到了那两个儿子。 江嬷嬷见状,哀叹一声,强撑着亲自张罗起晚棠的丧事,梅园很快一片缟素。 被晚棠善待过的丫鬟婆子们都哭出了声。 梅香苑内,萧峙演完戏后又摸了一把晚棠的后脑勺:“哪儿来这么多血?可摔疼了?” 刚才气若游丝的晚棠,这会儿正眨着眼蹙着眉:“身子酸乏,我自个半点儿稳不住,确实摔得不轻。” 第455章 脑瓜嗡嗡的,好在周围有尖角之物都提前收拾过,今日不管苏颜如何挑衅,但凡碰了她,她都会“摔死”。倘若苏颜不动手,再想别的法子。 至于后脑勺的血,是事先准备好的鸡血,装在类似鱼泡之物内,掩在发髻中。 萧峙把她紧紧箍在怀里,轻柔地帮她揉后脑后背:“今天治丧,为夫明日亲自送你出城。” 晚棠这般没身世的妾室是没资格入夫家祖坟的,丧事也不必隆重,所以萧峙明日就在城外为她择一处山清水秀的长眠地,也说得过去。 棺木抬回武安侯府后,萧峙亲手帮晚棠更了衣净了面。 灵堂就设在梅园,除了徐行,没有外人前来吊唁。 萧峙寸步不离地守着棺木,谁劝都没用,一张脸阴沉沉地结着寒霜,谁都不敢擅自靠近。 苏颜惶惶不安了几个时辰,起初不敢到萧峙跟前解释,磨蹭到傍晚时分坐不住了,鼓起勇气来到梅香苑,想给晚棠上香。 她不理解一个女子怎么能弱不禁风至此,只是不小心推了下,就摔死了! 她远远就看到萧峙站在棺木前,孤冷寂寥地垂眸看着躺在里面的晚棠。晚棠原本充满生机的脸此时白惨惨的,唇上亦是没有一丝血气。 萧峙就这样盯着看,宛如石雕。 苏颜心口似被攥着,艰难地走近几步:“侯爷,我是无心的,我......” “滚出去。”萧峙看都没看她一眼,一身骄矜压迫得人不敢直视,阴冷的三个字,像是黑白无常索命的低语,没有半分情感,冷冽得让卫之打了个寒噤。 卫之害怕地扯了苏颜一下,不敢吭声。 苏颜倔强道:“侯爷,我是真心来道歉的,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阿轲阿瞒上来就把苏颜往外推,阿瞒甚至啐她一口:“苏姨娘的道歉能值一条命吗?你真想道歉,别光用嘴说说,跪在外面给姨娘守灵吧!” “你!”苏颜怒不可遏地举起拳头。 阿轲阿瞒两个毫不畏惧地仰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 苏颜想到什么,仰起头,一脸倨傲之色,嘴里说的却是:“好。” 她走到一处不碍事,却又不会被人忽视的地方,弯下了她那高贵的膝。 苏颜在梅香苑的院子里跪了一夜,萧峙也在棺木旁守了一夜。 翌日一早,赵福小心翼翼禀话:“侯爷,奴才寻到一处风水极佳之地,在城外红枫山的半山腰。此去甚远,若想明日下葬,今日便得出发。” 枯守在棺木旁的萧峙木然点头:“好,今日出发,本侯亲自扶灵。” 老夫人见状,想拦下萧峙做这种荒唐举动,被江嬷嬷严词厉色地拽了回去:“人死为大,老夫人当真觉得能劝住哥儿?既劝不住,又何必闹腾,让他亲自送冯氏最后一程,全了他心中遗憾,日后也能早日走出来!” 晚棠的后事是江嬷嬷经的手,眼下她熬得眼红脸黄,说话都带着哽咽之气。 她不明白,好好的人儿怎得这么薄命。 老夫人到底没有阻拦,她虽然看不上晚棠的出身,但晚棠尚且乖巧懂事。如苏颜这种一出手便把人打死的,她活到这把岁数也是头一次见。 萧峙就这样亲自扶灵,一路出了城。 赵福选的址在城外青山的半山腰,于是出殡队伍越走越荒无人烟。 晚棠躺在棺木里没有半分害怕之意,只是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心头涌起一股淡淡的不舍。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原本已经合上的棺材盖被人推开。 晚棠不适应地闭紧双眼。 下一刻,她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捞起上半身,熟悉的气息欺近。 刚一睁眼,萧峙便狠狠吻上去,离别的不舍尽数融进了这个深吻。晚棠亦不舍,搂住他的脖子热切回应。 良久,萧峙才把人从棺木里抱出来,紧紧将人搂到怀里:“棠棠,一路顺遂。” 第456章 晚棠擦净脸上刻意敷的厚厚一层粉面,在马车里迅速换了一身新衣。 萧峙揭过她换下的殓服,目送马车离开,心里陡然空了一块儿。 护送她的是赵驰风几人,晚棠扒在车厢窗边看了半晌,萧峙颀长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晚棠这才坐回马车。 在内宅困了两世,她还是第一次远离那方天地。 昨晚苏颜主仆一直在梅香苑待着,晚棠便在棺木里躺了一宿,身子酸软疲累,这会儿却掩不住兴奋,没多久便又掀开轩窗帘子,就着缝隙朝外看。 赵驰风察觉到动静后,直视前方:“秦二姑娘可放心大胆地看,四周无人。” 晚棠从此刻起,姓秦,是魏老夫人一直带在身边抚养的小孙女,亦是此前和萧峙在年三十那晚同游的幕篱美人。 至于当时为何传言她是洛水魏氏,自然是为了保全她一个未出阁女子的名声。 晚棠也没矜持,掀开帘子睁大眼睛看。 马车行在山脚下的道上,一边是巍峨高耸的大山,另一边是绵延起伏的葱郁。广袤的天地冲击着她的眼,她何曾见过如此辽阔的视野,入目所及无边无际,晚棠顿时感觉自身显得如此渺小。 她像路边的一棵树、一株草、一朵花,跟天地万物融为一体,心头那丁点对无知的惶恐也渐渐被抚平。 离开萧峙不到一个时辰,她便放下了不安...... 另一头的萧峙在原地站了半晌,马车早就没了影儿,还是巴巴盯着晚棠离开的方向不肯动弹。 赵福小声道:“侯爷?继续赶路去风水宝地?” 赵驰风昨日就在乱葬岗里捡了一具女尸,连夜送去了半山腰,赵福不知道他是怎么安置的,担心被山里的猛兽叼了去。 萧峙心里空得发慌,侧眸看赵福:“明日把阿轲阿瞒两个放出府,叮嘱她们尽快追上去,管好嘴巴,照顾好棠棠。” 赵福点头:“哎!侯爷吩咐过,奴才记得。” “银票备了多少?十六可跟着一起过去了?” 十六便是此前给魏老夫人送信的下属,他熟悉路线,有他在,自然更放心。 赵福继续点头:“侯爷早就交代过,十五十六此次都跟着护送姨娘呢。” “给她备的小吃食可新鲜?本侯预留的时日充裕,赵驰风不必急着赶路,棠棠这一路可慢慢过去......” 赵福嘴角抽了抽:“侯爷放心,奴才今早才换了一批最新鲜的小吃食。” 都是早就交代过八百遍的事情,这会儿人都走了,还问问问。 赵福回着话,伸手要去接萧峙手里的殓服,还没碰到衣角,萧峙便拿着殓服大步走向棺木,亲手把殓服铺平放进去。 晚棠离开的第二日,萧峙一脸萧条地回到武安侯府。 江嬷嬷和老夫人不放心,一早便在前院候着,看到他回来,双双松了口气。 老夫人说话不中听,江嬷嬷早就叮嘱过她管住嘴,这会儿看到萧峙脸色不愉,老夫人话到嘴边换了几拨,最后说了句:“人死不能复生,娶个正妻才是正经。” 江嬷嬷剜了她一眼。 萧峙冷冷地瞥她一眼。 老夫人嘴巴抖了抖,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本侯乏了。”萧峙朝老夫人微微一颔首,便往梅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