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mer小说全集免费阅读》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的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找个替罪羊。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头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朱漆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率先开口说:“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校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可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了。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两人沿着坊墙阴影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般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的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找个替罪羊。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头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朱漆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率先开口说:“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校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可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了。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两人沿着坊墙阴影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般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的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找个替罪羊。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头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朱漆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率先开口说:“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校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可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了。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两人沿着坊墙阴影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般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十三章 十几个人被绑在一处,一个个瞠目欲裂。 沈出莹撤下其中一个人口中的布条,她记得这人叫柏文。 柏文不理解面前人的行为,跟同类在一处的时候还能气势汹汹,真单拎出来反倒有些怂。 谁料,沈出莹微微扬起唇角:“不想进我的房间吗?”围坐在地上的妖物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妄想朝沈出莹扑过去。 柏文不懂这人的脑回路了。 不管从哪个方面想,人都没有理由让我自己的躯壳,承载妖物的意志。 这很反常理。 沈出莹粗略跟这堆妖物打过交道,他们普遍比较木讷,直觉你比他们有强大,就问什么答什么,直觉你比他们弱,就咄咄相逼。 只有柏文,他会学习和思考。 不难想象,如果他们晚一点踹开门,柏文也会离开客栈找其他地方安身的。 柏文伸长脖子,凑近沈出莹,重复那句话:“你愿意让我进你的房间吗?”沈出莹俯视道:“可以,但我有条件。 ”柏文一屁股坐回来,顷刻间蔫儿了,他豆芽大的眼睛斜斜向上看沈出莹:“你想让我帮你找到他?”沈出莹直起身子,垂下眼:“不,是杀掉他。 ”柏文心底阴森一笑。 在妖界最难以违背的是契约。 契约联系两端,只要达成契约就不可能不实现,因此会有许多妖物通过多种手段骗取人的承诺。 “好啊,我答应你。 ”沈出莹正欲在说什么,却感觉有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来气。 她扭头。 裴晟在二楼,一手撑在栏杆上,一手背过去。 他本生的就出色,天然一股冷淡气,脸庞偏于瘦削,浓睫毛,这样的脸不笑的时候兴许很梳离。 偏生他有双情愫复杂的眼眸,能看出几分怜惜的意味。 客栈客房如果是妖物孕育的牢笼,那么她和裴晟就是唯二的两个幸存之人,也是没有被归拢的首选,显然比其他人更有诱惑力一些。 二人之中,沈出莹明显更合适去做饵。 裴晟道:“去吧。 ”沈出莹点头,反手一刀割开柏文身上的绳索,掐着脖颈把人提起,手臂施力一勾把人拽到自己身边。 她轻声说:“要是误伤平民百姓,你知道下场会是怎么样的。 ”柏文离沈出莹很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肃杀气息,好像她是从恶妖堆里杀出来的更恶的妖物。 妖物天性弱肉强食,他感知到恐怖的时候才感知到心脏的存在,好像是活的东西,跳动着,鼓噪着。 迫于压力,柏文连连点头。 街上很凄凉,几乎没有什么人,家家户户阖上窗户关上门,有点除夕时候的萧瑟感。 柏文每过一个街角就要仔细嗅闻,沈出莹不想他作什么妖,从乾坤囊取出一条绳索给双方手腕捆上,连成牢固的线。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柏文停住脚步,指着一户人家道:“在里面。 ”沈出莹问:“几个?”柏文摊手道:“好几个。 ”沈出莹质问:“好几个是几个?”柏文怕沈出莹,相比于说假话报少一点人数,似乎说真话能更哄得眼前这位爷开心一点:“三个咯。 ”此话一出,沈出莹脸色一沉,柏文骇然道:“不是我干的。 ”沈出莹拽过绳索,走到门前,手指曲起,敲了敲门。 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过来,大约是脚有点坡的缘故,走起路来格外地慢。 沈出莹在门外等了等,老人家把门闩撤开,拉开大门。 一见是两个陌生人,老人家呆呆地凝视片刻,发现是两个俊俏的年轻人。 想来应该是她那孙子的朋友,她深深一笑,操着一口方言道:“你们是和青的朋友吧?”她一头银白,两颊凹陷,估摸已经年过七旬,因身体太过瘦小,显得衣服宽大极了。 沈出莹想起老人普遍耳力不好,她点头,扯开嗓子说:“对!他在家吗?”老人笑笑,招呼他们进去。 院里应该很长时间没有打理过了。 杂草和韭菜苗交错在一起,白菜也很小颗,成活率一半不到,其他的稀稀拉拉的农作物长势更差。 作物衰败,很少见老人能如此肉眼可见的高兴。 这家有什么喜事呢?老人家跟不上两位年轻人的脚步,她拄着细细的拐杖,亦步亦趋地往前。 沈出莹不想打草惊蛇,也见不得老人这样,她忙去扶着。 老人家拍拍她的手,道:“今晌午留下来吃饭呗,正好我们家和青求药回来了,一副药下去,我老伴和孙女都恢复了。 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是真高兴。 ”沈出莹微微张开嘴角,眸中浮现哀戚之色:“哪里的神医,这么厉害?”老人家道:“我儿子说……好像是去寺庙给家人祈福的时候,庙门口有个道士,白胡子长得老长,嘴角有颗大黑痣。 这人一口就说出了我老伴和孙女的病名,说他有办法可以治。 ”沈出莹嘴唇抿了又抿,疑道:“寺庙?哪个寺庙这么灵光,回头我也去拜拜!”老人家继续道:“不知道具体哪个寺庙,应该是附近的。 家里这个情况,他走不远,白日要去酒肆打工赚钱,晚上要回来照顾两个人。 ”沈出莹若有所思。 穿过院子,进了里屋。 里屋狭小,一张床占据好大一块地方,除了床边她这个客人就没有地方坐了。 杜和青正给女儿擦汗,又加盖了一层厚被子,动作细致温柔,浑然不觉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刚融合进一个身体的幼妖需要时间交织纠缠直到完全占据对方,不过,当它开始这一动作的时候,主体已经无力回天了。 等他做完这一切,径直起身,掠过沈出莹往院里走去。 沈出莹拽着柏文一并回到院里。 院中,杜和青操起锄头,除掉杂草,翻起硬化的农地。 途中,杜和青对沈出莹的到来不感意外,颇意外的是那个有相似气息的同类。 杜和青轻轻扫了他一眼,似乎十分不满他这种背弃同类的行为。 沈出莹看他越做越像样,屋里气氛和谐,静谧又美好,真是叫人不忍打破。 可惜沈出莹一直都是铁石心肠:“演够了吗?杜和青。 ”杜和青扬起的锄头僵在半空,顿了顿,又重重砸下:“我不是在演,我就是杜和青。 并不是每一个妖都可以做到‘演’,比如你旁边的蠢货就做不到。 ”兴许是同类出卖的行为让他不爽,杜和青第一句先讽刺起柏文。 柏文咬牙:“我比你聪明多了。 ”杜和青冷冷一笑,动作更加娴熟,迅速:“蠢货,把捉妖师带在身边。 ”看着杜和青的动作,沈出莹咂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你这是在……完成杜和青的遗愿?”杜和青深深吐出一口气,重复道:“我就是杜和青。 ”站的久了,沈出莹脚累,她将全身重量压在其中一只腿上,又问道:“听说你之前去了一个寺庙,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道士。 我问你,你去的是哪个寺庙,见的是什么人?”“寺庙是离家最近的庙堂,我不信佛,很少去,所以不记得名字。 ”杜和青道。 柏文觉得他很矛盾:“不信佛还要去拜佛,难道神佛会眷顾一个有需要才信他的人吗?”杜和青动作不停:“我娘信佛,信了大半辈子。 怎么,难道神佛就很眷顾她吗?能被神佛眷顾的人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大多数人没有这种幸运。 ”这话太复杂,柏文听不明白,他尴尬了一阵。 怼完柏文,杜和青才想起那个捉妖师的问题他才回答了一半,于是又道:“寺庙门口有个云游道士,很高很瘦,姓麻,一脸麻子的那个麻。 他说我们一生苦难不断,是前世造孽所致,所以要洗怨,重塑功德。 我本来不信的,但他说不要钱,我就想着试试就试试。 ”“他让我在指定时间到王老板家的客栈休憩一晚,先赊一晚上的账。 反正我家离得近,给不起钱,他照能找上家门。 ”杜和青三两下把杂草处理干净,洗了洗手,又一头钻进厨房里,拿上竹编米筛挑拣起虫子。 他忙的不可开交,显得沈出莹和柏文成了没眼力见的那个。 柏文托起下巴,渐渐信了杜和青的话,因为他自己不可能做的这么熟练,这么自然,俨然要跟杜和青合二为一了一样。 这一家子的情况也复杂,老太太的寄托全在在三个人身上,若是把一老一少一小当成妖族除去了,老太太的命也不保。 若是不除,老太太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同化成一样的人。 想来想去,哪里有万全之策。 柏文心想:这一招,真高!沈出莹蜷起了手指,问柏文:“如果你从柏文身上离开,他会怎么样?”柏文笑一时间忘形,嘻嘻道:“你现在愿意让我进去了?”沈出莹轻轻“啧”了一声:“回答。 ”柏文思考着怎么回答更柏文,他尝试着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当然是死。 ”沈出莹偏头:“你急着寻找一个新的身份,是因为你占据了他,拥有了他,逐渐获得他的记忆。 可身体已经死亡,会慢慢衰老,身体衰老了你也就不复存在。 你会怎么做?”柏文:“利用他的记忆,找到他的家人,利用信任和熟悉,钻进他家人的身体里去。 ”沈出莹撩起眼皮,用一种剔透的,薄薄的眼神看向他:“你继承他的记忆,也会继承他的感情吗?” 第十四章 答案昭然若揭,那自然是绝无可能的。 他上一句刚说:要利用家人对这副身体的情感溜到家人身上。 柏文静静站在一旁,没办法离这人太远。 这个捉妖师在透过自己的每一个回答,暗中窥视杜和青的真假。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也不能答话,索性直接当听不见,挠挠手指佯装不经意地撇下头去。 沈出莹手掌紧握短刀,抽出刀刃,悬在空中久久未落,又塞了回去。 里屋,久病卧床的老头子缓缓睁开眼皮,露出木讷,呆板,空洞的眼珠。 这具身体十分苍老,肌肉萎缩,皮肤松弛地耷拉着。 整个人半死不活地卧在床上,像一个被抽干的枯树。 杜和青女儿湿气重,身体阴冷,手脚冰凉,常常贴着爷爷的后背睡。 老太坐在床边,目光紧紧地落在老头子身上。 这些日子,她看着老人的气色似乎逐渐变好,心中原本熄灭的希望,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老头目光迟疑地看向老太,发紫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尝试适应身体,接管神经,半边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颤颤巍巍非要下床。 老太不解:“你这是作甚!”见劝解不得,老太连忙扶着他,生怕他再摔出来个好歹。 果不然,老头脚底刚贴上地,膝窝一软,险些栽倒地上去。 老太以为他是痴傻的毛病又犯了,以前卧床躺着作妖还不算烦。 现在受了大师的药生龙活虎了,反倒是十分的作践人。 “别闹了你!省点心吧,别人不嫌你,你就烧高香吧。 ”老头子重新被按回床上,狠狠喘了好几口气,气若游丝地说:“我肚子不舒服……”老太轻轻用拳头锤他:“说什么蚊子话,没吃饭吗?”此话一出,老太才想起来他确实没吃饭,刚刚心急的模样约莫是饿了。 无奈,她只好拄着拐杖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有条视线悄无声息的尾随着她,恳求她扭头多看他一眼。 多看他一眼的话,指不定就能发现他的异常。 微微隆起的肚皮,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涌动着。 小女孩干咳了几声,缓缓撑起身子。 他在床尾随手找了个布料,先擦擦老人额上冒出的汗,再团成一团,塞进老人的嘴里。 她笑声清脆,朝老人招了招手。 沈出莹用脚踢了踢柏文,毫不客气道:“你杀他就可以上我的身,动手去。 ”柏文抱着胳膊,两条腿虚虚地靠着,他眼珠子灵活地一转:“要不这样,你先让我进你的身,之后怎么样我都由着你?”老太半边身子撑着墙,见他们在院中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心中一阵羞愧,连连要留着二人一同吃个饭。 这时,小女孩拽着沈出莹的衣角,甜兮兮道:“我喜欢你的身体,你可以留下来陪我们吗?”柏文咳了一声:“我先来的。 ”小女孩冷哼了一声,还想跟柏文呛个来回,老太及时训斥:“不要耍脾气。 ”小女孩额角一跳,脸上浮现戾气,狠狠推了老太一把。 老太脸上错愕着,冷不防往后面摔去。 沈出莹及时反应,一手撑住老人的背。 杜和青从灶户探出脑袋,冷冷瞪了女儿一眼:“滚回屋里。 ”小女孩不解同类为什么朝着外人说话,讥讽道:“你真是疯了。 ”说完,她顺带也骂了句柏文,跺着脚回屋去。 柏文不耐烦起来:“你什么时候动手啊?我不觉得你会放任他们,我仅有的记忆告诉我,官府的人就是要以大部分人的利益为重。 一个人的性命算的了什么呢?”他觉得沈出莹纯属在耍他玩。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杜和青用几个平凳架了一张桌子,给老太留了一个座位,扶着老人坐下。 沈出莹松开钳制柏文行动的锁绳,凑到灶户旁:“你什么时候会失控?”“不知道。 ”“你知道这种死而复生的术法,都是假的么?”“一开始不知道,我从客栈醒过来,回到家里,一心按照那道士的方法治愈病重的至亲。 等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两个至亲已经亲手毁在我的手上,等我们三个都被你们处理,我阿娘怎么办呢?”说完,杜和青绷着一张脸,整个人颓然下去,忧思之色尽显无疑。 “你不想要逝去的亲人复活吗?”他又道。 仿佛被点到,沈出莹犹豫了一瞬,她认真地想了想,眼神逐渐虚焦起来,不知思绪飘到何处去:“不想。 ”杜和青眉头拧起,显得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为何?”恰在此时,裴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房内大门紧闭,左右不见风声,空落落的庭院竟凭空冒出个大活人。 裴晟接话道:“若是能回来,是平安健康地回来?还是身有残缺,空有躯壳地回来?公子你不能只看结果吧。 ”沈出莹没料到裴晟会过来。 客栈里十几个傀儡也是一笔难缠的案子,若是直接动手杀了,不免惹百姓非议;若是出示证据,也不好证明。 她算是发现了,缉妖司捉妖,妖怪易伏,棘手的是藏在后面的天理伦常。 裴晟伸手揽过沈出莹的肩膀,偏头凑近道:“你确定就三人吗?”沈出莹快速扫了一眼柏文:“如果他没骗我的话。 ”老太眼看家里人越来越多,他儿子以前虽爱唠嗑,时常跟好友一同吃酒,但都是粗人。 没有两个长得这么俊俏,她却一点印象没有的。 她琢磨出一点不对来。 直觉告诉他,能有这种气质的必然是大富大贵的人,不会跟他们这些平民小户做什么纠缠。 若是真找上门来了,多半是自己家里作了什么孽,他们不是要搜刮这个,就是要拿走那个。 可是他们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好拿走的呢?出人意料的是,大门猛地被一脚踹开,两块板子不堪重负,咽气一般倒在地上。 来人是裴晟。 身后数十个金吾卫手持长戟,肃穆庄严,齐齐围住院子。 沈出莹想迅速撤开身边这个“裴晟”的桎梏,“裴晟”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手腕,净扯着她往身上拉。 “别走啊,我一开始就是看上了你的。 ”沈出莹喝道:“滚开。 ”她手肘施力,冷静拔刀,重重劈向“裴晟”。 “裴晟”往后一闪,冷不防挟持上杜和青,一手掐上他脖颈。 事情转变地猝不及防,老太心里又急又燎,慌慌张张站起来。 她根本没弄清楚情况是怎么样的,仅仅知道贼人进入家门,似乎试图虏住他儿子。 沈出莹:“……”她瞪了一眼柏文,当胸一脚,将柏文踢地倒飞出去。 不等对方喘息,一刀扎上他心口。 她右脚踩上匕首,狠狠压了进去,将他钉到地上。 “敢骗我。 ”柏文一口银牙含着血,怪笑道:“繁衍才是一个族群最终目标,这你都想不明白?”金吾卫簇拥下的裴晟半带嘲讽,半讥笑道:“拿下这妖人。 ”“裴晟”挟持杜和青,一从灶户出来,俨然换了一张脸,跟沈出莹别无二致的脸。 老人这才惊觉家里遭了贼,而贼人还是她亲手领进门的。 她痛苦地叫出声,双膝跪地,苦苦哀求“沈出莹”千万不要动手,求官爷放过他们一家。 “官爷官爷,我儿子是个好人,他绝对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求各位官爷行行好,千万要救他。 ”悲戚的老人哭诉着,爬跪到一点点蹭裴晟脚边,想扯住他裤脚,靠自己的可怜求求官家人。 她伸手一捞,摸了个空。 好似这人浑身都是虚的。 裴晟蹲下来,身形一晃,露出跟一样“杜和青”的脸:“娘,是我啊。 ”老人吓得往后一倒,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心脏如同打鼓一样地狂敲。 精神大起大伏后,她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沈出莹”放开杜和青,杜和青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 为了骗过那个捉妖师,每一段记忆,他都反复咀嚼、品味,试图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仿佛自己就是原主本人,让那捉妖师从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都深信不疑他对这一家人的爱是发自肺腑、刻骨铭心的。 然而,也许是入戏太深,他一时竟难以从这虚假的伪装中抽离出来,回到自己原本的真实状态。 看见阿娘这副模样,说不出的难受。 难受到差一点他就要一脚迈出去,把人扶起来,带着她远离是非之地。 杜和青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沈出莹一脚踩着柏文,脚底的柏文还在垂死挣扎,拽着沈出莹的裤脚,嘲讽道:“你若是直接大开杀戒,根本不会落到这种境地,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你们家大人的口谕,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沈出莹居高临下睨着他,重重踩了一脚,靴底碾着他的伤口,重重压下去。 柏文咳出一口血,冷怒地笑起来。 她原也不信杜和青的伎俩,仅是想着怎么能让老妇人先一步知道她家里人不是她家里人。 “我需要向你解释?你算个什么东西。 ”门外只留守两个金吾卫做个假架势,其余人凶光毕露,恶狠狠瞪着沈出莹,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叩待解决。 不多时,已有人冲了上来,长戟狠辣一挑,快地近乎要出现残影。 第十五章 沈出莹靴间点地,旋身轻盈一跃,腾空而起,闪身至老妇身边。 两指并拢,往下稍压,老妇身形渐消,从眉心凝出一道烟,钻进她掌心。 沈出莹胸前半丈的空气灼热扭曲,形成一处奇异的波纹,仿佛空间被高温熔化一般,她伸手朝虚空一抓,握到实质。 “问鹤。 ”该剑通体莹白,剑身修长笔直,周身似有灵动的光晕流转。 对面金吾卫个个金甲熠熠,寒光逼人,亮的晃眼。 她轻巧地挽了个剑花,问鹤犹如一道银色闪电。 脚步不停,在敌阵中左突右冲。 银剑翻飞似雪,不过须臾交锋,金甲纷纷碎裂。 沈出莹压着招式,尽量不制造出更大的动静,不敢太暴露实力。 金吾卫很快溃不成军,她一剑劈散“杜和青”,身为没有寄生成功的幼妖,他们大多看似势不可挡,实际并没有多大能力。 唯一怕的就是这幼妖钻进寻常百姓家里,搅得长安不得安宁。 沈出莹一剑劈散掉两个“杜和青”,他们躯体像被巨手随意揉搓的幻象,光影在身上错乱,扭曲,最后摄进她眼睛里。 “啊啊啊!”还剩一个杜和青,沈出莹手下从不留情,效仿柏文一剑顶穿他胸口,将人钉牢在土墙上。 杜和青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面色痛苦,青筋暴起。 “我……刚刚是被那东西控制了,少侠,我是杜和青啊……我不能死,我还有阿娘要照顾,你放过我!”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做出一副十分恳求的表情。 “撒谎。 ”她手握剑柄,轻轻一拽,问鹤剑一分为二,一半留在那妖物身上,一半依旧在手心。 另一种别致的镜花水月。 她食指在剑柄上弹了一下,嘱托道:“帮我看好他们。 ”暂时还不能把这些人杀掉。 屋内落了锁,她照旧暴力破门,门轴发出刺耳的鸣叫。 跟沈出莹胯骨那样高的小女孩立在门前,她腰背微微佝偻,头低低埋着,从低垂的眼睑下狠狠向上瞪去。 “你迟早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的。 ”沈出莹轻视一笑,用绳索给她绕了好几圈,捆起来扔到墙角里。 旋即转身掀开老爷爷厚实的被褥,只见他腹腔一空,血浸透半边床。 他没有跟妻子连体,但依旧可以哺育幼妖,尽管那些妖跟其他的相比弱了好几个度。 身后的小女孩鬼气森森笑出声来:“现在可是繁育的季节。 ”沈出莹侧头:“那你们要灭绝了。 ”小女孩:“切。 ”出了庭院,沈出莹抬眸看见门框处又有一个裴昇,借着刚刚缴获的那两个幼妖的气息,她仔细辨认一番,感觉这个应当不是假的。 也不怪她这样,任谁一天见好几张这样的脸,都会遭不住。 问鹤剑自行消散,墙上的杜和青重重摔在地上。 裴昇背着手,看这一地伤残:“我愈发觉得,给你放进巡夜队,屈才了。 ”沈出莹撇嘴,悄声道:“那还不快给我提拔上去?”裴晟广袖轻扬,稍稍抬手。 身后青鸾司众人闻令而动,鱼贯而入。 他们训练有素,迅速分工协作。 该缚之人,以绳索紧紧锁住,令其动弹不得;该入土为安者,则恭敬收敛尸身。 沈出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眸,双手变幻复杂的手势。 老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她迅速伸手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生命气息,心中松了一口气。 沈出莹简要跟裴晟说明情况,裴晟让人先给这老妇带走。 老年人磕碰不得,恐有隐患。 “有一种可能是单个人孕育的妖物是不完整的,无法寄生。 ”裴晟薄唇微抿,“还有另一种可能是,他们想先拖住你,拖住咱们。 ”“咱们”这个词让沈出莹觉得颇感微妙,好像他们俩都多亲近似的。 “我的五识覆盖不了那么远,但是近处是没有幼妖了。 ”沈出莹神情专注,“但是那两个被我吸收的幼妖气息坚持不了那么久,等不到我找完全程。 ”“闭眼。 ”裴晟垂首看向沈出莹,一手作势要捂住她的双眸,“留意四周。 ”沈出莹先是一愣,一张大手虚虚挡在眼前,直到把她的世界遮盖成黑幕。 她缓缓阖眼,长长的睫毛蹭刮过对方手心。 裴晟凑近一步,单手自然地搭在沈出莹肩上。 他微微俯身,额头与她额头相贴。 刹那间,沈出莹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原本清明五感瞬间敏锐起来,放大,扩张。 更甚者,又觉魂体飘摇直上,轻若飞絮,低头俯瞰城中。 天地豁然,街巷纵横似棋。 “沈七,不要分心。 ”沈出莹魂体一震,如受牵引,极快地观察一遭。 倏忽归位,神情不自觉恍惚起来,她依旧觉得全身有股飘飘然的感觉。 “怎么样?”裴晟撤开手,拉开距离。 沈出莹不自觉盯着他了几秒,回神后连连摇头:“没有。 ”“妖物短时间跑不了这么远,何况只是单人孕育的,大概没什么问题了。 ”裴晟泄了一口气。 沈出莹左耳进右耳出,一心挂在飘然欲仙的感觉上,她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功法,仿佛是真仙人了,不由问道:“你这术法谁教你的?”“……”“玄都观?钦天监?青城?还是其他什么隐士高人?”裴晟凉凉看了她一眼,道:“哪来的话痨,干活去。 ”沈出莹一瞬间抽空言语,片刻后,反驳道:“我一点也没有想学,我就是问问,你不要想太多了,不稀罕。 ”她冷哼一声,跟着阿启干活去了。 裴晟称这些人是中邪,将一众妖物送入佛寺,日日念诵清净经。 家人可来照看,只是不能近距离接触。 起初,这些妖物还能维持人样,越往后,没有新人的接替,旧身体是会慢慢腐烂的。 大夫说这是染上了疫病,身体溃烂,精神失常,慢慢失去生命。 官家各家百姓钱两,又派遣太医出力医治,普通百姓无需付额外的钱。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疫病来势汹汹,那些“人”无一个生还。 临近月末,沈出莹提前领了四十两俸禄,休了一天。 到商市上买了点米和面,悄无声地送给那老妇,搁置在院里。 其余的情况她没有多打听。 裴晟暗中查了那庙堂,寺庙名叫广恩寺,是新建的。 至于那名姓麻的道士,问了许多人,并无音讯。 兴许这姓是假的,皮囊也是假的,想要追根溯源还需要更多线索,现下是远远不够的。 裴晟提那一嘴说沈出莹进巡夜队是屈才,却也不见给她调走。 反倒是常叫来身边使唤,沈出莹觉得自己腰天天弯着,压着嗓音都变细,活成他的贴身太监。 杜蒙时常过来转送文书,往日都是他陪着裴晟。 杜蒙跟他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一段时间后,发现大多数时候,裴晟很沉默。 跟外面爱跟下属调笑的模样不同,隔开外面的热闹和喧嚣,燃着一盏灯,暖黄的灯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侧,度不上温柔。 因为太安静,杜蒙时常打盹,他一睡觉就打呼,吵的裴晟几次给他赶走。 杜蒙觉得,若是裴大人有个什么心悦的女人,这样对人家姑娘,她定是会觉得大人对她不关心。 有甚者,也许会想着“你根本不爱我!”这样想着,杜蒙扑哧一声笑出声,随即不出片刻,他又被轰出去了。 门外站着沈出莹,沈出莹比杜蒙早一刻要被裴晟拎着衣角扔出来。 两人患难与共,时间久了,杜蒙愈发跟沈出莹亲近,什么话也能说:“沈七,你说大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沈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琢磨这个做什么?”杜蒙一看她想劈叉了,立马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 你想想看,大人还没成亲,应该是要圣上赐婚吧。 大人这脾气,还日日不回府里,哪家好娘子能受得了?”“那倒是。 ”沈出莹往后心虚地瞟了一眼,虽什么也看不到,但好歹讨要点心安,“圣上给大人赐婚,他们家就算没有个娃娃亲,为人父母也会提前安排的吧。 ”说到裴晟的家,杜蒙心道这话题真是偏了,只好小心地把手指抵在唇前:“嘘。 ”末了,他凑近沈出莹耳边道:“大人早年家中有变故,是一场悬案。 那时大人也不过十三岁,是被他师父从府中救出来的。 ”沈出莹略略诧异,愣了愣:“师父?”“嗯。 ”杜蒙还欲再说什么,余光扫到一张冷脸,吓得后背蹭地出了汗。 杜蒙一脸被抓包的表情。 沈出莹连忙收敛神色,双手摩蹭着缓缓低下头去,将自己当做路边众多杂草中的一棵。 裴晟让杜蒙回去,给沈出莹请进屋内,他坐在桌案前,桌角摞着一沓厚厚的案综。 “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的?”语气没有责怪,似乎沈出莹问什么他就会答什么似的。 沈出莹眉如远黛,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英气。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随性和不羁。 闻言,她把头埋得更低,裴晟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她说:“小的不敢。 ”“你不说,那我问问你。 ”裴晟从桌案前起身,手握一个竹简。 用另一端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其仰头。 “你是想进青鸾司,还是玄鹰卫?” 第十六章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沈出莹眸中浮起一丝诧异,但很快控制住了:“是大人抬举的我,我全凭大人做主。 ”“啧。 ”裴昇将竹简从她下巴挪到脸侧,再往右滑,挪到唇边,“你什么时候有句真话?”竹简冰凉,惹得沈出莹呼吸微顿,直觉告诉她裴昇不喜欢这个答案。 上头的心思不好猜,沈出莹硬着头皮道:“属下句句属实。 ”裴昇:“……你回去的时候,替我转告阿启,尽快回答我的问题。 ”沈出莹领了命,往后小退一步,匆匆领命离开。 回到巡夜队时,阿启正被刘关张三人拦在门口。 准确地说,不能叫拦,应该叫三个狗皮膏药死死缠住阿启。 最为可恶的是关二胖,凭借自身得天独厚的体重优势狠狠绞住阿启大腿,这泼皮老牛吃嫩草,差点给人裤子扯下来。 沈出莹真是看不下去:“你们干什么呢?”关二胖贴着阿启屁股的大脸抬起,涕泪横流,活活像最受欺负的那个了。 沈出莹一时看不明白情况:“你们……”几人见沈出莹来了,纷纷要她给他们几个主持公道。 张麻杆道:“老大,这小子不干了。 ”沈出莹一听,也愣住了:“为何?你明明……”话还没说完,沈出莹回过味来,玄鹰卫跟青鸾司不同,身份必须保密,戴上那副铁面具,就没有名字了。 她干咳一声,话头一转:“这也是人之常情,巡夜队工作本就累,又危险。 你虽然是这里呆的时间最久的,但不代表以后没有危险。 若是铁了心要离开,那便请辞。 ”刘关张开始还连连点头,脑袋上下摇晃着,越摇脑袋越晕,差点没被沈出莹带进沟里去!“诶诶诶?不是,咱们就这么说吧。 阿启,虽然俺们哥仨信任你没有干那事,可是这档案上可是清清楚楚有你的记录。 你再想寻个其他活儿,一个月的俸禄不会比这里高,还给你当驴使唤。 不值当啊……”阿启下巴绷紧,嘴唇抿住,显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大疤一见阿启这副模样就心急:“实在不行,你去求大人让他给你个文职当当?”沈出莹手指骨节弯曲,轻轻敲打刘大疤的胳膊:“好了,跟你们没关系,都出去,我跟阿启有话聊。 ”三人还不愿作罢,沈出莹朝他们射出一记眼刀。 狭小的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沈出莹看着他低垂下去的头,有种想拿什么东西给他脑袋挑起来的冲动:“阿启。 ”她脑海中假想着要做的动作时,不知怎么先一步想到脸颊一边凉凉的触感。 阿启依旧埋着脑袋,沈出莹伸出指尖按着对方额头,稍加施力让他抬起脸来:“裴大人让我告诉你,你该回答他的问题了。 ”“嗯。 ”“是关于那件事对吗?”“嗯。 ”“你想好答案了么?”“没有。 ”沈出莹不为难他,轻声说:“你既然能从牢里堂堂正正走出来,身上就不背什么罪了。 ”阿启感到胸中一阵紧缩,他从未有过这种被一把抓住心脏的感觉:“不,跟你想的不一样,是我动的手。 ”“我不觉得你没有动手,动手就一定是错的吗?”话已经传达完毕,沈出莹见阿启不愿意提这件事,她也不想多问。 自顾自打了个哈欠,今儿个服侍裴昇了一天,累的不行。 想了想,还是打算给这孩子一点自己思考的空间。 她起身,一把拉开门。 结果刘关张三人偷听都偷听不明白,重心随着大门打开而偏移,成摞地压在一起。 沈出莹也不管他们的模样,侧边一跨兀自出门。 刚走出没几步,阿启小跑着跟上来。 裴昇没有回府的习惯,衣食住行都在大理寺,想见到他完全不是难事。 也不知是不是沈出莹运气太差,两刻钟的功夫,竟找不到裴昇了。 阿启跟在沈出莹身边,慢慢模仿她的节奏,两人并行着。 阿启侧头看过去,犹豫了半晌,道:“我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张爷爷养了我近九年,没有他,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他是个老玄修,从小痴迷这个玄学,一直到五十岁都没有娶妻,孤家寡人。 家里很贫寒,但是囤了一大堆符纸,假灵器,玄书。 ”“张爷爷自创了一套功法,他又寻遍大师将他这功法提升。 隐士真人夸他有巧思,他就愣是开心了好几个月。 但功法虽成,他却悟不透那些东西,想让我试试,我练成了,他却没有。 ”“他越来越有执念,整日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疯魔了一般整日想着练功。 那最后一层,他说他看不懂,要看看我能不能破开那一层,我破不开,他便日日殴打我。 我听他的话,破开。 他却更疯魔了。 ”沈出莹垂在手侧的手指蜷了蜷:“所以你爷爷把自己折腾的生不如死,走火入魔?”阿启应道:“嗯。 ”沈出莹道:“我师父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女人,能够将一个招式练地出神入化,世人所不能及也。 我只学了十之七八,完全不如她老人家的造化。 尽管如此,我师父也依然不解她旧友的功法。 ”“我师父试了六年,进益并不大,直到她去世,也没有捂得要领。 但她依然能把自己擅长的搞得出神入化,这何尝不是一种擅长呢?”阿启笑了笑:“我当时太小,又怕他,不敢与之太亲近。 是我的错……若是我能早一点劝诫,兴许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也许吧。 ”沈出莹看了看他脸上落寞的神色,也就不反驳了。 若是一个固执的人,能因为劝诫而有所改变,那他就不是他了。 “裴大人知道你的事吗?”沈出莹挑眉,不等阿启回答,道,“想来是知道的吧。 这种案件可大可小,不然他为何三年前给你从刑狱里放出来。 ”阿启挠了挠后脑:“少卿大人无暇顾及民间事,他专管缉妖司。 裴大人身边的那位玄鹰看上了我的能力,说我不进玄鹰卫就是屈才。 裴大人听了我的辩词,就给我从牢里放出来。 ”不进玄鹰卫就是屈才,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沈出莹不禁一笑。 “那大人对你属实很有良心了。 ”听这话里有话,阿启不解道:“听着好像大人平日里没什么良心似的 ”沈出莹:“这不明显么?”阿启没办法跟沈出莹同一阵线讲裴晟的坏话,就抿了抿唇:“也还好吧?”想起裴晟的考验,沈出莹好奇心大起,问阿启:“他问了你什么问题?”阿启懵了一下,这问题十分简单,原来沈七并不知道。 “大人说阿启不算个正经名字,要我自己想,姓什么,字什么。 我不识字,因而苦思良久……”“为这事,所以才耽搁了一个月?”“嗯。 ”沈出莹还以为是遇上什么难题了,原来是这么一件芝麻小事,她想了想:“思源?”“是为何意?”“探求本源,不忘初始。 ”隔天,沈出莹左右两张床都空下,阿启进了玄鹰司,她还留在巡夜队。 她照旧跟着杜蒙给裴晟打打杂,虽然还跟往日一样不怎么受裴晟待见。 又过了几天,大理寺有个主簿母亲病逝,回家去了。 活儿一层层堆下来,杜蒙也忙。 沈出莹接替杜蒙的活儿,整日给裴晟端茶倒水,捏肩按腿。 她以前被师父拉着练功的时候,觉得这玩命的修行是一种折磨,现如今做了裴晟的侍从,又觉得伺候这么个主是个折磨。 两者想比,很难较出高下。 “这茶太烫,泡凉水里温温。 ”“沈七,我肩膀酸了。 ”“下雨了,沈七,门窗紧严。 ”“沈七,菜太腻。 ”“沈七,屋里落尘了。 ”沈出莹一天净被裴晟折腾,旁人却觉得是裴晟重用她。 从前,她从前门走到尾,也不见得有人跟她讲一句话。 现在,时不时就有人给她打招呼。 这天,裴晟在处理公务,大理寺内来了位熟客。 这人衣着华贵,长得与裴晟有些许相似,剑眉斜飞入鬓,眼尾狭长轻佻,可偏不是顶好的皮相。 裴晟落笔,扫了他一眼,先是叹口气,再道:“崔子盼,有完没完?”崔子盼……好耳熟的名字。 沈出莹目光在崔子盼脸上逡巡,想要这这张脸上挖出点什么。 可除了某些好看的地方跟裴晟有点像,其他平平无奇。 她觉得自己应当不认识这人,可为何对这名字格外熟悉?崔氏,大姓,崔子盼……崔望。 沈出莹恍然大悟。 这是来缉妖司报名那天跟她起冲突的纨绔。 当时看裴晟对她的态度,沈出莹心存疑惑,于是私下里打听了这个崔望。 崔望父亲早逝,母亲病弱,是家中独子,因此备受宠爱。 但他性格傲慢,看不上其他人,不与人言。 喜捉妖,早年拜三大圣手之一的白泽仙人为师,不过进益不大,倒是每天丁玲桄榔一身宝物得了修行。 当时他戴了个假面皮,沈出莹自然将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对应在一起。 崔望道:“表哥,我阿娘同意了,你可不能再拦着我了。 ”“捉妖不是儿戏,入了门就要把命交给缉妖司,你敢交你的命,缉妖司也得能承你的命。 ”裴晟冷声道。 “我的命是珍贵,可平头百姓的命哪一个不珍贵。 再说了,这小白脸都能进来,我为何不行?”崔望咬了咬牙。 敢情他还记得沈出莹绊他一脚的事。 第十七章 “小白脸”沈出莹不气不恼,煽风点火地朝崔望得意一笑。 崔望顿感七窍生烟:“你!”想到还有裴晟在场,崔望不好发作,强撑着自个儿压下火气:“表哥,算我求你了,你也知道,我拜入白泽大师门下是为了什么……”裴晟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罢了,争不过你。 我给你一个月考核期,考核人是沈七。 ”崔望还未反应过来这沈七是何许人也,沈出莹脸上立刻浮起三分温润笑容:“下官务必竭尽全力配合大人。 ”崔望一愣,这沈七录案日偏要欺压到他头上,他当时一个念头想尽快报完名,不想被熟人发现。 谁料正碰上个刺头,他才与人起了争执,并非有意。 可是这梁子已经结下,他断然不会低头。 可惜此时心有不满也不能宣之于口,只好听话。 沈出莹其实也没什么能教他的,她又不是青鸾司的,现在实打实也就是个打杂的。 可见裴晟把崔望扔给她,也就是打算磨一磨崔望的性子,好让崔望自行打包滚蛋。 月初的时候,裴晟总要让沈出莹饭后去考核点那座山头的庙里,上一上香,拜一拜庙。 裴晟的小肥猫整日趴在庙里的蒲团上睡懒觉,沈出莹总要给它带点吃食。 往日都是沈出莹自个儿去的,现在就要拉着崔望跟她一起去了。 路上,崔望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还以为沈出莹要拿什么东西考一考他,期待了好一会儿,结果发现就是烧香拜佛。 他顿时蔫儿了下去。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崔望一脚踢开挡路石,颇为不满道。 “裴大人的命令,月初都要来这庙里上根香。 ”沈出莹好脾气地回道。 崔望依旧觉得沈出莹是在想着方法忽悠他:“撒谎都不打草稿……我表哥根本就不信佛,什么时候会拜这个。 而且这庙也太偏了吧……你是不是想拐了我?”倒也不怪他这般想。 若这里真有寺庙,藏在深山老林里,四下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鬼爪,将日光撕得支离破碎。 杂草漫过膝头,藤蔓高缠。 也只能是一座人烟罕迹的荒庙。 风过林梢,松针簌簌而落。 沈出莹顿住脚步狐疑地扭头看他:“……”看沈出莹一脸认真,也不像是坑蒙拐骗的嘴脸,崔望想了想,继续道:“你真没骗我?”“骗你做什么,有钱拿吗?”“喔,我表哥小时候受惠明大师指点,多数时间一直在慈恩寺里生活,他只跟大师学习功法,从来不信佛。 ”“大师也不介意?”“没什么好介意的,我表哥天赋异禀,小时候除了有点犟,爱闹脾气,大师还是很喜欢他的。 大师羽化登仙后,我表哥就不再拜什么佛啊神啊的。 ”沈出莹懒得深究,她也不信神啊佛啊的。 有多少信徒是早些年不信神佛,老年就信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家当掏出来赎今生的业障。 裴晟也许就是这种人,觉得自己作恶多端,业障满满的人。 终于到了佛庙处,视野突得一片开阔。 沈出莹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眯眼望去。 庙门上方,那块褪色的匾额在日光中终于显露出三个苍劲的大字:净业寺。 明尘大师圆寂的地方正好是一座寺庙,不像程玉轩想的那般破旧,反而十分新。 朱漆未褪,金瓦尚亮,檐角风铃作响。 沈出莹先人一步跨进庙内,就见这座佛庙供奉的不是普通的佛陀宝相,而是一座木雕。 雕像通体由整块沉香木雕就,不施金漆,自有一番超然气度。 慈眉善目,衣袂垂落如流水凝驻,宽袖将展未展的刹那,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化去,却因着香火的浸润,留住了灵韵。 沈出莹先跪了下去。 蒲团很软,像是新絮的棉花,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俯身叩首时,额头触到冰凉的手背,恍惚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后拿出三支香,点燃了上去。 崔望就在沈出莹身旁,看清这木雕的脸,也是微微一愣。 好几年前的时候,裴晟因自小有捉妖的天赋,跟母亲说要去慈恩寺求知。 崔望知道了此事非要跟姨母说,他要跟表哥搭伴。 结果慧明大师看了裴晟,没有看上崔望,崔望大哭大闹了好几天,记恨上了这个秃头和尚。 因而对这张脸印象格外深刻。 确实是慧明大师没错。 传说慧明大师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生息全无。 慈恩寺宣称慧明大师肉身飞升,已羽化成仙,不在人籍。 裴晟一开始是不信这种神仙之说,直到一次大师托梦,要他心安,心定,抛却俗世恩怨,方得始终。 崔望在蒲团上跪下,也拜了拜,上了香,最后承接沈出莹的业务,抱着这肥猫给它带回去。 说起这肥猫,崔望记起彼时正是裴晟家中无故遭无名死士屠杀,不过半月慧明大师羽化之际,裴晟性情大变,失踪了几天。 众人寻了京城三天三夜,裴晟从外地回来,带回了的就是这么个瘦骨嶙峋的小东西。 现如今已经被养的肥头大耳。 至晌午,二人才回去。 午饭时候,裴晟叫上崔望和沈出莹。 原是杜蒙的亲娘一直在杜蒙身边受他照顾,他娘亲手艺极好,是个能把清水淡粥都能做出花样的女子。 杜蒙这人话不多,在他娘亲看来还有点愚笨与木讷,娘亲怕杜蒙在大理寺遭人欺负了去,常常要杜蒙带着吃食分与众人。 杜蒙不愿意,他娘亲就亲自寻过来,拦下了裴晟。 裴晟吃不下太多东西,他自己胃口很刁,净爱喝点茶水,可又不好辜负人家的一番心意。 而且,家里人都离开他后,娘亲这种身份的人做的吃食,他确也好久没有尝过。 沈出莹带着崔望过来,发现这饭菜很是丰富,翡翠般的清炒时蔬,红亮油润的肉类,雪白蓬松的大馒头……沈出莹觉得,要看一个人的手艺,最关键的看的是蒸馒头,看起来简单无比,实则要蒸出松软甜香的馒头十分看重各个细节。 这一吃就知道,杜蒙的阿娘是个手艺人。 阿娘见裴晟吃的克制:“这……大、大人……可是不合口味?”裴晟不喜欢吃太饱,感觉饥饿感更容易保持清醒。 闻言,他多夹了几筷子菜:“没有,我吃得慢。 ”阿娘看他们吃的还算满意,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到最后,转移话题说到杜蒙身上:“我们家这个傻孩子,实在是不会说话,不如他大哥。 可惜他大哥在缉妖司早早牺牲了,要他这么个瓜娃子撑起家里,也不容易。 ”裴晟停下筷子。 杜蒙并未给他提起过他那大哥,原也是缉妖司的……“杜蒙他大哥叫杜俊,跟着娃长得一点都不像,虽说肯定不会比裴大人和沈大人两位俊俏,但是确也是实打实的好看。 ”“他早年间孤身去往长安,凭着一身本领进了缉妖司。 只是没想到,这天公不作美,让这孩子早早离世了。 这也没办法,想来佛祖会在轮回的时候庇佑他投个好胎。 ”话题越说越沉闷,杜蒙连忙止住:“娘,咱不说这个了。 ”阿娘也意识到说错了,连连道歉。 裴晟想了想,面带诚恳道:“杜俊,我有印象,是一个好苗子,心细胆大,为人仗义。 ”阿娘眼睛一亮,眼里涌出一点泪水。 沈出莹吃撑,一吃撑就犯困,他打算回巡夜队小睡一会儿,却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崔望,索□□给杜蒙。 杜蒙领了命,听说他的身份,就给他安排了个单人间。 可以说,很舒适了。 沈出莹睡得急,被子也没盖,睡着睡着感觉很冷,仿佛冻在冰天雪地里。 冷的身体麻木,嘴唇发紫,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呆在这里。 四下一片苍茫,她好像在深山上。 找不到路了,凭借着直觉一点点往下面走。 山路蜿蜒崎岖,时不时有野兽低鸣。 可她五感堵塞,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 走着走着,不经意间撞到一个人身体上。 那人很高,高的她一下子看不见脸。 后来,她反应过来,是自己变矮了。 “阿莹,你又记错了,你答应为娘的话呢?”沈出莹绞着衣角蹭进娘亲身上:“娘,我饿了,我饿了就什么都记不下了,我听不见也看不见。 ”小丫头扑到母亲膝前,仰起一张小脸,眼珠儿黑亮如浸水的葡萄:“娘亲中午亲手下厨的话,我不出半刻就能背会这些东西。 ”沈夫人故意板着脸,却见女儿从袖中摸出一枝梅花,红迹点点,美不胜收。 那梅枝在她掌心轻旋,瓣上残雪簌簌而落。 沈出莹手腕一抖,梅枝在空中划出弧光。 刹那间红梅化作漫天碎玉,而在那纷飞的花雨中,一柄长剑铮然现形。 剑身如凝霜雪,刃口流转着寒梅般的冷光。 沈夫人看她把看家本领都露出来,也能看出这孩子的进步。 罢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严母,对自己的亲骨肉那是断断下不了狠手。 只是不想浪费这丫头一身的好天赋。 沈出莹跟在沈夫人的背后,踩着她的脚印,越走越远,越走越累。 再细看一眼,沈府没了踪影,沈夫人没了行迹,眼前有座孤坟,无名无姓。 贡着几个冻硬的糕点。 她大喜,抱起东西开始啃食,也不管什么滋味不滋味了。 身后,有道视线盯在她身上,那人道:“你从乱葬岗下来的,你是什么人?” 第十九章 绕进拐角,崔望正在等沈出莹。 见她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 “怎么样了?”“我出手,你尽可放心。 ”沈出莹懒洋洋地往墙上一靠,做了个捻金叶子的动作,又道:“昨天说好了啊,我就收你一半金叶子,至于那东西是谁送的,你自己说去。 ”崔望烦躁地捏了捏手里揪来的杂草,脚尖不安分地在地上划拉:“你怕什么……人家苏姑娘难道送东西不落款么,用得着我多嘴。 ”“那不废话,姑娘家交代给你的事情你还不办的妥帖了。 ”沈出莹抱臂“啧”了一声,不忘补刀道,“当心往后京城里的姑娘都知道,你崔小郎君是个靠不住的。 ”崔望梗着脖子道:“我?没姑娘看上我?我玉树临风,帅气威猛,家财万贯。 你瘦瘦巴巴跟棵豆芽一样,除了胸肌发达一点,哪里比得上我?”沈出莹眯起眼睛,慢慢卷起袖口:“崔子盼,你刚刚说什么……”崔望脱口而出的话有些重了,他心虚地撇了撇嘴,又忽然瞪大眼眸,朝沈出莹身后惊呼:“表、表哥!”沈出莹身子一僵,她转身,膝盖下意识弯了弯,差点就要行个标准的揖礼——结果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崔,望!”她愤愤地转身,可崔望那小子两条腿扑棱地比兔子还快。 沈出莹气地抬脚踢起一块小石,“咻”地一声,那石子精准砸到崔望后腰。 裴晟懒洋洋倚在门框边,阳光斜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倦怠。 他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着手里的锦包。 裴晟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苏家那位小姐,已经不止一次派人给他送东西了。 诗笺,香囊,绣帕……每一件都精致小巧,用心至极。 裴晟唇角平直,眼底也没什么温度。 痴情的人,他见得多了。 只不过,她痴情的是人,而他执着的是事。 从某种程度上看,他们算得上同类。 “大人。 ”密使快步走来,递上一封信,“刚送来的。 ”裴晟收回思绪,转身走进里屋。 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他执信的指节上。 裴晟垂眸扫过纸面,目光在几处关键处略作停顿,神色未变。 片刻后,他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窜起舔舐纸面,墨迹在焰火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作细碎的灰烬飘零。 裴晟松开指节,残余的纸角在落地前燃尽。 裴晟第二日让沈出莹原封不动地把锦包送回去,里面附了张素笺,写了八个字。 案牍劳形,无暇风月。 字迹工整冷峻。 就在七夕大前夜,苏小姐苏以珍藏的凭空消失,此画作为小姐亲摹,画中美人低眉垂泪,栩栩如生。 苏以小姐最爱在画前焚香抚琴,珍爱的宝贝甫一消失,苏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憔悴了好几分。 守夜的家仆言之凿凿,说是有一团黑雾卷着画轴掠窗而出,悬上房梁后不翼而飞。 “这、这绝非寻常窃贼所为!”管家战战兢兢地禀报,“定是妖邪为之。 ”案子既出,又牵扯妖异,缉妖司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苏府大门前,苏以一身素衣罗裙,发件簪着一支白玉梨花钗,站在门前相迎。 她脸色略有苍白,眼下些许乌青,显然没睡好。 见缉妖司的人马到了,她连忙上前行礼:“劳烦诸位了。 ”沈出莹翻身下马,见苏以扫了一圈人,似乎在找着什么。 良久,她确认了什么似的,眼眸微微垂落。 崔望凑上前,笑着道:“苏姑娘别难过,画作今日定能找到。 ”“有劳了,崔公子。 ”苏以微微一怔,苦笑道,“裴大人没来么?”崔望一噎,沈出莹忙道:“大人往宫里奔走,临行前还不忘嘱咐在下说,一定给苏府的事情办妥当了。 ”苏以脸上喜悦之色顿显,脸色也不显那么苍白,连连将众人往府内请。 途中穿过回廊,沈出莹按照规程问了几句:“这上的美人是为何人?”苏以脚步明显停了一下,不好意思道:“是……对着镜子自绘的。 ”沈出莹了然,不再多问。 那美人图就在苏以闺阁内,屋中门窗大开,沈出莹和几个差役在屋里细细探查起来。 闺房内首饰匣子规整,妆台上金玉簪钗一样不少,妖人也不伤人,单单寻着一副画作。 “若是为了画本身的价值,苏宅库房内不少名家真迹。 ”崔望咂舌道。 沈出莹眼眸掠了一眼苏以,道:“怕不是为了画中美人来的。 ”沈出莹隔着窗问苏以:“姑娘,画作丢失那天,你可在屋内。 ”苏以摇摇头:“小女也是回屋内,才发现挂在墙上的东西丢了。 ”沈出莹更加确信她的猜测。 已经过了一天,腥甜的妖气在房中还留有残息,证明那日必定是来势汹汹。 这是找不到人了,才退而求其次,选了个画作。 沈出莹和崔望寻着妖息追过去,剩下的青鸾使守着苏小姐。 离开苏府前,崔望递给苏以一个护身玉,可在关键时刻护她平安。 妖气时断时续,遮遮掩掩,沈出莹和崔望跟着罗盘指引,追追停停。 最终二人停在广恩寺前。 广恩寺就是将那妖虫注进夫妻体内的麻子道士所在之地,缉妖司一直派人在附近守着,一直没再见到那道士。 妖气在寺庙周围散去,沈出莹围着寺庙绕了好大几圈,发现罗盘指向的终点就是这座庙没错。 崔望和沈出去对视一眼,默契地收了罗盘,在庙外折了几根香,混在信徒里往庙里去。 庙内香火不断,几个老妇人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沈出莹借着俯身插香的动作,意识一沉,照葫芦画瓢地把神识放出来,俯瞰四周。 没有妖气,没有异样,甚至连一丝丝阴冷的气息都无,仿佛刚刚的指引只是错觉。 太怪了。 若不是因为这广恩寺是新建的庙堂,沈出莹平日里不关注这些神佛仙的,根本不会往佛庙这边来。 妖也一样,避之不及。 怎么可能藏身于此,是不怕天打五雷轰么?苏府闻此,大吃一惊,忙求缉妖司护家中小女一命。 当夜,青鸾司倾巢而出,将苏府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 崔望伏在屋顶,沈出莹藏在树上,两脚立在枝干上,两人一明一暗。 裴晟依旧不见人影。 夜里无事,直到日出东方。 七八日过去,苏宅依旧平静。 近日来多处有失踪案,上面的怀疑是妖物所为,一半人回府处理其他案子。 另一批分成两拨人,日夜颠倒着守,这样不至于太消磨精神。 沈出莹不幸抽到昼夜颠倒轮守那批,她本就浅眠,一点风吹草动就醒,意识还未清醒,手已经按在刀上。 只见刑部侍郎苏瑞进了苏小姐的屋子,苏瑞语气很冲,语速又急又快,不知跟苏以说了什么。 他急进急出,不多时,屋中传出苏小姐惹人怜惜的啜泣声。 夜晚,本来茶不思饭不想的终于苏以吃了点粥食,可一到午夜就起了烧,她一生病就来势凶猛,病倒在床。 京中有名的大夫换了好几个,病仍是不见好。 苏姑娘一脸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一天都不愿意出门。 又过了三四天,裴晟现身苏府。 出人意外的是,裴晟手中执着一卷素白画轴。 他站在垂花门前,将画轴交与苏以的丫鬟:“劳烦。 ”丫鬟大喜,忙掀开帘子送进屋。 裴晟背过身道:“苏大人同我说你日日不思饮食,消瘦了不少。 往日里我见过你的画作,我府中有一极其相似的,你若不嫌弃,先收着,身体要紧。 ”“至于妖人也不用担心,玄都观新一批从慈恩寺洗练的玉石已经带出来了,苏伯伯为你求取了一份,又请了一位玄都观高手过来。 ”说完,他朝沈出莹看了一眼。 沈出莹会意,招呼着众人该醒的醒,收拾收拾东西返回司里。 裴晟正准备往回走,苏以提着衣裙追出,她忙拉住裴晟的胳膊:“景臣哥哥,多谢你。 ”众人皆是双双交换眼色,手头的动作不自觉慢下来,竖着耳朵细听,生怕漏了什么。 裴晟拽回袖子,撤开一步:“不必,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苏以那双含泪的眼眸望向裴晟:“景臣哥哥,你给我那副画像上的女子,是何人?”裴晟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露出点活儿气的表情:“不知,也许世间并无此人。 说来也好笑,这是家师少时戏弄我的把戏,他诓骗我说能预言未来,跟我描述我未来妻子的模样,顺带让我画下来,以后寻着画像找人。 ”苏以咬了咬牙,这画像上的人跟她一点也不像:“这……”“把戏而已,算不得真。 若不是苏伯伯跟我提起,我都要忘记还有这么一遭事情。 ”回缉妖司的路上,裴晟在马车内,沈出莹骑着马守在车侧。 “大人,那画册您肯定画了不止一副吧?”裴晟撩开竹帘:“你想要?”沈出莹讪笑:“不敢不敢。 可是大人,真仙人通达预言之术也未尝不可信,这画中之人为何不是真有其人?”她一脸八卦,实则也想看看画中之人的模样。 无论这预言之术是真是假,那画像中的女子定是按着裴晟自己的喜好画的,画完让慧明师父一看,师父摇摇头,让他重画。 如此反复。 官道上马蹄声哒哒作响,沈出莹一夹马腹,脑袋凑到竹帘旁:“大人?”裴晟伸出一只手,掌心贴着沈出莹的额头,把她推得向后一仰。 “坐好。 ”第二天,苏府的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苏以一身藕荷色裙衣,由丫鬟掺和着下了车。 武演场上,沈出莹正陪裴晟练剑,裴晟力道极大,却稍欠灵巧,沈出莹以柔克刚,招招巧妙避过。 杜蒙在下面朝裴晟喊道:“大人,苏姑娘来找您了。 ”裴晟不答,一个旋身又是一击重出,沈出莹侧身避过,刀背顺势在他腕上一敲。 裴晟松手,剑身摔落在地。 练武结束,裴晟跟沈出莹离开场地,将苏以迎到待客的前堂。 意外的是,苏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不跟往常一样尽量找裴晟多说几句闲谈。 她送了副画卷过来,说是亲笔作画,算作赔礼。 裴晟将它搁置在屋内书架上,不曾打开过。 前几日是艳阳天,艳阳天后就是阴雨天。 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气,外面阴测测的,整个天幕都暗下来。 磅礴大雨并没有带来凉爽,屋内闷得厉害,热气都聚在里面。 裴晟在凉亭下边观雨,沈出莹站在一边给他扇扇子,一下接着一下。 沈出莹手腕已经酸痛,裴晟依旧没有叫停。 她索性将扇子一撂,歇歇腕子。 裴晟一动不动,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沈出莹伸着脑袋眼睛斜下偷看,发现裴晟闭着眼,脸颊一侧涨了一点红,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似乎睡熟了。 她靠在石桌的一角,晃了晃腿。 杜蒙撑着伞从廊下过来,提着一盒吃食,多半是些糕点什么的。 因为裴晟近日犯了些脾气,沈出莹说他情绪不高,得吃点甜的补补。 杜蒙走近,正看见沈出莹鬼鬼祟祟的凝着裴晟的后脑看,看得还格外认真。 人的后脑有什么好看的?圆的扁的,宽的窄的。 杜蒙不敢打扰,在一旁默默驻足着,他顺着沈出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她看的地方是耳后。 耳后……杜蒙想起来。 传闻中,大善或大恶之人,会在命数里结出痕迹,显于耳后。 大善之人所结的东西叫功德,莹莹流华,不似凡光;大恶之人反之,称之为业障,是一道未偿的债,烙在灵魂里,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他是寻常人,根本看不见,然而沈七也是寻常人么?杜蒙在空地里淋的久了,下半身都被溅湿,也再顾不上其他,连忙进了凉亭。 沈出莹闻声扭头,看见她的脸,杜蒙狠狠吃了一惊。 只见那白净地小脸蛋上鼻下流出一条红,啪嗒啪嗒往下边滴。 “你流鼻血了?”沈出莹伸手蹭下一点液体,打眼一看,真是鼻血。 杜蒙心里纳闷,不由得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怎么流鼻血了?”杜蒙不敢细想,怕不是沈七天天被裴晟拴在身边,少年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缉妖司中根本没有女的,只有饲养的鸡是母的。 因此他肝火旺盛,竟把大人当成了……沈出莹又抹了一把鼻血,放在雨里冲了冲,再蹭到杜蒙身上。 她笑道:“刚刚晃神了,脑子一懵,没想到流鼻血了。 ”杜蒙干咳了几声,还是道:“大人偶尔去醉仙楼,次次都带着你去。 你若是真的阳火重,跟大人说说,让他帮你压一压。 ”沈出莹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想什么呢你。 ”两人你来我往的动静惊醒了裴晟,他掀开沉重的眼皮,四下张望了一番。 好一会儿,他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用一种相当埋怨的语气说:“我好饿。 ”杜蒙心道:真真是两匹饿狼。 诶,那他们是饿狼,我是什么清纯美丽小白兔么……想到这里,杜蒙恨不得一退再退,不要跟这两个道貌岸然的人在同一屋檐下。 沈出莹不知道杜蒙有那么多的内心戏。 她本分的将食盒的盖子揭开,粥饼和小菜挨个盛出来,体贴地服侍裴晟。 “大人请。 ”她顿了一下,又道,“杜录事带过来的,很是辛苦。 ”杜蒙怕饭桌上谈话,觉得还是自吃自饭舒坦,连道:“你们吃,我先回去了。 ”沈出莹朝他摆摆头,以前她还渴求着杜蒙能跟她一起陪裴晟吃饭,结果跟裴晟相处久了,发现裴晟吃饭的时候完全就是一个闷葫芦,一点话也没有,她也就不强求杜蒙。 裴晟动了动筷子,刚抬起又放下,他朝沈出莹抬了抬下巴:“吃。 ”沈出莹瞥了他一眼:“大人不是说饿?”裴晟蜷起指腹钻了钻太阳穴:“胃不太舒服,吃不消。 ”他的声音有点哑,人也似乎有些焦躁,仿佛有些坐不住似的。 沈出莹感觉一道视线从她唇上,缓缓移到颈侧。 那里脉搏跳动,一口咬下去鲜血喷涌,温热,致命。 她就着那种目光下饭,直到它越来越越强烈,越汹涌。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十三章 十几个人被绑在一处,一个个瞠目欲裂。 沈出莹撤下其中一个人口中的布条,她记得这人叫柏文。 柏文不理解面前人的行为,跟同类在一处的时候还能气势汹汹,真单拎出来反倒有些怂。 谁料,沈出莹微微扬起唇角:“不想进我的房间吗?”围坐在地上的妖物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妄想朝沈出莹扑过去。 柏文不懂这人的脑回路了。 不管从哪个方面想,人都没有理由让我自己的躯壳,承载妖物的意志。 这很反常理。 沈出莹粗略跟这堆妖物打过交道,他们普遍比较木讷,直觉你比他们有强大,就问什么答什么,直觉你比他们弱,就咄咄相逼。 只有柏文,他会学习和思考。 不难想象,如果他们晚一点踹开门,柏文也会离开客栈找其他地方安身的。 柏文伸长脖子,凑近沈出莹,重复那句话:“你愿意让我进你的房间吗?”沈出莹俯视道:“可以,但我有条件。 ”柏文一屁股坐回来,顷刻间蔫儿了,他豆芽大的眼睛斜斜向上看沈出莹:“你想让我帮你找到他?”沈出莹直起身子,垂下眼:“不,是杀掉他。 ”柏文心底阴森一笑。 在妖界最难以违背的是契约。 契约联系两端,只要达成契约就不可能不实现,因此会有许多妖物通过多种手段骗取人的承诺。 “好啊,我答应你。 ”沈出莹正欲在说什么,却感觉有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来气。 她扭头。 裴晟在二楼,一手撑在栏杆上,一手背过去。 他本生的就出色,天然一股冷淡气,脸庞偏于瘦削,浓睫毛,这样的脸不笑的时候兴许很梳离。 偏生他有双情愫复杂的眼眸,能看出几分怜惜的意味。 客栈客房如果是妖物孕育的牢笼,那么她和裴晟就是唯二的两个幸存之人,也是没有被归拢的首选,显然比其他人更有诱惑力一些。 二人之中,沈出莹明显更合适去做饵。 裴晟道:“去吧。 ”沈出莹点头,反手一刀割开柏文身上的绳索,掐着脖颈把人提起,手臂施力一勾把人拽到自己身边。 她轻声说:“要是误伤平民百姓,你知道下场会是怎么样的。 ”柏文离沈出莹很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肃杀气息,好像她是从恶妖堆里杀出来的更恶的妖物。 妖物天性弱肉强食,他感知到恐怖的时候才感知到心脏的存在,好像是活的东西,跳动着,鼓噪着。 迫于压力,柏文连连点头。 街上很凄凉,几乎没有什么人,家家户户阖上窗户关上门,有点除夕时候的萧瑟感。 柏文每过一个街角就要仔细嗅闻,沈出莹不想他作什么妖,从乾坤囊取出一条绳索给双方手腕捆上,连成牢固的线。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柏文停住脚步,指着一户人家道:“在里面。 ”沈出莹问:“几个?”柏文摊手道:“好几个。 ”沈出莹质问:“好几个是几个?”柏文怕沈出莹,相比于说假话报少一点人数,似乎说真话能更哄得眼前这位爷开心一点:“三个咯。 ”此话一出,沈出莹脸色一沉,柏文骇然道:“不是我干的。 ”沈出莹拽过绳索,走到门前,手指曲起,敲了敲门。 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过来,大约是脚有点坡的缘故,走起路来格外地慢。 沈出莹在门外等了等,老人家把门闩撤开,拉开大门。 一见是两个陌生人,老人家呆呆地凝视片刻,发现是两个俊俏的年轻人。 想来应该是她那孙子的朋友,她深深一笑,操着一口方言道:“你们是和青的朋友吧?”她一头银白,两颊凹陷,估摸已经年过七旬,因身体太过瘦小,显得衣服宽大极了。 沈出莹想起老人普遍耳力不好,她点头,扯开嗓子说:“对!他在家吗?”老人笑笑,招呼他们进去。 院里应该很长时间没有打理过了。 杂草和韭菜苗交错在一起,白菜也很小颗,成活率一半不到,其他的稀稀拉拉的农作物长势更差。 作物衰败,很少见老人能如此肉眼可见的高兴。 这家有什么喜事呢?老人家跟不上两位年轻人的脚步,她拄着细细的拐杖,亦步亦趋地往前。 沈出莹不想打草惊蛇,也见不得老人这样,她忙去扶着。 老人家拍拍她的手,道:“今晌午留下来吃饭呗,正好我们家和青求药回来了,一副药下去,我老伴和孙女都恢复了。 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是真高兴。 ”沈出莹微微张开嘴角,眸中浮现哀戚之色:“哪里的神医,这么厉害?”老人家道:“我儿子说……好像是去寺庙给家人祈福的时候,庙门口有个道士,白胡子长得老长,嘴角有颗大黑痣。 这人一口就说出了我老伴和孙女的病名,说他有办法可以治。 ”沈出莹嘴唇抿了又抿,疑道:“寺庙?哪个寺庙这么灵光,回头我也去拜拜!”老人家继续道:“不知道具体哪个寺庙,应该是附近的。 家里这个情况,他走不远,白日要去酒肆打工赚钱,晚上要回来照顾两个人。 ”沈出莹若有所思。 穿过院子,进了里屋。 里屋狭小,一张床占据好大一块地方,除了床边她这个客人就没有地方坐了。 杜和青正给女儿擦汗,又加盖了一层厚被子,动作细致温柔,浑然不觉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刚融合进一个身体的幼妖需要时间交织纠缠直到完全占据对方,不过,当它开始这一动作的时候,主体已经无力回天了。 等他做完这一切,径直起身,掠过沈出莹往院里走去。 沈出莹拽着柏文一并回到院里。 院中,杜和青操起锄头,除掉杂草,翻起硬化的农地。 途中,杜和青对沈出莹的到来不感意外,颇意外的是那个有相似气息的同类。 杜和青轻轻扫了他一眼,似乎十分不满他这种背弃同类的行为。 沈出莹看他越做越像样,屋里气氛和谐,静谧又美好,真是叫人不忍打破。 可惜沈出莹一直都是铁石心肠:“演够了吗?杜和青。 ”杜和青扬起的锄头僵在半空,顿了顿,又重重砸下:“我不是在演,我就是杜和青。 并不是每一个妖都可以做到‘演’,比如你旁边的蠢货就做不到。 ”兴许是同类出卖的行为让他不爽,杜和青第一句先讽刺起柏文。 柏文咬牙:“我比你聪明多了。 ”杜和青冷冷一笑,动作更加娴熟,迅速:“蠢货,把捉妖师带在身边。 ”看着杜和青的动作,沈出莹咂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你这是在……完成杜和青的遗愿?”杜和青深深吐出一口气,重复道:“我就是杜和青。 ”站的久了,沈出莹脚累,她将全身重量压在其中一只腿上,又问道:“听说你之前去了一个寺庙,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道士。 我问你,你去的是哪个寺庙,见的是什么人?”“寺庙是离家最近的庙堂,我不信佛,很少去,所以不记得名字。 ”杜和青道。 柏文觉得他很矛盾:“不信佛还要去拜佛,难道神佛会眷顾一个有需要才信他的人吗?”杜和青动作不停:“我娘信佛,信了大半辈子。 怎么,难道神佛就很眷顾她吗?能被神佛眷顾的人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大多数人没有这种幸运。 ”这话太复杂,柏文听不明白,他尴尬了一阵。 怼完柏文,杜和青才想起那个捉妖师的问题他才回答了一半,于是又道:“寺庙门口有个云游道士,很高很瘦,姓麻,一脸麻子的那个麻。 他说我们一生苦难不断,是前世造孽所致,所以要洗怨,重塑功德。 我本来不信的,但他说不要钱,我就想着试试就试试。 ”“他让我在指定时间到王老板家的客栈休憩一晚,先赊一晚上的账。 反正我家离得近,给不起钱,他照能找上家门。 ”杜和青三两下把杂草处理干净,洗了洗手,又一头钻进厨房里,拿上竹编米筛挑拣起虫子。 他忙的不可开交,显得沈出莹和柏文成了没眼力见的那个。 柏文托起下巴,渐渐信了杜和青的话,因为他自己不可能做的这么熟练,这么自然,俨然要跟杜和青合二为一了一样。 这一家子的情况也复杂,老太太的寄托全在在三个人身上,若是把一老一少一小当成妖族除去了,老太太的命也不保。 若是不除,老太太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同化成一样的人。 想来想去,哪里有万全之策。 柏文心想:这一招,真高!沈出莹蜷起了手指,问柏文:“如果你从柏文身上离开,他会怎么样?”柏文笑一时间忘形,嘻嘻道:“你现在愿意让我进去了?”沈出莹轻轻“啧”了一声:“回答。 ”柏文思考着怎么回答更柏文,他尝试着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当然是死。 ”沈出莹偏头:“你急着寻找一个新的身份,是因为你占据了他,拥有了他,逐渐获得他的记忆。 可身体已经死亡,会慢慢衰老,身体衰老了你也就不复存在。 你会怎么做?”柏文:“利用他的记忆,找到他的家人,利用信任和熟悉,钻进他家人的身体里去。 ”沈出莹撩起眼皮,用一种剔透的,薄薄的眼神看向他:“你继承他的记忆,也会继承他的感情吗?” 第十四章 答案昭然若揭,那自然是绝无可能的。 他上一句刚说:要利用家人对这副身体的情感溜到家人身上。 柏文静静站在一旁,没办法离这人太远。 这个捉妖师在透过自己的每一个回答,暗中窥视杜和青的真假。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也不能答话,索性直接当听不见,挠挠手指佯装不经意地撇下头去。 沈出莹手掌紧握短刀,抽出刀刃,悬在空中久久未落,又塞了回去。 里屋,久病卧床的老头子缓缓睁开眼皮,露出木讷,呆板,空洞的眼珠。 这具身体十分苍老,肌肉萎缩,皮肤松弛地耷拉着。 整个人半死不活地卧在床上,像一个被抽干的枯树。 杜和青女儿湿气重,身体阴冷,手脚冰凉,常常贴着爷爷的后背睡。 老太坐在床边,目光紧紧地落在老头子身上。 这些日子,她看着老人的气色似乎逐渐变好,心中原本熄灭的希望,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老头目光迟疑地看向老太,发紫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尝试适应身体,接管神经,半边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颤颤巍巍非要下床。 老太不解:“你这是作甚!”见劝解不得,老太连忙扶着他,生怕他再摔出来个好歹。 果不然,老头脚底刚贴上地,膝窝一软,险些栽倒地上去。 老太以为他是痴傻的毛病又犯了,以前卧床躺着作妖还不算烦。 现在受了大师的药生龙活虎了,反倒是十分的作践人。 “别闹了你!省点心吧,别人不嫌你,你就烧高香吧。 ”老头子重新被按回床上,狠狠喘了好几口气,气若游丝地说:“我肚子不舒服……”老太轻轻用拳头锤他:“说什么蚊子话,没吃饭吗?”此话一出,老太才想起来他确实没吃饭,刚刚心急的模样约莫是饿了。 无奈,她只好拄着拐杖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有条视线悄无声息的尾随着她,恳求她扭头多看他一眼。 多看他一眼的话,指不定就能发现他的异常。 微微隆起的肚皮,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涌动着。 小女孩干咳了几声,缓缓撑起身子。 他在床尾随手找了个布料,先擦擦老人额上冒出的汗,再团成一团,塞进老人的嘴里。 她笑声清脆,朝老人招了招手。 沈出莹用脚踢了踢柏文,毫不客气道:“你杀他就可以上我的身,动手去。 ”柏文抱着胳膊,两条腿虚虚地靠着,他眼珠子灵活地一转:“要不这样,你先让我进你的身,之后怎么样我都由着你?”老太半边身子撑着墙,见他们在院中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心中一阵羞愧,连连要留着二人一同吃个饭。 这时,小女孩拽着沈出莹的衣角,甜兮兮道:“我喜欢你的身体,你可以留下来陪我们吗?”柏文咳了一声:“我先来的。 ”小女孩冷哼了一声,还想跟柏文呛个来回,老太及时训斥:“不要耍脾气。 ”小女孩额角一跳,脸上浮现戾气,狠狠推了老太一把。 老太脸上错愕着,冷不防往后面摔去。 沈出莹及时反应,一手撑住老人的背。 杜和青从灶户探出脑袋,冷冷瞪了女儿一眼:“滚回屋里。 ”小女孩不解同类为什么朝着外人说话,讥讽道:“你真是疯了。 ”说完,她顺带也骂了句柏文,跺着脚回屋去。 柏文不耐烦起来:“你什么时候动手啊?我不觉得你会放任他们,我仅有的记忆告诉我,官府的人就是要以大部分人的利益为重。 一个人的性命算的了什么呢?”他觉得沈出莹纯属在耍他玩。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杜和青用几个平凳架了一张桌子,给老太留了一个座位,扶着老人坐下。 沈出莹松开钳制柏文行动的锁绳,凑到灶户旁:“你什么时候会失控?”“不知道。 ”“你知道这种死而复生的术法,都是假的么?”“一开始不知道,我从客栈醒过来,回到家里,一心按照那道士的方法治愈病重的至亲。 等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两个至亲已经亲手毁在我的手上,等我们三个都被你们处理,我阿娘怎么办呢?”说完,杜和青绷着一张脸,整个人颓然下去,忧思之色尽显无疑。 “你不想要逝去的亲人复活吗?”他又道。 仿佛被点到,沈出莹犹豫了一瞬,她认真地想了想,眼神逐渐虚焦起来,不知思绪飘到何处去:“不想。 ”杜和青眉头拧起,显得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为何?”恰在此时,裴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房内大门紧闭,左右不见风声,空落落的庭院竟凭空冒出个大活人。 裴晟接话道:“若是能回来,是平安健康地回来?还是身有残缺,空有躯壳地回来?公子你不能只看结果吧。 ”沈出莹没料到裴晟会过来。 客栈里十几个傀儡也是一笔难缠的案子,若是直接动手杀了,不免惹百姓非议;若是出示证据,也不好证明。 她算是发现了,缉妖司捉妖,妖怪易伏,棘手的是藏在后面的天理伦常。 裴晟伸手揽过沈出莹的肩膀,偏头凑近道:“你确定就三人吗?”沈出莹快速扫了一眼柏文:“如果他没骗我的话。 ”老太眼看家里人越来越多,他儿子以前虽爱唠嗑,时常跟好友一同吃酒,但都是粗人。 没有两个长得这么俊俏,她却一点印象没有的。 她琢磨出一点不对来。 直觉告诉他,能有这种气质的必然是大富大贵的人,不会跟他们这些平民小户做什么纠缠。 若是真找上门来了,多半是自己家里作了什么孽,他们不是要搜刮这个,就是要拿走那个。 可是他们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好拿走的呢?出人意料的是,大门猛地被一脚踹开,两块板子不堪重负,咽气一般倒在地上。 来人是裴晟。 身后数十个金吾卫手持长戟,肃穆庄严,齐齐围住院子。 沈出莹想迅速撤开身边这个“裴晟”的桎梏,“裴晟”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手腕,净扯着她往身上拉。 “别走啊,我一开始就是看上了你的。 ”沈出莹喝道:“滚开。 ”她手肘施力,冷静拔刀,重重劈向“裴晟”。 “裴晟”往后一闪,冷不防挟持上杜和青,一手掐上他脖颈。 事情转变地猝不及防,老太心里又急又燎,慌慌张张站起来。 她根本没弄清楚情况是怎么样的,仅仅知道贼人进入家门,似乎试图虏住他儿子。 沈出莹:“……”她瞪了一眼柏文,当胸一脚,将柏文踢地倒飞出去。 不等对方喘息,一刀扎上他心口。 她右脚踩上匕首,狠狠压了进去,将他钉到地上。 “敢骗我。 ”柏文一口银牙含着血,怪笑道:“繁衍才是一个族群最终目标,这你都想不明白?”金吾卫簇拥下的裴晟半带嘲讽,半讥笑道:“拿下这妖人。 ”“裴晟”挟持杜和青,一从灶户出来,俨然换了一张脸,跟沈出莹别无二致的脸。 老人这才惊觉家里遭了贼,而贼人还是她亲手领进门的。 她痛苦地叫出声,双膝跪地,苦苦哀求“沈出莹”千万不要动手,求官爷放过他们一家。 “官爷官爷,我儿子是个好人,他绝对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求各位官爷行行好,千万要救他。 ”悲戚的老人哭诉着,爬跪到一点点蹭裴晟脚边,想扯住他裤脚,靠自己的可怜求求官家人。 她伸手一捞,摸了个空。 好似这人浑身都是虚的。 裴晟蹲下来,身形一晃,露出跟一样“杜和青”的脸:“娘,是我啊。 ”老人吓得往后一倒,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心脏如同打鼓一样地狂敲。 精神大起大伏后,她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沈出莹”放开杜和青,杜和青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 为了骗过那个捉妖师,每一段记忆,他都反复咀嚼、品味,试图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仿佛自己就是原主本人,让那捉妖师从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都深信不疑他对这一家人的爱是发自肺腑、刻骨铭心的。 然而,也许是入戏太深,他一时竟难以从这虚假的伪装中抽离出来,回到自己原本的真实状态。 看见阿娘这副模样,说不出的难受。 难受到差一点他就要一脚迈出去,把人扶起来,带着她远离是非之地。 杜和青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沈出莹一脚踩着柏文,脚底的柏文还在垂死挣扎,拽着沈出莹的裤脚,嘲讽道:“你若是直接大开杀戒,根本不会落到这种境地,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你们家大人的口谕,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沈出莹居高临下睨着他,重重踩了一脚,靴底碾着他的伤口,重重压下去。 柏文咳出一口血,冷怒地笑起来。 她原也不信杜和青的伎俩,仅是想着怎么能让老妇人先一步知道她家里人不是她家里人。 “我需要向你解释?你算个什么东西。 ”门外只留守两个金吾卫做个假架势,其余人凶光毕露,恶狠狠瞪着沈出莹,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叩待解决。 不多时,已有人冲了上来,长戟狠辣一挑,快地近乎要出现残影。 第十五章 沈出莹靴间点地,旋身轻盈一跃,腾空而起,闪身至老妇身边。 两指并拢,往下稍压,老妇身形渐消,从眉心凝出一道烟,钻进她掌心。 沈出莹胸前半丈的空气灼热扭曲,形成一处奇异的波纹,仿佛空间被高温熔化一般,她伸手朝虚空一抓,握到实质。 “问鹤。 ”该剑通体莹白,剑身修长笔直,周身似有灵动的光晕流转。 对面金吾卫个个金甲熠熠,寒光逼人,亮的晃眼。 她轻巧地挽了个剑花,问鹤犹如一道银色闪电。 脚步不停,在敌阵中左突右冲。 银剑翻飞似雪,不过须臾交锋,金甲纷纷碎裂。 沈出莹压着招式,尽量不制造出更大的动静,不敢太暴露实力。 金吾卫很快溃不成军,她一剑劈散“杜和青”,身为没有寄生成功的幼妖,他们大多看似势不可挡,实际并没有多大能力。 唯一怕的就是这幼妖钻进寻常百姓家里,搅得长安不得安宁。 沈出莹一剑劈散掉两个“杜和青”,他们躯体像被巨手随意揉搓的幻象,光影在身上错乱,扭曲,最后摄进她眼睛里。 “啊啊啊!”还剩一个杜和青,沈出莹手下从不留情,效仿柏文一剑顶穿他胸口,将人钉牢在土墙上。 杜和青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面色痛苦,青筋暴起。 “我……刚刚是被那东西控制了,少侠,我是杜和青啊……我不能死,我还有阿娘要照顾,你放过我!”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做出一副十分恳求的表情。 “撒谎。 ”她手握剑柄,轻轻一拽,问鹤剑一分为二,一半留在那妖物身上,一半依旧在手心。 另一种别致的镜花水月。 她食指在剑柄上弹了一下,嘱托道:“帮我看好他们。 ”暂时还不能把这些人杀掉。 屋内落了锁,她照旧暴力破门,门轴发出刺耳的鸣叫。 跟沈出莹胯骨那样高的小女孩立在门前,她腰背微微佝偻,头低低埋着,从低垂的眼睑下狠狠向上瞪去。 “你迟早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的。 ”沈出莹轻视一笑,用绳索给她绕了好几圈,捆起来扔到墙角里。 旋即转身掀开老爷爷厚实的被褥,只见他腹腔一空,血浸透半边床。 他没有跟妻子连体,但依旧可以哺育幼妖,尽管那些妖跟其他的相比弱了好几个度。 身后的小女孩鬼气森森笑出声来:“现在可是繁育的季节。 ”沈出莹侧头:“那你们要灭绝了。 ”小女孩:“切。 ”出了庭院,沈出莹抬眸看见门框处又有一个裴昇,借着刚刚缴获的那两个幼妖的气息,她仔细辨认一番,感觉这个应当不是假的。 也不怪她这样,任谁一天见好几张这样的脸,都会遭不住。 问鹤剑自行消散,墙上的杜和青重重摔在地上。 裴昇背着手,看这一地伤残:“我愈发觉得,给你放进巡夜队,屈才了。 ”沈出莹撇嘴,悄声道:“那还不快给我提拔上去?”裴晟广袖轻扬,稍稍抬手。 身后青鸾司众人闻令而动,鱼贯而入。 他们训练有素,迅速分工协作。 该缚之人,以绳索紧紧锁住,令其动弹不得;该入土为安者,则恭敬收敛尸身。 沈出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眸,双手变幻复杂的手势。 老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她迅速伸手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生命气息,心中松了一口气。 沈出莹简要跟裴晟说明情况,裴晟让人先给这老妇带走。 老年人磕碰不得,恐有隐患。 “有一种可能是单个人孕育的妖物是不完整的,无法寄生。 ”裴晟薄唇微抿,“还有另一种可能是,他们想先拖住你,拖住咱们。 ”“咱们”这个词让沈出莹觉得颇感微妙,好像他们俩都多亲近似的。 “我的五识覆盖不了那么远,但是近处是没有幼妖了。 ”沈出莹神情专注,“但是那两个被我吸收的幼妖气息坚持不了那么久,等不到我找完全程。 ”“闭眼。 ”裴晟垂首看向沈出莹,一手作势要捂住她的双眸,“留意四周。 ”沈出莹先是一愣,一张大手虚虚挡在眼前,直到把她的世界遮盖成黑幕。 她缓缓阖眼,长长的睫毛蹭刮过对方手心。 裴晟凑近一步,单手自然地搭在沈出莹肩上。 他微微俯身,额头与她额头相贴。 刹那间,沈出莹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原本清明五感瞬间敏锐起来,放大,扩张。 更甚者,又觉魂体飘摇直上,轻若飞絮,低头俯瞰城中。 天地豁然,街巷纵横似棋。 “沈七,不要分心。 ”沈出莹魂体一震,如受牵引,极快地观察一遭。 倏忽归位,神情不自觉恍惚起来,她依旧觉得全身有股飘飘然的感觉。 “怎么样?”裴晟撤开手,拉开距离。 沈出莹不自觉盯着他了几秒,回神后连连摇头:“没有。 ”“妖物短时间跑不了这么远,何况只是单人孕育的,大概没什么问题了。 ”裴晟泄了一口气。 沈出莹左耳进右耳出,一心挂在飘然欲仙的感觉上,她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功法,仿佛是真仙人了,不由问道:“你这术法谁教你的?”“……”“玄都观?钦天监?青城?还是其他什么隐士高人?”裴晟凉凉看了她一眼,道:“哪来的话痨,干活去。 ”沈出莹一瞬间抽空言语,片刻后,反驳道:“我一点也没有想学,我就是问问,你不要想太多了,不稀罕。 ”她冷哼一声,跟着阿启干活去了。 裴晟称这些人是中邪,将一众妖物送入佛寺,日日念诵清净经。 家人可来照看,只是不能近距离接触。 起初,这些妖物还能维持人样,越往后,没有新人的接替,旧身体是会慢慢腐烂的。 大夫说这是染上了疫病,身体溃烂,精神失常,慢慢失去生命。 官家各家百姓钱两,又派遣太医出力医治,普通百姓无需付额外的钱。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疫病来势汹汹,那些“人”无一个生还。 临近月末,沈出莹提前领了四十两俸禄,休了一天。 到商市上买了点米和面,悄无声地送给那老妇,搁置在院里。 其余的情况她没有多打听。 裴晟暗中查了那庙堂,寺庙名叫广恩寺,是新建的。 至于那名姓麻的道士,问了许多人,并无音讯。 兴许这姓是假的,皮囊也是假的,想要追根溯源还需要更多线索,现下是远远不够的。 裴晟提那一嘴说沈出莹进巡夜队是屈才,却也不见给她调走。 反倒是常叫来身边使唤,沈出莹觉得自己腰天天弯着,压着嗓音都变细,活成他的贴身太监。 杜蒙时常过来转送文书,往日都是他陪着裴晟。 杜蒙跟他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一段时间后,发现大多数时候,裴晟很沉默。 跟外面爱跟下属调笑的模样不同,隔开外面的热闹和喧嚣,燃着一盏灯,暖黄的灯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侧,度不上温柔。 因为太安静,杜蒙时常打盹,他一睡觉就打呼,吵的裴晟几次给他赶走。 杜蒙觉得,若是裴大人有个什么心悦的女人,这样对人家姑娘,她定是会觉得大人对她不关心。 有甚者,也许会想着“你根本不爱我!”这样想着,杜蒙扑哧一声笑出声,随即不出片刻,他又被轰出去了。 门外站着沈出莹,沈出莹比杜蒙早一刻要被裴晟拎着衣角扔出来。 两人患难与共,时间久了,杜蒙愈发跟沈出莹亲近,什么话也能说:“沈七,你说大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沈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琢磨这个做什么?”杜蒙一看她想劈叉了,立马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 你想想看,大人还没成亲,应该是要圣上赐婚吧。 大人这脾气,还日日不回府里,哪家好娘子能受得了?”“那倒是。 ”沈出莹往后心虚地瞟了一眼,虽什么也看不到,但好歹讨要点心安,“圣上给大人赐婚,他们家就算没有个娃娃亲,为人父母也会提前安排的吧。 ”说到裴晟的家,杜蒙心道这话题真是偏了,只好小心地把手指抵在唇前:“嘘。 ”末了,他凑近沈出莹耳边道:“大人早年家中有变故,是一场悬案。 那时大人也不过十三岁,是被他师父从府中救出来的。 ”沈出莹略略诧异,愣了愣:“师父?”“嗯。 ”杜蒙还欲再说什么,余光扫到一张冷脸,吓得后背蹭地出了汗。 杜蒙一脸被抓包的表情。 沈出莹连忙收敛神色,双手摩蹭着缓缓低下头去,将自己当做路边众多杂草中的一棵。 裴晟让杜蒙回去,给沈出莹请进屋内,他坐在桌案前,桌角摞着一沓厚厚的案综。 “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的?”语气没有责怪,似乎沈出莹问什么他就会答什么似的。 沈出莹眉如远黛,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英气。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随性和不羁。 闻言,她把头埋得更低,裴晟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她说:“小的不敢。 ”“你不说,那我问问你。 ”裴晟从桌案前起身,手握一个竹简。 用另一端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其仰头。 “你是想进青鸾司,还是玄鹰卫?” 第十六章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沈出莹眸中浮起一丝诧异,但很快控制住了:“是大人抬举的我,我全凭大人做主。 ”“啧。 ”裴昇将竹简从她下巴挪到脸侧,再往右滑,挪到唇边,“你什么时候有句真话?”竹简冰凉,惹得沈出莹呼吸微顿,直觉告诉她裴昇不喜欢这个答案。 上头的心思不好猜,沈出莹硬着头皮道:“属下句句属实。 ”裴昇:“……你回去的时候,替我转告阿启,尽快回答我的问题。 ”沈出莹领了命,往后小退一步,匆匆领命离开。 回到巡夜队时,阿启正被刘关张三人拦在门口。 准确地说,不能叫拦,应该叫三个狗皮膏药死死缠住阿启。 最为可恶的是关二胖,凭借自身得天独厚的体重优势狠狠绞住阿启大腿,这泼皮老牛吃嫩草,差点给人裤子扯下来。 沈出莹真是看不下去:“你们干什么呢?”关二胖贴着阿启屁股的大脸抬起,涕泪横流,活活像最受欺负的那个了。 沈出莹一时看不明白情况:“你们……”几人见沈出莹来了,纷纷要她给他们几个主持公道。 张麻杆道:“老大,这小子不干了。 ”沈出莹一听,也愣住了:“为何?你明明……”话还没说完,沈出莹回过味来,玄鹰卫跟青鸾司不同,身份必须保密,戴上那副铁面具,就没有名字了。 她干咳一声,话头一转:“这也是人之常情,巡夜队工作本就累,又危险。 你虽然是这里呆的时间最久的,但不代表以后没有危险。 若是铁了心要离开,那便请辞。 ”刘关张开始还连连点头,脑袋上下摇晃着,越摇脑袋越晕,差点没被沈出莹带进沟里去!“诶诶诶?不是,咱们就这么说吧。 阿启,虽然俺们哥仨信任你没有干那事,可是这档案上可是清清楚楚有你的记录。 你再想寻个其他活儿,一个月的俸禄不会比这里高,还给你当驴使唤。 不值当啊……”阿启下巴绷紧,嘴唇抿住,显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大疤一见阿启这副模样就心急:“实在不行,你去求大人让他给你个文职当当?”沈出莹手指骨节弯曲,轻轻敲打刘大疤的胳膊:“好了,跟你们没关系,都出去,我跟阿启有话聊。 ”三人还不愿作罢,沈出莹朝他们射出一记眼刀。 狭小的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沈出莹看着他低垂下去的头,有种想拿什么东西给他脑袋挑起来的冲动:“阿启。 ”她脑海中假想着要做的动作时,不知怎么先一步想到脸颊一边凉凉的触感。 阿启依旧埋着脑袋,沈出莹伸出指尖按着对方额头,稍加施力让他抬起脸来:“裴大人让我告诉你,你该回答他的问题了。 ”“嗯。 ”“是关于那件事对吗?”“嗯。 ”“你想好答案了么?”“没有。 ”沈出莹不为难他,轻声说:“你既然能从牢里堂堂正正走出来,身上就不背什么罪了。 ”阿启感到胸中一阵紧缩,他从未有过这种被一把抓住心脏的感觉:“不,跟你想的不一样,是我动的手。 ”“我不觉得你没有动手,动手就一定是错的吗?”话已经传达完毕,沈出莹见阿启不愿意提这件事,她也不想多问。 自顾自打了个哈欠,今儿个服侍裴昇了一天,累的不行。 想了想,还是打算给这孩子一点自己思考的空间。 她起身,一把拉开门。 结果刘关张三人偷听都偷听不明白,重心随着大门打开而偏移,成摞地压在一起。 沈出莹也不管他们的模样,侧边一跨兀自出门。 刚走出没几步,阿启小跑着跟上来。 裴昇没有回府的习惯,衣食住行都在大理寺,想见到他完全不是难事。 也不知是不是沈出莹运气太差,两刻钟的功夫,竟找不到裴昇了。 阿启跟在沈出莹身边,慢慢模仿她的节奏,两人并行着。 阿启侧头看过去,犹豫了半晌,道:“我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张爷爷养了我近九年,没有他,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他是个老玄修,从小痴迷这个玄学,一直到五十岁都没有娶妻,孤家寡人。 家里很贫寒,但是囤了一大堆符纸,假灵器,玄书。 ”“张爷爷自创了一套功法,他又寻遍大师将他这功法提升。 隐士真人夸他有巧思,他就愣是开心了好几个月。 但功法虽成,他却悟不透那些东西,想让我试试,我练成了,他却没有。 ”“他越来越有执念,整日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疯魔了一般整日想着练功。 那最后一层,他说他看不懂,要看看我能不能破开那一层,我破不开,他便日日殴打我。 我听他的话,破开。 他却更疯魔了。 ”沈出莹垂在手侧的手指蜷了蜷:“所以你爷爷把自己折腾的生不如死,走火入魔?”阿启应道:“嗯。 ”沈出莹道:“我师父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女人,能够将一个招式练地出神入化,世人所不能及也。 我只学了十之七八,完全不如她老人家的造化。 尽管如此,我师父也依然不解她旧友的功法。 ”“我师父试了六年,进益并不大,直到她去世,也没有捂得要领。 但她依然能把自己擅长的搞得出神入化,这何尝不是一种擅长呢?”阿启笑了笑:“我当时太小,又怕他,不敢与之太亲近。 是我的错……若是我能早一点劝诫,兴许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也许吧。 ”沈出莹看了看他脸上落寞的神色,也就不反驳了。 若是一个固执的人,能因为劝诫而有所改变,那他就不是他了。 “裴大人知道你的事吗?”沈出莹挑眉,不等阿启回答,道,“想来是知道的吧。 这种案件可大可小,不然他为何三年前给你从刑狱里放出来。 ”阿启挠了挠后脑:“少卿大人无暇顾及民间事,他专管缉妖司。 裴大人身边的那位玄鹰看上了我的能力,说我不进玄鹰卫就是屈才。 裴大人听了我的辩词,就给我从牢里放出来。 ”不进玄鹰卫就是屈才,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沈出莹不禁一笑。 “那大人对你属实很有良心了。 ”听这话里有话,阿启不解道:“听着好像大人平日里没什么良心似的 ”沈出莹:“这不明显么?”阿启没办法跟沈出莹同一阵线讲裴晟的坏话,就抿了抿唇:“也还好吧?”想起裴晟的考验,沈出莹好奇心大起,问阿启:“他问了你什么问题?”阿启懵了一下,这问题十分简单,原来沈七并不知道。 “大人说阿启不算个正经名字,要我自己想,姓什么,字什么。 我不识字,因而苦思良久……”“为这事,所以才耽搁了一个月?”“嗯。 ”沈出莹还以为是遇上什么难题了,原来是这么一件芝麻小事,她想了想:“思源?”“是为何意?”“探求本源,不忘初始。 ”隔天,沈出莹左右两张床都空下,阿启进了玄鹰司,她还留在巡夜队。 她照旧跟着杜蒙给裴晟打打杂,虽然还跟往日一样不怎么受裴晟待见。 又过了几天,大理寺有个主簿母亲病逝,回家去了。 活儿一层层堆下来,杜蒙也忙。 沈出莹接替杜蒙的活儿,整日给裴晟端茶倒水,捏肩按腿。 她以前被师父拉着练功的时候,觉得这玩命的修行是一种折磨,现如今做了裴晟的侍从,又觉得伺候这么个主是个折磨。 两者想比,很难较出高下。 “这茶太烫,泡凉水里温温。 ”“沈七,我肩膀酸了。 ”“下雨了,沈七,门窗紧严。 ”“沈七,菜太腻。 ”“沈七,屋里落尘了。 ”沈出莹一天净被裴晟折腾,旁人却觉得是裴晟重用她。 从前,她从前门走到尾,也不见得有人跟她讲一句话。 现在,时不时就有人给她打招呼。 这天,裴晟在处理公务,大理寺内来了位熟客。 这人衣着华贵,长得与裴晟有些许相似,剑眉斜飞入鬓,眼尾狭长轻佻,可偏不是顶好的皮相。 裴晟落笔,扫了他一眼,先是叹口气,再道:“崔子盼,有完没完?”崔子盼……好耳熟的名字。 沈出莹目光在崔子盼脸上逡巡,想要这这张脸上挖出点什么。 可除了某些好看的地方跟裴晟有点像,其他平平无奇。 她觉得自己应当不认识这人,可为何对这名字格外熟悉?崔氏,大姓,崔子盼……崔望。 沈出莹恍然大悟。 这是来缉妖司报名那天跟她起冲突的纨绔。 当时看裴晟对她的态度,沈出莹心存疑惑,于是私下里打听了这个崔望。 崔望父亲早逝,母亲病弱,是家中独子,因此备受宠爱。 但他性格傲慢,看不上其他人,不与人言。 喜捉妖,早年拜三大圣手之一的白泽仙人为师,不过进益不大,倒是每天丁玲桄榔一身宝物得了修行。 当时他戴了个假面皮,沈出莹自然将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对应在一起。 崔望道:“表哥,我阿娘同意了,你可不能再拦着我了。 ”“捉妖不是儿戏,入了门就要把命交给缉妖司,你敢交你的命,缉妖司也得能承你的命。 ”裴晟冷声道。 “我的命是珍贵,可平头百姓的命哪一个不珍贵。 再说了,这小白脸都能进来,我为何不行?”崔望咬了咬牙。 敢情他还记得沈出莹绊他一脚的事。 第十七章 “小白脸”沈出莹不气不恼,煽风点火地朝崔望得意一笑。 崔望顿感七窍生烟:“你!”想到还有裴晟在场,崔望不好发作,强撑着自个儿压下火气:“表哥,算我求你了,你也知道,我拜入白泽大师门下是为了什么……”裴晟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罢了,争不过你。 我给你一个月考核期,考核人是沈七。 ”崔望还未反应过来这沈七是何许人也,沈出莹脸上立刻浮起三分温润笑容:“下官务必竭尽全力配合大人。 ”崔望一愣,这沈七录案日偏要欺压到他头上,他当时一个念头想尽快报完名,不想被熟人发现。 谁料正碰上个刺头,他才与人起了争执,并非有意。 可是这梁子已经结下,他断然不会低头。 可惜此时心有不满也不能宣之于口,只好听话。 沈出莹其实也没什么能教他的,她又不是青鸾司的,现在实打实也就是个打杂的。 可见裴晟把崔望扔给她,也就是打算磨一磨崔望的性子,好让崔望自行打包滚蛋。 月初的时候,裴晟总要让沈出莹饭后去考核点那座山头的庙里,上一上香,拜一拜庙。 裴晟的小肥猫整日趴在庙里的蒲团上睡懒觉,沈出莹总要给它带点吃食。 往日都是沈出莹自个儿去的,现在就要拉着崔望跟她一起去了。 路上,崔望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还以为沈出莹要拿什么东西考一考他,期待了好一会儿,结果发现就是烧香拜佛。 他顿时蔫儿了下去。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崔望一脚踢开挡路石,颇为不满道。 “裴大人的命令,月初都要来这庙里上根香。 ”沈出莹好脾气地回道。 崔望依旧觉得沈出莹是在想着方法忽悠他:“撒谎都不打草稿……我表哥根本就不信佛,什么时候会拜这个。 而且这庙也太偏了吧……你是不是想拐了我?”倒也不怪他这般想。 若这里真有寺庙,藏在深山老林里,四下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鬼爪,将日光撕得支离破碎。 杂草漫过膝头,藤蔓高缠。 也只能是一座人烟罕迹的荒庙。 风过林梢,松针簌簌而落。 沈出莹顿住脚步狐疑地扭头看他:“……”看沈出莹一脸认真,也不像是坑蒙拐骗的嘴脸,崔望想了想,继续道:“你真没骗我?”“骗你做什么,有钱拿吗?”“喔,我表哥小时候受惠明大师指点,多数时间一直在慈恩寺里生活,他只跟大师学习功法,从来不信佛。 ”“大师也不介意?”“没什么好介意的,我表哥天赋异禀,小时候除了有点犟,爱闹脾气,大师还是很喜欢他的。 大师羽化登仙后,我表哥就不再拜什么佛啊神啊的。 ”沈出莹懒得深究,她也不信神啊佛啊的。 有多少信徒是早些年不信神佛,老年就信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家当掏出来赎今生的业障。 裴晟也许就是这种人,觉得自己作恶多端,业障满满的人。 终于到了佛庙处,视野突得一片开阔。 沈出莹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眯眼望去。 庙门上方,那块褪色的匾额在日光中终于显露出三个苍劲的大字:净业寺。 明尘大师圆寂的地方正好是一座寺庙,不像程玉轩想的那般破旧,反而十分新。 朱漆未褪,金瓦尚亮,檐角风铃作响。 沈出莹先人一步跨进庙内,就见这座佛庙供奉的不是普通的佛陀宝相,而是一座木雕。 雕像通体由整块沉香木雕就,不施金漆,自有一番超然气度。 慈眉善目,衣袂垂落如流水凝驻,宽袖将展未展的刹那,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化去,却因着香火的浸润,留住了灵韵。 沈出莹先跪了下去。 蒲团很软,像是新絮的棉花,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俯身叩首时,额头触到冰凉的手背,恍惚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后拿出三支香,点燃了上去。 崔望就在沈出莹身旁,看清这木雕的脸,也是微微一愣。 好几年前的时候,裴晟因自小有捉妖的天赋,跟母亲说要去慈恩寺求知。 崔望知道了此事非要跟姨母说,他要跟表哥搭伴。 结果慧明大师看了裴晟,没有看上崔望,崔望大哭大闹了好几天,记恨上了这个秃头和尚。 因而对这张脸印象格外深刻。 确实是慧明大师没错。 传说慧明大师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生息全无。 慈恩寺宣称慧明大师肉身飞升,已羽化成仙,不在人籍。 裴晟一开始是不信这种神仙之说,直到一次大师托梦,要他心安,心定,抛却俗世恩怨,方得始终。 崔望在蒲团上跪下,也拜了拜,上了香,最后承接沈出莹的业务,抱着这肥猫给它带回去。 说起这肥猫,崔望记起彼时正是裴晟家中无故遭无名死士屠杀,不过半月慧明大师羽化之际,裴晟性情大变,失踪了几天。 众人寻了京城三天三夜,裴晟从外地回来,带回了的就是这么个瘦骨嶙峋的小东西。 现如今已经被养的肥头大耳。 至晌午,二人才回去。 午饭时候,裴晟叫上崔望和沈出莹。 原是杜蒙的亲娘一直在杜蒙身边受他照顾,他娘亲手艺极好,是个能把清水淡粥都能做出花样的女子。 杜蒙这人话不多,在他娘亲看来还有点愚笨与木讷,娘亲怕杜蒙在大理寺遭人欺负了去,常常要杜蒙带着吃食分与众人。 杜蒙不愿意,他娘亲就亲自寻过来,拦下了裴晟。 裴晟吃不下太多东西,他自己胃口很刁,净爱喝点茶水,可又不好辜负人家的一番心意。 而且,家里人都离开他后,娘亲这种身份的人做的吃食,他确也好久没有尝过。 沈出莹带着崔望过来,发现这饭菜很是丰富,翡翠般的清炒时蔬,红亮油润的肉类,雪白蓬松的大馒头……沈出莹觉得,要看一个人的手艺,最关键的看的是蒸馒头,看起来简单无比,实则要蒸出松软甜香的馒头十分看重各个细节。 这一吃就知道,杜蒙的阿娘是个手艺人。 阿娘见裴晟吃的克制:“这……大、大人……可是不合口味?”裴晟不喜欢吃太饱,感觉饥饿感更容易保持清醒。 闻言,他多夹了几筷子菜:“没有,我吃得慢。 ”阿娘看他们吃的还算满意,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到最后,转移话题说到杜蒙身上:“我们家这个傻孩子,实在是不会说话,不如他大哥。 可惜他大哥在缉妖司早早牺牲了,要他这么个瓜娃子撑起家里,也不容易。 ”裴晟停下筷子。 杜蒙并未给他提起过他那大哥,原也是缉妖司的……“杜蒙他大哥叫杜俊,跟着娃长得一点都不像,虽说肯定不会比裴大人和沈大人两位俊俏,但是确也是实打实的好看。 ”“他早年间孤身去往长安,凭着一身本领进了缉妖司。 只是没想到,这天公不作美,让这孩子早早离世了。 这也没办法,想来佛祖会在轮回的时候庇佑他投个好胎。 ”话题越说越沉闷,杜蒙连忙止住:“娘,咱不说这个了。 ”阿娘也意识到说错了,连连道歉。 裴晟想了想,面带诚恳道:“杜俊,我有印象,是一个好苗子,心细胆大,为人仗义。 ”阿娘眼睛一亮,眼里涌出一点泪水。 沈出莹吃撑,一吃撑就犯困,他打算回巡夜队小睡一会儿,却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崔望,索□□给杜蒙。 杜蒙领了命,听说他的身份,就给他安排了个单人间。 可以说,很舒适了。 沈出莹睡得急,被子也没盖,睡着睡着感觉很冷,仿佛冻在冰天雪地里。 冷的身体麻木,嘴唇发紫,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呆在这里。 四下一片苍茫,她好像在深山上。 找不到路了,凭借着直觉一点点往下面走。 山路蜿蜒崎岖,时不时有野兽低鸣。 可她五感堵塞,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 走着走着,不经意间撞到一个人身体上。 那人很高,高的她一下子看不见脸。 后来,她反应过来,是自己变矮了。 “阿莹,你又记错了,你答应为娘的话呢?”沈出莹绞着衣角蹭进娘亲身上:“娘,我饿了,我饿了就什么都记不下了,我听不见也看不见。 ”小丫头扑到母亲膝前,仰起一张小脸,眼珠儿黑亮如浸水的葡萄:“娘亲中午亲手下厨的话,我不出半刻就能背会这些东西。 ”沈夫人故意板着脸,却见女儿从袖中摸出一枝梅花,红迹点点,美不胜收。 那梅枝在她掌心轻旋,瓣上残雪簌簌而落。 沈出莹手腕一抖,梅枝在空中划出弧光。 刹那间红梅化作漫天碎玉,而在那纷飞的花雨中,一柄长剑铮然现形。 剑身如凝霜雪,刃口流转着寒梅般的冷光。 沈夫人看她把看家本领都露出来,也能看出这孩子的进步。 罢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严母,对自己的亲骨肉那是断断下不了狠手。 只是不想浪费这丫头一身的好天赋。 沈出莹跟在沈夫人的背后,踩着她的脚印,越走越远,越走越累。 再细看一眼,沈府没了踪影,沈夫人没了行迹,眼前有座孤坟,无名无姓。 贡着几个冻硬的糕点。 她大喜,抱起东西开始啃食,也不管什么滋味不滋味了。 身后,有道视线盯在她身上,那人道:“你从乱葬岗下来的,你是什么人?” 第十九章 绕进拐角,崔望正在等沈出莹。 见她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 “怎么样了?”“我出手,你尽可放心。 ”沈出莹懒洋洋地往墙上一靠,做了个捻金叶子的动作,又道:“昨天说好了啊,我就收你一半金叶子,至于那东西是谁送的,你自己说去。 ”崔望烦躁地捏了捏手里揪来的杂草,脚尖不安分地在地上划拉:“你怕什么……人家苏姑娘难道送东西不落款么,用得着我多嘴。 ”“那不废话,姑娘家交代给你的事情你还不办的妥帖了。 ”沈出莹抱臂“啧”了一声,不忘补刀道,“当心往后京城里的姑娘都知道,你崔小郎君是个靠不住的。 ”崔望梗着脖子道:“我?没姑娘看上我?我玉树临风,帅气威猛,家财万贯。 你瘦瘦巴巴跟棵豆芽一样,除了胸肌发达一点,哪里比得上我?”沈出莹眯起眼睛,慢慢卷起袖口:“崔子盼,你刚刚说什么……”崔望脱口而出的话有些重了,他心虚地撇了撇嘴,又忽然瞪大眼眸,朝沈出莹身后惊呼:“表、表哥!”沈出莹身子一僵,她转身,膝盖下意识弯了弯,差点就要行个标准的揖礼——结果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崔,望!”她愤愤地转身,可崔望那小子两条腿扑棱地比兔子还快。 沈出莹气地抬脚踢起一块小石,“咻”地一声,那石子精准砸到崔望后腰。 裴晟懒洋洋倚在门框边,阳光斜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倦怠。 他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着手里的锦包。 裴晟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苏家那位小姐,已经不止一次派人给他送东西了。 诗笺,香囊,绣帕……每一件都精致小巧,用心至极。 裴晟唇角平直,眼底也没什么温度。 痴情的人,他见得多了。 只不过,她痴情的是人,而他执着的是事。 从某种程度上看,他们算得上同类。 “大人。 ”密使快步走来,递上一封信,“刚送来的。 ”裴晟收回思绪,转身走进里屋。 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他执信的指节上。 裴晟垂眸扫过纸面,目光在几处关键处略作停顿,神色未变。 片刻后,他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窜起舔舐纸面,墨迹在焰火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作细碎的灰烬飘零。 裴晟松开指节,残余的纸角在落地前燃尽。 裴晟第二日让沈出莹原封不动地把锦包送回去,里面附了张素笺,写了八个字。 案牍劳形,无暇风月。 字迹工整冷峻。 就在七夕大前夜,苏小姐苏以珍藏的凭空消失,此画作为小姐亲摹,画中美人低眉垂泪,栩栩如生。 苏以小姐最爱在画前焚香抚琴,珍爱的宝贝甫一消失,苏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憔悴了好几分。 守夜的家仆言之凿凿,说是有一团黑雾卷着画轴掠窗而出,悬上房梁后不翼而飞。 “这、这绝非寻常窃贼所为!”管家战战兢兢地禀报,“定是妖邪为之。 ”案子既出,又牵扯妖异,缉妖司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苏府大门前,苏以一身素衣罗裙,发件簪着一支白玉梨花钗,站在门前相迎。 她脸色略有苍白,眼下些许乌青,显然没睡好。 见缉妖司的人马到了,她连忙上前行礼:“劳烦诸位了。 ”沈出莹翻身下马,见苏以扫了一圈人,似乎在找着什么。 良久,她确认了什么似的,眼眸微微垂落。 崔望凑上前,笑着道:“苏姑娘别难过,画作今日定能找到。 ”“有劳了,崔公子。 ”苏以微微一怔,苦笑道,“裴大人没来么?”崔望一噎,沈出莹忙道:“大人往宫里奔走,临行前还不忘嘱咐在下说,一定给苏府的事情办妥当了。 ”苏以脸上喜悦之色顿显,脸色也不显那么苍白,连连将众人往府内请。 途中穿过回廊,沈出莹按照规程问了几句:“这上的美人是为何人?”苏以脚步明显停了一下,不好意思道:“是……对着镜子自绘的。 ”沈出莹了然,不再多问。 那美人图就在苏以闺阁内,屋中门窗大开,沈出莹和几个差役在屋里细细探查起来。 闺房内首饰匣子规整,妆台上金玉簪钗一样不少,妖人也不伤人,单单寻着一副画作。 “若是为了画本身的价值,苏宅库房内不少名家真迹。 ”崔望咂舌道。 沈出莹眼眸掠了一眼苏以,道:“怕不是为了画中美人来的。 ”沈出莹隔着窗问苏以:“姑娘,画作丢失那天,你可在屋内。 ”苏以摇摇头:“小女也是回屋内,才发现挂在墙上的东西丢了。 ”沈出莹更加确信她的猜测。 已经过了一天,腥甜的妖气在房中还留有残息,证明那日必定是来势汹汹。 这是找不到人了,才退而求其次,选了个画作。 沈出莹和崔望寻着妖息追过去,剩下的青鸾使守着苏小姐。 离开苏府前,崔望递给苏以一个护身玉,可在关键时刻护她平安。 妖气时断时续,遮遮掩掩,沈出莹和崔望跟着罗盘指引,追追停停。 最终二人停在广恩寺前。 广恩寺就是将那妖虫注进夫妻体内的麻子道士所在之地,缉妖司一直派人在附近守着,一直没再见到那道士。 妖气在寺庙周围散去,沈出莹围着寺庙绕了好大几圈,发现罗盘指向的终点就是这座庙没错。 崔望和沈出去对视一眼,默契地收了罗盘,在庙外折了几根香,混在信徒里往庙里去。 庙内香火不断,几个老妇人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沈出莹借着俯身插香的动作,意识一沉,照葫芦画瓢地把神识放出来,俯瞰四周。 没有妖气,没有异样,甚至连一丝丝阴冷的气息都无,仿佛刚刚的指引只是错觉。 太怪了。 若不是因为这广恩寺是新建的庙堂,沈出莹平日里不关注这些神佛仙的,根本不会往佛庙这边来。 妖也一样,避之不及。 怎么可能藏身于此,是不怕天打五雷轰么?苏府闻此,大吃一惊,忙求缉妖司护家中小女一命。 当夜,青鸾司倾巢而出,将苏府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 崔望伏在屋顶,沈出莹藏在树上,两脚立在枝干上,两人一明一暗。 裴晟依旧不见人影。 夜里无事,直到日出东方。 七八日过去,苏宅依旧平静。 近日来多处有失踪案,上面的怀疑是妖物所为,一半人回府处理其他案子。 另一批分成两拨人,日夜颠倒着守,这样不至于太消磨精神。 沈出莹不幸抽到昼夜颠倒轮守那批,她本就浅眠,一点风吹草动就醒,意识还未清醒,手已经按在刀上。 只见刑部侍郎苏瑞进了苏小姐的屋子,苏瑞语气很冲,语速又急又快,不知跟苏以说了什么。 他急进急出,不多时,屋中传出苏小姐惹人怜惜的啜泣声。 夜晚,本来茶不思饭不想的终于苏以吃了点粥食,可一到午夜就起了烧,她一生病就来势凶猛,病倒在床。 京中有名的大夫换了好几个,病仍是不见好。 苏姑娘一脸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一天都不愿意出门。 又过了三四天,裴晟现身苏府。 出人意外的是,裴晟手中执着一卷素白画轴。 他站在垂花门前,将画轴交与苏以的丫鬟:“劳烦。 ”丫鬟大喜,忙掀开帘子送进屋。 裴晟背过身道:“苏大人同我说你日日不思饮食,消瘦了不少。 往日里我见过你的画作,我府中有一极其相似的,你若不嫌弃,先收着,身体要紧。 ”“至于妖人也不用担心,玄都观新一批从慈恩寺洗练的玉石已经带出来了,苏伯伯为你求取了一份,又请了一位玄都观高手过来。 ”说完,他朝沈出莹看了一眼。 沈出莹会意,招呼着众人该醒的醒,收拾收拾东西返回司里。 裴晟正准备往回走,苏以提着衣裙追出,她忙拉住裴晟的胳膊:“景臣哥哥,多谢你。 ”众人皆是双双交换眼色,手头的动作不自觉慢下来,竖着耳朵细听,生怕漏了什么。 裴晟拽回袖子,撤开一步:“不必,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苏以那双含泪的眼眸望向裴晟:“景臣哥哥,你给我那副画像上的女子,是何人?”裴晟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露出点活儿气的表情:“不知,也许世间并无此人。 说来也好笑,这是家师少时戏弄我的把戏,他诓骗我说能预言未来,跟我描述我未来妻子的模样,顺带让我画下来,以后寻着画像找人。 ”苏以咬了咬牙,这画像上的人跟她一点也不像:“这……”“把戏而已,算不得真。 若不是苏伯伯跟我提起,我都要忘记还有这么一遭事情。 ”回缉妖司的路上,裴晟在马车内,沈出莹骑着马守在车侧。 “大人,那画册您肯定画了不止一副吧?”裴晟撩开竹帘:“你想要?”沈出莹讪笑:“不敢不敢。 可是大人,真仙人通达预言之术也未尝不可信,这画中之人为何不是真有其人?”她一脸八卦,实则也想看看画中之人的模样。 无论这预言之术是真是假,那画像中的女子定是按着裴晟自己的喜好画的,画完让慧明师父一看,师父摇摇头,让他重画。 如此反复。 官道上马蹄声哒哒作响,沈出莹一夹马腹,脑袋凑到竹帘旁:“大人?”裴晟伸出一只手,掌心贴着沈出莹的额头,把她推得向后一仰。 “坐好。 ”第二天,苏府的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苏以一身藕荷色裙衣,由丫鬟掺和着下了车。 武演场上,沈出莹正陪裴晟练剑,裴晟力道极大,却稍欠灵巧,沈出莹以柔克刚,招招巧妙避过。 杜蒙在下面朝裴晟喊道:“大人,苏姑娘来找您了。 ”裴晟不答,一个旋身又是一击重出,沈出莹侧身避过,刀背顺势在他腕上一敲。 裴晟松手,剑身摔落在地。 练武结束,裴晟跟沈出莹离开场地,将苏以迎到待客的前堂。 意外的是,苏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不跟往常一样尽量找裴晟多说几句闲谈。 她送了副画卷过来,说是亲笔作画,算作赔礼。 裴晟将它搁置在屋内书架上,不曾打开过。 前几日是艳阳天,艳阳天后就是阴雨天。 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气,外面阴测测的,整个天幕都暗下来。 磅礴大雨并没有带来凉爽,屋内闷得厉害,热气都聚在里面。 裴晟在凉亭下边观雨,沈出莹站在一边给他扇扇子,一下接着一下。 沈出莹手腕已经酸痛,裴晟依旧没有叫停。 她索性将扇子一撂,歇歇腕子。 裴晟一动不动,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沈出莹伸着脑袋眼睛斜下偷看,发现裴晟闭着眼,脸颊一侧涨了一点红,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似乎睡熟了。 她靠在石桌的一角,晃了晃腿。 杜蒙撑着伞从廊下过来,提着一盒吃食,多半是些糕点什么的。 因为裴晟近日犯了些脾气,沈出莹说他情绪不高,得吃点甜的补补。 杜蒙走近,正看见沈出莹鬼鬼祟祟的凝着裴晟的后脑看,看得还格外认真。 人的后脑有什么好看的?圆的扁的,宽的窄的。 杜蒙不敢打扰,在一旁默默驻足着,他顺着沈出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她看的地方是耳后。 耳后……杜蒙想起来。 传闻中,大善或大恶之人,会在命数里结出痕迹,显于耳后。 大善之人所结的东西叫功德,莹莹流华,不似凡光;大恶之人反之,称之为业障,是一道未偿的债,烙在灵魂里,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他是寻常人,根本看不见,然而沈七也是寻常人么?杜蒙在空地里淋的久了,下半身都被溅湿,也再顾不上其他,连忙进了凉亭。 沈出莹闻声扭头,看见她的脸,杜蒙狠狠吃了一惊。 只见那白净地小脸蛋上鼻下流出一条红,啪嗒啪嗒往下边滴。 “你流鼻血了?”沈出莹伸手蹭下一点液体,打眼一看,真是鼻血。 杜蒙心里纳闷,不由得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怎么流鼻血了?”杜蒙不敢细想,怕不是沈七天天被裴晟拴在身边,少年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缉妖司中根本没有女的,只有饲养的鸡是母的。 因此他肝火旺盛,竟把大人当成了……沈出莹又抹了一把鼻血,放在雨里冲了冲,再蹭到杜蒙身上。 她笑道:“刚刚晃神了,脑子一懵,没想到流鼻血了。 ”杜蒙干咳了几声,还是道:“大人偶尔去醉仙楼,次次都带着你去。 你若是真的阳火重,跟大人说说,让他帮你压一压。 ”沈出莹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想什么呢你。 ”两人你来我往的动静惊醒了裴晟,他掀开沉重的眼皮,四下张望了一番。 好一会儿,他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用一种相当埋怨的语气说:“我好饿。 ”杜蒙心道:真真是两匹饿狼。 诶,那他们是饿狼,我是什么清纯美丽小白兔么……想到这里,杜蒙恨不得一退再退,不要跟这两个道貌岸然的人在同一屋檐下。 沈出莹不知道杜蒙有那么多的内心戏。 她本分的将食盒的盖子揭开,粥饼和小菜挨个盛出来,体贴地服侍裴晟。 “大人请。 ”她顿了一下,又道,“杜录事带过来的,很是辛苦。 ”杜蒙怕饭桌上谈话,觉得还是自吃自饭舒坦,连道:“你们吃,我先回去了。 ”沈出莹朝他摆摆头,以前她还渴求着杜蒙能跟她一起陪裴晟吃饭,结果跟裴晟相处久了,发现裴晟吃饭的时候完全就是一个闷葫芦,一点话也没有,她也就不强求杜蒙。 裴晟动了动筷子,刚抬起又放下,他朝沈出莹抬了抬下巴:“吃。 ”沈出莹瞥了他一眼:“大人不是说饿?”裴晟蜷起指腹钻了钻太阳穴:“胃不太舒服,吃不消。 ”他的声音有点哑,人也似乎有些焦躁,仿佛有些坐不住似的。 沈出莹感觉一道视线从她唇上,缓缓移到颈侧。 那里脉搏跳动,一口咬下去鲜血喷涌,温热,致命。 她就着那种目光下饭,直到它越来越越强烈,越汹涌。 第二十章 沈出莹侧头回望过去,裴晟却撇开目光。 他用舌尖扫了扫犬齿,站起来:“我先回去,你慢慢吃。 ”沈出莹不明所以,敛神后点点头:“好。 ”裴晟没有带伞,淋着一段雨走上回廊,他松散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一点。 可是牙齿还是痒,胃里饿得疼起来。 他感到不适,折磨,苦闷,与之伴生的还有一种嗜血的,好战的本能渴望。 一切都源自于刚刚的梦境。 裴晟无心办事,拿了一些吃食补充胃口后洗漱,饥饿感消减下去。 他坐在床边,从枕头旁摸出一个面具。 这是一个颇具重量的玄铁面具,上面有赤黑色的纹路。 明明是一张没有生命的铁壳,但看得久了,总是觉得那空洞的眼中会冒出猩红的残影,好似蛰伏的凶兽睁开双眼。 如若沈出莹在场,就会发现这面具与她在阴山那夜的面具如出一辙。 裴晟透过眼孔往外看,看到暮色西沉,金红色的光撒在地上,风很温热,带着铁锈味。 那气味铺天盖地,十分恶心。 彼时他才十四,在慧明大师手下修行了两年,一身都是傲气。 觉得自己拜了何等修为的师父,也能达到同等造化。 地上躺了很多人,面色痛苦,没有人说话。 平日喧嚣的府邸变得安静,寂静,沉静。 一派死相,再无回天之术。 阿爹阿娘死在前堂,怎么也叫不醒。 感觉像吞下来一桶冰,血是凉的,心也变凉。 他试图拽起阿娘,把她背去看大夫,可碰到满手滑腻,任他怎么拽也拽不动。 裴晟又执拗地去抓,却跌落在地,他感到心灰意冷。 他孤零零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明明看着这些场景一点也不开心,可他就是要看。 看一眼少一眼的人,再见只能对着石碑,灵牌。 那太冷冰冰了。 直到听见有个身影靠近,一种沉稳的,练武人才有的稳健的步伐。 一把长刀悬在颈侧,裴晟回头,看见了戴着旧制玄铁面具的人。 燕灵,燕大人。 他一眼就认出来她,可能因为他最开始想师从的是这位赫赫有名的钦天监大能,而非其他人。 “我家里人都是你杀的么?”燕灵垂眸看他,又刻薄又冷血:“闭眼。 ”裴晟握住刀尖,一手撑着地板站起来。 他的身形迅速长大,已然比握刀的燕灵要高出不少。 燕灵驻足在原地,裴晟一步步朝燕灵靠过去,衣袍下面拖出一地的血水。 裴晟抬手,腕部带着手指都在颤抖,他碰上燕灵的面具。 冷硬的金属触感。 “我不知道你背着罪孽逃到了什么地方……我问你,沈七是不是你的徒弟。 ”燕灵一动不动,像个空洞的人偶。 裴晟抬手摘下燕灵的面具,露出一张很干净漂亮的脸。 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她眼角带着红,唇色是海棠花将谢未谢时的粉,两相结合有种脆弱的锋利感。 是沈七的脸。 裴晟的肩膀塌下去,腰背微弯,脑袋重重压在沈出莹的肩膀上。 沈出莹猝不及防,没有撑住身体的重量,重心不稳地向后栽倒。 意识骤然回拢,裴晟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将那面具收进乾坤囊里。 “咚咚”。 沈出莹敲门。 她端着一碗药,旁边还有整整一大壶,酸苦的气味在鼻腔中蔓延。 在来之前,她找杜蒙要了几块糖膏。 她本来可以不要的,可是想起来自己生病的时候也很娇气,嘴上不说,心里却希望别人什么都知道。 大约人和人之间没有什么不同。 裴晟拉开门,让她进来落座。 药汤放置在桌子上,冒出热气,感觉热腾腾的,屋里因为药苦味变得有些烟火气起来。 沈出莹从腰封上取出两颗包着的我糖膏,四四方方的,一并搁置在一起。 裴晟穿着单薄的里衣,坐过去,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什么?”沈出莹扯过凳子坐下,剥开一个糖膏:“甜的,压压苦味。 ”裴晟探头朝碗里闻了闻,是中药特别的苦香,他还能接受:“一小碗而已。 ”沈出莹示意他看看一旁那一大壶:“壶里的也是,少喝一口都不行。 ”裴晟压住味觉,痛快地干了一口,感觉一股苦药味钻到天灵盖上边,差点给他掀翻过去。 “大夫熬的药什么时候这么难喝了?”裴晟一脸矜持的五官险些扭曲在一起,偏白的唇差点被毒成黑色。 沈出莹眨了眨眼睛:“我熬的啊。 ”裴晟:“你会医术?”“不会啊。 ”"那你怎么知道配方的?"“有医书,我还去请教了大夫呢,他说我这方子没错的。 ”裴晟无声笑了几声,肩膀跟着耸动:“你这是治什么的?”沈出莹:“心悸,梦魇。 ”裴晟无话可说,又给自己添了一碗:“我是不是说什么梦话了?”沈出莹垂着的手抬起来,将那块剥开的糖膏放进药碗里:“大人偶尔会叫我的名字,其他的……属下不知。 ”裴晟的屋里大门敞着,冷热风不停交换,屋里很快凉快起来。 裴晟的指头不觉得刮了刮掌心,他支起脑袋:“我梦见了一个人,跟你蛮像的。 ”“大千世界,有相似的人很正常。 ”沈出莹看向他。 裴晟:“你知道燕灵么?”沈出莹知道他们这些人物大多数时候喜欢把事情闷在肚里,等他们心里有了一套章程,就会引导着问你,看看你符不符合他们心里的章程。 遇到这种情况,最好说真话。 沈出莹:“知道。 ”顿了顿,她又道,“燕大人是钦天监最有名的一位,通天象,知人事,有预言之能。 更不要提她的身手与天资,世间绝无仅有。 ”沈出莹点到即止,没有说出燕灵颇为争议的失踪事件,有人说她是叛逃,有人说她已经被杀掉了。 裴晟点了点头,等糖膏化开,闷头又喝了一碗:“燕灵有一个徒弟。 ”沈出莹愣了一秒,佯装疑惑道:“是么,闻所未闻。 ”见裴晟神色认真,她又道,“大人见过?男的女的?”裴晟:“燕灵收女不收男,当然是女的。 ”沈出莹没听过师父还有这种规定,她问道:“大人是怎么知道的?”裴晟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你没听别人的八卦么,我最早是想拜入燕大人门下的。 好奇地就是那一招预言之术,还有镜花水月的绝妙功法。 ”沈出莹听明白了,裴晟这是因为性别不和被她师父燕灵给踹了,这才念念不忘起来。 她在心里暗爽在几秒,不由得带出点笑容,还不等她咂摸出个滋味,裴晟又道:“燕灵一生不以真面目示人,可在我的梦里她摘下了面具。 你猜猜看,面具下面是一张怎样的脸?”沈出莹斟酌了几秒 ,不能从裴晟的脸上看出他对燕灵的态度,一时间拿捏不好回答:“不知道。 ”裴晟目光有点冷,有点深沉又专注地看向她。 沈出莹被看地发毛,却见裴晟站起来,手指蹭过她的颧骨:“跟你很像的一张脸。 ”沈出莹心下一沉:“大人说笑呢。 ”裴晟背过身,屋外大雨瓢泼,不留情面地往下砸。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出莹将头压的更低:“小人不明白。 ”屋外,一个玄鹰悄然立在檐下,膝盖跪地等待裴晟的指示。 裴晟缓缓侧脸:“你先回去。 ”沈出莹暗暗叹息,真是恰不妨地踩到裴的霉头上。 她可是来好心送药的!她噎下这口气,匆匆团成团麻溜地滚蛋了。 沈出莹远走后,玄鹰卫起身进了屋里。 “梁冀。 ”裴晟道,“有那麻子道士的着落了?”副使点点头,用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音色说:“是,他来主动找我了,说约大人一周后广恩寺见面。 ”裴晟沉吟片刻。 “还有呢?”梁冀挠了挠头,道:“那道士说,他会算命,六爻,奇门,个顶个的好手。 邀大人您去卜上一卦,看看未来的吉凶。 ”裴晟朝他摆了摆手,让他先离开。 夜里来得快,沈出莹躺在床上,两眼盯着房梁,似乎是想盯个窟窿出来。 实际上她看得眼睛酸涩,不由自主挤下一滴眼泪。 她有种莫名的直觉,裴晟和燕灵之间,应该不单单只是无师徒之缘分那么简单。 回来的路上,她碰见了刘关张三人,顺嘴问了问燕灵是哪一年份离开钦天监的。 刘关张三人没料到老大会问这个,均是一愣,三人眼咕噜提溜着转。 四人围成一个圈,刘大疤道:“老大你有所不知,燕灵离开钦天监那个月,京里发生了不少大事!”沈出莹装作一脸好奇的模样:“什么?”“咱们就先说这裴大人家里,那个月裴大人家里遭了血仇。 为什么说是血仇,若是有人无冤无仇地,何必血洗裴府呢?裴大人的父亲裴康可是当朝宰辅,御前红人。 ”“也就是这个月,京里不少官宦人家都死的不明不白,什么兵部侍郎林家……全家灭门。 要说是死于官斗,何苦全家没有一个活口,若真是圣上的旨意,抄家连个由头都没有。 ”说来说去,怎么听都令人唏嘘的三桩血案。 而正巧,燕灵就是那个月份离开的。 不能让人不多想。 可他在裴晟那里该有什么交代,说出实情就是人头落地的时刻,这是万万不能的。 ……沈出莹侯在裴晟门前,她刚想敲门。 门自动弹开,一只手给她狠狠拽进去,抵在墙上。 一把长刀擦着脖颈狠狠贯进墙里,耳边是木板破碎的声音。 裴晟看清来人,攥着沈出莹的衣领的手渐渐放开,刀刃箍在墙上。 他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沈出莹没见过这种翻脸不认人的,她跟长刀拉开距离,摸了摸完好的脖颈。 “大人昨日说让我这个时间找您。 ”裴晟领口大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胸肌,他又披了一件外衣,草草系上腰带:“想好了?”沈出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大人于我有大恩,我无以为报。 我欺瞒大人只是因为……”裴晟听她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堆,他脑子里乱的很,一句话也听不清:“我早就知道了,不用说了。 我头晕的厉害,你晚上照看我,别回去了。 ” 第二十三章 裴晟从外面拾来一堆新的枯草堆,他半蹲在床前,将枯草一层层捋顺。 枯草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响,偶尔蹭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原本寒酸的床铺经裴晟的手一摆弄,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妥帖来。 沈出莹抱来一堆新拾的枯草。 屋里仅一张能睡人的木床,她目光扫过去,默默将草堆转到屋外,将就铺在地上。 现下虽顾不得许多,但“两个”大男人跟一个女子睡在一屋总归不好。 就在这时,灶屋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苏以踉跄着退出来,捂着嘴,脸色发白。 “锅底……”她嘴唇哆嗦着,指着那扇门,“有一窝头发,湿的,还在动。 ”苏以死死咬住嘴唇,尽力不发出更其他声响,怕惹来什么摆不掉的麻烦。 沈出莹下巴朝苏以抬了抬:“你手里还攥着锅盖。 ”“天呐……”苏以触电般松开手,锅盖“咣啷啷”滚到沈出莹脚边。 听见动静,裴晟从屋内探出头,让苏以过来。 看见裴晟,苏以找到了点主心骨,眼中含泪,小步快踱地朝裴晟跑过去。 沈出莹弯腰拾起锅盖,往灶屋走去。 锅内确有一团水草似的头发缓缓蠕动,像是要顺着锅沿爬出来。 沈出莹没学过什么让亡灵安息的咒语,思来想去,念了句“阿弥陀佛”,随后将锅盖覆上。 “你睡床。 ”裴晟对苏以道。 苏以还要推辞,她实在怕极了,虽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想跟裴晟睡在一个屋里,可这也无可厚非,痴情而已。 她正想说什么,却见裴晟转身离开,还顺手把门关上。 “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苏以紧了紧拳头,也不好说些什么。 大门后,沈出莹翘着腿躺在草床上,见裴晟过来,她故意往中间一横,占了大半位置。 言下之意是床太窄了,挤不下两个人。 草床是她自己铺的,尽管铺的不够平整,高一处低一处,有些硌人。 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才不想跟裴晟分享一席之地。 沈出莹:“大人,这地挤得很。 ”裴晟:“知道,你委屈委屈不就好了。 ”沈出莹手臂往后一支,她转过头,自下而上地望向裴晟:“大人,我可是为了你才进来的。 ”裴晟垂眸,静静站在那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出莹摇了摇脑袋,表示否定,她空出一只手,立起三根指节:“不够,我要三个人情。 ”“可以。 ”裴晟伸手拍掉她的三个人情。 沈出莹手背轻轻一疼,她缩回手:“你答应地这样爽快,倒显得我趁人之危了。 ”“怎么,反悔了?”裴晟。 “是嫌自己要的少。 往大了说,大人都轻易走不出的东西,谁进来一圈不都是九死一生——”沈出莹刻意将声音拖长。 “你难道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么?”裴晟的声音很轻,浮在空中,既不像质问,也不像关切。 沈出莹听了,嘴角仍扬着笑,眼风却斜斜地往旁边一溜:“大人这话说的,这就见外了。 ”她不过就是进画前口渴,喝了杯水。 又发现手指被什么划伤,不小心往杯盏里滴了血而已。 不足为外人道也。 沈出莹往里滚了滚,给裴晟留足空位。 裴晟蹲身下去在上面按了按,发现铺地太薄,实在硌人。 又从外面掐来干草,细细致致垫了一层厚的。 沈出莹斜靠在一旁,排腹道:“瞎讲究。 ”裴晟反驳:“这叫体面。 ”草铺一开始就不是为两个人准备的,多少有点挤兑,两人并肩躺着,中间只能省出来一条线,稍一翻身就会碰到对方。 沈出莹仰面朝天,双手枕在脑后,两腿交叠着,脚尖左右晃动。 裴晟则纹丝不动,呼吸匀长。 沈出莹知道,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看。 那种感觉像灵魂出窍,借裴晟的手沈出莹侥幸尝过一次,十分虚无。 不知怎么的轻飘飘浮起来,晃晃悠悠悬到半空,底下的人世忽地离你远了。 在往上飘,灯火成了星星点点,屋舍一块挨着一块。 这时候心里的怅惘也没了,感受不到手,脚,躯干,心跳。 等你发现这种不正常的感觉,一种巨大的恐惧会蔓延上来。 沈出莹莫名有种直觉,一旦使用这种功法,就真的是将自己置于命悬一线,气数随时要断的境地。 怕死的人练不了这种功法。 之前裴晟说在此地过了数月,而外面实际上才过了五六天,他身体消耗那么大,是不是因为频繁使用这种能力呢?沈出莹皱起眉头。 真是不把命当命看。 裴晟咳了一声,他捂着嘴,道:“来了。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外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笑声,空气里夹杂了食物的香味,还有锅铲碰撞的声响。 仿佛那些空置多年的屋舍,一夕之间都住回了人。 沈出莹侧过身子撑起下巴,朝灶屋指了指:“里面有人。 ”苏以揭开一条门缝,见裴晟和侍卫都在,心中松下一口气。 她极其小心地打开门,从屋内走出来。 适才的梦魇还黏在后背上,激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苏以梦见自己在那个灶屋里做饭。 先是磨刀,后切菜。 她捏着一把湿哄哄的头发,用刀刃在上面划,她来回锯了好久,发丝却越切越韧:“怎么就不断呢?怎么就不断呢!”苏以越弄越气,一把抓起头发扔进锅里。 “真是烦死了!”苏以一惊,猛地坐起身,后背吓出冷汗。 破窗风一吹,汗水凉津津地贴在后背上。 掌心黏腻地触感还挥之不去,她下意识抬手,发现几根乌黑的发丝正缠在她的指缝间,湿湿的,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苏以头皮炸开,下意识想找裴晟的庇护。 她小步快走地到裴晟旁边,正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咚”地一声。 菜刀跺在砧板上的闷响。 “怎么就不断?”那声音越来越大,一声叠着一声,“怎么就不断!”裴晟将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苏以噤声。 苏以吓蒙了,呆呆地点头。 沈出莹猫着腰缓步踱过去,从灶屋的门缝往里探,刚刚她从里面出来,没把门关严实。 裴晟紧随其后。 只见一个身着布衣的姑娘背过身子,两手握着菜刀柄子高高抬起,“咚”地一声,狠狠剁向砧板上的东西。 她砍得胳膊酸了,只好放下菜刀,按了按手腕。 一番动作后,她转头,朝门口道:“别偷看了,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我养你是白养的么?”沈出莹和裴晟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那姑娘朝向他们,又道:“过来。 ”在他人捏造的世界里,一般都要遵循一个规律,叫顺其自然。 不要做太跳脱的事情,合理地融入进故事里,一般是不会引起妖邪之物的敌视。 沈出莹正欲动身,就在这时,裴晟一手按住她的脑袋,稍加施力,给她往下压。 同时,裴晟伏着身子,手指轻轻顶开门缝。 “啾啾啾!”他们头顶上飞过一只蓝金色的羽雀,扑棱翅膀飞到灶台上,往那姑娘身边跳了跳。 姑娘低头,朝砧板上一指:“吃吧,村口的小孩捉了条长虫,我问他们要了,专门让你吃的。 ”“啾啾啾!”姑娘笑的眉眼弯弯:“不客气,谁让你碰见天下最善良最美丽的人呢。 ”沈出莹定睛一看,那是一只翼妖,还很幼小,名唤鎏光。 这名字俗气,可正配它那一身蓝金交错的羽,蓝是浅蓝,金可是十足十的真金。 这鎏光在黑市上价格奇高,传言道,只消让它吃饱喝足,一身蓝羽便成通体的金色,翅膀一震,便簌簌抖落些金粉下来。 鎏光鸟低头啄食,姑娘就在一旁悄悄等着它。 等了好一会儿,姑娘似乎觉得无趣,她往后小心地退了退,手掌往后摸。 摸到墙壁后,上半身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 沈出莹想:这丫头似乎是个眼盲。 裴晟也发现了,他握上沈出莹的手腕,带着手肘伸入门缝内。 沈出莹顺着他的动作,并起两指,指尖稍往回勾。 案板上的菜刀往边缘处挪了挪,姑娘听见动静,立马道:“你小心些,不要碰到我其他的东西了,会受伤的,你已经伤的很严重了。 ”她似乎不尽兴,继续絮叨说,“我可是从那堆恶童手中救下的你,你奄奄一息,亏我这个睁眼瞎还要给你上山采药,把你治回来。 ”“你真是三生有幸。 ”丫头点评完,摸索到靠在墙边的拐杖,将其横抱在怀中,“不过,也多谢你,你都不知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很孤独。 ”沈出莹蹭了蹭鼻子,其实多了三个。 “啾啾啾!”鎏金鸟吃饱喝足,身上的羽毛渐渐充满光泽,金光闪闪起来。 它跳到姑娘肩头,在她耳垂上啄了啄。 姑娘撑起拐杖站起身。 在自己家里,她几乎不需要用拐杖探路。 沈出莹和裴晟默契地贴墙挪开,以便姑娘不要发现家里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离得近了,沈出莹才发现,这姑娘生得清秀,脸盘很小,下巴尖处却收的圆润。 布裙发旧补丁也多,但浆洗地干干净净。 鎏金鸟振动翅膀,金色的粉末抖落在空中,姑娘感觉鼻腔吸入的空气中有什么杂质,朝鎏金鸟道:“我们商量个时间给你洗洗澡吧,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身上老掉屑子。 ”鎏金鸟:“……”鎏金鸟:“啾啾啾!”姑娘叹气道:“你又这样,一洗澡就抗议,抗议无效!”裴晟感同身受,他那只大肥猫也这样,为了洗澡能躲他好几天。 怪不得一直没有母猫愿意跟他亲近。 “啾。 ”鎏金鸟这次短促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沈出莹觉得似乎是在提醒这姑娘什么。 果不然,姑娘停住脚步,向后一瞥,冷声道:“你们是谁?私闯民宅作什么?” 第二十五章 瞎子看不见黄泉路(六) 来者有三人,为首的那位见纱窗里隐隐约约有两个人,还未看清面容。 裴晟的声音劈头喝道:“大胆。 ”那声音不怒自威,裴晟是在高位待惯了的,身上杀伐气息平日里不显,现在抖落出来,令那三人齐刷刷顿住脚步。 空气里传来甜而糜烂的气息,为首的人仓皇跪下:“属下……属下误以为大人账里进了贼人,不知……”帐中人轻轻笑了一声,来者立马噤声,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沈出莹被裴晟一把揽在怀里,她侧着身子,额头碰到裴晟的下巴,耳朵贴着他的身体,能最近距离地听到胸腔发出的声音。 低低的,有点震。 裴晟擅长在心理上施压,刁难人只消将人提起来,悬在线上,时间不能太久。 若是让他们回过味儿来,定又是一场恶战。 他道:“滚。 ”三人听令,心头一松,灰溜溜逃走。 这其中有个信息,那人喊的是“大人”,说明这些人七七八八的都是官府的伙计。 沈出莹和裴晟也不得久留,二人翻身下床,心里打算着,来都来了,不犯着白来一趟。 他们出了门,四下偷看。 发现除了那屋有张奢靡娇养的床,四四方方合上盖的墙,其余的都是零零散散搭的简易棚屋,一眼能望见边。 沈出莹心中计算着人数,约莫二十人,至多不过二十五。 数量已经很多了。 这么多人来抓一只幼鸟,属实有点大材小用。 不做久留,二人换了条人少的山林路,避开生人,凭着记忆回到白盈家中。 “苏姐姐,你再同我讲讲那些事儿呗,我听不厌。 ”白盈打了个呵欠,揪着苏以的衣角晃了晃,“我就是太无聊了,村里的女娃少,我没什么朋友,跟男娃聊天哪有跟女娃聊天有意思……他都不懂我在想什么。 ”苏以嘴皮子都要磨出泡来了,白盈还没听够,她蹲在地上,脸枕着袖子,一脸生无可恋。 半晌,她想起了什么:“白盈,你之前说我景臣哥哥活不长久……这是什么意思?他还年轻,怎可能会命短呢?”白盈咯咯一声笑:“我之前说能看见人肚子里有一团气,平常的人就是白色的,精力旺盛身体好的气装的满满的,反之,像我这样的就空空散散的。 ”她往床里坐了坐:“你喊的什么哥哥,他跟身边的那个人都是修士,气团是像火一样的东西,旺起来就偏金,像你那哥哥身边的人,快灭掉了就偏红,就是你那哥哥的现状。 ”苏以看着她,心里一动:“灭掉了就会死?”白盈咳了一声:“他身上可有什么伤?”苏以摇头,末了才想起来白盈看不见,这才说:“没有……”白盈:“那是他过耗了,休养休养就能周转过来,只要他不要频繁动用什么大神功,活到老没问题,修士本身就命长。 ”苏以咬了咬牙。 她是一时起意,鬼迷心窍,这才将裴晟拉进来。 何况除了裴晟逝去的阿娘和以前一心想拜师的燕灵大人,她身边哪有什么女人,那她不就是离裴晟最近的女人么?她是为了圆裴晟与家人团聚的美梦,还有不能入燕灵门下的遗憾,这才……这才……让他入画,将他耗了干净。 他就是太不懂顺着美梦来了,难道之前的裴府他不喜欢么?仿佛有脚步声。 苏以心绪一乱,料想是裴晟回来了。 她多少有点不敢见他,怕他的质问和指责,一旦挑破了表面的和平,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还好她在白盈房里,他们都不会进来的。 一回到家里,沈出莹将储物囊撑开一个小口,鎏金鸟蹭地飞出来,用鸟喙叨门。 白盈要撑着拐杖开门,苏以见她不方便:“我来吧。 ”鎏金鸟见缝插针地进来了。 沈出莹偷回来两把防身的武器,她给自己挑了把长刀,给苏以择了把短刀防身用。 “给,希望用不上。 ”苏以不由得抬高了眉毛,欣喜道:“是景臣哥哥给我的么?”那岂不是不怨她?沈出莹回过头瞧了裴晟一眼,裴晟后背贴着墙,侧垂着头,兴许在想事情。 沈出莹:“大人勤俭持家,不喜欢这些花哨东西,是我擅自做主给姑娘挑的。 ”苏以略略失落,接过手:“谢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出莹回头,看见裴晟走过来。 他道:“你们村子有没有比较厉害的人物?”这话问的是白盈,苏以心里响起几声叹息,让出身子。 沈出莹附和道:“譬如说,能与神沟通,祈祷风调雨顺的人物。 ”白盈捋了捋鎏金的毛,道:“有。 ”淮远村离众村落较远,是最偏僻的村落,离取水地也远。 按理说环水而居,傍水而居,没有刻意给自己找不痛快,找个干旱地住人的。 白盈:“村子选择在此地落居是受了神的旨意。 ”沈出莹:“是哪位跟神沟通了,告诉你们的呢?”“砰砰砰!”就在这时,有人狠狠锤了下门,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白瞎子!”几个孩童一起喊,声音很大,很刺耳。 一听就来着不善。 苏以藏回屋里,沈出莹和裴晟躲回灶屋,那里离门口最近。 白盈趿拉着鞋到门口,她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干什么?”“圣女请你去一趟。 ”一个声音尖细的孩童道,“她还说,把你屋里的三人一并请过去。 ”白盈一顿,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另一人回道:“你最好不明白。 ”较瘦的孩童摸上身边人的肩膀附在耳边悄声道:“我会开门,不怕她藏人。 ”胖胖的孩童回道:“我们家才收了一个人,她竟然藏了三个,不知道坑上了多少银子。 ”瘦的孩童:“我有点嫉妒了。 ”胖的孩童:“我也是。 ”他们又小声说了几句话,眼里沉着不属于孩童的神气,倒像一条老练的蛇盘算着哪里下口。 瘦的孩童从兜里摸出一根长钉,送进门缝里挑门闩,试图撬开它。 他手脚灵便,大门只上了一重锁,三下五除二便开了。 孩童闪进厅堂,正要质问白盈,却见她身后站着两位气势汹汹的人。 “小耗子钻错洞了?”沈出莹道。 她戴着一个刻板的面具,腰间佩着把教人胆寒的刀,一身冷气,煞人地很。 ,孩童登时气焰全无,后颈地汗毛根根竖起,夹着尾巴窜了。 外面围着的人知道里面是招惹不起的,统统散开来,凝滞的空气飘动起来,刮来一阵凉风。 胡文拄着拐杖赶过来,白盈知道有圣女这个人,实际上没怎么去过圣女所在的地方,不认得也记不得路。 沈出莹一面走一面打听这位圣女的消息,如果圣女真是有那样“神圣”,她觉得那些外乡人来淮远村就是为了圣女。 胡文说圣女是天选的神宿,他们从一出生起就要训练灵魂与神谕的融合,听天命,达天谕。 这个村落也不是跟其他村落聚居而成的地方,而是一个族群,不过人员日益稀少而已。 圣女的作用类似于山神:庇护,保佑她的信徒,也就是整个村落。 圣女从一出生起被选择成为宿神,对族群来说是一种幸运地延续,因为她可贵可惜。 她一降生就被献给了“神”,灵魂绑定,没有轮回,与神融合的过程是非人能承受的痛苦。 村里人都为圣女所要遭遇的历练而感到同情,但同时,他们又自发地希望圣女能够承担起这份责任和义务。 这种不同于契约绑定,而是一种更加特别的模式,有些玄幻的成分,也就意味着并不牢靠。 紧接着,胡文又称颂了前四代圣女的事迹,无一不是为了村落的繁衍和发展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沈出莹和裴晟之前在村落里逛过几圈,并没有见到村里人给这些圣女立碑或者其他的纪念物。 胡文说这是因为战乱,他们村落迁徙至此,圣女石像太重无法带过来,只能遗落在那里。 “那你们这位圣女的神像呢?”沈出莹问。 胡文:“前两年遭了大风,吹倒了,暂时没有再建。 估计还要再等几年吧……再说了,往日的圣女神像都是等圣女为我们牺牲后才建的。 ”沈出莹:“她们愿意为你们牺牲,你们也愿意为她们……”话音未落,沈出莹感到身上黏着一道视线,存在感很强,让她不得不探寻来源。 是裴晟在看她。 沈出莹会意:没有必要改变画中人的思想逻辑,如果他们自己否定自己,这里就乱套了。 他们是旁观者。 裴晟一路上话很少,他被沿途的风景吸引——但其实周遭并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幻镜做的有点糙,往远处看就是模糊不清的墨色线条,天空泛着纸黄,一天没有晴朗与阴雨的区别,没有清晨与正午的区别,都是一个颜色。 除了他们,没有村里人在意到这些。 圣女所在的居所比较讲究一些,立在淮远村尽头,石瓦覆顶,檐角飞翘。 门前的石臼还里蓄了清水,边上搁这未捣完的草药,汁液将其染成青黑色,空气里浮着清苦的气息。 有一只白嫩的手揭开帘子,圣女握着一把药草出来,各种形态的,尽数放进石臼里。 她什么都没有说,静静凝望一会儿他们后,继续捣鼓自己的东西。 第二十八章瞎子看不见黄泉路(九) “你知道?”沈出莹心念一动。 那他知不知道那麻子道士送了她一副画卷。 要说二人此时的处境,是休戚与共,割舍不开,自然应当不该有什么嫌隙,可那道人知晓她的身份,名姓,她不得不防。 裴晟跟她跟的紧,沈出莹没办法在这里打开那副画卷,没得赌。 “好歹追查了这么久,总该有点线索。 ”裴晟轻声道。 “他身份可明朗了?”沈出莹凑上前去。 “身份还未知,但有几个可疑人选。 ”裴晟含蓄一笑,“出去了我告诉你。 ”沈出莹应声:“好。 ”过了一会儿,她道:“像胡文,白盈这些村里人,照常来说,他们都已经死去了。 因为死于非命,所以怨气非凡,久久不散,形成‘念’。 一缕,一团,一堆……跟这画卷聚合在一起,那为什么这里还如此和平呢?”裴晟顺着她的话讲:“有人贪恋平静安详的生活,死去的时候确实会这样。 但确实不正常,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害自己生命垂危的仇敌,村头那些人。 ”沈出莹点头:“这里聚集的定不是一群人的念,而是一个人的念,他不在乎那些杀人凶手的到来,这里暂时风平浪静。 那他讨厌的是什么,遗憾的是什么,怨恨的又是什么。 ”裴晟:“圣女一手造成了这一切,她应当没有悔意,或者恨意。 胡文和其他村民一样,是不知情的受害者。 白盈是这一切……表面的罪魁祸首。 ”沈出莹:“她收留了鎏金鸟,外乡人表面上就是因鎏金鸟而来,因为这个大开杀戒也不为过。 ”谈话的空隙里,裴晟往胡文那边看了一眼。 胡文正呼呼大睡,依靠在墙上,守着他想守护的人。 沈出莹:“我们需要阻止这一切不发生……这难道就是白盈想要的么?”裴晟摇了摇头:“先顺其自然看看吧。 ”“嗯。 ”夜里冷,胡文冻得醒过来,他狠狠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一看。 那主仆二人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躺倒在草席上,躺着的那个身上披了件衣服。 许是感受到了视线,上半身倚在墙上的裴晟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黑夜里看不清实质,胡文却觉得心口一紧,不敢直视。 他快速低下头,后背瞬间沁出一身冷汗。 “神明不可直视。 ”脑中有一个冷冷的声音这样警告他。 虚张的五指不自觉抓向衣领,狠狠皱成一团,他记得自己以前也这样偷看过圣女。 那时候村子还未迁徙,族群供奉的几座神像是禁地,他小时候好奇心旺盛极了,拄着拐杖也想要一睹真容。 小胡文心中有所期许,倘若村中信仰的神明那么灵验,他们祖祖辈辈世代信奉,供养她们。 那其中会不会有一个好心的,容易动善念的神灵帮帮他,治好自己的腿。 他趁着夜深人静,爹娘都睡了,偷偷往禁地跑。 禁地在山里,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口下面,而洞口旁边,守着的就是现任的圣女。 村口是禁地,有人拦着,胡文不敢打草惊蛇,在入口隐蔽处纠结了好久,以他的身手,带着一个拐杖,根本不可能一声不吭地进去。 他这双腿已经给家里带来太多的不便,他不能够再犯错了。 正当他准备离开之时,忽感右肩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上去。 他吃了一惊,忙扭过头来。 那人冷声道:“神明不可直视,闭眼。 ”胡文赶紧低下了头,他磕磕巴巴道:“我……我来这里不是要做什么,我是走错路了,所以才不小心过来的。 ”圣女毫不心软地揭穿他:“你打量着懵我呢,这里七拐八拐,通入深山老林,能随意进来吗?你来这里做什么的。 ”胡文心想:既然这圣女也是神明,会不会她有法子救我,虽说是我冒犯在先,可我其实并未做什么实质的举动,也不算太理亏。 他心一横,闷头道:“求神,治腿。 ”顿了顿,圣女道:“你叫什么名字?”胡文如实报出自己的名字,连带着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的名讳也一并说了,生怕圣女不信他似的。 圣女没见过这么呆头呆脑的,不禁轻笑:“好了好了,不需要说那么多。 ”胡文连连称是。 圣女双手背到身后,昂首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不是现在。 ”“什么?”“这里不日就要遭遇灾祸,我与众位长老商量想将村子迁徙到其他地方,着车劳顿。 我若是给你的腿脚治好了,你也没处歇着,反倒不好。 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来寻我就是。 ”“谢过圣女!”胡文一喜,不自觉要抬起头来,无意间看到圣女的脸,心中狂跳起来,立马低下头。 所幸圣女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看向虚空中某处。 听见这个称呼,圣女眉头一皱:“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你别这样叫我了。 ”圣女一般是那些去世的神宿才会使用的名讳。 那些圣女有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她们是后天被选择的,因此有自己的名字。 而这位圣女不一般,是还未出生就被挑选上的。 根本没有人敢给她取名字。 胡文一时间茫然起来:“那我该怎么称呼圣……你呢?”圣女思索了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得好好想想,回头告诉你。 还有……作为我给你治腿的交换,你给我个好玩的东西,能逗我开心的。 ”胡文应声,想到天色不早了,匆忙跟圣女告别,希望在天亮之前赶回家里,不被父母发现。 随着群山寂静下来,圣女呆立在原地,胡文给她提了一个好问题,也许她需要几年的时间来思索。 她打了个哈欠,也准备打道回府,余光却瞥见两簇火,一簇十分亮,一簇稍暗些。 二人都是修士。 圣女皱眉,再一紧看,又不见了。 同一时刻,裴晟和沈出莹睁开眼。 沈出莹这才发现裴晟把自己的外衣披给了他,待她醒来,已经在看向她了。 “你看得清圣女的脸吗?”裴晟一脸正经地问道。 沈出莹:“没有,我们当时在胡文的梦里,他看不清圣女的脸,我们自然也看不见。 ”“倘若这画中世界是白盈的世界……她的脸为何如此清晰,天生的瞎子能看着自己的模样?”裴晟问道。 “……”这样前后矛盾,一时间一切都扑朔迷离了起来。 沈出莹敛神:“不止这一点前后矛盾,圣女既然说村子迁徙之后要给胡文治腿,胡文为什么还是瘸的?另外,胡文似乎跟圣女没什么瓜葛,两人似乎完全不相熟似的。 ”他们正悄声讨论着,就听胡文推了几下门,门扉不动,他“啧”了一声。 沈出莹问他:“怎么了?”胡文两眼空洞地望过来:“我找我的东西。 ”沈出莹:“什么东西。 ”胡文有些苦悲地说道:“你见过的,一只蓝羽鸟,带着点金色的毛羽,我想把它送给白盈。 ”裴晟纠正道:“那只鸟就是白盈捡到的,而且现在一直在她手上。 ”胡文愤愤道:“不是!是我!!!”随着他这一嗓子,远处传来马蹄声,散乱而沉重。 黑衣皂靴的官差乌鸦般聚了一堆,个个面色阴沉,腰上边别着明晃晃的钢刀,正盘问着情况。 村里人纷纷注意着情况,探出脑袋来,不敢教人发现,又缩回去。 沈知春说明了来意:“近日,有鎏金鸟逃窜至此,尔等可有见闻?”村里人心里直发苦:那是什么东西?他们只听过山鸡,麻雀,大雁,鎏金鸟是个什么劳什子东西?一位胡子老长的长者,战战兢兢地回话说:“大人,小老儿说了六十多了,就没见过什么金鸟银鸟……”“是么?”沈知春冷笑一声,“不说实话,看来只能挨家挨户搜了,搜不到的人家,按窝藏妖物论处。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附近的人家,那是老木匠张叔的家,屋中有妇人的哀求和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小孩的泣声。 不多时,差役出来回禀:“大人,没有。 ”沈知春点点头,轻描淡写地挥挥手。 两个差役立刻按住张叔,钢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下一家。 ”胡文猛然回神,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就见那主仆二人一脸深沉地看向他。 他想到村头那些恶人,忙使劲拍门,里面人不应,他急的拐杖都摔掉在一旁。 沈出莹和裴晟想到里面还有苏以,让胡文让开,二人长腿一踹,大门应声而开。 苏以正从屋内出来,她扶着白盈,白盈肩头停着那只鎏金鸟。 胡文一见那一抹蓝色,眼眶登时红了起来,怒火从心头烧起,烧的肺腑滚烫起来。 他拾起拐杖,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鎏金鸟。 “啾啾啾!”白盈一急:“你干什么?!”胡文慌里慌张地往外走,他脚程依旧没法太快,死的人会因为他的慢而越来越多。 想到这里,他一时间心如刀绞。 胡文出了门,又回来,拉过裴晟:“你帮我,你帮我去村口把鎏金鸟交出去,我不想他们杀人了。 我不应该把鎏金鸟就回来的,我一时善心使然,害了这么多人。 ”白盈大声反驳:“你说什么呢你,那鸟是我带回来的!”胡文:“不是,是我带回了鸟,招惹了灾祸。 ”裴晟轻叹一口气:“就算你把鎏金鸟带出去也没有用,他们的目的是圣女。 想把圣女带走,就要把信徒都杀掉,切断你们的联系。 ”沈出莹附和:“鎏金鸟只是个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