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萧峙无弹大阅读》 第1章 “谁......” 晚棠她惊惧地看向半开的门扇,生怕有人闯进来。 后腰硌在桌沿上,晚棠疼得眼泪直涌,小小的她被伟岸的身影完全禁锢住,只能轻声哀求。 这里是武安侯府的内宅,晚棠奉大奶奶之命回锦绣苑取东西,中途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拽进这间厢房。 不容她定睛细看这人的面容,便感觉身上一凉,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热吻。 晚棠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挣扎却挣脱不了,当即哭出声来:“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吧。” “你是府里的丫鬟,放心,本侯不会亏待了你。” 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晚棠颤栗着睁大眼:“侯爷?” 老侯爷子嗣单薄,只有萧峙一个儿子,八年前远赴边疆从戎,一直不曾婚娶。两年前萧峙的死讯传回京城,老侯爷夫妇伤心不已。隆重治丧后,他们听从族长的建议,从萧氏一族给萧峙过继了个年已十四的儿子,正是武安侯府如今的大爷萧予玦。 晚棠伺候的大奶奶便是萧予玦之妻。 不过谁都没想到,萧峙两个月前竟然带着战功回京了。 一个月前他袭爵成为京中新贵,成为武安侯府最为尊贵之人。而晚棠不过是个不得自由的丫鬟,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子们的手里。 念及此,晚棠放弃了挣扎,只有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无声倾诉着她的委屈...... 半个时辰后,她鼓起勇气看向床榻上的萧峙。他正合眼睡着,面色红得不同寻常。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萧峙,他长得很好看,平日里目光锐利,威压逼人,睡着后五官柔和了许多。 晚棠不敢多看,哆哆嗦嗦地帮他整理好衣服,鼓起勇气扒下他的外袍套在自己身上。 她的衣服被撕破了,没法穿出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才回到大奶奶宋芷云身边,手里捧着宋芷云让她拿的那套头面。 宋芷云冷眼睇着,不悦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你还知道回来?死哪儿去了?” 晚棠用余光瞥到她伸过来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抖,下意识想躲:“奴婢途中遇到侯爷差遣,所以来晚了。” 这套头面是侯府老夫人送的,宋芷云原本是想拿过来跟人炫耀,眼下耽误了她的事,晚棠知道自己少不得要挨一顿罚,便以为宋芷云要抽她耳光。 到底光天化日,宋芷云只是勾起她的下巴瞧了瞧。 看她眼尾泛红,一双眼水汪汪的,面上更是白里透红似抹了胭脂,宋芷云便轻蔑地笑出声来:“收起你的小心思,打扮成这狐媚样也入不得侯爷的眼!一个贱婢,也敢妄想高攀?你也配?” 今日赏花宴是老夫人为侯爷萧峙而办,目的便是为他择亲。晚棠“处心积虑”打扮一番,宋芷云便以为她在存心高攀,哪管晚棠此时穿的衣服反而比之前那套灰暗。 晚棠慌忙跪下:“奴婢不敢,求大奶奶明鉴。” 宋芷云不愿被人看到她责骂丫鬟,咬牙切齿道:“给我回去跪着!” 晚棠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侯爷过于粗暴,她浑身上下都在疼,能如常站着都是在强撑,若是继续在这里伺候定会被宋芷云瞧出端倪。 不过她还没离开花园,萧峙便来了。 高大的身量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能立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晚棠低眉顺眼地退到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萧峙那双俊美昳丽的眉眼扫过不远处正在窃窃私语的贵女们,扫过忙忙碌碌的丫鬟们,最后停留在晚棠身上。 她正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萧峙皱眉,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遍,薄唇轻启:“把头抬起来。” 第2章 晚棠想逃,双脚却动弹不得。 她半晌没抬头。 萧峙阔步走过去。 刚到近前,宋芷云急匆匆赶过来,脸色难看地见礼,似有若无地将晚棠半挡在身后:“父、父亲,她可是不知礼数碍了您的眼?” 她匆匆看了一眼只比自己大十岁的继父,害怕地低下头去。 萧峙在京城里出了名地桀骜不驯,当初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偏要跑去边疆杀敌。刚回来时他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做他们继父倒是也不突兀。 可养了两个月,胡子一刮,他哪里还像年已二十六之人? 眼下他换了一身金丝滚边玄青色暗花袍,神色清冷疏离,眉眼之间厉煞逼人,淡淡的一个眼神便能吓得宋芷云胆颤心惊,不敢再看第二眼。 萧峙的眸光在晚棠身上停留片刻:“她是你屋里的丫鬟?” “是。” “本侯适才换下的袍子,明日送去梅园。”梅园是萧峙居住的院子。 他收回目光,撂下这句话便走了。 宋芷云狐疑地回头看晚棠,咬牙切齿道:“父亲的袍子怎得会叫你打理?” 晚棠手心里全是冷汗,颤声回话:“回大奶奶,侯爷之前似乎吐脏了袍子,奴婢半道上被叫去伺候,这才、才耽误了大奶奶的事情。” 已经走出一丈远的萧峙顿了下,似有若无地侧头瞟了一眼。 宋芷云背对着,没有察觉到他的举动,冷笑着剜了晚棠好几眼。 晚棠到底挨了罚,回锦绣苑亲手将萧峙的长袍洗净后,便老老实实去正屋外的长廊跪了一夜。 翌日梅园来人叫她,宋芷云才允她起身。 晚棠将萧峙那件长袍整理好,一瘸一拐地去了梅园。 萧峙正在舞长枪,破空声呼啸八方,时不时有树叶被风卷动着翻滚。 晚棠眼观鼻鼻观心,余光瞥到池塘里的浮光掠影,隐约可见萧峙矫健伟岸的身影,和他昨日的凶猛截然不同。 晚棠不敢深想,等了片刻便听到舞刀弄枪声止歇了,她被叫进屋子。 丫鬟们井然有序地退下,很快只剩下萧峙和晚棠俩人。 晚棠低着头,感受到萧峙打量的目光,见过礼后双手呈上长袍:“奴婢给侯爷送袍子,已经洗、洗干净了。” 清冷的声音传来:“本侯长得很吓人?” 晚棠两股战战,犹豫片刻便跪下去,没敢抬头看:“不吓人。” 萧峙不悦地收回目光:“侯府不是那等强横之所,无需跪来跪去。” 晚棠只好又无措地站起。 “把头抬起来。” 她瑟瑟缩缩抬了一半,眼眸却低垂着,只能通过余光瞥到萧峙的凝视。 “昨日......” 晚棠听他说了这俩字便顿住,当即明白了萧峙的意思。 她是他继儿媳屋里的丫鬟,他若是将她收进自己屋里,背德的闲言碎语会将侯府淹没。 晚棠对此心知肚明,可昨日走出那一步,她便没打算退缩。 对,昨晚她是故意从那边经过的,她早就知道萧峙昨日会遭人算计,原打算偷偷帮他叫个大夫,让他心存感激,没想到最后会是那样的结果。虽然与她原本的筹谋有些出入,但也无妨,她本就打算依附他。 不过眼下不行,萧峙贵为侯爷,怎会因为昨日那出荒唐便跟自己儿媳妇要人? 她不过是个丫鬟,贱如草芥,还不值得他这么做。 “侯爷!”所以晚棠以退为进道,“昨日什么都没发生,奴婢只是凑巧帮侯爷打理了长袍。” 萧峙不蠢,听得懂晚棠的言外之意。 是个识趣之人。 萧峙注视她片刻:“想要什么?” 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只要她开口提,他什么都可以帮忙实现。 晚棠挣扎良久,最后哑声道:“奴婢想要一碗......避子汤。” 第3章 老实寡淡,识趣地过了头。 萧峙淡漠地收回视线。 避子汤早已经准备好,晚棠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提别的要求,毫不犹豫地喝完了这碗苦涩的汤药。 退出梅园后,她才敢放心大胆地喘几口气,又抬手揩额角冷汗。 不过走出去没多远,梅园的丫鬟便追出来:“晚棠,这是侯爷赏你的。” 不容晚棠拒绝,那丫鬟把荷包塞进晚棠手里便回了。 晚棠掂了掂,沉甸甸的,约莫得有十两银子吧? 她苦涩地扯扯嘴角,一个丫鬟的清白也就值这点了,若是不收,反倒会让萧峙洞察到她的别有居心。 她将荷包藏进怀里,步履蹒跚地回了锦绣苑。 时辰尚早,晚棠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后才去伺候宋芷云夫妇起身。 俩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每次都是宋芷云亲自为萧予玦更衣。 晚棠端着洗漱的用水在旁边候着。 萧予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脸上掠过。 作为丫鬟,晚棠实在生得好看,莹白小脸跟羊脂玉似的,唇不点而红,衣领处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看起来都香喷喷的。 宋芷云捕捉到萧予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走到晚棠跟前,挡住他的视线:“不早了,咱们快去给老夫人请安吧。” 萧峙名义上是他们俩的继父,但是因为没有娶妻,并不需要宋芷云晨昏定醒,于是他们俩便日日都去老夫人跟前请安。 老侯爷给萧峙过继子嗣,原本是想让萧予玦做世子的,谁都没想到萧峙会活着回来。 萧峙虽然默认了这个继子的身份,可他身子康健,迟早会娶妻生子,到时候世子之位显然不会再落到萧予玦身上。 所以萧予玦和宋芷云如今的处境有些尴尬,只能侍奉好老侯爷和老夫人,才能在侯府站稳脚跟。 趁萧予玦洗漱之际,宋芷云把晚棠叫到一边,恨声道:“日后大爷起身,不需你伺候!” 晚棠低眉顺眼地道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待宋芷云夫妻离开,她才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恨。 一个月前,就在萧峙袭爵当晚,宋芷云愁闷不已,便借口说簪子掉进了水池,让晚棠下水捞了半宿。当时已是深秋,晚棠当晚便高热昏迷,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她便重生了。 前世便是如此,宋芷云有喜之前时时防着她靠近萧予玦;有喜后为了固宠,又亲手将她推入火坑。 那时她每每伺候完萧予玦,宋芷云都逼着她将过程一五一十地道出,隐瞒不行、撒谎不行,宋芷云总有法子逼她说实话。可是听完又要不高兴,打骂她是常有的事,晚棠身上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常年淤青,有时候十个指尖都要被针戳出血,宋芷云才能消气。 想起那种十指连心的刺痛,晚棠至今都忍不住颤栗。 萧予玦看似斯文儒雅,骨子里却禽兽不如,腻味了她后,便把她当玩物一样送给别的男子耍弄。 有一次她被萧予玦带出府彻夜未归,翌日回府后,宋芷云看她的眼神便不对了,当日便将她折磨致死,让人草席一裹扔进了乱葬岗。 晚棠愤恨地闭上眼。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做逆来顺受的枉死鬼。 留给她的时日不多了,她必须先摆脱宋芷云夫妻的桎梏。 虽然心急如焚,晚棠却没有乱了分寸,老实本分地继续在宋芷云身边尽心伺候,耐心等着机会。 这一晚寒风料峭,晚棠抱着斗篷去接归府的萧予玦。 半道上趁着四下无人,萧予玦忽然低头在她后颈处深深嗅了一下,然后便把晚棠拖进了附近的假山山洞。 黑灯瞎火,酒气熏天,晚棠用力挣扎,苦苦哀求,好不可怜。 萧峙回梅园时恰好经过此处,听到响动后起初并不打算管。 萧予玦刚才走在前面,他看到了,不用细想便知道假山里是谁。 “大爷饶了奴婢吧,大奶奶会打死奴婢的,求求您了。” 寒风送来耳熟的啜泣声,一如那日苦苦央求他放过她的样子。 萧峙到底停下了步子。 第4章 萧峙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厮赵福。 赵福会意,小跑到假山附近清咳了几声。 假山里的响动消失,隐约传来“呜呜”的声音,显然是被捂了嘴发出来的。 赵福又跑回萧峙身边,躬身请他继续前行:“侯爷,天寒地冻的,早点儿回吧。” 萧峙抬眸看向假山,清冷的嗓音比夜风都寒:“把那混账东西叫过来。” 赵福为难地看了萧峙一眼:“侯爷,这......” 武安侯府谁不知晓大爷如今身份尴尬,好在大爷和大奶奶都孝顺,老侯爷也是个地道的,时常考验大爷的功课,隔三岔五便当着下人们的面夸上几句。 因此,武阳侯府的下人们都不敢轻怠了这个主子。 眼下直接将大爷喊出来岂不是给他难堪? 萧峙看赵福不动弹,挑了下眉头。 赵福知道他这是生气的前兆,不敢再犹豫,又小跑到假山附近:“大爷?山洞里闷得慌,您不如出来透透气儿?侯爷有话跟您说呢。” 山洞里的萧予玦惊出一身冷汗,这会儿被夜风一吹,脑子骤然清醒。 他压低声音警告晚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知道?” 被捂着嘴的晚棠连连点头。 萧予玦这才松开她,摸出山洞,一出去便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被赵福扶住。 晚棠抬手想整理仪容,想了想,最后只揩了一把泪便出去了。 三人先后来到萧峙跟前。 萧予玦怕得心头狂跳,硬着头皮装醉。 他打着酒嗝,瞎子似的四处乱看:“父、父亲呢?” 赵福笑呵呵道:“侯爷,大爷这是吃醉了。” 萧峙疏离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后面的晚棠。 她鬓边青丝凌乱,眼眶通红,眼底尽是惊恐,一双手紧紧揪着衣襟,身子和那日一样,不停地打着颤,一看便知她吓得不轻。 萧峙冷哼:“别人吃酒练的是人际交往,你吃酒尽练色胆了?” 萧予玦呼吸一窒,醉醺醺地挥了下手,似在推拒什么:“你、你走开,我有妻子,不、不能对她不住,我对你没、没兴趣。” 晚棠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赵福附和道:“侯爷听听,定是这丫头企图翻身做主子,故意勾大爷哩。侯爷快回吧,外头冷。” 晚棠连连摇头:“我没有......奴婢没有,请侯爷明鉴。” 眼泪扑簌簌落下,她哪能不知萧予玦的心狠手辣?可她早就打听清楚了萧峙平日里回后宅的时辰,这才故意替别的丫鬟来给萧予玦送斗篷。 她料到萧予玦会动手动脚,即便再害怕,她也得豁出去。 按照前世的走向,宋芷云再过两个月便要查出喜脉,到时过不了多久,就会让萧予玦给她开脸。 她不要,坚决不能再走一遍老路! 萧峙面无表情地看了晚棠片刻,然后对赵福道:“把他送回去。” 赵福瞄瞄他的脸色,又瞟了下晚棠,赶紧架着萧予玦走了。 寒风中,晚棠站在原地无声地落着泪。 萧峙看得莫名烦躁,那日她也是这样哭的,咬着唇不敢出声,天大的委屈也只敢往肚里咽。 晚棠很快收拾好情绪,回头捡起跌落在地上的灯笼,小心翼翼走到萧峙身边道:“侯爷,奴婢替您掌灯吧。” 一字一句透着哭腔,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萧峙皱眉看了两眼:“嗯。” 晚棠走在侧前方,走一会儿便偷偷抬手揩一下眼角。 萧峙每次俯视,都能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越发深。 刚回到梅园,晚棠便识趣地要退下。 萧峙叫住她:“本侯不吃人,过来。” 第5章 晚棠犹豫地走近两步。 萧峙挑眉看过去,无声的压迫。 晚棠知道他要生气了,只得咬着下唇继续靠近,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下。 女子的幽香袭来,萧峙垂眸看去,恰好能看到她鸦羽般的长睫,扑闪扑闪的,泛着晶莹的泪光。飘忽的眼神和白里透红的小脸,透着几分不自知的风情。 萧峙侧眸看向别处:“还痛吗?” 语气一本正经,晚棠不敢乱想,只道他是在问山洞里的事情,便抬手摸摸脖颈,讪讪道:“不怎么疼了,多谢侯爷刚刚救了奴婢,奴婢日后定会常为侯爷祈福......”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倏地扯开她的衣领。 嫩生生的脖颈便这样露出来,上面清晰可见几根指印。 萧峙沉声道:“他掐你脖子了?” 晚棠被他这个举动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急急后退几步,期间还把衣襟重新扯好。 萧峙看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便没再近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递过去:“还有哪里伤了?” 白玉瓷瓶上印着栩栩如生的兰花,一看便是稀罕物。 晚棠不敢接:“奴婢皮糙肉厚......” 一声冷笑打断她的话:“皮糙肉厚会一掐一个印?” 晚棠下意识摸了下脖子上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期盼地偷偷抬起眸:“请侯爷明察,奴婢没有对大爷存心思,是大爷把奴婢拽进山洞的。” 只一眼,她又赶紧低头,惴惴不安地等着。 “嗯。”萧峙淡淡应声,把瓷瓶递到她眼前。 晚棠不知他信没信,伸出双手去接:“多谢侯爷赏赐。” 高门贵女的贴身丫鬟多嫩生生的,毕竟丫鬟养得好也可彰显各府的脸面。宋芷云是景阳候府的嫡次女,身边丫鬟自然也养得娇滴滴,晚棠的一双手便纤细柔软、葱白莹润。 接过瓷瓶时,晚棠不小心碰到了萧峙的手,温热且有力。 她眼角轻颤,迅速收回手。 想勾他是真的,怕他也是真的。 前世的萧峙性子乖张,听说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不知砍过多少个脑袋,回京后也掩不住身上的威煞,最轰动的一件事便是对六皇子大打出手还拒不认错。因着他战功赫赫,最后只是被天子训斥几句,责罚他闭门思过半个月。 想起这些,晚棠腿一软,下意识要跪下去:“奴婢不是故意的。” 萧峙瞥到她的举动,不悦地抬起脚垫在她膝下,往上一勾:“本侯说过,不必跪来跪去。” 晚棠被迫站起来后没稳住身形,往后踉跄了几步。 萧峙长臂一伸,抓住她的胳膊。 纤细柔软,一掌就能握住。 晚棠站稳后,一个念头在脑子里一晃而过。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峙一开始问的那句“还痛吗”好像是在问她下面的撕伤?她起初没敢往这方面想,毕竟已经过去三日,可回想萧峙刚才的言行,她越发笃定起来。 萧峙等她稳住身形后,便松了手。 右胳膊的旧疾因为这个举动忽然复发,酸胀得厉害。 他用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肩,酸胀感没有丝毫减弱,便有些烦躁地往椅子上一坐:“你叫什么?” “奴婢叫晚棠。” 她刚想明白萧峙待她有一丝丝关心,悄悄抬眸发现他正在揉右肩,一个冲动便打算更进一步:“侯爷可是肩膀不适?奴婢帮您捏捏吧?” 屋子里陡然安静,只剩下炉火的哔剥声。 萧峙冷冰冰地看过去,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晚棠早已经乖顺地垂下眸子,可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他阴翳的眼神。 她心里“咯噔”了下。 果不其然,萧峙淡漠地出了声:“你是锦绣苑的丫鬟,不合适。” 晚棠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下去吧。” 疏离的语气让晚棠瞬间清醒,她狼狈退下,暗恼自己操之过急了。 刚才一冲动,这几日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第6章 锦绣苑。 宋芷云看到赵福送萧予玦回来,心头紧了紧,叫人伺候萧予玦睡下后,使眼色让另一个贴身丫鬟紫烟赏了赵福一个荷包。 赵福笑眯眯地谢过,揣进袖袋。 “大爷这几日有心事,头一次醉成这般,不知他是否冲撞了父亲?” 赵福眼珠子一转:“大奶奶过虑了,侯爷只是半道碰见大爷,看大爷走不稳,这才叫小的送回来。” 没有眼力见的奴才不是好奴才,山洞里发生的那一幕,他只当不知道。 宋芷云又随意聊了几句,便朝他摆了摆手。 正要转身回内室,远远看到晚棠回来了,宋芷云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扭头对紫烟道:“她又死哪儿去了?一天天闲得很,多给她派点活计!” 萧予玦近来总是偷瞄晚棠!这张脸,实在是叫她生厌! 若不是考虑到日后有了喜需要靠这张脸帮忙固宠,她早就毁掉这张脸了。 一盏茶后,晚棠正要睡下,紫烟来到她屋里:“今晚你当值。” 晚棠蹙眉:“今晚不是轮到紫烟姐姐你吗?” 紫烟翻了个白眼,总不能说是大奶奶看她不顺眼,便道:“我肚子不舒服。” 晚棠沉默片刻:“知道了。” 每次都如此,不管是宋芷云授意还是她们偷懒,脏活累活永远都是她的。若是闹到宋芷云跟前,挨打遭骂的也永远都是她。 时日一久,晚棠便学会了不多问,如此还能少受点罪。 不过她会一笔一笔记着,日后寻到合适的机会再报复回去。 两日后萧予玦夫妇去给老侯爷夫妇请安后,晚棠头重脚轻地回了自己屋。 这三晚宋芷云一直在让她熬夜绣团扇。 大冷的天,绣团扇。 趁着她们还没回来,晚棠倒头便睡。 迷迷糊糊中,她梦到前世被萧予玦带出府的无助,吓出一身冷汗。后来画面一转,萧峙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原本允诺的那句“不会亏待了你”,忽然变成:“一个贱婢,也敢高攀?” 晚棠拼命想抓住他的衣袍,可萧峙还是毫不留情地走远了。 下一刻宋芷云冷笑着让人用十根竹签插入她指尖,锥心之痛,痛不欲生。 “晚棠?晚棠?你醒醒。” 唤声逐渐清晰,把晚棠从噩梦中拽了出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茫然地看着眼前之人,开口后才发现嗓音哑得厉害:“明月姐姐?” 明月看她脸色苍白,满头细汗,便掏帕子帮她揩了揩:“你怎得做梦都不知道喊出声?只会呜呜地哭,被人掐了脖子似的。到底梦到了什么?竟吓成这般?” 晚棠摇摇头,惨白着一张脸问道:“是大奶奶叫我吗?” 明月想起正事:“是老夫人差人唤你过去,也没说什么事儿。” 晚棠暗道不好,不敢耽搁片刻,忙收拾好自己赶去松鹤堂。 一路忐忑,琢磨了所有可能,最后想到山洞里的事。 萧予玦昨晚装醉说她投怀送抱的那番话,侯爷和赵福都听到了,保不齐周围还有其他下人经过时听了去,但凡有一人把话传到主子们的耳里,她都百口莫辩。 谁会相信她? 大爷今岁秋闱中了举子,老侯爷很是为他骄傲,一直盼着他明年科举能一鸣惊人;平日里大爷也惯会伪装,待人和善,出手大方,侯府上下谁不夸他是个好主子。倘若大爷咬定是她勾引在先,没人会信她的。 再想到昨晚萧峙的冷淡,晚棠心头黯然。 怪她心急,如今没人会帮她了。 许是天又冷了,加上刚刚做噩梦发了一身冷汗,她这会儿感觉骨子里都泛着寒。 “进来吧。”嬷嬷面无表情的三个字,听得晚棠抖了抖。 第7章 屋子里温暖如春,处处气派讲究,老夫人正笑着跟宋芷云说话。 晚棠被嬷嬷领过去,规规矩矩地见了礼。 她垂着眸,只能看到一截黛青色缕金裙摆和潇湘色撒花湖绉裙摆,前者定然是老夫人,后者是宋芷云,俩人一起坐在美人榻上,挨得很近。 老夫人应该很喜欢宋芷云。 “老祖宗,这便是我说的丫鬟,她惯会伺候人了。晚棠,过来给老祖宗捏捏头。” 原是让她来帮忙讨好老夫人。 晚棠暗暗松了一口气,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地。 宋芷云扶着老夫人换坐到一旁的椅子,晚棠乖顺地走过去,悄然搓暖了手,才依照宋芷云的叮嘱细致按捏。 晚棠从小在宋芷云身边长大,为了不被打骂,被迫习得一手按跷的好本事。 老夫人素有头疾,晚棠又暖又软的指头在她头上按压着,力道不轻不重,很快便把她脑子里作乱的疼痛给按下去,舒服得她昏昏欲睡。 不一会儿,一个圆脸丫鬟愁眉苦脸地进来:“老祖宗,侯爷说他肩上的旧疾犯了,不想动弹。” 老夫人睡意全无,叹着气睁开眼:“老侯爷这般大时,他都能下地跑了。” 赏花宴那日他不肯仔细相看,她便留意了几个,这两日那些府邸的女眷已经等不及来打听了,她便想着把萧峙的亲事给定下来。 头又开始疼了,但是刚冒个苗头,便又被晚棠按好。 老夫人眸子发亮,笑道:“这不是有双现成的巧手吗?去,把他请过来试试。” 晚棠轻颤了下,心头发苦。 但愿侯爷不会误以为这一出是她算计的。 一炷香后,萧峙来了。 他身上带着寒气,一靠近,便让人感觉到有暗风涌动。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或抬眸或扭头,相继朝他看过去。 晚棠也瞄了一眼,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素面锦缎长袍,遮了几分威猛,多了两分书卷气。 晚棠敛起目光,和其他丫鬟一起向他见礼。 萧峙一眼便看到了晚棠,目光没有半分逗留,一扫而过。 “母亲。” 老夫人朝他招招手:“你肩上旧疾犯了?这里有双巧手,捏得舒服着呢,你试试。” 萧峙不动声色地坐下:“是吗?” 疏离清冷的语气和平日无异,好似压根不认识晚棠。 老夫人笑着让晚棠过去帮他捏捏,晚棠却没动弹,侧眸看向宋芷云。 老夫人背对着晚棠,没有看到她的为难,萧峙一抬眸却看到了:“母亲不必强人所难。” 宋芷云尴尬极了。 老夫人这才意识到晚棠没动弹,当即想明白了缘由:“你有所不知,这是锦绣苑的丫鬟,没有云儿点头,她哪敢造次。怪我疏忽了。” 宋芷云局促地站起身:“老祖这是哪里的话?父亲,都怪儿媳没管教好,才纵得下人如此不识礼数。晚棠,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帮父亲捏肩,这也是我作为晚辈的孝敬。” 晚棠用余光瞄了一眼,见萧峙不反感,这才走到他身后默默将手放在他右肩上。 萧峙微微侧眸,看到一双柔荑在墨绿色的锦缎衬托下,白得莹润。 晚棠按一下,便悄声问道:“侯爷可是这里酸胀?” “再往右半寸。” 俩人如此交流了几句,待晚棠按对了位置,俩人便不再交流了。 难以言喻的酸胀感从右肩蔓延开,萧峙不禁蹙眉,有些怀疑她在伺机报复。不过常年在军中锻炼出来的忍耐力非同一般,萧峙不动声色地熬了片刻,肩头的酸胀便化开似的,骤然开始舒爽。 倒是有些本事。 老夫人看萧峙的脸色开始和缓,忽然想到一事,纳闷地看向晚棠:“咦?也没人告诉你他旧疾在右肩,你是怎得一眼便看出来的?” 宋芷云闻言,也狐疑地看向晚棠。 晚棠察觉到他们的怀疑,不由得顿住。 第8章 萧峙微微侧眸,用余光捕捉到晚棠的局促。 他刚启唇,便听到她软乎乎的声音传来:“回老夫人,奴婢看到侯爷右肩紧绷,略有些高耸,凑巧猜对了。” 老夫人本就是随口一问,听了解释,笑着看向宋芷云:“丫头随主,跟你一样聪明。” 与此同时,萧峙勾了下唇角,轻笑着说了几个字,恰好被老夫人的声音盖住。 晚棠隐约听到“小骗子”三个字,莫名有些旖旎。 不过碍于人多,她不敢追问。 鉴于那晚的事情,她不敢再自作多情,只当什么都没听到,老老实实地继续帮他按捏右肩。 老夫人看萧峙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眉头舒展,便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很快抱来几幅画像。 “你年岁不小了,这几个是那日赏花宴上与咱们武安侯府家世相当、且品貌端庄的姑娘,你仔细瞧瞧,年前便把亲事给定下来。” 丫鬟展开一卷画像,上面的女子下巴尖尖,容貌婉约,身段似弱柳扶风。 “这是梁国公的小女儿,她母亲是璟昌侯府的嫡女,这姑娘......” 不等老夫人说完,萧峙哂笑:“老公爷可真是老当益壮,他跟祖父一辈,小女儿竟然还未嫁人?” 老夫人尬住。 平日里若是碰到,她都得敬称梁国公一声。 看萧峙不喜,她只好又介绍其他几个女子,萧峙看得漫不经心,看完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直到起身离开也没给老夫人一个准信。 老夫人大失所望,叫人赏了晚棠一些碎银子,让她明日继续过来给她按捏头疾。 回到锦绣苑,宋芷云斜倚在美人榻上让晚棠给她捏腿。 这时候萧予玦也回来了,早上他给老夫人请完安,便出府给老侯爷买了一只鹦哥:“那小东西能学舌,祖父甚是欢喜,足足逗了一个时辰。” “你也不怕祖父骂你招猫逗狗、不学无术?”宋芷云娇嗔地倒进萧予玦怀里。 萧予玦搂着她,却斜眼看向晚棠。 她眼底青黑,小脸却白里透红,阳光洒在她头顶,把她莹白的耳廓照得半透,一看便香得诱人。 萧予玦喉头一滚:“买那鹦哥废了我不少脚力,腿酸脚胀的。” 晚棠微僵,抬眸看向宋芷云。 俩人视线相撞,宋芷云有些咬牙切齿。 萧予玦在旁边,她便敛着性子柔声道:“没听到大爷的话吗?还不给大爷捏捏?” 晚棠只能硬着头皮帮萧予玦捏小腿。 萧予玦看到那双白嫩的小手放在自己腿上,兴奋地眸光闪动,心猿意马地搂着宋芷云亲了一口。 宋芷云娇羞地伏在他怀里,神魂颠倒地听他说着甜言蜜语,分不出半点心思注意晚棠。 晚棠此时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她是跪在美人榻边为他们捏腿的,在宋芷云看不见的地方,萧予玦正用另一只脚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腰肢。 晚棠敢怒不敢言,等熬到宋芷云和萧予玦忍不住滚到一起时,这才悄然退下。 走出屋子被风一吹,一身冷汗的她打了个寒噤。 回到自己的小屋刚想歇息片刻,紫烟来了:“今日若不是我提醒大奶奶,你哪有机会在老夫人跟前得脸。” 晚棠掏出老夫人赏的碎银,笑盈盈地捏了一颗大的塞进紫烟手里:“多谢紫烟姐姐照拂。” 紫烟满意地把碎银子装进自己荷包,指指后腰,往床榻上一趴:“我这里酸得很,你再帮我捏捏。” “嗯。”晚棠应着,疲惫地走过去。 哪有无缘无故的机会,这两日她虽然觉都睡不好,却时常瞅着机会给宋芷云的另外三个贴身丫鬟按跷。她们被按得舒服,今日又看到老夫人头疾发作,紫烟便想在宋芷云跟前表现,这才提及晚棠。 在宋芷云这里,不管老夫人如何夸赞晚棠的手艺,最后功劳最大的还是推荐之人紫烟。 这些晚棠比谁都清楚,但是没关系,各取所需,两厢高兴。 她想起刚才给萧予玦捏腿时掌下肌肉绷动的手感,便觉得无比恶心。 “手脏了,我洗一下。”晚棠出去打了一盆水,狠狠搓洗,直到双手通红。 第9章 翌日,萧峙在梅园舞了一会儿长枪后,烦躁地停下。 赵福见状,笑呵呵地上前禀话:“松鹤堂来人了,请侯爷过去呢。” 萧峙把长枪扔他怀里:“不去。” 想到老夫人昨日催他定下亲事,脑子里就嗡嗡响,头疼。 他不舒服地动动右肩,又酸又胀,似在醋里泡了一夜。这肩膀旧伤初愈后便在边疆又伤筋动骨,天气一冷就容易作怪,回京后针灸过、调养过,始终无法痊愈。 这几日难以忽视的酸胀一直在隐隐作祟,难受狠了便整宿睡不着。 昨晚倒是睡得不错,哪知今早操练了会儿便又开始发作了。 萧峙恍然想起晚棠的那双小手,手指白皙,指甲粉嫩嫩的,看似柔弱无骨,按在肩上却颇有些力道。 他甩甩脑袋,大步流星地回了屋。 松鹤堂,晚棠正在为老夫人捏头。 听到萧峙不过来,她满心期待落了空。 还有五十七天,宋芷云便要有喜了,有喜当日便会对她耳提面命,让她做通房固宠。 晚棠心头焦虑,但也知道急不得,一回神便听到老夫人在夸她这双手实在是巧:“老啦,一吹冷风便头疼,她们几个按得虽好,却没这般舒服。” “老祖宗这是嫌弃上咱们了。”旁边的嬷嬷姑姑们笑着打趣。 晚棠也笑着说道:“多谢老祖宗抬爱,奴婢哪里比得上嬷嬷姑姑们。大奶奶本是要亲自学按跷孝敬老祖宗的,后来忙着备嫁,便让奴婢沾光学了来。” 一番话既夸了宋芷云,又将她自己的按跷本事和孝敬老祖宗扯到一起。 老夫人很是夸了宋芷云一番,还送了她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离开松鹤堂后,宋芷云的唇角一直压不下去,当晚没再让晚棠值夜,晚棠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第三日,宋芷云夫妇刚到松鹤堂,便发现萧峙也在。 见过礼后,晚棠轻车熟路地走到老夫人身后帮她按跷。 萧予玦惴惴不安地偷瞄了萧峙几眼,忽而朝他跪下:“儿子前几日醉酒,听说是赵福送我回去的,倘若有冲撞,还请父亲原谅。” 萧峙懒洋洋地看过去:“不记得了?” 旁人听得一头雾水,萧予玦却知道他在问什么,故作茫然地摇摇头。 萧峙冷嗤一声。 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大一个儿子,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只比他小十岁,虽然不用辛苦养育,但品行也已经定型。那晚瞧得真切,萧予玦没到假山之前走路稳着呢,他的好大儿演技不错。 萧予玦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嘭”的一声闷响:“父亲恕罪,那晚儿子和裴侍郎次子吃酒,贸然说起有关父亲的传言,儿子不服气便与他争论了几句......后来便斗起了酒,最后成功将他喝倒。” 宋芷云跪到萧予玦身边:“父亲,夫君谨记身份不敢动手,也是想为父亲争口气。” 老夫人不悦地看向萧峙:“你成锯嘴葫芦了?还不叫他们起来。”看萧峙不言语,又无奈地问萧予玦,“玦哥儿这是听到什么传言了?快跟你父亲保证日后不再斗酒。” “他们说父亲有隐......”萧予玦隐晦地朝萧峙瞄了一眼,再次磕头,“儿子是武安侯府之人,自然不可任凭别人污蔑父亲!” 扯出这些,他那日的酒后失德便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萧予玦虽然没说全,但老夫人听懂了。 她讳莫如深地瞥了萧峙一眼,这个传言她也有所耳闻,不知哪个嘴贱的说萧峙有隐疾,豪门贵胄之间早已传开。所以她才急着办赏花宴,把萧峙的亲事定下来,好让谣言不攻自破。 萧峙被气笑了,掀起眸子朝老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晚棠感觉有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屏息不敢表现出半分异样。但是想到萧峙那日的骁勇,耳根子便开始发烫,很快染上绯色。 “好了好了,玦哥儿也是为了维护你,这是他的孝顺,没什么好苛责的,都起来吧。” 老夫人发了话,萧予玦夫妇顺势站起。 萧予玦看萧峙脸色不大好,便讨好道:“父亲不是旧疾犯了吗?这丫头在我屋里伺候,按跷的本事不错,我让她给父亲捏捏?” 讨好的意味十分明显,但萧峙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在提醒他,晚棠是他屋里的人,酒后对她动手动脚算不得什么。 萧峙扯了下唇:“本侯还有事。” 话音未落便起身走了,留下一道高大的背影。 萧予玦错愕地和宋芷云对视一眼,老夫人尴尬找补道:“他肩膀不舒服,夜里总是睡不好,才会如此心绪不佳。” “老祖,我还是带晚棠过去瞧瞧吧。” 老夫人看萧予玦如此有孝心,自然不拦着,便放了晚棠跟他离开。 宋芷云不便跟去梅园,便留在松鹤堂里和老夫人说话。 萧予玦一路上又叮嘱了晚棠几句,让她悠着点说话,晚棠乖顺地垂着头。 阳光下的侧脸光滑细腻,跟羊脂玉一般,看得萧予玦再次心猿意马。好在理智拉着他,到底没有动手动脚。 俩人很快来到梅园,萧峙正在吃茶。 萧予玦说明来意后,便给晚棠使眼色。 晚棠走到萧峙身边见了礼:“奴婢给侯爷捏捏?” 萧峙未置可否,晚棠硬着头皮走到他身后,一双软糯的手放上他的宽肩,找到上次位置便开始按捏。 萧予玦看萧峙没有拒绝,暗暗松了口气。 片刻之后,萧峙不耐烦地瞥了萧予玦一眼:“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萧予玦不知哪里说错做错,怔愣一瞬。 萧峙清咳一声,端起父亲的架势语重心长道:“日后少吃酒,多读书。” 萧予玦恭顺点头,睨了晚棠一眼后乖觉退下。 屋子里很快便只剩下萧峙和晚棠二人。 梅园里除了粗使丫鬟,近身伺候萧峙的都是小厮,到底是比丫鬟们粗心大意,茶水冷了也没人及时更换。萧峙在军营待了几年,早已经练就了一身的不拘小节,端起冷透的茶水便抿了一口。 晚棠眨了眨眼,小声道:“侯爷肩酸,不宜饮绿茶,奴婢为侯爷换一壶茶吧。” 偌大的屋子里,响起娇乎乎的声音,夹着一丝甜软的糯,就在萧峙耳边。 像极了小猫崽子在心上挠了一下,猝不及防的痒。 第10章 萧峙个子高大,站着的晚棠比坐着的他高不了多少。 萧峙听到她说话便扭头看过去,晚棠瞅准了时机,几乎同时伸长脖子去瞄他的脸色,俩人的视线就这么冷不丁地撞上。 呼吸纠缠,萧峙的额头离晚棠的下巴不到一掌的距离。 萧峙清凌凌的眼眸抬起,目光落在晚棠的红唇上。 她的唇形很好看,嘴唇微丰,不笑的时候唇角居然也微微上扬着。唇色很美,似清晨泡在露水里的海棠花,又润又艳。 萧峙眸光一暗,仓促地将视线往上挪去。 晚棠正呆愣愣地看着他,长睫一眨一眨的,小扇子般扇动着。 四目相对,晚棠倒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便弯腰躬身,仓促间额头砸到萧峙的肩膀上。 萧峙没反应,晚棠却闷哼一声,抬起头后又往后退了几步,再次躬身道歉:“奴婢愚钝,求王爷见谅,奴婢这就给王爷换茶水!” 说罢,便端着那壶绿茶出去了。 萧峙看看她的背影,无声地勾了下唇,左手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肩。 片刻之后,晚棠淡定如常地端着托盘来到正屋,托盘上换了一只古雅的紫砂壶。 晚棠给萧峙倒了一杯茶,递到他跟前:“天气转凉,侯爷肩头又感不适,可饮性温的红茶。绿茶性凉,喝多了影响睡眠,许会让侯爷肩膀愈发不适。” 萧峙皱眉:“本侯不喜红茶。” 晚棠低着头,双手依旧呈着那杯茶,小指不安地蜷了蜷。 这一幕就发生在萧峙的眼底,想不注意都难。 “侯爷恕罪,奴婢不该擅自换茶。” 萧峙听她语带不安,到底是接了那杯茶,这一次,晚棠很小心地没有触碰他的指头。 “本侯又没有责备你,继续捏肩吧。”他说着呷了一口,红茶醇厚浓郁的香气在他嘴里蔓延开。 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喝。 萧峙喝了两口放在一边,掀开茶盖好让茶水凉得快一些,他习惯了和凉茶。 俩人之间好一会儿没言语,萧峙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茶盏,恰好能看到晚棠的小脸能倒映其上。不算真切,但她的颈项却能瞧得清楚,纤细,纯洁无暇。 忽然间,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似是乏了。 萧峙闭上双眼,不再看茶水。 须臾,他清凌凌的嗓音响起:“好了,退下吧。” 晚棠怔了怔,她正琢磨着该如何更进一步呢,只是始终理不清头绪。 她不敢违抗萧峙,绕到他跟前行了礼,这才无声退下。 赵福等她离开后才进屋伺候,看到案几上的红茶,脸色微变:“谁这么不长眼,怎得泡了红茶过来?小的这就给爷换一壶去。” 萧峙侧眸看了一眼,并没有阻止。 一连两日,萧峙都不曾再去松鹤堂请安,萧予玦为了表示孝心,每每都会亲自将晚棠带去梅园给他捏肩,萧峙也不拒绝。 待到了第三日,萧予玦便让晚棠自己去梅园了。 晚棠日日掐指算日子,还剩下五十三日,毫无进展,她内心是焦虑的,却又只能耐着性子看一步走一步。 给老夫人按跷时,她又见缝插针地夸了宋芷云一番,然后便顾自去了梅园。 院子里,绣房里的管事姑姑正在没好气地冲赵福翻白眼:“你怎得连个尺寸都量不好?” 武安侯府是养着一批绣娘的,主子们身上穿的衣裳、用的帕子褥子等都出自她们之手。 赵福挠挠头,哭笑不得道:“我确实按照你说的那样量的。” “这肩宽一看便不对,还有这胸围尺寸......侯爷回府后你给我的尺寸便不对,最后还得去府外成衣铺里买衣服,这次若是再出差池,我还有什么脸面做绣房的管事?”绣房姑姑正抱怨着,不经意看到晚棠,眼睛当即亮了。 她笑着走过去:“姑娘可是来伺候侯爷的?” 晚棠茫然地点了下头。 她笑着把裁缝尺塞到晚棠手里,央她去给萧峙量尺寸。 晚棠疑道:“姑姑为何自己不去量?” “我若能量便好了,侯府谁不知晓侯爷不喜女子近身。”绣房姑姑愁眉不展。 赵福也巴不得把这块烫手山芋丢掉,跟着央道:“晚棠姑娘帮帮忙吧,我实在愚钝,量了两次都不对,再去打搅侯爷定要挨骂。” 晚棠推辞一二,才故作勉强地应下。 她期期艾艾步入正屋,萧峙看到她手里的裁缝尺,沉声道:“赵福呢?你长个脑袋只是为了显高?一个尺寸都量不好。” 随后进来的赵福耷拉下眉眼:“小的愚钝。” 他倒是想好好量,可叫他一个男子去量侯爷的胸、腰、臀......实在是难为他,侯爷一挑眉,他便紧张不已,生怕侯爷一怒之下踹他几脚。 也不是没踹过,侯爷从戎多年,如今踹人疼得很,赵福可不想再经历了。 萧峙白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身,意思不言而喻。 晚棠赶紧走过去,量好他的肩宽后便小声让萧峙张开胳膊。裁缝尺从他后背绕到前胸,缓缓收紧。 晚棠站在他身前认真看着尺寸,和他伟岸的身形相比,她又娇又小。 不,不小。 晚棠将裁缝尺按在萧峙腰上,环绕他腰肢一圈时,胸前的丰盈不经意间碰到萧峙怀里,软得很。 萧峙喉头一滚,不悦地低下头:“好了没有?” 晚棠矮他一个脑袋,冷肃的声音兜头落下,吓得她轻颤了下,赶忙退开几步:“应是好了。” 臀部尺寸她不敢再量,再撩拨下去只怕会再次功亏一篑。 绣房姑姑看到晚棠量的尺寸后,满意地点点头:“多谢姑娘了,其他尺寸我可估量着来。” 晚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揩了一把额角冷汗。 赵福心虚地给她递了两块糖:“姑娘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糖是侯爷此前从边疆带回来的,给姑娘尝尝鲜。” 晚棠笑着接过:“小哥客气了。” 这一幕被萧峙看到。 他站在窗边,从他的角度只看到俩人站在院子里说着悄悄话,脑袋挨得很近。 赵福在笑,她也在笑,也不知笑些什么。 萧峙不悦地合上窗户,动静有些大。 赵福和晚棠双双回头看过去,面面相觑了下,不敢再多话,先后进了正屋。 第11章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刚靠近萧峙,晚棠便觉得周遭冷肃到有些喘不来气。 萧峙睨了她一眼:“你俩很熟?” 晚棠规矩地见了礼,这才字斟句酌道:“侯爷是问奴婢和赵福吗?不算熟,只打过几次照面。” 她担心萧峙在怀疑她故意接近他身边的人,便小心翼翼地撇清关系。 萧峙冷笑一声。 不熟还聊得那么欢,风寒都没他俩好得快。 晚棠不明就里,讪讪请示可否开始按跷,见萧峙默默合上眼,便绕到他身后开始按捏。 刚按了几息工夫,萧峙忽然出声:“可净手了?” 他嗅到晚棠身上沾染了赵福的气息,混小子的味儿可不好闻。 晚棠纳闷地看看自己的手,并不脏,但侯爷这么问了,她便利索地出去洗了一把手才回来继续按。 须臾,萧峙又道:“你没用膳?” 晚棠一时没反应过来,乖乖回话:“回侯爷,奴婢吃过了。” 萧峙似笑非笑地“呵”了下。 晚棠倏地反应过来,萧峙是在嫌弃她力道小,当即臊红了脸,加重了指下的力道:“侯爷,这个力道合适吗?” 萧峙用余光瞥到她熟透的小脸,合上眼开始闭目养神:“嗯。” 只是苦了晚棠。 越用力,按跷的工夫越久,指头便越累。 晚棠按了一盏茶,额角便开始渗汗,但是萧峙今日情绪不佳,她不敢贸贸然停下。 又按了一盏茶工夫,晚棠希冀地瞄了萧峙一眼,往常这时候他会喊停让她休息片刻,可今日却没有。他似乎睡着了,闭着的眸子一直不曾睁开。 指头快酸断了,指腹痛得已经开始发麻,胀痛往上蔓延,很快整个手掌都开始发酸发疼。 得亏从小到大被宋芷云磋磨惯了,晚棠的忍耐力非同一般。 她悄悄减小了力道,让酸痛的指头得到一丝缓解,一双眼紧紧盯着萧峙的侧颜,观察他的反应。他的浓眉一旦有蹙起的兆头,晚棠便赶紧恢复原先的力道继续按捏。 今日足足按了一个时辰,萧峙才睁眼让她停下。 相较于他的神清气爽,晚棠却又累又热,满脸细汗,唇色发白。 回锦绣苑的路上,晚棠的脑子木木的,仔细回想了一遍今日的言行举止,实在不知哪里有问题,便摇摇头不再多想。 锦绣苑的丫鬟们正忙得脚不沾地。 萧予玦明日要在侯府办雅集,这是大半个月前便定下的,早已经请示过老侯爷夫妇,萧峙当时也没有异议。之前的小矛盾已经解决,萧予玦并不认为他需要谨慎到连个雅集都不能办。 他被过继到武安侯府前,生父在萧氏一族名不见经传,若不是他自己读书争气,武安侯府的荣华富贵是断然不会落到他身上的。 在侯府生活两年,如今谁人见到他不恭敬地唤一声爷? 宴请的帖子早就送出去了,让他此时取消雅集,他拉不下这个脸。 这是萧予玦成亲后第一次在侯府宴请朋友,老夫人放手让宋芷云自己操办,宋芷云对此颇为重视,前几日便已经开始准备雅集需要的物什。晚棠作为宋芷云身边的大丫鬟,一回去便被指派了活计,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宋芷云成亲前也在景阳侯府和手帕交们聚过,若有晚棠在旁边伺候,那些个挑剔的名门闺秀鲜少会表露不满。倘若晚棠不在,其他丫鬟总会有疏漏,譬如哪位闺秀喜欢吃什么茶什么果子,便总会有弄混弄错之时。 论细心,还得是晚棠。 所以宋芷云翌日没让她去梅园,让她帮忙一起操持紫竹林雅集。 晚棠想起萧峙昨日的阴阳怪气,不安道:“大奶奶,奴婢往常都要去给老夫人和侯爷按跷,今日忽然不去怕是不妥。” 宋芷云瞪她:“你在教我做事?我自会安排人过去知会一声。” “奴婢不敢。”晚棠很快便低眉顺眼地认错。 宋芷云确实忘了这件事,经过晚棠这一提醒才让人去松鹤堂和梅园知会。 紫竹林雅集还未开始,宋芷云亲自带着四个大丫鬟视察了一番。除了留下紫烟贴身伺候,明月负责茶水点心等,晚棠负责帮忙接应各位贵客,采莲...... 晚棠听完宋芷云的安排,脸色不禁泛白。 前世也是如此,席间萧予玦的狐朋狗友们多会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有的人借酒行色,直接将她拽到怀里好一番轻薄。 回想前世,这次紫竹林雅集应是她凄惨的开始,这些人想来便是从这次雅集开始惦记她的。萧予玦后来为了行事便利,便一次次将她送给这群人玩弄。 待丫鬟们散开各自忙活,晚棠走到宋芷云身边小声道:“大奶奶,奴婢有些不适,恐耽误了大爷的雅集。” 宋芷云看她脸色惨白,眼底当即窜起怒火:“少给我装相,打起精神来!” 晚棠努力回想前世被这些人轻薄的情景,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很快便如蔓藤滋生,攫住她的身心,胃里当即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着嘴巴试图呕了几下,最后终于成功变成了真呕,跑到一边吐得昏天暗地。 宋芷云看她不是装的,气不打一处来,只能重新做安排。 晚棠白着脸退下时,她盯着晚棠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一个惊人的猜疑浮上心头:她莫不是害喜了? 宋芷云身子一颤,恨得指甲抠进掌心。 “大奶奶,大爷说已经有贵客来了。” 宋芷云回神,又恶狠狠地剜了晚棠的背影一眼,决定办完雅集后好好查验一下晚棠的身子...... 紫竹林离萧峙的书房不远,穿过数丈长的游廊,便只剩一墙之隔。 管弦丝竹声袅袅升起,高拔的紫竹越过墙头朝这边探出一丛从翠叶,随风簌簌作响,天上飘起小雪,像舞动的柳絮在空中盘旋。 和那边的热闹相比,书房里一片静默。 徐行帮萧峙针灸完,拔下银针一一收好:“你这肩膀得细心调养,今日不似以往酸痛,看来这段时日总算是听了我的话。” 萧峙垂眸看向手边的茶水,是一盏普洱。 晚棠每次去给他按跷,都会给他泡壶茶,次次都有新花样,昨日耽搁了,这普洱还是前日的花样,但味道有些不对。 萧峙也说不上哪里不对,总之不如她泡的好喝。 徐行没注意到萧峙的走神,见左右没人,他便压低声音问道:“你赏花宴那日中药之事,可查出眉目了?” 第12章 徐家是太医世家,不过徐行是个异类,医术高超却不显于人前,有人病倒在脚下,他若不愿,看都不带看一眼,更不会出手相救。但他偏偏和萧峙处得来,上赶着来帮他调养身子。 他赏花宴第二日便发现萧峙中过迷情之药,至于怎么解的,没从萧峙嘴里问出来。 萧峙叹了口气:“那日人多,不好查。” 徐行看看他的脸,揶揄道:“莫不是哪家姑娘垂涎你的美貌,才出此下策?左右那人也没得逞,查不出也不要紧。经常给你按跷的丫鬟呢?快叫过来。” 萧峙幽幽道:“如此聒噪,你这辈子没做雀儿实在是可惜。” 许是被紫竹林里的热闹吸引,恰好有一群麻雀立在墙角的枯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很是应景。 徐行白了他一眼:“你这张嘴,活该娶不到妻!我要出趟远门,不过是想多教那丫鬟几手,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你莫不是要去益州?她已经嫁人,你何苦来哉?”和萧峙一样,徐行年已二十五,也还是孤寡一人。 “谁说我是去找她的。”徐行心虚地别开视线,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远处的一墙之隔外,热闹非凡。 雅集多是饮酒赋诗、听曲赏画,今日亦然。 紫竹林里有一座三层高的竹楼,名曰翠玉轩,掩映在葱葱郁郁的竹林之中。 小雪纷飞,一干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正在楼中高谈阔论,丫鬟们在旁边烤着鹿肉温着小酒,有人凭窗赏雪,有人探手抚竹,好不逍遥快活。 酒过三巡,有几位纨绔浪荡子开始微醺。他们都是花街柳巷的常客,一个个都维持不住起初的儒雅君子模样,逮着周围伺候的丫鬟开始评头论足。样貌过得去的,都被他们用眼神非礼了一遍。 其中一个看得不过瘾,鄙夷地冲萧予玦道:“你府里只有这等货色?” “子琢以往说的绝色,怕不是在梦里吧?否则我实在不敢恭维你的眼光。”子琢是萧予玦的字。 “哈哈哈......”众人哄笑,都觉得萧予玦以前说的那些话是在吹嘘。 萧予玦脸上挂不住,不悦地叫住一个小丫鬟:“晚棠在何处?叫她过来伺候!” 晚棠那张脸生得玉脂凝香,那双眼更是能勾魂,他不信他们见了晚棠还会如此嘲讽,一帮子没吃过细糠的家伙! 小丫鬟匆忙找到晚棠时,她正在让人熬醒酒汤,因为担心待会儿萧予玦仗着吃多了酒而对她为非作歹,她亲自调配了醒酒汤的方子。 听说萧予玦找她,晚棠不肯去:“大奶奶给我派了重要的活计,我不可擅自离开。” 小丫鬟快急哭了:“晚棠姑娘可怜可怜我吧,你若不去,我定是要挨罚的。” 晚棠狠心道:“你只管做事去,回头大爷哪里认得出哪个是你。” 小丫鬟战战兢兢,不敢离开。 俩人僵持之际,采莲也找了过来。 晚棠心知继续拖延下去会惊动大奶奶,只能硬着头皮去了翠玉轩。 晚棠走进翠玉轩时低着头,饶是如此,萧予玦还是凭借她的身段一眼便认出了她:“晚棠,过来给爷斟酒。” 常和萧予玦一起吃喝玩乐的纨绔们都听说过晚棠是个尤物,听到她的名字,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看过去。 晚棠感觉如芒在背,向众人见过礼后,垂着脑袋便去拿酒壶。 酒壶是温的,并不烫手,可是她刚拿起酒壶,斜里便伸来一只大手落到她手背上,趁机将她整只手握住:“这就是子琢兄的不是了,不懂怜香惜玉,这双手若是烫坏了多可惜。” 前世晚棠便被这一出惊到,不小心弄翻了酒壶,将酒水浇在旁边这人的身上。 他看似不拘小节,嘴里说着无需更衣,却是让晚棠拿帕子当众帮他擦拭。偏生酒水翻在他大腿处,晚棠在萧予玦的眼神逼迫中迅速擦了几下,转眼便又被另一个人搂了腰。他们一个个都不做人,转眼便将她当物件似的轮流上手轻薄一番。 在翠玉轩里伺候的丫鬟都是宋芷云的陪房,所以萧予玦肆无忌惮地放任着他的友人们,压根不怕事情传到老侯爷和侯爷耳中。毕竟他自己没有上手,即便传开,他也没有大过错,顶多被老侯爷和侯爷训斥几句,道他交友不慎。 至于这些纨绔公子哥儿,不过是醉酒后调戏了个丫鬟,便是玩弄一番又如何,主子们不会把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当回事。 所以这一次晚棠握紧了酒壶,没洒出一滴。 可握着她手的那人却不肯松开她的手,指腹还在她手背上摩挲了数下。 晚棠恶心得抖了下,到底不敢反抗,只小声央求道:“奴婢给爷斟酒。” “斟酒多没意思,你陪我喝一杯。”那人说着搂住晚棠的腰,把自己的那杯酒递到晚棠嘴边。 今生明明换了一处不容易被他们触碰到的位置,可结果却并没有改变,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晚棠咬紧了牙,打算向萧予玦求救。 离前世萧予玦给她开脸还有五十二日,眼下跟他虚与委蛇,还有些希望。 相较于被多人恶心,晚棠宁可选择只被一人恶心。 她抬眸看向萧予玦,红唇轻启:“大爷,奴婢......” 话音未落,斜里忽然有道高大的身影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犹如天籁降临:“我道侯府今日为何如此干净,原来是你们在用颜面扫地。” 搂着晚棠的那只手倏然撤开。 晚棠眼眶一热,仰头看向来人。 气宇轩昂的萧峙赫然映入眼帘,他拧着剑眉,墨黑的眸子里布满冷肃之气,只是往那一站,刚刚还暖融融的竹楼里瞬间阴寒了几分。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翠玉轩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鹿肉被炙烤出来的滋滋声。 同样被煎熬的,还有刚才摸过晚棠的那位纨绔——裴侍郎的次子。 “父、父亲怎么来了?”萧予玦万万没想到萧峙会到这里来,他不是一个爱凑热闹之人。 萧峙挑了下眉头,眼刀子从他脸上掠过,萧予玦想好的说辞硬生生被吓得咽了回去。 萧峙皱眉看向他身边的晚棠:“过来。” 晚棠的眼睛不受控地开始发涩,略有些狼狈地小跑到他跟前见了礼。 萧峙看向她的手,又扫了一眼她盈盈一握的细腰,沉声道:“他刚刚用哪只手摸了你?” 第13章 晚棠听出了一丝撑腰做主的意味。 可是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眼神,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话到嘴边变成了否认:“回侯爷,没有人摸奴婢,是、是奴婢没站稳,那位爷好心扶了奴婢一把。” 今日来的都是萧予玦的客人,如果萧峙为了她一个奴婢而伤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无异于在当众打萧予玦的脸。 萧峙暂时还不可能一直护着她,只护这一次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晚棠不敢赌。 萧峙凉凉地看她一眼。 这时,一直在后面看热闹的徐行冒出来:“哟,这么热闹。哪位是晚棠?听说你近来在给老夫人他们按跷,我要嘱咐你点儿事。” 晚棠瞄了萧峙一眼,萧峙点了下头,她才敢退下。 徐行示意她到外间说话。 萧予玦知道徐行在给萧峙调养旧疾,又想起晚棠给萧峙按跷的事情,疑心消散。真可笑,就在刚刚,他竟然以为继父看上了晚棠。 他们身处翠玉轩的第三层,屋外雪花渐大,寒风呼啸,听得每个人心惊胆颤。 须臾,萧予玦出声打破尴尬:“父亲,晚棠的话您也听见了,并未发生什么不雅之事。大家喝多了,站不稳了便相护扶一把,父亲可要也喝两杯......” “喝多了便可将武安侯府当成花街柳巷?”萧峙冷笑,“若吃了酒便不干人事儿,这酒不吃也罢!” 他厌恶极了萧予玦次次把酒当借口,今日带着这些个纨绔来侯府纵色,他是万万不能忍的。 众人听他语气不对,知道萧峙这是真的生了气。 刚才率先色急的裴二郎吓出一头细汗,尴尬找补道:“侯爷,我、我刚才只是扶了一把府上的丫鬟,并没有......” “本侯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哪只手?” 萧峙是行伍出身,谁都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胆怯的已经不敢再待下去,找了由头便要告辞。 萧峙却不允:“适才摸过侯府丫鬟之人,主动告知,本侯可原谅一次。倘若叫本侯查出尔等隐瞒,本侯会亲自上门找你们父母讨个说法。” 他第一次当爹,继子交了一群狐朋狗友,应当这么教养吧? 这群人多是即将弱冠的年岁,多半已经娶妻生子,若是被告到父母面前,不仅给自家府上蒙羞,还会被家法伺候。谁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都充斥着不服和愤懑。 裴二郎是这些人里身世最好的一个,他哪里受得了这份屈辱,咬牙切齿道:“侯爷也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是些丫鬟,至于如此闹腾吗?” “本侯记得裴侍郎夫妇并不是幽默之人,怎得生了你这么个笑话?”萧峙语气凉凉。 竟然当众骂他! 裴二郎气噎,干瞪着眼却不敢回敬半句。 “嘭”的一声,寒风吹开了不远处的槛窗,萧峙凛冽的声音裹着风雪的寒意吹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府上的丫鬟,你们爱怎么糟践便怎么糟践,武安侯府的,还由不得你们放肆!” 风呼啦啦地吹着,槛窗被吹得一会儿撞上一会儿打开,没人敢去关。雪势渐大,很快便落满紫竹枝头,压得竹枝抬不起头,甚至有些不堪重负,“啪”的一声断掉。 没人受得了这样的气氛,陆续有人将自己摸了哪个丫鬟,又是哪只手摸的,老老实实交代给萧峙。 萧峙叫人折来竹枝,是带着竹叶的细细一截。 交代过的人老老实实排着队受罚,轻者被萧峙训斥两句,重者便被他拿竹枝打几下轻薄人的那只手。 萧予玦感觉今日面子里子都丢尽了,敢怒不敢言地站在裴二郎身边,无计可施。 裴二郎理不直气不壮,只能认怂挨打。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萧峙拿的不是细竹枝吗,怎么打得这么疼? 区区五下,他手心居然破了皮渗了血! 关键这份屈辱没人敢声张! 武安侯父子定然不会到处宣扬今日之事,他们自己若张扬了出去,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毕竟在人家府上急色的是他们,那些个也都是正正经经的丫鬟,他们理亏。 萧予玦见相继离开的友人们纷纷朝他撂白眼,感觉天都塌了。 他苦心经营了两年的人脉,就这样断送了。 萧峙冷眼瞥过去,半分不带心慈手软的:“去祠堂罚跪,思过一夜。” “是。”萧予玦悲怆地离开翠玉轩。 偌大的竹楼一恍惚便没了热闹,萧峙走出来便看到晚棠独自一人站在楼梯口,眼眶微红:“禀侯爷,徐大夫说他有事先走了。” 萧峙垂眸看去,她腰肢那块有些褶皱,显然是裴二郎造成的,他之前不是在摸,而是在握。 萧峙冷飕飕道:“刚刚为何撒谎?” 晚棠抬起眸,她眼里蓄着泪,眸光潋滟。 只一眼,她便赶紧垂下脑袋,没有过多的解释:“奴婢多谢侯爷主持公道。” 看她唯唯诺诺,萧峙懒得再训诫,抬脚走了。 一炷香后,宋芷云得知了翠玉轩的变故,急得在屋子里乱转:“这么冷的天儿,在祠堂跪一夜还不得冻坏?夫君的膝盖如何受得了?” 晚棠回来听到这句,讪讪退到角落站着。 宋芷云有些恨铁不成钢,她缘何不知道萧予玦交的并非良友,也曾温柔小意地劝过,可萧予玦自有他的顾虑,最后被说服的反而是宋芷云。今日因为这种事开罪继父,宋芷云是没脸去松鹤堂求老夫人的。 徘徊之际,她瞥到了角落里的晚棠,眼睛一亮:“你躲什么?过来!” 萧峙今日并不是单单为晚棠撑腰,所有被轻薄的丫鬟都被主持了公道,所以宋芷云没心思责备晚棠。 晚棠走过去。 宋芷云问道:“你今日还未曾给父亲按跷,待会儿便过去,想法子给大爷求求情。” 她自己是不可能过去的,且不说萧峙还不曾娶妻,她一个儿媳妇贸然跑去公爹的院子不合适,单单萧峙还在气头上,她便不能去触霉头。 晚棠习惯性地跪下:“大奶奶恕罪,奴婢实在没有这样的能耐。” 宋芷云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那便想法子!不能替主子分忧,要你有何用?”看晚棠还跪在那里不动弹,她上火地踢了一脚,“还跪着做什么?快去梅园伺候!” 第14章 这会儿雪已经下得很大,晚棠想回屋加件衣裳,被宋芷云呵斥住。 虽然打了伞,但是赶到梅园时,晚棠脖子里还是灌了不少雪。 一进屋,脖子里的雪来不及抖落便化了,鞋上的也是。 赵福感念她之前帮忙量尺寸一事,赶紧把她拽进屋里取暖,还叫人端来一碗姜汤:“我们正好煮了这个驱寒,你也喝一碗。都晌午了,你急着过来做什么?” 晚棠咕咚咕咚喝完,僵冷的身子有了些回暖。 她道过谢后,无奈地扯了个笑:“大爷被罚跪祠堂,大奶奶让我想法子求情。我哪儿有法子啊,只会帮主子捏捏肩。” 赵福嘴角一抽,虽然觉得大奶奶这是在刁难她,但也不愿在背地里说主子们的闲话,只撇撇嘴道:“侯爷兴致不高,午膳都没吃多少。” 晚棠点点头,她忙活到此时都没有进食,好在之前在忙活时吃过几口糕点。 赵福料到她还没有用膳,笑道:“那几个小子在烤地瓜,我待会儿给你留两个,侯爷在内书房呢,你去吧。” 内书房里,萧峙正单手支着颐,在闭目养神。 书房门开着,晚棠走近看到这一幕,不敢进去打搅,便站在廊下等着。雪花洋洋洒洒,飘到她头上、钻进她脖颈,刚刚暖起来的身子又开始打寒噤。 她躲到一个能看得见萧峙的角落,时不时抬眼瞄一下。 没过多久,萧峙的声音传过来:“脑子进水了不成?站在那里吹风。” 晚棠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赶忙走进内书房见礼:“奴婢来给侯爷按跷。” 她的眼周和鼻梁都冻红了,怎么看都可怜兮兮的。她穿的还是紫竹林里那身衣裳,领口已然被雪水洇湿,原本白生生的脖颈,此时已被风雪肆虐成了桃粉色。 萧峙看得来气:“把湿衣服换下再过来。” 晚棠为难地抬起头:“奴婢不冷......”话没说完,听到萧峙的冷笑后,她只能乖软应下。 她是绝不能回锦绣苑换衣裳的,宋芷云哪里会相信是侯爷让她回去更衣?于是她只能找梅园的粗使小丫鬟借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换上。 再次回到内书房,萧峙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她穿的是粗使小丫鬟的服饰,长短合身,但胸口和腰身的尺寸都不对。小丫鬟身段干瘪,晚棠的胸脯却颇丰盈,此时胸口便绷得紧紧的。 她下意识地含着胸,才不显得那般傲人。 倒不是晚棠故意如此撩惹,实在是梅园的小丫鬟都很稚嫩,其他小丫鬟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多半也是这个效果。经过那一次的自作多情,她不敢再疏忽大意。 萧峙眸光一暗,放在桌案上的手指下意识捻了捻。 晚棠垂着头,没有看到这一幕:“奴婢给侯爷捏肩。” 这一次不同往日,她不大熟练地在萧峙肩头摸索着寻找穴位,按照徐行的吩咐按捏。虽然隔着衣衫,她的指头似有若无地划过时,萧峙的眸子还是颤了颤。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眼。 一股好闻的香软气息袭来,萧峙又皱着眉头睁开眼,随意问道:“你家住何处?二老作何营生?” 晚棠不知道萧峙为何问起这些,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奴婢是孤儿。”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 萧峙只好随手拿起一卷书,心不在焉地翻阅起来。 一炷香后,他摆手让晚棠停下:“退下吧。” 晚棠觉得萧峙今日有些怪,却又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想到大奶奶的吩咐,她硬着头皮走到萧峙身侧:“求侯爷宽恕大爷,大爷并未做错什么,都怪奴婢站不稳......” 萧峙讥诮道:“本侯长了一张很好骗的脸?” 他为她讨公道,她却不识好歹在这里为萧予玦那个混账东西求情?当真是狼心狗肺! 晚棠:“......” 她臊红了脸,赶忙低头。 萧峙不悦地瞪过去,却不经意瞥到她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山峦叠嶂,别有一番风味。 他磨磨牙:“下去!” 晚棠不敢再为萧予玦说话,事实上她压根就没打算为他求情,早就做好了回去挨罚的准备。她若真想求情,绝对不会这样措辞。 还没离开梅园,赵福便将她叫住。 他捧着一件玄青色的斗篷,目光隐晦地在晚棠胸前瞄了下:“你这般在侯府行走不大妥当,若是再有人对你动手动脚,你倒要说不清了。披上吧。” 这是嫌她穿得风骚? 晚棠听了有些委屈,可衣裳是萧峙要求她换的,她哪有资格抱怨。 她没有辩解,赶紧披上斗篷把自己的身段遮得严严实实:“多谢赵小哥,改日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斗篷有些大,拖了一截在地上,斗篷上的气息嗅着有些熟悉。 赵福把两个烤好的地瓜塞到她手里:“我哪儿有这么好的斗篷,这是侯爷不穿要扔的。大冷的天,快回去吧。” “多谢赵小哥,我还是慢慢走吧,没能为大爷求到情,回去也是要挨罚的。”晚棠黯然神伤,一步步地挪了出去。 赵福看着她的背影直叹气。 一个丫鬟生得这样好看做什么,男主子惦记,女主子妒忌,真是造孽。 回头到萧峙身边伺候时,看到他还黑着脸,赵福便舌灿莲花道:“侯爷息怒,大奶奶和大爷情深意笃,这是多好的事呀。大爷错就错在识人不清,交了些吃完酒便不检点的友人,咱们大爷跟他们可不一样,小的问过了,大爷虽然吃了酒,却是一直守着君子之礼。” 萧峙冷笑:“怎么,你也要为他求情?” 赵福一听这话,明白过来萧峙为何不高兴了,便道:“奴才可没这个意思。定是晚棠那丫头不会说话,侯爷莫气,大奶奶会好好教训她的。” 萧峙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厢,晚棠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锦绣苑。 刚换下小丫鬟的衣服,便听到宋芷云唤她过去,她叹了一口气,匆匆收好斗篷便过去回话。 “怎么样了?父亲可同意不罚大爷了?”宋芷云期盼地盯着晚棠。 晚棠垂着脑袋:“奴婢没用。” 宋芷云最后一丝希冀破灭,虽然明明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她还是把心头的郁结发泄在了晚棠身上。 雪越下越大,晚棠被罚去院子扫雪。 白皑皑的天地之中,一人、一扫帚,在风雪的肆虐中一起瑟瑟发抖。 第15章 这场雪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晚棠刚扫完的青石板上很快又落了一层。 头上肩上堆满了雪,连眉毛和长睫都结了霜,远看像个会动的雪人。 赵福来到锦绣苑便看到这样一个画面,不禁怔了怔。 他仰头看了下纷纷扬扬的大雪,又瞅了瞅院子里已经被打扫过的地方,眼角直抽:“晚棠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晚棠抬头看去,鼻头和脸颊都红通通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 看到赵福,她扯了个僵硬的笑:“小哥怎得来了?” “我过来把斗篷取回去,到底是侯爷的东西,出现在锦绣苑不大合适。”赵福没说这是萧峙的要求,他虽是个下人,该偷懒时也是会偷懒的,只要事情办得好,萧峙从不会随意打骂他们。 他原本琢磨着,晚棠明日去梅园自会带过去,压根没想特地跑一趟。 “好是好,只是我的活计还没干完。”晚棠怯怯地朝正屋方向看了一眼,露出为难之色。 都是做下人的,赵福明白她的苦处,主子不喊停哪能随意停下,于是便道:“你先扫着,我去给大奶奶问声好。” 晚棠感激地冲他点了下头,便开始继续扫雪。 赵福无声地叹了口气,进屋片刻便笑着出来了:“晚棠姑娘,快去把东西拿出来吧,我跟大奶奶说我闯祸弄坏了一件衣裳,叫你帮忙修补呢。” 晚棠放下扫帚,让赵福在游廊里稍候,回屋将斗篷取出来。 赵福接过斗篷时,故意借着斗篷的遮挡,从下面递了一把烤栗子给她:“你回来还没吃东西吧,将就着垫垫肚子吧。” 这是烤地瓜时一起烤的,他刚刚掏出来剥了一把。 武安侯府的主子少,老侯爷新侯爷从不苛待下人,赵福鲜少看到让丫鬟雪中扫雪这样离谱的事情。他不爱多管闲事,但今日到底动了恻隐之心,一把烤栗子,实在算不得什么恩惠。 可是晚棠却红了眼眶,哽咽道:“多谢小哥。” 原本在景阳候府,她还有相熟之人相互照应照应,来到武安侯府后,她的一切便都要仰仗宋芷云夫妇。她虽然是一等丫鬟,可宋芷云只要不高兴,洗恭桶都会叫她干,以至于锦绣苑的丫鬟多不拿她当回事。若不是她该强硬时便强硬,可能连个粗使丫鬟都唤不动。 像赵福这样雪中送炭之人,还是头一个。 扫雪出了一身汗,停下来被风一吹,晚棠就冷得连打几个寒噤。 赵福不忍心再看下去,捧着斗篷回了梅园。 萧峙看看斗篷,不悦道:“怎么脏了?本侯好意借给她穿,她都不打理一下?” 赵福眼角狂抽,嘴里却笑呵呵道:“侯爷不是说斗篷旧了,本就打算扔掉了吗?” 萧峙瞥他一眼,冷哼道:“不想扔了。” 赵福到嘴的讨要又咽了下去,尴尬道:“晚棠姑娘在扫雪呢,许是来不及打理,待会儿小的会打理干净的。” 萧峙朝窗外看了一眼:“雪还没停,扫什么雪?” 赵福讪讪地打了一下嘴,暗忖自己一时没管住嘴巴,倒像是在侯爷跟前告状。 “嗯?”萧峙听他不吭声了,不耐烦地挑起眉头。 赵福吓得腿软:“侯爷息怒,奴才可不是在告状。奴才刚才去锦绣苑拿斗篷的时候,看到晚棠姑娘正在扫雪,看样子已经扫了好一会儿了,所以才想着她应是没工夫清理斗篷,不是故意不清理。” 萧峙站起身:“这雪一直在下,何时能扫完?” “可不是嘛,就晚棠姑娘一个人扫,怕是扫一夜都扫不完。” 萧峙的指头颤了下,缓缓蜷起。 他扭头看向窗外的雪,万物都银装素裹,雪景极美,但他却无暇欣赏:“把锦绣苑的全部叫去前厅,本侯有话要训。” 赵福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一眼,暗道糟糕。 萧峙面无表情地目视窗外,一双眼暗沉沉的,比屋外的风雪还凛冽。 赵福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小半个时辰后,锦绣苑的所有人都聚集在前厅,包括萧予玦和宋芷云夫妇俩。 宋芷云一看到萧予玦,便问他冷不冷,膝盖疼不疼,肚子饿不饿,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萧予玦心中憋着闷气,看到娇妻如此心疼自己,便温柔地帮她揩眼泪。 晚棠来不及更衣,穿着一身半湿的衣服站在人群里,感觉有点儿头重脚轻。 萧峙负手走进前厅,身上披着一件玄青色斗篷,斗篷下面沾了点儿泥水。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座,盛气凌人的眼神不管看向何处,那处都会立马鸦雀无声。 萧予玦心头发怵,奇怪地看向身后那群人,细细一看,竟然都是锦绣苑的。 他捏着宋芷云的手小声询问:“父亲怎么把锦绣苑的人都唤过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宋芷云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 一看到萧予玦,她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这会儿才跟着纳闷起来。 萧峙走到众人跟前,从左往右扫视过去,看到晚棠时,他的目光顿了顿。 前厅里人很多,屋子里也燃着火炉,并不冷。可她却时不时地抖一下,一张小脸红得很不正常,目光蔫蔫的,没有一点精气神。 心头莫名揪了下,萧峙的眼刀子转眼便扫向宋芷云夫妇。 宋芷云有所察觉,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这才怯生生地抬眸朝他看过去。 萧峙开门见山地质问道:“本侯处罚子琢,你很是不服?” 前厅里安静无声,下人们都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胆大的则用余光偷偷瞄宋芷云。萧予玦闻言,也皱眉看向宋芷云。 宋芷云被萧峙嗜血的眼神吓到,她腿脚发软,抱着萧予玦的胳膊直抖。 她茫然地摇摇头,颤声道:“父亲,我没有不服呀,父亲是不是有所误会?” 脑子里闪过让晚棠求情的画面,她暗暗恼火,定是晚棠没把事情办好,反而牵连了她。 萧峙勾唇,笑容却不达眼底:“本侯前脚才为这些个丫鬟出头,你后脚便明晃晃地打本侯的脸。怎么,这是想气死本侯,好让子琢做孤儿?” 第16章 这番阴阳怪气,听得萧予玦又惊又怕,很想质问宋芷云到底做了什么。 可当着萧峙的面,他不敢如此放纵,只能拽着宋芷云一起先跪下:“父亲,内人不懂事,时常咋咋呼呼,可心地却纯良无害。倘若她做了触怒父亲之事,儿子愿意一力承担!” 宋芷云感动不已:“夫君......” 萧峙没有说话,坐下时朝赵福看了一眼。 赵福会意,干笑着上前去扶萧予玦,萧予玦又顺手把宋芷云拽起。 他这才笑着说道:“今日锦绣苑的丫鬟们受了委屈,是侯爷不顾情面替她们讨了公道。大爷罚跪祠堂也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否则侯爷只打骂他们,却不责罚大爷,传出去定要被人说三道四。” 萧予玦点头:“正是此理,我也知道父亲是为我好。” 赵福又道:“可是大奶奶糊涂啊,侯爷前脚才护了锦绣苑的丫鬟,大奶奶回头便罚晚棠姑娘在院子里扫雪,叫人看见了,侯爷的脸面往哪里搁?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大家伙,侯爷不该护着这些丫鬟吗?” 经过赵福的解释,宋芷云如梦初醒,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萧予玦闻言,悄然回头搜寻晚棠,待看到她襟口湿着,纤弱的身子摇摇晃晃,顿时心疼不已。但是他不敢相信自己娇滴滴的妻子会做出这种事,到底是没舍得当众瞪她。 宋芷云下意识摇头否认:“夫君受罚后,我便待在屋子里诵经祈福,压根没有让晚棠扫雪呀。这雪都还没停呢,我哪儿会如此磋磨人?晚棠,晚棠?你来说说,我何曾叫你扫雪了?” 晚棠眼下头重脚轻,听到有人叫自己,迟钝地循声看去。 萧峙看她摇摇欲坠,忽然起身走过去。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过去,挡着道儿的丫鬟婆子们非常识趣地让开一条道。 萧峙径直走到晚棠跟前:“你说。” 简短的两个字,轻轻的,不似刚才严厉。 晚棠这会儿反应有点慢,她仰着头,一双清澈的大眼张得圆圆的,从萧峙脸上看出一丝为她撑腰的意味。 她忽然有点儿想哭。 今日真是糟糕透了,说不委屈是假的。 宋芷云看她神情恍惚,怕她告状,急忙出声:“晚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待她如亲妹妹,怎会让她下雪天扫雪呢?晚棠你......” 萧峙不耐烦地打断她:“本侯问你了吗?长辈说话,小辈随意插嘴,这便是景阳候府的教养?” 宋芷云不敢再出声。 须臾,萧峙似想起什么,哂笑道:“你如今嫁来武安侯府,不能怪景阳候,该怪本侯教导无方。回去抄二十遍府规吧。” 宋芷云被训得没了脾气,乖乖点头应了一声“是”。 萧峙复又看向晚棠:“说吧。” 晚棠脑子烧得糊涂,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理智,哭哭啼啼道:“大奶奶叫奴婢给大爷求情,奴婢没那个本事,大奶奶便气不过,叫奴婢把院子扫干净,呜呜呜......雪好大啊,奴婢刚扫完又落了雪,扫都扫不完。” 声音越来越小,任谁都听得出她的委屈。 晚棠说完便两眼一翻,往旁边摔去。 萧峙眼疾手快,长臂一捞,搂住了她的腰肢。 下一刻,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他将人稳稳地扶到另一个丫鬟怀里:“送回去吧。” 坦坦荡荡,面不改色心不跳。 因着他晌午刚帮不少丫鬟讨过公道,萧峙又是出了名的坐怀不乱,所以压根没人怀疑他和晚棠有私情,只当他是在下意识地体恤下人。 待晚棠被两个丫鬟扶走,萧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宋芷云:“你可知错?” 萧予玦看宋芷云不说话,便道:“父亲,晚棠应该是烧糊涂了,刚才说的怕是胡话,不如等她清醒后再问。” “子不教父之过,你们犯错是本侯的错,明后两日免去你们的孝顺,不必差人给本侯按跷了。”武安侯府上下都知道萧峙有旧疾,他以身作则惩罚自己继续受病痛的折磨,萧予玦哪里还有脸继续为宋芷云开脱。 最后萧予玦乖乖回祠堂跪了一夜,又冷又痛,第二日是被小厮抬回锦绣苑的。 宋芷云心疼不已,但是不敢再找晚棠麻烦,还叫人帮她请了大夫。 晚棠发了一夜热,明月喂给她的汤药悉数吐了,翌日也没法下地。宋芷云听说后,便让人传话叫她好好休养。 晚棠躺了两日,神清气爽,这还是她来武安侯府后最舒服的两日。 谁都不知道她病得压根没有表面上的那么重。 发热是真的,喝不下药是假的。 萧峙让她说实话时,她是铁了心要告状的。但她毕竟要在宋芷云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不病上两日,宋芷云一定会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折磨她。 晚棠每次找机会报复时,心里也会害怕,可日子长着哩,不给自己找点儿活下去的希望,哪里熬得下去? 待到了第三日,宋芷云才把晚棠叫到跟前。 她还没说话,晚棠便自己跪了下去:“奴婢那日烧糊涂了,今儿个才知道那日说了胡话,奴婢该死!” 宋芷云不悦地看了紫烟一眼,怨她这会儿才警告晚棠。 紫烟有些委屈,但是不敢辩解。她前两日便骂过晚棠,但那会儿的晚棠烧得不省人事,跟她说什么都没反应。 宋芷云被萧峙耳提面命后,这两日请安又被老夫人语重心长地教导,跟晚棠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里温和:“身子刚好利索,起来吧。侯府待下人很好,你若是再病倒,别人会以为我苛待你了呢。” 晚棠像往常一样乖顺:“不不,大奶奶对奴婢极好,前两日还为奴婢请了大夫的。” 紫烟看看宋芷云的脸色,哼道:“你记得便好,那日是你自己非要扫雪的,倒是落得大奶奶里外不是人,你等会儿可得向老夫人解释清楚。” 宋芷云眼里的冷意消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晚棠。 晚棠很识趣地点点头:“对对,那日是奴婢偏要扫雪的,和大奶奶无关,奴婢待会儿便向老祖宗请罪。” 宋芷云看她如此识趣,便叫她一起往松鹤堂去了。 晚棠跟在她身后,低垂的眼眸里一片凉薄:病上两日正好,该罚的罚了,该骂的骂了,宋芷云该受的憋屈也受了。眼下再把过错推到她身上又能如何,武安侯府的人又不是傻子。 第17章 “老祖宗,奴婢该死,奴婢那日烧糊涂了才会胡言乱语。不是大奶奶让奴婢去扫雪的,是奴婢想讨大奶奶欢心,偏要去扫的。”晚棠一到松鹤堂,便叩头认错。 宋芷云趁机装作很委屈的样子。 老侯爷原本在逗鹦哥,看到屋里这个情形,便提着鹦哥走了。 老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神色淡淡的:“起吧,天冷了,日后注意身体。” “多谢老祖宗体恤。”晚棠松了一口气,起身给老夫人按跷。 宋芷云以为自己的“冤屈”被洗刷了,又像以往那样跟老夫人聊了会儿子天,只是老夫人一直在闭目养神,偶尔才回应一句。 待宋芷云自觉无趣离开后,老夫人朝晚棠摆摆手:“去梅园吧,听说他昨晚又没睡好。” 晚棠恭恭敬敬退下。 老夫人看她走远,才叹了一口气:“真真是老眼昏花了,一直当她乖巧孝顺,怎得背地里如此急躁?事情都过去了,她又闹这么一出,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晚棠伺候过她一段时日,是个本分规矩的丫鬟,她不瞎。 再说了,哪个下人能蠢到在下雪天一直扫雪?若不是主子的授意,那丫鬟扫一会儿做做样子便会停手,晚棠可是生生扫到高热晕厥。 不是她心疼一个丫鬟,实在是不喜宋芷云在她跟前耍心机。 庄嬷嬷走过去,继续给老夫人按捏脑袋:“大奶奶还年轻,等日后生了孩子,心性便定了。” 老夫人未置可否:“我前日还把哥儿叫来说了几句,怪他小题大做,跟玦哥儿夫妇闹僵了关系。今日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他们俩啊,是该教训教训,日后他该怎么教养玦哥儿夫妇便怎么教养,我是不会多嘴了。” 庄嬷嬷笑道:“侯爷日后也会娶妻生子,是该先练练手。” 老夫人点点头,想到萧峙的亲事至今还没定下来,忧心忡忡地又叹了口气...... 这两日天气晴朗,树上的积雪化成水滴落下,滴滴答答、叮叮当当的,好像奏响了一支悦耳的曲子,听得人心情愉悦。 赵福看到晚棠,笑呵呵地打量一遍:“晚棠姑娘大好了?侯爷在书房里议事呢。” 晚棠会意,驻足站在原地,把手里一包东西递过去:“这是我一大早亲手做的栗子糕,小哥尝尝,多谢你那日的地瓜和栗子。” 栗子糕是用干荷叶包裹的,热气把荷叶香气蒸腾出来,香得诱人。 赵福接过去:“我就好吃,多谢晚棠姑娘了。” 书房里,站在窗边的萧峙无意间往外看了下,恰好看到这一幕。游廊里,赵福当着晚棠的面便迫不及待地尝起了栗子糕。 栗子糕似乎很香甜,他囫囵吃下一块,笑得眼角都炸开了褶花。 “侯爷,属下暗中调查了这几家女眷在药房采买的药材,并未发现异常。”赵驰风把这些时日查到的结果告诉萧峙,半晌没听到他出声,便抬眸瞄了一眼。 看他盯着不远处发愣,便又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赵驰风皱了下眉头:“侯爷是在怀疑赵福?他伺候侯爷多年,虽然油腔滑调了些,对侯爷却是忠心的。” 萧峙回神,白他一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侯不至于怀疑亲信。” 赵驰风眼珠子一转,当即明白了过来:那便是在怀疑那个丫鬟了?回头好好查查。 待他退下,晚棠得了应允后才进书房。 书房门口有一滩水渍,看情形摔过杯子,此时茶水已经凝结成冰。晚棠进门后故意踩了上去,不出意外地打了滑,眼看就要摔趴到地上,一只大手出现在她腰侧,握着她的腰肢用力一拽,她便撞进了萧峙怀里。 心口扑腾得厉害,晚棠红了脸。 她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站稳身子后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向萧峙见礼:“奴婢谢过侯爷。” 萧峙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腹下意识地捻了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软的手感。 才两日不见,她就清减了几分,原本有些圆润的下巴尖了些许,两颊云蒸霞蔚,气色不错,清凌凌的大眼不安地眨动着。 “身子这么快就好了?” “谢侯爷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晚棠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桃红色大袄,今年长了身段,胸口处明显比去年绷得紧了,所以她下意识地含着胸。 掐指一算,只剩四十九日了,可晚棠不敢再轻易招惹萧峙。 刚刚有意滑倒,萧峙能出手扶她,她便已经心满意足,总得一步步来,哪有一步登天的美事儿。 萧峙等了半晌,看她两手空空,再没有东西拿出来,不由得皱起眉来。 晚棠见完礼就开始给萧峙按跷,不过她也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就沉下脸来,所以便不敢偷懒懈怠,捏得力道十足。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萧峙沉声道:“去泡壶茶。” 晚棠听他语气里透着不耐,又瞄了一眼地上摔过茶盏的地方,乖顺退下。 片刻后,赵福端了一盅燕窝进来:“老夫人差人送来的,侯爷趁热喝了吧。” 萧峙瞄了一眼清汤寡水般的燕窝:“你又偷吃什么了?” 赵福愣了下,摸摸嘴角,没摸到什么:“小的可没偷吃,晚棠姑娘刚才给了小的几块栗子糕,小的没忍住便吃了几块。” “栗子糕而已,把你馋成这样?” “她亲手做的,比外头买的香,好吃得很。”赵福看萧峙似笑非笑,试探着问道,“侯爷若不嫌弃,亲口尝尝?” 萧峙没拒绝。 赵福看他默认下来,赶忙转身出去拿栗子糕,还剩下三块,他有点舍不得,放了两块在碟子里,剩下一块便用干荷叶包着,揣到了怀里。 萧峙瞥了两眼桌上的碟子,冷笑一声:“你把本侯当小犬打发?” 赵福暗暗叫苦,硬着头皮把私藏的那块拿出来:“侯爷,拢共只剩下三块了,小的是怕侯爷吃不惯,绝对没想藏私。” 萧峙冷不丁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不悦道:“她是宋氏的陪房丫鬟,不是你该肖想的。” 赵福急忙叫屈:“哎哟喂,侯爷这是想到哪儿去啦?不过是那日她受罚扫雪时,奴才好心给了她一把栗子,她今日才知恩图报回赠了栗子糕。” 萧峙磨了磨牙,冷笑数声:“你知道便好。” 第18章 萧峙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许是因为赵福一把栗子便被回报了栗子糕,他帮晚棠讨了大公道,她却什么都没回报。这种白眼狼行为,让他心头很是不快。 赵福看萧峙不动弹,小声提醒道:“侯爷快吃吧,冷了不好吃。” 萧峙拈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 栗子糕已经凉了,但浓郁的栗子香很快充盈口鼻,入口即化,不干不噎,萧峙不知不觉便吃完了一块。 赵福看他眉头舒展开,笑道:“没凉的时候更松软,没想到晚棠姑娘竟然有这般好手艺。” 萧峙斜睨了他一眼,他立马敛起笑容:“奴才觉得大爷大奶奶好福气。” “子琢好福气?”萧峙的耳朵似乎自动跳过了“大奶奶”仨字。 赵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为了表明自己对晚棠没有非分之想,忙道:“晚棠姑娘是大奶奶的陪嫁,日后也是要伺候大爷的,大爷自然好福气。” 梅园规矩虽严,但萧峙并不会因为下人的口无遮拦而生气。 赵福平日里不会议论这种没定性的事,不过晚棠的美艳在丫鬟堆里十分突出,日后会做萧予玦的通房是众人心知肚明之事。这也是当初萧予玦拉她进山洞,赵福劝萧峙不要管的原因。 萧峙沉下眉眼,看看另外两块栗子糕,忽然没了胃口:“捕风捉影之事,不可妄议!” 晚棠做过他的人,是断断不能再给萧予玦做通房的。不管其他府邸有多少秽乱之事,武安侯府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晚棠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萧峙目不斜视地看着书,讥诮道:“跑哪儿去偷懒了?” 晚棠请了罪,把托盘放在桌案边,掀开盖碗,梅花糕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奴婢看梅园的早梅开了,便给侯爷做了点儿梅花糕。” “梅花糕?”萧峙侧眸看去,温热的梅花糕上飘着热气,热气后的那双黑眸亮晶晶的。 “嗯,侯爷救了奴婢,奴婢无以为报,只能做些糕点报答侯爷了。”晚棠点头,又给他倒了一盏红茶,茶水橙黄,颜色清亮,香气扑鼻。 萧峙扬起唇角,发现她也不是那么白眼狼。 晚棠如今胆子大了些,抬眸偷瞄时,冷不丁撞进萧峙有些玩味的眼神里。 他不知何时靠近她的,他坐着,她躬身站着,如此竟然差不多高。 萧峙嘴角带着笑,眉头微微挑着,俊朗似玉的人儿眼下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都喷到了晚棠脸上:“一盘梅花糕便将本侯打发了?” 晚棠猝不及防地红了脸,慌乱逃开视线,心头突突狂跳:“奴、奴婢不敢,日后定当做牛做马报答侯爷。” “本侯又不种地,要牛马何用?” 晚棠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萧峙看她面红耳赤,也不再逗她,捏了块梅花糕尝起来。 确实很香。 京城里的美味他早就吃了个遍,可这梅花糕却非同寻常,里面包着的馅儿清香宜人,咬一口便唇齿留香,久久不散。 晚棠结结巴巴道:“奴婢不知侯爷的口味,看梅园里这么多梅花,便想着侯爷喜欢梅花,便用梅花做了馅儿包在糕点里。” 瞥到她期待的眼神,萧峙点点头:“不错。你既想报答,日后得空可做些糕点。” 得了萧峙的首肯,晚棠当即掩嘴笑起来。 眉眼弯弯,一双大眼都笑成了月牙。 明明是叫她做事,却比得了赏赐都高兴,小傻子一样,萧峙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侯爷吃糕喝茶,奴婢给侯爷捏肩。”小傻子晚棠劲头十足,绕到萧峙身后勤勤恳恳地开始按跷。 萧峙扭头一看,几根萝卜粗的指头刚放上他肩头,他不禁皱眉:“手怎么了?” 晚棠蜷了下指头,不好意思道:“许是因为前两日生病吧,奴婢身子一虚便会指头肿胀,不碍事。” 萧峙嘴角的笑容僵住,看她无怨无悔地继续捏肩,伸手按住肩上的小手:“别按了,玉颜膏可消肿,上次给你的用完了吗?我叫人再给你拿一瓶。来......” 晚棠怕他真把人叫来,吓得急忙打断他的话:“还有的!侯爷,奴婢没用完。” 她颤着将手从他宽大的手掌下抽出来。 “本侯还有要事,你且回去吧,明日再来。” 晚棠感激地看过去,很想问问萧峙是不是看她指头肿胀,有点儿心疼,这才故意找理由放她回去歇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行,还不是时候...... 锦绣苑里,萧予玦心不在焉地看着书。 宋芷云给老夫人请完安便回景阳候府去了,因为晚棠没回来,便没带她。 萧予玦日日担心裴二郎日后再不会搭理他,只是刚挨过罚,即使心急如焚,他暂时也不敢再出府找他们。正琢磨着日后赔礼道歉的法子,抬眼看到晚棠回来了,便将人叫到屋里。 “给我揉揉膝,怎得还疼着?”萧予玦说着扫了一眼屋里的丫鬟,“你们都退下。” 晚棠百般不愿,沉重地走过去跪下。 萧予玦嘶着气,握住她的胳膊便将人提起。 晚棠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掩住惊呼:“大爷?” 萧予玦探手摸向她膝盖:“怎得动不动就跪?我瞧着心疼。我先帮你揉揉,你再帮我揉。” 晚棠用力挣脱他的手,一连后退好几步:“奴婢谢过大爷,奴婢不跪了,奴婢不疼。” 萧予玦看她这样便更想欺负了,如今在自己院子里,宋芷云又不在,他便没了顾忌。 他起身朝晚棠逼近:“雅集那日你还帮我求过情?偌大的锦绣苑,唯独你如此。我若早知道你对我这么情深意重,早就疼你了。” 晚棠头听得皮直发麻,怎么回事?怎得和前世走向不一样? 前世宋芷云有喜之前,萧予玦一直在人前维持着他的儒雅形象,最多“不小心”摸一摸她的手,或者像之前那样隔着衣服用腿脚在她身上蹭一蹭,从不曾这样明目张胆! 她连连后退,萧予玦却步步紧逼。 晚棠吓得不轻,转身就往外跑。 可恶的是,刚才丫鬟们退下时把门给合上了,她还没来得及打开,一双大手便把门扇给抵住了。 萧予玦双臂撑在门上,将小小的晚棠圈在怀里。 第19章 晚棠心跳如雷,她不是没有预想过此情此景,自然也想过应对的法子。 先虚与委蛇稳住萧予玦才是上策。 可真当身临其境了,她却发现冲他挤出一抹笑都是那般艰难。 她压根不敢转身面对萧予玦,小声道:“大爷,奴婢怕。” “怕什么?”萧予玦听她乖巧懂事,激动地从后面把她压在门扇上。 晚棠恶心到浑身都在颤,压低的声音发着颤:“奴婢怕大奶奶突然回来,若是发现大爷和奴婢这样,会......会罚奴婢的。” 她是真心害怕,怕来不及改变命运就被萧予玦强占。 萧予玦听到她在哽咽,心疼不已,温柔地把她强行掰过来面向自己。 豆大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妩媚潋滟,看得萧予玦直咽口水。 他抬手便要帮她擦眼泪,晚棠佯装害羞地低头躲了一下:“大爷......” 语气里的求饶既卑微又无助,萧予玦魂都被勾走了,听得心里发痒:“你迟早是爷的人,爷早点儿疼你是好事,跟了爷,日后锦绣苑里再没人敢欺负你。” 他轻声诱哄着,一双手不老实地探向她的腰。 晚棠情急之下,矮身从萧予玦手臂下钻了出去,她无处可逃,只能往窗户边跑。萧予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就往美人榻那边拖。 晚棠的力气哪里有他大,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倒在美人榻上。 她用力抵住欺身而下的萧予玦,哭出了声:“大爷,大奶奶会生气的。” “她不敢,日后爷会护着你,不让她凶你半个字......”萧予玦迫不及待地亲上去。 晚棠扭头躲开,不过她越躲,萧予玦想拿下她的心思就越强烈。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紫烟的声音:“咦?大白日里怎么关着门?” 晚棠急道:“大爷,大奶奶回来了。” 萧予玦到眼下还没亲到她,饥渴难耐,哪里察觉得到外面的声音,所以压根没有停止的意思。 晚棠绝望地落下两行泪:完了。 门扇就在这时被推开,宋芷云主仆匆匆闯进来,恰好看到萧予玦低头要亲晚棠。 “爷,你们在做什么?”宋芷云怒不可遏地走过去。 萧予玦如梦初醒,急忙从晚棠身上爬下去。 他不敢看宋芷云,低着头一边整理长袍一边撒谎:“晚棠要帮我揉膝,不小心绊了一跤。我们没做什么,你别误会。” 宋芷云气得发抖,这么拙劣的理由,把她当傻子吗? 晚棠听到萧予玦的措辞后,爬起来便熟稔地跪到地上。 紫烟看了一眼宋芷云的脸色,走过去便甩了晚棠一耳光:“怪道你今日磨磨蹭蹭不回来,你瞅准了大奶奶回景阳候府,便趁机勾大爷是吧?你个贱蹄子!” 晚棠脸上火辣辣地疼着,当即现出手掌印。 她不敢捂,连连摇头:“不!大奶奶明察,奴婢没有!” 宋芷云冷笑,朝紫烟使了个眼色。 没有也得有!难不成让丫鬟们知道是萧予玦垂涎她?传出去又得被侯爷训斥! “还说没有!屋里这么平坦,就你走路会绊倒?还拽着大爷绊到榻上去?”紫烟扬起另一只手,又给了晚棠一巴掌。 萧予玦心疼得眼角抽了下,到底没有出声维护。 晚棠疼出眼泪,抬眸看向萧予玦。 萧予玦别开视线,看向宋芷云:“好了,闹大了可不好看。你日后小心些,别再绊倒了。” 这是把错都推到她身上了,暗示刚刚确实是她在勾他。 屋子里没风,晚棠却冷得彻骨:“奴婢知道了。” 宋芷云皮笑肉不笑,声音比平日里温柔许多:“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叫人瞧到了,又要误会我苛待了你。” 晚棠抖了抖,心头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站起来后躬身退下。 紫烟和采莲对视一眼,很有眼力见地一起退了下去。 宋芷云斜睨了一下晚棠的身影,委屈地伏到萧予玦怀里:“夫君若是喜欢她,跟我说一声便是。” 萧予玦抓住她的柔荑,按到自己心口:“都说了是不小心绊倒,为夫心里只有你,区区一个小丫鬟,哪有我家云儿可人?” 他说着低头含住她的耳垂,温柔轻咬。 宋芷云身子发软,抱住他的腰身小声喘息着:“我也不是小气之人,你若想要她,我可把她抬成通房。只是前些日子紫竹林里刚出过事,以免父亲不高兴,最好再等上一等。” “云儿如此贤惠大度,我怎会辜负于你?一个丫鬟,及不上云儿的一根指头,你还要误会到何时?嗯?”萧予玦说着把手往她衣服里探,在她腰上捏了捏。 宋芷云腰上发痒,咯咯笑着往他怀里躲。 萧予玦趁机将娇妻搂紧,眼底却没有半分欲念。 晚棠比宋芷云生得好看太多,他哪能不喜欢?但宋芷云的肚子至今都还没动静,他便是再想要晚棠也得忍着,哪有谦谦君子正妻还没有喜就迫不及待抬通房的? 他不能再落人口实,被武安侯府的老东西们训斥了。 晚棠迟早是他的人,不急这一时...... 晚棠提心吊胆到入夜,但是宋芷云一直没有下令惩罚她。 她忐忑地睡下,半梦半醒间被疼醒了。 胳膊上传来熟悉的刺痛,她一睁眼便看到采莲骑在她身上,禁锢着她的双手,紫烟则捏着绣花针在她胳膊上狠狠地扎。 晚棠有那么一瞬,分不清这是前世还是今生。 刺痛不停地扩散,她很快清醒,用力挣扎起来:“你们做什么?” 紫烟一把捂住她的嘴:“你不是最会勾人吗?大爷和大奶奶才成亲多久呀,你就迫不及待地把大爷勾到榻上去了,我叫你耐不住寂寞!” 她咬牙切齿地狠狠往晚棠身上扎,两三寸长的绣花针,几乎陷进去半寸。 一根绣花针被戳弯,她立马从桌上再拿一根。 晚棠痛得发晕,趁着紫烟不注意,发了狠地咬住她虎口。 紫烟疼得直抽凉气,又不敢拿针戳她脸,急得赶紧叫采莲帮忙。 采莲怎么都扒不开晚棠的嘴巴,最后才想起来捏住她鼻子。 晚棠松嘴那一刻,紫烟疼得颤着手赶紧往后退,晚棠趁机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采莲从铺上推下去。 “哐当”一声,采莲摔了个狗啃泥。 紫烟抬起颤巍巍的左手一看,虎口处已经被咬破,鲜血淋漓的。 她崩溃地哭出声来。 第20章 晚棠缩到角落,背靠着墙头,警惕地瞪向采莲和紫烟:“你们有胆便把主子们哭过来!大不了大家一起受罚!” 采莲和紫烟暗戳戳地来伤她,绝对是宋芷云授意的。 宋芷云如今不敢明目张胆地苛待她,只能这样解气。每回都这样,即使不是她的错,宋芷云也看她不顺眼。瞎子都看得出来是萧予玦心存不轨,但是宋芷云只会把账算在她头上。 晚棠料定紫烟她们不敢闹到明面上,才会瞅准机会反击。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密密麻麻一片红点,已经肿了。待到明日穿好衣服,没人能看得到这些伤。 这一世这么早就用上针了吗? 她看一眼自己的指尖,恍然又想起那种锥心刺骨的痛。 紫烟压着哭声低吼:“你以为大奶奶会信你吗?你个贱人也太狠了,难不成想把我手上的肉咬下来?” 采莲的嘴巴摔破了,痛得说不了话,捂嘴的手指缝里流出掺着血的口水,呜呜呜地小声哭着。 晚棠漠然看着她俩:“是你们伤害我在先。大奶奶大度,相信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在这儿狐假虎威个什么劲儿?大奶奶才被训斥不体恤下人,你们却顶着大奶奶的名头在这儿欺负我,若是闹大了,你们说大奶奶会护着你们吗?你们这是嫌大奶奶的名声不够狼狈,想火上浇油?” 紫烟和采莲对视一眼,慌忙否认:“你胡说!我们才没有火上浇油!” 晚棠威胁完,又软下声来:“我不闹,你们也歇手,明儿个都管好自己的嘴,对谁都好。你们若想在大奶奶面前邀功,我也不会戳穿,还会乖乖地给大奶奶磕头认错。你们若还想闹,别忘了我如今还要在老祖宗和侯爷跟前伺候呢,若是瞅着机会告你们一状,你们尽管试试,看谁会吃不了兜着走!” 一番软硬兼施,紫烟和采莲都委顿在地上。 三人最后达成协议,谁都不告状。 紫烟骂骂咧咧地和采莲回隔壁屋时,晚棠赤脚下地,迅速关上门落下门栓,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和明月一个屋,今晚明月守夜,否则应该不会被偷袭吧? 晚棠苦涩地笑了下,明月虽然心善,却是个懦弱性子,即便在,也帮不了她。 她检查了下胳膊上的伤,到底没舍得把萧峙给的那瓶玉颜膏翻出来用。 日子还长着呢,这样的小伤不值得用那么好的药膏,何况她留着伤还有别的用途。 翌日一早,明月回屋后闪烁着眼神不敢和晚棠对视,偷瞄几眼发现她眼底青黑,到底没忍住:“你还好吧?” 晚棠苦笑:“无碍,昨晚没睡好。” 明月欲言又止了数次,最后还是说道:“我看紫烟左手似乎受了伤,说是烧炉子的时候烫到了,采莲嘴巴破了个口子,好像是不小心滑了一跤。” 晚棠知道明月这是在跟她透露那俩人在大奶奶跟前的说辞,感激地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多谢明月姐姐,能跟你住一个屋真好,你快去眯一会儿吧,我也要过去伺候了。” 明月眼睛发酸,眼看晚棠要出去,情急之下拽住她的胳膊想说点儿什么。 晚棠微不可闻地抽了一口凉气。 原以为休养半宿能好得差不多,竟然这么痛? 明月察觉不对,强行扒开她的袖子查看,等看到她胳膊上豆大的红点点,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是怎么了?” 她昨日只听到大奶奶让紫烟教训晚棠,并不知道紫烟是怎么教训的。 晚棠推开明月的手,把袖子整理好,云淡风轻道:“紫烟姐姐说我耐不住寂寞,教训了我一顿。我没有,我日后离大爷远一点便是。” 明月目送她离开,小声呢喃一句:“晚棠,对不住,怪我没有提醒你。” 锦绣苑正屋,晚棠正在伺候宋芷云用早膳。 她比往常更加伏低做小,余光都不敢往萧予玦那边瞟。 宋芷云对此很是满意。 她昨日回景阳候府哭诉委屈,没想到却母亲训了一通,揣着一肚子气回来,又看到自家夫君和一个丫鬟滚在一起,自然憋了一肚子火。 刚才紫烟和采莲都说已经好好教训过晚棠,宋芷云看她这会儿老实得过了头,积蓄了一晚上的郁气荡然无存,早膳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晚棠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下去,像往常一样到梅园后,才得知萧峙不在侯府,她不禁有点儿失望。 胳膊上故意留着伤,原本是想不经意间让萧峙发现的。不过她的算盘到底落了空,萧峙一连几日都不在侯府,胳膊上的肿痛即便不抹药,也还是慢慢好了。 虽然次次扑空,但她还是会在梅园逗留片刻,每日都换着花样地做新鲜糕点。 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默默祈祷萧峙的肩酸不要那么快康复,更期盼着他不要把她这个丫鬟给忘掉。 第五日,晚棠还是没等到萧峙,掰着指头一算,还有四十四日了。 她心焦地往锦绣苑走,半道上忽然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了道。 她以为萧峙回来了,欣喜地抬头一看,眼里映入的却是萧予玦那张叫她厌恶的脸。 笑容顿时僵住,满腔的欢喜一扫而光,晚棠规规矩矩地低头见礼:“大爷。” 萧予玦刚刚看到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神狠狠荡漾了下。 他身边没带小厮,但还是警惕地往四周看看,拽住晚棠的胳膊往不远处的角落走。晚棠不敢惊呼,害怕被别人看到,只能暗暗抗拒。 萧予玦把她堵在角落里,含情脉脉望着她嫣红的唇,喉头滚了滚:“晚棠,你可是在怪我那日没护你?” “奴婢不敢,奴婢还要回去给大奶奶绣帕子......” 萧予玦拦住她的去路,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别动,让爷瞧瞧你的脸好了没有。” 晚棠反感地想躲开,余光瞥到他另一只手似乎想搂她腰,她没敢再动弹:“大爷,奴婢求求您了,放过奴婢吧。” 萧予玦见她变乖顺了,另一只手到底没搂上去,光天化日下若是动了情可不妙。 “还说没怪我?你的身契在云儿手里,我若是护着你,她日后会欺你更甚,我总不能日日在你身边护着吧。可惜啊,爷不能把你这个小可人儿揣在兜里随身带,否则哪能叫你被人欺负了去。” 晚棠恶心地泛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她还是虚与委蛇道:“奴婢明白大爷的良苦用心,可是奴婢真的狠害怕,求大爷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没人垂泪,娇滴滴软绵绵的,萧予玦看了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俩人悄悄说着话,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萧峙。 他回梅园时听到耳熟的声音,便驻足看过去。 从他的角度,恰好看到萧予玦捏着晚棠的下巴,晚棠似乎被他搂在怀里娇滴滴地哭诉着什么。 没有半点儿抗拒。 第21章 赵福小心翼翼地看了萧峙一眼:“侯爷?” 这回晚棠没挣扎,也没呼救,应该当作没看到的,次次都让大爷难堪便不好了。 萧峙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地回了梅园。 赵福像之前那样,叫人把晚棠做好的新鲜糕点端到萧峙跟前。 今日是一盘桂花糕,一眼看去,盘子里似绽放着一朵朵放大的桂花,黄灿灿的十分诱人,旁边还有几片绿叶形状的糕点做陪衬,煞是栩栩如生。 赵福悄悄咽口水:“侯爷,晚棠姑娘真是手巧,连桂花糕都做得如此雅致。” 萧峙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你喜欢便都拿去。” 赵福错愕地瞄了他一眼。 侯爷虽然不贪口腹之欲,可这几日的糕点也吃得挺高兴,他还以为今日也能拍对马屁,好哄得侯爷多留一块桂花糕给他解解馋呢。 看萧峙的语气不像开玩笑,赵福只当他在为徐行私会有夫之妇而被打断腿的事情发愁,便端着糕点悄然退下。 翌日,晚棠来梅园时没抱什么希望。 她怀疑萧予玦把她推倒在榻上的事情已经传到萧峙耳里了,他在刻意避着她。 可她何德何能?一个丫鬟,他若不想见,让她日后别再来梅园便是。 她胡思乱想了几日,早已经心乱如麻。 走到书房外往里一瞟,果然没人。 晚棠暗叹一声,打算去灶房做糕点,一转身却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她惊惧地抬起头,终于看到了那张让她日思夜想的脸,喜道:“侯爷!” 不过这张脸却阴沉地能结冰,声音又疏离又冷淡:“梅园没有投怀送抱的规矩。” 晚棠的脸瞬间白了,一连退后好几步,低头躬身:“侯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刚才心不在焉,实在是没听到有人走过来,还挨得那么近。 萧峙冷笑一声,绕过她走进书房坐下。 晚棠小心翼翼地跟过去:“奴婢给侯爷捏肩。” 萧峙看她眼底暗沉,一看便是近来没睡好觉,冷嗤道:“很忙?觉都睡不好?” 晚棠听他语气不对,谨慎回了话:“奴婢就是府里的活计,不敢称忙。” 她今日按得无比认真,不敢有一丝懈怠。 萧峙下意识瞥了一眼肩上的手,红肿早已经消退,葱白的指头又光滑莹润起来。 一个丫鬟,手生得这么白嫩,定是花了不少心血去养护,就是不知打算养护给谁摸给谁看的。 想到回梅园看到的那一幕,萧峙烦躁道:“净手了吗?” 晚棠赶忙把手从他肩头拿开:“回侯爷,洗过了。” 萧峙板着脸没吭声,显然还在嫌弃她的手不干净,晚棠只能莫名其妙地又跑出去洗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敢轻易上手,因为她一进门就看到萧峙捏了块帕子在掸右肩的灰,可那里明明没有灰,难道是在嫌弃她的手脏? 晚棠眼睛刺痛,闷闷地出了声:“侯爷,奴婢净过手了。” 萧峙看向那双手,都搓红了,确实洗干净了。 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她下巴上:“脸呢?” 晚棠不知道萧峙在嘲讽她不要脸,以为脸上不小心沾了脏东西,告了罪后又退下好好洗了一把脸,这才再次走进书房:“侯爷,奴婢都洗净了。” 不施粉黛的小脸此刻水水润润,蹙眉妩媚,展颜又娇俏,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是甜透的荔枝,轻轻一咬便溢出清甜的汁水。 萧峙收回视线,终于开始让她捏肩。 只不过晚棠刚捏片刻,他又出了声:“侯府没给你吃饱吗?” 晚棠很熟悉他的这种阴阳怪气,这是在嫌她力道小呢,可她明明毫无保留地用了全力。她也不敢抱怨,咬紧牙齿继续加大力道。 有几个穴位用力按下去,又疼又酸,即便萧峙都有些受不住。 但他全程绷着脸,没有吭一声。 这一次晚棠足足按了一个时辰,中途片刻都没被允许休息。走出书房时,她一双手都废了,指头又麻又痛,感觉都不是她自己的,酸胀从一双手蔓延到全身,散了架似的,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很僵硬。 她想去灶房做糕点时,被赵福拦下了:“侯爷吩咐了,日后不用再做糕点。” “那我去泡壶茶。” 赵福摇摇头:“你是锦绣苑的丫鬟,梅园用不着你来干这些活。” 晚棠听着怪异,不知所措地请教赵福:“小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儿,侯爷才会不高兴?还请小哥指点,晚棠感激不尽。” 赵福看她眼眶红红的,一双手因为按跷太久而不由自主地发着颤,不忍心道:“不怪你,侯爷这段时日一直不大高兴。” 俩人已经熟稔,晚棠便追问了几句。 “侯爷的那位挚友徐大夫,你也见过,他的事情在京城都传遍了,你没听说吗?” 晚棠摇摇头,心口悬的大石头缓缓落下,不是她惹的便好,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挽救。 “徐大夫此前喜欢一女子,被徐家嫌弃门不当户不对,虽然俩人情投意合,但是那家女子还是识趣地另嫁他人了。徐大夫惦念至今,这不,前些日子巴巴地跑去找人家了。徐大夫纠缠那女子,被人家丈夫发现后打断了腿,一路敲锣打鼓地给送回来了。” “要说徐大夫也是可惜,旁人不知,咱们侯爷却是最清楚他的医术,简直妙手回春哪!就因为没能娶到那个女子,便游手好闲至今,大好的前途也毁了,否则早就在太医署里大有成就了。徐大夫也是糊涂,哪有高门大户娶乳母女儿当正妻的?他当年是半分不肯妥协,偏要八抬大轿娶人家,做妾都不行。” 原来徐大夫的意中人,是他乳母的女儿? 晚棠眸子里的光黯淡几分。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盼着萧峙能把她要来梅园,当个通房便好。 俩人不敢闲聊太久,等晚棠一走,赵福便紧着骨头跑到萧峙跟前听吩咐。 萧峙微抬着下巴:“呵,你可真是大忙人,想让你泡壶茶都得等到下辈子。” 赵福头皮发麻:“奴才知错,这就去泡。” 屁颠颠地泡了一壶茶回来,萧峙只抿了一口,便皱着眉头放下:“什么茶,如此难喝?” “这是今岁顶顶好的银生茶,晚棠姑娘就是这样泡的,不应该呀。”赵福小声嘀咕着。 萧峙听到晚棠的名字,瞥了他一眼:“你们聊什么了,那般起劲?” “晚棠姑娘关心侯爷呢,说侯爷的右肩需要好好调养,气大伤身。” 萧峙讽道:“她也会关心人?呵,水仙不开花。” 装蒜! 赵福听他好像越发不高兴了,赶紧低头装孙子,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侯爷昨儿开始便吃火药了,一张嘴就没好话,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第22章 晚棠原以为和萧予玦虚与委蛇过后,他能收敛几分。 但她低估了萧予玦的色胆。 他如今不敢出去和那帮纨绔寻欢作乐,待在侯府的时辰自然变多了,于是晚棠一进入眼帘,他的眼睛就忍不住粘在她身上。晚棠察觉到这种异常后,彻底放弃了继续虚与委蛇的打算。 再那样下去,她怕萧予玦会认为她在半推半就。 但是已经晚了,萧予玦开始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堵她。 萧予玦次次都选在靠近梅园的角落或假山之后,因为宋芷云即使再不放心,也不敢打搅梅园。 今天是萧予玦堵晚棠的第三日,前两日都被她逃了,这一次萧予玦便壮着胆子直接在梅园外守株待兔,终于被他守到了。 他心急地把晚棠拽到不远处的假山后,握着她柔软无骨的小手不肯撒开:“晚棠,你这几日莫不是在躲着爷?” “大爷,奴婢没有。求大爷松开奴婢,奴婢还要回去给大奶奶绣帕子呢。”晚棠不再像上次那样虚与委蛇,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腕抽出来。 “你迟早是爷的人,别如此不识好歹。”萧予玦目光发沉,堵住晚棠的去路再次抓住她手腕。 不等晚棠再次发力挣脱,腕上一凉,萧予玦不由分说地给她套了一只纹银腕钏,上面刻着精美的雕花,腕钏中央还挂着一只小铃铛。一动弹,铃铛便叮铃铃地响。 萧予玦套得急,是硬生生刮蹭着晚棠的手背套上去的。 晚棠疼到惊呼出了声,忙用另一只手捂了嘴。 萧峙此时刚走进翠玉轩,听到熟悉的娇呼,他步子一顿,扭头看向身后的赵福:“愣着做什么,去泡壶茶,等缓之来了,用轿椅抬过来。” 徐行,字缓之。 等赵福应声退下,萧峙迅速登上三楼。他的耳力比常人好,循着刚才那声娇呼看过去,很快便看到萧予玦和晚棠拉拉扯扯的身影。 晚棠背靠着假山,被萧予玦禁锢在双臂之间,拼命挣扎。 那头,萧予玦浑然不觉。 他感觉晚棠可太香了,像雨后的海棠花,肌肤嫩到吹弹可破,他忍不住上手便摸她的脸,晚棠赶紧往另一边躲,却撞到他另一条胳膊的臂弯里。 萧予玦咽咽口水,顺势把她搂进怀里。 “大爷,奴婢有意中人,大爷乃正人君子,不能强人所难。”晚棠浑身都在抖,带着哭腔哀求。 萧予玦却道她是在欲拒还迎,低头就想埋首在她颈侧吸几口香:“你的意中人不就是我吗?” 晚棠这回真怕了,虽然知道萧予玦不会在这里强迫了她,可他一靠近,她的一颗心就似乎要从嘴里蹦出来,连带着魂儿都跟着一起蹦出身体。这是发自心底的恐惧和厌恶。 不经意间,她透过竹林的缝隙看到翠玉轩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高大挺拔,身形伟岸,不是萧峙又是谁? 她期盼地看着那个身影,希望他能帮忙解围,可他没有任何动静,一直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晚棠没了指望,心慌意乱地抓住萧予玦的胳膊就狠狠咬下一口。 隔着厚厚的衣衫,萧予玦都痛得抽凉气,再也没了旖旎的心思。 翠玉轩三楼,徐行看萧峙侧脸阴沉,不由得打趣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萧峙目睹着晚棠从一开始的半推半就,到后来的全力反抗,冷笑道:“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种女子有什么值得怜惜的。” 徐行嘴角的笑容僵住:“我说过珍娘不是这种人,她既然已经嫁人,便会对她夫君一心一意。是我听说她夫君知晓了我和她之前的纠葛,误会于她,我这才主动想帮她澄清,谁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萧峙看晚棠朝这边看过来,咬牙切齿道:“惺惺作态,水性杨花。” 徐行激动地站起身:“不许侮辱珍娘!你怎得也如此不明事理!你母亲明日生辰,这是贺仪,我便不来瞎凑热闹了!” 萧峙依旧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这会儿晚棠已经从萧予玦怀里逃脱,狼狈地跑去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楼梯处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 萧峙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徐行正拄着拐下楼。 明日老夫人四十五岁生辰,早就定好了在侯府办家宴,徐行作为萧峙的挚友,是唯一受邀的宾客。如今他声名狼藉,很识趣地不想过来惹老侯爷老夫人不快,这才提前送来贺仪。 萧峙抬手敲敲脑袋,头疼不已地追过去...... 萧峙浇灭徐行的怒火,再回梅园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看到晚棠魂不守舍地候在院子里,他视若无睹,冷着脸从她身边经过。 “侯爷!奴、奴婢见过侯爷!”晚棠很确定刚才那一幕被萧峙看了个正着,也顾不得咬了萧予玦那一口会有什么后果,更顾不得回锦绣苑,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在梅园里等着萧峙。 萧峙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晚棠不安地追上去,纹银腕钏上的铃铛不合时宜地响着。 叮铃铃,叮铃铃,十分地清脆悦耳。 萧峙冷不丁停下,回头看向晚棠的左手腕。 晚棠追得紧,没有料到萧峙会突然停下,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她胆颤心惊地抬眸看了一眼,沿着萧峙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看到铃铛露出来,她下意识扯扯袖口,把腕钏遮得严严实实。 正经人家的女子不会戴这种铃铛,勾栏瓦舍的才会戴着助兴,晚棠眼下觉得十分窘迫羞愧。 萧峙磨磨牙:“本侯看你不该叫晚棠,应该叫秋高。”真是把他气爽了,这种东西,还当成珍宝不成? 一个丫鬟,他没指望她能听懂,偏偏晚棠听懂了。 只见她忽然撸起左边袖口,露出那只腕钏,手背上被刮蹭的红痕映入眼帘。 她也不清楚萧峙生气的缘由,可她不敢说萧予玦的坏话。他是萧峙的继子,而她区区一个丫鬟,孰轻孰重,她分得很清。 告状说萧予玦轻薄她、纠缠她吗?万一萧峙说一句她本就是他房里的人,那她所有的图谋就会变成竹篮打水。 所以她一声不吭,发了狠地把那只腕钏硬生生扯下来,导致手背上的红痕破了皮,瞬间渗出一串血珠子。 萧峙瞳孔一缩。 第23章 萧峙二话不说,扯住晚棠的右手便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晚棠的步子没他大,一路踉踉跄跄。 赵福看到俩人的举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待他们一进屋,就识趣地将门合上,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外面。 梅园的下人比其他院里的人少不少,萧峙的屋子从不允许下人擅自进去逗留,所以这会儿屋里只有萧峙和晚棠两个人。 萧峙翻出上好的金疮药就往晚棠左手背上倒,毫不怜香惜玉,那架势,恨不得把一整瓶都堆上去。 晚棠疼得嘶了两口气。 萧峙顿住,抬眸看她,见她眼里的眼泪要落不落,泛红的眼尾可怜又无辜,到底是轻柔了动作。 他仔细用布帛把她左手包好,嘴里不肯饶人:“骨气倒是比口气大,眼下知道疼了?” 晚棠盯着他那双大手看了半晌,修长有力,不轻浮,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良久,晚棠才低声道:“奴婢只是奴婢,很多事情都不是自愿的。” 这几日萧峙阴阳怪气的程度让她有些难以招架,结合今日之事,她恍然明白了萧峙接连四天都让她反复洗手的原因,三日前甚至还让她洗了脸。当时他似乎看了她的下巴好几眼,她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那日被萧予玦捏过下巴。 萧峙不是萧予玦,即便她只是个丫鬟,他也不会把她送给别的男子玩弄,亦见不得别的男子亲近她。 这个发现,让晚棠想喜极而泣。 她不敢说萧予玦的不是,却能表明自己的决心。拽下腕钏,便是和萧予玦撇清干系的最有力证明。 萧峙听了她的话,想起那日将她当解药的事,当时她显然也不情愿。 “奴婢多谢侯爷怜悯,奴婢从未见过哪个主子给下人清理伤口,能遇到侯爷这般好的主子,是奴婢三生有幸。日后奴婢一定全心全意伺候侯爷,侯爷让往东,奴婢绝不往西。”晚棠一边哽咽一边溜须拍马,但怎么听怎么看,都很情真意切。 萧峙哭笑不得,语重心长道:“本侯领兵打仗数年,最见不得作践自己的。自贱者人贱之,自重者人重之。” 晚棠心里的负担一下子轻了几百斤,乖巧地“嗯”了下:“经师易遇,人师难遇,奴婢受教了。” 这言谈不像一个丫鬟,萧峙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正想问她是不是读过书,余光却瞥到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握着那只沾着血的腕钏。 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目光冷锐下来。 晚棠这会儿正胆大地看着他,很快便察觉到他的异常,小声解释道:“这是大爷的东西,奴婢得还回去,弄丢了赔不起。” “那日给你的金锭不够用?”纹银腕钏不值钱,便是扔了,那些金锭也赔得起。 晚棠怔了怔,怎么都想不起来他何时给过金锭。 莫不是当初做了他的解药后,赵福给的那包银子?她当时认定了是银子,回去又不得空查看,藏好后至今没打开过。一想到那个荷包里装的是金子,她激动得眼睛都亮了。 萧峙好笑道:“怎么,你眼睛瞎到今日?金子银子都分不清?” 晚棠臊红了脸,暗恼自己没出息。 她到底不是梅园的丫鬟,磨蹭片刻准备回锦绣苑时,萧峙让她把腕钏留下。 晚棠不安地看了萧峙一眼,却见他又把赵福叫进屋:“把子琢叫过来。” 赵福是和晚棠一起去的锦绣苑,吃了她那么多次糕点,赵福对她的印象很好,半道上忍不住多嘴道:“我原以为晚棠姑娘是个明事理的,可你在大爷身边伺候着,怎能又跟侯爷拉拉扯扯?” 晚棠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前些日子还跟你说过徐大夫心悦的那位娘子,早先妄想攀高枝,最后没攀上,还嫁不到好人家。要我说,咱们做下人的就该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地嫁个寻常人家才好。” 晚棠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我倒是想嫁个寻常人家。” 赵福没听到想听的话,疏离地瞥了她一眼,再无后话。 晚棠明白,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赵福不会再对她热络了...... 萧予玦一头雾水地来到梅园,看到萧峙手里的腕钏后脸色大变。 萧峙不等他辩解,就把腕钏砸他怀里,小铃铛叮铃铃地响个不停,之前萧予玦听到铃声后想得有多旖旎,眼下就多催命。 萧峙骂他把勾栏瓦舍的风气带进侯府。 骂他不用功读书,不学无术。 骂他屡教不改,不思进取...... 最后因为他袍子上绣了几只蝴蝶,都被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沉迷酒色、游手好闲。 萧予玦回锦绣苑时,脸色比锅底都黑。 晚棠被他叫到跟前,这一次没有偷偷摸摸。但宋芷云被勒令待在内室,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萧予玦咬牙切齿地瞪着晚棠,压低声音质问:“是你和侯爷告的状?” 晚棠料他不敢直接问萧峙,便道:“奴婢不敢,是、是腕钏上的铃铛响,被侯爷听到了。” 萧予玦恨得磨牙,看到她左手包着布帛,细起眸子:“你手怎么了?” “腕钏被、被拽下,手背破了皮。”晚棠故意模棱两可,让萧予玦误会是萧峙亲手拽下去的,如此萧予玦便会觉得萧峙不是在护着她,而是确实在恼他色欲熏心,在侯府里也不检点。 但萧予玦向来不是个三省吾身的人。 他今日眼底窜起怒火:“这都是你自找的!若不是你不识好歹,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还拖累爷挨了一顿臭骂!” 待在内室的宋芷云实在听不清,挑起门帘走出来:“明日便是老祖宗的生辰家宴了,不会出了什么差池吧?” 萧予玦铁青着脸,指着晚棠的鼻子就骂:“这个口无遮拦的,父亲问起我读书之事,她不知维护,害得父亲把我叫过去痛骂一顿!” 撒谎撒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宋芷云还在气萧予玦和晚棠滚到一起的事情,所以听说他挨了骂,心里反倒有些松快。她装模作样地训斥了晚棠几句,便挥手让她退下。 但萧予玦咽不下这口气,当晚点名让她守夜。 晚棠被迫站在不远处。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这样伺候他们,以往宋芷云会刻意把她支开。 “咦?爷的胳膊怎么了?”罗帐内交织在一起的身影顿住。 晚棠听到这声惊呼,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第24章 “许是你昨日咬的。” 萧予玦说完这句,宋芷云便再也不出声了。 俩人完事后叫水,晚棠故意热情地想要掀开罗帐伺候,刚打开一条缝,宋芷云压不住怒气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备水,我要汤浴。” 萧予玦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抱着宋芷云一起沐浴,平日里多半是紫烟在旁边伺候,今日宋芷云却使眼色不许晚棠近前。 等萧予玦先回去歇息后,宋芷云才把晚棠叫过去:“大爷的胳膊是你咬的?” 牙印那么清晰,宋芷云很难不怀疑是俩人坦诚相见时留下的痕迹。 “奴婢没有。” “侯爷到底为何训斥大爷?莫不是看到你俩太过荒唐?”宋芷云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侯爷一定是看到萧予玦和丫鬟行乐,替她这个儿媳妇打抱不平! 晚棠熟练地跪下:“大奶奶误会了,是侯爷问大爷每日读书多久,奴婢答不上来,所以才会训斥大爷。” 宋芷云不信。 她咬没咬萧予玦,她还不清楚吗?他最近不敢出门,整个武安侯府除了晚棠,没有第二个可疑之人。 想到俩人合伙欺骗她,宋芷云恼火地泼了一瓢水到晚棠身上。 温热的水泼了晚棠一脸,沿着脖颈滑下,湿了衣裳。 宋芷云还是不解气,又泼了一瓢:“更衣!” 晚棠迅速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擦干手上的水渍后,才小心翼翼地伺候宋芷云起来。 身上温热的水很快冷透,湿掉的衣服沾在身上,在这寂寂寒夜里似乎结成一层薄冰,冻得晚棠瑟瑟发抖。直到床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隔间里的小床榻边,摸索着想把湿衣服脱下来,躲进被子里取暖。 隔间很小,床榻也不大,是特意用来给守夜的丫鬟们歇息用的,里面并没有供丫鬟更换的衣裳。 晚棠刚脱下湿掉的大袄,余光便瞥到一个颀长的黑影。 她惊讶得捂住嘴,就着昏暗的烛火,看清了萧予玦的脸。 他探手摸向晚棠的脸,被她躲开。 这时,宋芷云急切地唤道:“爷?你去哪儿了?云儿害怕。” 萧予玦不急不慌地走出隔间,悉悉窣窣地重新上了榻,谎话信口拈来:“解个手,睡吧。” 晚棠胆颤心惊地捂着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萧予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萧予玦眼底并没有欲念,不知道他轻手轻脚地跑进来意欲何为。 不过晚棠却不敢睡了,也不敢脱衣服。 她就这样穿着湿衣服熬了一宿。 即使屋子里有暖炉,她还是感觉穿了一身冰霜做的衣裳,冻得够呛。 翌日回屋更好衣服,宋芷云也没给她打盹的工夫,让她帮忙张罗起了家宴。 今儿个是老夫人四十五岁生辰,这个年岁不宜大肆操办,所以前来贺寿的便只有老侯爷的兄弟姊妹。此前赏花宴便是交给宋芷云办的,老夫人那日很满意,便把今日的家宴也交给了她。 琐事繁多,宋芷云心里存了气,也不管晚棠忙不忙得过来,什么都吩咐她做。 晚棠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众人入席落座,她才来得及喘口气,看到宋芷云使眼色让她在旁边布菜,她只好乖乖走过去。 因为是家宴,所以男女席位安排在了一起,只在中间隔了一张十二扇的黄花梨围屏。 主子们落座后,小丫鬟们流水一般端着漱口的用具过来。 晚棠端着漱盂,接了宋芷云漱口的水,便转身要放到小丫鬟的托盘上。却不料哪里伸出来一只脚,绊了她一下,漱过口的水和漱盂眼看就要翻到旁边的张氏身上。 晚棠一只手紧紧抓住漱盂,另一只手覆在上面不让水洒出,任由身子撞了一下张氏。 身子撞一下,总好过用漱盂砸一下。 张氏不悦地瞪过来:“怎么回事?” 老侯爷嫡亲的兄弟有两个,老侯爷行三,萧大太爷和萧二太爷都没什么出息,一辈子都在沾老侯爷的光。萧峙袭爵后,三令五申地不许萧氏一族飞扬跋扈,否则别怪他翻脸不认人,所以大房二房这段时日过得都不太潇洒。 张氏是大房的孙媳妇,当初老侯爷老夫人给萧峙过继儿子时,差点儿选了张氏的丈夫。所以张氏如今看宋芷云夫妇很不顺眼,她觉得宋芷云在享用属于她的那份荣华富贵。 眼下宋芷云的丫鬟撞到她,她当然不留情面,一点儿都没压低声音。 这一质问,女眷们都朝晚棠这边看过来。 晚棠惊出一身冷汗,躬身道歉:“三奶奶大人大量,奴婢刚刚脚滑了一下,求三奶奶恕罪。” 张氏白了晚棠一眼,嘲讽道:“怎么教的丫鬟,这么上不得台面?把我胳膊都撞疼了。” 宋芷云沉下脸,瞪向晚棠:“嫂嫂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先给老祖宗庆生,等用完膳啊,随便嫂嫂怎么罚她,我保证不护着她。” 张氏没料到宋芷云今日这么好说话,剩下的嘲讽没了发挥的余地。 见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的动静,她知道不宜再恼,气得剜了晚棠一眼:“你若不会教丫鬟,改日便送到我那儿去,好好帮你教教。” 大太夫人清咳一声:“侯府的丫鬟,哪里轮到你管教?” 张氏被训得脸上发热,不敢反驳。 老夫人淡淡地看了晚棠一眼,不悦道:“是该好好管教,今日都是家里人,丢了脸还不至于外扬,再疏于管教下去,日后再在外人面前丢脸便不好了。” 晚棠再次低头认错,心口突突狂跳。 刚才那么一惊吓,她不禁恍然大悟。 萧予玦昨日故意引起宋芷云的怀疑,夜里再加深她的怀疑,为的就是让宋芷云教训她。如此,既让她长了教训,也没有破坏他温文儒雅的好人形象,毕竟下手的不是他。 宋芷云昨晚受了刺激,今儿个果然疯了,竟然不计后果地在家宴上算计她。 晚棠想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后,脸上血色全无,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但宋芷云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竟然准备了一套置身事外的法子,偏要让她在萧家的家宴上酿下大错。 第25章 晚棠布菜的时候万分谨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怕暗地里再伸出一只脚绊她。事实上也确实有,不过都被晚棠躲了过去。 家宴进行到一半,她就因为过于紧张而累出一身汗。 张氏和宋芷云不约而同地都很“不小心”,逮着机会就用胳膊肘撞晚棠,晚棠防不胜防,在布菜的时候出了两次小乱子——刚把菜从盘子里夹出来,便砸在桌上。 第二次砸下去时,老夫人板着脸看了她一眼。 晚棠汗流浃背,再布菜时,一双筷子捏得别提有多紧。 可总有防不住的万一。 一个丫鬟不知怎得脚下一滑,连人带她手里的托盘,朝晚棠后背扑过去。托盘上放着一盅咕咚咕咚冒着沸气的山珍汤,一盅汤不偏不倚全都翻上晚棠的后背。 晚棠后脑勺没长眼睛,被这样一扑,撞在了张氏身上。 张氏虽然没被烫到,却因此打翻了跟前的汤汤水水,淋了一身。 汤盅碗碟摔在地上,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乱糟糟的一片惊呼。 晚棠感觉后背火辣辣的,衣裳忽然变成了烙铁,持续烙烫着她的后背。但是她不敢喊痛,赶忙跪下去认错:“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再英明的主子也不会马上给她申冤,是她撞了张氏,是她让张氏丢人现眼,所以她免不了被责骂。 晚棠跪下去的时候恰好跪在碎渣上,痛得钻心。 张氏低头看看自己被汤水弄脏的新袄裙,咬牙切齿地冲自己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反手就抽了晚棠一耳光。 晚棠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下:“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错。” 到底是武安侯府的丫鬟闯了祸,老夫人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傻愣着做什么?快带她去更衣。” 宋芷云乖巧地哄着张氏,亲自带着她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晚棠身上。 老夫人重重地冷哼一声。 不等她说话,一串有力的脚步声绕过围屏,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晚棠身边:“今儿个高兴,本侯还以为有人在给母亲表演助兴。” “老夫人,奴婢......”晚棠想趁机道歉。 “侯爷听听,你们府上这丫鬟着实欠规矩,怎得称呼太夫人为老夫人呢?”大房的另一个孙媳妇不满地白了晚棠一眼。 晚棠怔住,武安侯府的下人一直都是这么称呼的,她没意识到哪里不妥。 萧峙袭爵后,按理老夫人应该被唤作太夫人,但是因为萧峙还未成亲,所以老夫人就没让人改口。 但是眼下没人帮晚棠说话,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丫鬟们也没有出声澄清。 最后是萧峙打破沉默:“侯府上下都如此唤母亲,怎么,母亲没意见,本侯没意见,你有意见?”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萧峙回怼大房的孙媳妇儿,大太夫人脸上自然不高兴。 萧峙却不在意,垂眸看向晚棠。 只见她埋着头,海棠色的袄子湿了一片,身子害怕到瑟瑟发抖,颈项处支出来的一小截肌肤可疑地红了一片。再看她周身一片碎瓷,显然膝下也有。 萧峙背在身后的指头蜷起,沉声道:“下去更衣。” “侯爷可真护短,我大房的孙媳妇连个丫鬟都不如,告辞!”大太夫人借题发挥,不悦地站起身。她想趁机灭灭他的威风,给大房争点儿脸面和利益。 晚棠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是萧家内部的争斗,默默起身退下。 “采莲已经回去帮你拿衣裳了,跟我过来!”不远处,紫烟早就静候一旁,拽着她离开了宴客的厅堂...... 家宴就这样不欢而散,宋芷云梨花带雨地来到老夫人跟前道歉:“都怪我没管好手下的丫鬟。” “大奶奶确实没管好,好好的家宴搞砸了。晚棠平日很是麻利,今儿个怎得一而再出错?”庄嬷嬷察言观色地出了声。 “她、她可能是仗着那张脸,总是比别个丫鬟傲慢些。近来又在老夫人和侯爷跟前当差,不大服我的管教,有时候我也说不动她。”宋芷云委屈地苦着脸。 老夫人不高兴地出了声:“你还能让一个丫鬟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不成?” 宋芷云欲言又止,又落下两大滴泪。 老夫人看她神情间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便看了庄嬷嬷一眼。庄嬷嬷会意,躬身退下。 出了屋子,她问了晚棠在何处,便沉着脸寻了过去。 那厢,晚棠被紫烟带进一间空屋子后,采莲便拿着干爽的衣裳过来了。 晚棠狐疑地看看她们,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我自己换吧,麻烦两位姐姐了。” 紫烟和采莲对视一眼,没有离开的打算。 采莲忧心忡忡道:“你背上已经烫得不轻,你自个儿又抹不到药,犟什么?都是在锦绣苑听差的,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能行的。”晚棠倔强地不肯让她们留下。 她今日实在是被冤枉怕了,眼下比谁都警惕。 正僵持着,庄嬷嬷寻了过来,看到晚棠还没把衣服换下,便催她快一点。 晚棠无奈,只能绕到屏风后迅速更衣。 晚棠看不到背上的伤口,听到庄嬷嬷在外面不耐烦地咳了几声,她只能请上赶着的采莲帮忙涂抹治疗烫伤的药膏。好在紫烟和采莲没有别的举动,晚棠松了口气,匆匆换好衣裳出去见庄嬷嬷。 庄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抬头给我看看。” 晚棠不敢不从,缓缓抬头。 眼下她一张小脸煞白,轻蹙的眉心里萦绕着忧虑,一双狐狸眼不安地颤着,看得庄嬷嬷暗暗心惊。 以前她总规规矩矩低着头,庄嬷嬷虽然看得出她很好看,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这张脸。 一个丫鬟而已,未免生得太好看了! 即便是稳重的庄嬷嬷,都忍不住想骂她一句:一脸狐媚子相! 就在这时,紫烟捧着晚棠换下来的衣裳走出来,纳闷地捏着一处嘀咕道:“咦?你这衣服里藏了什么?” 晚棠心里“咯噔”了下,来不及抢回自己的衣裳,便看到紫烟从换下的衣服袖袋里掏出几样东西来。 晚棠定睛一看,踉跄了几步。 第26章 紫烟掏出两块用碎布头缝起来的手帕,还有几张写了字的纸。 晚棠压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摇头否认:“这不是我的东西。” 紫烟撇嘴:“明明就是从你衣服里掏出来的,不是你的是谁的?” 庄嬷嬷难以置信地瞪晚棠:“我亲眼看她掏出来的,我又不是瞎子?你莫不是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急着否认什么?” 晚棠苦笑:“嬷嬷,这些真不是我的东西,今日有客,我只揣了一条帕子在身上。” 她若是不否认,她们又该说她心虚默认了。 庄嬷嬷因着家宴上的事情,已经对晚棠有了成见,自然不信她的话。 紫烟把那几张纸展开给庄嬷嬷看。 她和采莲都不识字,纸上的字拿倒了都不知道。 庄嬷嬷把纸接过去,发现是别人写的字,都是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咦?这是谁写的?” 紫烟眨眨眼,猛地想起什么:“这好像是大爷写的字,大爷这段时日在书房里练字,写得不好的都扔了。” 庄嬷嬷定睛一看,这几张纸曾经确实被揉得皱皱巴巴,后来又被压平折好。 想到大奶奶在老夫人跟前的欲言又止,庄嬷嬷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她不禁冷笑:“私藏大爷的东西作甚?你莫不是想爬大爷的床?” “不,我没有!”晚棠不愿意被诬陷,但她此时就像是湖上的一叶孤舟,周围茫茫无际都是水,看不到一丝靠岸的希望。 “一个丫鬟要认清自己的本分!大奶奶信任你,才会让你伺候老夫人,你倒狗仗人势上了。此前看你聪明伶俐,眼神也老实,这才多久工夫,尾巴便翘上天了!好好的家宴被你坏了事,你可知错?” 晚棠欲哭无泪:“嬷嬷,撞到三奶奶是因为有人撞了我呀,有我背上的烫伤为证。” 庄嬷嬷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她解释:“闹成这样还想狡辩,给我掌嘴!” 紫烟和采莲兴奋不已,采莲抓住晚棠的胳膊不让她挣扎,紫烟卯足了劲左右开弓。 晚棠脸上还留着张氏丫鬟的巴掌印,又被打了几下后,便感觉耳朵开始嗡嗡鸣响。 萧峙说她骨气比口气大,她没骨气,她哪儿来的骨气呢? “嬷嬷!我知错了!求嬷嬷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晚棠哭出声来。 紫烟是存了心报复,她怕再这么被打下去,耳朵会聋掉。原先在景阳候府时,她便亲眼看到顾姨娘被教训得聋了一只耳。 她不想被打聋。 留得青山在,才能图谋以后,见到老夫人再想法子证明清白吧。 武安侯府里没姨娘,庄嬷嬷许久不曾这么严厉地教训丫鬟,眼看晚棠的脸已经肿起来,便叫了停:“随我去跟老夫人请罪。” 紫烟打得不过瘾,又多扇了两巴掌。 打耳光是很下人脸面的责罚,晚棠跟着庄嬷嬷去松鹤堂的路上,被小丫鬟们偷瞄了一路,颜面尽失。押着她的紫烟和采莲俩人,却得意地抬着下巴,大有一雪前耻的畅快。 但晚棠哪里顾得上颜面,一路上都在忐忑待会儿还会挨什么罚。 到了松鹤堂后,晚棠还没走进内室,便听到了宋芷云的啜泣声。 第27章 见过礼后,晚棠跪趴在地,不敢动弹。 庄嬷嬷走过去和老夫人耳语了几句,老夫人冷森森地看向晚棠:“把东西拿给云儿瞧瞧。” 宋芷云无辜道:“老祖宗要我瞧什么?” 庄嬷嬷把帕子和纸递过去:“这是从晚棠身上搜出来的。” 跪趴在地的晚棠无力地苦笑了下,无声无息的。 明明是从换下的衣裳里掏出来的,眼下又变成从她身上搜出来的,孤立无援的她,该怎么辩解? 晚棠万念俱灰,彻底放弃了为自己证明清白的念头。 宋芷云想教训她,她认了便是。 宋芷云拿过东西仔细看了看:“这字是大爷写的。这帕子倒是奇怪,咦?” 她疑惑地抬起头:“老祖宗,这......这,这颜色、料头和大爷的几件直裰一样!晚棠女红做得好,我让她给大爷做过几件,难不成你偷偷留了些布头给自己做手帕?帕子不够跟我说便是,我赏你几块好料头,何故用这些块布头拼凑呀。” 宋芷云眨眨眼,一脸的天真无邪。 老夫人摇摇头:“傻瓜,她这是在惦记玦哥儿呢!” 把男主子的衣料布头凑一起做手帕,觊觎的心思昭然若揭。 宋芷云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晚棠:“我知道大爷文采斐然、翩翩俊朗,可我从小把你当亲妹妹一般对待,你怎么能这么做呢?前些日子你佯装绊倒,把大爷拽到榻上的时候,我还相信你是无心的,却原来......呜呜呜。” 她这番话,彻底坐实了晚棠勾搭萧予玦的罪名。 宋芷云坚信,从今往后她又可以亲自教训晚棠了,日后不论怎么处罚,老夫人都不会再说什么。 “什么?她都把玦哥儿拽到榻上去了?岂有此理!”老夫人不禁怒火中烧。 谁不知道老侯爷夫妇都盼着大爷明年春闱高中,这会儿锦绣苑出了个不安分的狐媚子,他们怎么能忍? “快把牙婆子叫来,把这个祸害发卖出去!” 宋芷云听到这话,高兴不起来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留着晚棠还有用处。 宋芷云讪讪地瞄着老夫人的脸色,不知该怎么求情。 “求老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奴婢知错了,求老夫人再给奴婢一次机会。”晚棠抖如筛糠,她这张脸若是被发卖,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这时,萧予玦走进来向老夫人行了礼:“老祖,今日大房二房都是生着气走的,父亲又因为徐大夫而惹了非议,眼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呢,这个节骨眼不能发卖她。” 老夫人回过神:“都被她气糊涂了,玦哥儿说得对。” 宋芷云趁机央求:“老祖,都怪我管教不力,还是让我将她带回去教训吧,免得惹您生气。” 老夫人摆摆手,嫌恶道:“日后不必再来给我按跷了!” 萧予玦看晚棠跪趴在地上不动,柔声道:“起来吧,跟爷回去。” 他跟个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救了险些被发卖出府的晚棠,他就不信她日后还能不感恩戴德地任他予取予求! 第28章 萧峙让晚棠退下更衣后,便陪着老侯爷一起送走大房和二房的人。 老侯爷心善,被两房的兄弟一抱怨,就忍不住帮着他们说好话,让萧峙扶持扶持几位堂兄弟。萧峙好一番周旋,才把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 回到梅园时,已经日落西山。 萧峙用完晚膳后,单手支着颐,侧躺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恍然间觉得今日还有事情没做:“把晚棠叫过来。” 赵福眼皮跳了跳,天都黑了,这么晚叫过来还不得出事? 他笑呵呵地提醒道:“侯爷,晚棠姑娘的手昨儿个不是伤了吗?这几日怕是不能给侯爷按跷了。” 萧峙默了默。 这旧疾以往熬一熬,也能熬过去,如今被那双小手按惯了,不捏便难受得紧。 不过想到她生拽下腕钏的惨样,萧峙还是点了头:“嗯。去看看老夫人那头怎么样了。” 他和老侯爷安抚的是男客,不清楚女眷那边怎么处理的。 想到晚棠跪在碎渣子上的可怜样,萧峙皱起眉头。 赵福小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该怎么跟萧峙汇报,一想到小丫鬟们描述的情景,他感觉自己的脸都跟着疼。实在难以想像晚棠那张脸被打成猪头的模样,不过也怨不得人,是她自个儿不安分。 倘若萧峙真和锦绣苑的陪房丫鬟有了私,日后东窗事发,他就没好果子吃了。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主子犯再大的错还是主子,奴才可以随意换掉。 所以赵福压根没提及晚棠挨打的事儿,只道老夫人气得险些要发卖她,最后被宋芷云夫妇劝住,带回了锦绣苑。 “好好的家宴搞砸了,大房二房的人一直阴阳怪气,老夫人气得不轻呢。” 萧峙听罢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话...... 那厢,宋芷云回锦绣苑后不痛不痒地训斥了晚棠几句,看到她肿胀的脸后,并没有再责罚,端的是贤良淑德。 晚棠回到自己屋子时感觉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后背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疼。 她强忍着不适照了一下铜镜,发现领口处被烫到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眼下水泡都被磨破,有些地方还被磨出了血水。 后背到底是隔着衣服烫的,应该没有脖子这块严重。 晚棠委屈得想哭,但这会儿却一点儿眼泪都没有。 她心如死灰地想要脱衣服处理烫伤,忽然听到门扇一开一合,她以为是明月回来了,有气无力道:“明月姐姐,你能帮帮我吗?” 脚步声靠近,来人没有说话。 晚棠迟钝地回过头,看到的不是明月。 是萧予玦。 这一刻,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头呼啸而过,晚棠几乎是从杌凳上滑下去的。 她从善如流地跪下,颤声道:“大爷。” “听说你被烫伤了?这是仁济堂的烫伤膏,拿去用吧。” 仁济堂的烫伤膏在京城赫赫有名,晚棠只看一眼装药膏的瓷瓶,便知道这一瓶价值不菲。 她这会儿没有半分骨气,也不敢再忤逆萧予玦,颤着手用双手接过来:“奴婢多谢大爷相救,多谢大爷赏赐药膏。” 第29章 萧予玦的指尖从晚棠的指头上拂过,看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满意道:“爷是个护短的人,这段时日你好好养伤,药膏不够用便跟爷说一声。” “奴婢谨记大爷的大恩大德!”晚棠双目无神地磕下头去。 脖子上的伤就这样暴露在萧予玦眼前。 简直惨不忍睹。 萧予玦没了逗留的心思,又关心几句便走了。 他前脚刚走,明月后脚便回来了,落下门栓后才犹犹豫豫地看向晚棠。 晚棠的脸生得像画中仙女一般,可这会儿却挂着巴掌印,嘴角还破了个口子。原本明媚清澈的眼,此时呆愣愣的,没有一点儿生气。 明月看得揪心:“我帮你抹药。” “多谢明月姐姐。”晚棠木然地开始脱衣服。 明月狐疑地走过去,正要问她为何脱衣,赫然看到她脖子上血肉模糊的惨状:“啊!竟是烫在了脖子上?可还有哪里烫到了?” 晚棠也不回话,一件件地把衣裳褪下,最后只剩个肚兜:“麻烦明月姐姐帮我看看,后背怎得一直在疼,可是也起水泡了?” 后背的狰狞映入眼帘。 原本羊脂玉一般的后背上,眼下红了一片,约莫有两个巴掌大的地方红得像是快被烫熟了。 明明抹过药膏,不该这么红的, 明月眼睛刺痛,上前想帮她再抹一次药膏,却闻到一股冲鼻的辛辣味。 她狐疑地嗅了好一会儿,才不可以思议地倒抽一口凉气:“谁给你抹的药?这压根不是烫伤膏,明明是辣子水!真是丧尽天良,这得多痛啊!” 她忙打来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想帮晚棠擦洗后背,可那块皮肤一碰到温热就蜇着痛。 晚棠央道:“好姐姐,帮我用冰水擦吧。” 明月含泪点头,又重新打来一盆冰水帮她擦洗,那种逼得晚棠想死的火烧火燎终于消退下去。 重新抹了仁济堂的烫伤膏后,晚棠趴在床铺上呢喃:“明月姐姐,日后我做牛做马回报你。” “说什么傻话,你好好的就成。”明月忧心忡忡地看向她脖颈,这么好看的人儿,脖子上若是留了疤就可惜了,“要不明儿个请大爷再给你弄点药膏回来?你脖子上的伤得好好养一段时日了。” 闭目养神的晚棠缓缓睁开眼:“明月姐姐也觉得我在偷偷思慕大爷吗?” 明月愕然地看着她:人赃并获的事情,难道是假的? 晚棠没做解释,只是心底有些绝望:住一起的明月都不信她,侯爷又怎么会信? 怪道他后来没再管她了。 晚棠自嘲地笑笑,她早就知道自己无足轻重,此前还没开罪老夫人时,萧峙都不愿意把她要去梅园伺候;如今连老夫人都厌弃了她,萧峙更不会把她要去梅园了。 烫伤持续不断地疼着,晚棠明明很疲惫却怎么都睡不着,于是便默默掐指算起了日子。 离宋芷云查出有喜,还有三十九日了。 晚棠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做了一夜的噩梦,醒来后疼痛缠身。 宋芷云为了彰显自己的贤良,允她好好休养,暂时不用去她跟前听差。 晚棠每天都掰着指头数好多遍日子,那一天就像是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刀,离她的命越来越近。而萧峙这颗唯一的救命稻草,却接连几日对她不闻不问。 所有的筹谋好像又跌回了原点。 第30章 五日后,梅园来人把晚棠叫了去。 手背上结了痂,有些狰狞,所以晚棠用一块帕子将疤痕包住,后背上的烫伤已经不痛了,只是脖子上烫出水泡的地方在发痒。她实在受不住,自个儿把泡扎破了。 心里七上八下的,晚棠想了几日,都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没有思慕萧予玦,从她衣服里掏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她偷藏的,但是这些都空口无凭。 “这位便是晚棠姑娘了吧?” 晚棠心不在焉地走进梅园,听到一个十分甜美的声音,抬眸一看,不远处有个姑娘正在笑盈盈地打量她。 她穿着侯府一等丫鬟的服饰,圆圆的脸,大大的眼,样貌清秀。 晚棠低下头:“我是晚棠,以前没在梅园见过这位姐姐,不知该怎么称呼?” 她看向不远处的赵福,赵福疏离道:“香兰姑娘如今在梅园伺候,侯爷让你教教她该如何按跷。” 晚棠手心里开始出冷汗。 她如今和萧峙唯一的牵连便是按跷,可如今他却让自己把这个本事教给别人。 “晚棠姑娘若是愿意,去我屋里教吧。”香兰笑着把在前面引路,晚棠默不作声地跟过去。 梅园的下人少,香兰作为萧峙身边唯一的一等大丫鬟,住的屋子也大。晚棠进屋后迅速看了一眼,便规规矩矩低下头。 这间屋子和正屋卧房相通,一般是通房丫鬟所住。 萧峙平日里不在,从未见小厮们进入正屋。如今他不在屋子里,香兰不仅可以随意出入,还可带她进来。心口刺痛,晚棠不敢多打听,认认真真教香兰怎么按跷。 只是她留了个心眼,没有一次教全。 得亏香兰没有那么聪明,教了半个时辰,也才堪堪能找对晚棠教的那几个穴位。 俩人听到外面小厮们见礼的声音,香兰便让晚棠停手:“侯爷回来了,你回去吧。” 她找出一面小铜镜,照着理了理发髻,又喜滋滋地低头整理袄裙,娇羞之态溢于言表。 晚棠看得难受,冲香兰点点头,默默离开。 “奴婢见过侯爷,奴婢刚学了按跷,侯爷可要试试?”香兰的声音很甜美,百灵鸟般清脆悦耳。 晚棠低头往外退,不敢乱看,刚要踏出正屋,却听到萧峙的声音霸道地撞进她耳里:“本侯是洪水猛兽不成?看到了不来见礼,躲什么?” 晚棠顿住,循声看了一眼。 虽然隔得远,但萧峙确实在看她。 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晚棠有些激动,复又走过去见礼。 萧峙朝旁边的香兰努努嘴:“去做一盘桂花糕。” 香兰疑惑地皱起眉头,但是不敢多问,老实退下。 她一走,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萧峙和晚棠。他这才看向晚棠的左手背,看她扎了一块帕子,便问道:“手上的伤还没好?” “谢侯爷体恤,已经快好了。” 视线上移,晚棠的脸又清减了几分,原本妩媚潋滟的眼比之前大了些许。她脸上的巴掌印已经大好,看不出一丁点挨过打的痕迹。 赵福有意隐瞒,梅园的下人们又极有规矩,没人敢在萧峙跟前乱嚼舌根,所以萧峙至今都不知道晚棠那日遭的罪。 第31章 所以不经意看到晚棠脖子上的伤,他猛地蹙拧起眉头:“脖子怎么了?” 高领子的衣服会磨到水泡,所以晚棠这几日都穿的领口低一些的衣裳。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那块肌肤,眼下那块皮是皱巴巴的褐色,很是难看:“水、水泡破了,碍了侯爷的眼,奴婢该死。” 萧峙看她诚惶诚恐地往后退,三两步走过去,扯开她的手,又想扯开她领口。 晚棠用力挣扎。 “侯爷!”一直在外面偷偷瞄着里面动静的赵福急忙跑进屋,胡乱找了个由头,“侯爷不是要和大爷说事儿吗?奴才这就去把大爷请来?” 萧峙冷斥:“滚下去。” 赵福还想再努力一把,抬眸看了一眼后,还是硬着头皮退下,还把大开的门扇给带上了。 萧峙再次看向晚棠:“跟本侯过来!” 晚棠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捂着脖子跟他往里走。 萧峙带她进了自己卧房,亲手合上门,这才沉声道:“给本侯看看你脖子。” 不知道是不是晚棠的错觉,她听到了一丝关切。 她不敢胡思乱想,但还是拿开了手。 萧峙细起眸子一看,水泡一个接着一个,一直延伸到衣服里,压根看不全:“怎么会烫到这里?” 晚棠不明白他为什么明知故问,家宴那日的事情阖府上下都知道:“都是奴婢的错,不小心被汤烫到了。” “怎么烫的?” 晚棠这几日从明月嘴里听说了,那日端着汤盅的小丫鬟是松鹤堂的,晚棠自然不敢指摘松鹤堂的丫鬟,也不知道萧峙是不是在故意试探她,便将错揽在了自己身上:“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萧峙气笑了:“你好意思撒谎,本侯都不好意思信。” 晚棠猜不透萧峙的心思,琢磨着该怎么解释。 萧峙却以为她在用沉默犯倔,齿冷道:“把衣服脱了!” 晚棠惊讶地抬头看过去:“侯爷?” 她不会傻到萧峙眼下是想对她做什么,后背和脖子上的烫伤还没好,她不愿意让他看到如此丑陋的自己,哪个男子会不嫌弃这样的她呢? 一旦嫌弃上了,那她日后便一点指望都没了。 “脱!” 萧峙面若寒霜,锋锐的眼神像利剑,一刀刀地凌迟着晚棠的希望。 她到底败下阵来,颤抖着解开绦带,背过身把衣裳一件件脱下,最后只剩个一件桃红色的肚兜。 许是很冷,也许是最后一丝希望破碎,晚棠抖得厉害。 萧峙的目光从她脖子上的水泡一寸寸往下看。 她的肌肤原本像白玉兰,香香嫩嫩且光洁,眼下这朵白玉兰似乎被揉烂了一块,叫人不忍直视。 良久,晚棠哆哆嗦嗦地哀求道:“侯爷,奴婢能穿衣了吗?” 话音刚落,一件暖融融的银狐斗篷从她眼前散开,小心翼翼地从身前将她发抖的小身子包裹住。 晚棠诧异地侧眸看过去,却见萧峙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就像抱孩子似的,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室,走向他夜夜就寝的床榻。 第32章 萧峙环顾一圈,最后小心翼翼地把晚棠放在床榻边:“趴好。” 晚棠惶恐不安地揪着斗篷,想逃。 萧峙看出她的意图:“本侯不想再说第二遍。” 晚棠抖了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脱了鞋趴下。 梅园里有地龙,这会儿屋子里温暖如春,但晚棠趴到萧峙的床榻上后,却颤得更厉害了。 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不多时,晚棠便感觉身边掀起一小阵风。 侧眸一看,萧峙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瓶膏药,用指头挑出一坨,往她后背的烫伤处抹去。 他的指尖发凉,她身上却因为羞、臊、激动等各种杂糅的情绪而热得厉害。 指腹划过之处,引起一片颤栗。 晚棠用双手捂着脸,不敢用余光看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心里像是有根羽毛,在一下下地拨动,心弦乱颤。 御赐的药膏,价值千金,很快被萧峙抹掉半瓶。 他看看涂抹了两三层药膏的伤处,目光这才有闲暇滑到别处。 大好的春光映入眼帘。 萧峙凝视片刻,喉头滚了滚,视线下移,看到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很细,他两只手便能握住。 视线再次逃窜,又冷不丁窥到一丝风情...... 晚棠乖乖趴着,并不知道萧峙这会儿有多狼狈。她不敢动弹,身子有些僵。 正打算偷偷动一下,银狐斗篷兜头落下,轻轻盖上她的后背:“待会儿再穿衣。” 晚棠拿开捂脸的手,这才发现指缝早已经被泪水打湿,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可能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把她当人看的主子吧。 她哽咽道:“奴婢多谢侯爷怜惜。” “到底怎么烫的?” 萧峙这会儿的声音比刚才柔和许多,晚棠不再多虑,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便如实道:“侯府家宴那日,松鹤堂有个丫鬟不小心把汤盅翻到奴婢背上了。” “不小心?”萧峙狐疑地挑起眉头,恍然想起那日晚棠跪在地上的模样。 当时确实看到她的后背湿了一片,但他没想到那是滚烫的汤。 恍然想起另一件事,他扭头看向她的腿:“那日膝盖可是也破了?好了吗?” 晚棠呼吸一窒,随后心口后知后觉地开始怦怦乱跳:“小伤,不碍事的。” 当时烫伤痛得厉害,她自己都没觉察到膝盖也伤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结了痂。 萧峙不怎么信,他还不知道她? 动不动就撒谎的小骗子。 宽大的斗篷一直盖到她的小腿肚上,脚上的足衣不知何时蹭掉一半,松松垮垮地勾在后脚跟上。她的足腕比手腕更白润,像刚剥壳的鸡蛋。 想到她后背的伤,他打消了把她翻过来看膝盖的打算。 正发着愣,一个软糯糯的声音从他的斗篷下窜出来:“侯爷,奴婢能穿衣了吗?” 萧峙回神,侧眸一看,一双狐狸眼从银狐斗篷下露出来,灵动又娇俏,泛红的眼尾又添了几分无辜,真真像极了一个勾魂摄魄的狐狸精。 萧峙呼吸一窒,面上却不显,看似气定神闲地踱出了内室。 刚走出来没几步,他便听到屋外传来赵福和香兰的争执。 第33章 “侯爷喜静,不得吩咐不能随意打搅,姑娘还是再等等吧。” “是侯爷吩咐我做的桂花糕,不趁新鲜端过去,凉了还怎么吃?” “姑娘听我一句劝吧,你今儿个擅自把晚棠姑娘叫过来便不妥。” “怎得不妥了?我说要找晚棠讨教时,侯爷可是应了的!”香兰说到这里有些心虚,其实是侯爷嫌她捏得不好,她才说要找晚棠讨教一二,当时侯爷并未出声。 萧峙听得烦躁,不悦道:“进来!” 香兰闻言,得意地抬起下巴,推门而入。 赵福青着脸跟进屋,一双眼贼溜溜地偷瞄各个角落。见没有晚棠的身影,他唇上的血色都吓没了,惊恐地朝内室那边瞅了瞅。 “侯爷,桂花糕做好了。” 萧峙面无表情地睨了桂花糕一眼,平平无常:“入府几年了?” 香兰来梅园已经三日,萧峙一直惜字如金,今儿个还是头一遭开金口跟她闲聊。 她不禁红了脸,侯爷年岁虽大了点儿,但精神矍铄,眉目俊朗,做了他的通房,日后只有享福的份儿。 她眉目含情地开了口:“侯爷,奴婢十岁便来侯府伺候了,上个月刚满十六。” “六年,规矩都学不好。”萧峙冷哼一声,“母亲让你来梅园伺候,不是让你来做本侯的主。” 这话说得严重,香兰一慌,放下桂花糕赶紧跪下去:“侯爷,奴婢不敢。” “赵福在本侯身边伺候多年,他的话不听,你想听谁的?本侯是很闲的人吗?事事都需本侯亲自交代?”萧峙阴阳怪气地冷笑数声,吓得香兰一个字都不敢辩驳。 赵福感动地往萧峙身边挪了一步。 他家侯爷向来如此护短,端的是香兰没有眼力见,以为是老夫人叫她来的,便总觉得自个儿高人一等。侯爷可都还没点头让她做通房呢,私下里便开始趾高气扬,怎得如此沉不住气? 入府的时日还是太短了,没见识过八年前那一出啊! 正训着,外面有小厮进来通传:“侯爷,大爷过来了。” 萧峙淡淡地看了赵福一眼:“叫他进来。” 赵福心虚地低下头去。 是他擅自差人把大爷请来的,为的便是寻个由头早点把晚棠送走,只是刚才被香兰坏了计划。 “儿子给父亲请安。”萧予玦是个能屈能伸的,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向萧峙作了个深揖,一副聆听教诲的谦卑模样。 萧峙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了一番话,最后让他过两日随自己出门做客。 总不能日日把他拘在府里不出门的,为了避免他继续和那群纨绔往来,萧峙打算带他认识一些品行端方的世家子弟。毕竟是他名下的继子,不能任由其长歪。 父子二人说完话,萧予玦便退下了。 香兰刚刚挨过训,急着得到萧峙的青睐,便按照晚棠教的按跷法子帮萧峙捏肩。 往常刚捏片刻,萧峙便不悦地让她停了手,今日却没有。 萧峙这段时日享受惯了晚棠的按跷,念着她的手受了伤,肩膀已经几日没享受过了。眼下熟悉的手法一捏,虽然不及晚棠按得好,他还是舒适得开始闭目养神。 这一捏,便是小半个时辰。 冬日白昼短,蓝蓝的天空很快便墨染似的黑下来。 香兰累得龇牙咧嘴,一看天色不早了,便趁机为萧峙传膳,这才终于找着机会解救自己酸痛的指头。 用完膳又要伺候洗漱,正屋始终有下人进进出出。 等萧峙沐浴完踏进卧房,才看到角落里的晚棠。 她正低着头,无措地抠着手。 第34章 萧峙无奈地敲敲脑袋:“倒是把你忘了。” 晚棠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屋子里一直有人,奴婢未得侯爷允许,不敢擅自出去给侯爷添乱。” 若是被人看到她从萧峙的卧房出去,纵使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萧峙“嗯”了一声,想到这个时辰各个院子的门应该都已经落了锁,便道:“那便明日再回吧。” 晚棠乖巧点头。 屋子里一时沉默,晚棠心跳如雷,壮着胆子走过去:“奴婢伺候侯爷歇息。” 她说着主动为萧峙解开披在身上的斗篷。 他身上散发着湿润的芬芳,是刚沐浴完的清爽气息。斗篷下只穿了一件里衣,健壮的身形把里衣撑得没有一丝褶皱,入目所及甚至能隐约看到他腰腹的肌肉线条。 有力,强健,多看两眼便生出让人招架不住的压迫感。 萧峙眸光发暗,低头看着晚棠的小脸从白皙渐渐染上红晕。 他的喉头滚了滚,看她眼神慌乱,忽然生了逗趣的心思,便抬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偷抹胭脂了?” 晚棠娇躯一颤:“奴婢没有。” 她强忍着没有往后撤,但一张脸却红得更厉害了。 “怪道今晚没晚霞,原是都被你偷来了。”萧峙轻笑着捏了下她的小脸,喉间溢出低笑。 晚棠左顾右盼,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烫伤还没好,她不确定今晚存心撩惹,侯爷能对她感兴趣。 正犹豫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响起来,她尴尬地咬住下唇,一边后退一边捂小腹。 实在是臊得不行,耳朵都红透了,无助地抬眸瞄了一眼,看到萧峙似笑非笑的模样,她就更尴尬了。 就在这时,通房屋子那边传来敲门声,香兰的声音响起:“侯爷是在跟奴婢说话吗?” 萧峙不悦道:“今晚不用你伺候。” 下午刚被训斥过,香兰不敢忤逆。 通房那边瞬间没了动静。 须臾,萧峙忽然又道:“送些吃食过来。” “是!”香兰的声音很欢快,脚步声中也透着喜悦。 卧房里,晚棠歇了心思,脑子里不停回想着萧峙的那句:今晚不用你伺候。 也就是说,之前让香兰伺候过了? 她不敢吃味,只是生出些许惆怅。 日后有了香兰这个通房伺候,侯爷只怕会很快忘了她,试图调来梅园伺候的计划好像更难了。 萧峙看她傻站在那里,也没苛责,自己从她怀里抽出斗篷重新披上。 香兰回来得很快。 晚棠听到脚步声,便识趣地躲去屏风后。 香兰敲门进来,亲自把吃食摆好,然后便杵在桌边不动弹了。这是她来梅园后,第一次踏进卧房,又是在黑乎乎的夜里,她心里自然是存了念想的。 萧峙奇怪地瞥她一眼:“你属木头的?” “啊?奴、奴婢属兔。” 萧峙蹙眉,朝门外努努下巴。 香兰不甘心道:“奴、奴婢给侯爷暖床......” 第35章 “下次带上脑子,再来和本侯说话!” 香兰听出萧峙在骂她没脑子,哪里还敢努力爬床,灰溜溜地退出了卧房。 萧峙回头看了一圈,看到屏风后的晚棠,轻咳了一声:“过来吃吧。” 他说着走向不远处的罗汉床,随手拿了本书看起来。 晚棠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她原以为萧峙会赏她一点儿吃剩的食物,没想到他压根不饿,竟然是特意给她吃的。 她实在饿得慌,但她不敢在萧峙跟前落座,便站在那里拿起银箸。 萧峙抬眸看了一眼:“这是景阳候府教的规矩?站着用膳?” “没有,奴婢在侯爷跟前坐着用膳,于理不合。” 萧峙好笑地摇摇头:“本侯与你之间,谈得上这四个字?坐吧。” 得到他的首肯,晚棠自然不再矫情,乖乖坐下。用着萧峙的碗筷,坐在萧峙的卧房里,无声无息地吃起了山珍海味。 萧峙的目光不知何时从书上挪到她身上。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位置,从萧峙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玲珑的侧身。面若芙蓉,色如春花,两颊无声地鼓动着,鲜活得紧。 她每吃几口,便不安地朝这边偷瞄过来,撞上他的视线,便赶紧弹回去,佯装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用膳。 一盏茶后,通房屋子里再次响起敲门声,又是香兰:“侯爷吃完了吗?” 晚棠不安地放下银箸站起身,下意识想躲去屏风后。 萧峙遥遥抬手,示意她坐下继续吃,不悦地冲香兰那边道:“明日再收拾!” 香兰那边落寞地应了一声,便彻底没了动静。 晚棠心惊胆颤地朝通房屋子那边看了一眼,哪里还有心思再吃。 萧峙看她这样,有些好笑地压低声音道:“吃吧,没事儿。” 想他曾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如今却在自己卧房里如此鬼鬼祟祟,实在有些好笑。 他觉得好笑,晚棠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自己眼下对他来说还不够重要,否则堂堂侯爷怎会宁愿如此偷偷摸摸,也不光明正大地让她伺候? 他默许让她留下,却并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留了继子院里的丫鬟在此。 想到这里,晚棠开始活动起心思来,暗暗在心里琢磨了一个又一个撩惹的法子,不知不觉中便把饭菜都清空了。 萧峙见状,哂笑道:“还挺能吃。” 他虽然还没娶妻,但也见识过女子的饭量,香兰送来的吃食足以让寻常女子吃上一天的。 晚棠红了脸,小声辩解道:“奴婢不比大奶奶她们矜贵,不多吃些,没力气伺候主子。” 萧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棠默默把吃空的碗碟收拾好,回头看萧峙还坐在罗汉床上看书,便鼓起勇气问道:“侯爷可要暖床?” 萧峙刚才拒绝了香兰,她不敢确定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自取其辱,不过脸面哪有性命重要?好不容易逮到这样一个机会,她总得做点儿什么。 一息、两息、三息...... 晚棠好像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 萧峙一直没说话,她也不敢抬眸看。 良久,她才听到一句漫不经心的问话:“你在锦绣苑便是这么伺候的?” 当然没有,宋芷云特别提防她,怎么可能让她身上的气息沾染在她和萧予玦的卧榻之上? 晚棠刚琢磨好该怎么回答,就听萧峙说道:“暖吧。” 声音冷冷清清的,似乎不大高兴。 第36章 和通房屋子相反的那一面有间浴池,和卧房相通。 浴池里的水已经放干,不过旁边还有几桶凉水,晚棠迅速用冷水洗漱一遍,这才有些激动地回到卧房。 内室的门刚才一开一合响了下,似乎有人进来过。 晚棠走到床榻边瞄了下,才发现桌上已经吃光的碗碟被收走了,桌边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一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木桶。 萧峙还坐在罗汉床上看书,目不斜视,十分认真。 于是晚棠便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里,默默暖着被窝,一双明媚的眸子时不时地朝萧峙那边张望,心头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一直蹦蹦哒哒的。 萧峙看了很久的书,久到晚棠迷迷糊糊中打起了瞌睡,床榻边才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冷不丁瞪大眼睛,懵懵懂懂地张大了眼看他,半晌才想起之前在心里琢磨过的撩惹手段。 但她什么都来不及做,萧峙便冷着一张脸道:“本侯把床榻让给你睡?” 晚棠到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迅速爬起身来。 此前故意松散开来的里衣耷拉在肩头,动作间滑下去,露出圆润的肩头,白嫩嫩的。 她似乎毫无所觉,惶恐不安地低头道着歉:“侯爷恕罪,奴婢......” “谁稀罕道歉?做错事便该补偿,本侯明日想吃新鲜的绿豆糕、红豆糕、黄豆糕。”萧峙说着朝桌边的木桶努努下巴,随手把她肩头的衣服往上提了提,兀自上了床榻。 晚棠看他没有对自己动半点心思,挫败地暗叹一声,穿好衣服走过去看木桶。 里面竟然装了一桶五颜六色的豆子,全都混在了一起,上面还放了几只空木盆。 萧峙竟然是让她趁着夜黑风高挑豆子! 晚棠看得眼晕,琢磨着她说出“暖床”那句话后,萧峙怕是已经明白了她存心想勾搭,这才拿这桶豆子来惩罚她。浓浓的挫败袭上心头,晚棠默不作声地蹲下去,不敢有半句怨言。 哎,想在矜贵清冷的萧峙心里占据一席之位,简直难如登天。 一丈开外,萧峙默默将视线从晚棠身上收回来,合上了眼。 片刻之后,他又猛地睁开眼。 被子里染了她身上的暖香,不管他仰躺还是侧躺,周身都萦绕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淡淡清香,以至于一闭眼他就想起她只着一件小肚兜的模样。 她身上的肉很会长,该丰盈之处丰盈,该纤细之处纤细。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萧峙便觉得这被子实在是太香了,简直庸脂俗粉! 想到萧予玦夜夜嗅着这股香味入眠,他冷嗤着坐起身:“你用的什么香?” 晚棠可怜巴巴地放下手里的豆子,走过去回话:“平日里只用皂豆。” 味道不好闻吗? 难言的窘迫爬上心头,晚棠悄悄地吸了一口气,没闻出自己身上有异味。 萧峙脸色难看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地,让她重新铺床,把她躺过的褥子全都换了。 晚棠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口撕扯着疼。 侯爷果真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她暖的床都不愿意睡。 她是低贱的丫鬟,是锦绣苑的陪房,他是高高在上的武安侯,是锦绣苑的继父,她不该觊觎他。 第37章 黯然神伤了一整晚,挑了一宿的豆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挨着木桶睡着的,醒来身上披着萧峙的那件银狐斗篷。她朝卧榻的方向望去,萧峙睡得正沉。 门外响起赵福的声音,晚棠端起挑好的豆子,蹑手蹑脚地出了屋。 赵福讳莫如深地打量她一遍,悄然把人接应出去。 他忧心了一整晚,眼下眼底青黑,比晚棠都憔悴。 晚棠看赵福七拐八绕地要带她离开梅园,低声道:“侯爷让我给他做糕点。” 赵福停下来,一言难尽地看看她:“锦绣苑里若有人发现你整晚没回去,想好怎么回话了吗?你如今可是大爷大奶奶的丫鬟,若是叫老夫人知道你在梅园过了一夜,后果不堪设想。” 晚棠垂着眸子:“小哥的意思我明白,可侯爷......” 赵福咬牙切齿道:“孰轻孰重分不清吗?随我去梅园后头那个空置的库房,昨晚我擦了一宿,回头你便说是你擦的。” 库房原是不急着打扫的,可烂摊子总得料理。 晚棠想到萧峙昨晚的嫌弃,默默将豆子放到地上,没再坚持做那几样糕点,安安静静地跟着赵福去了库房。 那厢,萧峙醒了以后便看向门口的木桶,没有晚棠的身影。 赵福在门外候着,一听到动静就屁颠颠进来伺候。看到罗汉床上放着换下的被褥,他不禁黑了脸,以为俩人昨晚荒唐到弄脏了褥子,便抱起来打算亲自清理。 “你很闲?” 赵福怔住:“奴才拿出去洗洗。” “不必,放回去。”萧峙朝卧榻努努下巴。 赵福脸色无比难看,又不敢不听他的话,只好把褥子堆叠到卧榻里侧。 早膳像往常一样丰盛,萧峙却迟迟没有动筷子:“她呢?” 赵福手心里都是汗,压低声音道:“侯爷您小点儿声,晚棠姑娘昨晚打扫了一宿库房,奴才已经让她回去了。” 晚棠说的做糕点一事,赵福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哪里还有心思替她解释。 萧峙扫了一眼膳食:“日日都是这些,也不知换些花样,侯府是缺那几两银子?” 赵福苦着脸,无声地发起了牢骚:您倒是说说哪日没有换花样?这几日灶房做饭的婆子都被您挑剔得嘴角起燎泡了! 萧峙没吃多少,就索然无味地放下银箸:“拿点绿豆糕来。” 赵福吩咐下去。 不多时,香兰便端着糕点进来了。 这几日侯爷嘴挑,灶房的花样便做得比平日多,恰好有绿豆糕。 萧峙尝了一口,旋即又放下:“这么甜,是想齁死本侯?” 赵福嘴角抽了抽,无话可说。 萧峙想起什么,懒洋洋地掀起眸子,看向此前在松鹤堂伺候的香兰:“家宴那日,听说松鹤堂有个小丫鬟脚下打滑,将汤盅打翻了?” 侯爷主动问话,香兰喜出望外,赶忙走到近前回道:“回侯爷,那个小丫鬟犯了错,便赖地上滑,险些把滚烫的汤洒在大房的三奶奶和咱们府上的大奶奶身上,幸亏被锦绣苑的丫鬟挡住,否则两位奶奶多遭罪呀。” 赵福头一次觉得香兰这么聒噪,暗道糟糕。 第38章 萧峙跟前跪了个小丫鬟,正是家宴那日打翻了汤盅之人,此时正瑟瑟发抖。 她原本已经升到二等丫鬟,因着那次失误,直接降到了末等粗使丫鬟,丢了颜面事小,主要月银降了许多,日后想要再往上升一升也难。 “都怪奴、奴婢那日不小心,险些让主子们受伤,奴婢已经知错了,求侯爷饶了奴婢吧。” 她在松鹤堂说实话,被庄嬷嬷她们责骂,说她不知悔改胡编乱造。可她那日确确实实是踩到油水滑了一跤,可后来那块地方却干干净净,半滴油水都没有。 如今想来,她自个都觉得自个在找理由推脱。 “不是说脚滑吗?” 小丫鬟听到萧峙语气里的不悦,吓得眼泪夺眶而出,她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脚滑了。 赵福只道晚棠昨晚吹了枕边风,今日的萧峙肯定不好糊弄,便劝小丫鬟说实话。 小丫鬟听了,这才有勇气把那日的事实又说一遍。 萧峙一听便知道这里面的事情不简单,淡淡地睨了赵福一眼,便扭头问香兰:“那日发生之事,你说给本侯听听。” 香兰本就想讨好萧峙,一说就停不下来,事无巨细地把晚棠布菜出错,后来又挡下热汤的经过一一道来。 顺便自夸了一番:“侯爷,奴婢那日小心谨慎,半点差错也没犯,正是因为奴婢稳重,老夫人才放心让奴婢来伺候侯爷。” 有晚棠作比较,侯爷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没想到萧峙眉头一挑,嘴角明明挂着一抹笑,却看得香兰后背发凉:“府里的驴不干事,尽踢你脑袋了。” 香兰呆呆地摇了头:“奴婢没被驴踢呀。” “宾客跟前,理应同气连枝,别个出错你不帮衬,还在此幸灾乐祸,本侯看你这脑袋被踢得不轻。”慢吞吞的语气,数不尽的嘲讽。 香兰一直在松鹤堂当差,哪里被如此阴阳过,当即窘迫地红了眼,低下头默默揩眼泪。 萧峙站起身,阔步往外走。 赵福小跑着跟过去:“侯爷可是要出府?奴才这就......” “去松鹤堂。” 赵福嘴角的笑容裂开,快步追上去:“侯爷忙得很,这内宅之事还是......” 萧峙打断他:“本侯回头再跟你算账!” 发生这么多事,赵福竟然悉数隐瞒! 不用细想就猜得到那个小骗子当日有多委屈。 赵福到嘴的劝阻咽了下去。 萧峙个高腿长,又是常年习武,一路走得风驰电掣。赵福得小跑着才赶得上。 萧予玦夫妇正在给老侯爷老夫人请安,看到萧峙也来了,老夫人笑呵呵地让丫鬟端来一盅燕窝羹。 看到小汤盅,萧峙仿佛看到沸汤翻在晚棠背上的情景,滋啦啦响着,真不知她当时怎么忍得住的,竟然还跪在碎瓷片上认错! 萧峙给二老请完安,便让老夫人把家宴那日的丫鬟召集过来。 老夫人叹气:“该罚的都罚了,还提那日做什么?” “本侯袭爵后,大房二房颇有微词,原本打算家宴上重修和睦,没成想家宴竟然被闹得一塌糊涂。宋氏长于景阳候府,小小家宴难不倒她,本侯怀疑是有人意图挑拨。” 第39章 萧峙一番大道理,听得老侯爷和老夫人双双震惊。 那日各忙各的,谁都没往深处想。 宋芷云心虚地揉着手帕,不敢抬头看他们。 这么大的罪名,她担待不起。 一只大手悄然握住她的手,宋芷云感动地看向身边的萧予玦。萧予玦微微一笑,宋芷云的不安立马得到了安抚。 那日的丫鬟们很快被召集过来,包括晚棠。 摔跤的小丫鬟和晚棠被唤到人群之前,萧峙让小丫鬟又将那日打滑的经过道了一遍。 众人都在院子里站着,除了呼呼的风声,没人敢说话。 赵福看看萧峙,扬声道:“那日在厅堂伺候的人都站到左边来,其余之人靠右。”等丫鬟婆子们站好,他又道,“既然你们都在旁边伺候,可有人看到她是脚滑才摔的跤?” 众人垂首,没人出声。 萧峙不信没有一个人看到,站在众人之前扫视一圈,久经沙场练就的如炬慧眼似乎能看穿人心。 他到几个人的异动后,心里便有了数:“宾客跟前,你们所有人的言行举止都关乎武安侯府的脸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既学不会相扶相持,相帮相助,便是本侯没教好,本侯自罚两个月的份例。” 老夫人沉吟道:“也不能只罚你一个,既然有人看到实情都不愿意出来作证,那便都罚吧。” 主子们罚两个月的份例算不得什么,丫鬟婆子们却都开始愁眉苦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嘀咕着让目击之人站出来说实话。 很快便有一个胆大的丫鬟走出人群:“侯爷,奴婢看到红菱确实是脚下打滑才摔的,只是当时隔得远,奴婢想扶也没法扶!”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奴婢也看到了!热汤翻到晚棠身上后,奴婢还看到......看到她趁乱蹲下身擦了地面。” “奴婢看到她收碟子下去时,洒了点儿油水在地上,奴婢来不及去擦,红菱便踩了上去。” 被指认的丫鬟赤急白脸地跑到萧峙跟前跪下:“奴婢、奴婢是不小心的,奴婢不敢挑拨!” 宋芷云看清楚丫鬟的脸后,头都开始疼了,这是她带过来的陪房之一。 萧峙哂笑:“原来都长了眼,本侯还道侯府风水不好,害你们都瞎了。既是有人看到她是被冤的,那晚棠呢?” 修长的指头,漫不经心地指向晚棠。 晚棠心如擂鼓,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萧峙折腾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刻。难道她留在他卧房的东西,他已经发现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交流眼神。 张氏和宋芷云故意撞晚棠的举动做得再小心,众目睽睽之下也是有人看到了的。但她们俩都是主子,没有丫鬟敢当这个出头鸟。但侯爷还没有撤回罚月银的话,便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宋芷云紧张地反握住萧予玦的大手,许是心虚,她感觉有好几双眼睛在看她。 就在这时,萧予玦倾身过来,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宋芷云眼里泛起光亮。 老夫人看萧峙要为晚棠讨公道,不悦道:“晚棠便算了,她那是咎由自取。” 与此同时,宋芷云忽然捂着嘴巴开始干呕。 第40章 老夫人看到宋芷云的模样,惊喜地和庄嬷嬷对视一眼:“快请府医!请府医!” “老祖莫急,她怕是吃坏了肚子。” “傻玦哥儿。”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萧予玦和宋芷云成亲已经大半年,至今没有怀上子嗣。等萧峙成亲还不知猴年马月呢,她早就想抱重孙儿了。 刚才的事情被这么一打断,老侯爷和老夫人的心思便都在宋芷云身上了,哪里有心思给晚棠讨公道。 但萧峙记得。 他一向护短,在沙场,他不会抛弃手下的任何一个兵;在侯府,他自然也不会亏待跟过他的任何一个人。 所以众人等府医过来时,萧峙又让赵福重新问了一遍:“可有人看到晚棠姑娘布菜时为何会出错?” 老夫人看自己的犟种儿子还要继续,面色一沉,让萧峙跟她进了旁边暖阁:“事情到此为止,晚棠不冤。” 萧峙:“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不就是帮你按了几次肩?香兰是我屋里捏得最好的,日后让香兰给你捏,别再让晚棠去梅园了。” 萧峙皱眉:“为何?” 老夫人朝庄嬷嬷使了个眼色,庄嬷嬷这才把当日发现晚棠思慕萧予玦的经过一一道来:“侯爷有所不知,她本就是大奶奶的陪房,只要伺候得好,大奶奶定然会将她升做通房,可她竟然想偷偷勾惹大爷。这等不安分,被烫也是老天看不过去,教她做人哩!” “你说她身上藏了什么?” “藏了几张大爷写的字呀!都被大爷揉烂扔掉了,她还偷偷捡回去贴身藏着,老奴可是亲眼瞧见的。还有那块帕子,啧啧,全是给大爷做衣服剩下的料头,她居然拼成帕子贴身藏着......” 萧峙难以置信地看着庄嬷嬷嘴巴一张一合,一股难言的怒气像脱缰的野马在心口横冲直撞。 他放着正经事不做,插手内宅之事给她讨公道,她背地里竟然两头勾搭! 亏他信了她拽下腕钏时的决心,还当她是被萧予玦强迫的。 萧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堂堂侯爷,竟然浪费了半晌的工夫为一个丫鬟主持公道! 他可真是太闲了! 须臾,府医赶了过来。 老夫人惦记着宋芷云的肚子,急忙让庄嬷嬷扶着她出去等结果,便没注意到萧峙青白交接的脸色。 松鹤堂的厅堂里,府医正在为宋芷云把脉。 丫鬟们已经被遣散,眼下只剩下几位主子和他们的贴身丫鬟,晚棠也在。 她紧张地用余光观察着府医的动静,手心全是汗。 前世宋芷云查出喜脉是在三十三日之后,不该这么快的,还有三十三日的不是吗? “怎么样了?”府医把了很久的脉象,老夫人等不及地问出了声。 府医起身,恭恭敬敬道:“老夫人莫急,大奶奶这是吹了寒气,注意保暖便能很快恢复如初了。” 老夫人大失所望。 宋芷云也有点儿失望。 刚才萧予玦让她假装干呕时,她也是生了希望的。 府医退下后,老夫人关切了宋芷云一番,又让人拿了一些滋补之物给宋芷云,便摆了摆手。 晚棠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跟在宋芷云身后亦步亦趋。 她不在乎老夫人和宋芷云怎么想的,但是她在乎萧峙的想法,他昨晚能留她待在梅园,应该相信她是被冤枉的吧?只要萧峙帮她撑腰,只要萧峙还能让人搜出那块帕子,她便能证明帕子不是她绣的。 第41章 只是家宴那日她被烫伤,疼得没精力为自己辩解。 最主要那日老夫人不问青红皂白,直接便认定她是个不安分的人。翌日她再想为自己澄清时,帕子早已经不知所踪。 老夫人是不会向着她这个丫鬟的。 晚棠原本对这件事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萧峙今日的举动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只想让萧峙知道真相,别人怎么误会都没关系。 他相信她便好。 快走出松鹤堂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萧予玦回头看到萧峙,跟宋芷云一起和萧峙打招呼,晚棠则激动地立在宋芷云身后,悄悄用余光观察萧峙的脸色。 让她失望的是,萧峙随口关心了宋芷云几句后,半片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一张脸结着寒霜,全然没有之前的维护之意。 晚棠很是困惑。 可当着萧予玦夫妇的面,她没有机会询问,只能暗暗等待时机。 翌日,机会来了。 香兰再次把她叫去梅园,教授按跷的手法。教了半个时辰,她没有看到萧峙的身影。 如今没了逗留的理由,她教完香兰便得离开梅园。 所幸萧峙这时候回来了,晚棠难掩心中喜悦,高兴地走过去见礼:“侯爷回来了。” 萧峙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锦绣苑的丫鬟不在锦绣苑伺候,来梅园做什么?” “奴婢......”兜头一盆凉水,冻住晚棠的满腔喜悦。 不远处的香兰赶忙上前禀话:“回侯爷,奴婢听说晚棠姑娘擅长按跷,便想跟她学学,日后也好为侯爷分忧。” “学会了?” 香兰不敢说不会,那样会显得她很蠢,便点下头去。 “嗯。”萧峙一个眼神都没给晚棠,再次冷漠地擦身而过。 晚棠直到这会儿才察觉到不对劲,但她实在猜不透萧峙的心思。 惴惴不安地回到锦绣苑,萧予玦正在跟宋芷云谈论萧峙带他出府的事,无非是又认识了几位贵人,贵人如何尊贵有文采,他日后要越发上进读书云云。 眼下艳阳高照,窗户大敞。 萧予玦扭头看到晚棠从院子里经过,暖洋洋的日头照在她身上,给她渡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她那小脸光洁无暇、白得剔透。 萧予玦喉头一滚:“晚棠!” 宋芷云沉下脸。 晚棠听到他的声音,轻轻一颤。她如今在锦绣苑总是挑角落走,今日亦然,可她没想到萧予玦夫妇今日竟然在窗边晒太阳。 主子使唤,她只能利索地过去听差。 萧予玦光明正大道:“她领着月银不做事,可不能如此便宜了她。从明儿个起,去我书房伺候吧。” “她伤势未愈,怕是难当大用。”宋芷云笑得比哭还难看。 萧予玦不容置喙道:“书房没重活,研墨沏茶的活计正适合她。” 第42章 宋芷云心里堵得慌,借口衣服上沾了茶渍,去内室更衣。 紫烟和萧予玦对视了一眼,前者当即红着脸跟进了内室:“大奶奶何必不高兴?大爷如此直白地让晚棠伺候,总比背着您偷偷摸摸要好。” 宋芷云坐在妆奁前,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发愣。 她长得像景阳候,脸盘略长,下巴尖尖,眉型略有些英气,需要时常打理成柳叶眉。她的眼睛不及晚棠的大,鼻子不如她的挺,嘴巴也比不上她的饱满红润,更不用说晚棠那般恬不知耻的身段了。那胸,那腰,一看就是为了勾男人的! 宋芷云烦躁地合上妆奁:“狐媚子!一个贱婢,也想高攀?” 紫烟心虚地慌了眼神,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骂晚棠,便过去帮她捶背捏肩:“大奶奶息怒,上次回景阳候府,侯夫人还让您务必要沉得住气,抓紧生个孩子才好,如今武安侯府没孩子,您若是一举生个小子,老夫人定会把您宠上天。” 成亲大半年,宋芷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每次回景阳候府都被她母亲念叨。 于此,她对萧予玦是愧疚的。 “您虽然是景阳候府的二姑娘,可出嫁后以夫为天,如今大爷才是您的倚仗。此前晚棠扫雪,还有昨日在松鹤堂,大爷哪次不是站在您身边?您才是大爷明媒正娶的正妻,何必和一个贱婢不高兴?大爷不过是图新鲜,心里爱重维护的始终都是大奶奶。您若是因为一个贱婢总是惹大爷不痛快,大爷反倒会一直惦记她。” 宋芷云被说动了:“你说得对,还是你会为我分忧解难。上次那块帕子和那几张纸,也亏你想得出,可都烧掉了?” “烧了。如今您再处罚晚棠,老夫人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大奶奶实在不必忧心。”紫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宋芷云心头郁结纾解,不再纠结晚棠去书房伺候之事。 迟早都得让她伺候大爷,她的身契也捏在自己手里呢,怕什么? 翌日一早,萧予玦早早地去了外书房。 晚棠是随他一起去的。 俩人一前一后同行,在垂花门处碰见正要出府的萧峙,忙请安见礼:“父亲这么早出去,可是要为陛下狩猎做准备?” 萧予玦昨日跟随萧峙出去会友,听他们说起天子下个月要冬狩,陛下已经把守护猎场安危的事宜交给了萧峙。 萧峙颔首,余光瞥到立在萧予玦身后的晚棠。寒风凛冽的天气,她竟然穿了件领子极低的大袄,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脖颈,不是存心勾引又是什么? 呵。 萧峙淡漠地挪开视线,余光里都不想再有她的身影:“好好读书,本侯得空会教你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萧予玦只比萧峙小十岁,一口一个父亲,唤得极为丝滑。 萧峙到底是不习惯忽然冒出来的这么大个儿子,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两句便走了。 晚棠的眸子颤了颤。 这个苗头不对劲,可她实在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她留在他卧房里的东西,他莫不是压根没发现?还是被香兰先发现了,没给他看便扔掉了? 不及细想,萧予玦的声音传来:“发什么愣?还不跟上。” 晚棠闻言,迅速追上已经走出一丈远的萧予玦。 萧峙这人性子冷,萧予玦跟他一直处得不甚亲近,前段时日甚至被责骂数次,萧予玦想着得亏他能屈能伸,这才守得云开见月明,萧峙终于带他出门会友了。 第43章 陛下冬狩这等荣耀之事,他自然想参与,所以下定决心要好好表现,等着萧峙带他去见世面。 只是懒散久了,萧予玦一个时辰都没坐住,一双眼便粘到了晚棠身上。 她今日穿得灰扑扑的,却掩不住她的花容月貌。 萧予玦眼神发暗:“过来研墨。” 晚棠低眉顺眼地走过去,脖子支出一截,露出暗沉色的烫伤。 萧予玦眼尖,看得清清楚楚,怜惜地抬手在她旁边白嫩的肌肤上摸了一把:“好好的怎会烫成这样?爷给你的药膏可用了。” 晚棠缩了下脖子,抵触的反应不大:“多谢爷,用了的。” 葱白般的指头捏起上好的墨锭,细细研磨。 萧予玦盯着那双手看了会儿,她的手可真好看,和刚剥好的玉笋般娇嫩。 他咽了下口水,握住那只手。 晚棠一直都有所提防,一转身便丝滑地把手抽了出来:“爷,这里是前院,人多着呢。” 萧予玦起身走近:“爷一直不敢信,你竟藏了我的字在身上。其实你只要说一声,想要什么字,爷不能特意为你写呢,嗯?”他说着便扑过去要搂住她的腰。 晚棠只能伸手抵在他胸前:“大爷,那些不是奴婢藏的......” 萧予玦哪里肯听她的解释,趁机握住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 正要拉到嘴边亲香亲香,赫然看到她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上布满了红点点,再一细看,她脖颈上竟然也起了好几粒,萧予玦大为震惊:“你身上这是长了什么?” 晚棠错愕不已,用手挠了挠,一挠便红通通一片,看得骇人:“奴婢也不知,好痒啊。” “痒?”萧予玦脸色大变,赶紧嫌弃地摆摆手,“还不退下!” 若不是身在武安侯府,他下意识以为这是什么脏病。即使不是,也不能传给他,他还得想法子哄萧峙带他参加陛下的冬狩呢。 晚棠委屈兮兮地抬起眼,眼里眸光点点:“可是奴婢还要为大爷研墨。” 萧予玦皱皱眉头,旋即又温润如玉地笑笑:“你都病了,爷怎么忍心继续使唤你,回去禀一声大奶奶,赶紧找个大夫看看吧。” “奴婢多谢大爷,大爷您对奴婢真好。”晚棠言不由衷,离开的步子显得很是依依不舍。 不过她离开外书房没多久,萧予玦便赶紧唤了小厮过来,里里外外地把书房重新擦洗了一遍。 那厢,晚棠回到锦绣苑时,脖子上的红疹比刚才更多了,不明就里的丫鬟们对她都避之不及,宋芷云更是只许她在院子里禀话。 谁都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宋芷云不敢使唤府医给她看诊,便打发她自己出府找大夫。 晚棠从武安侯府后罩房的小门出的府,看到街市上人来人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好像都活过来了。 还有三十一日,她得做点儿什么。 第44章 晚棠鲜少有出府的机会,对京城并不熟悉,打听了数次,走了一个时辰,才找到地处偏僻的百草堂。 百草堂是徐行的药堂,晚棠曾听赵福提过一嘴。 徐行算不得一个好大夫,心情好才会坐诊,所以来百草堂能不能看到大夫全凭运气。晚棠今日运气好,徐行起码是在百草堂的。 其实徐行这段时日一直在百草堂里待着。 他出事后拒不认错,被徐家撵出来了,伤筋动骨一百日,他的腿折了,没办法四处蹦跶,只能老老实实地养伤。无聊时便开门坐诊,给老百姓们看看病。 听到晚棠的声音时,徐行愣了一下,有点耳熟? 伙计正在不耐烦地赶人,最近登门者,来看笑话的多,当真想看病的少,所以徐行时常不坐诊。不过晚棠是铁了心想见徐行的,一直软声哀求。 徐行确定是晚棠,便在百草堂后面的小院里喊了一声:“你个小兔崽子,还不把美人儿请进来!” 晚棠看到徐行后,惊讶地瞪大了眼:“徐大夫,怎么是您?” “立渊叫你来的?他莫不是嘴巴太毒被人砍了?”徐行不知道晚棠是锦绣苑的丫鬟,一直当她是萧峙的贴身丫鬟。 晚棠扭头:“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说完,她才蹙眉看向徐行,“徐大夫误会了,是奴婢身子不适要看病。” “武安侯府附近不是有仁济堂吗?你跑这么远来百草堂做什么?莫不是见过我一次便魂牵梦萦,千里迢迢也要来看我一眼?”徐行坐在石桌边,单手支着颐,盯着她笑。 他嘴里虽然不正经,眼神却是干净的,不会像萧予玦那般黏糊糊地透着欲念。 晚棠不好意思道:“徐大夫说笑了。去仁济堂看病太贵了,奴婢第一次独自出府,沿着清河街找了半晌才找到这家药堂,不曾想竟碰到了徐大夫。” 徐行微微笑着,眯眼想了想。 武安侯府往清河街这边,仁济堂一家独大,其他药堂都不敢在附近开铺子,这个小丫鬟应该没撒谎。 他随手将自己坐的软垫放到旁边的石凳上,示意晚棠落座,帮她诊脉。 一番望闻问切后,他很快弄清了缘由:“晚棠姑娘这是发物所致。你近来阴阳失衡,风邪便趁虚而入,他人吃了无碍的食物,对你而言便会变成发物。” “譬如有人病酒,一吃酒便会浑身出红疹,症状轻者,待酒水克化完,身体便会恢复如初;严重者,则会性命攸关。还有人病牛乳,病鱼虾。姑娘想想以前可出现过类似情形,每次这样,都吃过哪一种食物?近来可吃过不常吃的东西?” 晚棠眨眨眼,茫然摇头:“幼时身上也痒过,不记得后来是怎样好起来的了,我这几日也没吃新鲜东西。” “你脖子怎得被烫了?啧啧,立渊竟然如此不怜香惜玉,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也舍得让你受伤。”晚棠的领子低,徐行很快便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伤。 晚棠黯然地扯扯嘴角:“侯爷高风亮节,得空还会为侯府的下人主持公道,奴婢的伤与侯爷无关。” “他那张嘴,竟然也能得到美人拥护。我给你开个方子,去前面抓几副药,过两日还没好转便再来一趟,银子就不必给了,我给记到立渊的账上。” “这可使不得,还是奴婢自己付吧。”晚棠连连摆手,这时院子里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忽然跳到石桌上,不等徐行摸一把,便径自钻进了晚棠怀里。 徐行挤眉弄眼:“我的猫喜欢美人儿,随我。” 上次在翠玉轩,晚棠便发现他说话油腔滑调,今日更甚。 “我给人看病有个毛病,不治好不收银子,过两日等你康复了,再来付吧。”徐行最是清楚丫鬟的不易,努力想了个离谱的理由,把晚棠打发了。 第45章 临走时,晚棠黯然问道:“倘若找不出让奴婢生病的发物,又吃了那物又当如何?” 徐行沉吟道:“反复吃此等发物,严重可危及性命,姑娘在吃食上多加注意吧。我可不爱看病,我更爱看美人儿。” 晚棠笑得心不在焉:“多谢徐大夫的祝福。奴婢已经生无可恋,还是听天由命吧。” 徐行听着不对,想安抚两句,她已经走了。 不多时,伙计嘀嘀咕咕地过来抱怨:“近来生意不好,东家为何不收银子?” 徐行瞪他:“谁说不收,给我记到武安侯的账上!” 两日后,海棠并没有再来百草堂。 第三日,萧峙来了,让徐行陪他去京城最大的酒楼用膳。 俩人一个气宇轩昂,一个腿脚不便,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偏生萧峙还要上最高的那层,说是风景好。 徐行气喘吁吁地坐下,没好气道:“不就是前两日跟你那个丫鬟多说了几句,何至于如此消遣我?” “什么丫鬟?” 徐行朝他飞了个媚眼:“叫晚棠的丫鬟,生得如花似玉,你怎得放心让她自己出来看病的?” 萧峙沉下脸,正想让他闭嘴,不许再提这个人,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裴兄!裴兄!小弟这厢有礼了,你便原谅我这次吧!” 徐行咧嘴:“这么巧,你的好大儿也在此用膳。” 萧峙不悦道:“此前刚带他认识了秋闱的谢元、亚元,以及周太傅的孙子,他怎么又跟裴二厮混上了?呵,本侯当真给他太多脸,让他忘了自己身份!” 徐行撇撇嘴:“你这张嘴,能给他什么脸?” 萧峙正要回敬两句,隔壁吱呀一声,有人开了窗。 传来浪荡的笑声越发清晰:“那个叫晚棠的丫鬟,着实叫人心痒难耐,见之难忘。我这段时日去天香楼都打不起兴趣,我觉得天香楼的美人儿都不及晚棠的一根指头。” 裴二郎说完,又有几个纨绔子跟着附和,显然都是此前去武安侯府参加雅集之人。 “爷早就说过晚棠不是俗物,尔等还不信。” 裴二郎吸溜了下口水:“晚棠不是你院里的丫鬟吗?改日你寻个由头把她带出来,也好让我们解解馋。” “是啊!子琢兄不会舍不得吧?” “兄弟当有福同享,一个丫鬟罢了,日后有机会,我带她出来给你们玩玩便是。” 萧予玦说完,他那帮狐朋狗友争相给他敬酒,哄得他又说了些不着四六的混账话。 隔壁的窗户吱呀一声关上,将他们的浪荡掩在了不为人知的奢华厢房里。 “啪”的一声响,徐行手里的筷子掉落在地。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啧啧,你......他......你们......怪道晚棠生无可恋,你们竟玩儿得如此狂野。” 第46章 萧峙心里有鬼,没辩解。 但他幽森的目光直勾勾瞪向徐行:“什么生无可恋?” 徐行很快回过神来。 上次在翠玉轩被气得扭头就走,萧峙追上他坦白了自己和一个丫鬟之间的一日荒唐。徐行用脚丫子猜到了丫鬟的身份,便下意识以为他已经收了晚棠做通房,所以刚才听到萧予玦那群人的话才会如此震惊。 他压低声音,把晚棠去百草堂看诊的经过娓娓道来:“我那日听她说听天由命便觉着不对,你也知道我这人,要么不出手,一旦给人看了诊,便由不得那人往阎王殿跑!你可得保住我的名声,她若想不开,便是对我医术最大的挑衅!传出去不得说我治死了她?” “就你那勾搭有夫之妇的名声?值得维护吗?”萧峙不屑地白了徐行一眼。 他觉得晚棠今日得到这样的恶果,纯粹是她自作自受。 徐行被他讽得五官都扭曲了:“你这张嘴,出门前特地抹了毒不成?你再这么说话,晚棠怕是要自挂东南枝了!” 萧峙不耐烦道:“别提她了!” 徐行狠狠瞪他:“一条人命,怎得能不提?总不能因为她是个丫鬟,你便不当回事吧?丫鬟的命也是命!” 萧峙从来不会看轻下人的性命,征战多年,他深知人命之可贵。 但提起晚棠,他的心头火就跟浇了油似的,滋滋啦啦响,语气也越发冷漠起来:“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也值得你对我大呼小叫?” “你这浊物!”徐行这辈子最是厌恶不把丫鬟当人的人! 心善的女子都是美人儿,美人儿都该被呵护。 徐行再次气得怒走,拄着自己的拐一蹦一跳地下了楼。 萧峙烦躁地叹了一声,让赵福把徐行送回去。 赵福半个时辰后回来,见萧峙没吃多少,暗暗皱了下脸,再抬头时却已经笑眯眯的:“侯爷,奴才已经把徐大夫安然无恙地送回百草堂了,刚才还让掌柜的送了几道菜过去。徐大夫好像不高兴,念叨了侯爷一路。” 萧峙面无表情道:“嗯,口角之争,无妨,过几日便没事了。” 赵福无声地叹了口气,近来许是巡视猎场太累,他家侯爷成日里臭着一张脸,如今又和徐大夫闹了矛盾,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 主仆二人回到武安侯府,萧峙倦怠地往椅子里一躺。 香兰热切地过去要给他捏肩捶背。 须臾,萧峙不悦道:“你今日没用膳?” 香兰想哭,她日日捏,指头都捏粗了,侯爷还是不让她进卧房伺候,今儿个怎么还嫌弃上了? 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下一刻便听到萧峙吩咐道:“把晚棠叫来。” 赵福同情地睨了香兰一眼,很利索地亲自往锦绣苑跑。这种跑腿的事儿其实不必他亲自来,但眼下侯爷正在气头上,离远点儿也能让他喘口气。 萧予玦还没回府,宋芷云正张罗着让紫烟和采莲给他做春衫。 赵福禀明来意后,宋芷云为难道:“父亲有所不知,晚棠病了,还未痊愈,若是把病气传给父亲便不好了。” 赵福听宋芷云这么说,稍作思量,问过晚棠的病情后就回梅园回了话。 第47章 萧峙冷嗤:“本侯可真是好欺负,连个丫鬟都使唤不动。” 听听,这像人话吗?谁敢欺负您呐! 赵福苦哈哈地出了声:“奴才去看看她能不能下地,太不像话了,一个丫鬟还想上天不成?只要还剩一口气儿,便该来伺候侯爷!” 萧峙没反对。 于是赵福又屁颠屁颠地跑去锦绣苑,差人把晚棠从床铺上拽起来,一起回了梅园。 说真的,看到晚棠手背上都有红疹,一张小脸惨白到唇上都没血色,赵福很是于心不忍,可他也没办法。 萧峙看到憔悴不堪的晚棠时,倏地直起脊背:“弄成这副鬼样子,不会去看大夫吗?” “奴婢没力气,怕晕倒在半道上。” 宋芷云不相信她只是阴阳失调,嫌弃的眼神俨然她是得了难以启齿的脏病,还不许知情的大丫鬟把她生病的事情说出去,生怕被松鹤堂和梅园察觉。所以宋芷云是不可能为她请大夫的,她想看病只能自个儿偷偷摸摸出府。 萧峙看她气若游丝,想起徐行的叮嘱,没好气地让赵福把她送去了百草堂。 他自己没去。 一个不知廉耻的丫鬟,何至于他堂堂武安侯亲自往药堂送! 若不是为了徐行那破破烂烂的名声,他才懒得过问她的病! 一个时辰后,赵福独自回了梅园:“侯爷,徐大夫说晚棠姑娘再病下去会危及性命,让奴才把她留在百草堂了。奴才已经禀过大奶奶,大奶奶也甚是关心晚棠姑娘的病情,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 “让人自生自灭原来也叫关心,本侯也是跟着长见识了。”萧峙一眼看穿宋芷云的虚伪。 赵福悚然一惊,他忽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最近晚棠没来梅园,侯爷的脾气就跟六月天一样,阴晴不定。 侯爷嘴上不关心晚棠的死活,眼下却又为了晚棠而挖苦大奶奶,真真是要命。 “子琢回了吗?” “奴才去锦绣苑时,大爷还没回。” “出去找,把他押到本侯跟前听候发落!” 这话说得严重,又是“押”又是“听候发落”,简直是在把大爷当罪人看待。 赵福没有听到萧予玦和那帮纨绔说的话,心里很是没底,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便弓着腰退了下去。 萧峙发了一通脾气后,顾自进了卧房,打算小憩片刻。 躺上床榻后,隐约还能嗅到一丝清香。 他猛地睁开眼,环顾一圈后才发现晚棠暖过的褥子还堆在床榻里侧。他皱着眉头,扯过那床褥子就想扔去罗汉床。 刚走两步,便听到“啪嗒”一声脆响。 有东西从褥子里掉出来,摔在了地上。 第48章 那是一粒普通的杂色玉平安扣,碎成了三瓣。 萧峙捡起平安扣看了看,不是他的。上面雕刻着不甚精美的蝙蝠、祥云等图案,一面刻着岁岁平安的字样,另一面是个“棠”字。 原来是她的? 想到她留在梅园的那个晚上,萧峙眼前又冷不丁地浮现出她只穿了个肚兜的模样,烫伤之处暗沉狰狞,和旁边羊脂玉般的肌肤格格不入。 他甩甩脑袋,把碎掉的平安扣随手放在案几上,又把褥子扔进床榻里侧。 睡不着了。 他再次看向那粒碎掉的平安扣,抓起来悉数塞进了抽屉,这才重新躺回床榻。 小半个时辰后,萧峙在赵福的呼唤声中醒转:“侯爷,奴才把大爷找回来了。” 萧峙想起萧予玦跟裴二郎那群人的浑话,不敢相信武安侯府竟然出了这么个败类! 侯府世代忠良,爵位都是靠祖上真刀真枪拼杀换来的,祠堂里那么多牌位,有大半都为国捐了躯。陛下当初为何会同意让老侯爷为他过继子嗣?还不是看在侯府满门忠烈的面子上,想继续让武安侯这个爵位传承下去。 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倒好,原本还是个十年寒窗的好儿郎,入府才两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本侯的鞭子呢?”萧峙经过案几,瞥了一眼放平安扣的抽屉,打开将碎掉的平安扣揣到怀里。 他三步并两步地走出去。 萧予玦吃了酒,脸色酡红,眼神涣散,全然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事情等着他。直到看见赵福战战兢兢地捧来一团鞭子,他才缩着脖子抖了抖。 “父、父亲。”萧予玦脑仁疼,他完全不知道萧峙这个老东西又要发什么神经。 “你可知错?”萧峙抓住鞭子,手腕一抖,约莫半丈长的黑鞭就丝滑地抖开,犹如长蛇在萧予玦眼前舞了舞,耳边响起呼啦啦的破空声。 萧予玦的小腿肚子发软,先行跪下:“儿子......知错,儿子不该再找裴二郎吃酒,儿子日后再也不吃酒了!” 赵福找到他时,裴二郎还在,他想破脑袋也只能是这件事惹怒了萧峙。 这个莽夫和裴家有仇不成?如此见不得他结交裴二郎? 萧峙二话不说,直接一鞭子抽过去。 萧予玦压根来不及躲,鞭子堪堪擦过他的脸,从他左肩抽到右腰,钝痛钝痛的,萧予玦感觉心口像压了块巨石,顿时连呼吸都困难了。 萧峙眼皮子都不带掀一下:“还有呢?” 萧予玦头皮发麻:难不成他查出赏花宴那日......绝不可能! “儿子不该大晌午便吃酒,应该在府里好好读书。” 话音刚落,萧峙又毫不怜惜地落下一鞭,萧予玦痛得惊呼出声。 第二鞭抽完,萧峙又催命似的说道:“还有!” 萧予玦脑子都快炸开了:“儿子出府买书,恰好碰到裴二郎他们,不、不该应他们的邀约去醉三秋吃酒。” 醉三秋就是萧峙带徐行去的那座酒楼,那里酒水香醇,达官显贵都爱去。萧予玦为了彰显自己如今的身份,每每和裴二郎相聚,自然也是选在醉三秋。 萧峙听罢,绕到萧予玦身后,干净利落地又抽了一鞭。 第49章 萧予玦是个读书人,哪里经得住这样鞭打,不值钱的眼泪夺眶而出:“父亲!儿子不知到底犯下何样的滔天大错,还请父亲明示!” 萧峙咬牙切齿地提醒他:“一个丫鬟,日后带出来给你们玩玩!” 萧予玦听到这句,所有的狡辩都卡在了嗓子眼。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浑话竟然被萧峙听了去!其实他眼下哪里舍得把晚棠带出去给他们玩?毕竟他还没玩过她呢! 但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那日在翠玉轩,本侯的教导你们一个个左耳进右耳出!他人如何顽劣,本侯管不着。你既唤本侯一声父亲,本侯必须管教!”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好好的人不当,偏偏去做那等禽兽不如的东西!” 萧峙骂完,鞭子就哗啦啦地开始不停抽,赵福看得眼皮直跳,只能看到空中晃过一道道残影。 他怕再这么下去会出人命,即刻让香兰去了松鹤堂。 等老侯爷和老夫人赶过来时,萧予玦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气若游丝。 老侯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眼看萧峙还要下鞭子,他老当益壮地冲过去拦在萧予玦身前:“你给我住手!” 萧峙面容冷峻,握着鞭子指向萧予玦:“武安侯府不是风月之地,再有下次,本侯打断你的腿!” 趴在地上假死的萧予玦抖了抖。 他知道萧峙这个莽夫不是在吓唬人,他真敢! 老夫人看到一向嘴甜的萧予玦被打成这样,心疼不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玦哥儿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住你这样打?” 萧予玦看他们来了,嚎啕出声:“老祖,我错了,我知错了,求父亲不要打死我。” 老夫人听得心肝儿疼,扭头看到萧峙手里还握着鞭子,当即让人把萧予玦扶起,握着宝贝孙儿的手瞪萧峙:“你再敢抽一下试试?有本事连着我这个老婆子一起抽!他还小,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讲道理?有你这样管教的吗?” 老侯爷也气不打一处来:“来人,把他鞭子给我扔了!” 梅园哪里有人敢去夺萧峙的鞭子,便是松鹤堂的丫鬟婆子们也不敢。 老侯爷吹胡子瞪眼,等了半晌见没人动手,老当益壮地走过去,亲自把鞭子夺了下来:“你日后再敢打玦哥儿一下试试!” 若是亲孙子,打坏了也没事,传出去只会说武安侯府家风森严;可萧予玦是个过继的,当真打坏了,外头不知会说什么闲言碎语呢!保不齐会说萧峙死而复生,侯府就不需要萧予玦这个继子了。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萧峙不认为他有错,他从小也是被这么揍大的,跪祠堂更是家常便饭。 老侯爷看这头犟驴一丁点不考虑他们的顾虑,更不考虑萧予玦在侯府下人跟前的颜面,气得抢过鞭子就朝他挥过去:“好好好!你日后再敢打玦哥儿,老子也抽你!” 萧峙敏捷地躲过老侯爷这一鞭。 见二老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萧予玦,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赵福紧赶慢赶地追到侯府门口,爬上马车,小心翼翼问道:“侯爷要去哪儿?” 萧峙看看已经沉下的暮色:“百草堂!” 堂堂武安侯就这么离家出走了,留宿百草堂。 第50章 百草堂,晚棠正和徐行、伙计王初六一起用晚膳。 药堂里他们三人,不分主仆,晚棠应了徐行的要求跟他们同桌而食。 “你这病迟迟不好,定是反复吃了发物所致。这两日就在这里安心吃住,我亲自看着,我就不信黑白无常敢来我手里抢美人儿。” 晚棠羞赧地笑笑:“多谢徐大夫,有您看诊,奴婢......” “我可不是你主子,别奴婢奴婢的,唤一声哥哥来听听。” 萧峙就是这时候闯进药堂的,听到徐行轻佻的语气,他眼神凉凉:“吃着呢?” 徐行白了他一眼,只当没看到这个人,夹了一只鸡腿给晚棠:“好妹妹多吃些,你这身子骨不养结实点儿,日后怎么受得住那些禽兽的磋磨。” 晚棠看到萧峙后,是没心思再吃了,放下碗筷就要起身。 徐行按住她胳膊:“我说了,这里没有主仆,你乖乖吃,吃饱了才能快些好起来。” 语气柔得跟哄孩子一样。 萧峙的目光落到晚棠手腕上的那只手上。 徐行打从那女子嫁人后,就自暴自弃地开始流连花花草草,眼下公然当着他的面发骚,跟他那个便宜儿子没两样。 他的眼刀子对徐行不好使,便径直看向晚棠。 晚棠硬着头皮抽出手腕,乖乖地走到他跟前见礼:“侯爷可用过晚膳?若是不嫌弃,奴婢给您添一副碗筷......” “他凭什么嫌弃?” “嫌弃。”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晚棠不禁蹙起眉头。 她扭头看向徐行:“徐大夫能否借灶房给我一用?我......” “不借!”徐行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不请自来的人,还挑上了?晚棠妹妹如今是我的病人,你还想使唤她给你做吃食不成?” 萧峙挑了下眉头,不客气地坐下,恰好在晚棠原来坐的位置对面。 王初六见状,脚下生风地又取来一副碗筷放到萧峙跟前,然后乖乖地端起饭碗就走。 “慢着,都给我坐下,百草堂里我说了算。”徐行还在气头上,让晚棠和王初六坐下继续吃。 俩人对视一眼,一起看向萧峙。 萧峙面无表情:“看本侯做什么?听徐大夫的。” 王初六没做过奴才,听了这话就咋咋呼呼坐回去继续吃,晚棠却有些犹豫。 近来萧峙对她十分冷淡,她怕行差踏错半步,又要遭到他的厌烦。 徐行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便又拽了她一把:“快吃,菜都凉了。” 晚棠刚坐下,徐行便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多吃点儿。” “多谢徐大夫。”晚棠莞尔一笑,嘴角出现两个娇俏的小梨涡。 萧峙也是才发现她有梨涡,以往在侯府,她总爱规规矩矩地低着头,眼下她这样一笑,昏暗的屋子里都似乎亮堂了几分。 晚棠刚要低头吃鸡肉,对面那只大手忽然夹了一块莲藕放她碗里。 晚棠抬眸,惊讶地看了一眼萧峙。 他坐在对面不声不响的,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她,良久才催道:“本侯脸上长花了?快吃。” “噢。”晚棠乖乖应了一声,低头吃鸡肉。 萧峙却脸色一沉:“藕不好吃?” 第51章 晚棠顿时心如擂鼓,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吃味? 下一刻,徐行得意地抖抖眉毛:“你的藕跟你那张臭脸一样,不如我的鸡肉美味。晚棠妹妹,他不让你看,你便看我,我也秀色可餐,我可不像某些人,不把下人的命当命。” 晚棠的欢喜沉寂下来,旋即明白俩人这是闹了矛盾,在拿她作筏子。 一顿饭吃得无比煎熬,俩人争相帮她夹菜,她一会儿先吃徐行夹的,一会儿先吃萧峙夹的,后来干脆两样一起吃,总算勉强端平了这碗水。 是夜,月上中天,萧峙还坐在百草堂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徐行盯着晚棠又喝了一碗汤药,便开始赶人:“百草堂打烊了,侯爷请回。” 萧峙叹了一口气:“我从未轻贱任何人的性命。”他抬眸,眼神缓缓从晚棠脸上滑过,这才看向徐行,“你还要置气到什么时候?” 徐行缩缩脖子,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怪道外头都说你有隐疾,这才一直不娶妻,还有说你好男风的......啧啧,他们不会以为你思慕我吧?” 作为男子的尊严被质疑,萧峙磨了磨牙:“隐疾?” 他似有若无地瞥了晚棠一眼,冷笑数声。 俩人重归于好,离家出走的萧峙自然便能留宿了。 只是百草堂只有三间能住人的屋子,第三间已经安排给了晚棠。 “赵福可以和初六挤一间,晚棠那屋让给你,如此便只能委屈妹妹跟我挤一间了。”徐行龇牙咧嘴,乐开了花儿。 萧峙瞪过去,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不等萧峙出声,晚棠便道:“我今晚守夜吧,不必特意给我安排屋子。” “不可......” 萧峙打断徐行的话:“好。” 武安侯府的丫鬟伺候武安侯,王初六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半点儿好奇心都没有。 百草堂简陋,没有浴池,沐浴只有一只大木桶,需要时不时往里添热水。萧峙泡了片刻,便让添热水。 门“吱呀”一声,迅速打开又合上。 热水缓缓添进木桶。 熟悉的清香袭来,正在闭目养神的萧峙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赵福,而是晚棠。 萧峙身子发僵,声音也僵:“赵福那小子又偷懒?” 晚棠侧眸看着墙角,耳根子都红通通的:“徐大夫让他帮忙整理药斗去了,侯爷可要奴婢帮您擦洗?” 萧峙盯着她:“你平日里都是这般伺候他的?” 晚棠点了下头:“嗯。” 萧峙脸上顿时乌云密布,眼底窜起小火苗。 晚棠不好意思看他,说完便绕到他身后,但是萧峙懒散地靠着模样,她一低头便看到粼粼波光下,有那日欺负过她的凶器。 脑袋只能埋得更低,她拿起巾帕潜心帮萧峙擦胳膊,趁机说道:“奴婢没有伺候过男子沐浴,不知侯爷觉得这个力道如何?” 萧峙从怒气中回神:“子琢不是男子?” “奴婢只伺候大奶奶的。” 萧峙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他问的是“他”,而她回答的是“她”。 刹那间,乌云散开,艳阳高照,萧峙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赵福的声音:“侯爷可要添热水?”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俩人吓一跳,晚棠佯装心虚,脚下一滑,便往木桶里栽。 第52章 “噗通”一声响,溅起一片水花。 屋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晚棠摔趴进萧峙怀里,衣服彻底被打湿,透出玲珑的身段:“侯爷恕罪,奴婢滑了一下。” 她的双手撑在萧峙胸口,用湿漉漉的眼神看向萧峙,直勾勾、颤巍巍的,眼底泛着潋滟柔媚的光,说话的声音又软又娇,像极了炎炎夏日里满口溢汁的瓜果,甜得人心尖尖都跟着颤。 任谁被这样撩惹,都不会无动于衷。 晚棠作势要爬起来。 萧峙眸子发暗,一手勾住她的腰肢,一手扯下她肩头湿漉漉的衣服。 不等她惊呼,他便吻了上去。 还有二十八日了,晚棠这几日都心急如焚。 萧予玦的色胆包天在她的意料之外,萧峙看到她跟萧予玦虚与委蛇的情景更是意外中的意外。落在萧峙卧房里的东西至今都没有动静,如今机会千载难逢,她必须牢牢抓住。 长睫颤抖着缓缓合上,晚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到了萧峙手中...... 赵福石化在院子里,寒风啸啸,直往他脖颈里钻。 前脚刚和老侯爷老夫人闹成那般,后脚跑来百草堂和大爷房里的丫鬟如此这般,他真怕哪日东窗事发,他被老侯爷吊起来抽。 “你站这里做什么?傻了?” “多谢徐大夫关心,侯爷在沐浴,奴才在听候差遣。” 屋子里,木桶中,萧峙听到徐行的声音后,停下所有举动。 眼前风光旖旎,但萧峙还是冷静地站起身,在晚棠迷离的目光中兀自穿好衣服。回头看到晚棠还可怜兮兮地坐在木桶中,他不顾会把刚穿好的衣服弄湿,将她打横抱了出来。 他也不管徐行还在不在屋外,扯了自己的斗篷把怀里娇滴滴的人儿遮挡得严严实实,就这样开门走了出去。 百草堂没有那等富庶的条件,所有屋子都不相通。他得抱着晚棠走两丈路,才能回到他们的屋。 赵福还在门口杵着,瞄到萧峙的举动后,赶紧把脑袋埋进胸口。 萧峙回了屋就要把晚棠往被子里塞,被晚棠拒绝了:“奴婢衣服湿着呢。” “那便先更衣。”萧峙说着把上好的貂皮斗篷扔到地上,这才把赤着脚的晚棠放上去,随即转过身去关门,兀自往烛火前一坐,背对着她。 湿衣服黏在身上,冻得晚棠直打寒噤。 但她不明白,萧峙刚刚明明已经动了念头,怎么眼下又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侯爷,奴婢没有衣服可换。”今日留得突然,晚棠没带换洗的衣物,原本打算最多住一夜便回武安侯府的,眼下她不急着回去了。 萧峙没回头:“先穿本侯的,榻上包裹里有。” 屋子里很快响起窸窸窣窣声。 晚棠故意换得很慢,但是她看了几次,发现萧峙石头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只能放弃继续撩惹的打算,翻出他的里衣穿上。 萧峙手长腿长,她只能卷起一截袖子,露出尚且布着红疹的手腕。 “侯爷,奴婢换好了。” 萧峙回头,看到她穿着自己的里衣,曼妙身段包裹在他的衣服里,一股难言的邪火又开始横冲直撞。但他强忍住把她压在身下的念头,僵硬地挪开视线:“睡吧。” 第53章 “奴婢要守夜,这屋子是留给侯爷歇息的。” “你这样怎么守?本侯慈悲时,你最好受着,再啰嗦便滚出去!”萧峙听到她娇滴滴的声音,邪火便有些压不住,语气不由得开始烦躁。 晚棠不知道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只道他不喜欢她这么不识好歹,便赶紧钻进被子,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大眼朝他眨呀眨。 想到萧峙刚刚对她的反应,晚棠壮着胆子问道:“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才惹得侯爷如此生气?” 萧峙听她声音越发娇软,没好气道:“你既然思慕着子琢,便不该伺候本侯!” 不该靠近他,不该撩惹他,更不该跌进他的浴桶! 晚棠七上八下了这么久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她甚至有些高兴,萧峙在意的原来是这件事,这是不是说明他或多或少是有些在意她的? 晚棠趁机表明心意:“奴婢没有思慕大爷,那日奴婢是被冤枉的,可是没人相信。奴婢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奴婢绝不敢背叛侯爷。” 萧峙也不信。 一次两次可谓巧合,他都撞见她跟萧予玦拉拉扯扯好几次了,再加上贴身私藏那些玩意儿,叫他怎么信? 可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悄然散了。 良久,晚棠再次出声:“奴婢已经把被子暖好了,侯爷可要歇下?” 一字一句都带着小钩子,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萧峙忽然站起身:“你睡吧,本侯近来事务繁忙,还有事情要做。” 他话没说完,就开门走出了这间屋,不知是不是晚棠的错觉,她竟然从他略有些凌乱的步子里看出些许狼狈。 院子里很快响起破空声,萧峙就着夜色练起了武...... 翌日用早膳时,眼底暗沉的徐行狠狠剜了萧峙一眼:“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本侯身体康健,不必。” 徐行咬牙切齿道:“我是大夫,你有没有病我说了算!我待会儿就给你开一剂败火的方子!” 若不是晚棠在,他定要指着萧峙的鼻子破口大骂! 谁没病会练半宿的棍啊?劈里啪啦的,有好几次徐行刚睡着就被吓醒。若不是腿脚不便,他高低得下一剂猛药给萧峙灌下去! 扭头看到晚棠端着香喷喷的膳食过来,徐行变脸似的抛了个媚眼过去:“妹妹今日精神不错,待会儿哥哥陪你在百草堂好好找找,定能将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念想找出来。倘若找不到,哥哥带你再去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安扣。” 晚棠黯然:“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了。不碍事的,未必是掉在了这里,多谢徐大夫上心。” “还跟我客气?叫哥哥便是。” 萧峙想起被他摔碎的平安扣,心头紧了紧。 离开百草堂前,他把晚棠叫到一边:“他见到女子便跟野犬看到肉骨头一般,你来这里是治病的,没事少搭理他。” “奴婢知道了,侯爷今晚还过来吗?”晚棠眼巴巴地望着他,贴在心口处的小手紧张地绞着帕子。 萧峙垂眸看到这双手,燥火再起。 这双手真小,昨晚什么都握不住。 第54章 晚棠看萧峙不吭声,温言软语道:“侯爷可有忌口的食物?奴婢做好等侯爷过来用膳。” “你还会做菜?”萧峙的目光从她手上挪开,看向那双满含期待的眼。 晚棠莞尔,嘴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寻常菜式,奴婢都会。” 萧峙想起她做的糕点,色香味俱全,眼下这番话估计多少说得保守了,便随口点了几道不寻常的菜式,听得晚棠微微蹙眉,嘴角的笑容都凝住了。 萧峙见状,在她蹙起的眉心弹了一指:“不是都会吗?” 晚棠身上虽然起了红疹,一张脸却如往常般白净。被他弹一下,白皙的额头当即红了一小片,倒像是贴了一片桃花瓣做的花钿。 眉心微蹙,桃花瓣也生动地摇曳生香:“不是奴婢信口开河,明明是侯爷点的菜式不寻常。” 萧峙听她埋怨,似笑非笑道:“小骗子。” 他说罢转身离开了百草堂。 赵福屁颠颠地跟上马车后,萧峙从怀里掏出碎掉的平安扣:“找个巧匠修补一下。” “这玉石很普通,侯爷怎得不买个新的?” 萧峙睇他:“本侯念旧,你有意见?” 赵福讪讪低头:“奴才不敢。” “晚棠思慕子琢之事,可有证据?” 赵福昨晚听到动静,就知道今日会有这么一出,早就准备好了措辞:“那块非同寻常的帕子和大爷写的字便是证据,当日晚棠姑娘也承认了思慕大爷一事,老夫人骂她狐媚,想把她发卖出府,是大爷赶去救了她。” 萧峙听完经过,忽然感觉今日的马车甚是颠簸:“她亲口承认的?无人用刑?” 赵福吓得咽口水,什么都不敢隐瞒:“听说她一开始不肯认,庄嬷嬷气不过,叫人赏了她一顿耳光......后来晚棠姑娘便认了。庄嬷嬷是觉得她是心虚,毕竟东西确实是从她贴身衣物里搜出来的,这才叫人教训她。” 萧峙沉吟道:“你待会儿回趟侯府,把那些东西取出来。” 赵福哭丧着脸道:“侯爷,都过去这么久了,怕是不大好找。” 萧峙凉凉地看过去,赵福硬着头皮道:“陪房丫鬟思慕姑爷这等事,原本也不稀奇,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这丫鬟不安分,或者道两句姑爷风流。可咱们府上大爷是过继来的,老侯爷老夫人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断不会让这等风流韵事传出去,所以那些东西兴许已经消失了。” 何况大奶奶还是景阳候府的,老夫人他们给大爷娶了亲,才知道景阳候年轻时风流韵事一大把。如今为了颜面,是断然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大奶奶的丫鬟不守本分的,怎么也得把面子硬扛下去。 所以那些证物,十有八九已经被毁了。 萧峙若有所思道:“你先回府问问,那日除了庄嬷嬷看到那些东西,还有谁看到了?” “这个奴才得回去好生问问。侯爷今晚还是不回府吗?” 萧峙摇摇头,脑子里却在想晚棠今晚能不能做出那几道菜。 赵福暗暗翻白眼:您不会是故意离家出走的吧,就是想来这里光明正大地和晚棠厮混? 不过他怂,不敢说出口。 当晚,萧峙披星戴月地回到百草堂时,还没进去就看到赵驰风在外面角落静候:“侯爷,属下查到一些眉目。” 第55章 萧峙走过去,赵驰风见完礼就低声耳语道:“上次在侯府,属下见侯爷怀疑那个丫鬟,便暗中查了一番。这位晚棠姑娘五岁时入武安侯府为奴......” 萧峙刚想问他自己什么时候怀疑晚棠了,听到后面那句,无语地笑出声:“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属下不知。不过属下查过,晚棠陪嫁到武安侯府后不曾出过府,不曾接触过可疑之人。她在景阳候府也极少出门,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做了十年丫鬟不曾有远亲找过她,所以侯爷应该怀疑错了人。不过......” 赵驰风把调查来的事情如实汇报。 赏花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当日没能及时调查,便错失了最好的时机。虽然一无所获,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过来禀报调查的成果。 “不过什么?” 赵驰风摇摇头:“还请侯爷再宽限些时日。” 他有怀疑的人,但也仅仅只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随意说出口怕是会挨揍。 “你日后不必再吃素了。” 赵驰风茫然抬头,他向来听不懂萧峙拐弯抹角的嘲讽:“属下不明白,请侯爷明示。” 萧峙气笑了:“你已经很菜了不是吗?” 赵驰风眼角狂抽,忍了又忍:“属下只是侯府的左臂右膀,一切都是听侯爷的吩咐行事。”他说完便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呵,本侯看你是皮痒了。”萧峙看着夜色,无奈地摇摇头。 侧眸看到站在百草堂门口的赵福,一双眼笑得都快成一条缝了,萧峙就知道他也一无所获,不禁扶额:“本侯要你们何用?” 赵福哪里知道自己出来的不是时候,早知道赵驰风也没办成事儿,他打死也不会这么积极地跑出来迎接侯爷。 就在这时,一道春风拂面般的声音打破这份尴尬:“侯爷回了,晚膳已经备好,快进屋用膳吧,徐大夫饿坏了。” 萧峙抬眸看去。 晚棠穿着一身湖绿色梅花折枝袄裙,清新素雅,是京城时兴的款式,这一身和她穿着侯府丫鬟服饰的模样大相径庭,眉眼温婉,盈盈浅笑,乍一看和那些闺阁千金没有任何差别。 “侯爷,天黑夜凉,早些进去用膳吧。”晚棠再次出声。 萧峙眼底的阴霾消散,阔步朝她走过。 赵福定在原地没动弹,毕竟他没办好差事,不敢再讨没趣。 “小哥不进来吗?徐大夫说了,百草堂不需要门神。”晚棠温温软软的声音,极为悦耳。 赵福偷瞄萧峙的脸色,后者不耐烦道:“还要本侯请你不成?” 赵福松快地应了声,赶紧跟进去。 下午是他帮晚棠烧的灶头,最是清楚那些饭菜有多香了! 徐行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远远看到萧峙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把盖碗全都掀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馋得咽口水,唯独萧峙,扫了一眼菜式后睨向晚棠:“就这些?” 他点的菜式,她是一道都不做啊。 第56章 百珍茄鲞、胭脂鹅脯、蜜炙鹿肉......很好,一样没有。 萧峙横了晚棠一眼。 晚棠假装没看到,垂着眸给众人盛饭。 徐行不想看到主尊仆贱的戏码,拽住晚棠就把她按坐下:“谁都不许说自个儿卑贱,这里是百草堂,没有主子下人,想好好用饭就给我坐下吃,多说一句废话的就滚出去。” 嘿嘿,正合我意,赵福窃喜,等萧峙坐下后便挨着王初六坐下。 徐行夹了一块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咬一口便唇齿留香:“我的好妹妹,你竟有这等好手艺!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你竟然做得如此美味!” 王初六夹了一块豆皮:“嘿嘿,晚棠姑娘做了我想吃的豆皮!”只一口,他眼睛都亮了,“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豆皮。” 赵福也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羊杂汤,喝完身心舒畅:“我一直觉着我娘做的羊杂汤最好吃,今日才知道还有更好吃的!” 萧峙听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地夸,胃口全无。 感情他们点的菜,她都做了,唯独拿他的话当耳旁风。 正郁闷着,一只纤纤素手往萧峙碗里夹了块扣肉:“侯爷辛苦了。” 没有卑微的话,只有淡淡的关心。 今日晚棠是坐在萧峙右手边的,萧峙不愿意浪费粮食,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只一口就彻底打开了他的胃口。 接下来没人再矫情,一声不吭地只顾着低头用饭,很快便光了盘。 徐行摸摸肚皮,朝晚棠抛了个媚眼:“这个好妹妹,我必须得认下了。不知武安侯可否忍痛割爱,把她让给我?我日后定把她当心肝肉地宠。” 这话说得暧昧,但王初六是听惯了徐行这样说话的,没有任何异常地起身便帮忙收拾碗筷。 晚棠也在收拾,闻言看了萧峙一眼。 平日里徐行一直这样说话,可这一次萧峙却动了气:“她不是草船,你的箭别往她身上放!” 徐行也不生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片刻:“没听我一直叫她妹妹?我若能把她要过来,自然是把她当妹妹一般好好照顾,日后再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 萧峙听到“嫁”这个字,不许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徐行看着他风雨欲来的脸色,幽幽补了一句:“总比把她留在侯府任人作贱来得强。” 晚棠颤了一下,虽然她知道徐行只是随口说说,可她心底还是动容的。 第一次有外人真心实意地体谅她这样一个丫鬟。 徐大夫,把她当人看呢。 萧峙看到晚棠泛红的眼眶,面无表情道:“你想跟着他?” 晚棠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摇了头:“奴婢没有。” 徐行洞若观火,忽然笑出了声,没再继续追问,反而拽着晚棠坐下,让王初六和赵福去洗刷碗盆:“你且告诉哥哥,你做饭怎得如此出神入化?” “徐大夫谬赞了。我初入景阳候府时,年岁太小不会做事,便在灶房里打打杂,学会一些皮毛。” “起止皮毛,莫不是有人挑刺,逼得你不得不精进厨艺?能把菜做得这般美味,吃了不少苦吧。”徐行盯着晚棠的脸,恍然想起珍娘。 他最是知道这些丫鬟的苦。 晚棠本想借机卖惨,却没料到徐行能一针见血,鞭辟入里。 真不是她想哭,只是从来没人询问过她的这些苦楚。 第57章 那时在景阳候府,侯夫人和宋芷云都爱拿她撒气。糕点做得美味也没用,只要摆得不好看,她们便会直接将她辛辛苦苦一两个时辰的成果倒掉;菜若做得不好吃,那便更不得了,掀翻在地让她和小犬同食,美其名曰不能浪费食物...... 她女红做得好,也是这个原因。 只要她精进了一门手艺,她们便变着法儿地拿她不擅长之事来挑剔她。 “啧啧,好妹妹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日后哥哥宠你,谁欺负了你便跟哥哥说。”徐行说着便轻佻地要为晚棠擦眼泪。 萧峙看晚棠竟然不躲不避,倏地站起身,凌厉地看过去:“本侯乏了!” 晚棠惊醒,当即绕过桌子走过去:“奴婢伺候侯爷歇息。” 于是萧峙理所当然地便把她带走了。 徐行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你完了,怎得走起我的老路了。” 武安侯府的老夫人可不是个吃素的,晚棠日后的路可不好走。 再想到萧予玦跟裴二郎那群人说的话,徐行蹙起眉:“小晚棠,不若我想想法子,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吧。” 他再次看向他的小院,那俩人已经没入夜色,再也看不见...... 萧峙没有沐浴,而是回了屋。 晚棠看他脸色难看,转身就要去帮他烧水,被萧峙一把拽回去。 他力气大,晚棠哪里站得稳,顺势便撞进了他怀里,佯装不经意地抱了一把他的腰。 隔着层层衣衫,都能感觉到他的腰身多有力。 晚棠不敢太放肆,很快收回胳膊往后退:“侯爷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怎么,本侯的腰烫手?” 萧峙步步紧逼,喉头一滚,抬手勾起她的下巴。 晚棠被迫抬起头,惊跳如兔的眼神无处安放,左看右看,最后只能颤啊颤地落在萧峙脸上:“侯爷?” 小兽似的嘤咛,听得萧峙呼吸一紧。 晚棠眼周红红的,显然是因为徐行那番话感动成这样的。 鼻头也红红的,一定是把徐行信口拈来哄女子的话当了真。 “侯爷?”娇滴滴的声音再度响起。 萧峙弯下腰,含住她嫣红的唇。 晚棠娇躯一颤,无助地抬起手,揪住他腰侧的袍子,故意抓不住似的抓了好几次。 萧峙的燥火哗啦啦燃起,烧得十分旺盛。 下一刻,晚棠身子腾空而起,被萧峙轻轻松松地单臂搂了腰,一步步走向床榻。 被压在床榻上的那一刻,晚棠紧张地闭上了双眼,脑子里倏然窜出一个数。 二十七。 还有二十七日,萧峙应该已经对她上了点儿心了,今晚过后便求他,这么久的时日足够他想法子把她要去梅园了吧? 可到底天不遂人意,百草堂外忽然响起焦急的敲门声,本就不大牢固的门板被拍得哐哐当当,岌岌可危。 萧峙艰难地撑起身子,低吼一声:“谁?” 第58章 武安侯府,锦绣苑。 一个十六岁的纤弱书生,哪里经得住萧峙的鞭子,萧予玦被送回来时已经晕死过去。 宋芷云看他身上的锦袍竟然被抽破,吓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住。等紫烟脱下萧予玦的衣服后,再看到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宋芷云两眼一翻也跟着不省人事了。 萧予玦没有功夫底子,被抽了十几鞭子,五脏六腑都受了些损伤。 许是惊吓过度,再加上身子骨虚弱,萧予玦发了一夜的热,哼哼唧唧了一夜都在喊疼。 宋芷云问不清前因后果,断断续续哭了一夜,等到萧予玦第二日退了烧,她才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我买书途中碰到裴二郎,被他们冷嘲热讽......我在醉三秋给他们赔罪,他们吃多了酒,嘴上不干净......回来父亲便质问我知不知错,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鞭子就上来了......” “裴二郎几人看上了晚棠,我这等身份,哪里敢得罪他们,便顺势说日后把晚棠带出去伺候伺候他们。我那不过是虚与委蛇,何曾真的带出去了?父亲因此说我将侯府当成了风月之地,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云儿,跟了我,到底是委屈了你。我不过是个继子,日后在侯府怕是要如履薄冰。不若我请示了老祖,放你归家去吧,何必跟着我在这里受尽委屈?” 宋芷云听他言语颓丧、泣不成声,心痛得感觉有把钝刀子在割她的肉。 “夫君说什么浑话?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么能因为父亲的一顿打便弃你而去?”宋芷云觉得武安侯府因为萧峙归来便不把她夫君当回事了,萧予玦也是这个感受不是吗? 她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景阳候府。 景阳候府虽然已经落败,可到底是勋爵之家,她是侯府嫡次女,也是娇生惯养大的,她受不得这样的气! 景阳候夫妇收到信便来了武安侯府,名为看望女儿,实则趁机兴师问罪。 老侯爷和老夫人听说他们来了,匆匆赶到锦绣苑。 以往景阳候夫妇看到他们二老,殷勤有余,没有半点架子,今日说话各种阴阳怪气,偏生老侯爷和老夫人还不好意思回怼,只能干巴巴地在旁边笑。 等送走了他们,老侯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打算等萧峙回府后好生教训一顿,再邀景阳候夫妇来府上聚一聚,和和气气地把这次的矛盾给解决掉。 谁知道左等右等不见萧峙回府,气得老侯爷亲自带人找来了百草堂。 王初六屁滚尿流地拆开门板,看到怒气腾腾的老侯爷,吓得连个象征性的阻拦都没有,便乖乖说道:“武安侯在后院歇息呢,老侯爷请稍等片刻。” 这时候的萧峙正邪火肆虐,低头看着肌肤已经泛着粉的晚棠,铁青着脸起了身。 晚棠轻颤着拽住他的手腕:“侯爷......” 萧峙看清她眼底的害怕后,沙哑道:“天塌下来有本侯撑着,你待在屋里别出去。” 他说着拽过被褥把她包好,迅速整理好衣袍,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还没出后院,老侯爷便迫不及待地找进来了。 一看到他,老侯爷抬手就是一巴掌。 第59章 不过还没碰到萧峙的脸,就被他挡开了:“父亲这疯癫之症持续多久了?还不快请徐大夫过来看诊。” 老侯爷气得鼻歪眼斜:“你个孽障!撂下烂摊子便不回去了?你把玦哥儿打成那样,传出去不定被人闲话成什么样,你气死老子了!” “何时父亲管教儿子,也要如此瞻前顾后了?今日不管,明日不教,日后等着他酿下大错不成?” 因为身量比老侯爷高,所以萧峙看向老侯爷的时候是垂着眸的,可偏偏他还昂着头,怎么看都有一种深入骨血的犟,直气得老侯爷血气上涌,两眼发红。 “子不教父之过!”老侯爷气得扭头找趁手的用具,看到不远处的扫帚,咬牙切齿地便拿到手里,要拿杆子那一段抽萧峙。 萧峙也不躲,波澜不惊道:“嗯,子不教父之过,父亲抽不死本侯,本侯回去便抽死那个不孝子。犯了错不知悔改,竟然还挑拨离间,简直无可救药。” 老侯爷高高举起的扫帚,到底没打下去。 他太清楚萧峙的脾性了,这孽障是真敢打!萧予玦眼下可经不住第二顿打了! 八年前吵架,气头上的他让萧峙滚出侯府,这孽障便真滚了,还跑去那么远的边疆。 “不就是一个丫鬟吗?他在外跟人逢场作戏,你便下如此狠手,传出去外人只会说你容不下玦哥儿!你嫌日子太舒坦了不成?”老侯爷强压下怒火,把扫帚扔到一边。 萧峙听到第一句便不高兴了:“父亲真是老糊涂了,子琢未入武安侯府之前,人人赞他才高八斗、前途无量,进侯府不过短短两年,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成日里和裴二郎那些子不学无术的纨绔混在一起,日后纵容,日后只会犯下滔天大错。莫不是父亲嫌列祖列宗太舒坦,想让他们掀开棺材板活动活动筋骨?” 从萧予玦带人去紫竹林荒唐后,萧峙就让赵驰风查了那些人的过往。得知裴二郎之流强抢民女、横行霸道、无恶不作,而萧予玦这两年又成日和他们厮混,这才气得在书房摔杯盏。 他还记得晚棠那日进书房,因着那杯茶结了冰,打滑险些摔倒。 “你、你......”老侯爷气得半晌说不出口,猩红着眼瞪了半晌,“堂堂武安侯,宿在这里算怎么回事!跟我回府!” 晚棠躲在门口,静静地听着院子里的争执。 须臾,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近,她转身钻回被褥。 门扇打开,萧峙踏着夜色而来,高大的身躯把寒意挡在门外。 他拿起桌案上的斗篷,抬眸看过去:“你且安心在百草堂养病,不必害怕。” 他说着转身要走。 晚棠急忙唤住他:“侯爷且慢!” 晚棠着急地赤脚下地,跑到案几边掀开上面的盖碗,一盘香气馥郁的蜜炙鹿肉便映入眼帘:“奴婢原打算给侯爷一个惊喜的,侯爷可要尝一口?” 萧峙的目光挪到她白嫩的脚上,踩在地上,都弄脏了。 他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娇人儿抱得腾了空:“好。” 晚棠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眼下没法子拿碗筷,于是就用另一只手徒手捏了块已经凉掉的鹿肉,送到他嘴边。 萧峙张嘴含住鹿肉,连同她的指尖一起。 第60章 老侯爷就在百草堂外候着,萧峙只能浅尝辄止。 松开晚棠的指头时,她一张小脸已经红得要滴血。 萧峙把人重新塞回被子里,又叮嘱徐行好好给晚棠治病,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行人赶在宵禁开始之前回到武安侯府,萧峙被老侯爷直接领去松鹤堂。 松鹤堂里灯火通明,老夫人正坐在屋里唉声叹气,看到萧峙后便恨铁不成钢地上去拍他胳膊:“你个冤孽,可算是回来了!瞧瞧你干的好事儿!” 萧峙皱眉看向老夫人:“该说的都说了,父亲母亲若是还要因为此事责备本侯,那便没意思了。” 老侯爷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肝都气疼了,便让跟他去百草堂的齐总管把争执内容复述给老夫人听。 老夫人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老侯爷挥退下人后,这才沉声道:“你如今是武安侯,你的言行举止关乎整个侯府的荣衰!陛下器重你,让你负责冬狩的安危,你可知此事事关重大,倘若有一点点差池,事后便会有人搜集你的各种罪证弹劾于你?” “本侯行得正坐得端。” 老侯爷指着他,气得指头直抖。 老夫人不知道这些个道理,她只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你若当真如此不喜玦哥儿,日后少与他往来便是,断断不能再打他了。这次闹得景阳候府都知道了,传出去不知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呢。” “没学识可以读书,相貌丑可以打扮,倘若心眼坏,那便没法治了。此前本侯察觉他有误入歧途的兆头,便在紫竹林里教训了那些人一番,为的便是逼子琢和他们不再往来。” “那次之后,我可说过缘由?我让母亲拘着他点儿,莫再轻易让他出门,可你们偏偏不听我的。这次老实了几日?又和那群纨绔混在了一处!长得斯斯文文,品性一塌糊涂!长此以往,你们不必担心本侯会在外头会树敌,他一人便可把侯府覆灭。” 老夫人听他把话说得这么严重,讪讪看了老侯爷一眼:“我也是看立渊亲自带玦哥儿出去会友了,便以为可以放他自由了,总不能关他一辈子呀。” 越说,声音越小。 老侯爷埋怨地剜她一眼:“我当时便说要先跟立渊说一声,你就是不听!” 老夫人看老侯爷也责备自己,气红了脸:“玦哥儿不过是想出去买书,你当时不是还夸他上进吗?” 老侯爷梗着脖子不认错:“我夸夸他,又没说应该放他出门!” 老夫人瞪眼:“好哇!你这个杀千刀的,这会儿来马后炮了!” 萧峙听得头大,沉声打断他们:“父亲母亲早点儿安歇吧。” 二老心不齐,相互朝对方翻白眼,也没心思再责备萧峙。 等不见了他的身影,老夫人才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他莫不是还在为八年前的事情怨咱们?否则莫说一个丫鬟,把贱妾送人的也多得是,他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萧峙平安归来后,谁都没有主动提及八年前的事儿,仿佛岁月已经把往昔的矛盾掩埋。但是这次侯府掀了这么一阵风浪后,沉淀已久的矛盾又露出头角来。 依旧那么锋锐,岁月压根没有磨平它的棱角。 老侯爷神情怪异地看了老夫人一眼,思绪飘远:“我看是。” 老夫人愁得直叹气。 经此一事,她哪敢自作主张帮萧峙选定妻子,只能再往后延一延...... 第61章 翌日,百草堂。 赵福过来收拾萧峙的衣物时,被徐行拖住盘问了一番,徐行这才知道武安侯府发生的事情。等赵福离开后,他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直发愣。 萧峙这一次确实不大对劲。 “徐大夫晌午饭想吃什么菜?”晚棠的声音打断了徐行的思绪。 徐行深深地看了晚棠一眼,阳光下她肤白貌美,如春日里沾了露珠的花儿,娇嫩芬芳。他不敢揣测萧峙以后会怎么待她,但他自己想对这个丫鬟好一点。 他抖抖眉头:“平安扣找不到了,哥哥今日带你去买个新的,晌午饭出去吃,不必做了。” “我是来治病的,哪能让徐大夫如此破费?”晚棠不敢把徐行对她的好太当回事,毕竟听过徐行和那个女子的故事,她知道徐行只是因为她的丫鬟身份而怜悯她。 情感就像钱庄,不往里存银子,是取不出来的。 她自认为没为徐行做过什么大不了的事,哪来无缘无故的关爱呢。 可徐行就是这么个随性之人,当即便让王初六租来一辆马车,仨人一起去了金玉堂。 金玉堂是京城最有名的银楼,售卖各种金银玉饰,高门贵女们多爱来此挑选头面首饰。 马车抵达金玉堂门口后,晚棠迟迟不敢下马车。 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徐行又是个声名狼藉之人,倒不是她嫌弃他名声不好,而是担心俩人一起进去后,万一被人认出她的身份,又免不了一场风波。 她在武安侯府已经十分艰难,再出事,她怕她比前世还要短命。 徐行是个玲珑心,看出她的犹豫后,便故意道:“我上下马车不便,你自个儿去挑。喏,拿去随意买。” 他说着塞了一张银票到她手里,晚棠略扫了一眼,足足一百两! 一等丫鬟多是一两银子的月钱,这一张银票,就得她不犯错不罚俸地干八年多!委实算得上出手阔绰了! 晚棠再三推辞。 徐行最后生气了:“买两个,你一个,我一个,便当是咱们结为兄妹的信物。你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晚棠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乖乖地下了马车。 徐行怕她受人刁难或者畏首畏尾,便打开轩窗,目送她进去。不料她走得挺快,小脑袋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转向右边,显然是在观察周围的人。 徐行不禁勾起唇角:“是个有胆魄的,不像珍娘,胆小如鼠。” 那厢,晚棠只想尽快买一对平安扣,然后尽快离开,压根没有心思打量金玉堂里有多金碧辉煌。 只不过平安扣这种小物件实在太过普通,伙计听晚棠开门见山只要平安扣,便先招待起其他的贵女。 晚棠蹙眉,不愿意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能低头走到角落里等候。 只是天不随人愿,即便如此,她还是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哟,这不是武安侯府大奶奶的丫鬟嘛!” 晚棠脸色微变。 第62章 晚棠一听便知道张氏也在金玉堂。 张氏说话时,嗓子眼里好像卡着一只鸡,声音尖细。 晚棠来不及离开,只能恭恭敬敬地朝她见了礼:“奴婢请三奶奶安。” 张氏一身绫罗绸缎,发髻上珠围翠绕,面上涂了厚厚一层粉面,唇上是润泽的紫红色口脂,打扮得富丽华贵却又不伦不类。 此前去武安侯府的家宴也是如此,只不过当时大房二房好几位女眷都这样打扮,张氏才不显得另类,如今在贵人堆里,便显得十分突兀了。 萧家大房二房平日里都要沾武安侯府的光,才能和达官显贵接触一二,偏生他们大多慕华贵讳寒畯,平日里都尽量往身家显赫的人身边挤,出门也多是尽量往奢华装扮。 张氏扬着下巴,环顾一圈:“你们大奶奶呢?” “大奶奶在侯府,未曾过来。”晚棠如实回答。 张氏大失所望,她刚看上一个玉镯子,有点贵,她买不起,本想着让宋芷云帮她买的。计划落了空,她便觉得周围瞟过来的眼神都在嘲讽她,想到上次家宴,这个丫鬟故意撞她,张氏眼里就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张氏的贴身丫鬟眼尖,看到晚棠手里露出的银票一角,便和张氏耳语了几句。 张氏眼珠子一转,笑着过去拍拍晚棠的胳膊:“上次家宴,多亏你将那盅滚烫的汤挡住,否则我这张脸怕是都要毁了。那日乱糟糟的,我都没来得及跟你道谢,真是谢谢了。” 难缠的主子还是离远点儿好。 晚棠受宠若惊地往后撤开几步,低声下气道:“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三奶奶不必客气。” 张氏也没为难她,又寒暄几句便去旁边看腕钏了。 晚棠看到那些腕钏,眼睛针扎般痛了下,只想赶紧买了平安扣离开。 但张氏主仆走开没几步,忽然惊呼一声。 张氏的丫鬟凶巴巴地转身跑回来,扣住晚棠的胳膊就质问:“你可是偷了三奶奶的银票?” 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晚棠心里“咯噔”了下,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张氏,隐约怀疑张氏刚才看到了她手里的银票,想公然昧了去! 她压下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想,摇摇头。 这时,张氏也走过来,咬牙切齿道:“我念你是武安侯府的丫鬟,把偷走的银票拿出来便是,我可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若不识抬举,休怪我不顾情面!” 这一世的走向和前世迥然不同,晚棠万万没料到会让她碰到这样离谱的事情。 “奴婢没偷,武安侯府规矩森严,教不出手脚不干净的丫鬟。”晚棠故意搬出武安侯府四个字,想让张氏脑子清醒点儿。 张氏没料到一个丫鬟也敢要挟她,把晚棠逼到墙角后,恶狠狠道:“你把银票交出来便可皆大欢喜,别以为你是武安侯府的丫鬟,我便会放过你!便是闹去侯府,你也不占理!” 晚棠眸子颤了颤。 哪来的皆大欢喜,银票不是她的,无故给了张氏,她拿什么赔给徐大夫? 倘若只是这张银票能解决的事情,她也愿意交出来。可这样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偷窃行为,日后事情捅出去,宋芷云便是将她活活打死,也没人会为她这样一个盗贼说半句好话。 她不想这辈子再被扔进乱葬岗了。 第63章 眼睁睁看着豺狼野犬分食自己,凌迟般的恐惧能把人折磨疯。 “不知三奶奶丢的银票是多大数额?” 张氏心虚地看向自己的丫鬟。 小丫鬟面不改色地叉起腰:“把你手里揣的那张拿出来给三奶奶验验便是!若不是我们奶奶的,自然不会为难你!” 晚棠的心沉到谷底。 竟然当真叫她遇上了这样离谱之事,前世她也听说过大房的人视财如命,却原来不是“视”,而是“嗜”! 晚棠摇摇头:“我身上没有银票......” 张氏恼羞成怒道:“你竟敢撒谎?”她说着就向贴身丫鬟使眼色。 那几个丫鬟当即把晚棠围住,又是抓她胳膊,又是直接上手搜身,俨然是要强抢! 晚棠惊呆了,一时没压住声音:“你们做什么!” 惊呼声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无数双眼睛朝这边看来。张氏臊红了脸,耳根子都一阵阵地发烫,感觉周围那些目光不是嘲讽就是揶揄。 她没想把事情闹大的,都怪宋芷云的丫鬟狗仗人势,竟然不把她放在眼里!银票交出来不就没事了? 她的贴身丫鬟见状,窘迫道:“你偷了三奶奶的银票!还不还回来!” 听说有贼,各府丫鬟们赶紧都护在自家主子身边,孤零零的晚棠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没人帮她说半句话。 晚棠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道:“三奶奶当真要闹大吗?让武安侯府丢了颜面,于三奶奶,于大房,又有何益?” 张氏犹豫片刻。 但她人缘差,这时候不知是谁幸灾乐祸笑出了声:“怪了,她来金玉堂看了半晌,就买了一只小簪子,一瞧便兜里寒酸,这会儿竟然还有银票被人偷?” 轻笑声此起彼伏。 张氏窘迫地想钻地缝,气急败坏地直跺脚:“我银票被偷了,你们笑什么笑?仔细着你们的荷包,莫也被人偷了去!” 听了这话,那些贵女们便都开始紧张了,有些瞬间没了继续买首饰的心思,陆陆续续离开。 张氏感觉脸都丢光了,只想速战速决。 若说一开始只是想贪了那张银票,眼下她不仅想拿走银票,更想狠狠教训这个丫鬟一顿。 她朝丫鬟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人扬起手来,用尽吃奶的力气要掌掴晚棠。 金玉堂外,徐行察觉到异常后,让王初六进去看看情况。 王初六很快跑回来:“不好了,晚棠姑娘被人抓起来了,听说她偷了别人的银票。徐大夫您快去救救她吧。” “不可能,她绝不会偷人银票!”徐行斩钉截铁地摇了头,沉吟道,“我不能进去,你快去报官,快!” 珍娘嫁人后他便没了念想,此时若公然护着晚棠这样一个丫鬟,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日后她的路会走得极其艰难。 徐行忧愁地叹着气:“小晚棠啊小晚棠,你可要坚持住。” 第64章 王初六没报成官,因为他半道上碰见了萧峙。 萧峙赶到金玉堂里,里面乱糟糟的,伙计们都忙着转移金银首饰,但还是有摔落在地,碎得粉身碎骨的。 萧峙原以为按照晚棠的性子,纵使没错也会怯生生地认错,任由人家欺负。 但是眼下,她虽然形容狼狈,却握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摸过来的搔杖,打红了眼。 晚棠脸上有道很新鲜的手掌印,但张氏主仆也没好到哪里去:张氏头发乱糟糟的,发髻上的珠钗都松松垮垮耷拉在头上,脸色因为受惊过度而惨白惨白的;她的贴身丫鬟们更惨,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红痕,应该是搔杖打出来的。 萧峙哭笑不得:“这么热闹?” 张氏看到萧峙的一刹那是心虚的,躲闪着眼神不敢看过去。 不过她到底是大房的孙媳妇,是主子,和萧峙沾亲带故,晚棠区区一个丫鬟哪里能跟她比? 想明白这一点,她便矫揉造作地走过去,哭哭啼啼道:“侯爷快管管她,一个丫鬟竟然打起主子来了!应该抓回去杖毙,这样才能让其他丫鬟长记性!” 萧峙冷眼一瞥,吓得张氏顿在原地。 他看看晚棠脸上的巴掌印,不禁齿冷:“日后吃菜少放盐,以免像眼下这样咸得到处乱咬人。” 张氏和萧峙没怎么打过交道,毕竟他贵为侯爷,她又比萧峙小上一辈,平日里多是萧大太爷亲自和萧峙交锋。这是张氏第一次亲自直面萧峙,被这么一讽,那种居高临下的强大压迫便吓得她说话都不利索了。 “侯、侯爷怎得不问缘由,便、便......” 萧峙抬眼看过去,张氏咽咽口水,不敢再说了。 萧峙看向晚棠:“怎么回事?” 晚棠心里很没底,见过礼后便道:“奴婢来给徐大夫买东西,三奶奶好端端地冤枉奴婢偷她的银票,奴婢没偷,三奶奶便......” 张氏听她和盘托出,急忙嚷嚷:“小心我撕烂你的嘴!贱婢!竟敢给我泼污水!侯爷,她......” “你是觉得本侯脾气好?”萧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吓得张氏当即不敢再说下去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漆黑如墨,一片肃杀之意,多看两眼仿佛都会被撕扯成碎片,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深入灵魂的恐惧。 晚棠看张氏不敢再说话,战战兢兢地把事情经过继续说完。 萧峙勾了下唇,朝晚棠伸手:“拿来。” 晚棠迅速走过去,把折叠的银票递到他手里。 萧峙也不打开看,讽道:“你既说银票是你的,且说说,数额多少?哪个钱庄的?” 张氏吓得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她哪里知道?往常也这样对付过二房的丫鬟,几乎每一次都成功。武安侯府老夫人的嬷嬷便懂事了,碰到过两次,不必她暗示什么,那嬷嬷便笑眯眯地让把她买的东西记到侯府账上。 这个丫鬟不懂事,侯爷怎么也不懂事? 她是萧家的孙媳妇,在外人面前丢了颜面,不就是丢萧家的颜面吗? 眼看金玉堂的掌柜和伙计们都朝她看来,张氏窘迫地朝萧峙走近两步,最后实在不敢再靠近,便只能压低声音道:“侯爷,我是大房的三奶奶呀,不如换个地方再细说吧。” 第65章 萧峙不买账:“大房短你吃喝了?如此中气不足,说给蚊蚁听?” 张氏面红耳赤,不时地往左右瞄瞄,眼里很快泛起羞耻的泪水:“银、银票是小翠保管的,还不快回答侯爷的问题。” 小翠正是那个为虎作伥的丫鬟:“候、侯爷,奴、奴婢也不记得......”听到萧峙的冷哼,她吓得又改了口,随口答道,“是二、二百两的银票。” 萧峙冷笑一声,展开银票看了下,这才递到张氏眼底:“这可是你的?” 张氏这会儿不敢胡搅蛮缠:“好像不是我的。” “如此说来,你们冤枉了本侯的丫鬟?” 张氏下意识想狡辩:她不是宋氏的丫鬟吗? 转念一想,锦绣苑的丫鬟何尝不算是侯府的丫鬟?整个侯府都是武安侯萧峙的,他好像也没说错。 张氏这会儿吓得跟鹌鹑一样,哪里还有半分硬气,索性把小翠推出去顶了罪:“我只是怀疑,并没说她真的偷了我的银票,是小翠一口咬定她便是窃贼的。” “这等没规矩的丫鬟,还留着做什么?” 小翠听到萧峙这么说,当即便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哭着跪到张氏跟前:“三奶奶,奴婢都是按照您的吩咐行事的呀!是您银子不够,想拿了......” 张氏听她什么都往外说,面子里子当即丢光了:“闭嘴!” 萧峙懒得看她们狗咬狗,漫不经心道:“侯府的丫鬟可由不得这样欺负,传出去,还道本侯窝囊呢。” 张氏:......谁敢说您窝囊呀。 她没辙,只能指着小翠道:“是她擅自动的手。” 小翠绝望了,不敢求萧峙,便索性跪爬到晚棠跟前求饶:“我刚才猪头蒙了心,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都是做丫鬟的,你帮我求求情吧,求求你了,不然我便没活路了呀!” 大房如今的日子可都是沾了武安侯的光,如今侯爷发怒,大房肯定要拿她作筏子,好平息这次的冲突。她死是死不成,但绝对要遭点活罪,可她哪里遭得住? 晚棠没心软:“你即便身不由己,也不该随意谋害我,你也说了同是做丫鬟的,你难道不知我若是被冤枉成窃贼,日后会遭什么样的罪吗?” 萧峙似笑非笑地看向晚棠,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本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如何处置,交给你自己定夺。” 陛下交了一支禁军给他,负责猎场的安危,那些人个个心比天高,还有得操练的。 今日出府之前去锦绣苑看了两眼萧予玦,安慰是没安慰,只亲口给他下了禁足令。所以今日已经耽搁了不少工夫,中途又赶来金玉堂,他确实没工夫再磨蹭。 晚棠点点头:“误会既然已经解释清楚,奴婢只想还她一巴掌。” 萧峙莞尔:“可。” 小翠战战兢兢站起来,害怕地闭上眼。 晚棠扬起手,没有收力。 “啪”的一声,清脆悦耳,响彻整个金玉堂。 第66章 小翠没料到晚棠会下死手,直接被扇得往旁边踉跄好几步,最后还是重重地摔在地上。 耳朵里嗡嗡响,脸上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疼。 小翠没忍住,呜哇一声哭出来。 晚棠狐假虎威地跟在萧峙身后,挺着腰杆子要一起离开金玉堂。 金玉堂的掌柜忙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胆颤心惊地小跑过去:“侯爷请留步!金玉堂里被毁的这些个东西,侯爷您看......” 伙计说着,瞄了晚棠一眼。 萧峙视若无睹,反问道:“谁先闹的事?谁先动的手?” 伙计茫然回头,掌柜的却是听明白了萧峙的意思,点头让伙计退开。 晚棠立马跟着萧峙离开金玉堂,身后张氏主仆已经破防地叫唤开来:“怎得能都算在我头上?这只镯子是晚棠撞落的!还有那面屏风,明明是她推小翠,小翠才会撞上去的......” 晚棠偷偷翻了个白眼,今日实在舒坦,她忍不住勾了唇。 萧峙侧眸,捕捉到她的窃笑,无奈道:“今日怎么没做缩头乌龟了?” 晚棠赶忙停下,郑重其事地朝萧峙屈膝行礼:“多谢侯爷救了奴婢,都怪奴婢愚钝,耽误了侯爷的正事。” 其实她刚刚正准备把银票扔到角落里,这样即便被诬陷偷银票,胡搅蛮缠的张氏也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则要背上一百两的债。所幸她还没扔,萧峙就来了。 萧峙无奈地白了她一眼:“白夸了。” 晚棠直起身,嘴角笑出甜甜的小梨涡:“奴婢虽然只是武安侯府的丫鬟,却也不能在外头任由别个欺负,总得给侯府长长志气的。奴婢没有偷东西,若是为了息事宁人便认下,日后东窗事发,便是给侯府丢脸,到时候大奶奶也不会放过奴婢,所以奴婢拼死也不能认罪。” 既然不认罪,自然也不能认打。 宋芷云和张氏不对付,回头知晓这件事应该不会怪罪她,还会因为张氏吃了瘪而高兴。 萧峙没料到她这么老实,怔了片刻才点头:“很好,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该硬气。” 晚棠眼角一抽,这是祝她日后再被冤枉? 她无语道:“奴婢不敢硬气。” 萧峙要乘自己的马车,晚棠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相送。 听了这话,萧峙意有所指道:“确实不硬,软得很。” 晚棠想到他在百草堂里俯身而下又吸又吮的情景,耳根子发起烫来。她心虚地往左右瞄了瞄,不明白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侯爷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等轻佻的话。 “不过本侯倒是奇怪,你怎么总是会搅进这些乌糟事里?”萧峙把银票递过去。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晚棠不敢撩惹半分,小心谨慎地用双手接过银票,苦笑一声:“奴婢都是被欺负的那个。” 萧峙嘴角那抹笑凝住,忽然抬起手,想摸摸她落寞的小脑袋。 不过他的大手还没碰到晚棠,徐行的声音便传过来:“侯爷不是很忙吗?妹妹便交给我来照顾吧。” 第67章 他早就让车夫把他的小破马车驶到了萧峙那辆马车旁边,一掀开轩窗帘子就把萧峙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 萧峙收回手,扫了一眼那辆小马车:“孤男寡女......” “侯爷,还有我呢。”王初六从徐行身后露出小半张脸。 晚棠不敢继续耽搁萧峙,主动帮他端小杌凳,以便他踩着上马车。 萧峙眼底的暖意消散,淡淡瞥了晚棠一眼,一声不吭地上车走了。 晚棠目送他的马车离开,这才转身上徐行的马车,把银票还给他:“徐大夫,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出了点儿意外,平安扣没买成。” 徐行看到她脸上残存的指印,歉疚道:“怪我非要带你来买这劳什子玩意儿,哥哥欠你个人情,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哥哥一定竭尽所能帮你实现。” 晚棠心头一动,客套一番并没有拒绝这个凭空掉下来的馅儿饼。 徐行打发王初六去买两个上等平安扣,待只剩下他和晚棠,才苦涩地笑了下:“刚才我没进去,怪不怪我?” 晚棠眨眨眼,清澈的眼神十分坦然,没有半分怨怼:“多谢徐大夫给机会我自己解决这件事。” 徐行错愕地看着她,恍然意识到她什么都懂。 懂他不进去给她撑腰的顾虑,懂他平日里不着调的轻浮并非本性浪荡,也懂他从一开始便对她多加维护的缘由。 徐行不禁对她是刮目相看,真真是个聪慧的美人儿...... 张氏没有那么多银子赔给金玉堂,金玉堂的掌柜不是乐善好施的善人,让张氏写下欠条后才放人。 萧大太爷当晚便知道了这件事。 张氏瞒不住,自然极力为自己辩解,只道自己当真弄丢了银票,看到晚棠鬼鬼祟祟便想查验一下,谁知晚棠却各种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实在是气不过,后面才会发生争执。 萧大太爷气得不轻,但平日里萧峙都是私下里不给面子,如此公然打脸还是头一遭。 翌日一早,萧大太爷便亲自带着自家张氏夫妇拜访武安侯府,特地等萧峙不在侯府时来的。 老侯爷和老夫人尚且不知道金玉堂发生的事情,听了张氏梨花带雨的哭诉后,老侯爷和老夫人大为震惊:“都是萧家人,有什么事情不能私下里解决,闹大了不是给人看笑话吗?” 萧大太爷叹气:“可不是,我已经教训过她了,都是一家人,怀疑谁都不该怀疑侯府的丫鬟呀!偏生这孩子认死理,想着大房如今艰难,又看那丫鬟鬼鬼祟祟,这才小声问了几句。” 张氏哭唧唧地接过话茬:“是呀,哪里知道她问都不能问的,忽然就很大声,像是我欺负了她,闹得所有人都看起了笑话......那丫鬟前一刻还拿着搔仗打人呢,侯爷一去,她就开始装可怜了,以至于侯爷只肯听她的话,压根不愿意听我解释。” 这是她昨日一五一十地跟自家夫君说了事情经过后,他们抓住的唯一对大房有利之处,今日自然逮着这一点反复强调。再把问题往丫鬟身上引导,最后只要惩处那个丫鬟,两家便能继续皆大欢喜。 老夫人想到萧予玦还趴在锦绣苑里,这会儿又出这事,顿时头疼了:“到底是哪个丫鬟?” 是非曲直,叫过来问问再定夺。 张氏哽咽道:“就是锦绣苑那个叫晚棠的。” 晚棠?怎么又是她! 老夫人怒火攻心,一听这个名字就认定她是故意的。 第68章 晚棠刚做好几道菜,武安侯府就来人叫她回去了。 徐行原想让她用过膳再送回去,但侯府的小厮态度强硬,只道十万火急,松鹤堂的二老等着她回去问话。 徐行只能让王初六跑出去买了一包桂花糕,让晚棠路上垫垫饥:“莫怕,你如今是有哥哥的人了,哥哥护着你。” 晚棠丁点儿没带怕的,收拾好东西便上了侯府供大丫鬟、嬷嬷等乘坐的小马车。半道上她不仅吃了糕点,还从包袱里翻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花生酥吃下。 她不是无缘无故出红疹的,待在百草堂这几日没再吃这花生酥,红疹已经消得干干净净。不过徐行没撵她走,她又盼着能和萧峙更进一步,便没有主动离开。 如今要回去了,她得让身上再起点儿红疹,以免被主子们抓住这个把柄责骂一顿。 她回到武安侯府后,坚持先回锦绣苑放东西,实则一回去便跪到了宋芷云跟前:“大奶奶,奴婢给您惹麻烦了。” 不等宋芷云的脾气发作,晚棠就迅速把金玉堂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那日情形,有众多贵人亲眼目睹,奴婢不敢说半句谎话。” 她又不傻,径直去了松鹤堂,她背后无依无靠,便只能任凭她们处置。 如今萧予玦被萧峙抽了一顿,老侯爷和老夫人并没有给锦绣苑撑腰,只怕宋芷云夫妇如今正气着萧家呢。今日若是再为了张氏来惩处她的丫鬟,便是打她宋芷云的脸。 宋芷云鄙夷地摇摇头:“我就知道她上不了台面,今日竟想当众昧你的银票,啧啧,真真是小门小户的穷酸做派。” 晚棠怯声提醒:“回大奶奶,不是奴婢的银票,是徐大夫的银票。” 宋芷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容地站起身:“走,去松鹤堂瞧瞧。” “虽然金玉堂的掌柜伙计们都目睹了经过,可若是老夫人她们只愿信三奶奶的话,奴婢该怎么办?”晚棠故意问道。 宋芷云眼珠子一转,当即和紫烟耳语了几句。 那厢,大房一干人是在松鹤堂用的午膳。等晚棠的这段工夫,张氏已经添油加醋地又说了晚棠一番坏话,有一部分切实说到了老夫人的心坎上。 “......不是我瞎说,这丫鬟生了那样一张脸,也怪不得侯爷向着她。侯爷至今还未娶妻,哪里受得了这种狐媚子的眼泪。” 老夫人心头“咯噔”了下,细细一想,确实可疑。 她面上不动声色,毕竟萧予玦对这个丫鬟动了心思是事实,若是萧峙对她也有心思,那可是天大的家丑!一旦传扬出去,她这张老脸便彻底无处安放了! “老祖,孙媳妇儿几日没来请安,甚是想念您。” 宋芷云的声音把老夫人的思绪拽回,看到她身后的晚棠,老夫人满腔冰冷:“来啦,玦哥儿生了病,需要你好生照顾,哪里还需要你过来请安?哎,这才几日,你怎得瘦了一圈。” 宋芷云听得懂她的暗示,这是不想把萧予玦挨打的事情泄露出去。 她也不想,毕竟她也要脸,尤其是在总跟她作对的张氏跟前:“晚棠还未病愈就被叫回来,我也不知她犯了什么错,心里不安,便跟过来看看。”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张氏把金玉堂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当着宋芷云的面,张氏忍不住心底的酸讽,添油加醋地越发厉害。 第69章 宋芷云傲慢地抬起下巴:“晚棠再不济也是景阳候府调教出来的丫鬟,随我嫁过来后又恪守武安侯府的规矩,哪能那般不识好歹?” 句句充满高高在上之感,张氏听得面红耳赤。 “凡事不可只听片面之词,也得听听晚棠的说辞,否则会寒了侯府其他人的心呐。” 宋芷云笑得人畜无害,老夫人却知道她这是意有所指。 怪他们二老没给锦绣苑撑腰,寒了她和萧予玦的心。 所以老夫人只能假装公允地让晚棠又说了一遍经过,只是这个丫鬟长得属实貌美,虽然低着头,可扑闪的长睫又浓又密,两颊白里透红。老夫人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芷云,忍不住叹气。 丫鬟生得比主子还好看,这像话吗? “你胡说!哪有丫鬟独自带着银票去金玉堂的?我看你可疑才想验一验的,谁知你却故意把事情闹大!” “奴婢只是问三奶奶一句,您丢失的银票是多大数额,您的丫鬟上手便抢。奴婢万般没有见识过这样的道理,这才吓出声音。金玉堂的人看过去后,三奶奶的丫鬟便一口咬定我是窃贼,原本可以拿其他理由搪塞过去的不是吗?奴婢原本还想说自己不小心崴了脚。” 晚棠委屈兮兮,当即推翻了张氏站不住脚的说辞。 正当张氏想鬼哭狼嚎地糊弄过去时,紫烟冲宋芷云耳语了几句。 宋芷云巧笑倩兮:“老祖宗,她们二人说的定会偏向自己,不如请目睹经过的第三人来说吧。” 张氏脸色大变。 老夫人不悦地皱起脸:“家丑不可外扬,不可让外人知晓咱们萧家因为这样一件事闹不痛快。” “已经不痛快了,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何须自欺欺人?金玉堂的掌柜已经在屋外候着了,还是请进来吧。”宋芷云第一次在老夫人跟前露出尖锐的一面。 老侯爷剜了宋芷云一眼,又指着张氏恨声道:“没出息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掌柜的就在外面,张氏哪敢再辩解,一下子委顿在地。 在宋芷云的坚持下,掌柜的被请进屋,大房一干人提前被老夫人安顿在了旁边耳房里。 掌柜的没见到张氏,心下一沉。不过他也没打算空手离开,便把金玉堂里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和晚棠说的别无二致。 老夫人好面子,叫人拿了银票将张氏打的欠条赎回,便叫人把掌柜的送了出去。 事已至此,老夫人是半点不能责备晚棠,否则宋芷云和萧予玦会越发跟她离心。 萧大太爷狼狈地道了别,气呼呼走了。 张氏夫妇灰溜溜地跟着离开,只听到宋芷云在后面幸灾乐祸:“老祖宗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欠条可得收好,日后得去大房取了来,否则父亲知道了定会生气。” 老夫人一声未吭,张氏肉疼得皱起脸,那一千两的欠条必然要她补。 当晚,萧峙回府听闻此事,让人把晚棠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