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mer全文免费阅读最新章节目录》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的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找个替罪羊。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头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朱漆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率先开口说:“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校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可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了。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两人沿着坊墙阴影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般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的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找个替罪羊。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头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朱漆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率先开口说:“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校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可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了。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两人沿着坊墙阴影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般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的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找个替罪羊。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头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朱漆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率先开口说:“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校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可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了。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两人沿着坊墙阴影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般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竟有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气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死死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朱砂绳,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黏液在两人之间织就脐带,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潮湿的角落筑巢,用黏液和血肉编织襁褓。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她想起来师父将一块石头投入河中,附近的蛇虫便纷纷游出。 不是为那铜钱,而是河水泛起的涟漪惊了它们的巢。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 第四章 沈出莹抬眼看向案桌后的少卿大人,晨雾在他眉宇间结了一层薄霜。 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乱葬岗的野狗撕咬着冻硬的尸体,咯吱,咯吱。 她蜷在尸堆里,十指抠进冻土,血水浸透单衣,结成了冰。 一路上,山道上的雪都混着血。 她竭力到山脚时,撞见一座新坟,碑前供着几块冻硬的糕饼。 沈玉莹回味这那股生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拱手道:“回大人,听说缉妖司月俸四十两,管三顿饭,还包住。 ”录名人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就为这个?”录名人名叫杜蒙,洛阳县人。 家里一点也不富裕,几年前年少有为的大哥被妖怪迫害,音讯全无。 老母身体抱恙,杜蒙只好担起家里的担子,走了大哥的老路,进缉妖司。 临行前,老母特意告诉杜蒙,不要落人笑话,学学大哥,嘴里要常说“匡扶正义”,“救济百姓”,“为天下大义”。 杜蒙不解问:“为什么?”老母瘦的凹陷的脸笑起来:“虽说都是狗屁,城里人都吃这一套!”却见沈出莹神色坦然,明目张胆道:“嗯,家里穷。 ”杜蒙神色闪烁地看了一眼沈出莹,想起他说自己亲人俱逝,这种市侩的回答大约是无人教化的缘故。 如此想来,杜蒙不但理解,还心生出同情来。 沈出莹心依旧悬着,不知这回答有没有满少卿大人的意,也不知他还要问什么。 裴晟的视线赤裸,沈出莹感到一种毒蛇滑过背脊的冰凉黏腻感。 好一会儿,裴晟在杜蒙耳边说了些什么,杜蒙连连点头。 随即,杜蒙对沈出莹道:“你被录用了。 ”黑猫管杀不管埋,约莫刚刚的动作消耗他稀松平常的修为,一坨肥硕的身体已经窝在沈出莹怀里睡下了。 裴昇默不作声,沈出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裴昇身边。 杜蒙录名刷下来一批人,留下一批人,途中又放弃一批人。 过了多半个时辰,队伍已经不剩几个,刚刚与沈出莹冲撞的纨绔垂头丧气地撇在队尾,他有几次想直接离开,但最后又生生忍住。 纨绔又一次到录名案前。 杜蒙动了动酸痛的肩颈,问:“名字。 ”纨绔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笑:“刘……”裴昇听了这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姓刘?”纨绔的神经随着裴昇的话绷紧到了极致,脸上的那点苦笑也不见了:“崔望,崔子盼。 ”裴昇眉头微微蹙起来,朝杜蒙道:“杜录事,此人永不录用。 ”崔望哑然,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连着整个人都矮了三分。 他不敢答,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晟离去。 沈出莹抱着睡得正酣的黑猫,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正注意着不能把猫晃醒,没留神前面的人顿住脚步,险些一头撞上那袭玄色衣袍的后背。 沈出莹跟着裴晟穿过回廊,裴晟越走越急,似要把她狠狠甩在后面一般。 “大人”沈出莹小跑着跟上,刚想开口,却见裴晟倏地转身。 “沈七。 ”裴晟微微俯身,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本官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这般尾随,怕是不妥吧?”树影浮浮沉沉,在他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晟说话时唇角微扬,偏又端着副正经神色。 沈出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怀里的黑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肉垫啪地拍在她手背上。 她咬牙道:“是大人贵人多忘事。 ”裴昇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尖。 黑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拖起肥胖的躯体,往地上一跃,另找个舒坦地方睡觉去了。 黑猫在沈出莹身上呆了太久,又是实打实地重,沈出莹两只胳膊酸痛无比,还微微泛着麻。 “是本官不对。 ”裴晟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他又往沈出莹靠近几分,薄唇微启,“想要本官如何补偿你?比如透露给你一点明日考核的消息?”“大人说笑了,要真说补偿,小人斗胆要些钱两。 其余的,不敢奢望。 ”沈出莹才不上当。 不作弊就能夺得第一的事情,为什么要投机取巧。 裴晟侧身,微微俯首,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明日猎妖,数量多者胜,最好用弓弩。 ”他修长的手指虚握,做出持弩的姿势,指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她咽喉处。 冰冷的玉扳指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且猎到大妖者,优先晋级。 这消息能卖出几两,全看你本事。 刚刚来报名的都有哪些人,我想你都记下了吧。 ”沈出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脖颈,让那虚抵的“弩箭”更贴近自己的咽喉。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映着晨光:“这些消息明日诸位同僚一来便知,根本不值几个钱,大人不要再戏弄属下了。 ”“同僚?”裴晟收回手,“我有说过你需要考核么?你已经是缉妖司的人了。 ”沈出莹眼睫轻轻地颤动,略感诧异。 裴晟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抛给沈出莹。 “去找杜录事报到。 ”沈出莹接住令牌,揣进怀里。 事情来得太顺利,她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她道:“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裴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那目光活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他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可别让杜录事久等。 ”杜蒙正在大门伏案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见她手中的玄铁令牌,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分我来巡夜队。 ”沈出莹将令牌递上。 杜蒙瞧他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还没被生活摧残过,而且甚至现在连老婆还没谈上,不忍道:“小|兄弟,若不是特别缺钱其实也不一定要来缉妖司,这里工作又危险,死法又惨。 而且大理寺库房清扫打点,文书抄录也是很缺人的……”“在下就是想来缉妖司。 ”沈出莹见他滔滔不绝,连忙道。 杜蒙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跟我来吧。 ”杜蒙抱着一沓文书他领着沈出莹往偏院走,穿过几道走廊,再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血污的人,有人断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爪痕。 角落里堆着几套残破的差役服,上面沾着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巡夜队的弟兄们。 ”杜蒙干巴巴地介绍,“昨晚折了三个,你是来补缺的。 ”沈出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伤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她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巡夜队,分明就是缉妖司的“人|肉盾牌营”。 杜蒙见她神色,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脸上带着爪痕的汉子撑着坐起身:“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能挨几下?”沈出莹没答话,径直走到空着的铺位前,将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一旁的伤员砸吧嘴道:“哥们,不是我说你。 你这岁数,老婆还没讨吧?大好青春,何必急着往阎王殿里钻?”角落里那个脸上带爪痕的汉子噗嗤一笑:“老赵,你这话说的!人家说不定就是来讨老婆的!"他故意朝沈出莹挤眼,“咱巡夜队别的不说,寡|妇认识的最多!”满屋伤员顿时哄笑起来,有人扯到伤口“哎哟”一声,还不忘补句:“李三姐上回还问我这里来没来新人呢!”杜蒙看着这群嬉皮笑脸,苦中作乐的伤员。 无奈,板着脸说了几句,又拉过沈出莹嘱咐了几句。 “别看他们整天没个正形,其实都是苦命人。 干这行的,不是家里有重病的爹娘要养,就是欠了还不清的债。 但凡有其他出路,谁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他拍了拍沈出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新人。 在这鬼门关前打转的人,最懂得互相照应。 ”沈出莹点了点头,杜蒙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自己先走了。 “新来的,为啥想不开来这儿啊?”脸上带爪痕的汉子一边往腿上缠绷带一边问。 “裴大人安排的。 ”沈出莹刚说完这句话,屋内的笑霎时间就凝固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 几个伤员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还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汉子干笑两声:“啊裴大人啊”他挠了挠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张,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帮我看看?”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小声嘀咕:“啧啧啧,好惨呐。 ”沈出莹站在屋子中|央,对众人刻意的疏离浑不在意,这样反倒省了应付人情往来的麻烦。 她自顾自地整理床铺,将短刀放在枕头下边。 熄灯前,隔壁床的瘦小少年回屋,躺在床上翻了身,他这才注意旁边的空床多了一个人。 他对沈出莹道:“怀远坊有口井,连着好几夜传出女子哭声。 金吾卫的人不敢靠近,青鸾司那帮老爷们断定是蟾妖作祟,要我们隔日夜晚子时去投撒金粉。 ”“知道了。 ”沈出莹顿了顿,补充道,“多谢。 ”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巡夜队的其他人早已各自领了差事散去,竟无一人来带沈出莹这个新人。 这时,她注意到隔壁床那个少年也还没走。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瘦削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玄色制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正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动作娴熟。 “喂,新来的。 ”一个路过的队员朝沈出莹努了努嘴,“那小子叫阿启,别看年纪小,在咱们这儿呆得最久。 据说身上有真本事,可惜……”沈出莹:“可惜什么?”“可惜是个弑亲的狼崽子。 ”那人撇撇嘴,“三年前亲手杀了抚养他的老丈,要不是裴大人发话,早该问斩了。 ”阿启似乎听到了议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出莹听完这番闲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怪不得昨天那些人对她这么不待见,大概以为自己身上也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要了,才求了裴晟进巡夜队。 既然都是被排挤的,搭个伴正好。 她走到阿启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削了起来。 阿启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们起这么大早,是要去做什么?”沈出莹问,“没人告诉我,我只能来问你了。 ”“今天有新人考核,我们要去协助。 ”“好,我跟你一起吧。 ”阿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远处几个队员见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嗤笑一声:“得,两个怪胎凑一块儿了。 ”朝阳正好时,沈出莹跟着巡夜队来到城西猎场。 猎场上早已列着五十余名参加考核的新人,个个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肩上挂弓弩。 “记住,”看见紫烟信号就进山捞人。 ”阿启道,“不用在乎雾里的妖物,不会伤到我们的。 ”沈出莹挑了挑眉。 这差事倒是轻松,几乎没什么压力。 她点了点头,正想调侃两句,校场上忽然一片骚动。 观战台上传来一声铜磬声。 裴昇不知何时到的,正倚在朱漆栏杆边把玩一枚箭簇。 一张乌沉沉的巨弩垂在裴晟膝边。 弩身通体漆黑,弓臂足有三尺余长,非千斤之力难以拉开。 阿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认得这武器,是缉妖司镇司之宝,据说自先帝年间就极少有人能独自张弦。 可此刻裴昇单手抚过弩身,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竟轻轻松松就将这凶器拉至满月。 “嗖!”随着这一声击磬余音消散,场中令旗猛然挥下。 考核开始了。 身边几个玄鹰卫小声议论:“怪事,裴大人往日从不露面”沈出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想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转身正要进山,余光却瞥见裴晟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拽过阿启的衣服往林里钻。 山林里起初安静得出奇,连一丝妖气都嗅不到。 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新人紧张的呼吸声。 渐渐地,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缠绕在树干间。 但随着时间推移,雾气越来越浓,妖气也随之加重,仿佛四面八方都潜伏着看不见的妖物。 “不对劲,我们上树。 ”沈出莹抬手拽出阿启的衣袖,“别把我们误伤了。 ”两人利落地攀上一棵粗壮的云杉。 沈出莹站在高处的枝桠上,眯起眼睛仔细扫视着林间晃动的人影。 阿启站在她身旁的树枝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不等阿启来问,沈出莹道:“人数不对。 ”阿启皱眉:“人都四散开来,你怎么数得清?”“多一个人我说不出来,”沈出莹的指尖按上树干,“可是多了十几个。 ”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本应有五个人,现在至少有七个。 ”阿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确实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但雾气太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是幻阵,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阿启道。 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沈出莹手指在干燥的树皮上敲击了两个,话头忽地一转:“我估摸你也就十六十七?你打算一直在巡夜队……”“小心!”阿启拽着她往旁边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沈出莹的发梢钉入树干。 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人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动作诡异得不似人类。 那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分明端着一样的弓弩,穿着考核统一的轻甲,应该是模仿新人的造物,乍一眼看不出与真人的区别。 这俨然是另一种镜花水月。 “以前缉妖司也是这样考核新人的吗?”沈出莹问。 阿启摇头:“以往只有妖。 ”沈出莹内心发笑。 裴晟这是对她那一记镜花水月印象深刻,如今竟在幻境里玩起了以假乱真的把戏。 “紫烟信号起了七道。 ”阿启低声道,指向东南方几缕正在消散的紫烟。 两人跃下树干,开始按规程回收伤员。 第一个找到的是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裤管湿了大半,手里还死死攥着未点燃的紫烟筒。 余下的不比这少年好多少。 沈出莹让这群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排成一列,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人的肩上。 “闭眼。 ”她简短地命令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睁开。 ”阿启默默站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浓郁的雾气。 那些被妖气侵蚀的傀儡仍在林间游荡,动作僵硬却执着地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沈出莹和阿启一前一后,带着这群闭眼的新人缓慢而顺利地穿出了山林。 当最后一人踉跄着踏出林边界线时,晨光已经驱散了雾气,四周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新人们终于被允许睁开眼,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脚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去杜录事那里报姓名,划去考核名册。 ”沈出莹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登记处,“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新人垂头丧气地挪到杜蒙面前,声音低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杜蒙在名册上划去他们的记录,让他们明年再来试试。 最后新人丧气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甘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出莹目光扫过空荡的将台,确认裴晟已不在场,绷紧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阿启走到杜蒙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大人去哪里了?”杜蒙喝了口茶水:“回宫里了吧……这一个月,大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沈出莹状似无意道:“这些大人物一天天地能有什么事?”杜蒙咂了口茶沫子,压低声道:“说是东瀛使节来觐见,宫里正设宴招待呢。 不过每回这帮倭人一来,民间准得出点幺蛾子。 ”“听说一个月前阴山那边也有妖物作祟,官家派兵在林子里搜了一个月都没逮着人,最后不得不调玄鹰卫出手”她抬眼看向杜蒙,“该不会也和东瀛人有关吧?”杜蒙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东瀛人觊觎那妖物,在阴山设伏,还好大人神通广大,没让那些人得了手。 只是那日急急回宫,禀告圣上之后,大人回来就病了,休养了大半个月,肯定是那倭人作祟。 ”沈出莹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再多问。 她那次在阴山,虽说是与玄鹰卫动手了,这不假。 但她并未下杀手,仅仅让对方暂时失去对战能力。 况且,她的镜花水月一真一假,分身撑不了太久就会化形。 玄鹰卫若是在她那具假身上讨到什么伤,这实在不合理。 莫非阴山真有东瀛人介入?不及细细思量,她与阿启重新踏入山林,将剩余几个弃权的新人带出。 日影西斜,转眼已近子时。 巡夜队本应五人同行前往怀远坊,撒金粉。 金粉并非真金粉,没有那么奢侈,只是颜色好看,像金。 对付小妖一般就用这个。 刚拐过街角,那三人便挤眉弄眼地推说尿急。 “我们去去就回,肯定不让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 ”领头的汉子一脸歉意暗巷里钻,另外两人也一溜烟没了影。 沈出莹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蹙眉道:“他们经常这样?”阿启声音有些发闷:“不是的,很少这样。 ”沈出莹侧头看着他:“让你冲到最前面,领着跟你一样的俸禄。 ”阿启抿了抿唇:“三年前,裴大人将我从死牢里提出来说,如果我能在巡夜队干满三年,他答应让我进玄鹰卫。 ”闻言,沈出莹想起来有人说阿启已经快要满三年。 所以他不在乎被排挤,不在乎多干活,甚至不在乎那些同僚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都是过客。 而过不了几天,他将踏上新的路途。 沈出莹想了想:“挺好的,祝你顺利。 我也不会在巡夜队多呆,估摸会去青鸾司。 ”两人沿着坊墙的阴影线前行。 那口水井就在坊中的老树下,井沿上布满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湿光。 阿启蹲下身,正要撒下金粉,沈出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女子的轻笑。 第十章 却见裴晟正懒洋洋地倚在出口处的石壁上,衣袍上溅了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脚边倒着另一个东瀛人的尸体,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显然是被极薄的线一击毙命。 而此刻,裴晟手里正捏着那封密信,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封口,似乎正打算拆开。 见沈出莹过来,裴晟手腕一转,将那密信递了过来:“送你了。 ”密信已被挑破,信笺微微掀起一角。 “这东西归我了?”她冷声确认。 裴晟点头,神色难得认真:“归你。 ”沈出莹指尖一勾,信笺无风自动地悬浮在她掌心。 她眸中金光微闪,低念一句:“焚。 ”一簇赤红火焰凭空爆燃,火舌瞬间将信纸吞没。 眨眼间便将密信烧得连灰都不剩,连半点残渣都未飘落。 “呀,怎么烧了?”裴晟一脸可惜模样。 沈出莹抬眸,指尖还残留着真火的余温:“黑市卖这种上道的消息,难道就只备一份?谁信这种鬼话,谁就是蠢。 今日我卖三千两,明日我就能卖五千两,再留一份自己抢去。 ”“而且,这不是线索,这是饵。 大人是钓鱼翁,钓的是那两条东瀛鱼,还多拿了把砍刀,我就是那把刀。 ”裴晟不可置否。 “大人带我看了一场戏,下属觉得精彩无比。 ”话是这么说,沈出莹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任谁被当作棋子摆弄,都不会痛快。 裴晟看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她。 沈出莹下意识接住,垂眸一看,是裴晟的令牌,持此物者如见裴晟亲临。 “去找醉仙楼老鸨,把东西拿回来,之后任你处置。 ”沈出莹手中长刀一轻,裴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搭在她的刀背上,替她缓缓握刀。 沈出莹抬眸,目光如刀,在裴晟脸上刮过一遭。 随即,便离开了。 她找到老鸨,递交了令牌,老鸨见了令牌,脸色微变。 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让她稍候。 信纸里写的确实是一处地址,沈出莹上下扫了几眼,纸张就在手中自燃了起来,不留灰烬。 暮色渐沉。 再过一刻,金吾卫就该提着武器巡街了。 沈出莹站在醉仙楼檐角下,看着裴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 衣袍被晚风吹得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回去了。 ”裴晟倚着柱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本官头疼。 ”沈出莹冷笑:“大人方才在密道里杀人时,倒不见半点不适。 ”“此一时彼一时。 ”裴晟轻叹一声,好像多委屈似的,“醉仙楼太吵,你找个清净的客栈。 ”沈出莹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片刻,伸手扣住他脉门,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态。 裴晟反手握住她手腕,借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再把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到她身上,沈出莹右肩一沉,险些没站稳。 “找客栈。 ”他低声说。 沈出莹真想直接松手,把这狗官扔在原地。 可裴晟身形晃了晃,竟真像是站不稳一般,脚步虚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 沈出莹冷着脸,终究没撒手,架着他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一路上,裴晟身形微晃,活像个醉酒的贵公子,偶尔还不经意地往她肩上靠一靠,气得她牙痒。 到了客栈,沈出莹对掌柜道:“就一间了……公子您看……”沈出莹:“……”她现在是男人,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没什么不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银子拍在柜台上,咬牙道:“那就一间。 ”掌柜嘿嘿一笑:“这一间乃是二品房,屋内摆设齐全,房间宽敞。 价格嘛……也就是寻常房间的五倍……”沈出莹:“……”奸商。 沈出莹半扶半拽地将裴晟弄进房间,一把将他扔在床榻上。 裴晟闷哼一声,仰面倒在锦被间,衣袍凌乱地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 她冷嗤一声,却还是转身下楼,向店小二要了碗醒神的汤药。 小二说这药苦的很,问她要不要加点糖糕化进去。 沈出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二嘿嘿一笑:“要加钱。 ”回来时,裴晟已经自己撑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 见她进门,他抬眸望来,眼底似有雾气缭绕,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沈出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药。 ”裴晟垂眸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啜饮。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药碗很快见底,竟不见裴晟有任何反应,敢情刚刚小二是哄骗她的?沈出莹迅速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去哪?”裴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药后的沙哑。 “楼下。 ”客栈一楼是吃食的地方,有十几张空桌子,晚上就闲置下来,沈出莹打算今夜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响起,门框被推开一条线。 沈出莹五感奇佳,裹挟地风缠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率先钻进他的鼻腔内,烛火被风压的几乎要灭掉。 沈出莹眉心皱起,抬头定眼一看,是一个高大瘦巴的男人,背上紧贴着一个女人。 都宵禁了,还会来什么人?柜台的人也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力竭,男人腰弯的厉害,几乎佝偻着。 背上的女人凹陷的脸露|出来,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一侧,身上披着一件粗布,显露|出嶙峋扁平的身体线条。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上半身抬高了一点,被压的鼓起的肚皮在空松的衣服里撑出形状,他似乎这样这才有力气道:“住店。 ”女人失焦的瞳孔聚焦在沈出莹身上,起皮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口水吞咽不及浸|湿了男人肩膀上的布料,形成湿乎乎的一团。 像是饿极了。 掌柜的根本不敢让这种人进门,一脸紧张地搓着手道:“不巧,没有空房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快金子重复道:“住店。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液,迟疑地看了看男人:“两位,请吧,但是只有一间了。 ”沈出莹:“……”裴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厚褥子,正呼吸均匀。 或许是那碗药的缘故,他的意识迅速进入浅眠,梦起阴山那夜后回京的事情。 长安的雨下得绵密,他跪在殿外的地砖上,衣裳被淋得透湿。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皇帝正在为北境六州赋税账目不清的事震怒,而他没有带回完整的寐仙。 “裴大人。 ”御前总管曾德全撑着伞过来,弯着腰手掌扫过他肩头的水珠,“虽说路上遭遇了东瀛矮子的伏击,但您还是带回了寐仙的躯体和一块太岁,圣上怎会真怪罪?不过是近日丹毒发作,心火旺了些”“是我的错。 ”裴晟应了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流,“圣上怪罪是应该的。 ”曾德全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想起三年前,当时曾德全因弄错了皇帝服丹的时辰,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是裴晟路过时恰好提起,曾总管前日刚为陛下试过新丹,怕是寒气入体才记混了时辰。 皇帝想起这老奴才确实试丹后吐了血,这才饶过他。 “裴大人,圣上肝肺燥火,明日慈恩寺的高僧会过来给圣上清清心。 ”裴晟虚弱一笑道:“谢过曾公公。 ”“哎哟,你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次日清晨,大慈恩寺的僧人入宫。 檀香飘出殿门,皇帝想起了什么,问:“景臣小时候是不是在慈恩寺住过?”曾德全接话说:“正是呢,裴大人在寺里求佛法,约莫有七年光阴,慧明大师还夸他有佛缘。 ”闻言,皇帝心里略有羡慕,叹息自己为俗世所累,甚至不能栖身于佛庙里。 又想起临近裴晟父母的忌日,终是叹了口气:“给裴卿双亲的灵前上三炷香。 ”顿了顿,“让他回去歇着罢。 ”曾德全一听,领了命,小跑到殿外,指着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大人扶起来!”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脚步细碎急促,像一群受惊的雀儿。 曾德目光扫过裴晟膝盖处洇开的痕迹——那分明混着血丝。 老太监眼皮一跳,生怕跪出个好歹。 “仔细着点!”曾德全急得直跺脚,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裴大人要是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裴晟起了高烧,在府内歇了小半个月。 病刚愈,临近父母祭日,他在祠堂守孝了七天。 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睡不好。 还不等他再睡深一点,一阵暧昧的声响却从隔壁房间传来。 木床吱呀摇晃,混着女子低抑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透过薄墙,直往人耳朵里钻。 裴晟眉头微蹙,眼睫颤了颤,终究被这动静搅醒。 他半撑起身,额角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屋内微弱的勾勒出他微敞的衣襟和紧实的锁骨。 隔壁的动静越发激烈,床板撞在墙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晟揉了揉太阳穴,低嗤一声:“倒是精力旺盛。 ”话音未落,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玄鹰卫副使单膝跪地,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裴晟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说。 ” 第十二章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栈外,裴晟倚着廊柱,玄鹰卫的制式令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道:“你不怀疑我?”沈出莹抽出袖中短刀:“大人昨晚根本就不在客栈吧?”裴晟亲手出面的案子定是十分要紧的,昨日下套捉了两个东瀛人,估摸还要顺藤摸瓜牵出更多大鱼来。 而且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情,要是他在客栈里,怎么也不会是这副茫然模样。 裴晟扬了扬眉,没说话。 两人一沉默,就不免显得客栈更安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响,那种静谧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现在的客栈让人很不舒服,即使身边没有人,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偷窥你。 一种阴湿,黏腻,贪|婪的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是一盘珍馐。 裴晟和沈出莹将这间客房的门又关上,把恶臭和腥膻味隔绝在内。 “名册。 ”裴晟朝沈出莹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沈出莹自然而然成为裴晟最趁手的工具。 沈出莹会意,从柜台处拿来名册。 按唐律,凡客栈接待旅客,必须查验身份并登记姓名籍贯。 若有违者,店主杖六十。 她翻开名册,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却歪歪扭扭,像是醉酒之人所写。 更令人在意的是,本该填写籍贯的栏位里,除开裴晟和沈出莹,其他人籍贯的记录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母腹中。 沈出莹与裴晟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黑。 除了兽妖外,灵妖和尸妖都是极其罕见的,而能完美隐匿妖气,让人不为所觉,更是稀有。 更别说这种能寄生人体、快速繁衍的邪物。 若是让它们扩散到坊市之中,只怕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要沦为一座活死人窟。 裴晟反手一挥,客栈大门砰地紧闭,门闩自动落下。 “查人。 ”沈出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开了第一间客房。 木门轰然碎裂,屋内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台看外面。 “姓名。 ”她冷声问道,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 他瞪了沈出莹良久,才道:“柏文。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奇怪的间隔。 沈出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刚这个人是在学她说话。 沈出莹扫了眼名册,确认无误后,又踹开第二间。 “姓名。 ”“王维荣。 ”她挨个踹门,挨个核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晟则站在走廊中|央,手持名册,每确认一人,便用在名册上勾画一笔。 直到最后一间房——“空的。 ”沈出莹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头紧锁。 裴晟翻动名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少了一个,杜和青。 ”沈出莹靠在栏杆上,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说:“怀孕的丈夫,趴在背上的妻子,这两个人没有进名册。 因为男人给了掌柜的一块金子,掌柜的二话不说让人进去了,想来也不会记录在案。 ”裴晟抬头:“你觉得这对夫妻在这里作一个什么身份?”沈出莹思忖道:“父母?”青鸾司的人来的比想象中稍慢。 杜蒙说掌柜的虽气喘吁吁去报案,可是问话的文书都换了三四个,那掌柜的什么都不说,只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念叨:“不行不行不行。 ”衙役们交换了个眼神,以为是碰见失心疯的了,也不想再管。 还是阿启说认识这个店家,以前让阿启借宿过一晚上,这才找到了地方。 只是不曾想,少卿大人也在这里。 甫一开门,少卿大人递给一差役玄铁令牌,道:“找金吾卫,全天全城宵禁。 ”那差役接过令牌,知道事情不妙,驾马急哄哄冲了过去。 众人皆疑。 裴晟目光扫过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死者的情形,夜里发生的事情,案件的疑点和一定要注意的忌讳。 “第一,我们怀疑那男人肚子里的东西是会寄生的,他应当在生育。 那些生育出来的东西会依附在人的身体里,剥夺意识,侵占领地。 ”“第二,被寄生应是有一定条件的,妖物会化作你所熟悉的人,问你,可不可以到你屋里去。 ”“第三,这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寄生了,但是闻不见妖气,诸位暂时不要也不能动手。 ”青鸾司的差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闻所未闻,实在诡异。 ”杜蒙越听越觉得渗人,余光不自觉斜向屋内缝隙。 那里两具尸体静静地躺着,腹部诡异的绛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定睛一看。 “舅舅!舅妈?”杜蒙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狠狠一颤。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手指扒着门框。 沈出莹一愣:“你家亲戚?”杜蒙的声音哽住,眼眶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上个月的时候,裴大人准了我的假。 我阿母生病,身体不太好,我就回家了一趟,给家中老母接回长安。 当时在家里替我照顾老母的就是舅舅舅妈,我买了东西去看望他们,他们明明身体爽朗,精神也好……”说着说着,他恍惚间又看见那日的场景。 舅舅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笑出一脸褶子:“哟,小蒙回来啦?家里有本事的回来了!哈哈哈!”杜蒙脸一阵烧得慌。 “小蒙,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舅妈端着刚腌好的梅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霜,闻言瞪了丈夫一眼:“少说孩子几句!我腌了点酸甜梅子,给你装些待到长安去。 你到地方了不要小气,跟人家都分点,处好关系。 ”杜蒙跟着舅妈往地窖走,路上忍不住问道:“舅妈,我在回村的路人听人说了,你们家有喜了……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啊?”舅妈用手给他胳膊上轻轻抽了一下:“瞎想,还没怀上呢。 ”“啊?是谣传啊?”杜蒙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我还想抱个娃娃呢。 ”舅妈一笑:“倒也不是全谣传。 前些日子隔壁村来了个游方大师,灵验得很。 我跟你舅舅去看了看,那大师说我们命里该有后,经他调理,肯定不止一胎!”杜蒙一喜:“是嘛!那我能抱好几个娃娃了。 不过,也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舅妈的身子骨怎么样。 生多了伤身子就不好了。 ”舅妈给杜蒙找了个大蓝子,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放:“我这手是干净的,我就直接给你装了,别嫌脏啊。 ”“不会不会。 ”杜蒙站在一旁,随口问,“那大师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麻,麻子的那个麻。 说药是从西南的凤凰古城来的,珍贵的很。 ”杜蒙收了东西,心想这药肯定不便宜,暗暗给舅妈塞了点钱,怕被发现,着急忙慌地走了。 谁曾想,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沈出莹简单安慰了杜蒙,她其实不太会讲温柔话,但是硬说总是能蹦出来几句的。 裴晟又下了几道令。 青鸾司差役们迅速领命,一队人在客栈周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术法屏障。 有人取出绳索,沿着门槛缠绕,绳结处缀着细小的银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警报。 另一队人挨个踹开房门,将屋内的人聚众绑了起来,嘴巴里塞上布条,捆在一楼。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 杜蒙的舅舅舅妈受到歹人蛊惑,想添丁发财,为家里香火兴旺而着了道。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某种胎养的灵妖寄生到了舅舅肚里。 活人为皿,血肉为饲。 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必须共同抚养这些灵妖。 那些寄生在腹中的幼小生命,对父母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这是幼儿体的灵妖对父母的原始渴求。 它们用某种方法将夫妻俩牢牢捆缚在一起,不可分离。 一般的灵妖在幼小时候并不愿意离母体太远,它们会本能地寻找温暖安全的地方筑巢。 很少有不安分的。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丘将军雷厉风行的名声让百姓纷纷避让。 正午的阳光下,街道转瞬肃清,只余玄甲反射的冷光。 沈出莹眯眼看着金吾卫挨户搜查。 灵妖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们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可能蹲在茶肆二楼听曲,可能混在绸缎庄挑布料,甚至就站在围观人群里踮脚张望。 事情坏就坏了这里。 沈出莹指尖轻叩刀柄,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日光刺眼,却照不透灵妖藏匿的踪迹。 她凝视着虚空中某处,意识随着思绪飘散。 记得师父告诉她,你再学习如何识妖辨妖都不会比一种生灵学的更好。 “妖。 ” 第三章 副使上前,凑到裴晟耳边。 沈出莹看见副使的嘴唇快速翕动,裴晟原本含笑的眉眼凝住。 “当真?”裴晟目光从沈出莹身上滑到青桐身上,“折损了多少人?”副使悄声说了个数字。 裴晟蹙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朝沈出莹道:“事已至此,还不束手投降?”雨幕中,沈出莹的指尖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僵持几秒后,她扬手,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 裴晟往前走了几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她?”“几年前,受恩于某位无名寐仙,救她为承诺,不为她。 ”“师承?”“山野小派,说出来怕污了大人的耳朵。 ”就在这时。 青桐的手指细微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呻吟。 裴晟余光捕捉到,立刻看过去。 只见青桐一头白发,喘息却渐渐平稳,眼里的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分清明。 寐仙的状态是不可逆的,这说明青桐刚刚根本没有失控。 怎么会?在裴晟注意力分散的刹那,沈出莹袖中暗藏的烟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银灰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三人身影。 雨水很快将银灰色的烟雾涤荡干净。 副使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裴晟,忍不住唤了一声:“大人?”裴晟目光仍停留在沈出莹消失的方向,闻言,方才回神道:“怎么了?”副使提醒道:“大人不追吗?”裴晟不解起来:“追什么?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一定与我登对。 ”副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听不懂?算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副使:“大人,那寐仙……”裴晟瞥了一眼这一地的血污:“不是有条胳膊吗?带回去,反正还会长。 ”副使又道:“那圣上那边该怎么交差?”“你刚刚说东瀛人也来抢寐仙,还弄伤了数十个玄鹰卫,把罪安他们脑袋上吧。 ”“是。 ”陇西郡·渭源县废弃茶马司。 这里官道早已改道,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和半截塌了的马棚。 幸运的是,灶台是现成的,井水还能用,勉强够二人生活。 沈出莹照顾了青桐大半个月,青桐的断臂处已经慢慢恢复,起初只是团模糊的肉芽,后来渐渐分出五指。 现在除了不能提重物,其他跟正常人的胳膊没什么区别。 断骨重生的痛苦与骨肉分离的痛楚,竟不知哪个更叫人煎熬。 青桐躺在草席上,看着沈出莹为她换药时微蹙的眉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多谢”她轻声说道,眼瞳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救命恩人的真名,除了“捉妖师”这个身份外,对沈出莹一无所知。 每当沈出莹背过身去煎药时,青桐都会偷偷凝视她挺直的背影。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等自己的伤好了,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就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果然如青桐所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沈出莹收拾好了行囊。 “我给你安排了去处。 ”她将一封信放在草席旁,“陇西有座净慈寺,虽偏僻却清净。 圣上信佛,不会有人去佛门净地搜妖。 而且你若是把白发一遮,旁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青桐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缉妖司。 ”“什么?”青桐多少有些震惊。 那个差点要了她们性命的地方?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嘱托恩人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沈出莹给青桐留下一些盘缠,不过晌午已经匆忙离开。 一天一夜后,沈出莹赶回长安。 她背着包袱穿过熙攘的西市,刻意避开官道,从小路走,却还是被缉妖司门前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照壁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招贤榜指指点点。 估算着时间,缉妖司也该招新了。 “让一让。 ”她压低嗓音,手肘巧妙地在人缝中开路。 “哟,这小郎君急什么?”有个挑担的汉子被她撞到,正要发作,却在看清他面容时愣住。 少年人清俊,肤色偏白,有些女人相。 正是女人们爱好的小白脸模样。 “好生白净”卖花娘子的团扇半掩着唇。 沈出莹充耳不闻,指尖已经触到告示边缘。 纸面还带着未干的浆糊,被她整个揭下,围观人群骤然安静。 “诶诶诶,还让不让别人看了?”络腮胡的镖师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莽夫!我呸!”花娘子“唰”地合拢扇子:“有本事你也长这副俊模样?”镖师翻了个白眼,表示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沈出莹避开熙攘人群,细细查看告示一条条罗列的要求: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晓《妖物志》《山海经》辨妖气、破幻术还有其余俸禄待遇,武试内容,时间地点云云。 她上下扫了一眼,将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崖边的绯色官袍。 大理寺少卿总不至于亲自过问招录杂事。 应当不至于这么倒霉……大理寺的朱漆大门在晨雾中肃穆。 台阶上排着蜿蜒长队,都是来应征缉妖司的。 缉妖司是先帝特设,隶属于大理寺,专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自开元盛世以来,这皇城根下的浊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妖物最是乖觉,趁着人心浮动时,便混迹市井,化作人形。 队伍中有抱剑而立的侠客,也有闭目捻诀的道士。 沈出莹裹着件半旧的灰布衫,站在队头,脚下碾着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又骨碌碌地滚过去。 “嗒”的一声,沈出莹踢开碎石,心中默算时辰,暗忖考官可能问寻之事。 忽闻身后人声骚动,回首间,一道瘦高身影已蛮横挤至身前。 “让道。 ”那人头也不回,语气轻慢。 沈出莹皱眉,抬头打量——这人穿着刻意做旧的衣裳,却仍能看出是官家子弟的样式。 他站姿松散,脖颈微昂,活脱脱是横行惯了的京城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队尾在后面。 ”她伸手轻叩对方肩头。 那人侧目,易容后的面容平平无奇,眼中倨傲却藏不住。 他上下扫了沈出莹一眼,嗤笑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进了缉妖司也是枉送性命,不若让我先行,省得耽误时辰。 ”“排队。 ”沈出莹不退不让,”或者我帮你排,用脸着地的那种排法。 ”对方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敢顶撞,语气渐冷:“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脸易容了。 ”沈出莹淡淡道,“易容了还要别人猜,什么怪癖。 ”这话似戳中痛处,对方骤然变色,猛地推来:“找死!”沈出莹没硬接,只是侧身一让,同时足尖悄无声息地往前一递。 “你!!”那人推空的力道收势不及,又被绊了个正着,竟直挺挺往前扑去。 眼看要摔个嘴啃泥,慌忙间抓住前面人的衣带才堪堪稳住。 被拽的壮汉抬头怒目而视,他顿时气红了脸。 沈出莹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人又正欲发作,这时……“吱呀”一声。 朱红色大门徐徐敞开,人声顿寂。 一人率先从门内迈出,眼如寒刃,目光冷冷扫来。 鸦羽睫下眸光沉沉,却又在深处凝着点星芒似的光。 一副谪仙相,偏生九幽寒。 队伍中有人惊呼:“这是少卿大人……”沈出莹暗暗一惊,之前在阴山天色深沉,根本没看清裴晟的模样……只一个照面,方才还嚣张的纨绔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僵住,随即仿佛反应过来,缩着脖子想往队尾钻。 沈出莹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兄台别走啊,不是要插队吗?”别走别走,千万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放开!”纨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让你插队,你别动了。 ”沈出莹扯着对方后领,急道。 纨绔以为沈出莹是在明里暗里羞辱他,急得脸上青红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偏生还挣不开他!纨绔心说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裴晟目光扫过这场闹剧,在沈出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径自走向录名处。 仪门后,录名处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精瘦身板黝黑皮肤的年轻人,架着一口洛阳腔:“各位到这边来!”案桌右边则是裴晟,其人肤色极白,却非文士苍白,而是像鞘中刃,雪里松,冷而沉。 他膝上伏着只黑猫,肥得惊人,皮毛油亮如缎。 那猫尾尖偶尔一勾,缠住他半露的腕骨。 “姓名?”录名人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纨绔觑着裴晟的神色,支支吾吾。 裴晟轻笑一声,道:“下一个。 ”录名人对着纨绔歉意一笑,复述道:“下一个!”纨绔气急,却不好发作,指节攥的青白一声不吭往队尾去了。 沈出莹缓步上前,在案前站定:“大人好。 ”录名人刚要开口,裴晟先一步道:“姓名。 ”“在下吴兴人,名叫沈七。 ”沈出莹脸不红,心不跳道。 她报的是母家姓氏与行第。 六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沈出莹”这个名字就随着沈氏满门一起葬在了乱葬岗。 裴晟凤眸微眯:“吴兴沈氏?”“大人明鉴,在下是沈家远支,自幼长在陇西。 ”沈出莹拱手。 “年岁几何?”裴晟问。 “一十有九。 ”沈出莹垂眸作答。 “婚配否?”裴晟一手顺着黑猫的毛,忽然话锋一转。 沈出莹一时间拿不准裴晟是什么意思,只好咬了咬牙,如实告知:“未曾。 ”闻言,裴晟似乎敛去兴致,又成了录名人身旁一散人。 录名人于是朝沈出莹解释道:“我们缉妖司年年招新纳贤……新人一半都会折在第一年,因而我们更加倾向于录用无亲无故之人。 ”出身平凡,无亲无故,沈出莹自觉已经踏入第一条门槛了。 “刚刚是我误会大人了,在下愚钝。 ”沈出莹顿了顿,继续道:“家父家母在世时,曾以捉妖为生,小人常年跟在父母身边奔波,略懂些捉妖之术。 ”略有本领,小有所成,第二道门槛也轻松踏入。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猫倏地从裴晟膝头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榆木案上。 录名人吓得往后一仰,惊呼出声:“猫大人今日怎么……”不由分说,黑猫已扑向沈出莹!她下意识抬手,黑猫竟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油亮的黑毛蹭过下巴,猫爪在她衣襟上踩了踩。 沈出莹硬着头皮去接,猫黑就着她臂弯里打了个滚,露出雪白的肚皮,还颇为谄媚地叫了一声。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录名人侧头看向身边人:“少卿大人……”“沈七,”裴晟眸光微动,漆黑眼眸盯着沈出莹,悠悠开口,“你为何想要加入缉妖司?”沈出莹感到黑猫的尾巴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那触感让她心尖微微发颤。 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她不能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