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门户,嫁都督,疯批奸臣宠入骨免费阅读结局》 第1章 督主......饶命 正月雪飘如絮,庄严肃穆的宫墙披裹上银白的外衫,平添几分凄美。 冷僻的偏殿内,一名衣不蔽体的女娘面颊殷红滚烫,涔涔汗珠自她额间渗出。 谢南栀伏在床榻边,上一秒沉浸在溺毙的窒息感中,下一瞬陡然一个激灵,美目轻眨,她彻底清醒。 周遭一片寂静,地上是破碎的青瓷碎片,和一名晕倒的太监。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 她愣怔片刻,直至体内热浪侵袭,双手胡乱抚上已然解开的衣襟,才发现自己身着一袭红色舞衣,舞衣薄如蝉翼,凌乱的丝绸之下是若隐若现的曲线。 她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上一世为谢贵妃献舞却被人下药的日子。 今日是谢贵妃的寿辰,圣上特地准许谢国公携家眷入宫赴宴。 谢南栀作为谢贵妃的嫡亲侄女得此机会出席,前世的她听信府内表姑娘温皖的提议,决定在宴席上献舞一曲。 就连身上这条轻浮不堪的舞裙都是由温皖亲自挑选,哄得她心猿意马地错信了人。 想到此,谢南栀呼吸一滞,双目猩红,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滔天恨意。 彼时的她心思单纯如清莲,对人心冷暖毫无所知。 她还在偏殿喜滋滋傻乐时,殊不知已是人家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被下了情药的她瘫软在床榻边,眼看着破门而入的太监一步步向她伸手,她也毫无抵抗之力。 前来寻她的阿兄谢辞舟与温皖一同亲眼见她面色潮红地攀附在小太监的身上,即使她依然是处子之身,却也百口莫辩。 因为她不仅失了女子的清誉,还丢了谢国公府的脸面。 自此,她不受父母待见,失去了兄长的疼爱,被关在国公府内的小黑屋里再不见天日,只能悲戚等死。 谢南栀泪水满盈,咬着鲜红欲滴的唇瓣缓缓起身,重来一次,她定不能再叫那人欺负! 她得逃! 得亲自揪出那人的罪证! 好让那人也体会体会众叛亲离的苦楚! 殿外冷风萧索,她推了推门发现外面被人落了锁。 环顾四周,除却一扇稍许破损的窗柩,再无可逃之处。 谢南栀蹒跚而去,抵着白里透粉的胳膊肘一下又一下撞击。 直至身体绵软无力,舞衣被汗液浸染紧紧贴在肌肤,胳膊肘也破皮渗血,窗柩终归耐不住蛮力,骤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幸窗柩方方正正,不算太高,也不会太小。 堪堪够谢南栀翻墙而出。 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冬雪呼啸而过,她竟也不觉得冷,只埋着头,踩在无人打扫的雪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寻着生路。 四面皆是宫墙,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当谢南栀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即将逃出生天时,却直面走来浩浩荡荡一群带刀侍卫。 为首的男人气质如玄冰,周身散发阵阵寒意。头顶玄发,披着鎏金鶴纹狐裘。 整个大梁能携带刀侍卫出入后宫,见后妃朝臣可不拜者仅此一人。 而他,不是别人,正是当今权倾朝野、阴险狠毒的奸佞宦官——顾危。 仰仗着临帝授予的殊荣,他在京中作威作福,凡在他手下吃过苦头的人比比皆是。 谢南栀心神一凛,怎么会遇上这等邪神? 然,她体内的药劲不合时宜的愈发强烈。忽而,她脚下一软,蓦地扑到在地。 好巧不巧,摔至顾危脚边。 如瀑布般的乌发顷刻间散落在肩,烈红如火的舞衣于空中起伏,缓缓落于女娘白皙透亮的肌肤,在这皑皑雪地里妖冶绽放。 谢南栀吓得瞳孔微震,立时爬起来规规矩矩趴在地上,生怕惹得这位喜怒无常的大都督心生不悦,在这要了她的小命。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嗤笑,清冷如玉石的嗓音落在她的耳边。 “看来本督的恶名不够昭著啊,竟还有人想以色事主。” 明知被误会,谢南栀也不敢动弹一分一毫,滚烫的额头磕在寒雪上,埋得更深了。 “回......回禀督主,臣......臣女乃谢国公之女,今日入宫为贵妃娘娘贺寿,扰了督主雅兴,还望督主......饶命。” 话音刚落,旋即而来的是顾危爽朗的大笑。 “好一个饶命。”他眉眼一勾,用脚挑起谢南栀的下巴继续发问,“这儿离主殿十万八千里,贺寿怎么贺到这儿来了?” 上一世,正是温皖告诉她,向贵妃娘娘献舞是她给姑母的惊喜。而她身穿舞衣在殿内等候难免惹人注目。届时人多嘴杂,这惊喜也就索然无趣了。 倒不如先来偏殿候着,临到她时,温皖再来接她去主殿,自然能够一鸣惊人。 那时的她只觉得温皖是知她懂她的好姊姊,压根不会联想到其中隐藏的凶意。 谢南栀稍稍抬头,正想辩解,凛冽冷风突然大作,掀开了她遮面的薄纱。 一抹红在宫墙瓦楞间肆意沉浮,顾危冰凉如深渊的眸子也瞬间染上汹涌热意。 他神情一愣,脑海中浮现一缕轻飘飘的身影。 像! 简直太像了! 须臾,男人疾如风般拔出身侧侍卫的刀抵在她纤细的脖颈,哑着嗓音逼问:“说!你究竟是何人?” 久居深闺的谢南栀哪曾遇过这等场景,早已吓破了胆,愣怔不敢出声。 见人沉默不言,顾危手下的力度加重了几分。 领如蝤蛴的脖颈间一道染红的丝线刺痛了他的瞳孔,他蹙眉,带着股耐人寻味的探究意味。 “顾督主!” 远处渐近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谢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领着谢辞舟与温皖一道而来。 “还请顾督主刀下留人。”宫女朝他拂了拂身,淡定启唇,“这位是娘娘的侄女,谢国公府嫡女,今日特地进宫为娘娘贺寿。” 顾危脸色阴沉,偏头佯笑,冷峻的面容变得阴森可怖。 “哦?我若说不呢?” 宫女面上笑容不减,话语间又多了几分客气,“那顾督主不如赏脸,一同赴宴品几杯酒?” “你这婢子!听不懂人话?”顾危不再出声,任由身边的侍卫上前凌辱。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的属下同他一般,冷冽如剑,嚣张至极。 跪在地上的谢南栀早已晃神,她气血翻涌,一股无名之火堵在心口得不到纾解,眼前飘飘然一片白景。 双目一沉,轰然昏倒在地。 见状,顾危将刀丢给一旁的侍卫,拎起谢南栀抗在肩头,领着大张旗鼓的一群人兀自离去。 只余下一句: “贵妃娘娘的寿辰,与本督何干。” 第2章 你觉得本督像救世济民的人? “好多汁。” 晶莹剔透的水渍顺着男人青葱如玉的手缓缓滑向深处,顾危眯着狭长的凤眼,舌尖舔舐过柔软的粉嫩。 谢南栀娇呼一声,松松垮垮的舞衣纷乱地堆在身上,颈窝分泌出细细密密的薄汗。 长睫扑闪,她渐渐睁开双眼,清秀的小脸泛起一片酡红。 宽敞的马车内水声潺潺,满盈蜜桃的沁香。 谢南栀仓皇不定地坐起身,看着顾危将手上的桃核扔进果盘,又投来犀利的目光后,匆匆垂下脑袋。 “本督的容貌有这么不堪?” 仅一眼就被吓得挪开目光? 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她摇了摇头,又觉得表述不清,偷偷睇视一旁肃然危坐的男人。 男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眼睛仿若深不见底的渊泉。 顾危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倒也不恼,耐着性子说:“刚刚发生的一切你如实招来,本督兴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谢南栀瑟缩,她还不能死,亦不想死! 但眼前的男人如豺狼虎豹,她得罪不起,只能识相的将自己知晓的一切全盘托出。 说得多了,越发欲火缠身。 她低声喘息,一骨碌跪在地上,奋力汲取着地板的冰凉。 “求......求督主救我一命!” 顾危眉眼一挑,精明的眸中闪过一丝算计。他拿着调,好整以暇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南栀。” “呵,还是个小结巴。” 他微微俯身,周身散发的冷冽雪松味绕在谢南栀的鼻尖,她强忍着想缠上他的冲动,指尖深深攥进肉里,给精致的指甲画上蔻丹般的颜色。 只听他又道:“你觉得本督像救世济民的人?” 她抬头,直至头顶这个凛若冰霜的面容与记忆中的男人严丝合缝。 前世,即使她久居深闺,也频频听闻顾危的恶行。 顾危是宫内的宦官之首,也是临帝身边的红人。不仅手握重权,还掌管着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的黑甲卫。 而他性情不定,喜怒更是不显于色,以嗜血为好,以安乐为耻。被他盯上的人,无一例外不惨死他手。 临帝无心朝政,又赏识他阴险歹毒的手段,特派他盯紧某些蠢蠢欲动的世家贵族,如若有异,全凭他处置。权柄滔天,可谓是实至名归的大奸佞。因此,众人虽对他嗤之以鼻,却也不得不恭恭敬敬唤上一声“顾督主”。 外面的摊贩卖力吆喝,裹挟着敲锣打鼓声。 谢南栀的思绪渐渐清明,她听着马车在街道上疾驰的呼啸声,以及平民百姓的日常闲话,定了定起伏跌宕的心跳,主动迎上顾危漆黑深邃的瞳孔愀然开口。 “若是......不想救我,督主为何带我出宫?若是不想救我,督主又为何插手此事?早将我杀了,亦或是扔回给下药之人,岂不是一劳永逸?怎的......还会让我脏了督主的车?” 话音落了有半晌,马车内寂静无声。 顾危蹙眉,眼含深意细细打量着娇小却执拗的女娘。 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清澈无余,一眼见底。 泰山压顶,许多牢狱重犯也忍受不了顾都督森严的威压。 谢南栀心中打鼓,她从未与顾危打过交道,更甭谈对他了解多少。 但,除了赌,她只剩死路一条,索性坚定了眼中的信念。 直到上座那人忽然咧了咧嘴角,颔首吐出淡漠至极的话语。 “敢揣测本督的心思,你是真不怕死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小脸煞白,以为自己死期将至,刚要弯腰磕头谢罪,却被精致的皮靴挡住。 “一直听闻谢国公家的小女娘身子骨娇弱,却不知,有点脑子。” 谢南栀自幼娇养闺中,因气亏体虚,甚少抛头露面。就连贵女们津津乐道的各种宴会,她也只寥寥参加过几回。 遂,京中众人皆知谢家嫡女谢南栀,但见过其真容的却是少之又少。 顾危不再刁难,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小药丸,示意她张嘴。 颀长的食指与中指夹住药丸,放至小巧软嫩的舌尖,指腹慢慢剐蹭她的下齿,而后退出。 动作轻浮挑逗,谢南栀耳后一阵酥麻,像触电般蔓延至全身。 他恍若未见,待拿出帕子,将刚刚碰过她的地方悉数擦拭干净,方才发号令下。 “吃吧。” 仿佛对待一只不余感情的畜牲。 谢南栀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于她而言,只有一个目的。 活下来! 哪怕暂时卑躬屈膝。 须臾,药劲缓缓褪去后,她如同置身冰窖,鸡皮疙瘩竖起一片,浑身战栗。 眼下正值寒冬,马车外大雪纷飞。 即使门窗紧闭,没有炭盆,没有汤婆子,仅凭两人的体温,丝毫抵不过汹涌的寒意。 马车停下,谢南栀依旧跪着瑟瑟发抖,她双手环胸,努力遮住裸露在外的肌肤。 虽然,没有什么显著的成效。 见她不动,顾危敛了敛神情,徐徐启唇。 他的话一向比大雪还要冰凉刺骨。 “你,可以滚了。” 得了指令,谢南栀颤颤巍巍起身,周遭的侍卫笔直挺立,无人注意她。她只得踉踉跄跄地扶着车辕跳下,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本想径直回府取暖,一想到身后还有个会吃人的大豺狼,立时背脊一凉,脖颈僵硬。生怕惹他不喜,即刻下来给她一刀,于是忍着如蚁爬行般的腿脚酸麻,慢悠悠转过身,规规矩矩在马车旁拂身行礼,恭送他离开。 车牖打开,里面丢出一件烫金黑色狐裘盖在谢南栀的小脑袋上。 周遭失了光亮,她一动不动盯着脚边的污泥,等车轮声渐行渐远,才试探地拽了拽狐裘,从而重返光明。 身后的大门口,元氏正在石阶上来回踱步。 她乃谢国公府二房谢威的正室,见谢南栀披着狐裘款步而来,这才急匆匆扑了上去,狐疑地伸长脖子远眺。 “送你回来的是谁?” “是——” 话还未完,她又摆摆手打断。 “你阿爹阿娘呢?没跟着一起回来?” “一群靠不住的东西,派他们去传个信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南栀没来由的紧张一瞬,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转着眼珠,生硬地问道:“二叔母,发生什么了?” 元氏双手一拍,掐着嗓子哀嚎。 “出事了!出事了!” 第3章 这,该不会是顾督主的狐裘吧? 万寿堂内,门窗紧闭。 谢老夫人枕着隐囊倚在床头,惨白干涸的嘴角还挂着鲜红的血迹。 她本想今日一同进宫贺寿,不慎染了风寒,只得留下二房的人悉心照料。 仓促回府的众人老老实实侯在床边,谢南栀披着狐裘站在末尾,虽离炭盆不近,但也暖和了不少。 “谢淮,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老夫人嗓音沙哑,启唇时松软的皮肉因过于干裂从而难舍难分。 谢淮乃谢国公,亦是谢南栀的父亲。 他接过女使手中的茶碗上前服侍,岂料谢老夫人衣袖一挥,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炭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升起呛人的浓烟。 茶碗碎在地上一声脆响,众人呼吸滞停,心思各异。 老夫人虽说不上和善,但向来漠然端庄,难得见到如此失仪的情形。 而下一瞬,更是让堂内众人目瞪口呆。 她操起一旁的鸠杖,也不顾及谢淮一家之主的脸面,双手重力扑打在他身上。 “逆子!你这个逆子!若不是姣姣书信一封,你和这贱妇还要瞒我这老婆子到何时?” 她的目光像淬了毒,转而盯上孙氏。 谢淮弓着腰和他的正房夫人孙氏面面相觑,接着目光落在炭盆,里面残留点点星火,不难看出是信纸烧过的痕迹。 “哎哟喂!大哥、嫂嫂你们究竟犯了何事?老夫人自看了贵妃娘娘捎来的信后,气得吐血,差点一口气背了过去。我这才差人紧赶慢赶去给你们通风报信。” 姣姣是谢贵妃的乳名,元氏听了也不管丈夫谢威的脸色,当即跳出来询问因果。 信上的内容老夫人未说一字,但谢淮与孙氏已经心知肚明。 这是谢贵妃与他的秘密。 也是谢国公府的秘密。 亦是皇家的秘密。 他不能说,更不能透露一个字,否则百年世族恐有灭顶之灾! 谢淮与孙氏心中不甚畅快,也只能齐双双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谢老夫人管家时规矩严明,恪守不渝,所以即使现在由孙氏掌权,众人也不敢上前多说一二,为他们求情。 “娶妻娶贤,你贤吗?你为了一己私欲,撺掇谢淮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何罪之有!” “你生辞舟伤了身子我老婆子不怪你,可你!你!” 一只爬满了沟壑的手指着孙氏,在空中止不住地颤抖。 顺着指尖的方向,谢南栀披着不合尺码的狐裘站在孙氏身后,豆大的眼睛里是清澈的困惑。 谢老夫人一见她便心里发酸,要不是她,这偌大的国公府又怎会走到这般田地! 顺手拿起怀里的汤婆子砸过去,不偏不倚地砸中谢南栀的额头。 “滚!我不要看见这个孽障!” 堂内的一席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谢南栀一脸懵懂,她不明白,祖母的战火怎么会突然烧到她这? 往日里,祖母至多待她颐指气使,而今日,竟然直呼她“孽障”。 她鼻尖酸涩,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小女娘狼狈地站在原地,视线扫过的旁人全部满脸惊恐,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猩红了眼睛,她才后知后觉。 流血了! “南栀,你这衣裳?”元氏从床头凑到谢南栀身边,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血,又捧着狐裘的衣角细细端量,“看上去怎么像男人的衣裳?” 猩红的世界,谢南栀一眼就捕抓到谢老夫人投射来一记刻薄的眼刀。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年间,待字闺中的女娘若是与郎君私相授受,便要受万人唾弃,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扼杀。 “这,该不会是顾督主的狐裘吧?” 温皖打破了这片寂静,话语一出,转而又陷入死寂。 谢南栀如坐针毡,所有人都盯着她身上的衣裳,她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阿栀,今日你跟顾督主走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你没有被他欺负吧?”温皖持续补刀,顶着最清雅的小白花脸,说着最毒的话。 谢南栀双手握拳,抱着试探的目光看向谢辞舟,后者忧心忡忡。 “南栀,顾危应该没有把你怎么样吧?如果你真的和他有接触——” “我没有。” 又是这样。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温皖暗地里插她刀子,谢辞舟永远不会相信她。 话外是他作为长兄对妹妹的关心,而话内是满满的犹疑。 前世,她在宫中被人“抓奸在床”后,谢辞舟作为她的亲阿兄,没有替她说过一句好话,哪怕是一个安慰的眼神。 他和全天下一起对抗他的嫡亲妹妹。 自那之后,小太监被杖毙,国公府对外宣称谢南栀染了恶疾,从此禁足废弃的柴房内院。 暗无天日的日子很快击垮了羸弱的谢南栀,她吊着一口气,靠下人们送来的馊饭馊菜苟且偷生。 某天,月上枝头。 温皖偷偷打开柴房的门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让她赶紧从后门溜出去。 她信了。 她甚至心想,有朝一日她能存活下来,定要厚谢。 可惜,念头只想到一半,便被谢辞舟逮住。 身后是举着火把的众多奴仆与侍卫,还有凶神恶煞的谢淮与孙氏。 他们说府内丢了重要的物件,打开她的包袱一看,发现她正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永远忘不了那晚,阿兄厌恶的眼神,父亲咒骂她的话语,以及挥刀向她的母亲。 她永远忘不了他们让她去死。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最信任的温皖阿姊竟然主动提出要将她沉塘。 她哭哑了嗓子,向来清明的眸中流出泊泊血泪,最后被捆住手脚,丢进污秽的池塘。 红透的天,以及红透的地。 神思错乱的谢南栀被人压在冰天雪地的院中跪着受罚。 谢淮握着戒尺不留余力地打在纤纤玉手,嘴里还在训斥:“谢南栀,不守廉洁是你的错!” “与阉人为伍是你的错!” “陷国公府于危难而不顾亦是你的错!” “种种错行,不得不罚!” 一句一顿,句句诛心。 谢南栀被人钳住,动弹不得。掌心传来的痛楚,以及身体上的严寒刺骨让她崩溃。 额头的鲜血杂糅着眼泪砸落雪屑,印出纷纷繁花。 她血泪盈襟,破口大骂。 “我究竟何错之有?” “你们不仁不义!仅凭他们二人之词就将我定罪,可曾算是清正廉洁?” “你们自诩良善仁慈,可未曾听过我的辩解就动用家法,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既然我不受你们待见,那你们就杀了我啊!” “杀了我啊!!” 孙氏怒目圆睁,听不得她的咆哮,夺过漆盘内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的身上。 这个孽障!当初就不该留下她! “南栀,你过分了。你给父亲母亲认个错,他们会原谅你的。”谢辞舟慷慨解围。 他纳闷,往日的谢南栀最是隐忍懦弱,她讨好父母之心府上谁人看不出?怎的今日像变了个人一样,不就是骂了两句,罚了两下就心生怨怼。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黑色狐裘破裂,粘上黏腻的血污。 谢南栀忍着钻心的剧痛抬头觑他,却是欲言又止。 “督主府到!” 外间传来通报。 谢淮孙氏来不及收手,就见顾危的贴身侍卫雁回徐徐走来。 “雁回见过谢国公、谢夫人。”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小人,最后落在谢淮身上,“督主今日误伤了贵府嫡女,特命我送来金疮药。” 谢国公府对奸邪的阉人一党嗤之以鼻。 谢淮连一个正眼都没赏给雁回,冷着语气道:“替我多谢你家督主好意,不过我府上不缺药物,劳烦你多走这一趟了。” 雁回悄摸着翻了个白眼,笑而不语。 洞门外,一席黑衣男子负手上前,一步一印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看来,本督的话不好使了。” 第4章 他要的,只有她 谢淮有片刻的停顿,收起手里的戒尺放在一旁的漆盘上。 这阉人怎么还亲自来了? 但面上仍是淡定自若,莞尔一笑拱手回答:“不知顾督主过来,有失远迎。” 顾危轻呵一声,行至雁回身前,抬着下巴目觑谢南栀,又扫视一圈漆盘上的物样,也不回礼。 “哟,看来本督来得还真不凑巧。” “这位瞧着像是贵府嫡女,是犯了何错,需得这样惩戒?” 话落,颇有种幸灾乐祸的姿态。 谢淮稳重自持,身后众人神色各异。 孙氏极力压抑方才还未平息的愠怒,侧着身垂眸,胸口起伏喘着粗气。谢辞舟立于她的侧后方,身形挺拔,眸中带刚,蹙眉将温皖护在身后。温皖倒是神色如常,还有点儿沾沾自喜。再说那元氏,攥紧手中的丝帕,躲在众人后面悄悄探出头仔细打量顾危,从面容到身姿,最后落于神情。 她谨小慎微地叹了口气。 真真是俊朗神颜,只可惜,是个阉人! 还是个狡诈阴险的阉人! “小女不懂事,冲撞了老夫人。这不,刚巧训斥了几句,就让督主看了笑话。” 谢淮说完,示意一旁的女使将谢南栀带下去,怕她出言不逊,更怕她真的勾搭上了顾危向他借势。 “慢着!” 几名女使刚想上前,被人呵住,脚步一顿。 迫于淫威,只得退后几步。 顾危不急不徐,拿着款儿蹲在谢南栀身边,撩起她身上的狐裘放至鼻尖嗅了嗅,转而面色阴鸷,“陛下昨儿个才赏给本督的西域狐裘,竟被尔等毁成这样!” 他起身,狭长凤眼在谢家夫妇二人面前轻扫。 带着探究,还带着藐视。 “国公府上也有不少陛下赏赐的贡品,督主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库房挑选。” 谢淮不卑不亢的与他斡旋。 虽然鄙夷他的行事做派,但忌于此人喜怒无常、大权在握,国公府不敢轻易得罪他,却也不敢与他为伍,平日里多是和气生财地与他交涉。 顾危哂笑,转着手中的獠牙银戒,这是调动黑甲卫的凭证,也是督主身份地位的象征。 “陛下的御赐之物,诸位还是留着自己好好品玩吧。” 真正的瑰宝都留在临帝的库房内,赏赐下来的都是些不起眼的货色。 他瞧不上,也不想要。 他要的,只有她。 语毕,他抱起浑身血污的谢南栀,似乎有点不可置信。 这偌大一个国公府不给人饭吃? 牢里饿了几天的女囚犯都比她重。 复又颠了颠怀中的女娘,这才开口:“本督,只要她作赔。” 不等谢淮应允,转身就走。 府上众人要拦,因忌惮雁回出鞘的利刃,迟迟不敢上前。 只能在心里默默把这狐假虎威的奸佞以及他的众多手下仔仔细细骂了个遍。 青云巷。 顾危入府走在前头,未听见身后动静,冷着眸侧身,就见小女娘抱着褴褛狐裘,畏畏缩缩地驻足,偷偷审察宅邸的外设。 大门宽敞阔绰,还有临帝亲笔题字的匾额,只是府外两侧没有狻猊坐镇。 “怎么,还要本督抱你?” 清泉般的声音打着旋传来。 谢南栀小脸一红忍着痛楚,一步一顿仓皇地跟了上去。 倒不是害羞,明知道他不是一个正常郎君,可被他抱在怀里时,总会觉得分外别扭。 还未缓过劲,几人就到了正厅。 等候多时的女使接过谢南栀手里的狐裘,又为她披上炭火熏热的新披风,递过一碗御寒的药碗这才退下。 顾危坐在椅子上吃了口茶,余光瞥见谢南栀接过药碗犹犹豫豫地嗅了一番,刚想腹诽她几句,却见她紧锁眉头一口气吞下。 “这会子不怕被本督毒死了?” 喉中苦味还未散去,谢南栀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这位爷说话不夹枪带棒不过瘾是不是?! 她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笑如邪神的男人。 “督主想杀我,不……不是非得绕这么大个圈子将我带到府上杀害。” 软糯糯的声音落在顾危心上,漾不起一丝涟漪。 他神情慵懒,全然不似刚才在国公府的傲然睥睨。 “本督救了你三次,你该如何报答?” 一次是从温皖设计的陷阱中将她救下; 一次是在马车上替她解毒; 还有这次,从国公府中救下体无完肤的她。 谢南栀沉思不语。 如果回到国公府,府上众人个个都是豺狼虎豹,没有一人能护她周全,敌明她暗,形势严峻。 如果攀上顾危,虽说是在刀尖上舔血,但他有护住她的能力。只要她谨小慎微,努力讨好他,以目前他的态度来说,焉知非福。 即使她不慎失足,反正两头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赌一把。 思及此,她表明态度:“阿栀愿意跟随督主。” “啧——” “你可知往日对本督投怀送抱的女人都是什么下场?” 顾危眼中闪过毒辣,双手合拍。 片刻,雁回不知从哪揪出一人。 那人头发污糟,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鲜血充斥整个眼眶。 她张嘴,里面没有舌头,像一个大血窟窿,只能发出怪异的语调。往下衣衫破烂,身上伤形各异,仅有通过裸露在外的圆润才能辨别出,此人为女。 顾危笑得邪气,舌尖舔过牙槽,吐露风霜。 “送回去告诉户部侍郎,本督虽然是个没有根的东西,但这些个绝色尤物,本督很是享受。” 谢南栀吓得血色全无,感觉一道阴森的视线顺着她的腰部曲线攀升,紧紧缠绕,憋得她喘不上气。 她卒然跪在地上,恨不得掏出一颗真心双手奉上。 “横竖都是死,督主要我性命便拿去。倘若能收留我,端茶倒水......伺候暖床......我......” 耳边没有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呜咽,只有皮靴落在地上,由远及近的折磨。 顾危蹲下来,饶有兴致的将她的模样刻入脑中细细对比。 劲瘦的食指点在谢南栀受伤的额头,携着她的鲜血一路划至下巴,用力一挑。 强迫她对上他如蛇蝎般瘆人的视线。 “本督不要你的命——” “本督只要你这张脸。” 呕! 她差点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酷刑?! 谢南栀全身紧绷,涔涔冷汗刺得伤口又疼又辣,可她丝毫不敢怠慢。 怕一不留神,她的小脸就和脑袋分了家。 呆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象中的剧痛,只等到药膏掉在地上发出叮呤哐啷的脆响,给她心头狠狠一击。 她脸色煞白,颤颤巍巍捧起药膏后,抬头看见男人的眼神似獠牙一般,彷佛下一秒就能将她吞噬。 “替本督护好了,若是有朝一日受了损,你的小命也该交待了。” 第5章 督主需不需要暖......暖床? 这边女使带着谢南栀去梅园安顿好,谢国公府那边已然乱了套。 万寿堂内,谢老夫人遣散屋内众人,只留下了谢淮夫妇。 她端坐在贵妃榻上,闻着香炉内加了剂量的沉香,努力遏制自己喷薄欲出的愤懑,然效果微乎其微。 “这是哪儿?这是国公府!哪轮得到顾危那阉人上门叫嚣!” “说到底,还是你们二人不将我放在眼里!” “谢淮!我是你亲娘啊!我扪心自问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生养之恩,可比参天。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大,就盼着你的好,让我能安心颐养天年。可是——可是,发生这等大事,你们为何不与我商量!究竟为何要自作主张啊!” 说完,她捶胸顿足,腕上的佛珠也因过大的动作发出微小的撞击声。 “儿子不孝,本想着这事少一人知道,国公府就少一分危险。” 谢淮拉着孙氏跪在地上,伏在谢老夫人的脚边恳求她的谅解。 谢老夫人气得面色青紫,脸上的沟壑如长年暴晒在旭日底下的土地般愈发干涸。 她揉了揉眉间,吃了一口茶盏里重新沏上的温茶,复而苦口婆心道:“我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都多,你们就这么不信我这老太婆。” “这下好了!这死丫头如今招惹上了顾危,若是顾危庇护她,有意与我国公府作对,那死丫头的身份很有可能败露。况且,她根本不懂为人处世,万一惹得顾危发怒,牵扯的可不是她一人,而是整个国公府!” “我簪缨世族,可不能毁在一个丫头片子和阉人手里!” 堂外,元氏弓着腰趴在门上,竖着耳朵表情狰狞,生怕漏过一个细节。 “二婶婶有何看法?” 一旁,温皖捏着帕子,惺惺作态地打探口风。 元氏连忙摆手,示意她先别出声,然后眼珠子打了个转,茫然不解地喃喃:“不对啊!南栀不过就是一个外室女,老夫人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外室女?” 元氏登时噤若寒蝉,瞅了瞅温皖,一步三回头地将她拉至一旁,遮着嘴巴私语。 “嘘!你可不能说是二婶婶告诉你的。” 温皖轻轻拍了拍元氏的手,嫣然一笑:“放心吧二婶婶!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有了保障,元氏这才直言不讳。 “其实南栀是外室女的身份在府里并不算是个秘密,谁不知道大嫂嫂早年间生了辞舟以后就伤了身子,宫中的御医都说了,她啊,再也不能生育了。” “可是那晚,大雨滂沱,大哥居然从外面抱了个女婴回来。” 这件事虽与温皖的猜测大体一致,但亲耳听到还是免不了惊愕。 她压低了声音,盘根问底。 “这个女婴,就是南栀?” “正是!”元氏点头,仍旧不得要领,“这孩子也是命苦啊,是大哥在外面欠下的情债,所以常年不受大嫂嫂待见。说到底,这是男人都会犯下的错,有个三妻四妾的很正常。虽说是个外室,名声上是不好听了点,可堂堂一个国公府,又怎会因为一个外室女就倒台?老夫人未免也太杞人忧天,太在乎面子了吧!” 余下的话温皖没有再听了,她深思远眺,神情闪过狠戾,暗自幽思: 谢南栀,这个死劫,你逃不掉的! 再说回青云巷。 谢南栀换好了崭新的服饰,各处伤口也由女使帮忙上了药。 炭火在她脚边噼里啪啦作响,她仍旧觉得冷得刺骨,冻得钻心。 她右手握拳撑着下颌,百思不得其解。 每次她触碰到顾督主的手时,那个冷冽的温度全然不似常人。 还有府内的一切,冰冰凉没有生气。 “明明都这么冷了,为何府上不多备些炭火?” 谢南栀嘟囔出声,她裹着被子,只留一个脑袋在外头,然后挪到墙边,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如今,她算是逃离了谢国公府,能暂时躲开幕后之人对她暗下杀手。 可是,她并不清楚为何父亲、母亲会厌恶她至极,以至于上一世要杀了她泄愤;也不清楚谢贵妃的来信上究竟写了什么,让祖母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更不清楚温皖到底有何居心,要费尽心思设局陷害。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不可能一辈子躲在顾危的麾下,顾危的一时兴起也不可能护她一世。 所以,她必须要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谢南栀探出一只食指搔了搔头,又哈了口气,看着白雾尽散,继续思索。 “护好这张脸......” 顾危说的这句话,以及初见她时的错愕,她全部清晰地记在脑中。 以顾危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个性,他能三番五次救她,还破天荒地收留她,足以证明,她的脸,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而,为了在顾危的手下讨到好生活,让他多庇护自己一点,也为了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更好活动,利于她查找真相。 她必须要讨好顾危! 是以,第一计,美人计! 晚膳后,谢南栀在府内闲逛了半个时辰有余,才终于在洗心亭见到了顾危的影子。 簌雪凉亭勾阑畔,亭中俊郎带笑看。 她敛色屏气走上凉亭,服身行礼。 “阿栀,见......见过督主。” 顾危收起笑意,折扇一甩,丝丝凉风拂起碎发,倚着雪景,衬得他清冷如玉。 “何事?” 谢南栀鼻尖通红,冻得没了知觉,她用手试探地摸了摸,没有感觉到湿意,才轻声低喃:“阿栀想问......问问督主需不需要暖......暖床?” 顾危左手慢摇折扇,右手扣在案几上,敲了两声。 清脆的响声仿若采石蹦入溪涧,溅出的小水花落于谢南栀的心间。 “过来。” 如溪泉的清澈嗓音。 谢南栀深吸口气,故意扯了扯衣裙,步行间,一不小心踩到裙摆,摔在顾危两腿之间。 “啊——我——” 慢慢抬头,是覆上一片雪色的清眸。 顾危捏着她的下巴,指腹在她的肌肤上摩挲。 “这是,想对本督投怀送抱?” “没......没有。” 他的手摸过下巴又抚上耳垂,轻拢慢捻抹复挑,继而在她耳边低语:“小娇娘,还不知道什么才是美人计吧?” “让本督教教你?” 第6章 我是你爹 也不管谢南栀面如火烧,顾危一把拽下她的衣襟。 透亮白净的脖颈露出,圆滑粉嫩的肩膀往下是令人浮想联翩的光景。 白雪再簌也不及娇人之姿。 他喉结微动,不经意间瞥见娇嫩的肌肤上盘曲着数条状如玉京子的深红血壑。上面规规整整地洒着白色药粉,依稀可见伤痕之深。 挪开目光,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冷呵一声还不忘揶揄:“可曾及笄?” 谢南栀整理好衣襟,羞涩的绯红从蝤蛴长颈攀蜒至耳垂,再至眼下一片。她逼迫自己暂时忘却羞愤,回想起清清冷冷的及笄宴,遂点点头,声音低靡,情绪不涨。 “及笄不过数月。” 闻言,顾危翩然起身,走到亭栏边与她拉开距离。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还想学人出卖色相。 一记眼刀过去,他掀起倦乏的眼皮,倚着风雪肃然开口:“本督给你找个老鸨,上门教授如何?” 讨好不成,反被羞辱。 谢南栀咬着下唇,尴尬地摇头,动作僵硬如石。 第一计,美人计,成功以失败告终。 翌日清晨,青云巷的督主府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顾危坐在正厅,吩咐小厮将人领了进来。 孙氏拎着食盒款步跟在后面,今日她起了个大早,亲自屈尊,给京城中排得上号的达官贵人们挨家挨户送去浮元子,此刻颇有些疲惫倦怠。 但见到督主时,登时扯了个浮于表面的微笑。 “谢夫人怎么舍得屈尊莅临寒舍?” 顾危人精似的,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者何意,故作寒暄。 孙氏将食盒打开,里面是数个精致小碗,碗中还有五彩八门的浮元子。她端出其中一碗,双手捧着上前递给顾危,“顾督主哪里的话。我本想着过段时日便是上元节,遂做些个浮元子,自作主张上门来讨个彩头。” 说完,泰然自若地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谢南栀的身影。 自从,顾危将谢南栀带离国公府,府上便炸开了锅。 一是担忧深闺贵女借居阉人府邸,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二是担忧他们的秘密败露,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无论如何,谢南栀必须要回来! 故此,谢淮提议借上元节送浮元子为由,上门要人。 然,独独只送青云巷督主府实难撇清攀附阉党之嫌,于是便打定主意给挨家挨户送去,其中包括不甚相熟的清门世家。 谢淮作为一家之主,自然不会亲自屈尊;而由下人代为传送,也难与顾危周旋;于是这等差事,便落在了孙氏的头上。 养尊处优的国公夫人何曾亲自起个大早,拉着脸面拜于阉人门下,想来,孙氏也是有苦说不出。 顾危高坐睥睨,对国公府的算计早就心知肚明。 他不接孙氏手上的碗碟,阖目养神。 孙氏生于世家贵族,后来嫁于谢淮做了国公夫人,一生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一股无名之火憋在胸口,她没有办法,只能悻悻将碗放入食盒,安静坐在椅子上。 那头,谢南栀翻身起床,因着受伤喝了许多安神药的缘故,这晚她倒是睡得格外舒心,一夜好眠。 候在外面的女使听了动静,这才进屋替她梳洗打扮,涂抹上药。 待一切安定,又过去了好半晌。 这下,谢南栀不仅畏惧顾危,经过昨日那么一闹,还有些狼狈窘迫。 但寄人篱下,她不得不面对,于是着急忙慌地赶去正厅,生怕顾危问责。 等她到时,气氛诡异万分。 顾危悠悠然端着茶碗吃茶,而孙氏一头银汗如坐针毡。 她来不及作出反应,孙氏立即起身指责:“督主府不像自己家,你怎么能贪睡,让顾督主等你如此之久!” “无妨。”顾危放下茶碗,示意谢南栀进来坐下。他转了转手中的银戒,眼波流转,“小娇娘伤得不轻,索性没去通传,免得扰人清梦。” 孙氏听了,只得跟着赔笑颔首。 又听他继续道:“倒是夫人,为了这么个浮元子大清早的上门叨扰,不值当。” 端的是不领情的态度。 孙氏耐着面子不敢发作,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正色道:“是我考虑欠妥了。” “但是南栀,无论如何,作为一个深闺女子,你不该夜不归宿,更不该打扰顾督主。”话锋一转,她继续将矛头对准谢南栀。 “还望顾督主体谅,平日里,我们对她疏于管教,养成了她娇纵的性子,若是她惹得督主不悦,还请督主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而且,她年纪尚小,头脑简单尚不知事,长居青云巷,我怕她有损顾督主名声,不如让我将她带回去多加管教?” 谢南栀插不进话,立在一旁坐立难安,心中忐忑,如漂浮在海上的浮木,起起伏伏没有依靠。 她怕孙氏说动顾危,更怕顾危稍有不满,将她和孙氏一同绞杀。 好在,漆黑墨瞳眼含深意地审察她一番后,说道:“你自己决定。” 谢南栀顿时松下一口气,她不明白为何顾危对她一再宽容,可眼下,容不得她思考。 她冷眼看着孙氏,给出了显而易见的答案。 “请回吧。” 没有称呼,说明她对母亲寒心至极。 孙氏横眉怒目,看了看谢南栀,又看了看顾危。 这厮怎么这么偏袒这死丫头? 难不成他们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勾当? 见孙氏站在原地没有一点自觉,顾危眼神示意,雁回登时抱剑上前。 “谢夫人听不懂话呢?” 孙氏无奈,只好在雁回的威胁之下灰溜溜地离开。 待人一走,谢南栀陡然跪倒在地,各种感谢的话一骨碌冒了出来。 顾危眼皮耷拉,眸子一翻,一个标准的白眼一闪而过。 “我是你爹?” 谢南栀愣了,所以——他屡次救她护她,是因为他不能人道,无法有后,想认她做女? 看见她的神情,顾危了然,翻了一个更为明显的白眼。 “本督不想喜当爹,你也别老跪我。” 为了堵住她的话语,他冷冷丢下“吃饭”两字,兀自离开。 谢南栀摸不着头脑,赶忙跟了上去。 前世的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今世,她会和世人口中的大奸佞同席,在他眼皮子底下吃饭。 眼看着她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勺中的粥越舀越少。 顾危放下碗筷,将各个菜碟端到她面前,然后披上官袍扬长而去。 想来,是进宫去了。 没了束缚的谢南栀格外闲散,她环顾四周,周遭没有生气,凉风还在堂内四窜。 于是,为了再次讨好顾危,她计上心头。 申时,夕阳西下,顾危回府脱下官袍丢给雁回,走到正厅外,见谢南栀坐在门槛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什么玩意。 “督主,给!” 谢南栀起身,将怀中捂得温热的汤婆子递过去,塞进男人手里。 浑然不觉危险的靠近。 触碰到汤婆子的一瞬,顾危瞬间垮脸,他打量了一下门口用棉布新做的门帘,还有燃得正旺的炭盆。 屋内热浪满盈,没了之前的凉意。 “这是我下午专门去库房挑的,是不是暖和多了?” 先前的督主府死气沉沉,凉风灌堂。 她辛辛苦苦捯饬一下午后,终是有了生气。 谢南栀一脸期待,可迎接她的,是不可遏制的怒火。 顾危周身阴鸷,他长舒口气,凤眼拉长,里面是如海浪汹涌的戾气。 “想死?” 第7章 阉人怎么了?阉人就不是人了? 谢南栀此刻才切身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如传言所闻,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顾危双目猩红,一双眸子像要喷火,将她彻底吞噬在烈火之中。 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她想,她大概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因为此刻的顾危,杀意正浓。 就在谢南栀以为她要死在顾危手下之时,外头小厮跑来通报。 “禀督主,谢国公府差人送来请帖,请督主能携谢姑娘共赴晚宴。” 话落,顾危没有回应。 一双深渊依旧死死盯着谢南栀,彷佛要将她盯出个洞来。 小厮弓着腰,再次询问:“督主,可否要回绝了他?” 良久,顾危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他露出尖利獠牙,冷言冷语。 “本督没空,就让谢姑娘自己去吧。” 谢南栀怔在原地瑟瑟发抖。 一入虎穴,生死难料。 她怕是个有去无回。 可顾危眼底的决然不容置疑。 谢国公府,门外停留了许多马车。 世家皆已到场,唯独督主还未露面。 谢淮携孙氏专门在门口等候,他们时不时伸长脖子远远眺望,心中七上八下。害怕顾危来了搅局,又生怕顾危不来,还要再寻由头要回谢南栀。 直到督主府的马车由远及近,门口一行人人心惶惶。 众人揣着笑,恭恭敬敬地等马车停稳。 等了好半晌,车帘掀开,浅蓝色裙摆首先冒了出来。 ——是谢南栀。 谢淮不着痕迹地向她身后看去,没有再看见任何身影。 马车前的小厮见小女娘下了车,走上前道:“我们督主说,他没空,所以让谢姑娘自己赴宴。” 孙氏嘴角扯起一丝轻笑。 总算逮着机会了。 几人围着谢南栀,将她领入后院。 外头晚宴开始,谢淮和孙氏在外招待宾客,将这场戏演足了样子。 谢南栀硬着头皮进了里屋,前脚刚落,门就被关上。 谢老夫人高坐在上,浑浊的眼睛透着精光与犀利,不待多说别的,直叫她跪下。 “你可知错?” 谢南栀站在原地,看向站在旁边的谢辞舟,目光又转回谢老夫人身上。 她双手握拳,眼里是不可忽视的固执。 “我何罪之有?” 呵斥一声,谢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操起鸠杖狠狠戳在谢南栀肩头。 旧伤未愈,新伤又起。 谢南栀倒吸一口凉气,浅蓝色的衣衫立即被血色浸润。 “别在这叫苦不迭!”谢老夫人手下的力道更甚,像要将她钉在柱上,握着鸠杖的手指绷得发白。 “谢南栀!国公府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竟是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不惜牺牲自己色相,也要同阉人纠缠!” “你怕是早就知道那厮当日要入宫,所以故意穿得不三不四好叫他对你怜爱!你且问问,京城哪家贵女同你一般不知廉耻!” “我姑且不说别的,我就问问,你做这些究竟想置国公府于何地?” 谢南栀隐忍着痛意,脚下一个趔趄,躲闪开了谢老夫人的鸠杖。 秋瞳剪水的眼睛布满红色血丝,剔透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双唇轻颤,咬着贝齿质问: “祖母,我且问问您。您口口声声说众孙平等,却为何从不正眼看我?” “父亲虽说公务繁忙,但总会抽出时间教导阿兄,陪阿兄玩乐。可到了我这......不仅次次将我拒之门外,就连及笄宴都不曾出席?” “就连母亲——明明我也是母亲的孩子,明明......明明妹妹不是我害死的,可为何母亲憎恨了我这么多年?” 她不懂,同样的血,同样的肉,她为何如此不同? 谢辞舟上前牵着谢南栀的小手,语气温和,轻声安抚:“南栀,母亲她不是恨你,她可能只是无法面对你,毕竟,如果你当初再仔细些,妹妹也不会去世。我知道你现在说的都是气话,可是有些话不能说,说了整个余生都会后悔。” 就着鼻尖的酸意,谢南栀叹了口气,她抽出手,带着她仅存的温柔向谢辞舟露出一个微笑。 若说后悔,恐怕她最后悔的就是妹妹来到了这个世界。 没有妹妹之前,父亲偶尔也会抱抱她,母亲更是每天对她嘘寒问暖。 可直到妹妹出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妹妹身上,而她,只是国公府的一缕空气。 谢南栀六岁那年,妹妹将至一岁。 那日,母亲在午后小憩,女使婆子偷懒不见去处,房内只有她和妹妹二人。妹妹见她吃红彤彤的李子也来了兴致,争着抢着要夺去。 在照料小孩一事上,六岁的谢南栀一窍不通,她只知道,妹妹能不能吃李子需要征询母亲的同意。 于是,在她去找母亲的间隙里,妹妹因误食李子窒息而亡。 年幼的她不明白,为何大家要说她嫉妒妹妹,因而害死了妹妹。 也不会明白,为何她乖乖地找母亲,却从此被母亲记恨。 她更不会知道,之后的半载,她会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库房里苟且偷生。 每次回想起这些,谢南栀全身上下都会冷汗霏霏,如同刚从水里打捞起来一样。 温柔的笑凝固在脸上,谢南栀脸色惨白,捂着愈发疼痛的肩膀,诘问谢辞舟:“那阿兄呢?” “阿兄嘴上说着最疼阿栀,可是每次出了什么事,阿兄都会和众人一起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来指责我。阿兄可曾问过一句,阿栀怕不怕?阿栀冤不冤?” 她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你们非要说我错了,可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错在哪里?” 谢老夫人见鸠杖戳不到她,气得将鸠杖狠狠跺在地上,对着她戟指怒目:“谢南栀!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作为我国公府的嫡女,你上阉人的马车,与阉人同住,你!你!你简直无耻之尤!” 谢南栀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敌视谢老夫人,云淡风轻道: “阉人怎么了?阉人就不是人了?” 第8章 敢情不是来吃席的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下。 白净的脸蛋赫然五个指印,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谢南栀紧咬牙关,生生咽了下去。 上辈子,她卖力讨好换来的却是这群人的谋杀。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低头! 顽固执拗的眼神给了谢老夫人不小的冲击,她高举右手,眸子泛着毒辣。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死丫头如此泯顽不灵! 既然如此,便是留不得了! “好!今日我就替列祖列宗打死你这个孽障!” “外祖母!不可!” 房门被人撞开,温皖誓死拦在谢南栀身前。 “外祖母,阿栀她必然是受了阉人的挑拨,这才糊涂一时。” “您不可因为外人伤了阿栀的心呀。” “阿栀妹妹她只是太想得到大家的关怀,所以才误入歧途,她本性不坏的。” 每一句都在替她开脱,可每一句也都在暗示她确实犯下过错。 呵。 总是来茶言茶语这一套,她都腻了。 谢南栀推开弱柳扶风状的温皖,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了个遍。 细碎的发丝垂在耳鬓,翠绿色的衣裳衬得人清秀纯真。 怎的上辈子就没发现她这么能装呢? 温皖有些心虚,低头不敢迎上谢南栀的视线。 谢南栀变了。 这点任谁都看得出来。 可是究竟为何改变,无人知晓。 温皖走近几步,主动示好。 “阿栀,听阿姊一句劝好不好,咱们不置气了,乖乖低个头,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她牵起谢南栀的小手,却被一把甩开。 温皖踉跄不稳,不偏不倚倒在谢辞舟的怀里。 “谢南栀,皖皖这般劝你,你还要不知好歹吗?”谢辞舟的义正言辞再次爆发,“你近日究竟怎么了!当真要和家人决裂吗!” “对!没错!” “我就是不想再呆在国公府了!” “你们一个个都不喜欢我,那为何还要费尽心思接我回家?为何接我回来就是逼我下跪认错?” “反正你们都恨透了我,就让我死在外边,烂在外边!” 咸湿的泪水滑落,途径破裂的嘴角牵起密密的刺痛。 谢南栀说完转身就走。 这国公府她是呆不下去了。 她现在一刻也不想见到他们。 才刚出堂门,几个粗使婆子瞧见谢老夫人使的眼色,纷纷撸起袖子拦人。 谢南栀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偏偏温皖在这时上前劝阻,佯装出一副劝架的模样。 婆子们不察,推推搡搡间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谢南栀磕在鹅卵石上,掌间破皮渗血,衣服被剐蹭得裂了几道缝。 抬眸间,两双精致的皮靴映入眼帘,未作停留,快步而去。 “没点眼力见的,还不快把皖儿扶起来!” “要是伤了人,仔细着你们这个月的俸禄。” 谢淮厉声呵斥,孙氏即在一旁指指点点。 谢南栀擦了擦手,慢慢爬起身,心中苦涩难言。 温皖不过是府中的表姑娘,说是来打秋风的也不为过。 然而,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小姐磕了碰了无人在意,反倒是一个才来府中不过一载的表姑娘被大家捧在手心。 谢南栀看着温皖被谢辞舟扶着起身,她面色红润,双手细嫩如玉,只有裙摆沾了些泥土。 果然,不爱都是显而易见的。 “还有你——”谢淮话锋一转,眼神狠戾,“你们几个!把她给我捆了关到柴房去!” 原先那几个婆子得了令又朝谢南栀而去。 虎躯肥膘的三人捉拿一个浑身带伤的女娘绰绰有余,更甭谈僵在原地的谢南栀。 柴房! 又是柴房! 上一世她就是被关在柴房迎来了生命的结束。 难道这一世,命运再次回到原先的轨迹了吗? 不行! 她宁愿死在当下,也不愿再受那份屈辱。 记忆交叉又重叠,谢南栀突然发了疯般拼命挣脱三人的魔爪。 发饰尽散,衣衫不整。 顾不上女子的尊严她都要逃出去。 几人缠扭在一起时,外间传来了一声高呼。 “顾督主到——” 旁人齐齐回神,只有谢南栀迎着呼声当头撞了上去。 撞到一个绯红硬朗的胸膛。 “啧。” 笨手笨脚。 只一个凉薄的语气就能摸清男人的身份。 他怎么来了? 不是还在气头上? 难道他也要来送她行刑? 小女娘的恐惧悉数落在顾危眼里。 他双手背负,眼睁睁看着几个婆子捂住她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顾督主来得正好,席面刚刚开始。”谢淮稳步上前挡住院内的一片荒唐,“顾督主不妨随我移驾外间?” 白玉为骨的男人甩开折扇,轻摇慢语。 “不急。” “那也请督主外间就坐。” 谢淮耐着性子,温声细语。 好不容易控制住谢南栀,他可再不能让这阉人搅了局面。 “内院多是府上妇人所居,督主进入怕是多有不便,不如同我在外间找个空席喝上几杯?” 顾危面上虽笑,但内里是不见深浅的寒渊。 他对上谢淮的眼眸,启唇道:“谢国公怕不是忘了,本督不喜喝酒。” 外间吵嚷,顾危来时架势不小,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顶着骚乱,谢淮汗流浃背。 “是我忘了,实属抱歉!但不喝酒,光谈这席面那也是不错的。” “督主既然来了,何不赏个脸?” 谢淮向来自傲,自傲于家世,自傲于功绩。 他瞧不起任何人,遑论一个没有根的男人。 要不是害怕泄露谢南栀身上的秘密,他用得着对着一个宦官头子卑躬屈膝? 顾危是懂他的。 也知道如何玩弄人心。 “谢国公可还记得本督的身份?” 一院子的人闻言不明所以。 谢淮硬着头皮答:“自然。” “您是都督,是陛下身边的人。” “既如此,你可知本督在陛下身边都办哪些差事?” 旁人听了顾危的话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瞧这架势,敢情不是来吃席的? 谢淮双手抱拳,慎重作答:“自然是陛下的耳目,替陛下监察百官。” 唰—— 折扇合上,顾危拍了拍谢淮的肩。 “本督替陛下监察百官,那你这内院,本督可还进得?” 仅仅几句问答就让谢淮辩无可辩,他卸力,阳奉阴违,“督主想进,我随时奉陪。可我实在不知,内院皆是妇人,督主这是何意?” 以人之短,攻人之心是他惯用的手段。 刀子似的话在顾危耳边兜了个圈,他全未上心,状若有意地敲了敲折扇,而后一点,对着人群之后的谢南栀。 “因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小女娘也。” “本督,来接小娇娘回府。” 第9章 管不住她,便要毁了她是吗? 众宾客在前院如坐针毡,生怕惹上一身腥。 有的不怕事的倒是围了上来凑个热闹。 “顾督主这是何意?” “顾督主看上了国公府的小女娘,青天白日打算抢人不成?” “国公府的小女娘?我怎么没见过?有这号人物?” “你有所不知啊,我听闻前些日子国公府的嫡女忤逆谢国公,与顾督主厮混到了一起。” ...... 顾危听着身后的私语,默不作声,直直目视前方。 几个婆子站在一起将谢南栀堵得严严实实,奈何身后的人垂死挣扎,拼命冒头。 毛茸茸的小脑袋时不时从缝隙里挤了出来,又被人塞了回去。 顾危挑眉,折扇轻指。 “谢南栀,还不过来?” 婆子们虎躯一震,不敢直视威风凛凛的男人,也不敢顾及谢淮的示意。 比起被克扣俸禄,她们更怕丧命于此,假模假样地拦了一下便露出一个大窟窿让谢南栀趁机溜了出去。 完了,还愤愤拍腿以表忠心与尽职尽责。 谢淮见了,有些愠怒。 “谢南栀是我国公府的人,还请督主不要插手家事!” 他将谢南栀圈养在国公府多年,京中不少人士对她闻所未闻,他不能让这一切功亏一篑。 但顾危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颔首勾唇,玩心浓郁。 “我偏不。” 话落,谢国公府涌进一群乌泱泱的携刀黑甲卫,两行队伍整齐有素,不出片刻就将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里众人吓得茶不思饭不想,坐立难安。 顾危负手,于炬炬视线中坦然地行至前院,随意找了个座位大剌剌地坐下。 “顾......顾督主,卑职与此事无关,先行回府了。” “顾督主,老身家中有事,也不久留。” “顾督主,那我也先回去了。” “顾督主......” ...... 上一次黑甲卫与顾督主一起莅临出席还是前任尚书被抄家的时候。 如今这情形,不是抄家还能是什么? 顾危连国公府都能说抄就抄,更何况于他们? 不如早些告辞,未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有人带头,余下的人纷纷效仿。 顾危转着银戒,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眼尾轻佻,“本督让你们走了吗?” 三分讥笑,七分威严,吓得那些人再不作声,只恨自己不能将头埋进地里。 唯有一人位于清流行列,不惧淫威,冒着被杀的决心也要出声质问:“顾督主手握重权,却也不该一手遮天,谢国公府犯了何罪督主不妨直言,若有错则,我等必定上谏于陛下,若无错则,我等也不允许督主在天子脚下无视国法,视人命如草芥!” “仗着权势便胡作非为,汝之行径,可是真心实意忠于陛下乎?” 这段话一出,除了顾危本人,谁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顾危缓缓起身,神色如寒剑行至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按着他坐下。 手中力道宛若磐石。 “你是——” “嗳,是谁不重要。” 清流名士汗颜,又听, “本督今日不抄家,只想让大家评评理。” 说罢,雁回像手提小鸡仔似的将躲在一旁的谢南栀拎了出来。 羞赧的女娘掐手垂头,面色酡红,花容月貌的脸上明显五个手指印,嘴角隐隐泛着剔透光泽。 浅色的裙衫印着泥土碎裂在众人眼中。 因着谢南栀鲜少在京中露面,所以不少人不认识她,大家交头接耳猜测她的身份。 “这是?” “此人我不曾见过,李兄可曾认识?” “不曾相识,却觉得好似在哪见过......” “还请这位小女娘禀明身份。” 谢南栀不说话,人生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她感觉胸口窒息,喘不上气。 心跳愈发沉重,仿佛全世界仅有她的心脏还在运作。 顾危觉得有趣,堂堂国公府的嫡女,怎么像只受惊的小白兔,见个人都怕。 他刻意启唇逗弄: “小娇娘,问你呢。” “我......我......” 两个字似乎用尽了她毕生的功力。 两只手血淋淋地扣在一起,齐整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顾危蹙眉,语气森然。 “别掐了成不成?” 院内宾客瓜心四溢,有人猜测她是国公府的女使,是顾危看上的对食。 也有人猜测她是谢淮为了收拢顾危寻来的女妓。 一时间,再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谢淮切实忍无可忍,终归还是出面平息这场祸乱。 “小女脸皮薄,还请各位勿要再取笑她了。” “本是该早些让她在京中露面的,奈何小女身子骨衰弱,总是不见好,这才一直养在府中不敢示人,闹了这等笑话,也是谢某的过错了。” 除了顾危和极少数知晓全貌的人,余下的咂舌瞪目。 “谢国公这玩笑未免开得有些大了,此女全身泥泞不堪,血污垢面,怎么会是府中女娘?” “谢国公怕不是想私行贿赂,如今被拆穿,这才编造一个谎言来堵住流言。” 谢淮嘴角抽搐,尔等匹夫,朝堂之上不见其发言,如今上门,这小嘴叭叭得像是长枪短炮似的。 “谢南栀,谢某的亲生女儿,虽然身体虚弱,但实属娇纵顽劣,这身伤也是在后院玩乐时所受。” “谢某已然教育过多回,但此女,唉,也是被她娘教坏了。” 说完,还摇了摇头。 谢南栀听了气得浑身发抖,管不住她,便要毁了她是吗? 她未在大众面前吐露只言片语,她的父亲却当着整个盛京的面诋毁她,污蔑她。 好一招无中生有。 他们不把她当作家人,如此看来,她也不用给国公府留情面了! 正欲开口之际,恍如隔世清寒的嗓音绕在耳畔。 顾危眉眼一弯,憋着笑意嘲讽道: “是和谢老夫人一起玩耍?” 看他那样,谢淮哪能不知道他憋着一肚子坏呢。 却也是憨憨一笑,开口解释: “小女虽性情顽劣,但母亲甚是疼爱她,时常与她在院中玩耍。顾督主真是料事如神,猜得真准。” 顾危不和他周旋,抬起下巴一指, “这还用猜?你家老夫人鸠杖上还染着血。”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步步生莲?” 第10章 你们谢国公府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成? 阴沉的天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覆盖下来,涩雪零落,气温又降了些许。 谢国公府人头攒动,个个伸着脑袋顺着清扫干净的曲径张望。 谢老夫人于院落深处拄着鸠杖,脸色煞白。 在两个女使的搀扶下,她颤颤巍巍走进前院的视线。 “顾督主有话不妨直说,老身不明白你这是何意?” 暗灰的瞳孔闪过精明,她暗自冷笑。 教训自家孙辈还有被定罪的道理? 她倒是要看看,今日是她有理,还是这阉人更会胡搅蛮缠! 顾危面色凝重,绕着谢南栀环视一圈。 发髻散落,额头缠绕的白色纱布杂乱无章,还有点点渗红的迹象。 惨白的小脸衬得宽厚的掌印和破裂的嘴角尤为骇人。 柔荑般的纤纤玉手皮肉外翻藏着泥垢。 卿尘脱俗的浅色衣衫染了尘灰已无光泽...... 折扇一下一下点在男人手掌心,他沉着语调,不急不徐:“本督将人送来也才半个时辰不到,竟又多了一身伤。” “你们谢国公府,是有什么虐待的特殊癖好不成?” 进展至此,众人这才将谢南栀全身打量了个遍。 好端端的国公府嫡女怎么一副小乞丐的样子? 有人混在人群里悄悄问:“真是稀奇,顾督主怎么有心思给一个小女娘出头?” 另一人答复:“这你还看不出,肯定是他俩厮混到一起了,否则,他一个大奸佞哪有那么好心。” “可他身子不是?” “嘘!快别说了。” 两人的交谈在一片叽叽喳喳的低语里不算清晰。 顾危听见没有生气,反而一笑置之。 “巧了,本督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偏就这一次,从谢国公手上救下个将死的小女娘。” 雪砾换上阴鸷男人的气质,安安静静停在他细长浓密的睫毛。 “你们都说本督丧尽天良,杀人不眨眼,可近日,依本督看,你们谢国公府还是更胜一筹。嫡亲的女儿都能折磨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你们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谢淮怒发冲冠,彻底恼怒。 前几日纠缠他的家事,他暂且卖个薄面,可今日府上邀来的几乎是整个盛京的权贵。由着这厮踩到他的脸上,往后他的颜面何存? 他走到顾危面前,顶着高强的气压龇牙咧嘴。 “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尽心尽力将谢南栀养大,没有将她教育好是我的错,可顾督主着实不该仗着权威插手我的家事!” “她犯了何错,该怎么罚,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说了算,顾督主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她带回自己府上,不顾我们做父母的心情,你与那道德败坏的人伢子又有何异?” 当今世道,女子的清誉比之性命似乎更为重要。 深闺娇养的女娘被一介阉人带回府上,之间种种令人浮想联翩。 谢淮心思深沉,虽说曾是个武将,但嘴上功夫也颇为了得。 仅凭寥寥数句,不仅将自己轻而易举地摘出,还让世人的目光聚在顾危的嚣张跋扈与谢南栀的清白之上。 好一个一石二鸟! 小女娘定了定神思,她清楚父亲的话是将她往绝境上逼。 自今日起,她的名声算是毁了一半。 “顾督主没有血口喷人。” 清清凉凉的女音萦绕上男人的怒意,剑拔弩张的氛围消散了稍许。 大家偏过头,渴望她的下一份输出。 谢南栀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微微撩起裙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砰—— 砰—— 砰—— 三道沉闷的声音,是她磕的三个响头。 她长跪在地,脊背挺拔。 “磕头是为了感谢父亲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 “你们说我娇纵任性,我认;说我性情顽劣,我认;说我不忠不孝,我也认。可父亲,母亲,我想问问,生而不教,你们认不认?” 谢辞舟拨开人群朝谢南栀大步走去,他一手将她直接拎起,帮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皱着眉发问:“南栀,你这又是干嘛?” 玲珑润泽的泪珠注满眼眶,颗颗砸进封尘的过往。 回来以后,她好像哭过太多次。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想变,变得像督主一样无血无肉,无情无欲。 这样,她的心就不会痛了。 耸了耸鼻子,她收拾心情直面冲突。 “父亲,我想请问,六岁那年,将我独自一人关在废弃柴房半载,您可有过担心?” “每年我高烧不退时,您除了训斥我,可也有过心疼?” “前几日罚我跪在雪地里,用戒尺一遍遍抽我时,您又或许有过不舍?” 一句一问,句句真言。 她不想指责谁,她只想知道,她在父母的心中到底算得了什么? 谢淮擤了擤鼻子,一副痛哭流涕的做派。 “做父亲的一片真心竟被你这样曲解,真真是养了头白眼狼!” 谢南栀颔首,不做反驳。 “您刚刚又想将我捆起来关到柴房是吗?” “那关到柴房之后呢?” “是不管不顾,任我生老病死?” “还是想在夜黑风高之际,将我沉塘?” 谢辞舟站在一旁骇然。 这些字他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明明从头至尾父亲母亲都只是想教育一下南栀,怎么到她嘴里就变成了生生死死。 她变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女娘自嘲地笑了笑,讥讽的弧度刺痛了旁人的心尖。 “其实,你们想我死可以直说,何苦在我身上反复折磨?” 一场震惊整个盛京的闹剧在国公府上演。 几人各执一词,宾客也没了头绪。 嘈杂间,温皖露面。 “阿栀,我知道你有小脾气,可叔父叔母又有何错之有?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你不妨回院里同阿姊诉苦?” 端的是大家闺秀,温婉淑良的派头。 她一冒头,杵在一旁挠耳朵的顾危就来了兴致。 凛凛深渊有了翻涌的生机,他打了个响指,开口道: “给谢南栀下药的就是你?” 第11章 本督何时讲过道理? 温皖茫然,捏着帕子手足无措。 “此话何意?”狡黠的眼珠打了个转,矫揉造作地落在顾危身上,“难不成......阿栀妹妹气煞另有原因?” 谢南栀冷嗤。 到这份上了,还在装呢。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汹涌恨意质问:“温皖阿姊难道不知?” “阿栀妹妹这是何话?”对上她幽暗不明的眼神,温皖陡然一个冷颤。 难不成谢南栀都知道了? 不可能! 她做得那么干净,销毁了药包,还将太监灭了口。 更何况,背后还有那位替她撑腰,谢南栀怎么可能知道是她下的毒?! “不知你被下了什么药?”温皖情真意切地走上前,又怕再次被谢南栀推开,止步于一米之外,“可怜见的!究竟是谁要害我这么单纯无害的妹妹,阿姊若知道是谁,定要上门讨伐,替你要个公道!” 除了顾危、谢南栀与温皖三人对此事心知肚明,其余人不免有些诧异。 下毒?! 小女娘在家中闹脾气怎么演变成了下毒? 况且,谁又会给从未露面的国公府嫡女下毒? 茫茫人群中,有人已然了然于心。 谁会对一个在京中没有话语权的小女娘出手? 左不过是内宅之争。 凉风嗖嗖地叫嚣,谢南栀脸颊覆上红霞,双目有些眩晕。 她掐了自己一把,找了个满杯的茶盏一饮而尽。 润过的喉咙有了湿意,“我,谢南栀才是谢国公府嫡女;她,温皖,一个打秋风的表姑娘也能将你们耍得团团转,你们当真是好样的。” 目光掠过所有人,谢南栀惠然一笑。 “那日,我只穿一条舞裙回府,没人问过我一句冷不冷也没人问过一句这身舞衣有何用?” “你们单就一眼,凭她温皖煽风点火的一句话就断定我孟浪轻浮,骂我不自重。如今我便告诉你们舞衣的真相。” “知道要进宫给贵妃娘娘贺寿的那天起,温皖就教唆我以舞博彩,舞衣是她亲自给我选的,偏殿也是她亲自带我去的,就连那种污秽的药,也是她亲自给我下的!” “如果不是她给我下药,我又怎么会被督主救下?你们不曾谢过督主的救命之恩也罢,但你们怪我与督主厮混,怎么不说温皖心肠歹毒!” “说出这些我也没奢求你们国公府的人会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我只想让有的人知道,苍天有眼,你的恶行定会一五一十回报自身!” 语速愈快,语气愈重,谢南栀一口气吐完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汗流浃踵。 温皖大惊失色。 怎么会?! 谢南栀怎么可能知道?!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她冲上前死死拉住谢南栀的衣角,“阿栀妹妹,话可不能乱说啊!” “是!是我替你挑的舞裙,也是我带你去的偏殿。可,我那不是替你着想!至于你说的那什么药,我是一无所知啊!” 谢淮几人愣在原地惘然无措,只听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说谢国公嫡女心机深重,忤逆不孝。 说表姑娘心狠手辣,杀人上位。 还说谢淮治家不严,后宅争斗不休。 顾危抖了抖肩上微乎其微的落雪,就着凉意打了个响指。 众人闻声卒然冷颤。 恍惚间,男人身边的侍卫将温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顾督主,冤枉啊!” 双手被人桎梏,刀柄卡在脖颈,温皖不住地求饶。 她虽不是在京中长大,但听闻顾危的传言也有十几载。 面前这个一袭绯红之衣的男人只要稍一颔首,她就能人头落地。 权势之下,她不得不低头。 “阿栀,你快和顾督主解释解释,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你们不能冤枉我!” “顾督主,仅凭阿栀一人之言,没有人证物证,你们不能不讲道理!” 顾危围着她绕了个圈,又扭了扭自己的颈项。 咔擦—— 骨头活动的声音。 “道理?” “本督何时讲过道理?” 他摆摆手,屏退温皖身边的侍卫, “雁回,喂药。” 当着众人的面,温皖被迫咽下一颗黑色药丸,嘴巴一张一合,人便瘫软在地。 咳咳咳—— 她吓得浑身无力,机械地挖着喉咙,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剪水般的双瞳魅人似的朝谢辞舟看去。 一颦一蹙足以撩人心弦。 血气方刚的少年郎眼看着女娘孤立无援哪有不救的道理? 谢辞舟冲上去扶住温皖,让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 话语是正义护短。 “顾督主未免有些过分了!事情还未调查清楚,怎么能妄下定论!” 顾危还没来得及冷嘲热讽,便被娇滴滴的声音抢了先。 谢南栀红着眼眶喃喃:“阿兄,我被欺负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 这能一样? 谢南栀是自作自受被父母责罚。 温皖可是无端被顾危下毒啊! 谢辞舟侧过脸,不欲与她争辩。 顾危看着地上的两人,嘴角有些抽搐。 你俩是给脸不要脸啊。 折扇一开,顾危冷声:“谢郎君不用着急,这药不是什么剧毒,左不过让你家表姑娘痒上几日罢了。” 语毕,药效像听懂旨意似的开始全身发作。 温皖全身瘙痒难耐,挣脱谢辞舟的怀抱,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时而滚来滚去,时而其形扭曲。 片刻不到,原先白皙的皮肤被她自己抠出道道血痕。 “顾督主,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阿栀了,求求您给我解药吧!” 折扇轻摆,摆开了雪籽,摆开了黑絮。 顾危舔了舔后槽牙, “这药平日里是给刑犯用的,但你和他们不同。他们招了能有解药,而你,招了也没有药。” 这药虽不比剧毒的夺命之快,但胜在折磨。 先前也有人耐不住皮肉之痒自行解决了生命,就算硬熬下来的,身上也无一处完整的皮肉,精神算是颓靡了尽数。 温皖爬到谢南栀脚边,一边求饶一边挠痒,恨不得将身上的皮肉剜下来。 “阿栀,你求求顾督主吧。” “不是我害的你啊!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联合顾督主一起毒害我呢!” “谢南栀!你这样对我,你会不得好死!” ...... 谢南栀退后一步,踹开温皖胡乱扑腾的手。 她脑袋晕乎,身体飘飘然,耐不住浑身滚烫昏倒而下。 所幸顾危离她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环顾一圈谢国公府的人,个个躲在后面全无替她辩护之意,如缩头乌龟般畏惧引火烧身。 面色一沉,他断言: “以免谢国公府再私下用刑,谢南栀就由本督先护着了。” 第12章 我亲手杀了她 青云巷,督主府。 谢南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府上的女医帮她处理完伤口,上好药,又替她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后,退到屏风的另一侧。 神态凉薄的男人端着凉透的茶盏面向室外而坐,听到渐近的脚步声,目不斜视。 “说。” 女医雁寻微微曲躬,一五一十地向顾危陈述谢南栀的身体状况。 “回禀主,谢女娘前几日染了风寒,加之旧伤未愈引发炎症,新伤又起,因而起了高烧。” 说完,她直起身子瞥了督主身边的雁回一眼,收回目光又禀:“如主所说,她身子骨弱,从小便有弱症,确比常人更易生病。” 几句话回完,谢南栀迷迷糊糊睁眼,全身像浸在火炉一般滚烫难忍。圆碌碌的眼珠子虚无地瞟了几眼周遭的环境,头脑发胀并未辨认出身处何地,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雁回压低嗓子问:“主,你为什么要帮她?” 男人抿了口茶水,动作端庄,神情泰然,俨然一位矜贵公子模样。 他说:“你不觉得最近咱们的日子愈发平淡,那些个老古董的日子未免过得太舒坦了些?本督帮她不过是想看看世家们的笑话,让别人也瞧瞧,威风凛凛的国公府如本督一般败絮其中。” 这才是顾危真正的模样。 喜好煽风点火,誓要将京中之水搅浑。 雁回动作不太自然,把剑从右手换到左手,眼神途径雁寻定在督主身上,又问:“那万一?” 半晌,没有听见言语。 谢南栀忍着眩晕慢慢转头,透过若隐若现的屏风,似乎瞧见那人脸上的轻蔑。 他右手端杯,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杯壁,发出连续的清脆声响。直到食指一顿,他才抬眸不以为意:“本督从不留软肋,必要时刻,我亲手杀了她。” “咳——” 狂妄之言冷不丁吓得谢南栀被口水呛住,忍不住咳嗽。 咳得面红耳赤,耳鸣目眩之际,床边赫然立着一人。 嘶。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 顺着清淡的雅衣往上,谢南栀看到了一个仙姿玉貌的美人。 鬓边的须发飘飘然垂落,黛眉远扬,双眸流转于星河之中,不落凡尘,宛若舜华。 谢南栀愣神良久,呆呆地问:“你是......神仙姐姐吗?” 雁寻面色不改,扶她坐起身,缓缓答:“我是主的仆侍。” “主?” 谢南栀这才回神,原是督主府中的梅园,是她前几日住的地方。 面前这位神仙姐姐口中的主,自然是顾危无疑。 果然,她刚反应过来,就见顾危负手而立,行于她床榻边。 后知后觉想到先前恍惚之中听到的谈话,她低着头不敢直视男人。 这人说话也不避着点,真不怕被人全听了去。 也是,于堂堂督主而言,她的小命怎堪入其眼。 况且她听与不听结局都一样,只要他不乐意,杀了便是。 嚣张! 嚣张至极! 谢南栀虽暗自腹诽,但礼数上不敢疏忽,她倚着软榻缓缓爬起身准备下床行礼,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顾危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觑着她的动作,慢吞吞的,活似个上了年纪的老元龟。 “先别急着谢,本督还没给你算算晡时的账呢。” 晡时,她见督主府穿堂风肆虐,无寒冬用的暖炉器具,活似地下的幽冥之府,遂自作主张寻来门帘与炭盆。 哪知犯了他忌讳。 谢南栀一听,腿脚软得像泥一般滑跪在地,牵扯到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一阵酸爽。 “嘶——” 她疼得紧锁双眉,整个身子蜷缩一团。 “呵。” 顾危双手环胸,讥笑道:“本督有这么吓人?” 地上的小人儿动作一顿一顿,直起身子时一边倒吸凉气,一边思索如何答话。 思绪远游间,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就这样进入了视线,光嫩的指节处长着薄茧。 她仰头,于尘埃间隙中凝望高山耸云之上的男人。 男人皱眉蹙眼,“怎么,又要本督抱你?” 红晕顺着他的话攀爬,浮在谢南栀的双颊,她小心谨慎地伸手搭在男人宽厚的掌中,稍一借力便站直了身子。 顾危收回手,无心戏谑,轻吐一口气,不夹任何情绪。 “看在那老东西打了你这么多次的份上,本督就饶你一回,你好生休息。” 说完,他领着雁回扬长而去。 雁寻扶着谢南栀回到床上,重新检查了一遍刚刚撕裂的伤口。 她打开药瓶,夹着棉花蘸取药水吹了一口气,轻轻涂抹在狰狞的伤痕。 “切记,伤口不能遇水,你也不能饮食辛辣刺激之物。否则留疤事小,感染事大。” 素洁平淡的语气,不似顾危那般高寒袭人,悠悠然的好似清冷谪仙。 谢南栀凝视着雁寻出神。 雁寻,雁回。 这俩人名字真像呐,是兄妹亦或是姊弟不成? 可他俩长得也不像一回事。 又偷看几眼,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谢南栀才将此事抛之脑后。 她现在要做的是想方设法讨好督主! 以目前形势来看,只要她不触到逆鳞,他兴许还是会继续庇护她。 只要在他身边能拥有话语权,能有一定的活动空间,调查谢国公府的事大抵就没有那么难了。 越性儿,待谢家的事情一解决,她再想个办法金蝉脱壳。 离开了督主,她就能去过自己的生活。 外间,日月光辉斗转星移,一连几日,谢南栀宿在梅园倒是清净。 无人上门打扰,只有雁寻准时在午后出现为她换药,她也乐得自在。 昼食已过,雁寻合上红木药箱。 微曦透过窗纸钻了进来,她打开窗牖,拎着箱子准备告退。 “今日天气好,女娘的伤也恢复了许多,可以去府中逛逛,活动一下身子。” 谢南栀蓄着笑将她送了出去,多日不曾出门,倒还真有点闷。 披上斗篷,踩着雪泥欣欣然观赏起了督主府。 梅园小巧,没有康庄大道,仅有青砖小路在梅树之间穿行。 谢南栀站在月洞门下,深吸一口气,凌厉的气息搀着点儿枝干的味儿萦在鼻尖。 是陌生的味道。 “伤好了?” 梅园的月洞门外,顾危折下一片覆雪的绿叶。 谢南栀没想到出门就能撞上顾危,一时乱了分寸,犹豫不决转了几下才转过身福礼。 “见过督主,伤快好了。” 顾危垂眼睥睨,从女娘乌黑的发丝看到洁净的鞋履。 手上的纱布已拆,只剩下额头还缠着绷带。 顾危看不顺眼,啧了一声,伸出食指挑起她的下巴。 病态凄冷的氛围迎面而来,他启唇: “本督有说过,让你护好你这张脸吧?” 第13章 本督又不吃人 谢南栀如临大敌,有种大限将至的恍惚。 “替本督护好这张脸,否则你的小命也就到头了。” 男人当初的话环顾在谢南栀耳畔,她不敢对上顾危的视线,耳垂红得几乎快要滴血,心脏止不住地砰砰直跳。 他现在是来索命吗? 这样想着,忽而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想到祖母会突然打我......” 眼眶微红,眼角带泪,楚楚可怜至极。 然,男人没有半分反应。 默不作声地垂视眼前的人。 “我......我错了......” 谢南栀有些心虚,摸了摸脑袋上缠绕的绷带。 “所以,你就把本督的话当耳旁风?” 意味不明的话惹得人抓心挠肝。 一双如寒渊般的深眸几乎要将她吸附进去。 谢南栀急得快要哭了,一张嘴,软软糯糯的啜泣从嘴里泄出。 “我......我......我没有。” “我下次不会了......” 顾危啧声,有些心烦意乱,挑在下巴上的力度倏忽间卸去几分。 “没出息。” 动不动就哭鼻子。 他转身离开,绯红的狐裘扬起弧度,在银白天地间张扬叫嚣。 谢南栀看得有些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如焰火般狂妄桀骜,亦如天上月般清冷绝尘。 火与冰交织缠绕,造就出空古绝今的他。 男人的步伐不小,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他忽而回身。 一道清浅的声音婉转。 “跟上。” 谢南栀屏气,不明所以依旧掐着袖子小步追上。 又至揽月亭,雁回倚靠在亭栏边,石桌上已整齐摆放着文墨笔砚。 见人到了,精悍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笑得痞气。 “你们继续,我不看。” 自如的语气也没惹恼男人。 谢南栀讶然,督主身边竟有这么流里流气的人。 还以为都是些不善言辞、残酷无情的冷面杀手。 顾危坐下,余光瞥见小女娘于几米之外驻足。 眼尾轻佻。 本督有这么吓人? “咳。”他稍作出声,“过来。” 谢南栀踱着步子,怯懦地走到顾危身边,战战兢兢抬眸。 什么都还没看见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细瘦的皓腕被男人握在手中,而她已然窝进绯红的狐裘,坐于男人腿上。 “怕什么?本督又不吃人。” 不吃人。 但比吃人的怪物更可怕。 谢南栀如芒在背,他这是怎么个杀法? 听说他喜好嗜血,难不成要在这扒她皮,食之肉,饮之血? 一道炽热的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打量,目光所及之处宛若一把火燎烧而过,刺痛酸麻。 顾危伸手,轻轻摩挲她的嘴角。 端详的距离越拉越近,温热的气息全然喷洒在她的脸上。 呼吸加重,心跳加快,谢南栀好像飘在云端,但内心的不安拉着她飞速下坠。 她越性儿闭眼。 半晌,也没有感受到下一步动静。 再抬眸,就见顾危扯着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眼神带着点儿玩味。 她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本督检查伤势,你害羞个什么劲。” 话语中满是揶揄。 没有问责和愠意。 谢南栀这才抬起头,男人的视线已经离开。 她偷偷将他打量了个遍,从光滑的皮肤到精致的脸蛋。 一双上扬摄魂的凤眼于剑眉之下,在高耸的鼻梁旁睥睨。 流畅的面部线条削弱了男人的锋利,却挡不住他的锋芒。 她忽而觉得,话本中的上神也莫过于此。 “好看么?” 视线交汇,顾危面无表情。 谢南栀满脸通红,一骨碌起身退避三舍。 “小娇娘,本督是个阉人,可别对本督动心了。” 她哑然,无言以对。 顾危扁嘴,真不禁逗。 他收回视线,兀自拿出帕子将手擦净,翻开堆积如山的奏折开始阅览。 时不时握笔批注几句。 偶尔于一堆不咸不淡的奏章中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讥笑几声,随手丢至一旁。 见状,谢南栀识趣地帮他研墨,但依然诧异。 当今陛下沉迷女色,成日里痴迷炼丹和玩乐,众人皆知顾危是他的一把手,替他处理政务上的各种大小事。 却不知,连奏折也一应经过顾危之手,交由他批阅。 谢南栀瞄了眼地上同秽杂混在一起的几本奏折,心中感慨颇深。 他的手,伸得太长。 世家朝臣不得不怕。 顾危觑她一眼,压根不在乎自己所作所为于他人眼中有何意见,只拿着款儿打趣道:“谢……谢南栀。” 谢南栀。 谢谢,南栀。 他在拿先前结巴的事情笑话她。 从小蜗居于国公府,被府上众人刻意排挤忽视,进而养成了她不善交际的习惯。 以至于一紧张害怕就容易结巴。 谢南栀不好意思,缩回手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两只冻红的小手轻轻揉搓,又缩进袖子,来回往复。 顾危看了两眼,示意雁回。 后者面向波澜池水而立,玩弄手中剑穗。 “咳。” 只一声,他接收信号。 转过身,瞧了眼色,视线止于女娘。 跟随主多年,雁回与之心意相通,退下不过片刻,便拿回一个汤婆子递给谢南栀。 凉亭之中寒风瑟瑟,她捂着小暖炉舒服了不少。 簌雪轻扬,颗颗粒粒砸进池中泛起涟漪。 涟漪荡漾,漾起谢南栀内心波澜。 看着男人依偎风雪,她打了个寒战,感叹他不惧严寒。 待晨曦当空,昼食备齐,女使前来通传,三人才向前厅而去, 谢南栀与顾危同坐。 女使退下,仅雁回守在一旁。 谢南栀夹着米饭,神思已经远去。 都说顾危凶狠残暴,她瞧着却不以为然。 相识至今,除了偶尔吓唬她,其余时辰仅仅是板着脸不好接触。 何况,他救她数回。 或许,她应该继续试试美人计? 咚咚—— 见人吃个饭还心不在焉,顾危两指反扣于桌上敲声提醒。 “不吃出去。” 谢南栀讪讪,赶忙扒了几口饭。 “吃,我吃。” “督主这么善解人意定然不会生我的气。” 说完不确定,还悄悄睨了几眼。 看他没反应,她的胆子又大了些。 “多谢督主的不杀之恩,阿栀感激不尽。” “阿栀知道,您心肠柔软,大公无私,仗义疏财,定会好人有好报!” 噗嗤—— 顾危坦然自若。 倒是雁回,抱着剑哑然失笑,忍不住打趣她: “你说的这位督主,我怎么不认识?” 第14章 小孩才吃糖 顾危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噙着嘴角哂笑:“这会儿怎么不结巴了?” 谢南栀默然。 前世,她虽贵为国公府嫡女,却没有得到嫡女应有的尊重。 父母对她不甚关心,祖母对她视若无睹,还有叔叔婶婶们在背地里议论她的身世,以至最会视人眼色行事的女使婆子们都对她冷眼相待。 小心翼翼地在国公府讨生活,加之不曾见过什么大世面,她愈发胆小怯懦,干什么都要顾及别人脸色,就连说话也变得不太利索。 故此,结巴于她是心病。 怕被看出异样,谢南栀垂下头讷讷。 “我……我吃完了。”然后逃离似的告辞。 逃到水房将门窗紧闭,仅一人的天地,谢南栀靠在门上喘着粗气。 白雾笼聚,如轻纱覆盖,连同周遭也变得影影绰绰,仿佛在朦胧的画卷上渲染出前世不堪的记忆。 顺着门缓缓蹲下,她把头埋进臂弯里。 不行! 既然重来一次,她得改变! 变成自己想成为的人,变成自己喜欢的人! 不以他人之过惩罚己身,重活一世,生而悦己。 哄着自己心情平复,她拿出茶盏替顾危沏了杯热茶,还未踏出门槛,忽而想起上次布置暖房一事。 他是不是不喜欢温热的东西? 伸出去的脚猛地收了回来,谢南栀重新翻出一个茶盏,待原先这杯凉透了以后,再沏上一杯。 一凉一热,这次总不会弄错。 端到正厅时,饭桌已经撤下。 雁回不见踪影,顾危坐在椅子上小憩。 侧脸如画,面容清疏,纤睫轻眨覆下淡淡阴翳。 谢南栀将茶摆在桌上,伸着手站在一旁犹豫不决。 要不要叫醒他? 万一这杯热的也凉了怎么办? 然,顾危眉眼弯弯,将她动作悉数捕尽。 “咳。”他咳了一声,出声提醒,“谢谢南栀。” 兀自端起凉的那杯,一饮而尽。 末了,还打趣道:“还知道给自己泡一杯?” 见状,谢南栀心中的石头落地,终于松了口气。 她发觉,督主似乎格外贪凉。 放下茶盏,顾危视线盘旋在漆盘之上。 他喝的这杯茶水橙黄已经凉透,而另一杯热气袅袅适宜暖身。 小女娘的那点心思在他面前昭然若揭,却也不曾点破,只道:“还不喝?” 谢南栀一愣,手忙脚乱地端起来,被滚烫的杯壁烫了手,连将茶盏又放回桌上。 指尖小巧微红。 一张有力的大手牵着她的手往前一拽。 她离督主又靠近了些。 “怎的这么笨?” 男人嘴上调侃,手上动作不减。 冰凉的手指在她指尖抚摸,再吹一口清气。 几次往复,钻心的烫意减缓了不少。 男人似乎觉得不够意思,手指滑向她的掌心轻揉慢捻,惹得她阵阵寒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危看着小女娘的山眉水眼,从脸颊至耳垂再至脖颈,绯红一路向着深处蔓延。 他喉结微动,敛了神色。 “好了,本督还有事要忙,你乖乖回去吃药。” 谢南栀瞬间皱眉,她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听府上老人说,她出生之时染了风寒,便自此得了弱症,加上下人们照顾不周,她几乎是泡在药缸子里长大的。 虽然喝了不少中药,却仍然接受不了药的辛苦。 顾危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怎么?嫌药苦?” “苦也得喝。” 不等她反驳,径自离开。 谢南栀叹了口气打算回梅园,却见走出去很远的男人回眸,眸中没有压迫。 “乖,散值了给你带糖吃。” 说完再次离去。 糖? 小孩才吃糖。 谢南栀暗自腹诽,再说了,这会儿子喝完药,等他带糖回来,舌尖早就没有苦意,还要糖做甚? 虽是这么说,但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时,她老老实实抱着汤婆子坐在廊下。 一刻钟—— 两刻钟—— 汤婆子里的热水添了又换。 她盼着明月升起,又看着明月高挂。 终于在夜色中见到了男人的身影。 谢南栀小步跑去,男人未注意到她,步履未停。 她按耐住胸口跳动,伸出手迎了上去。 两手相牵,掌心温热。 谢南栀却疑惑了,这手……怎么这么粗糙?还有这么多茧? 她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注意面前的男人身子一僵,慢慢回头。 “谢姑娘?” 声音也有些不像,谢南栀揣着疑问抬头,吓得小脸煞白。 这不是督主?! 怎么会是雁回?! 雁回怎么穿着督主的衣服? 两人齐刷刷愣在原地。 直到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勾搭完本督不够,还要勾搭别的男人?” 谢南栀早就吓得浑身僵硬,森森寒意从脚底窜到脑门。 “我……我……” “你你你,你什么?” 顾危从后而出,在夜色里显出身型。 他穿着雁回的衣服,一身白色骑装外面是银色甲胄,乌发高高束起与往日不同。 “谢南栀,你该不会嫌弃本督是个阉人吧?” 她讨好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嫌弃? “怎么会?我只是……看错了……” 要不是他们乱穿衣服,她怎么可能会认错? “你们大晚上的换着衣服穿,这是?什么特殊癖好?” 一不小心说出真实想法,果不其然,被顾危敲了个重重的丁壳。 “大人的事,小娇娘莫要管。” 谢南栀闷不作声,她不是小娇娘,她已经及笄了! 见人似乎堵着气,顾危有些好笑。 “所以,你一开始是准备勾引本督?” 勾引? 这怎么能叫勾引?! 这顶多叫示好。 谢南栀噤声,又怕惹恼男人。 闷着嗓音喃喃:“没有……” 呵。 撒谎精。 顾危失了兴致,转身离开。 谢南栀没拿到糖,亦步亦趋地跟上。 低着头,低着声,小心试探。 “糖……” “小没良心的。” 只换来男人的一句吐槽。 谢南栀怒了,只敢偷偷生气。 果然!大奸佞说的话怎么能信! 她怎么就没提前想到,他会说话不算数! 啪—— 腹诽还没结束,一个袋子被前人丢至谢南栀头顶。 她连忙接住。 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彩斑斓的糖果。 流光溢彩如天上朝霞。 她呆了,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糖。 摸摸鼻子,有点尴尬。 她默默收回刚刚的腹诽。 原来,大奸佞也会说话算话啊…… 第15章 果然是老奸巨猾的大奸佞 寅时,天雾蒙蒙,飘着黑云,不见一丝光亮。 谢南栀躺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被女使拉起来时,神思算不上清明。 “谢女娘,督主在外,莫要让他久等。” 烛火微光倒映在窗前,浮现影影绰绰一道人影。 女使端来盥洗盆,替她换上珍珠白云锦褙子和长裙,再梳个利落的发髻。 从里将扇门打开,谢南栀迷迷糊糊探出颗小脑袋,顾危倚靠在墙边,双目明朗。 他将她彻头彻尾打量了一番,起身站定。 “走,带你去个地方。” 睡眼惺忪的小女娘张嘴打个哈欠,去什么地方非得大早上天还没亮就出发。 但她不多言,跟着走出几步,忽而想起什么又打道回府。 拎着昨晚放在桌上的糖袋子系在腰间才高高兴兴跟上。 顾危站在前头,眼瞧着女娘的一举一动,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 谢南栀走上来,看他没动,迷迷糊糊偏头,“嗯?” “咳——”男人轻咳一声,浑不自知地擦了擦鼻尖,恢复一贯的冰冷。 府外,雁回牵着两匹马在巷子里等候。 一匹黑色神驹,一匹赤红宝马。 顾危翻身骑上黑色的汗血神驹,微风一吹,直显他背脊硬朗,气宇轩昂。 “上来。” 对着谢南栀说。 视线略过黑马,谢南栀看着另一匹赤红宝马愣了神,她从没骑过马,更别提和督主方骖并路。 看着雁回手里的马,谢南栀犹犹豫豫上前,和比她高出一截的马匹面面相觑。 这赤马这么高,她上都上不去,他们未免也太高估她了。 宝马伸长脖子,冲她呼出一口浊气,吓得她连连后退。 雁回松开神驹的缰绳,牵着宝马顺毛,一脸匪夷所思地斜视她。 这人怕成这样还凑过来看。 奇奇怪怪。 “这边。” 顾危难得颇有耐心指点。 谢南栀恍然,原来她认错了马。 这会儿糗大了。 她尴尬得脚趾抓地,挪着步子过去,小声嗫嚅,“这是……要干嘛?” “带你醒醒瞌睡。” 说完,男人的大手握住柔荑小心一提,谢南栀便腾空而起,离地几尺的距离。 她局促不安,视线飘飘乎不知看向何处。 身下是温热的神驹,身后是冷酷的督主。 耳后传来一道清风,耳廓一阵细细密密的酥麻。 “好了吗?” 谢南栀僵硬地点点头。 下一瞬,神驹飞驰而出。 万户府邸飞啸而过,冷风犀利吹得她面容煞白。 她咬紧牙关,死死压抑喉中的低泣。 鬼市。 顾危下马,伸手扶她下来。 待人站定,他抽出洁净的丝帕将手擦净,擦得细致还不忘揶揄:“你这个小娇娘倒是有意思,明明害怕却一声不吭。” 谢南栀站在原地,腿脚还是软的。 成长环境所致,她向来只会隐忍,不擅发泄。 雁回跟在其后,接过主手里的缰绳,牵着两匹马往别处而去。 前方是巍峨耸立的巨型拱门,盘踞在层峦之前。 里面灯火通明,楼屋式样全然不似盛京城内。 街上游荡的每一个人都戴着异怪面具,露出的双瞳空洞无神。 无一处不渗着诡异。 仿佛是人间地狱一般,谢南栀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看着顾危身形颀长,玄袍黑发随风摇摆,好像他从地狱而来,生于地狱。 虽然害怕,但还是跟上去紧紧牵住他的袖子。 “这是什么地方?” “鬼市。”顾危回眸叮嘱她,“这里很危险,你要跟紧了。” 稍不注意,就会被吞食果腹。 谢南栀紧紧贴在顾危身边,走了一段路后,跟着身前的男人一并停在一个面具摊前。 摊子上尽是些鹰头雀脑的面具,似尖嘴獠牙,似黑色饕餮。 瞥见女娘面容有点不喜,摊主操着沙哑的嗓音面命耳提:“小女娘,在这里不戴面具是大忌,严重者,杀无赦。” 顾危转了转银戒,挑起下巴说:“选一个吧。” 每个面具都不堪入目,还用得着选? 谢南栀正欲随手一指,忽而见到角落里放着一副白色面具,上面印着蝴蝶花纹,镶嵌金边翎羽。 精致又干净。 她伸手指着那副白色蝴蝶面具,欣然说:“要这个。” 顾危领意,掏出银两对摊主一丢,另指两副黑色的面具说道:“好,就这两幅。” 一副猪鼻横肉皱皱巴巴,另一副额间长角奇丑无比。 接过面具戴上的谢南栀无语凝噎。 他早有主意,还有问她的必要? 果然,是老奸巨猾的大奸佞! 跟着督主走到一栋楼前,楼高数尺,高悬灯笼,正中央的匾上画着符咒。 楼里的小厮看见两人立即迎了上来,“都快闭市了,客官怎么才来?” 顾危眼含深意地觑了一眼谢南栀,幽幽道:“府中的小娇娘不能熬夜。”只能早起趁着闭市前赶到。 小厮闻言,眼中满是匪夷所思。 这女娘穿得淡雅清素,瞧着年龄不大,怎么跟着男人来这种地方? 也不多说,领着二人进楼。 楼内是镂空设计,站在一楼如站在几尺高台一般,中间是挑空的圆形斗武场。 众宾客围在栏杆边,冲底下挥拳相对的人们嘶吼助威。 一个个面目猩红,像嗜血的野兽,令人望而生畏。 谢南栀好奇地瞧了一眼,只一眼,空空如也的肠胃翻涌生寒。 场内,碎尸与残肢不知凡几。 一个断臂男人和瘦骨伶仃的长者针锋相对。 前者手持匕首,后者抄着木杖隐匿于黑暗之中。 刀光剑影之际,长者如影爬行,掠过匕首插进断臂男人体内。 男人倒在血泊之中,眼中是惊恐和不甘。 随着他的应声倒地,哨声吹响,栏杆边宾客一哄而散,开始寻找新的位置。 顾危抓着谢南栀,迫使她趴在栏杆上直面糜溃。 伴着下一声哨响,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从不同方向进入众人视线。 小孩们骨瘦如柴,但眼里泄出的光像豺狼虎豹。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们如弦上的箭,疾如旋踵一下子扭打在一起。 没有武器,仅用尖甲利牙让对方成为自己的阶下囚。 谢南栀偏开头,不想看血腥的场景。 却被一张大手钳住,强制她正对着两人的场地。 胃里波涛汹涌,她蹙眉紧闭双眼。 一道凉薄的嗓音再次响起。 “你再闭眼,本督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喂狗。” 谢南栀没有办法,心狠手辣如顾危,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她强迫自己睁眼,在人声鼎沸中身颤如筛子。 半晌,一个小孩跪在地上,脖颈断了一半。 另一个小孩嘴里仍在咀嚼,活脱脱是地狱中走出的邪神。 谢南栀再也忍受不住,挣脱开督主的桎梏,蹲在一旁干呕,除了几滴唾液,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慌乱中抽出系在腰间的糖袋子,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味如嚼蜡,食不乏味。 遂又抓了一大把,塞得嘴巴鼓鼓囊囊才好似回了魂般。 顾危站在她面前,双手负在身后,背着楼内的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他居高临下地掌控着一切,“谢南栀,如果你不主动出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此刻的谢南栀不明深意,以为是男人的威胁,咬着下嘴唇无声反击。 男人蹲下来,强劲有力的手指钳住她的双颊,勒逼她迎上自己的视线,语气森然。 “这里还有女人比赛。” “如果你不听话,本督便把你卖到这里,生死由你。” 第16章 那你哄哄本督 谢南栀难得主动迎上顾危的视线,细细端详他眸中的情绪。 一片静止的乌泉,没有半点涟漪,漾不起丝毫感情。 顾危起身,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哄道:“乖。” 谢南栀忍着酸麻站了起来,胃里涌出一片恶寒。 天光破晓,晨曦透过浮云尽洒在人间,泄露片片生机。 盛京城内,顾危牵着神驹闲散地缓行,谢南栀拽着缰绳坐在神驹之上,凝视他的背影。 薄薄的一片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力量。 “你要把本督盯穿?” 声音从前面传来。 谢南栀懵了,这人的后脑勺长了眼睛不成? 怎么会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在她困惑之时,一旁的雁回牵着宝马与她并驾同驱,忍不住调谑:“别人此刻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你倒好,还不怕死的一直盯着主。” 谢南栀讪讪收回视线。 她怕。 正因为怕,故而才更想将他看穿。 但督主这人心思深沉如渊潭,她看不穿也猜不透,转而看向道路两边的摊贩。 以前她困于国公府内,出府的次数寥寥无几。 除却上门拜访,其余时间呆在她的兰荫庭内延挨度日,更遑论在街上游荡。 外面的一切事物于她来说皆是新奇之物。 三人两马悠哉地在明旦的街上行走,似乎是为了让她多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刻意放缓了速度。 经过路口时,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娘跪在石板路上,未遮羞的膝盖粘了细细碎碎的小石块,透着不自然的殷红。 身边站着一个满口黄牙的老汉,手里掐着小鞭,见到衣着不凡的三人,眼里挟着精明的光。 谢南栀的视线与小女娘交汇的一瞬,仿佛人生轨迹也交融了一般。 在清澈的剪瞳之中,她看见了蓬勃的生气,也看见了当初的自己。 “督主!” 她急忙喊住。 她从未见过人伢子贩卖人口的情形,但总能听见阿兄外出回来后谈论到被贩之人有多么可怜无助。 气运好的女娘,被卖进官府人家做个丫鬟女使。 气运差的,被卖给青楼做女妓或是卖给鳏夫做小妾的比比皆是。 她想救她。 “想要?” 顾危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小女娘,他从不是什么善心大发之人,相反,他要嗜血,他要毁灭,他要众人与他共沉沦。 “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她?” 他忍不住呛她几句。 一旁的人伢子见有利可图立时拥上前,操着一口乡音,伸出皲裂的手指比出一个标准的八。 “各位大人,只要八两银子就能买下她。” 八两银子够得上寻常人家一月的开销。 雁回冲他翻了个白眼,“八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谢南栀不懂银钱的概念,只知道大奸佞的手下都觉得贵,那必然是她付不起的价格。 她悻悻然坐在马上,任凭顾危牵着马离开。 身后的人伢子还在喊价。 “八两不行,七两也成。” “实在不行,六两给你!” “算了算了,五两!就五两!” 谢南栀心软,急不可耐地叫住顾危。 “督主,等我一下!” 也不等人扶她,她翻身下马,因着身高不够,双脚踩空一屁股摔在地上。 拍了拍灰尘,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小女娘面前。 谢南栀解开糖袋子,从里面掏出几颗糖塞进她的手里。 既然不能解救她,那就让她的生活暂时甜蜜几分。 谢南栀捂着糖袋子走回去,一步三回头。 实在不忍心,越性儿把糖袋子一整个塞进她的怀里。 见此情形,顾危的脸黑如锅灰。 阴郁的气质浓烈,他迈着忿忿然的步子往地上抛了一锭银子。 人伢子兴高采烈地去捡,掂了掂银子的重量,解开小女娘的脚铐一把将她推出。 “走吧走吧,遇到大户人家你就偷着乐吧。” 顾危谛视神清气爽的谢南栀一眼,又觑了小女娘一眼。 深深吐出一口气,夺过糖袋子丢给谢南栀。 面露不满,“本督的东西,你想给就给?” 他隐忍着愠怒走在前面,压根不听身后的一切声音。 这还是第一个敢将他的东西转手让人的人。 不知好歹! 烦闷地走出好一段路,瞧见路边有一个摆卖面具的摊贩。 摊子的中间放着一副白色面具,面具做成兔子的外形,以银边勾勒,再镶上茸茸白毛。 像她。 和她一般笨拙。 付了钱,又丢给谢南栀。 “这是?” 谢南栀感到奇怪,这是送给她的?可他不是在生气吗? 男人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他嗓音低沉,仿佛是地狱传来的呼啸。 “鬼市,你不是在腹诽本督?” 腹诽他小气吝啬,买了对不堪入目的面具。 小巧的鹅蛋脸上膛目结舌,谢南栀愣怔。 他,怎么会知道? 难不成真是地狱之神,有着看透人心思的魔力? 然,她依旧不敢承认,揣着明白狡辩:“我没有!我怎么敢腹诽督主。” “还狡辩。” “我真的没有!” 顾危冷笑,“你敢说,本督可不敢信。” 几人向着青云巷而行,谢南栀一手拿着面具,一手拎着糖袋子,心里竟还有一丝窃喜。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大奸佞哄人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 这么能识弄人心,也难怪深得陛下欢心。 督主府。 雁回挥手命女使替衣不蔽体的小女娘寻件披风。 不合身的袍子披在身上依旧遮不住一双在雪泥之中冻得通红的脚。 “府上没有伺候你的女使,这人往后归你了,你给她取个名字。” 顾危目不斜视地看着谢南栀。 谢南栀难以忍受他眼中的犀利,转而问小女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娘一脸茫然,嗓音细若游丝。 “我没有名字。” 谢南栀颔首,沉吟片刻后启唇:“小满,那你便叫小满吧。” 得了名字,顾危让人将她带下去学习规矩。 谢南栀跟在其后。 “站住,本督还要跟你算账。” 男人站在青树前,倚着绿,衬着光,仿佛不拘泥于尘世一般。 “她不算府上的人,以后是死是活与本督无关。” “既要保她,那你便自己护住了。” 谢南栀领意,他能救回小满,她已然知足。 “并且,买她的那些银子你得自己出。” 谢南栀摸摸口袋,没有一分钱。 从国公府出来时,她分毫未带。 她撇撇嘴暗自嘀咕,大奸佞贪污的油水那么多,怎么还和她计较五两银子。 “又在说本督坏话?” 顾危上前一步,遮住她面前所有的光。 整个视线便只有他一人。 谢南栀摇头,掀开眼帘小心试探:“那我可以随意出府吗?” “不行。” “那我怎么赚钱营生,怎么还你钱?”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面上看着天真无邪,话语里却是叛逆。 顾危气笑了,嘴角的弧度无法抑制。 “那你哄哄本督,把本督哄高兴了,就跟你一笔勾销。” 谢南栀低着头,抓着袖子玩弄小手。 “不愿意?”男人眉头微蹙。 她摇头,咬着嘴唇面露纠结。 “哄人都不会……” 话音未落,啵唧一声。 谢南栀一口亲在顾危脸上。 第17章 他这种人怎配拥有常人的情感 “这样......行不行?” 肤如凝脂的脸蛋攀上两抹清浅的红晕,谢南栀黏黏糊糊小声呢喃。 “咳咳——” 向来凌厉的男人竟还有些罔知所措,他挪开视线,右手擦了擦鼻尖。 余光瞥见比自己矮了一个脑袋的小娇娘耷拉着脑袋,局促地攥紧帕子缠绕一圈又一圈。 顾危忍不得戏谑几分。 “小小年纪不学好,脑袋瓜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嗯?” 尾音上扬,带着男人独有的腔调。 逸然青冥又勾魂夺魄。 谢南栀愈发羞涩,头垂得更低了。 也没人告诉她,用美人计还有如此大的心理负担呀? 香罗翠袖中的纤纤软玉萦满帕子继而松开,循环往复,她分外芒刺在背。 难不成这次又失败了? 她又惹督主生气了? 偷偷觑一眼近在咫尺的男人,正巧和他撞上视线。 谢南栀做贼心虚般匆匆收回目光。 可他看起来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呀...... 只听男人一声嗤笑,不急不徐地将她打发。 “你先回梅园歇着吧。” 顾危神情恢复常态,语落之后看着小娇娘落荒而逃。 他慢悠悠掏出一叠帕子,将谢南栀亲过的地方仔仔细细擦拭干净。 幽邃的眸子透过光熙树影望向远处。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这种人,怎么配拥有常人的情感?! 梅园,谢南栀喘着粗气闯入房间。 端起一盏茶壶倒了杯水出来,一饮而尽。 茶水的一旁,摆放着女使刚刚送来的早膳和药茶。 另一端整齐排布着给她敷药用的瓶瓶罐罐。 谢南栀忽而想到自昨日清晨雁寻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便再未见她露过面。 别说梅园,整个府内都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谢南栀有些疑惑,唤住准备离去的女使,“雁寻阿姊呢?她一般在哪呀?” 女使摇头:“奴婢不知。” 然后转身退下。 谢南栀咬唇,隐约觉得这偌大一个督主府不寻常之事还挺多。 她也未仔细思量,用完膳敷了点药倚着靠椅小憩。 俏若三春桃的脸蛋大抵好了,未留下明显的痕迹。身上的伤口上过几日药后也都翻新,皮痂之处泛着粉嫩。 门扉未合,有小厮来报。 “谢女娘,谢国公府谢世子在外求见。” 谢南栀心力憔悴,无奈地问:“督主怎么说?” 小厮一五一十回答:“督主不在府中,见客事务全凭女娘做主。” 想来是顾危离开前下过的旨意。 思考片刻,谢南栀还是决定出门会一会阿兄。 大门内还只露出一片衣角,巷子里来回踱步的谢辞舟当即拉着食盒拥了上去。 他牵着谢南栀的腕臂,故作娴熟地来回打量。 “南栀,你在这过得好不好?顾危有没有欺负你?他府上的人有没有欺负你?” 谢南栀收回手摇头。 除了恐吓她之外,欺负她的一直都是国公府! “阿兄来有何要事?” 没有要事就不能来了吗?谢辞舟刚想回呲几句,想到如今的谢南栀已变了性子,索性将话咽回肚子,含笑晃了晃手中的食盒说道:“阿兄买了你最喜欢的酥酪,跟阿兄回家一起吃好不好?” 谢南栀面色复杂。 她看了看刷着棕漆的食盒,上面刻着她最喜欢的那家食坊的招牌。 又看了看满怀期待的阿兄...... 这一幕如数个往日里,谢辞舟散学后提着食盒站在她的院子里一般。 可如今,却终是不一样了。 前世,阿兄虽然没有亲手伤害过她,可他助纣为虐,指鹿为马。 从未相信过她,更从未保护过她。 再来一次,这个阿兄,她决定不要了! 谢南栀敛神,染上顾危的几分淡薄,“督主府什么都有,不缺这一碗酥酪。” 谢辞舟叹气,很明显,他的妹妹拒他千里之外。 他放回食盒,深吸一口气,凄凉道:“那我实话与你说了吧,祖母她忧心过重,怕你在督主府吃不饱穿不暖,遭人白眼惹人非议,现如今重病不起。” “能不能撑过去就看这几天了。” 将来人的心思了然于心后,谢南栀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前几日还能操起鸠杖追着她打的谢老夫人短短几日就重病在榻? 阿兄说出来也不觉得羞得慌? 她被打了之后还静养了好几日,祖母的身子怕不是比她还要硬朗? 呵。 谢南栀暗自哂笑,倒不如明摆着说,祖母能不能撑过去就看她谢南栀回不回国公府了。 心里虽在吐槽,面上却还是乖乖地询问。 “阿兄,可曾请了大夫瞧瞧?” 谢辞舟脸上是惋惜之色,“圣上知道后,特派了御医诊断,说祖母肝火郁结,开了药也只能吊住一口气。” 谢南栀闻言抑着嘴角,端的是一副真心实意的做派。 “我在督主府上遇到一个神医,要不要让她去给祖母瞧瞧?” 谢辞舟清楚,顾危手下有些武功颇高、医术精湛的奇人不足为奇。 但,此事若再将顾危牵扯进来怕是不好收场。 他讪讪一笑,表情不甚自然。 “御医都发话了,督主府的人怕是也没有办法吧。” 婉拒的意思显而易见。 谢南栀却不如他所愿,蹙着眉头指责道:“阿兄这是何意?就算你不相信督主府的医术,但你也不能不为祖母着想啊!死马当做活马医,有总比没有好!不管怎么样,你都该让她去给祖母瞧瞧。” “难不成,阿兄见不得祖母好?” 一棒子打了回去,谢辞舟稍显急躁。 “哪里的话,我当然希望祖母能够好起来!” “如今,御医都下定论了,他顾危又能有何办法?且不论这个,祖母当前的愿望就是见你一面,看到你没有被欺负,她老人家一定会好起来的!” “南栀,莫要再任性了,快和阿兄回去见祖母一面吧!否则就要来不及了呀!” 谢南栀见他自乱阵脚,前言不搭后语,语气更是轻蔑:“我又不是神医,我见祖母一面,祖母就能回光返照?” 凉透了的心再度尘封,她丢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出去,“阿兄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尽说些笑话。” 谢辞舟彻底恼怒,破罐子破摔。 “谢南栀,你为何非要待在督主府?为何非要和家里人作对?” 吃人的嘴脸露出,谢南栀习以为常。 她沉声:“阿兄,我说过的话你是一句也不听啊。” “其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国公府讨厌我就直说,何必给我冠上杀人犯的头衔。” “可是,的确是你照看不周,才导致妹妹......”谢辞舟声音越来越小。 谢南栀恍若未闻,“其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有甚者,将我关在柴房将近半载,你们这不是娇养,是囚禁。” “其三,你们国公府包藏祸心,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和你们尔虞我诈。” 三句话说完,谢辞舟怒发冲冠。 好好好,如今好言相劝是劝不动谢南栀了,他不得不用上强硬的手段。 谢辞舟面目阴沉,一张大手拽住小女娘的皓腕,不顾她疼痛与否,抓着她就走。 谢南栀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见府内冲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将谢辞舟撞翻在地,牢牢地挡在谢南栀的面前。 只听她瓮声瓮气:“不准欺负我家女娘!” 第18章 她说疼你没听见? 小女娘生得眉清目秀,换上干净的鹅黄团花褙子,出落得韶颜稚齿。 谢南栀看着她有一瞬间的出神,随即嫣然一笑,言语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小满。” 小满重重点头以示回应,表情仍是凶神恶煞。 尽管圆圆的脸蛋皱成一团也没有什么威慑力。 她双手撑开挡在两人之间,郑重承诺:“女娘安心,小满一定誓死保护你!” 谢南栀忽而笑了,笑得有些酸苦。 看着面前的人,一个是今早才救回来的小丫头,拼尽全力保护她。 另一个是一起生活了十几载的亲阿兄,却从未替她撑过伞。 爱与不爱,一看便知。 她还有什么心软的必要呢? 轰隆一声惊雷,震得她瞬间清醒。 浓密阴沉的黑云之下,谢辞舟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身上灰尘,目眦尽裂。 “这是哪来的丫头?!”环视一圈无人上前应答,他痛斥,“你们督主府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这就是顾督主的待客之道?” 谢南栀懊恼,怎么从前只知道阿兄光风霁月、渊清玉絜,却未曾发现他竟也会无能狂怒?! 她扶额,好心劝说:“阿兄请回吧,在督主府前叫嚣,你必然讨不到好处。” 谢辞舟现在哪还听得进这些? 他上前一步直直盯着谢南栀的双瞳,好似要将她剖心析肝,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谢南栀,你当真要和这等奸人为伍?” 说罢,一脸深恶痛绝。 “我就不明白了!只有宫女给太监做对食的,哪有高门贵女上赶着去的?!” 她谢南栀不要脸,他还要脸! 如今,整个盛京城都知道他谢辞舟有个与顾危同吃同住的好妹妹! 他的脸还往哪搁?他往后还如何在同窗面前抬起头来?! 越想越羞愤,谢辞舟干脆指着谢南栀的鼻子骂道:“你知不知道,顾危给温皖下完药后,她痒得三天三夜合不了眼!皮肉折腾得不成样,人都废了大半!” “你倒是好了,跟着顾危一走了之,你倒是看看你的温皖阿姊,心疼心疼她啊!” 也不谈什么寒心,毕竟谢南栀的心早就死了。 她觉得谢辞舟好生讽刺! 温皖三天三夜合不了眼,那她呢?她的皮肉之苦就是轻轻松松混过去的? 温皖折腾得不成人样,那她谢南栀呢?她可是死过一次的人啊! 他谢辞舟怎么也不心疼心疼她?不心疼心疼自己的亲妹妹?! 也好,这样一来,她也算是看清楚了国公府的全部嘴脸。 她正色问:“那阿兄觉得温皖是什么样的人?” 是无辜人!是可怜人! 这便是谢辞舟的答案。 他的右手负在左手之上用力拍了拍,发出“啪啪”声响,“她父母双亡,千里迢迢进京省亲,非但被你诬蔑,还要被顾危欺负,说她不幸,是也不是?” 一声轻嗤从谢南栀嘴中泄出,她鄙薄:“温皖费劲心思让我穿着粗鄙不堪的衣服进宫献舞,给我下情药,还将我同小太监关在一起。不巧的是,我逃出来了,否则,你现在还能看见我堂堂正正地站在这?!” “我这样把事实说给你听,你还要觉得她可怜无辜?她不幸至极?” 谢辞舟怔在原地。 怎么又牵扯出一个小太监?! 敢情谢南栀已经和小太监...... 他将谢南栀彻头彻尾地端详了个遍,哆哆嗦嗦道:“你......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才中的招。” 谢辞舟此刻仿佛得知了一个巨大的噩耗,他不愿相信自己的妹妹已然失身,却又不得不怀疑妹妹的清白。 是了,谢南栀从他的表情就能知道,左不过又是在恶意揣摩她,宁愿相信自己的猜测,也不愿意向她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南栀......莫要再和顾危纠缠了。他就是想利用你对付国公府,你不要中计!” “顾危他十恶不赦,吃人不吐骨头,跟着他,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谢辞舟不辞辛苦地一遍遍劝解。 效果却微乎其微。 谢南栀垂眸,不再纠缠,“我自有判断,你无需再说了。” 眼见今日计划失败,谢辞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开小满冲上去拽住谢南栀转身离开。 男女力量悬殊。 小满摔在地砖上,结结实实磕出了淤青。 谢南栀被人钳住,本是内心毫无波澜,此刻倒生生膨胀出火焰。 说不过就用强的,当真是盛京城的第一翩翩少年郎! 她用尽全身力气甩了谢辞舟一巴掌,疾言遽色:“阿兄,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你不明事理,为虎作伥,助桀为恶,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阿兄了!” 谢辞舟踉跄几步,差点跌坐在地。 他不敢置信,他亲耳听到的这一番话。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谢南栀再道:“你护不住我,还要将我推入火坑,你不是这样的人,还想是哪样的人?” “不对!不对!”谢辞舟胡乱摆手,再次抓住谢南栀,“你定是魔怔了!我要带你回去,找个巫师给你除邪祟。” “疼!” “放手!” 谢南栀挣脱不开,一口咬在男人的手腕上。 预计的效果未到,谢辞舟不知如何已然飞了出去。 一道幽幽然的声音缓入。 “她说疼你没听见?” 扭头,是那个一脸烦躁的男人,仿佛世界欠他黄金万两。 雁回跟在其后装腔作势:“什么闲杂人等也敢在督主府前撒野?” 又对着门口的侍卫指指点点,一副欠揍的语气,“你们一个个都瞎了不成?” 原本还在原地目不斜视的几名侍卫当即拔出刀鞘,操起扫帚,将谢辞舟围在中间,打得他苦苦哀戚。 谢辞舟擅写文作诗,却不是习武之人。 一介富家子弟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苦打,耐不住几下痛就已自爆身份。 “我是谢辞舟!国公府的嫡长子!” 侍卫几个并未停手,直到顾危装模作样地拿腔拿调这才退了回去。 他上前刻意道:“原来是谢世子,失敬失敬。” 也不伸个援手,只是定定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谢辞舟兀自窘迫地爬起身,再言:“本督今早刚从人伢子手里买了个小丫头,这不,以为是价钱没谈拢,人伢子上门强抢民女。” “本督就说,这人伢子不长眼,竟还到青云巷撒泼了。” 尾音刚落,雁回识相地凑过去递给谢辞舟一条帕子。 奈何人家不领情,谢辞舟甩了甩袖子,并不正眼瞧他。 那边,小满也爬了起来,来不及拍去身上的污痕,就倾身挡在谢南栀身前。 初到督主府,不明白局势,她不便主动发起攻势。 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转去,转到雁回身上,见他贱兮兮地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 小满疑惑,这人,几个意思? 嘲讽她呢?! 小脑瓜子还没想清楚,顾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世子上门有何要事?” 谢辞舟支支吾吾,不便明说,“我来接南栀回去见祖母。” “哦?” 仅仅一个音调,吓得谢辞舟冷汗涔涔,心虚不已。 谢南栀瞥他一眼,继而补刀:“他说祖母就剩几个时日了。” 不必多说,顾危自然是懂的。 他谄笑献媚:“是本督的下人不长眼冲撞了世子,正好,本督府上有位医术奇特的女使,不妨让她随世子过府瞧瞧谢老夫人的病症,也好替你看看有无受伤。” “顺便,也让本督见识一下国公府的待客之道。” 第19章 怎么,你家老夫人急着仙逝? 什么? 国公府的待客之道? 谢辞舟有些呆滞,所以他刚刚说过的话全被顾危听了去?! 况且,他明明是来接谢南栀回家的,怎么变成了请顾危去做客? 若当真将他领回府那还了得?少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何况温皖的药劲刚过几天,再让他俩相见难保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一定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但—— 顾危没给他反驳的时间。 小厮驾着马车悠哉悠哉停在青云巷的正中央。 谢辞舟仿佛被雷劈中。 这阉人讲不讲道理?!明明没邀请他,怎么如此厚脸皮! “顾督主不妨下次再登门拜访?祖母不便,府上如今乱作一团,恐会招待不周。” 可顾危哪是什么要脸的人物? 他大步流星跨上马车,施施然倚在窗柩边不疾不徐,“无妨,若是误了谢老夫人的寿元,本督担待不起。” “劳谢世子在前头带路吧。” 谢南栀一骨碌钻进马车,乖乖坐在顾危身边。 有他在,她莫名安心了许多。 倒也不惧回国公府了。 帘幕放下,等了好半晌,马车才驶。 许是谢辞舟磨蹭了许久,见后车的人不为所动最终放弃挣扎。 与清晨时不同,顾危换了身黛色的衣裳,显得沉稳了些许。 仅仅只是显得。 他昵了旁人一眼,含着笑揶揄:“就你这样还想保护别人。” “我......”谢南栀张嘴,意欲反驳,可一想到自己非但没有护住小满,还害她受了皮肉之苦,遂怏怏然垂下脑袋。 一颗毛茸茸的头顶出现在男人视野之中,顾危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才刚伸到一般,什么也没摸到,就听人喃喃:“正是因为不会,所以才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嘛。” 一双水灵灵的双眸浮现而出,顾危收回手,指尖掠过鼻子,不予回应。 他撇嘴,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却是在抑制嘴角上扬的弧度。 呵。 这头小尾巴狼,胆子愈发大了,都敢和他顶嘴。 他得开始思考思考自己恶迹昭著的督主形象了。 这头,到了国公府。 门口小厮远远便瞧见谢世子的马车之后跟着一辆督主府的车,暗道坏事,立即连滚带爬地跑进府内通风报信。 等谢淮孙氏得了消息赶出来阻拦时,谢辞舟已经领着顾危一行人行至厅堂。 “不知顾督主今日前来,有失远迎。” 又是抱拳作揖,又是不动声色地拦住众人去路。 然,顾危全然没有做客的自觉,径直往里走去。 边走边环视四周,似是巡访,又似逛园。 偶尔还关怀几句。 “听谢世子说谢老夫人病危,不知可否请过宫里的御医?” 谢淮满头大汗,拦又拦不得,又不好再放他进去。 “请过了,太医说心病还得心药医,这不,阖府都在等着谢南栀呢。” “不如,先让小女去见见家母?” 顾危顿足,嘴角携着意味不明的笑看得谢淮心里发毛。 他一派豁然,“欸,不急。” “本督特地带了府上的名医来替谢老夫人瞧瞧,先让她进去看看再说吧。” 几人又走了几步,到了万寿堂。 顾危止步于堂外,示意雁寻进屋,却被谢淮一把拦住。 “不可,家母一心想见小女,先让谢南栀进去看看吧。” 拦得如此生硬,谁还看不出其中门道? 顾危双手环胸,舌尖滑过嘴角,像蛇信子发出危险的信号。 他蔑视讥讽:“国公府好生有趣,不让人先治病,倒急着完成遗愿。怎么,你家老夫人急着仙逝?” 又嘲:“仙逝,还差这一时半会儿?” 外头的人在院子里叫嚣,里头那位装病的真要气得口吐鲜血。 拗不过顾危,只好放雁寻进屋。 前提是,谢南栀跟在其后。 这也无妨,有顾危在,谅他国公府也不敢移花接木。 万寿堂内,雁寻替谢老夫人诊脉。 脉象平稳有力,雁寻直言不讳。 “禀老夫人,您的身体健朗,不必仙逝。” 谢老夫人在罗幔内翻着白眼,真是个没眼力见的! 不过也是,阉人的手下,有几个是中用的? 真不如宫中的太医,只要她坚持称病,老太医必然顾及国公府的面子,象征性地开几副药。 哼。 一股浊气扑鼻而出,谢老夫人裹着被子哀嚎。 “南......南栀,祖母怕是不行了,你......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祖母最后的日子?” 谢南栀未答。 雁寻从自己带来的诊箱中拿出一把银针,她边替银针消毒,边说:“老夫人既然不放心,我便替你扎几针。” “不行!我晕针!” 对答如流,语速流畅。 雁寻忍俊不禁,将银针收回去,又拿出一堆瓶瓶罐罐。 “那便用药吧。” 谢老夫人忍无可忍,这厮听不懂话是不是!她如今的身份是太医诊断的时日不多的人,这厮为何非得搅局! 她的手干净利落地收回罗幔,“宫中的太医已经给我开了药,难不成你的医术比太医还要精湛?我现在只想好好看看孙女的最后一面,至于你的东西,我碰都不想碰!” 谁知道那阉人是不是不安好心,偷偷给她下毒。 雁寻看了一眼自己的诊箱,里面都是一些太医也收集不来的名贵药品。 不用,便不用咯。 “雁寻,出来吧。” 顾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没听见人家嫌你医术不精,怕你下毒。”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谢南栀听了在一旁偷笑。 好巧不巧,被谢老夫人一眼看见。 刚准备啐她,却听见顾危唤谢南栀出去,立时闭嘴。 “带路,去你院子里看看。” 语气不谦,一如顾危常态。 谢南栀颔首,抬头看见谢淮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顾督主去女子闺房怕是多有不便。” “本督是个阉人,有何不便?” 狭长的眼睛微曲,牵出一丝淫威,“还是说国公府罔顾王法,贪污行贿,不便本督前往?”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争论的必要。 谢淮摇摇头,让出了路。 谢南栀走在前面,看着熟悉的景设,心中攀升上复杂的情绪。 几人经过一座精致华美的小院,又走过通幽曲径,这才到了兰荫庭。 兰荫庭,谢南栀的住处。 里面杂草丛生,门口的水缸已沾上灰垢。 顾危蹙眉,一脸嫌弃。 “这是你住的地方?刚刚那个院子不是?” 堂堂国公府嫡女就住在这破草堆里,传出去不叫人笑话? 谢南栀无奈地笑了笑,“那是温皖的住处。” 她自嘲地叹了口气,人生不过十几载,顶着国公府嫡女的头衔,她活得太过憋屈。 “你去挑挑,看有什么要带走的。”顾危退出院子,里面的灰尘熏得他难以忍受。 谢南栀站在原地倒不被灰尘所扰,她想了想,摇头。 她没有什么珠宝首饰,仅有的几个小玩意是谢辞舟平日出去玩带给她的。 不过现在她和谢辞舟...... 也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谢南栀抬脚准备离开,温皖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她亲昵地缠上谢南栀的手臂,一脸喜出望外。 “阿栀妹妹,你居然回来啦!” “离开顾危可太好了!跟着那个阉人,你不会幸福的!” “以后啊,京城的好儿郎随便你挑,何必吊死在顾危那颗歪脖子树上?” ...... 车轱辘话说了一大堆,温皖拥着谢南栀往外走去。 正面撞上咧着嘴笑得欢快的歪脖子树——顾危。 他露出阴森森的一排牙笑道:“好巧,又是你啊。” 第20章 本督看她好生躁怒 “又来送死?” 男人轻快狂妄的笑声吓得谢南栀也怔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危。 笑得野痞,笑得勾人。 眉眼弯弯,獠牙乍现,好一把柔情的夺命刀。 宛若低语的邪神,好言轻哄就能随意收走旁人的性命。 当头一棒把温皖吓得脸色惨白,她愣了好一会儿,转而还想分辨几句,被雁回不知从哪顺来的布塞了一嘴。 呜呜呜的发不出一个字词。 一股腥臭味从她嘴里传出,温皖呛得反胃,吐又吐不出来。 雁回耸着鼻子在她身边到处嗅,又闻了闻自己的手,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顺来的布问道:“这什么布啊?这么臭。” 旁边几个洒扫婆子端着木盆路过,害怕惹祸上身,吓得一激灵跪下,瑟瑟发抖地回答:“这......这是洗夜壶的布。” 夜壶?! 温皖和雁回不约而同石化。 长这么大,别说吃洗夜壶的布了,这玩意他们就连见都未曾见过。 顾危的笑僵在脸上,谢南栀的心悸陡然消失,俩人默契地默默退后。 雁回瞧见俩人动作,满脸苦大仇深。 要不是让这妮子闭嘴,他犯得着丢这么大的脸?? 他转头恶狠狠地谛视温皖,像一匹气煞的狼,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吞食果腹。 走进了些,他向吓傻的女娘伸出魔爪。 没有激烈的挣扎,温皖被他的表情吓呆,再一转眼,男人扯住她的衣袖使劲擦手,恨不得擦掉一块皮。 温皖:“......” 几人互相嫌弃地回到前院。 温皖被人丢了出去,双手反剪摔在青石砖上。 顾危冷呵一声,表情恢复往常,他贬斥:“在背后嚼舌根就是你们国公府的教养?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谢辞舟忿忿不平。 国公府的教养还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皖儿肯定是实话实说,他接受不了事实就想把错则怪罪在他人身上,实非君子所为。 倒是皖儿...... 谢辞舟稍稍撸起袖子准备将人扶起,刚一靠近,一股子熏人的恶臭味扑面袭来,他恍惚了好半晌,弄清楚臭味来源后,默默退了回去。 谢淮目睹了好一会儿,胸口的气不打一处来。 真当他国公府这么好欺负?! 三番两次上门叨扰,还下手歹毒! 他启唇,声音硬朗:“敢问督主,为何屡次插手我家家事?” 这些人的怒火顾危全然未当一回事,掀起眼帘闲散道:“好端端一个小娇娘被你们藏起来折磨得不成人样,本督总得调查调查贵府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好去回禀陛下。” 他还想回禀陛下?! 谢淮气得脸都僵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此事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国公府的百年基业可就完了呀! 他忍住焦躁,长抒一口浊气,迫使自己沉住气说:“你告诉过陛下?” 黑云飘散,顾危瞥他一眼,在阳光底下伸出左手,兀自欣赏银戒。 欣赏够了,才慢吞吞回答:“谢国公怕什么,本督这不是还在调查中么。” 闻言,谢淮终于卸下重力,松了口气。 面色都转为缓和。 顾危将他的情绪变化悉数收进眼底,凤眼上扬,刻意问:“你在紧张什么?” 谢淮抖了抖肩膀,“我治家不严已是京中笑话,还望顾督主给我留点颜面。” “陛下日理万机,我府中的家事不必扰了陛下清净。” “行。” 顾危一口答应。 “不回禀陛下也可以——” “那我们聊聊谢南栀。” 谢淮双眼一闭,他就知道这阉人哪有那么好说话! 心里将他骂了个遍,面上还是慈父模样。 “南栀这孩子近日在督主府添了不少乱子吧?” 一缕清风顺着夹道穿来,穿过寥寥数人,穿过六神无主的谢南栀,穿过顾危,顺着他幽深的眼神打了个转,回旋至谢南栀身边,清凉刺骨。 “她啊——” “惹是生非,经常惹得本督心烦意乱。” “最近,还学会顶嘴,本督看她好生躁怒。” 谢淮孙氏一行人听了顾危的控诉,心中满是期盼。 顾危厌恶谢南栀甚好,无人再护着她,她还能不乖乖回到国公府? 只要等着顾危一声令下,谢南栀今日便是逃不掉了。 没承想—— 男人的话再次幽幽传来,“如此讨嫌,本督还是将她带回青云巷好好调教一番吧。” 孙氏错愕,这算怎么一回事? 她焦炙万分,上前辩护:“谢南栀这孩子向来娇矜惯了,督主不妨交由我来管教。” “以前是我管教不严,现在我必然严加看管。” “顾督主既然也看她不顺心,何必再带回府上,免得她惹恼了您,气出个好歹来。” 孙氏的说辞一大堆,密密麻麻钻进顾危耳朵里,又从另一边鱼贯而出。 他目光移到别处,没有松口的意思。 孙氏没有办法,当年的祸和她逃不了干系,她得想办法解决。 众目睽睽之下,她心一横,径直跪在顾危面前。 以一个母亲的姿态哀声乞求。 “顾督主,你可怜可怜我吧。我不仅仅是国公夫人,我还是一个母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流落在外啊!” “谢南栀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家了,她过得是好是坏?穿得暖不暖?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遭人白眼?受人欺负?我这个做娘的总是放心不下。” “您大发慈悲,让谢南栀回来吧!” ...... 好长一段哀嚎顾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挠挠耳朵,转头面向雁回。 “中午府上吃什么?” 雁回笑得贼兮兮,一字一顿,“蜜饯梅子——” “炙羊肉——” “鲤鱼烩面——” “莼菜鲈鱼羹——” “蟹酿橙——” “还有一道樱桃煎。” 他咽了下口水,再说:“主可是饿了?我先命人提前开灶?” 顾危点点头,准备回府用膳,不经意间看见挪到角落里躲着的温皖,复而启唇:“谢国公,你家表姑娘在本督背后嘀咕本督,你该如何处置?” 温皖虽是国公府的人,但终究是外客。 况且谢老夫人疼她,谢淮怎会重罚,遂打个马虎眼忽悠过去,“我定会好好说教,还望顾督主大人不记小人过。” “也是。”顾危宽眉啼笑,“谢国公府最是慈眉善目,这种教训人的法子定是不及本督府上。” “那本督便好人做到底,一起带走吧。” 话过不留余地,转身大步离去。 谢南栀小碎步跟在后面,紧赶慢赶还是留下不小差距。 顾危驻足,皱着眉毛等她。 小娇娘怎么这么麻烦?走个路还磨磨蹭蹭。 等人终于赶了上来,拎起她的后衣襟快步离开。 谢南栀:“......” 两人之后,温皖走在雁回前头,走得温吞迂缓。 雁回烦躁,脸色臭得熏天。 他捏着鼻子说:“这么臭,抓紧点走吧,别逼我踹你。” 温皖:“......” 另一边,孙氏被下人扶起来,揪着谢淮的衣角,怛然失色。 “怎么办?温皖也被带走了,谢南栀的秘密如果被顾危发现我们就完了!” 谢淮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替她顺了口气,宽慰道:“没关系,温皖不知道实情,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只能逼宫了。” 第21章 督主可能不是常人 正值午时,闹市内人满为患。 督主府的马车走走停停,好半晌也走不出一个坊口。 谢南栀郁郁寡欢,推开窗牖伏在窗边,打量来来往往的过客。 一名推着车卖酥酪的摊贩经过,停在了前面的巷子口,他打开食桶的盖子来,里面的凝脂乳白香醇。 顾危难得兴致颇高,顺着谢南栀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她盯着酥酪看了许久。 今早,似乎听说她喜欢酥酪? 他递给雁回一个视线。 雁回又示意小满。 小满困惑,但依旧照做。 她云里雾里地上前找到摊主,第一次做女使,也不知道买几份合适。 转头数了一下,督主一份; 雁回一份; 她家女娘一份; 她也要一份。 统共四份,她冲着摊主伸出四根手指。 奶香浓郁的酥酪点缀上几颗葡萄果干,小满咽了咽口水。 从小到大,她从未吃过这么精致的食物。 等四碗全部打包好,她拎着就走。 闹市之中,纷扰嘈杂,摊主的叫唤淹没在人海里。 “喂——还没付钱呢——” 恰逢前面的摊贩收车回家,道路通畅起来,售卖酥酪的摊主推着车跟在后面追了好一路。 终于追上小满时,她满脸淳朴,眼神一片清明,清明得单纯呆滞。 要钱? 雁回只叫她去买,又没给她钱,她哪来的钱? 一双豆大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雁回,没有怪罪的意思,也没有求助的意思,只有要他付钱的意思。 不少行人路过,少许驻足观望,少许经过后再回头指指点点。 雁回无语。 今天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掏出钱袋递给摊主几个铜板,暗自决定撤回早上对小满的大拇指。 揣着阴郁一路回府。 温皖被人另行带了下去。 四人到了正厅,顾危于高位就坐,谢南栀坐在他身旁,俩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台。 雁回混不吝地站在对面,小满端着食盒过去,打开盖子端出里面四碗酥酪。 一股馥郁的奶香萦在鼻尖。 不喜甜食的顾危侧过身子,略微揪眉,“给你买的。” 谢南栀有点诧异,他知道自己喜欢酥酪? 但......四碗会不会太多? “我......我吃不完四碗。” 顾危的眼神扫射在雁回身上。 雁回摆摆手,指着罪魁祸首。 小满再度困惑,不是一人一碗吗?她还想尝个味呢。 眼看着她家女娘已经开吃,她吧唧两下嘴巴不再奢望。 “好甜。” 齁甜。 谢南栀才吃两口,放下小碗,神色愈发闷闷不乐。 “我......我不喜欢吃了......” 以前喜欢吃酥酪,是因为生活在无忧无虑的欺骗之中。 而现在,回望过往。 十几载的人生苦不堪言,不是一碗甜酥酪就能解决的。 况且心尖苦涩,一口软滑下肚,腻在心头。 顺带泛着酸的记忆久挥不散。 顾危未恼,命人收拾。 “不喜欢就不吃了。” 丢了个眼神到对面,雁回立时晃手,将烫手山芋又丢了出去。 丢给小满,小满乐道,规规矩矩吃完四碗。 末了,打了个饱嗝。 吃过午膳,谢南栀领着小满回梅园休息。 直到傍晚才坐在院子里打发时间。 谢南栀靠着院墙坐在小板凳上,一根一根拔去砖缝间的杂草,心中思索究竟怎样才能得知国公府的秘密。 思索未果,越来越愁眉不展。 小满替她倒了杯茶水,蹲在她身边问道:“女娘有心事?” 谢南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心中思绪万千,却也不能同小满说道。 小满识趣,挪着碎步靠近了些许。 “那小满陪女娘聊会天吧。” 她嘟着嘴,揪着眉,歪着头问:“女娘为什么给我取名叫小满呢?” 小满小满,无需大满。 谢南栀喝了口茶说:“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 “希望你余生幸福美满,但是大满则溢,所以小满就行。” 她的生活历经苦涩,所以余生幸福美满是她觉得最好的祝福。 抬眸间,小满红了眼眶。 还想再说些什么,忽而听见墙的另一边传来洒扫女使的小声交谈。 “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 “异常?在督主府再经常不过了。” 那道娇细的声音明显被吓到,声线颤抖,“怎......怎么说?” “督主手上人命太多,罪孽深重,所以督主府常年闹鬼。” “真的假的?我来督主府有半载了,好几次都在深夜听见女人的嚎叫,我还以为是我梦魇。” “嘘!告诉你一个秘密。” “督主可能不是常人。” “不是常人?!那还能是什么?” “是地狱的阎王,来人间索命的!” 娇细的声音一愣,有些惘然,“阎王还能是阉人?” “这你就不懂了,阎王附身在凡人之躯,照样法力无边。” “真......真的?那我有一次好像看见了两个督主,难不成就是什么所谓的分身术?” 两人嘀嘀咕咕又说了片刻,抵不住害怕抱在一起快步离开。 谢南栀坐在这头忽然笑了,如若顾危真是阎王,那她还得好好谢谢他。 谢谢他的手下留情,让她重活一世。 她偏头,询问小满看法。 小满声音闷闷的,“小满不知道这些......” 一双眸子中满是赤诚,她痴痴地看着她家女娘,“不管有没有阎王,不管督主是不是阎王,小满的命是女娘救的,小满的名字也是女娘取的,小满以后只保护女娘一人。” 月色朦胧,碧烟遮罩。 小满伏在榻边替女娘铺床。 谢南栀披着斗篷于树下细数星光,一颗,两颗,再不见踪迹。 恍惚间,顾危的身影在月洞门前一闪而过。 督主这个点来梅园附近有何要事? 谢南栀好奇,偷偷跟了上去。 前面的身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间穿行,奈何小路交错,杂草越来越繁盛。 一个不经意间,谢南栀被一株探到路中央的枯树枝挡住,遂跟丢了身影。 怎么会? 明明前面只有一条路,怎么会看不见人了? 别样的氛围笼罩,她从记忆碎片中挖出洒扫女使的猜测。 难不成,督主真的有不为人知的本事? 困在原地进退两难,谢南栀似乎有些幻听。 她好像听见了女人幽怨的声音。 竖起耳朵想听得再仔细些。 突然。 “啊——” 一道尖利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谢南栀吓得差点瘫软在地,她慢慢退后,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酸麻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背脊骨攀升上汹涌寒意。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谢南栀的肩膀。 第22章 想见见地狱吗? 骇人的严寒似乎能透过厚重的斗篷直击心灵深处。 周遭的树木群起而动,在寂静的黑夜里唰唰作响,如同一群暗夜中苏醒的魑魅魍魉。 谢南栀的脖子像灌了铅般沉重,缓缓扭头,看见肩上那只惨白修长的手,没有一丝血色。 再往后,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 她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双拳才猛然抬眸。 那人穿的是白日里的黛色衣裳。 可是......怎么会? 督主不是走在她前面吗? 怎么移形换影到她身后了? 难不成他真的会什么所谓的分身术? 谢南栀惊呼一声,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整个人凉飕飕的,仿佛置身冰窖。 她吓得口无遮拦,“你......你......你真的是阎王吗?” 此刻的顾危峨眉似剑,双目如融化的玄冰由内而外渗出茫茫一片苦寒。 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周遭气场大开,笼聚天地间的灰黯阴郁。 如地底下爬出的使者,握着锋利的镰刀,来取她尚未归还的性命。 男人开口,嗓音低沉,“你想本督是,本督也可以做你的阎王。” 一阵恶寒突如其来,谢南栀由衷地畏惧眼前的人。 她忽而意识到,原来顾危是如此可怕。 步步后退,退到无可再退。 顾危拽着她柔细的手腕将她抵在树干上,没有挣扎的空间,更没有逃脱的可能。 男人宽大的手掌与娇娘的肌肤亲密相触,不含热浪的碰撞,只余下彻底的清冷。 他像只冷血动物,仿佛血液之中都萃入了冰渣。 “大晚上不睡觉,来这干嘛?” 谢南栀犹疑的霎那,腕间力道加重,疼得她呲牙咧嘴。 “我......我说。” 她将下午听到的传言一五一十托出,害怕依旧不能取得督主的信任,咬着牙泣着血,“如果督主真的是阎王,那我就要报答您。” “呵。” 得来的是男人的冷笑。 啐着毒的冷笑。 谢南栀垂眸,她是认真的。 世上或许没有阎王,又或许阎王此刻真的站在她面前,无论哪种情形,她都很感激。 感激这次得来不易的新生。 眼底的晦暗扫去,她颇有深意道:“谢谢你的饶命之恩。” 黯然的苍穹笼罩在后土,到处都像没有期冀的荆棘深渊,大口将人吞噬,令人沉沦。 而顾危与之同生。 谢南栀在男人的臂弯里,衬着晦涩不明的月光察觉他的嘴唇愈来愈红。 像饮血的器具。 柔软的舌尖舔舐过唇瓣,他用自己独有的魅惑循循善诱。 “想见见地狱吗?” 不等人回答是他一贯的风格。 顾危拽着谢南栀的手领着她穿过丛林,那头豁然开朗。 一个庞大的黑色石门显现,他上前触发一个机关,石门轰隆隆打开。 潮湿阴森的气味凝聚在两人之间,往里走几步,大门自动合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令谢南栀几近晕厥,她惧黑,是个公开的秘密。 顾危察觉到身边的异常,拿出一块火石,隧道里燃起光亮。 石子路呈现下势,越往里走空气越稀薄,血腥气越重。 谢南栀吓得瑟瑟发抖,反手拽住顾危的衣袖。 现在的她压根顾不上什么阎王不阎王的,光是这肮脏阴湿的环境就能要了她三分小命。 隧道的前方聚着光源,谢南栀蹙眉闭眼,缓和了片刻才适应瞳孔的曲张。 隧道的尽头是个地牢,里面分列排布着许多铁笼。 有的铁笼是空的,有点铁笼里遗留着断臂残躯,还有的铁笼内关着不知全貌的活物。 穿过这片地带,最深处的中间是一个审讯室,温皖赫然绑在审讯室的十字架上。 外形上看不出任何伤痕,可她发丝紧贴头皮,脸色白得犹如厉鬼。 谢南栀悄悄和顾危拉开距离,颤抖着声线问:“她怎么了?” 顾危捡起地上的皮屑,蹲着逗弄笼子里不成人样的人。 他浑不在意,人命在他手中如同蝼蚁,他不高兴了便能随意将人拧杀发泄。 “她啊,被试了很多毒罢了。” 谢南栀脊背发凉,在十字架的另一角,雁寻站在刑具边。 不染尘埃般的仙女与低俗的污秽同席,令人看不清,摸不透。 她也和顾危一般嗜血如命吗?谢南栀只敢偷偷揣摩。 逗弄无趣,男人拍去手中污渍,起身走到刑具旁。 前面一排是各种折磨人的东西,每一个都开了刃,滴着血珠,昭显乖张。 后面一排的瓶瓶罐罐是督主府仅有的毒药。 颀长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器具,而后拿起一把被炙火烤热的刀。 他仿佛闻到了血的鲜甜,神色镶着希冀,“谢南栀,以你的力气,这一刀下去,虽不会要她的命,但也足以令她生不如死。” “还有这些玩意儿,你看你喜欢哪个?” “对了,桌上的这些毒药,有的服下以后当即丧命,有的却能让她自此痛不欲生。” “你看,你想用哪个?” 顾危的话总有魔力驱使谢南栀前往。 温皖体内的余热散去,眼瞅着谢南栀一步步走向深渊,她嚎得声嘶力竭:“阿栀妹妹,不要啊!” “我错了!阿姊错了!阿姊给你道歉!” “你不能杀了我!” “你会遭报应!” “你会遭天谴的!” “你良心不会痛吗!!” 尖锐的惨叫在谢南栀耳边回荡,高度紧张的恐惧撤离,她忽然趔趄几下,步伐不稳,撑在桌子上努力拍打自己的头脑。 氤氲雾气四散开来,记忆慢慢清明。 她想起那日,温皖捧着烈红的舞裙哄骗许久不曾出门的她说,这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样式; 想起在偏殿内,被骂不知廉耻时,温皖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想起沉塘那天,温皖躲在众人之后,一双啐了毒的眸子死死目送她消沉。 她确定,温皖就是给她下药之人。 谢南栀用力晃了晃脑袋,晃去阴暗不明。 她扫了一眼所有刑具,把温皖的求饶抛之脑后,将刑具一个个拿起来掂量了好半歇。 所有人等着她做决定。 只有温皖几近癫狂,“不可以!” “谢南栀我求求你!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小女娘沉浸在仇恨之中,动作未停。 迟来的悔过有何用?她谢南栀如今不在乎了。 “温皖阿姊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谢南栀走到另一排,仔细看了每一瓶毒药的说明,最后挑中一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她最简单的愿望。 一颗情药,足够改变许多东西。 “你......你要干嘛?” 见谢南栀步步逼近,温皖戒备地质问。 “我知道温皖阿姊喜欢阿兄,这颗药有受孕的功效,只要点燃它,让阿兄闻了,你自然而然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谢南栀将仅有的一颗药丸小心翼翼地包在帕子里,塞进温皖的腰带之间。 做完一切,佯装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阿姊,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转过身,小巧的鹅蛋脸上浮现出浓烈的恨意。 在国公府中迂回,受尽冷眼,她最会察言观色。 她知道温皖喜欢谢辞舟,自然也知道谢辞舟并不喜欢温皖。 他对温皖的好,亦如对她的好一般,仅仅限于“妹妹”的头衔。 一瞬间,谢南栀全身被阴郁之气笼罩。 她暗自冷哼,现在,她不想杀人,亦不想嗜血。 她只想助温皖一臂之力,让她在国公府掀起腥风血雨。 至于温皖能爬多高,那就得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反正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她谢南栀就是要让温皖体会她曾遭遇的一切!让她也尝尝被人欺!被人弃的苦楚! 第23章 看来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漆黑如墨的房间内,谢南栀抱着自己的身子蜷缩在角落里。 阴风四起,吹得门框窗柩啪啪作响,如同百鬼啼笑。 她仿佛处在幽暗的深渊,摸不着,看不见。 一颗心堵在嗓子眼,感官功能无限放大。 脚边风起云涌,似有邪崇抚上她的脚腕顺势而上。 画面一转,她溺毙在池塘之中。 污水如洪流全数灌进她的鼻腔喉咙,她想呼救,睁眼却是血红的天地。 耳边还有如鬼魅般的撕心裂肺。 是温皖的声音,如雷贯耳地咆哮,让她沦陷!让她去死! 一双无形的大手凝聚在她的身下,拽得她失了重心,掉进深谷的鸿沟。 无尽的恐惧涌上心头,她惊呼一声。 “不要!” 长睫蓦地睁开,周遭是熟悉的环境。 是梅园。 小满正跪在榻边,拿着湿透的毛巾替她擦拭额头渗出的密密冷汗。 “女娘是不是梦魇了?” 梦魇了吗? 谢南栀仔细回想,却记不起来自己梦到什么,只感觉到心脏沉着有力的跳动。 翻身下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段不太真切的记忆。 她记得她昨晚跟着顾危见到了温皖,还给了她一颗情药。 然后...... 然后她再也记不清了。 脑海里犹如云雾迷蒙,遮住了她的来路与去向。 她换好衣裳飞驰出门,凭着不甚清明的线索一步步回想昨晚的路。 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谢南栀原地伫足,百思不得其解。 督主很奇怪,督主府更是奇怪。 纵使顾危权势滔天,可一个都督的府内怎么会有地牢? 还关押着那么多与魍魉无甚区别的囚犯。 揣着疑虑,她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单独的房间。 里面的谈话声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解药,每月一次。主切记,否则以谢女娘的身体怕是遭不住这药效。” “行。” “还有,谢女娘的长相委实太像那位。” “嗯,本督第一次见她时还以为她是别人派来的刺客。”男人嗤笑一声,“不过,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刺客。” 谢南栀郁闷,不信就不信,怎么还骂她一嘴。 不等她吐槽完,里面清澈的女声再度传出,她竖着耳朵偷听。 “主还是谨慎些好,谢女娘这人不能不防。” “放心,没人知道本督的真实身份。”他顿了顿,再出声时狠戾诡谲,“如果谢国公府真有二心,那本督不得不除了他们。” “说起谢国公府,总觉得谢女娘与他们的关系扑朔迷离。”雁寻若有所思。 “是啊,到底有什么秘密。” 说到诡秘的事务,顾危的眸中闪着精光,一想到那个糊里糊涂的小娇娘,他暗笑。 “至于谢南栀嘛,她得多谢她的脸,三番五次救了她的命,否则她这样的人,在本督手下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现在嘛,就暂且留着她玩玩吧。” 松快鄙夷的语气,仿佛她的性命如芦苇,一折就断。 “是,主。”雁寻弓腰告退,退出门时,耳边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侧过头,一片熟悉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而过。 谢南栀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如果现在被人发现,她就死定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卒然一个踉跄,她退进一个没有温度的怀里。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张皇失措地转过身来,看着顾危嘴角带笑,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听到什么了?” 谢南栀掐着衣袖,用力咽了口气,想把扑腾的心脏咽下去,别再跳得那么生机盎然。 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四根手指头,意识到不对,又把不安分的小拇指掰了回去,三根手指头在诡异的空中起誓。 “我发誓!我与谢国公府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也想知道谢国公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句话,交代了她听见的所有内容。 “我愿意为督主效劳!做任何事都行!只求督主查明原委后能告诉我事实真相!” 顾危眯着凤眼,将人审视一番后,促狭一笑:“这么仇视你的亲生父母,看来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我不是!”谢南栀一口否决。 澄清的双眸之中布满血色。 她可以不仁,也可以不孝。 但试问,有一对想杀她于无形的父母,她怎能不自保? 好半天,顾危只字未言。 待她情绪归于平静,眼中的气焰弥散殆尽,他才给予回复:“好,你不是。” “但,谁说本督要查了?” 谢南栀不解,逐字回想起他的一言一行,难免有些愠恚。 他确实没有说过要彻查国公府。 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要防吗? 防而不查。 敢情在这戏耍她呢? 顾危看着小脸蛋上的神情在瞬息间变幻多姿,耐着性子调戏道:“本督正好不知道委派谁,这下知道了。” “就派小阿栀去查。” 谢南栀咋舌。 派她?! 真不怕她有去无回啊? “警告你别耍心眼,否则本督给你下的毒随时随地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南栀惊悸在原地。 下毒?!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难不成......是昨晚? 中指一弹,弹在小娇娘的眉心之间,遽然一个红印。 顾危谐谑:“看来被你猜到了?” 谢南栀还未缓过神来,仍旧一动不动,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胃里反酸,喉咙如蚁骚动,她想吐出来,却深知只是徒劳。 顾危挠了挠脸颊,眼皮一掀,勾着她的后衣襟将人拖了出去。 边拖边悠然自得地说道:“本督饿了,吃饭去。” 骤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弯了眼尾,打趣调笑: “你刚刚是不是说愿意做任何事来着——” “那今晚便来本督房中伺候铺床吧。” 第24章 谢南栀真是好样的! 伺候铺床? 是单纯地放下罗幔,铺好被子? 还是需要她帮督主宽衣解带? 亦或是......把她自己铺在床上? 谢南栀捧着碗,沉浸在幻想之中。 顾危已经用完膳食,拿出帕子擦了擦嘴,瞥见旁边那个小碗里的粥剩了大半,一个丁壳敲在小娇娘头上。 “专心吃饭。” 谢南栀吃痛,闷声应和,低头舀了几勺后明显心不在焉。 啧。 小娇娘真难伺候。 顾危起身连人带碗一并拎起,夺过她手中的碗扔到一旁,往外走去。 “少吃点也行,待会你吐得也少点。” 后衣襟被人拎住,宛如被扼制住了后脖颈。 谢南栀觉得自己像一只断翼的大鹅,只能在旱处瞎扑腾。 她喃喃:“我有腿,能自己走路......只是腿短了些罢了。” “既有自知之明,何必挣扎。”男人挖苦嘲讽。 出了府,顾危将人丢上马车,那人一骨碌滚进车厢。 他利索地跟了上去,掀开帘幔,谢南栀坐在右侧,气鼓鼓地趴在窗牖上,不说话,也不看他。 他乐得轻松,于正座闭目养神。 已过立春,天气升温,却依旧寒冷。 凉风呼啸,携着寒意灌入车内,挽着轻盈的花香萦绕在男人峻挺的鼻尖。 像木兰,也像栀子。 他启明,喉结微动。 是谢南栀身上的气味。 睨视身边那人,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团,不知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伸腿,轻轻踢了她一脚。 小娇娘揪着衣摆,屁股往前挪了挪,没有理他。 顾危吃惊,小丫头片子,都敢和他置气了。 又踢了一脚,小娇娘又挪了挪。 再踢一脚—— 气得肉鼓鼓的脸颊终于侧过来,她拧着眉毛,紧闭双唇,气焰极其嚣张,小嘴憋了良久,才说一句:“督主有何贵干。” “关窗。”不与她多废口舌,顾危语气冰冷,“仔细自己的身子。” 若再吃药,他可不会闲着没事又去给她买糖吃。 “哦。”谢南栀不情不愿。 她的手还没抬起来,窗牖从外面啪的一声关上。 不用想,肯定是雁回。 她纳闷,雁回的耳朵怎么每次都这么尖!! 她掏出糖袋子,气鼓鼓地倒出一颗糖丢进嘴里。 不解气,又丢了两颗。 顾危无言地翻了个白眼,蹭了蹭鼻尖。 他真是对这个小丫头片子太好了。 放眼整个大梁,谁敢给他甩脸子? 就连临帝,对他都有几分薄面。 谢南栀,真是好样的! 马车渐缓,顾危跨步下车。 谢南栀慢悠悠跟在后面,下车落定,眼前是巍峨的院墙,上面镌刻三个大字。 大理寺。 她的脖颈倏的僵硬,表情不甚自然。 她不就是吃饭吃得慢了点......用得着将她关入大牢? 大理寺的牢内关的都是些凶狠重犯,而她...... 谢南栀挪着步子上前扯了扯顾危的衣袖。 顾危正目,没有理她。 她又勾了勾顾危的小拇指,谄媚地冲他笑了笑。 顾危觑她一眼,清了声嗓,幽幽说:“这回知道怕了?刚刚做样子给谁看。” 谢南栀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道歉:“对......对不起。” “什么?”男人佯装没有听见的样子。 “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 顾危顶了顶后槽牙,心中舒坦,“不接受。” 他兀自走进大门,一旁的司直见了纷纷低头,待人走过遂回头小声私语。 谢南栀亦步亦趋跟在其后,走进一间昏暗的大厅,里面有人等候多时。 他抱拳作揖,态度恭敬,“顾督主,这边请。” 几人往里,进入一间宽敞的内殿。 内殿以青砖而砌,零星几盏灯火,比昨晚见到的地牢好不到哪去。 走近了些,地上铺着三个草席,席子之上盖着白布,白布勾勒的形状俨然三具尸体。 谢南栀差点呕出了声。 殿内的其余人员纷纷退了出去,只余一名官员,谢南栀分辨不出他的官职。 却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询问顾危:“敢问顾督主,这位是?” “本督带来的仵作。” 撒谎不打草稿,唬人的话脱口而出。 谢南栀不禁感慨,督主可真是权势滔天啊,大理寺的官员都对他毕恭毕敬。 连这种人命官司都让他插手。 她咋舌之余,忽而捕捉到另一条讯息。 什么叫,他带来的仵作? 这边还在猜疑,那边顾危不拘形迹地坐下,端着茶盏一饮而尽。 雁回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抱胸。 只有她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顾危喝完,侧目斜视,语气稍显不满,“愣着干嘛?验尸啊。” 哈?? 谢南栀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她难道给了督主什么错觉?竟让误会生得这般大。 “我......我......我验?” “怎么,你要抗旨?” 尾音上扬,带着不可逾矩的压迫。 她长吁一口,败下阵来,“我......我......我验!” 面前的三具尸体盖着白布,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 谢南栀头皮发麻,一根筋在太阳穴旁突突直跳。 她双手合十,心中暗自呢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念了不下十遍,终究在顾危的淫威之下掀开了第一具尸体的帘子。 帘子之下是个面色铁青的男人。 男人身形硬朗,脸部棱角分明,粗眉之上,一条泛着肉桂色的刀疤如鳅鱼一般蜿蜒至眼下。 谢南栀蹲在旁边,心中忐忑不安。 她常年被关在府里,连人都没见过多少,遑论尸体。 所幸,一个人呆在兰荫庭没有要事,也无人打搅,她常常靠话本子打发时间。 她记得曾经看过一本仵作断案的书,里面怎么说的来着。 观察尸体,需观其貌,嗅其味。 按照书里的描述,她有模有样地凑上前。 “啧。”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内殿中尤为清晰,顾危蹙眉,丢过去一双手套和一个面纱。 正正好掉进谢南栀的怀中。 她看了顾危一眼,后者满脸嫌弃。 心中好不郁闷,没有办法,她只好先拾起装备,有模有样地佩戴起来。 活动一下稍许酸涩的腿,然后挪动至死者头顶的位置。 谢南栀拨开他的头发,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 除了搬运的时候沾上的一点点泥土,没有看见出血的伤口与淤青。 她总算是松了口气,阖上双眼不显痕迹地拍了拍手,心中悄悄吐槽。 尸兄,若有得罪,勿怪勿怪。 要怪就怪那边坐着的邪神。 默默念叨了几遍,谢南栀启目,又移至尸体的身侧,准备进一步检查。 然,尸体赫然睁开双眼。 第25章 你这是在担心本督? 谢南栀吓得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皓腕触感柔软冰凉,低头一看,她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那具尸体的手。 红润的眼框内蓄满了泪水,鼻头耸起,嘴唇止不住地哆哆嗦嗦。 心脏好似浸在渺茫的大海之中,闷闷的,透不过气,还盈满奇怪的酸意。 “有本督这个阎王在,你怕什么?” 顾危起身,走到她身边,语气生硬地慰藉。 “可......可......”可是半天也没说出后面的话来。 谢南栀觉得她的心脏好像一颗挖了好多个洞的海绵,用力一拧,里面的海水全部渗出,她又状似一根浮木,在海面上起起伏伏。 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她重新爬起来,表情严肃,严肃地吐槽顾危。 他根本不是什么阎王! 他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尸体僵硬过后牵扯到眼部肌肉,所以才会睁眼。” 顾危负手而立,用平静的话语讲述尸体的反应特征。 谢南栀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恶狠狠地瞪了眼他的皮靴继续检查。 尸体没有穿上衣,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 谢南栀伸手替他闭上双眼,隔着几尺的距离努力嗅了嗅,没有闻到奇怪的气味。 她一点一点地侦察,脖颈处有一个细长型的伤口,掰开伤口,里面是干涸的黑红色血污,看不清伤口多深。 往下,胸口腹部多处淤青还有一些皮肉伤。 谢南栀略微沉思,应该是被刀剑或匕首割开所致。 尸体的下半身穿着袴,她不便褪下,冒着冷汗心虚地挪到下一具尸体面前。 掀开白布,浓烈的腥臭味顺势而上,熏得人头脑发懵。 谢南栀的胃里开始翻涌,喉咙深处有收缩的窒息感。 呕! 没忍住,她呕出了声,索性没有吐出东西。 憋住一口气,她微眯双眼,手上翻查的动作减慢。 第二具尸体亦为男性,身体均有多处伤疤。 唯一不同的,是他少了左边的胳膊。 肩胛处断裂,白骨森森,外翻的皮肉上爬了几只蠕动的蛆虫。 谢南栀委实没有见过比这更为恶心的场面,她忽而觉得,大理寺的工作竟然如此艰难。 移动至第三具尸体。 她忍着手抖,攒够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才缓缓掀开帘子。 幸好,没有腥臭,还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她四处看了看,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却也只看到胸口的位置有一处贯穿伤。 脱掉手套,谢南栀倚着膝盖晃晃悠悠地起身。 “看出了什么?” 顾危态度严峻,没有一丝怜香惜玉。 像一尊没有血没有肉的石像,对世间一切纷扰不为所动。 谢南栀不敢深呼吸,厚重的臭味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一盏茶水递到面前,是雁回。 他笑得仍旧欠揍,仆随正主。 谢南栀疑惑,他们手持利刃,杀惯了人,见到这样的景象,心是不是硬如磐石? 接过茶水润了润喉,谢南栀将自己看出的一切托盘而出。 左不过是描述了几句几人分别有几处伤口,伤口的位置何在。 至于其他的,恕她眼拙,属实分辨不出。 顾危又问:“依你所见,哪具尸体死得最快?” 小娇娘的眼神在三具尸体中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浑身是伤的第一具尸体身上。 一根纤细的食指战栗地指着地上的人问:“是......他?” 顾危没有回答,她又指着断臂的尸体,“那......是他?” 又是一个大爆栗。 谢南栀抱头,盯着打她的罪魁祸首。 那人语气森然,“在这猜谜呢。” 顾危抱着双臂偏头看她,减缓语速向她解释:“第一具尸体看着有很多伤,实则致命之处在他的脖颈。” “第二具尸体,断臂流血而亡,等他的血流尽,其余两人的尸体怕是已然凉透。” “第三具尸体,虽然只有一处伤口,但是伤在心脏,当场死亡。” 谢南栀仰头看着比她高出数公分的男人,“你早就验过尸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虽然这些伤口一看便知,但他总不能又是为了刻意羞辱她吧。 顾危存心瞅了眼杵在一旁的司直,而后慢慢靠近谢南栀,贴在她的耳廓低语:“因为,人是我杀的。” 水剪双眸瞬间瞪大,她隐忍着不安,强装镇定,瞥了一眼那位耳不旁听的官员,用气声低喃。 “那......那你还不逃?” 携着逗弄,顾危嘴角上扬,“本督为何要逃?” “这可是大理寺,你不怕他们抓你?” 男人敛神,正了正脖子,道貌岸然:“谢南栀,你这是在担心本督?” 一步步向她逼近,不疾不徐,似诱捕小白兔的猎豹,舔着尖利的獠牙,量她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退到墙边,顾危单手撑在墙上,弓着腰说:“杀他们是陛下下的令,你觉得大理寺的人敢抓本督?” 谢南栀颤如筛糠般伸出一根食指,抵在顾危胸前,拒他于公分之外,让他不至于离她太近。 雪松的气息扑在耳畔,她卒然一个冷颤。 顾危俯视身下的人,语重心长:“你可知本督为何带你来这?” 谢南栀摇头。 督主的心思她怎敢揣测。 况且,他心性复杂,她也揣测不来。 “本督告诉你,报仇要抓住弱点,一击毙命。” 瞳孔微张,里面倒映出小娇娘懵懂的神情。 谢南栀收回手,恍然大悟。 所以,让她验尸,让她回答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是在告诉她,对付国公府,必须找准弱点。 可他为何要帮她呢? 探不到究竟,她的小食指被人反手握住。 顾危的手掌宽大,牵着她的手时像一座坚固的壁垒。 男人语调偏高,听起来心情舒畅。 “听闻寒冬你从不出门,今日可是上元节,本督就大发慈悲带你见识见识。” 走出大理寺,风刮过脸庞在耳边叫啸。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雪松的凛凛气息。 谢南栀听不进周遭的嘈杂,视线落于大手之上。 落在顾危牵着她的大手之上。 第26章 看来他也没那么坏嘛 上元节,街上灯火通明。 人潮涌动,马车寸步难行,雁回驱车换了条道路先行回府。 火树银花之下,顾危和谢南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 光晕倾洒,丝丝缕缕浮于小娇娘的芙蓉玉面,柳如眉,桃如唇,回眸一笑百媚生,引得不少郎君侧目。 顾危紧跟其后,面色如墨。 偶有人从他身边推搡而过,他恨不得掐上那人脖子让其立时丧命。 但今日不可,他得先陪小娇娘逛完灯会。 压着呼之欲出的愠意,他一个滑步挤到谢南栀身侧,嗓音低哑:“离本督近些。” 懵懵懂懂的谢南栀呆呆地点点头,新奇地端详各个铺子。 瞧见不远处有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本想弯着腰钻过去,想到督主的警告,也管不得其他,牵着他的衣袖挤入洪流。 边挤,嘴里一边软糯糯地喊着抱歉。 顾危有点想笑。 好像和她一起被推推搡搡还算不错。 糖人铺子前杵着一根竹把,上面插着捏好的小动物。 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惹得谢南栀满脸纠结,她上手戳了戳,又努着嘴叹了口气,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幽幽回眸。 笑得正欢的顾危顿时卸力,旋踵恢复寻常的淡然。 “我......我......” 明眸中春水流转,长睫轻眨,勾得人心烦意乱。 谢南栀委屈巴巴,她很喜欢,可是她没有钱。 顾危瞅着小娇娘逐渐意兴阑珊,他歪头与她对上视线,“喜欢?” 她用力点头,少顷,又翘着嘴摇头。 “还是算了吧,买小满的钱还没还上呢。” 低沉着脑袋,露出毛茸茸的发顶惹人垂怜。 顾危掏出钱袋,丢给摊主一锭银子,指着竹把上的玩意道:“劳烦把这只兔子还有这匹狼包起来。” 谢南栀开心了一瞬,转而揪眉拽上督主的衣袖摇晃着说:“不带这么强买强卖的,明知道我没钱还,你还偏要借给我。” 兔子的小脸是用白面团捏的,腮上两抹红晕点缀,像极了此时的她。 顾危将兔子递过去,说:“谁说本督要借给你?” 谢南栀犹豫,接也不行,不接也不行。 男人将钱袋揣进兜里,举起小狼端详好一番,“就当是本督今年给你发的压岁钱了。” 谢南栀喜得心花怒放,人生十几载,收到压岁钱还是头一回。 接过小兔子,督主抬脚就走,边走边叮嘱:“能宰本督的机会不多,今晚你可得把握住了。” 此刻的谢南栀俨然一只心思单纯的小白兔,高兴全写在脸上,一蹦一跳地追随着顾危。 她摇头晃脑,盯着男人手里的糖人看了半晌,“督主喜欢大灰狼?” 也是,督主看起来就是一只大灰狼。 顾危觑她没有眼力见,“你不觉得它和你很像?” “我?”谢南栀难以置信。 哪里像了? 她既没有大灰狼的凶狠,也没有大灰狼的面目恐怖。 谢南栀暗地吐槽他睁眼说瞎话。 但顾危的下一句话,令她更加膛目结舌。 “像你一样没良心。” 谢南栀无语,莫名其妙的又被人骂了一番。 她严重怀疑,督主的眼睛莫不是长到天上去了,连这近在咫尺的人也分辨不清! “阿栀!” 一个女声打断了她吐槽的思绪。 一对穿着锦衣华服的女娘郎君逆着人流向她而来。 走近些,原是祁家的俩兄妹。 女娘名唤祈愿,她步履轻快,上前拉着谢南栀止不住地寒暄。 眉眼如画,温润如玉的男人跟在其后,微咳一声以示提醒。 闻声,祈愿倏的收回手,规规矩矩福身行礼:“祈愿和阿兄祁岁见过顾督主。” 祁家主公乃正二品御史大夫,祁岁祈愿则是他的嫡生子女。 当年,谢辞舟的生辰宴上,御史大夫携子女出席宴会,祈愿遂和谢南栀一见如故,结交多年。 而后,在谢南栀屈指可数的几次出府的经历中,每一次皆与祈愿作伴。 顾危颔首,不予可否。 世家子女,无人不知都督的习性。 祈愿见他哑声,窥察他好几眼,看他表情淡淡遂将之抛之脑后。 开开心心地拉着谢南栀的手问:“今晚你怎么出来了?” 作为数年好友,祈愿自然知道谢南栀出府一趟有多么不易,也清楚近日她与国公府的传闻。 谢南栀推心置腹:“督主带我出来见识一下上元灯会。” 祈愿注意到她手中的糖人,偷偷侧目斜视,对上男人强硬的视线后讪讪收回目光,凑到小娇娘耳边小声交谈:“这是他给你买的?” 小娇娘点头。 “看来他也没那么坏嘛。” 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堪堪够其余三人听得清晰。 谢南栀一把捂住她的嘴。 许久未见,她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呢! 旁边这位是谁?是臭名远扬的都督大人,她怎敢当着人家的面置喙! 祈愿挣脱开束缚,做贼心虚地冲顾危笑了笑。 身后的祁岁一袭青衫翩翩,皓质如玉,宠溺地凝视身前的女娘,无奈地摇头。 他这个妹妹啊,总是傻得可怜。 出门在外,若不是有他护着,怕也是树敌无数。 须臾,顺着视线往前,是出尘不染的一朵白色青栀。 一颦一笑倚着清风簌雪,他的心蓦地软了。 “据说前面新开了一家香饮子店,难得出来一趟,我们一起去喝喝吧。” 祈愿挽上谢南栀的手臂,垫着脚在人群中蹦跶了好一会儿,方才给出一个方向。 “啊糗——” 陡然一个喷嚏,谢南栀吸了吸鼻子。 倒也不冷,只是凉气乱窜,诱她鼻尖瘙痒。 祁岁捧着件无人穿的狐裘,见状,伸过去借她一用。 狐裘伸到半路,另一件黑金色的袍子铺天盖地地落下。 谢南栀的天瞬间黑了。 黑金色的狐裘残留下些许温度,吸一口气,是满鼻的芳香,雪松的清凉。 她都不用想,断然是督主的衣裳。 顺手扒拉两下,天地一片开朗。 眼前是祁岁伸来的狐裘,雪白的底色镶着粉色的桃花。 他眉眼弯弯,笑得如朗日:“这是阿愿的狐裘,她怕热不想穿,正巧,和你今天的配色很搭。” 祈愿附和:“是啊是啊,你要不试试我的?” 某个显眼的角落,顾危面色阴鸷,仿佛乌云密布。 他上前宣示主权般夺过谢南栀手中的狐裘,径自替她披上。 声音威严如松:“不必。” “本督的狐裘,她披习惯了。” 第27章 她怎么这么听祁岁的话? 祈愿与祁岁在一旁杵着面面相觑,两人像偷听到了什么惊天大闻,有些猜疑,又有些不可名状。 祈愿整理好狐裘交还于阿兄手中,看着顾危脸色不悦,有些担忧:“顾督主要与我们一起去喝香饮子吗?若是嫌麻烦的话,你也可以先行回府。待游玩结束,我和阿兄自会送阿栀回到督主府,保证不缺斤少两,不会少了她一根毛发。” 一记刻薄的眼刀扫射过去,顾危纳闷,他哪里表现出不想去了? 他翘首,往谢南栀身边靠近了些:“带路。” 四人在街上穿梭,行至玉壶春,立有店小二上前引路。 “几位客官可要喝茶?” 殿宇楼阁上灯火通明,花灯摇曳映衬着里头觥筹交错,众宾欢也。 祈愿环视一圈,挑了个路边的桌椅随手一指:“坐那如何?” 无人有异,她再次安排:“把你们店新出的几款香饮子都上一壶。” 店小二一脸憨态,拘谨地挠了挠头,“咱家的新品里面都加了一点点酒精,但是度数偏低,不知几位客官能否接受?” 四人撩起衣袍坐下,祈愿右侧坐着谢南栀,左侧坐着阿兄,对面坐着那位黑脸的邪魔。 她眨巴眨巴眼,尽量忽视他的臭脸,转而对候在一旁的店小二说:“无妨,有阿兄在呢!” 报以一道乖巧的微笑,祁岁无可奈何。 “得嘞!” 店小二应声而去,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店内生意极好,门口宾客络绎不绝,是以翻桌的速度遂满了许多。 “小女娘,买个花灯讨个彩头吧。” 坐在路边,繁盛的景象映入眼波,却也有不少上前叫卖之人。 阿婆鬓发银白,佝偻着背,抓着一手的花灯在谢南栀身侧驻足。 烛火微颤,谢南栀被好些精致的物样晃了眼,一时竟不知从何看起。 原先,上元节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至多候在兰荫庭门前,等着谢辞舟给她带些新奇的玩意儿。 糕点、桃酥、木簪......谢辞舟从未带过这么精致的花灯。 祈愿倒是见多识广,不多时便挑了一只样式古怪的花灯。 和她一般稀奇。 翻来翻去,谢南栀最终挑了一只人手可见的样式。 花灯共有四面,每一面都有燕子嬉戏的绘画。 接过花灯,她偏头询问:“我......我还想给小满也挑一个,可以吗?” 身后的火树银花不及小娇娘半分动人之姿,顾危首肯。 谢南栀遂又挑了另一款,双手捧上督主递来的银钱。 阿婆喜笑颜开说了几句吉祥话后,香饮子也登桌上场。 祈愿随即拿过杯子给桌上众人各倒了一杯。 淡紫色的茶水在杯中荡漾,飘出丝丝缕缕的清香,加以叶片点缀,属实令人垂涎欲滴。 仅是闻着味谢南栀就已然痴馋,手里还拎着两盏花灯,不好放至桌面,又不舍得放在地上。 尝试着立于板凳,却会“头重脚轻”瘫倒一片。 顾危见她好生纠结,伸手拿了过来。 “你喝你的。” 男人单手拎着花灯,另一只手端杯饮茶,好不自在。 见状,谢南栀心中松快,双手端杯轻轻抿上一口,果子的酸甜与酒的醇香融于一体在口齿间流连。 她惊喜交集,这竟是外面的世道? 一连好几杯,小娇娘的玉面染上两抹酡红。 祁岁拿过一盏未饮用的茶杯,倒了杯清澈的茶水给她:“喝点茶缓缓。” 嗓音婉转迂回,如林间的初旭,只待出现便能消融积雪。 谢南栀顺其自然地接过,小口吮吸。 于她而言,祈愿是她唯一挚友。 每每玩耍甚欢以至俩人一同惹事闯祸,皆是祁岁兜底。 她是挚友的阿兄,却也如她的阿兄一般。 谢辞舟较之相差甚远。 顾危旁观不语,神色却不见松散。 眉眼促狭,炽热的眼神仿佛要将人烧成灰烬。 本督的话不听,她怎么这么听祁岁的话? 双指扣桌,顾危语气不快:“回府了。” 谢南栀一双眸子瞪得溜圆,嘴角向下意兴阑珊。 左侧的祈愿晃了晃壶中的茶水,尚未见底怎能辜负? 她一把抱住小娇娘细软的腰肢哝哝:“我们许久未曾结伴出游了,呜呜呜呜呜,我舍不得你。” “要不,你让顾督主先行回府?” 谢南栀整个人轻飘飘的,犹如身处云端。 她不知道督主是否能够听进她的话,仍努着嘴,颇有一种衔冤负屈的势态:“督主,阿栀能不能晚些回府?” 桃腮朱唇如画,美目峨眉如花,顾危骤然烦躁,一身冷血有沸腾的趋势。 他别过脸,端起杯中的浓茶一饮而尽,不再说话。 谢南栀看出来是督主让步的行径。 她拿过香饮子,给祈愿满上,又给自己添了半杯,神态已然舒展:“我们继续吧,督主同意啦。” 俩人勾肩搭背,把茶言欢。 祁岁哭笑不得,这香饮子以果酿茶,加了少许酒精调味,却活生生让这二人喝出壮阔山河的气势。 良久,谢南栀趴在桌上胡言乱语。 “阿愿你知道吗?其实我啊,见过阎王。” 祈愿也没好到哪去,右腿翘在凳上拍着胸脯乱答。 “哦,你说你想吃豺狼。” “不是啊!是阎王。” “啥?你想喝汤?” ...... 祁岁宠爱地笑了笑,摊开狐裘替祈愿披上,想替谢南栀整理一番,顾及督主在场只好坐了回来,撤走俩人面前的茶盏。 “顾督主,今晚不如到此为止?” 顾危没理他,扶着谢南栀起身,后者犹如一滩软泥。 祁岁也不恼,招手唤来店小二:“结账。” 小二端着算盘,劈里啪啦划个没完。 顾危心烦意乱,将一袋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丢下,轻而易举地抱着谢南栀大步离开。 两盏花灯在他手中晃来晃去。 “客官,这......太多了。” 祁岁紧锁眉毛远眺渐远的身影,被店小二的声线拉回,他莞尔一笑。 “你留着吧。” 翌日,谢南栀头脑发昏,一睁眼仿佛有无数颗星星盘旋。 她坐在地上掀开被子,看着一旁的床榻空无一人,有些云里雾里。 她怎么席地就寝? 听见里屋的动静,小满推门,探进一颗脑袋,拎着花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替地上的女娘梳洗打扮后,小满从袖兜里拿出一个袋子。 轻轻一晃,能听见其中清脆的声响。 “这是督主要我转交给女娘的俸禄。”打开来,里面是成串的铜板,“督主说,往后女娘每日替督主铺床伺候都有俸禄可以拿。” 谢南栀迷迷瞪瞪地接了过来,兀自呢喃:“我昨晚帮他铺床了?” 小满不解,将地上的被褥整齐地叠好放进托盘之中,走至女娘身边环视一圈。 没错啊,是督主的寝殿啊。 女娘都宿在督主的屋内了,居然连是否铺床都能忘记? 谢南栀自然不知小满的困惑,她神思未明,见屋内摆式陌生,站起来打量半晌。 “我这是换寝屋了?” “不曾。” “那这是哪里?”谢南栀摸了一把桌面,干净无一丝尘埃。 显然有人居住。 小满重新拎起花灯,提醒道:“这是督主的寝屋。” 谢南栀愣怔。 谁? 谁的寝屋?? 第28章 本督不好 谢南栀踉跄着扶桌坐下,双手握拳敲打了几下脑袋。 断断续续的回忆进入视野。 依稀记得她好像是督主抱回来的? 又重重地拍了拍头,小满在一旁忧心忡忡。 昨晚回到府中,顾危抱着谢南栀往梅园方向去。 小娇娘檀口轻盈红润,蜷缩成小小一团窝在男人怀里不甚老实。 双手揪着男人胸前的衣裳,摇头晃脑,自说自话。 “我不回去,我要去帮督主铺床。” “督主说了让我去他院子里铺床伺候。” “去晚了督主会生气的。” 毛茸茸的发顶抵在顾危下巴蹭来蹭去,有些温热,还痒痒的。 “不是吧?!我怎么会......” 谢南栀捂着脸不可置信,她昨晚怎么会干出这么丢脸的事情! 还是在督主面前...... 复又狠狠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发缝里使劲揉搓。 遗忘的记忆逐渐清明,谢南栀的面容愈发狰狞。 记得后来她在顾危的寝屋内老老实实铺好床褥,掀开罗幔一角,自己一溜烟钻了进去。 小娇娘倚着藤枕安然入睡,睡至一半,想起些什么。 清透的罗幔内一颗头冒了出来,眼波流转,脸颊绯红,诱人而不自知。 她嗓音醇美:“督主怎么还不睡?” 顾危心神一动,鬼使神差地靠近。 支窗未卸,夜晚的风吹进寝屋,漾动烛火摇曳,男人挺拔的身形倒映在黑幕中婆娑。 行至榻边,谢南栀含笑忽而揪上顾危的衣襟,攀上他的眸光凝视暗夜星辰。 须臾。 呕—— 墨色的衣裳加重了几分颜色,罗幔床褥尽湿,罪魁祸首已然倒在顾危肩头昏睡。 顾危:“......” 犹如石像僵在原地。 温柔的幼苗掐灭,他还需扼制住杀人的念头。 酸臭的气味潆洄,他开始后悔。 干什么不好,非要同那俩人去喝香饮子。 俊俏的脸越来越黑,顾危拎着谢南栀的脖颈将她提出罗幔,唤进屋外候着的女使清扫。 一名女使收拾床褥,另一名女使替谢南栀脱去外衫。 顾危在一旁冷眼相待,翻开衣匣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又拿出毯子被褥铺在地上。 谢南栀自然利索地滚了上去,这会,安安分分地躺好。 顾危啼笑皆非,合了支窗出门再未回来。 外头斗转星移,鹘鸠立在枝头叽叽喳喳雀跃,吵得谢南栀脑袋瓜子疼。 收回双手,发钗散乱,谢南栀生无可恋,由着小满替她重新盘发。 “好了,女娘。” 梳妆完毕,她佝偻着腰,以帕遮面趴在门上四处探寻,唯恐遇到督主。 然,怕什么来什么。 谢南栀溜出门不过数步迎面撞上一个胸膛,姗姗抬头,只见顾危面无表情,眼下乌青。 往后,是幸灾乐祸的雁回。 他止不住感慨,谢女娘可真有本事,能让主放着好好的寝屋不睡和他一起挤在瓦片屋顶。 昨晚,他叼着小花倚在房檐,翘着二郎腿假寐。 主就坐在他的身边彻夜未眠。 谢南栀咬着下唇忸怩不安:“督......督主好。” 顾危瞧不出喜色,冷森森道:“本督不好。” 谢南栀噤声,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眼看督主与她擦肩而过,庆幸之余是与死亡失之交臂的后怕。 爽性,督主没有刁难她。 “愣着干嘛?跟上。” 熟悉的催促声传来,谢南栀幽幽转头悻悻然跟了上去。 直到大门口才发觉不同寻常。 往日里青云巷最是幽静,经过督主府的众人不约而同噤声,畏惧招来恶崇。 然今日,巷子里人声鼎沸。 走出去一看,府门外齐齐停着数辆谢国公府的马车。 谢淮、孙氏以及谢辞舟和温皖全部守在督主府的门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谢南栀扫视一眼,温皖含羞几乎要贴在谢辞舟身侧。 想来,她给的药已发挥功效,否则温皖在外不会不顾及自己形象。 周遭看客颇多,他们聚拢在一起说三道四。 谢国公府的小厮从马车上一箱一箱地卸货,红木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仔细一数,竟不下十箱。 谢淮挺着背,双手抱拳:“顾督主扣押小女已有好些时日,不知可否气消?” 他吹胡子瞪眼,指着堆在一边的箱子一字一板:“小女犯了错,我动用家法误将顾督主的狐裘弄坏实属无心之举。眼下,我挑选出府上的名贵之物给督主送来,还望督主不计前嫌,归还小女。” 声势浩大闹得人尽皆知是他们的计策。 顾危偏生不怕,沉声审问门口侍卫:“不记得府上的规矩了?” 两名侍卫当即携刀跪地,一板一眼:“三番五次上门打搅者,驱之,诛之。” 不应答谢淮是对他的警戒。 顾危扭着指间银戒踏出门槛,“若再玩忽职守,莫怪本督剜了他的双目喂狗。” 一番话看似训斥奴仆,实则是气焰嚣张地警醒国公府。 顾危这阉人什么事做不出来?谢淮心知肚明,他不敢用强,只能言语讥讽:“顾督主行事这般张扬,也不怕误了名声。” “名声?”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般,顾危忍俊不禁,“本督何曾在乎过名声?” “怕是只有谢国公府讲究名声,虐待自家嫡女,殴打囚禁多年,如今还要给自己冠上慈蔼和善的头衔。” 谢淮只恨自己没有带上红缨枪,征战多年,他好歹也是一代名将。 让他与顾危这厮真真切切打一场,这没有根的东西岂不是随随便便被他压在身下!何至于这般蹬鼻子上脸。 他义愤填膺:“顾督主若是对我国公府不满,或是对我谢淮本人不满,大可上谏御史台,也可禀明陛下,何苦辱没小女名声?” 顾危嗤鼻,禀明陛下,他敢吗? 刚想回呲几句,感觉袖口缩紧,他回头俯视。 谢南栀拽着他的衣袖,眸中精光闪烁。 一贯躲在他身后的女娘坦然出门,站在众人面前不惧强权:“说别人辱没我的名声,你难道良心不会痛吗?” 当初说她不知廉耻的是他!说她勾引阉人的是他!说她不仁不孝与阉人同吃同住的仍旧是他谢淮! 他怎敢大言不惭地诬蔑旁人?! “放肆!”谢淮怒斥。 “国公府的人作为我的至亲,欺我辱我,视我如奸邪叛党,于我有仇;督主将我救出火海,护我性命,于我有恩。” “我谢南栀今日,自愿与国公府划清关系,拜于督主府门下。” 台下众人大惊失色,谁也未料到谢南栀会闹到这般田地。 原先,她详察眼色行事,一颗心全扑在讨好家人上。 如今,怎会这样? “你这个逆子!你大逆不道啊!” 孙氏屈膝,双手拍在腿上愤懑尤其。 谢淮忍不住要高呼,国公府从今没有你这与阉人为伍的小人! 但不行,他不能让谢南栀脱离国公府的掌控。 头脑发昏,谢淮气得上前动武。 顾危先一步察觉,拔出侍卫佩刀将谢南栀挡在身后, “谁敢上前一步,小心刀剑无眼!” 第29章 看来贵府的结巴是遗传啊 利刃出鞘,擦出星火四旋。 耻辱的回忆涌上心头,谢辞舟记起前些时日在青云巷走过一遭,仿佛现在还淤青难消痛入心扉,卒然打了个寒颤,他瑟缩着后退几步。 “淮郎......” 孙氏忧心忡忡,捏着谢淮的衣袖稍加阻拦。 虽说他曾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可如今,敌强他弱,没有武器傍身,难保不会受伤。 况且在顾危的地盘,他们实难获利。 “你不相信我?”谢淮这人好脸面,心气高。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夫人非但不鼓舞士气,反而劝降,他难以接受,甩开袖子踏步上前。 “今日,我就让你们瞧瞧国公府不是好欺负的!” 语罢,颇有破竹之势。 然,顾危提刀一挥,一股飓风成两半劈开,于众人面前搜刮而过,震慑之外,余下惧惮。 直击尖刀的谢淮衣衫碎裂,上半身胸膛裸露在外,一道笔直的刀痕从锁骨中央往下,在神阙顿足。 苍劲之态如滚滚江水。 顺势而下,里袴乍现。 迎面观瞻,谢南栀慌乱捂住双眼,唯恐将恶浊秽物看了去。 身前一战还未消停,顾危的视线在某个部位停留,语气略有不逊:“谢国公再上前一步,恐怕就要和本督一样,为阉人尔。” 一刀下去,上身受尽侮辱,下身收力,足以见其功力之高。 同为习武之人,谢淮悟见顾危实力不容小觑,拿他无可奈何。 气得只能裹紧衣服,一只粗糙满茧的手指着顾危片刻。 “你......你......你......” 好半天也没憋出下文。 顾危掩口失笑,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南栀一眼:“看来贵府的结巴是遗传的啊。” 嘲笑再三,谢淮憋得气血逆流,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射出来。 射了督主府前一地。 索性门台得以逃脱,顾危蹙眉退后,难掩面上嫌弃:“腌臜东西。” 转而吩咐两边侍卫:“上门打搅不说,还脏了本督府邸。日后再在青云巷见到这群人,见一次打一次,可听清楚?” “是!”洪亮的应答,威震四方。 再不管闹剧,几人进府,大门关闭,独留国公府一群人在纷扰之中丢人现眼。 孙氏急忙指挥几名小厮挡在谢淮周边,怕他失了颜面。 她亲自搀着夫君劳心道:“伤得厉不厉害?可要请郎中?” 谢淮恍若未闻,边上马车边指着督主府怒号:“你这阉人!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挥刀行凶!你视国法何在?视陛下何在?” “我谢淮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要上报朝廷!上报陛下!与你堂下对峙!” “我就不信了,陛下还要包庇你这奸佞乱党!!” 骂得不甚解气,还要啐上一口。 口沫星子横飞,夹着血的浓痰吐了一地。 牵着缰绳候在底下的马夫抹了把沧桑的脸,抹去点滴污秽,默默叹了口气。 唉,真是无妄之灾。 天光破晓,浮云涌动。 紫宸殿外朝臣聚集一团。 顾危随临帝出席,后者于高台龙椅就坐,他则站于台下直面众臣,已是殊荣。 谈笑间,朝臣进殿,分批次井然而立。 右侧队伍行列,一个前排空位分外扎眼。 底下的太监按例高宣:“禀陛下,今日骠骑大将军告假,其余大人均已上朝。” 骠骑大将军,闲散官职也。 乃谢淮,谢国公之职。 临帝不太在意,摆着肃穆之态仍旧过问缘由:“爱卿是何缘故?” 太监掐着嗓子答:“大将军称,今日被......” “被......” 断断续续有所顾虑,小太监微微抬身惕厉地打量不远处的男人,男人面色如常,不被尘事所扰,一派清明。 小太监愈发胆怯。 “畏手畏脚像何样子?!大将军究竟如何?”临帝高呵。 “大将军说,今日被顾督主所伤......无法上朝......” 谢国公何时与顾危牵上瓜葛?临帝狐疑地看了眼底下的人,坐直了身板:“顾督主,可有其事?” 顾危身形如松,从容不迫。 他俯首幽幽答:“确有其事。” “哦?爱卿为何伤人?” 殿内鸦雀无声,有人芒寒色正,只愿公道得判; 有人翘首以盼,盼着恶贯满盈的奸佞就此失势,京中再无顾危之人。 顾危侧身彻底面向临帝,答得真切:“回陛下,谢国公借嫡女体弱多病之事,将其囚禁蹂躏十余年,臣堪忧其中有何秘辛,故救出女娘。” 临帝若有所思点头,观测一圈底下群臣,问:“众位爱卿可曾听闻此事?” 群臣面面相觑,排在后面的头垂得深沉,怕惹是生非;排在前面的各自为利,不想掺和。 良久,御史大夫挪开步子站了出来。 “回陛下,臣对谢国公府一事略有耳闻。” “为何不报?” 御史享有监察百官,弹劾其事之责,遇事不禀临帝微怒。 “此事,谢国公瞒得紧,若非顾督主出手,臣恐怕难以得知。加之事情真相不明,遂未上报。” 祁章做官多年,为人正直清廉,临帝颔首不再多问,摆摆手他便退回行列之中。 “现在事情如何?”继而问向顾危。 “谢国公府嫡女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自称与国公府划清关系,投入督主府门下。” 此话一出,底下难免喧哗。 这事闹得大,殿上他们不插手,但都心知肚明。 如今逼得小女娘自甘断亲,究竟是国公府不为人?还是小女娘冥顽不化?亦或是顾危暗箱操作?众人无从得知。 但此举,着实令人如堕烟海。 国事难断,家事难缕,临帝不想插手,没了耐性遂问:“谢国公伤势如何?” 小太监答:“谢国公已请过郎中,说惨受刀伤,加之因郁致病肝火旺盛,需得好好静养。” 瞥了顾危一眼,只要他还在,其余无伤大雅,临帝语气弛缓:“伤筋动骨需养多少时日来着?” 底下的人同他一唱一和,顾危答:“伤筋动骨一百天,百天才能康复。” “行,替朕转达谢国公让他好好静养,百日后再来上朝吧。” 紫宸殿内寒气凛凛,无人再敢多言。 殿外初旭高挂,春晖尽漫,终究不入人心。 谢国公府。 谢淮躺在床榻倚着引枕,喝完一碗药膳,怒气总算平息。 外头小厮来报,支支吾吾禀明圣旨。 他气得瘫滚在地,差点一口老血又吐了出来。 抄起手边的茶盏砸在地上,止不住地咒骂:“好!好!陛下竟然听信了这阉人的谗言!要禁我的足?!” “他定然是有什么妖术!狐媚子妖术!媚主祸乱我大梁啊!” 谩骂中一声讥笑鹤立鸡群。 猩红的眸子如染血一般,谢淮顺着声音横眉冷对。 对上温皖的视线。 “就准他顾危放火,不准我们百姓点灯?” 飘飘然一句话,引得谢淮哑声猜忌:“你有何法子?” 于众目睽睽之下,温皖似烈毒玉京子,含邪勾笑。 第30章 因为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啊糗!” 谢南栀坐在屋内,鼻尖瘙痒,顺势打出一个喷嚏。 小满蹲在一旁连忙往燃着的炭盆里加了点炭,苦口婆心说:“最近春雪消融,但女娘也得注意身子,切莫染了风寒,转温的天气最易着凉了。” 谢南栀瞧着,明明面上比她还稚嫩几分,怎么说出的话这般老成。 她会心一笑,顺手将领间的系带打了个结,让象牙白缕金木兰纹披风裹紧周身,目光探向支窗外。 凝雨已停,青砖路上寒酥一片未肯消。 玉眸微阖,覆上剪影,她开始苦恼。 若想脱离国公府的阴暗魔爪,与之决裂势在必得,可又该如何往下查呢。 小满瞅了眼谢南栀,后者垂头满目忧思。 她总觉得她家女娘有股子阴郁气质,平时面上不显,待无人打搅时,总会深陷沉思仿佛溺入时岁洪流。 热水过杯,她默默将沏好的茶捧在手里端过去。 “女娘,喝口茶吧。” 缩在披风内的手冒出接了过来,指尖轻触到小满的手,凉得如外头酥雪一般。 谢南栀捧着茶盏捂了好一会儿,久到热气弥散,茶叶舒展沉于杯底。 小满忍不住出声提醒:“女娘,可以喝了。瞧着已经不烫,可要重新沏上一杯?” 没等到回应,见茶盏被放置一旁,她的手被牵了去。 柔荑玉手交叠,谢南栀揉搓两下将另一双小巧的手捂在掌心。 “你为什么会在人伢子手里?” 话题转得突然,却从未深究。 小满倏地抽回手跪在地上:“小满自幼无父无母,自有记忆以来便和弟弟相依为命。我们住在边疆,那边常年受战火所扰,不得已一路逃荒南下。途中我和弟弟走失,之后便被人伢子拐了去......” “我本以为自己没有活路,想着若是被卖到妓馆便寻个机会了结生命,岂知遇到了女娘......能被女娘所救小满已是谢天谢地,本该不再奢求找寻弟弟,可......” 矮了一截的身子微微耸动低声哽噎,谢南栀扶她起来,替她抹去眼角莹珠,若有所思。 复仇之路凶险万分,保不齐某个日子她就惨遭横祸尸骨无存。 跟着她,也算委屈小满。 “如果我能活下去,定会帮你打听弟弟的下落。” 小满不懂谢南栀的苦楚,只在入府听训时耳闻,她家女娘身子骨弱,吹不得风受不得寒,需得小心服侍。 她本以为女娘病入膏肓,及时便要辞世,照顾得更是体贴入微,遂对找寻之事不做念想。 苦命之人抱团取暖惺惺相惜。 谢南栀笑逐颜开,把桌上的茶盏递给小满。 “茶还温着,你快喝了。” “女娘的茶,我怎敢喝。”小满推辞。 “小满,这是命令。往后无事之时,你可先将身子烤暖了再做其他。”谢南栀收了笑,一板一眼。 恭敬不如从命,小满一口气喝完,热流顺势而下暖了一片沟壑。 她下定决心目光如炬,此生必达之事有二。 其一,找到弟弟; 其二,护好女娘。 见她听话,谢南栀也不用多费口舌,耸了耸肩出门消遣。 正巧遇上顾危回府。 他站于院落之中,换下紫檀官服,着鸦青云纹鹤氅,眉眼轻佻,带着几分不羁邪气。 候在旁的女使递给他一个包袱,他接过转手扔给雁回。 两人脚步不停,刚进门又向外走去。 谢南栀跟上,瞧着他们有赶路远行的意味。 “督主要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谢南栀有些莫名其妙,没琢磨透意思,天旋地转间已深陷臂弯。 她坐在马背上,窝在男人劲挺的身形之中,被素淡雪松味笼罩。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长长一串队伍一脸疑惑。 这是督主府被抄,要去逃难不成? 瞅了瞅后面一众携刀铁骑,她打消了念想。 这世道,哪有带着黑甲卫逃难的? 雁回掂了掂手中包袱背在身后,抬起下巴指着小满:“主,她怎么办?” “你看着办。” 凉薄启合,顾危牵着缰绳疾驰而出,留下雁回独自凝噎。 “会骑马吗?”放荡恣肆的语气,不等人回答,少年郎讪讪摆手,“算了,料想你也不会,上来吧。” 大手牵着小手一拎,小满已乖乖坐其身后。 离地之高她有些控制不住地眩晕,晃晃悠悠似根浮木。 “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少年状若无意地提醒,调整一下包袱的位置,好让人有伸手的余地。 没有骑行经历的小满抱得毫不客气,雁回翻了个白眼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踏马扬鞭,意气风发的少年顷刻间追上众人。 出了京城,队伍一路北上。 待苍穹即黑,星辰烂漫,终于驶进一座小镇。 雁回下马找了间客栈,跟店掌柜定了几间房。 “吃饭!吃饭!”他冲外面歇息整顿的黑甲卫喊道。 谢南栀和小满扶靠在蓊郁大树边干呕,胃里宛若阵阵海浪拍打。 “行不行啊?要不要紧?” 少年抱着剑,鬓发凌乱,引着她们往里间就座。 桌子四四方方,她们和一群大老爷们坐在一起。 谢南栀有些窘迫,下意识搜寻督主的身影。 看了一圈,没有找到。 她放下筷子,凑到小满耳侧:“你先吃,我出去找一下督主。” 蓊郁大树前,除了几匹马低头食草再无其他踪迹。 镇子里人烟稀少,偶有几间茅草屋亮着烛火,就着零星灯光,谢南栀左顾右盼。 忽而,一颗石子落下,精准地砸在她的头顶。 有点疼。 谢南栀揉了揉脑袋,顺着弧度往上看,顾危威仪不肃地坐在屋顶。 一眨眼的功夫,男人纵身而下虚搂着她的腰线朝上一跃,两人便稳稳当当落于瓦顶。 谢南栀没有上过高台,恐惧之色尤为明显,双手死死环着顾危腰间不敢撒手。 男人轻笑:“摔不死的。” 她缓和了神情,施施然学着顾危的样子坐下。 旁边的人就着清风伴明月,饮下一口浊酒。 他眸色暗沉,其中晦涩不明:“你知道我为什么三番五次护着你吗?” 谢南栀沉思默想:“因为你想对付国公府?” 顾危摇头。 忽而想起前几日,她病卧在床偶然听闻男人直言欲看世家笑话,她继续问: “因为你想找点乐子?” 顾危再次摇头。 凝视着小娇娘的眼睛,想从里面探出星河岁月。 他柔和启声,是不曾见过的模样: “因为你像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第31章 督主,这...这不太好吧 碧落大矩两茫茫,窥不见春色,探不清暗涌。 仿佛天地间仅她二人,视线交汇,融为一体。 男人眸中是难见的清澄,如春水绵绵,藏着无尽的温柔。 谢南栀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危,仿佛他也鲜衣怒马温润如玉,意气风发正值少年时。 全然不似寻常那般遮云蔽日横行无忌。 面颊有些发热,双目有些失神,谢南栀盯着近在咫尺的脸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馥郁酒香萦绕,男人的气息喷洒在鼻尖。 她好似要沉湎于这汪清泉。 微风轻拂,拂过发丝,撩得人颈间痒痒。 谢南栀蓦地偏头惊醒,蹙眉还有些埋怨。 他怎么能长得这般好看! 差点害她无地自容! 轻轻拍了拍胸脯,谢南栀问:“督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你不想知道?” 她看向黑云压城的远方,理不清未来的路在何处。 遂低着声音嗫嚅:“比起知道这些秘密,我更想活命。” 男人嗤笑一声,逗趣讥讽:“没良心的。” 微风再拂,拂过酒香芳菲。 谢南栀摸了把自己的脸,明明她也没喝呀,怎么好似要醉了般。 两人默契地再未言语,顾危兀自闷了一口又一口。 连最后一滴也没入唇瓣,他起身。 “该起程了。” 夜色里,顾危载着谢南栀,雁回驮着小满,四人连夜奔赴不远处的苼州,余下黑甲卫滞留原地。 进城后,几人随意找间客栈定了两间上房。 谢南栀拿着腰牌跟着店小二准备进屋,被人叫住。 顾危站在她左侧的房门口。 “慢着,铺床。” “不是有小厮吗?”她疑惑,侧身看向旁边那人,再不济还有雁回不是? 哪轮得到她? 雁回登时摆手:“您可别看我。” 主的吩咐,他岂敢代为效劳,谢女娘还是自己好好受着尤佳。 觑着小女娘似乎不太愿意,顾危利诱:“不想要俸禄了?” 铺一次床,能拿一袋子铜板,这笔买卖不亏。 何况出门在外,没有银钱傍身怎么行? 谢南栀想通之后,乐哉乐哉进门干活去了。 顾危掩唇跟在其后,好歹曾是国公府嫡女,瞧这财迷样儿。 门框虚掩,雁回守在外侧,小满亦守在外侧。 俩人眼观鼻,鼻观心。 雁回抱剑而立,瞧着比他矮了一截的人,心中呢喃。 这人怕不是童工。 吃什么长大的,长得像根小玉米似的,又瘦又矮。 瞅够了,他伸出手蹂躏她的发顶:“以后多吃点饭,小玉米。” 还带着威胁的语调:“不然出去别说是督主府的人,丢脸。” 可不是?让人以为在督主府混连饭都喂不饱可不误会大了? 小满低垂头颅,真诚地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都没吃饱过,还是来了督主府才知道三餐吃饱是什么滋味。” 她弓腰看了眼自己的小身板,又将雁回从头至脚仔仔细细端详一番。 于是决定,以后要多吃点饭,长得和雁回一般高,这样才能保护女娘不被别人欺负。 没听出少年打趣的意味,她对着人重重颔首:“我一定会多吃饭的,谢谢你告诉我!” 眸中的率真与挚诚令雁回嘴角抽搐,他忽而有些当之有愧。 屋内,谢南栀侍奉完毕准备离开。 一套崭新的男人服饰丢至她的怀中。 “明天穿这身衣服同本督出门。” 她点头并未多问。 翌日,房门被敲响。 身穿男装的谢南栀开门,门外,顾危着玄色锦袍,袖口镶绣银线蟒纹,乌发以银簪束起,一如往常清冷。 他微微发怔。 “怎......怎么?很奇怪吗?” 谢南栀腼腆而拘谨地撩发,她肌肤白皙,周身透着一股子清秀儒雅的书卷气息。腰间佩戴玲珑吊坠,俨然一副惹人怜爱的公子哥模样。 “咳。”顾危清了清嗓子,不置可否,转身领着她出门。 苼洲的街上以卵石铺地,道窄且硬,谢南栀着男装打扮,走得更为费力。 顾危瞥了眼旁人,放慢步伐与之并肩前行。 行至万花楼,当即便有老鸨扭着腰肢挥着帕子迎上前。 “两位郎君瞧着面生,不像本地人?” 谢南栀不太明白,瞧着老鸨好半晌有些难言。 苼洲风俗如此开放? 女娘还能袒胸露乳,大半个身子在丝绸之下隐隐约约勾勒。 她不忍直视,刻意压低声线:“女娘好眼力。” 老鸨掐着帕子哈哈大笑,似个吃人的妖精般围着谢南栀打量了好半晌,妩媚视线流转于她脸上,“郎君莫要叫我女娘,唤我虔婆就行。” “我瞧你没有来过这花柳之地吧?要不要同我进去玩耍片刻?我们这的娇奴最喜欢你这样的俊美郎君。” 谢南栀连连退后终于明白,这万花楼原是个妓馆,是京中子弟最爱吃花酒的地方。 可督主他...... “劳烦虔婆给我们多叫上几位娇奴侍候。” 顾危拿出一锭银子扔给老鸨,健步如飞朝里走去。 老鸨笑得花枝招展,招招手立有几名风姿绰约的娇奴欺身而上,推着谢南栀往里而去。 楼内歌舞升平,奢华糜烂之气旋着琴声悠扬,珠帘轻曳,两人于包厢落座。 柔情绰态的娇奴鱼贯而出,谢南栀坐立难安。 “督主,这......这不太好吧。” 宦官头子领着个不谙世事的女娘来烟花柳巷寻欢作乐,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顾危却默不作声。 门框闭阖,娇奴们奏乐而欢,舞到至兴之时褪去霓裳,抛着眸子纷纷缠了上来。 顾危坐怀不乱,谢南栀却慌了神。 上来就扒她衣服,这怎么得了? “你......你们去服侍他吧,不用管我。”尽管面上酡红泛滥,也要指着正襟危坐的男人。 明明是他想放纵,怎么受苦受难的倒成了她? “郎君莫要害羞,奴家会好生招待您。” “郎君别躲呀!” “郎君喜欢躲猫猫不成?奴家们定然陪您玩个尽兴~” ...... 黏黏糊糊的声音腻在耳畔,谢南栀明显招架不住。 顾危觑视一眼,伸手将人拽进自己怀中。 他凤眼一挑,气质晦暗,无人再敢上前。 “她不用你们伺候,我亲自伺候。” 玉手抚上娇人耳垂,摩挲慢捻。 顿足的娇奴们神色怪异,嘴角抽搐。 “你们......好龙阳?” 第32章 这位郎君的身子瞧着不比王爷差 谢南栀正欲摇手否认,督主好不好龙阳她不清楚,但她本身就并非龙阳之躯啊! 抬手间,翩翩衣袖从男人胸前掠过,掀起一片难消的情意。 顾危一把钳住小女娘的素腕,力气之大宛若坚不可摧的遁甲,她推不开也逃不掉。 他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微笑,有一丝疏离,还有一丝气势未达的不羁,却足以使得旁人不敢轻易上前。 男人丢下一袋硕果累累的钱囊,其中珠宝首饰、银钱铜板琳琅满目。 “还请各位娘子不要声张,同我们一起吃会水果席地闲话即可。” 众娇奴身居万花楼多年,楼中奇闻异事不说见过千万,少说也有半百。有银钱为伴,她们自然行事周全。 为首的那位抱着琵琶侧坐于案前,挑过钱囊中的珍珠也不多拿,其余分给众姊妹共享。 她倚在案上,身似清淼无骨,举手抬足间皆是绰约多姿。一双媚瞳直勾勾盯着作男装打扮的谢南栀,是掩不住的欣赏偏好:“小郎君年几何?瞧着细白嫩肉比我们姊妹还要招人疼惜。” 惹得一阵娇声逗笑。 谢南栀面红耳赤,羞得就差把榻上被褥掀开钻进去做只不问世事的缩头王八。 她憨憨一笑,打着马虎:“不过十几,哪比得上娘子。” 娇奴闻言付之一笑,染着蔻丹的细指拨开龙眼的酥壳,晶莹剔透的软肉窝在壳内安分守己,“郎君唤奴家黛娘便是,你们看上去不似苼洲之人,这通身气派想来是不缺濡润盛仪的达官贵人,也不知万花楼的龙眼郎君吃得惯不惯?” 说罢,流着津液的龙眼便凑到谢南栀嘴边。 她肉眼可见的仓皇失措,微乎其微地往顾危怀里瑟缩几分。 鼻尖本还是娇奴身上馥郁的胭脂气,忽而恍若进到了一片世外桃源,里头种着一棵蓊郁雪松,长在幽谷深处,积着一层厚厚素雪,凛冽清风只消一吹,她的鼻子瞬间通畅了不少。 “黛娘不必伺候她,她本是个挑剔吹疵的,除了我,外人恐怕真还伺候不好。” 顾危难得替她解围,却也不是什么好话。 他在攒盘中挑了一颗葡萄,拨开紫色的软皮里头波光潋滟。 果肉再度递到谢南栀面前,这会儿子她倒没有那么排挤,只是垂在地上的手掌心瘙痒万分,是顾危刻意在她掌间撩拨打旋,顺着肌肤往上撩起一片粟栗。 再对上男人的视线,是明显的幸灾乐祸不嫌事大。 谢南栀含住葡萄,酸酸甜甜的味道和她的心情相差无几。 隔壁一阵喘息透墙穿来,娇奴们见怪不怪。 “贱人,爷伺候得你爽不爽?” “待会你服侍爷可得卖力些,否则,这一鞭下去可不得皮开肉绽。” 男人的秽语从那边传来,伴着娇奴游丝般的娇羞。 “自......自然,爷伺候得奴家好生欢喜,奴家自是用尽毕生所学也要哄得爷开心,啊......” 这边屋内,顾危脸不红心不跳坐如钟,耳不听八方,眼不观六路。 黛娘捂着帕子掩面而笑:“青儿妹妹真有福气,遇上王爷这般钢铁之躯。” 身后有人接话:“是啊,王爷每回来都要换不同的姊妹,这会总算轮上青儿,她不得高兴坏了,这会儿恐怕想方设法让王爷在她身上流连呢!” 谢南栀听见她们闲话,心中纳闷,原来苼洲还有王爷坐镇? 也不知是哪位王爷,听娇奴们这般说道,看来是个纨绔浪荡子。 阵阵喘息再度传来,如海浪似的一声更比一声高。 谢南栀虽不曾经历情事,但此刻,也似乎明白什么,挪动身子往顾危身边蹭了蹭。 原是想离他近些免受污言所扰,岂料身子卷着布料剐蹭在男人敏感的肌肤,他呼吸一滞,哑声道:“别乱动。” 黛娘察言观色,最会捕捉细节,她斜眼打量上顾危:“不过啊,这位郎君的身子瞧着不比王爷差,想来定能让小郎君醉生梦死。” 末了,捻着帕子给谢南栀递过去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 此刻的谢南栀尴尬得只想装死,她心中暗诽,这些娇奴又岂会知晓,她们眼中的硬朗郎君实则不能人道。 腹诽完便也不再乱动,仅把耳朵贴在顾危的胸膛以此屏蔽周遭一切声响。 扑通、扑通—— 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还带着点......兵戎相见的盔甲之音。 怎么回事? 仔细一听,外面传来统一的步伐,还有隔壁男人的破口大骂:“你们是什么东西!知不知道本王是谁!” 及此,顾危面上终于出现别样的情绪,他推开谢南栀开门出去。 谢南栀一头雾水,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她跟在后面一瞧,外面是前些日子和她们一道出行的铁骑黑甲卫,黑甲卫将隔壁淫靡的房间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体态臃肿眼下乌青的男人被压在银刀之下。 他未着片缕,跪在地上嚎叫:“滚开!一群不长眼的东西,扰了本王雅兴仔细你们的脑袋!” 乐章戛然而止,万花楼内众人侧目观望。 屋内一名娇奴发髻松散,身上淤青打眼,她捡起地上污裙捂在胸口趁乱从门口缝隙溜了出去。 顾危并不在意,他的目标是地上这个男人。 楼内老鸨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看了眼王爷,又看了看顾危,捏着帕子打着圆场:“这位郎君莫开玩笑,你押下的这位可是王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再者我们万花楼做的都是些小本生意,楼下宾客都在看着,郎君不如卖我虔婆一个薄面?” 顾危并不启唇,一名黑甲卫当时便将老鸨拖至一旁。 盔甲铁枪相碰,挡不住的斑斓光芒。 “黑甲卫......”地上男人喃喃,顿时抬头,“顾危!” 真的是他! 他不是远在京都,怎会带着黑甲卫出现在苼洲? 顾危佯笑:“王爷,好久不见。” 晋王,临帝同父异母的兄长,当年最有实力争夺皇位之人。 他被士兵桎梏,愤恨地甩手未曾甩开,当即恼羞成怒:“顾危!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松开本王!” 顾危颔首,黑甲卫卸力。 晋王揉搓拳头起身,仅穿一条里袴,不顾未遮羞的身子,毕竟谁敢置喙当朝王爷? 他咧嘴露出一排银牙:“这儿的娇奴还不错,要不要和本王一起亵玩?” “你还是死性不改。”跋扈的话在场也就顾危敢说。 晋王早知这厮习性,也未放在心上,转而打量起谢南栀。 一双眸子里闪着尖锐精明,他淫猥张嘴:“你现在好这口,开始玩男人了?” “也是,没有根的玩意儿在女人身上也讨不着乐趣。” “不过你身后这位着实不错,白面小生看得爷都来了兴致。” “喂,跟着顾危这阉人不如跟了爷如何?爷保准让你日日夙夜难寐。” 遭不住淫邪地打量,谢南栀往后躲了一步。 顾危敛神,周身仿佛闪着寒光。 “你当真以为本督大老远过来游山玩水?” 闻言,晋王这才神色微僵:“是他?” 顾危付诸一笑。 “老子都放弃了!他为何还要赶尽杀绝?!”男人突然怒吼,横肉在脸上乱窜,“你去告诉他,他东猜西疑本王瞧不起他!” 放完狠话,他踮脚起势欲想逃走,却被雁回一记银光剑鞘打了回去。 男人跪在地上,被黑甲卫拖行离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顾危阔步走在队伍最后,谢南栀跟上,心中不甚困惑。 原来是来办差的。 可带她作甚? 想着便也问出口,顾危脚步不停,眉眼冷漠:“要想打入敌人内部,需得学会伪装。” 伪装成万花楼的宾客,潜伏至敌人身旁。 讲到一半偏头看她:“像你能力不行,可以找个靠山。” 谢南栀并未纠结于兵法道理,只是默默想起了那一袋子金银珠宝。 她痛心疾首:“打入敌人内部,还得花一袋子钱......” 收回目光,顾危缄默不言。 半晌,讥讽道:“蠢笨。” “你但凡装得像样点至于花这么多钱?” 第33章 你究竟是谁? 苼洲比之盛京要冷上几分,空气干燥,阵阵风刮来割在脸上如刀似剑。 离开万花楼,顾危负手而立。 楼外观者如堵,大多数人不曾离州,未曾见过黑甲卫带刀拿人的场面。 况且,拿下的还是当地有名的王爷。 “晋王这是犯了何事?被这么多官老爷捉拿。” “我刚从万花楼出来,听闻门口那位就是京中杀人不眨眼的顾都督......可吓煞我也。” “你又去万花楼了?” “是啊!”男人站在算命摊前与人交谈,偏头一看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跑,“阿姊!阿姊你听我解释......” 旁的长者摇头叹了口气,冲算命摊摊主说:“陛下这回派京中的人率兵来拿,晋王此番恐怕有去无回。” “一切造化皆是命啊!难也,难也。” 雁回于纷乱交杂声中将一匹青鬃交至顾危手里,领着一众黑甲卫率先离开。 谢南栀顺势望去,晋王的名声她曾在国公府听过。 晋王为先帝与不知名的宫妃所生,年少时惊才绝艳,多次崭露头角。先帝子嗣稀少,当年边疆抵御外兵入侵之战中,唯一能继承大统的皇子率四十万士兵命丧沙场,便只余下临帝和晋王争夺皇权。然临帝为中宫所出,晋王无权无势,仅凭才华夺权难于上青天。 那时谢国公府辅佐晋王,眼看他起高楼,宴宾客,也亲眼见他楼塌成墟。 不过半载,晋王被人拿住把柄,以暴虐之称上谏。敌不过中宫势力,为保性命,晋王自请离京,终生不再靠近盛京城半步。 如今,这么大阵仗押他回京,不知京中又会发生何样变化。 谢南栀不想纠结,国公府的秘密还未查清,皇家的秘辛她更加不想掺和。 转身对上青鬃的大鼻孔,其间呼出的浊气喷了她一脸,她捏着鼻子趔趄几步问:“骑它吗?上次那匹......”分不清品种,也不知其姓名,她随口问,“那匹......小黑呢?” “什么小黑?”顾危拧眉,面色不喜,“人家叫越影。” “哦,越影......”她小声嗫嚅。 影子......影子......不也是黑的,统称小黑吗......? “那我们现在回京吗?”她绕了一圈,躲在青鬃之后,站在比她人还高的骏马面前颇为压迫。 “不急,先带你去学骑马。” 男人虚搂着她的腰间,借力一提,纵身一跃,俩人于青鬃背上坐好。 “驾!”一声呼哧,逆着疾风飞驰而出。 谢南栀靠在顾危怀里雀跃,往日她都不能出府,更甭谈骑马。 如今,她也能像常人一般学习自由地策马奔腾别说有多畅快。 马场内,黄土飞沙盘旋。 顾危贴着女娘而坐,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牵绳,如何随马而动。 风扬起来时,一阵清香飘拂。 顾危嗅到丝丝缕缕栀子花的香味,淡淡的,如她一般。 小女娘的秀发迤逦绵延,至他鼻尖撩到下巴,细细密密的酥麻传遍全身,透过肌肤传至心底,顾危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似糖袋子里面塞得盆满钵满,又似被雷电击中心脏一颤一颤。 自他人生晦暗一片起,便没有常人的情绪纷扰。 如今,奇异的感觉令他措手不及。 心下烦闷,他翻身下马,跟在马边缓行。 “督......督主!” 没有靠山,谢南栀慌了神,紧拽缰绳以至青鬃摇头晃脑,走得歪七扭八。 “本督在这,你怕甚?” 男人语气僵硬。 “按本督教你的,你放轻松自己骑。” 谢南栀深吸一口气,轻轻顺了顺马背上的棕毛,顺应着马的浪动节奏起起伏伏。 所幸,一切都有条不紊。 两人一马在马场内环行半周,小女娘终归心思松懈。 她问:“督主的马术是谁教的呀?” 顾危走在下面,低垂头,看不见神绪,只听他呢喃:“阿爹。” 那时他还年幼,每逢艳阳普照,阿爹不论多忙都会陪他骑马射箭。 十岁那年,阿爹送了他一匹黑色神驹,取名“暗影”。 只是,之后—— 他不仅丢了阿爹,也丢了暗影。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匹受惊的马从场外窜出,直奔青鬃。 青鬃吓一大跳,仰头长啸,顾不得背上的人当即冲了出去。 “谢南栀!” 顾危回神,一双鹰眼犀利。 黄沙飞梭,熏得人眼迷离。 风似小刀般割在脸上,谢南栀伸手去挡,一不小心重心不稳摔了下来。 预判的疼痛没有抵达,她摔进一个宽厚的怀抱。 发丝纠缠,衣裳凌乱,白皙的颈项泄了大片旖旎风光。 心脏还在急速跳动,谢南栀徐徐睁眼。 入目是男人猩红的双眸,仿佛要渗出泊泊热血。 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小娇娘颈项深处,里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个红色的蝴蝶胎记。 一模一样! 记忆中,一袭雪白素衣的女人站在梨树下,浅素嫩白的花瓣风吹如雨,洋洋洒洒描绘女人的风度娴雅,明明雅淡之尤,却又极尽绚烂。 素衣飞舞,青丝飘曳,于一片白中,露出那只红色的蝴蝶。 顾危蓦地松开谢南栀,凤眼如燃烧的火焰,喉中泣血,嗓音深沉。 “你究竟是谁?” 第34章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那眼前这人又是谁? 狂风大作,扬起一片黄沙尘土。 谢南栀被细沙迷了眼,熏得泪眼婆娑,以至脚步不稳险些摔倒在泥土里。 她大惑不解,究竟是何缘故令他的态度骤然发生变化。 掩在风中的声音稍稍迟疑:“我是谁?我......我是......谢南栀?” 她不是谢南栀还能是谁? 往日,国公府对她冷漠的态度至多令她茫然,如今,连督主也对她的身份起疑。可她从小生活在国公府,唤谢淮父亲,唤孙氏母亲,唤谢辞舟阿兄。如若她不是谢南栀...... 她不敢继续往下设想。 狂风渐弱,顾危双手紧紧握拳,腕间青筋突起,一双鹰眼闪着芒寒,死死盯着谢南栀。 明明她们那么像,相似的脸,相似的胎记,一切都那么巧合。可......她不是早就死了吗!那眼前这人又是谁? 探不到究竟,心底的无力与痛苦急速蔓延,顾危愤懑地走到树边,狠狠一拳砸在树干。 轰的一声,透着新绿的树叶飘摇,在风中打了个旋悉数落在男人周身。 如鳞甲般凹凸不平的树皮稍许碎裂,男人收手,指节处沾的黑色颗粒嵌入鲜红血肉之中。 看着生疼。 谢南栀倒吸一口冷气,上前几步,看到男人扫来一个锋利冰冷的眼神幡然顿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吁——” 一个迂回婉转的口哨声,须臾,青鬃便从葳蕤树林间窜了出来,减缓步子跟在男人身后一道离开。 谢南栀心里闷闷的,好像被锁在狭小的木匣子里,逃不出去,又施展不开拳脚。 她默默跟在最后,一言不发。 所以,她的身世究竟是真是假? 亦或是有何秘辛? 又或者说,她究竟有多像他的故人? 回京途中,顾危与谢南栀同乘一辆马车。 男人正襟危坐,闭眼假寐。 小女娘不敢打搅他,撑着下颌眺望窗外的远方。 细雨如丝,像密密麻麻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昔,只消风一吹,亦如云雾般飘渺虚空。 钻进氤氲雾气忆旧梦,前不久,她还跪在车内,卑微地乞求他饶她一命。 而方今,她便和他同乘一辆马车,与之同吃同住。 她不曾见过他屠戮时的血腥残暴,自然也不会知道他身披血衣杀出重围时的丧心病狂。 历经过蜚短流长,她不信传闻,她只信眼前的他。 他斥责她,恐吓她,却耐心教授她。 他嫌弃她,鄙薄她,却次次救她于危难。 正细数着被救的次数,马车忽而止步。 顾危启明,嗓音略微低沉沙哑:“让你查国公府的事查得如何了?本督没有多少耐心陪你耗。” 谢南栀心下一惊,她才刚逃离国公府,没有人脉没有把柄,如何调查此事?却不敢正面反驳他,小声嗫喏:“还......还没查到。” “下车。”男人声音卒然冷下来,像刀刃出鞘,当头就朝她劈去,“你知道的,本督身边不养闲人。” 几分惊骇蔓延开来,她决定收回适才维护督主的话。 下了车,小满立时撑着青绢凉伞替她遮雨,二十八根伞骨推开托起绘有青山白云的伞面,仰面欣赏,仿佛身临其境于层峦叠嶂,浩渺烟云之中。 青云巷,督主府门前,一名小厮在一旁等候。 面上瞧着不像督主府的人,却有点眼熟。 “谢女娘。”他主动开口。 谢南栀站在伞下,引着小满走过去,盯着瞧了好半晌才恍然,原是祁岁身边名唤阿吉的厮吏。 “阿吉。”她打了个照面,“是祁哥哥找我有事吗?” 捕捉到祁岁的名字,顾危敛步,促狭着凤眼打量。 阿吉说:“明日是我家郎君的诞辰,郎君特命我来请女娘明日过府赴宴。本是前些日子就该请的,但我屡次来青云巷都见督主府紧闭大门,想着兴许是女娘出远门了,我只好日日来这守着,所幸是让我遇上了。” 谢南栀本想直接应允,感觉到火辣炽烈的视线,循着望去,顾危站在伞下散发出的寒意如刀斧加身的鬼魅。 “看我作甚。”男人薄唇启合,吐露纤凝。 “我......可以去吗?”适才被告诫,她不敢忤逆督主,只能询问他的态度。 “自己决定。” 丢下一句话后径直离开。 谢南栀满心欢喜,连带着阿吉也欢呼雀跃。 回到梅园,她翻箱倒柜,尽是些督主给她备的衣裳发饰。 余下的玩意儿是督主送的两副面具和一盏花灯。 没有适宜的礼物。 掏出钱囊将铜板尽数泼在桌上,谢南栀苦闷,她不清楚铜板的价值,不知道这么多钱能买到些什么礼物。 但......督主出门都是丢的沉甸甸的银元宝,她这一袋,怕也值不得几个钱。 这边忧愁窝心,顾危那儿也没好到哪去。 他抽出佩剑,在院里肆意发泄。 绿叶繁花在凌乱的飓风中摇摇欲坠。 一剑劈开,翠竹裂成几段,齐齐瘫倒在地。 顾危将剑抛给雁回,烦闷郁气依旧不得宣泄。 “以后谢南栀出府你安排人盯着点。” “好嘞。”雁回嘴角带笑,笑得淫邪奸贼,一副明眼人都懂的神态。 懂?他懂什么?顾危心情不快,一个眼风扫去,雁回立刻息了声。 “找死?” 眼看静止的湖水有爆发之迹,雁回抱着剑开溜,边溜边畅言:“您还没给我找好墓地,我可不敢死。” 翌日,祁家的马车停在青云巷内,祈愿一身桃红色海棠纹衣裙坐在车辕处晃腿。 “阿栀!你待会可得帮我好好说道说道我阿兄!” 谢南栀拎起裙摆上车,牵着祈愿一起于车内坐好,她问:“为何?” “还说呢!尽会指使我办差事,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就唤我起来,要我亲自来接你。若不是我好说歹说,否则连得你也要早起受累。这还是怕你累着,我才连带着能晚几分出门,你说,要是我阿兄待我有待你一半好就好了。” 谢南栀的手被祈愿捂在掌心,听着嘀嘀咕咕,思绪早就飘远。 往日的谢辞舟,别说替她备着狐裘追在身后问寒问暖,就连逗笑几句也要看他心情。 谢南栀不太理解,比起谢辞舟,祁岁作为祈愿的阿兄,已是极佳。 祁府和督主府相隔不算太远,不过片刻,俩人以至宴厅。 祁岁候在门前,见到谢南栀立时将她拥上前窃窃私语。 “阿栀,今日做了你喜欢的酥酪,我偷偷给你多留了几碗。” 谢南栀斐然一笑,他仍是这般心细。 见人不说话,祈愿挤了挤她的肩臂,凑上去三人围在一起。 “阿栀,你今日可是祁府的贵客,亦是我阿兄的上宾,不多吃几碗他会伤心的。” 一时戏言逗得谢南栀面目绯红,她垂眸,从袖子里拿出叠得方正的丝帕,掀开来,里面是一串栀子花环。 簇新的颗颗栀子花缠在枝蔓上,枝蔓打磨甚好,没有冒出来的碎屑细尖,戴在手腕弥散馥郁清香。 “离开国公府时我只身一人,分文未取,思来想去不知道送你什么好,于是夤夜做了这串手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前世,因常年不能出府之缘由,以至她的手工甚好,编织花环便是那时练出来的。 祁岁笑得如当头旭日,接过来戴在手上,他已然合不拢嘴。 “我很喜欢,谢谢阿栀妹妹。” 后头还有宾客,祁岁不便多留,招呼祈愿带她好生转转,待他得了空再来找阿栀。 祈愿领意,挽着谢南栀穿过正堂。 堂内不少郎君女娘侧目,祈愿深知她绯闻缠身,也知晓她与京中贵女公子不甚相熟,遂也不准备带她去与人招呼,径直往院内走去。 “女娘!女娘可叫我好找!” 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使婆子追在后面轻唤,她走到二人跟前,对祈愿颔首,又对谢南栀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位便是谢女娘吧。” 谢南栀福身回敬,却被女使婆子侧身避开。 “嬷嬷何事?”祈愿问。 “老夫人传你有事说道。” 谢南栀自知不便,拍了拍祈愿的手让她放宽心:“你先去吧,我在这等着便是。” 祈愿有些不忍,料想其他女娘郎君或许不会入院,遂颔首:“那我快去快回,你若有事,就去前头找我阿兄。” 谢南栀含笑点头,盯着祈愿和老嬷嬷离开的方向,面上瞧不出在想些什么。 忽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南栀。” 第35章 谢辞舟,你余生,完了 雨后的檐角仍有无暇琼珠滴落,砸在青砖溅起涟漪繁花,在熹微光影照射下,漾起一圈圈澄黄光晕。 谢南栀便被这光晕晃了眼,透过一片渗着白的光望向声音的主人。 果然,是谢辞舟无疑。 祁岁诞辰宴请京中好友,谢辞舟出席不足为奇。 他的身边围绕三五好友,个个锦衣绣袄,身份料定非富即贵。 郎君们的视线在小女娘身上迤逦缱绻,忽有一人出声:“这就是你妹妹?藏得够深啊。” 说话这人谢南栀见过,他时常跟着谢辞舟过府游玩,便让她躲在帘后探视过几面,似是工部尚书之子,名唤江濯。 而今,她自请断亲,与国公府没有任何关系,遇见谢辞舟也不欲与他纠缠,遂想转身离开。 然,身后已经围满了人。 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附耳低言。 “这位女娘是......祁兄还有我不认识的好友?” “没听人说嘛,谢南栀,如今盛京城中最负盛名的女娘。” “不是传闻她从不出门吗?祁哥哥怎么识得她?” “好你个祁岁!认识这等如花似玉的小女娘竟然不介绍予我!枉我将他视为手足!” 此起彼伏的闲话声不绝于耳,谢南栀这会才意识到,她已然出名。 那头,谢辞舟并不打算放过她。她害国公府成为京中的谈资,家家户户茶余饭后都要聊上几句,她谢南栀闹成这样,就别想躲在顾危背后全身而退。 “谢南栀,那日我不曾与你说上话,今日我们好好算算账。” 麻烦找上门来,谢南栀也不躲,当头迎上。 “都说你是京中才子,文采斐然,怎么,我说过的话很难理解吗?” 又言:“我不想再与国公府有任何纠葛,这几个字,你听不懂吗?” 谢辞舟呵斥,拿名声来激将他,她的手段还嫩了些。 走上前,他傲视睥睨:“你害父亲负伤在床,害祖母劳心劳力,就算你不主动请辞,父亲也定要将你驱逐出府。” 谢南栀蓦地笑了,若真是这样,她用得着费尽心思攀附顾危? 对上面前之人的视线,她笑得如白花般纯粹,先前倨傲鄙夷之色不见秋毫,“行,那往后井水不犯河水,莫要再来骚扰我了。” “往后你被顾危抛弃残害也别怨天尤人!”谢辞舟说得气势烜赫,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四周的贵女闻言,虚掩着帕子说长道短。 “你们近日有没有听说书先生叙讲述京中贵女与阉人作对食的篇目?” “哪个说书先生?” “就是瞻园茶坊那位,讲的是有位高门贵女不顾家人劝阻,非要和阉人为虎作伥,不仅伤了家中和睦,还害自己清白被辱。” “讲的就是她吧?” ...... 听这混淆黑白的一通言语,谢南栀禁不住哂笑,这通篇只言其坏,不讲自身的稿子怕不是国公府传出去的吧。 又听: “与阉人相许?只怕是从小养在府中,没有见过世面。” “可不?有辞舟哥哥这样的阿兄,我做梦都能笑醒,哪像她呀,实乃不懂珍惜!” “你们说国公府怎么会养出她这样的六亲不认之人?” 谢南栀勾唇,谢辞舟自幼天资卓越,在诗词文采方面的天赋更甚。加之外貌俊朗气质文雅,京中爱慕他的女娘不知凡几。 料想方才这几位替他谋不平的便是。 国公府竟然能大言不惭地毁她清誉,她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人道是,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想毁了谢辞舟在贵女们心中的形象岂不简单? 谢南栀清了声嗓,用恰到好处的声音说:“对了,忘记恭喜你和表姑娘,祝你们百年好合。” 谢辞舟有片刻的愣怔,“你......你胡说些什么!” 旁人被谢南栀的话吸引,讹言谎语登时止住,细细听闻两人对峙。 “我需要胡说吗?你和表姑娘在府中不顾男女大防,私行苟且之事,不是已然生米煮成熟饭?” 表姑娘上门省亲,与京中子弟私定终生的不在少数,京中贵女对此事嗤之以鼻,最是瞧不上眼。 如今,她们若是知道光风霁月的谢辞舟不仅私相授受,还至其怀有身孕又会如何作想? 谢辞舟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一片红润自耳廓延伸开,眼神漂浮不定,“你!你血口喷人!你早就离开了国公府,又怎知我......” “怎知什么?你心虚了?不敢承认最近才和温皖厮混到一起?” 谢南栀轻而易举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继而展开攻势:“说我血口喷人,你不妨请郎中回府,一看便知。” 谢辞舟站在原地半晌不敢接话,他的确和温皖发生了那种勾当,可,谢南栀是如何得知的! 一旁身穿青藤色祥云纹锦衣的江濯搭上谢辞舟的肩背,挑眉打趣道:“难怪!先前我让你把府上表姑娘介绍与我认识,被你一口拒绝,原来是要自己独享啊!” 谢辞舟揪着眉虎视眈眈,一把将人推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笑!他费尽心思维系了二十多载的名声,难不成今日就要被这丫头毁于一旦?! 若真是如此,他当真要将谢南栀碎尸万断! 有的女娘闻言拂袖离开,余下的只不过想看看笑话。 一股无名业火直窜脑门,谢辞舟忿恚地走上前,食指指着她不住地颤抖。 谢南栀仰面,一张芙蓉玉面凑上前:“怎么,你要打我吗?同住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也是会打人的性子,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谢辞舟,你余生,完了。” “你!好!好好好!谢南栀你好得很!”谢辞舟气得目眦尽裂,“我也不曾发觉,向来说话结巴的妹妹,和顾危那厮同吃同住后竟也会变得伶牙俐齿!” “谢辞舟,你记住这是别人府上,我原先不欲搭理你,可你非要惹火烧身,那我只好奉劝你,莫要丢人现眼。” 一通话听完,谢辞舟听得当即抬手欲扬。 “住手!” 第36章 杀他还不是本督一句话的事 祈愿扶着祁老夫人款步而来,旁的宾客纷纷让开位置。 “谢世子,这里是祁府,不是你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声音醇厚严慈相济,祁老夫人站在谢南栀身前,显而易见是替她说话。 谢辞舟见到来人,率先作揖行礼。 “见过老夫人。” 表面功夫戛然而止,他颠倒黑白先吐为快:“我本不想与人争执,可她害我亲人,辱我门楣,如今还出言不逊,这口气我委实难咽!” “你们的私人恩怨我不插手,但今日,在府上挑起事端之人是你,老身听得一清二楚。”祁老夫人面色威厉,“我虽然老了,却不至于耳聋眼花,谢世子狡辩的话也不必说了。” 被人戳穿,谢辞舟气得牙痒痒,不能直面驳斥祁老夫人,他只好凶悍地凝视谢南栀,以此展露自己的威严。 “好!谢南栀你等着!我倒要看看没人护着你时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留下恶言,他拂袖转身,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府上厮吏拦住。 揣着疑惑蹙眉,慢悠悠转过身来,“老夫人这是何意?” 祁老夫人并未出声,祈愿叉腰上前,俨然一副龇牙咧嘴的小老虎做派。 “怎么?骂完人就想跑?你还是不是君子所为?” 祁家一贯清流,祁家家主正是正二品御史大夫祁章。国公府若想继续往上爬,必得笼络掌管监察百官之责的祁家,遂祈愿再如何张扬,谢辞舟也只会面上笑笑不与之计较。 “阿愿,不得无礼。”祁老夫人出声制止,将她拉回来继而告诫面前表里不一的谢世子,“我本不想将事做绝,奈何谢世子屡次出位僭言,为了府上宾客的安危着想,老身只好将你请出去。” 将他请出去?他没听错吧?! 谢辞舟挠了挠耳朵难以相信,祁家向来不参与世家纷争,更别说偏袒谁。如今为了一个谢南栀竟要将他赶出去?!什么做派!! 嘴角些微颤抖,他抿了抿气得干涸的嘴唇,薄唇启合时牵起粘连的皮肉疼得钻心:“好,既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 谢辞舟干脆利落地转身,比起自己离开,被人架着丢出去愈发有损颜面。他忿忿往外走直面遇上匆匆赶来的祁岁,俩人相视一眼并未多话。前者顶着众人探寻的目光脚步未停,后者径直来到谢南栀身边。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忘记他也会来——” 眸子一片虔诚悔改,仿佛他做了什么深恶痛疾的大错事般。 “无妨。”谢南栀仰头冲他笑得灿烂,她又向祁老夫人行了一礼,“阿栀谢过老夫人。” “好孩子,好好吃饭,别想那么多。”一双年迈的大手覆满沟壑,如经年累月的古书,赋予了它岁月的沉淀。它拍了拍谢南栀,牵着她往正堂而去。 祁老夫人只见过她寥寥数面,却对她分外疼爱,说是疼爱更多的是心疼。尤其是那场所谓的“鸿门宴”,祁章从国公府回来后,转述见到的惨象,小娇娘浑身负伤没有一处幸免。 她不明白,那样一个恬静的女娘如何就成了他们嘴里的骄矜刻薄之辈;更不敢想象,本就体弱的女娘如何受到了那些酷刑。 所幸,逃出来了,虽然逃到了另一个狼窝,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祁老夫人落座,命祈愿好生陪她。 俩女娘穿堂而过,在另一桌皆是同龄女娘的桌前停下,谢南栀才刚坐下,旁边的女娘立时捻着裙摆嫌弃地往边上挪,与她隔开一人的位置。 “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赴宴了吗?” 说话的这位名叫荣锦歌,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自幼喜欢谢辞舟在京中已不算秘密。 祈愿向来看不惯她,论骄横,她称第二,京中之人谁敢称第一。 “是啊,阿兄怎么把你这只到处乱吠的野犬放进来了。” “你!”荣锦歌气得眉发直竖,她向来与祈愿不对付,见祈愿处处维护谢南栀,她忽然就有了别的乐趣,“在座的各位皆是贵女,而谢南栀她一个与国公府脱离关系的人,请问是以什么身份落座于此?” “是以平民百姓的身份?还是督主府女使的身份?亦或是——太监对食的身份?” 讥讽之言一出惹得桌上其余人耻笑。 “喂,近日说书先生说的可是你啊?说有位女娘为了权势利益,主动缠上没有那玩意的太监,替他温床暖衾。” “噗嗤——我说你最近可真是出名了。” 谢南栀掐着食指努力平息怒气,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置若罔闻。 出门在外,她可以和谢国公府的人抗辩,但不敢与世家贵女们起冲突。 因为她不知道顾危是否允许她借用督主的身份在外招摇。 被嘲事小,误触他的逆鳞事大。 以免惹祸上身,她决定隐忍。 外间传来整齐有素的盔甲铮铮声,跟在顾危身边听得多了,谢南栀只消一下便能听出这是金戈铁甲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 “你又是什么身份,还需要本督给你一个交待?” 奈何她耳力不错也未听出顾危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她徐徐回眸,见众宾客吓得晃晃悠悠起身。 黑甲卫便守在众宾客之后。 荣锦歌身边不明情形的小跟班见状,怕惹上麻烦,遂供认不讳:“她是吏部尚书的嫡女。” 蠢货! 她登时扫去一记眼风,那人即刻息声,紧紧捂住自己嘴巴。 谢南栀欲想起身,顾危一双力敌千钧的大手按在她的肩膀,按着她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他凑到荣锦歌身边,面上佯装思考,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寒心窃,“吏部尚书啊......杀他还不是本督一句话的事。” 公然在众人面前叫嚣树敌,可见其位极人臣。 前一秒还气焰跋扈的女娘此刻偃旗息鼓,小脸惨白。 “你......你怎么敢......”她哆哆嗦嗦,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那你便看本督敢不敢。” 荣锦歌全靠一口气吊着,旁边女娘轻扯她衣袖,她豁然倒地。 谢南栀仍旧一动不动。 祈愿陪在她旁边,第一次见督主替她出头,差点忍不住站起身拍手叫绝。 顾危昵了眼祈愿,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复而走到谢南栀身后,亦如往常拎起她的后衣襟对着场上众人,语气盛气凌人。 “以后谢南栀就由本督护着了,再有不长眼的东西舞到她的面前,仔细本督剜其眼,拔了你的舌头。” 第37章 本督面前还敢称爷 祁岁端着茶盏上前,面容和煦。 “顾督主也来为我贺寿?” 顾危松手,谢南栀落在地面。他瞟她一眼,视线停留于祁岁手腕上那串若隐若现的栀子花环。 栀子,谢南栀,是她送的? 酸涩之意少许而出,他夺过递来的茶盏,剧烈的动作使得杯中茶水晃荡,亦如他的心情,不太平静。 “扰了你的宴席,你不会生本督的气吧?” 祁岁依旧沉稳,朝女使伸手要来一张帕子,替男人拭去倾洒在手上的茶渍。 “顾督主莅临,荣幸之至,可要与我同坐?” 扭头吩咐厮吏给他们那桌多添一副碗筷。 顾危扫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对上他的视线,他笑里藏刀。 “为了挽留本督,你的宾客都不顾了?” 祁岁悄悄看了眼谢南栀,别人无所谓,她在就行。 可顾危走了,定会带她一起。 他敛神,笑容不减:“来者皆是客,我挽留顾督主怎么就叫不顾宾客了?” 皮球踢了回去,他与之斡旋。 “可惜本督——”就不如你所愿。 同为男人,祁岁的心思顾危如何不知,想从他手里抢东西,他势必从中作梗,“还有要事在身,便不久留了。” “阿栀——” 祁岁话未完,被人打断。 “她一并离开。” 席面一口未吃,酥酪一口未尝,谢南栀有些颓然,却不能反驳督主的命令。 瞧出女娘的聊赖意味,祁岁替她辩驳。 “什么事这么急,连昼食也不让她吃一口?” 顾危干了杯中温热的茶水,眉头紧锁,将茶盏放至一旁,是不愿再有牵连的态度。他转头,看见小娇娘垂眸,眸下一片阴翳,同当初他才救回她时一模一样。 他情不自禁问出声:“你想吃?” 一边是不能抗拒的督主。 另一边是待她如亲阿兄的祁岁。 加之酥酪和宴席...... 谢南栀举棋不定,纠结好半晌才稍稍颔首。 吃吃吃,就知道吃。 “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你还想着吃?” 顾危怒其不争,就差揪着人耳朵教她反抗,教她出击。 “再急也要先填饱肚子,顾督主不如随阿栀妹妹一起用完午膳再去处理要事?” 祁岁对上督主视线的一瞬,仿佛迸发出无形的刀光剑影,火花星子四射。 “哼,吃饭比杀人还重要?” 众人闻言一惊,杀......杀人? 顾危要带着谢女娘去杀人?! 荣锦歌抱臂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她不过就嘲笑那丫头几句,顾危竟真要为了几句话去抄她的家?! 脑海中浮现出阖家倒在血泊中的惨象,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突然起身冲出去,扑倒在顾危面前抱住他的双膝。 “我错了!求顾督主饶我一命!我阿爹阿娘与此事无关啊!求求您了!” 烦躁与厌弃爬上男人面容,他不留余地一脚将人踢开。 什么腌臜玩意,也敢抱他? 顾危声音冷了下来,一双寒剑刺得荣锦歌当即要昏过去,“你什么角色,也配本督亲自动手。” 众宾客多是十几二十出头的贵女郎君,平时生活在家中长辈的羽翼之下,受惯了被人捧着的日子,如今却是吓得腿脚酸软,再无与生俱来的张扬。 有的一骨碌跪下,幸得旁边厮吏眼疾手快递上去一个软枕才不至于伤了双膝。 祁老夫人上前,拍了拍祁岁,示意他退下。 终是比众人年长数十个年岁,她看出顾危庇护的姿态,不多加阻拦。 “顾督主既然有事,老身也不多留,若有招待不周,还望顾督主海涵。” 又命提着食盒候在一旁的女使将食盒交至谢南栀手中,附在她耳边道:“好孩子,这食盒里面是专门为你留的酥酪,等得了空便把它吃了啊。” 顾危不表态,转身朝外走去。 大气不敢出的宾客终于放下悬着的心,拍着胸脯顺气。 “慢着!” 男人强硬的声音再度幽幽传来,堂内众人落下的心又被高高抛起。 只见他徐徐转身,视线环视一圈,最后缓缓落在荣锦歌身边的小跟班身上。 他勾唇,宛若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忘了你了。” 小跟班缩在角落不敢上前,几名携刀黑甲卫上前站在她身侧。 盔甲在阳光底下闪着银光,刀刃不用出鞘也能让人望而生畏。 “还不请小女娘出来。”顾危说出的话恶趣味十足。 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威压。 小跟班一步一顿终归同他们一起出门,所幸不是什么砍头的大事,不过请她带路去找瞻园茶坊的那位说书先生。 几人步行前往,黑甲卫跟在后面,不少行人驻足观望。 于世人交头接耳间,顾危甩开折扇,慢摇调侃:“谢南栀,你看着机灵,实则蠢笨。” “费尽心思躲入本督麾下,被人欺负了却不知用本督的身份撑场面,你当本督名声吃素的。” 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内心早已万分感激。 谢南栀犹疑片刻,问:“那——我为了彻查国公府的秘密,顶着你的名声在外招摇撞骗与世家为敌也没有关系吗?” 男人冷笑,“还用得着你?本督早就将京中之人得罪了个遍。” 瞻园茶坊。 来得正是时候,宾客散席,只余一人在台前收拾话本。 “轩爷......便......便是那人。”小跟班指着台上的方向。 顾危背手上前,站在一张堆满话本子的案几旁谛视面前之人。 “来者何人?找本轩爷何事?” 说话之人一根长辫子绕在领襟处,头顶略有几根银丝,胡须留得颇长,瞧着面相,左不过三十有几。 没听见应答,他哼着小曲抬头,门口是穿着甲胄佩刀的一众兵吏,还有俩小女娘。而他身边站着一男人,仅扫视一圈足以知晓其身份显贵。 “本督面前还敢称爷?” 那人淡淡启唇,却让说书先生顷刻间汗流浃背。 干他们这行的消息最为灵通,不等男人自报家门,他已猜出男人身份。 能随时带着兵吏在街上晃悠的,除了臭名昭著的顾督主,还能有谁? 他顿时卑躬屈膝,一副阿谀谄媚样。 “小轩子久仰顾督主盛名!不知顾督主找小轩子所为何事?” 第38章 欺负本督的人,这是给你的教训 过了惊蛰,雨水颇为繁多。 适才还金乌高挂,此刻银丝细线淅淅沥沥盖了下来,顺着瞻园茶坊的瓦檐砸入石砖缝隙,溅在裙摆,污了绣纹。 谢南栀往坊内躲,那些个候在门口的甲胄兵吏也一并进屋。 二话不说,把轩爷踹翻在地,几人围殴他一人。 负坚执锐的盔甲落在皮肉之躯疼得人鬼哭狼嚎,于沾满泥泞的皮靴中惴栗地伸出一只肥硕的手。 他边抱头捂脸边弃甲投戈:“顾督主!我招!我啥玩意儿都招!别踹了!再踹人要废了哩!” 顾危首肯,一群健壮的兵吏整齐划一地散开,在一旁有条不紊排列队伍。 “这才到哪,至多躺上半月。废了,还不至于。” 轩爷慢吞吞爬起身,拍拍身上沾的泥土心如刀割。身上破皮淤青就不说了,就说这袍子是他昨儿个刚买的,整整花了半个月的俸禄,这几脚下去,已看不出颜色花纹。 然,他还未察觉危险渐近。 那头,一名兵吏抄起裹着油毡布的火把,扔上案几,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堆得整齐有序的话本子在火中烧得黑烟弥漫,滚滚浓烟回旋升空,直冲屋内瓦顶。 小跟班吓得尖叫连连。 站在火堆旁的轩爷视角从新衣转向案几,里面烧的是他倾注多年的心血,有些是他自己编撰;有的已无真迹,他机关用尽才誊抄来;有的更是千金难求,是他花大价钱从名家手里买来的草书。 竟这样,毁于一旦。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几乎要扑进火堆中挽救燃烧殆尽的书,幸亏黑甲卫拦着,否则立时便要烧得黢黑。 “这可是我的宝贝们啊——” “我的宝贝......没了,没了呀!” “完了,我的人生全完了。” 谢南栀离门槛不远,外面雨势渐大,银针般的雨线被风一吹倾巢砸在身上,又疼又冷。屋内火势小了下来,热浪如潮扑在她身上冷热交加,叫人陡然而栗。 轩爷萎靡地坐在地上,依旧寒冷的天,他生生热得里衣浸透,发丝的汗滴掉进眼里同泪水一齐滑落。 “爷!我叫您爷行了吧!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没了这些话本子,他还如何在瞻园茶坊立足,如何再赚丰盈的俸禄。 不过几天,他的生意便要被同行抢了去,他这人也要被东家逐出茶坊。届时,盛京城就真的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欺负本督的人,这是给你的教训。”顾危摇扇的频率加快,鬓角玉珠滴落,漾在谢南栀的心头。 “您的人?”轩爷止住啼哭,看了看督主,又看了看门口那位气质坦然的小女娘,他狐疑,“您是说......谢南栀?” “敢传她的闲话,你怕不是活腻了。” 幽然一记眼刀,明明身处灰烬之墟,轩爷却觉得好似未着片缕杵在寒冬腊月。 “冤枉啊!爷!您听我给您狡辩——” “呸!您听我给您解释!”还没用上严刑拷打轩爷当即吐出幕后之人,虽然谢国公府给的太多,但奈何督主老爷他要人命啊,“是——是一位蒙面女娘前几日找上门,给了我银两让我大肆宣扬这个话本。” “哦?这么说你没有看清是何人上门?” “不!不!不!我看清了——”说书习性使然,他惯于话尾留出悬念,但此刻在督主面前,生怕自己交代不清,“那位女娘出手阔绰我便留了个心眼,正巧她在我放班后才来,我就偷偷跟了上去,发现她进了谢国公府。” 果然,又是国公府在背后做手脚。 谢南栀甚至不用深究都能猜到,上门送话本子的人定是温皖无疑。 “爷!我求求您了!您放过我吧,我这人您也打了,书也烧了,您再要别的我也没了,就这一条贱命了呀!”轩爷换个姿势跪在地上,双手摩挲求饶。 顾危笑了笑,在灰烬中一步一个脚印走至蜉蝣身边蹲下。 “既然这样,本督赔你一个话本如何?” 笑得狡黠,笑得犀利,轩爷胆战心惊地凑至其身边。 梅园,春雨不断。 谢南栀坐在门口看新芽飘摇,看枯叶落败。 小满举着青绢凉伞自月洞门外跑进来,手里还拿着本书。至檐下,她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捧着有些湿润的话本兴奋道:“女娘,买到啦买到啦!” 谢南栀抽出帕子替她掩了掩脸上的玉珠,听她说:“自女娘赴宴日过后,此书就在京中盛行。这还是我排了好长的队才抢到的呢,我给女娘念念。” “上回说到这国公府的小世子——光风霁月少年郎,却不知他人面兽心,实则受不了府中森严教导的压迫,以致性格扭曲,竟对府上打秋风的表姑娘起了歹心......” “啊糗——” 谢辞舟陡然一个喷嚏。 他擤了擤鼻子,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话本子心中好似有滚烫潮水喷薄:“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院中奴仆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辞舟哥哥快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温皖被人搀扶从外进来,落座在他旁边。 谢辞舟并未瞧她。 明明前几日温皖算计的法子还好好的,命那说书先生添砖加瓦散布谢南栀的谣言,那几日,就连京中的阿猫阿狗路过瞻园茶坊都要吠上几句,怎的近几日风向就变了?变成了他的故事? 他慢慢回头,掀开眸子狐疑地看向温皖,“难不成是你?” 前些日子,他和同窗在外玩到深夜,回到府中听闻温皖被青云巷放了出来。出于兄长的担忧,他只身前去探望。 谁承想......那晚不知为何精虫上脑,与之一夜荒唐。 明明他对温皖没有丝毫爱慕之情,为何会这般?! 无数次他悔恨自己意志不坚定,现在想想,莫不是她动了手脚...... “我......怎么了吗?”温皖起身满目忧思,“听闻哥哥被祁家请出来那日,荣家女娘与谢南栀发生口角,再之后,顾危亲自带人上门砸了轩爷的铺子。” “哥哥......他们那样欺负我不够,竟还要去欺负寻常百姓。”温皖掩面,小声啜泣。 谢辞舟握紧双拳,额间、颈项青筋突起。 又是谢南栀! 又是顾危! 关于他的污言秽语定是他们散播出来的!谢南栀究竟想干嘛!为何要将他往绝路上逼! 鲛珠悄然跌落,顺着面庞落至女娘嘴角,一抹坏笑转瞬即逝。 她假装拭泪,柔荑玉手抚上谢辞舟的肩颈: “辞舟哥哥别气了,皖皖有孕了。” 第39章 你这是在欺君 “这阉人如何得知是我国公府放出的消息?” 夤夜大雨下个没停,屋外黑云盖顶,烈风只消一吹,密如瀑布的雨如烟雾缭绕,将窗外景象染成朦胧的灰色。 屋内的斥责声鸣金收兵,融入雨迹。 “淮郎站进来些,屋外雨大,莫染了风寒。”孙氏替谢淮拿来披风系上,又另点两根蜡烛,依旧不见透亮,“也不知这雨何时能停,下了整宿连此时都不见初旭的痕迹。” “回家主,府外马车已备好。”底下的厮吏进来通传。 谢淮褪下刚系上的披风,露出紫色的朝服,理了理皱絮,“知道了,退下吧。” “此去遇上顾危那厮,淮郎莫要同他置气,免得伤了身子。”孙氏拿来黑色乌纱帽替他戴上,语重心长地说。 前段日子被顾危气得吐血,喝了几天中药总算养回些气血,若再与他纠缠不清受他怄气,怕真要憋出什么好歹来。 谢淮冷哼,浊气从鼻腔喷出,“上了朝我必是要与他争个你死我活,此番前去,呵!不是他亡就是我谢某再无抬头之日。”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多大个人了说话也不注意些。” 谢淮不以为意,他今日若能凭一己之力扳倒顾危,也算是整个大梁的恩人,届时他定会成为临帝的下一个左膀右臂。 屋外如漆黑的暗夜仍旧不见光亮,谢淮撑着伞坐进马车内,心中波涛澎湃。 顾都督与谢国公府的纠缠闹得盛京人尽皆知,往日皆是他一人与顾危对峙,今日上了朝,整个朝堂之上的文人雅士与他一起弹劾阉人,想想便心中舒坦。 清晨的道路格外畅通,马车驶到宫门口需得谢淮步行前往紫宸殿。 他撑着把油纸伞步入红墙黑瓦的夹道。 “谢国公!许久未见,身子可好些了?” 后有同僚追上与之并肩,谢淮一看是枢密院的老家伙,脚步慢下胁肩谄笑。 “养了数日可算恢复了不少。”打着马虎眼,他旁敲侧击,“不知近日朝堂之上有何变化?” 枢密副使神色如常,面上瞧不出有任何隐瞒,“能有什么变化,不过今日国公来了,怕是要生风云咯。” 谢淮只当他奉承,俩人近至紫宸殿外,已有不少官员于檐下躲雨,见其纷纷一惊。 “谢国公急着来处理国事,不知家事可曾处理好?”有人冷嘲热讽。 “哪有那么快,毕竟这令爱的事情还没解决完,令郎又要等着您擦屁股,谢国公近日日子怕是不太好过。”有人戳心窝子。 “非也非也,国公府嫡女攀上权势如山的大都督,世子也有了新欢,一儿一女皆有造化,岂不两件喜事,妙哉妙哉!”亦有人蹬鼻子上脸。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谢淮感觉不对,难道不该是众人可怜他心疼他?怎的全在讥讽挖苦? “大老远就看见谢国公生龙活虎,可是伤好了?” 谢淮身后传来一声关切,泊泊雨幕中顾危撑着烈焰红伞,着以蟒纹为绣的紫檀朝服徐徐而来,如权威之下亦能岿然不动的妖魅。 “用不着你虚心假意,现在你还笑得出来,过会儿且看我如何参你一本。”谢淮冷哼。 收了伞,红色的伞面在黑穹之下分外打眼。 顾危不以为然,“那本督拭目以待。” 紫宸殿开,官员陆陆续续进殿,唯有谢淮一人被小太监拦至殿外。 “小公公,这是何意?为何他们都进得,我却进不得?” 不少同僚侧目,投来同情的目光。 连陛下的圣旨都能忘,他谢淮今日怕是有苦头吃了。 “大人的伤还未痊愈吧?”圣前走动的小太监最会洞察人心,他委婉提醒。 怎奈谢淮未懂,“好了!早就好了!快让我进去见陛下,我有要事启奏。” 小太监叹气,唤来另一名太监进殿传话。 殿内,临帝心情不悦。 “何人在外喧哗?” 传话的太监已然行至御前,“回陛下,殿外谢国公求见。” “谢国公?”临帝皱眉回想,“朕不是准了他在家调养身子。” 殿外谢淮听了原话差点一口气噎住,高声禀报:“陛下,臣的伤已痊愈,今日特来上朝启奏。” “百天不到伤就好了,你这是在欺君?” 临帝不甚耐烦,当初闹得要死要活非要他做主,如今府中出了乱子便找上来,他谢淮当这是小儿过家家?当君言如儿戏吗? 谢淮在外被呛得不敢作声,欺君是大罪,严重者杀无赦,他不敢担此重责。 见外面没了动静,临帝让小太监传话。 “陛下说了,今日雨大,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否则加重病情就要请太医为您诊断了。” 谢淮听得出来这是威逼,若是请了太医,定会查出他伤势造假,届时欺君之罪就真的洗不清了。 可他这一退,国公府的声誉怎么办?谢南栀的秘密又该如何守护?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扔开油纸伞,退后几步跪在瓢泼大雨中。 小太监劝不动,只好任其跪着。 大雨没有缓和的趋势,黑云飘散了些,露出几个破了洞的穹顶,灰色的明光便从内泼出。 许久,仿佛过了半个年岁,终于散朝。 顾危陪着临帝回到养心殿。 朝臣官员鱼贯而出,见谢淮仍旧跪在殿外一时欲言又止。 “谢国公这是何必呢,陛下不会收回成命的,你还是快些回府吧。” 边说边撑伞扶他起来,被谢淮一把推开,那人踉跄几步,乌纱帽险些掉落。他哀叹连连继而自己离开。 待官员走尽,小太监撑起谢淮的油纸伞上前劝阻:“大人,陛下已经离开,您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半个伞遮在谢淮头顶,滂沱大雨淋得小太监衣服湿了大半。 谢淮有些头昏脑胀,害怕倒在殿前被请来太医,晕乎乎地起身接过伞,灰溜溜地朝宫门外离去。 那边,临帝倚着引枕卧在榻上。 “长生药炼得如何了?” 顾危掏出一个瓷白瓶罐,将里头仅有的一颗黑色豆大的药丸倒出来呈给陛下。 “这是近日所得,仅此一颗。” 临帝服下,面色随即红润,体内宛若有道洪荒之气盘旋,撞得他任脉全开,手脚有力。看来要不了多久,他便能羽化成仙,成为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悠悠然喝了口茶,他忽而想到什么,满腹狐疑: “顾卿,你为何要针对谢国公府?” 第40章 他偏信顾危更甚 “京中贵女大多养尊处优,照理说,谢国公有一儿一女应当万分宠爱才是,却对女儿熟视无睹,实在令人唏嘘疑惑。” 顾危候在临帝身边,后者若有所思。 “最近朕也仔细听说了此事,那女娘也是个烈性子的,竟会投入你的门下。” 临帝唤人上茶,女使端着漆盘,其中一温一凉。 温的给了陛下,凉的那杯给了顾危。 顾危接过,不知想到了什么略扬嘴角,“只是瞧着性子烈罢了。” 与那些个老古董们舌战群雄,临帝早已口干舌燥,端起杯盏一饮而尽,末了还嘱咐道:“顾卿少喝些凉茶,省得伤了肠胃。” “多谢陛下关心。”顾危抿了几口,将杯盏放置一旁。 临帝随手翻了翻案几上的奏折,看不进去遂随意丢在一旁,脑海里想着的却是谢国公府。 他还是四皇子的时候,谢国公府扶持的皇子人选不是他,而是晋王。如今,他登基数年,谢国公府仍旧处在高位,他不得不防。 “你替朕盯紧点谢国公府,如有异动,随你处置。” “是。” 俩人刚聊完,女使进来传话。 “陛下,谢贵妃在外求见。” “宣。”临帝摆摆手,又给顾危赐座。 谢贵妃着长春色团花纹对襟,里面着盈盈长裙,面靥以珍珠点缀,发髻簪以海棠花堆簇,行走间余下馥郁芳香。 进了养心殿,她矫揉地行了一礼,不顾督主在场,攀搭在临帝肩头。 “陛下,妾听闻兄长今日在雨中跪了好半歇呢,陛下莫要生兄长的气好不好呀?” 娇滴滴的声音惹得顾危蹙眉。 他看着榻上那位宠冠后宫的谢贵妃,想起自家府上的小娇娘。 俩人面上三分相似,但贵妃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城府算计与其不同。 他府上那位,眼睛纯质,里间的小九九一览无余。 顾危端起杯盏就着谢贵妃嗲得发腻的撒娇吞下一大口凉茶。 “陛下,京中最近盛传国公府的谣言,妾听得好生恼火。”顾督主与国公府为敌谢贵妃哪能不知,依旧当着他的面口不择言,谁让她隆宠不衰,往日她说什么陛下都会应允。 可今日不同,临帝清了声嗓:“爱妃若再要谈及国公府朕就要请你出去了。” “陛下!您最疼妾了!” “兄长只是想要个能和顾督主对峙的机会,陛下为何不允?您看在妾的面上允了好不好嘛?” 临帝瞅了顾危一眼,他平日里宠爱谢贵妃是真,但顾危替他打点朝政,掌管黑甲卫,最重要的是替他修炼仙丹,故此,他偏信顾危更甚。 “朕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临帝大发雷霆,谢家的人都这样吗?视圣言为儿戏,“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烦朕!” “滚!都给朕滚!” “陛——” 啪—— 杯盏砸在地上碎裂发出巨响,成功让谢贵妃的话戛然而止。 顾危起身觑了她一眼,兀自退到殿外。 他往宫外而去,和谢贵妃背道而驰,可后者却快步并驱,与他同行了好长一段路。 “不知顾督主府上可还太平?” 没了先前的做作,她的声音可算婉和许多,却依旧盛气凌人。 “贵妃有话不妨直说。”顾危不与她行礼,也不正眼瞧她。 “那本宫就开门见山了。”谢贵妃笑得僭妄,仿佛势在必得,“顾督主把谢南栀让给本宫如何?你既不想让她回到国公府,正好本宫在宫内也没有亲人,你将她送来给本宫作伴怎样?” “贵妃能给本督什么好处?” “好处自然少不了你,国公府日后不与督主府作对,你若有需要,国公府也可鼎力相助,自然,本宫也能在陛下面前为督主美言几句。” 能有国公府的助力是朝中不少人的奢望,可于顾危而言—— “行。”他面上笑得招展,说的话也一致倨慠,“本督听了——不愿。” “你!” 独留谢贵妃在宫墙之中气得跺脚。 回到青云巷,一进府内便听闻小娇娘说说笑笑。 走近了看,原是祈愿来府中作客,与谢南栀在正堂闲话。 见到顾危,俩人起身行礼。 祈愿站直了身子,大大落落地唤了声督主好。 顾危瞥她一眼没有回应,径自去往后院。 两位小女娘不甚在意,有说有笑地坐下。 “阿愿,以后你还是别来府上找我吧。”谢南栀于心不忍,拒绝别人的话她两世都不曾说过几回。 祈愿是个没心眼的,她捏起一块梅花酥塞进嘴里问:“为何?” 谢南栀吞吞吐吐,凑到她耳边低语:“我......我还是有些忌惮督主,如果你因为经常来府上找我而被督主盯上,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有什么?顾督主他几次三番救下你,没有欺负你,反而护着你,那他于你于我而言就是好人!外界怎么传那是外界的事情,平心而论他救你这么多回你不感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以至祈愿谈吐不清,她咽下最后一口,也凑到谢南栀耳边,“而且像你说的,如果顾督主很坏很坏,那我更要来府上保护你啦!” 谢南栀感激涕零,她上辈子造了什么福才换来这么好的挚友,“可......我怕连累祁家。” 祁老夫人那么好,祁岁也如亲阿兄一般,如果他们因她有异,她于心不安。 “你放心吧!我阿兄、阿爹、阿娘、祖父祖母都是刚正不阿之人,如若顾督主当真伤害了你,他们定会启奏拼尽全命救下你,就算落得个抄家的下场,只能说明当今陛下耳聋目瞎,是个黑心的,那我们祁家更没什么好为他奉献的。” 一番大逆不道的话飘飘然从祈愿嘴里说出,谢南栀听了连忙捂紧她的朱唇。 “呸呸呸!你万不可这样胡说!” 祈愿冲她笑笑,拉开她的手转移话题。 “我跟你说,自从你俩上次把轩爷教训一顿后,如今京中关于谢辞舟的传言愈盛。” 谢南栀点点头,祈愿再道:“他呀竟在今日清明急着婚配,你阿娘......孙氏到处约见适龄贵女,连请帖都送到我这来了。你说是不是坐实了他与表姑娘厮混弄大了人家肚子的传言?” “否则,原先三挑四选的人怎么急着婚配,你说是也不是?” 谢南栀暗笑,果然,事情朝着她预料的方向进一步发展。 “对了,他给我送来的请帖上说有个什么簪花宴便是今日申时,在清明招蜂引蝶岂不好笑?你要不同我一道去瞧瞧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