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灏永乐》 第1章 我父亲是寒门状元,迎娶圣上胞妹永乐公主。 夫妻恩爱,连生八子。 却独宠我这个唯一的女儿。 我生重病时,公主娘亲为了祈祷我健康长寿,身着单衣一步一叩首爬到了佛前。 几个哥哥带我外出游玩,我不小心摔破了脸,娘亲把他们吊起来打了三天三夜。 父亲对我悉心教导,毕生所学皆传授于我。 公主府上下更是拿我当眼珠子一般呵护备至。 甚至,我才貌不显,却成了当今皇后嫡长子的准皇子妃。 我发誓会报答他们养育之恩。 因此,大婚前夕,我杀光了公主府上下数千人。 更是将父亲和娘亲的头颅亲自斩下,扒了他们的皮做成了灯笼。 1 整个公主府上下,如今只剩下六哥还没死透。 他是最爱美的,可现在却被我用菜刀刮光了身上所有的毛发。 我技术不好,弄到脑袋的时候,不小心刮掉了他一层头皮。 他嘶嘶哑哑地吼着,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想让他大点声的时候,忽然想起他的舌头已经被我割下来喂狗了。 六哥素来喜欢带着我到处玩,每当他的好友们夸赞我的时候,他也是与有荣焉地摸着我的脸说,「我妹妹,自然是最乖的。」 想到这里,我拿过他习惯性摸我的那只手,一刀一刀片下。 当刑部和大理寺卿的人匆忙赶到的时候,六哥已经咽了气。 只是独留的那只左眼还在死死地瞪着我。 我啧了一声。 许是没想到我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猖狂,有几个刚入衙的新人控制不住伏地呕吐。 那些见惯了生死血腥的士兵,也都面色极其难看。 「江无离,还不束手就擒?」 一声怒喝,众人围上了我。 我轻笑着,看向了大门两侧挂着的灯笼。 大理寺卿下意识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忽然表情猛变。 因为他看到了。 两个大红灯笼里,是我父亲娘亲的头颅。 还在滴着血。 我想,没有哪个犯人会被奢侈地对待,三司会审。 然而,不管他们如何逼问我的杀人动机,我都始终欣赏着自己的双手,含笑不语。 这双手,以极其残忍骇人的手段了结了公主府上下数千人的性命。 偏偏我这个罪大恶极的凶手却闲适肆意,如同被他们邀请来闲聊赏花一般。 当大理寺卿被我激怒,猛拍桌子,不知道第几次厉声质问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的时候,我终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懒洋洋地回答他,「我愿意。」 刑部尚书也是气愤非常,「想当初你不过是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你的娘亲永乐公主穿着单衣,褪掉首饰,一步一叩首爬到佛前给你祈祷,膝盖都磨出了血,也因此重病卧床三个月,可你居然将她抽筋拔骨,做成了人皮灯笼?」 我想了想,也是很可惜道,「若是那个时候她爬到最后一阶楼梯时从上面掉下去,摔个头破血流,毁容残废,也省了我今天费这么大的周折了,杀她的时候,很费劲。」 都察院左都御史眦目欲裂,「那你的父亲呢?当初他三元及第,寒门状元,丝毫不嫌弃你是女儿身,将毕生所学倾心传授于你,京中无人不知他对你的宠溺,你对得起他一片苦心吗?」 我不服气道,「我对父亲的才识自然是敬仰万分的,不然,怎么会给父亲留下那么完整的头颅?要知道,我为了尊重他,是在他还有生息的时候,用斧头一下又一下砍断他的脖子的。」 在场的几位大人全部被我的话震惊了! 我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惹得他们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口口声声骂我「孽女」「不孝」「狼心狗肺」! 我笑了一声,「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不孝,我孝顺得很!因为担心父亲娘亲哥哥们黄泉路上无人伺候,我可是杀了所有的嬷嬷丫鬟小厮管家呐,噢对,连车夫我都给配齐了。」 「他们疼你如珍护你如宝,你居然如此狠心,不留一个活口,真是个畜生!」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点了点头,「多谢。」 身为三司最权威的几位人物被我气得破口大骂,毫无风度可言。 我觉得有些无聊。 审来审去有什么意思,怎么还不早点儿判刑呢! 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第2章 这时,有小吏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宫里来人了。」 说着,他瞥了我一眼,继续道,「是十一皇子。」 我垂下眼眸。 大雍朝十一皇子,皇后嫡长子,上官灏。 如果没有这场血腥残杀,三天后,应是我和他的大婚之日。 2 上官灏打一进来开始,就没有看我。 作为太子呼声最高的人选,他在众人齐声向他拜礼的时候,微微侧身躲开,反而朝这些人拱手弯腰道,「阿离给诸位添麻烦了。」 我蹙了蹙眉。 他嗓音有些沙哑,说完话后又忍不住握拳掩口咳了几声。 他这般低姿态,让三司的人神情有些复杂。 不约而同地打量着我。 似是不解我这种虐杀人如麻的败类,哪里值得十一皇子如此。 我冷笑一声,直呼他的名字,「上官灏」。 上官灏看向我,我也毫不避让地回视着他。 这么一看,他应该是病了,脸色有些苍白。 我又笑了,「为了我这样一个未婚妻屈尊来到这种地方,十一皇子这是利用我来收买人心来了?」 我连讥带讽。 毫不在乎上官灏的脸面。 那些当官的一听,刚被上官灏抚平了一些的愤怒再次卷土重来。 只可惜这些人骂我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种,听得耳朵疼。 上官灏却没有被我的话影响,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如若仔细看,好像能在他深邃的眼底瞧出几分痛苦心疼。 「我今日是带着父皇的口谕来的,江无离虐杀公主府一案,即日起由我接手。」 上官灏缓缓说道。 我听着越发的烦躁。 众人也神色各异。 「殿下,」大理寺卿面色不悦,「对江无离的罪行,臣等亲眼所见,江无离辩无可辩,她犯下如此惨绝人寰的罪行,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言下之意,上官灏若想包庇我,就是与大雍朝法律和舆论为敌。 就算皇帝再怎么宠爱他,京城百姓百官都不能允许他们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和我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杀人犯扯上关系。 正当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上官灏会说一些明哲保身、冠冕堂皇的话时,就听上官灏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我信她有苦衷。」 「呵。」我攥了攥手,不耐地扫了一眼指甲在手心划出的血痕,然后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又变招数了?以退为进?也不看我吃不吃这套?」 「阿离……」 「不过嘛,看在你我曾经有婚约的份上,我倒不是不能给你这个面子,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不是曾经……」 「嗯?」 「你我婚约尚未解除。」 我抿了抿唇,从来没看过一向待人温和的上官灏还有如此固执的一面。 「到底答不答应?」我厌烦地不再看他。 「你说。」 「在这里憋得头不清醒,你让我出去透透气,兴许我就想起来到底为什么会杀死他们了。」 「殿下!不可!」 众人齐声反对。 好像一旦把我放出去我就会屠了全京城似的。 然而上官灏却凝了我半晌后,点了点头,应道:「好。」 3 即便上官灝答应得很痛快,但是作为罪大恶极的凶手,我当然不可能大大方方溜溜答答出去。 我被关在了站笼里,颈部卡在笼上的口处。 很不舒服。 像是随时要窒息一般。 可当我出现在最繁华的街道,才知道窒息真的不算什么。 第3章 得到消息,街道两旁群众早已等候,几乎是见到我的刹那,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子就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的辱骂! 「畜生!永乐公主那么善良的女子,每逢初一十五施粥施药,救了多少穷苦百姓,偏偏被这丧心病狂的畜生给杀了!」 「驸马爷为了人人有书读,办义学,捐书籍,顾全大局,深明大义,我等要为驸马爷报仇!」 「把她大卸八块!」 「这等丧心病狂的败类就该凌迟处死!」 「杀了她!」 永乐公主府的主子们都是百姓心中的好人。 但是这些人在我这个至亲的手里,死无全尸。 眼看着群众的骚动快要按压不住,连随着囚车而行的衙役都不可避免地被殃及。 为了防止发生更严重危险的暴动,我又被匆匆带回监牢。 我一身狼狈,却笑得肆意,看着要伸手帮我擦掉血渍污渍的上官灏,后退一步躲开,「看见了吗?」 上官灏拧眉看着我。 「和我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畜生为伍,你的身上也会沾染狼藉,会脏会烂,你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有着大好前程,所以我劝你……滚!」 最后一个字,我说得冰冷彻骨。 上官灏深深地凝视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松了一口气。 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人生脏恶,我想死了。 可我没想到,三日后,在我和上官灏的大婚之期。 大狱这边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上官灏跪在干清宫正门口三天三夜。 求圣上夺去他皇子身份,贬为庶民,以此换我自由。 据说,皇后娘娘当场晕过去了,生命垂危。 皇上气怒之下罚了上官灏三十鞭。 可他仍不悔改。 我一没注意,牙齿咬破了干裂的唇。 血腥味溢满了口腔。 我的头在冰凉的墙壁上磕了磕,自嘲地笑了笑。 吐了一口血沫后,叫来狱卒,「我招了。」 这一次,审我的不光是三司。 我跪在干清殿,两侧是文武大臣,正上方是当今圣上,珠帘后,是上官灏的生母皇后娘娘。 而上官灏立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 他瘦脱了相,比我这个关在监牢里的犯人还要颓唐。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扔出一句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 4 「我并非永乐公主亲生,而是驸马江楚行还未考上状元之前和留在乡下的原配妻子所生。」 此话一落,辱骂又朝我袭来。 「胡言乱语,驸马爷和公主伉俪情深,何曾听说他有过什么所谓原配?」 「再说你今年年方十四,按你说来,你现在岂不是已经十八岁了?」 「你心肠何其歹毒,为了给驸马爷和公主泼脏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好,既然你说驸马另有原配,她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 我当然知晓这些人不会相信。 在乱糟糟的声音稍稍停下些许的时候,我抬头,看了过去,一一回答。 「江楚行自幼无父无母,大旱三年,他差点儿饿死在一个冬天,是我外祖一家心善,省了自己的口粮,割了自己的血将他救活。他为报再生之恩,决定入赘我外祖家。我外祖不忍心他江家无后,让他与我娘亲成婚,举家供他读书。他上京那日,我娘亲怀我一月有余。」 「我今年的确已满十八,至于看起来为何如此娇小,你们不妨问问太医吧。把幼童塞进定制的大瓮里,就会停止其正常生长。我在那大瓮里,待了四年,身形才与他们谎报的年龄无异,外人才不会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公主亲生。」 「驸马的原配……」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纵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一想起那脸上有几道伤疤,却温婉贤惠的女人,想到宠我入骨的外祖一家,我仍是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 像是害怕。 我这副样子落在旁人眼中,像是外祖一家对我有过什么不好的过往。 第4章 纷纷交头接耳,我听到的是纵使他们已经相信驸马在与公主成婚之前有过原配,那铁定也是不堪入目的。 而永乐公主之所以将我带回来养在身边,哪怕是用瓮困住我四年,也无非是要给我一个合理且尊贵的身份罢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他们就已经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 而且将驸马和公主的形象再次渲染得伟岸又高大了些许。 也因此,对于我这种不知感恩还心狠手辣的人,更加痛恨。 已经不约而同地开始向皇上请旨将我碎尸万段。 皇上声音威严深沉,「江无离,为母不甘,是你杀人的理由吗?」 我听着皇上似是早就已经知晓前尘往事的语气,眸子震了震。 怪不得,永乐公主会那般肆无忌惮。 因为她有靠山啊。 她的靠山是不管她做什么都会为她扫清障碍的九五至尊啊。 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卑不亢地迎上了天底下最尊贵权威的男人的目光。 皇上似乎也没料到我居然会如此胆大。 上官灏已经往前跨了一步,在我冷冷地扫过去的时候,又生生地停住了。 他面色悲痛,闭上了眼,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攥紧,颤抖。 我想,他聪明如斯,已经猜到了。 然而,尽管他聪明如斯,却也根本猜不到所有的经过。 我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哪怕我已经一身脏污。 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并非完璧,且落胎多次,再也没有生育的可能。」 「阿离!」 上官灏声音破碎地喊我。 我视若不见。 不是都想知道我为什么如此丧心病狂吗? 不是奉永乐公主为神明吗? 我的眼底浮起了破釜沉舟的疯狂。 我生来就没见过我的父亲。 家人也从不跟我提起,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父亲早亡的孩子。 但是我不伤心,因为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表哥表姐,还有我的娘亲,他们已经把失去的父亲千万倍地补偿给我。 后来我偶然听说了父亲母亲的过往。傍晚夕阳下,村头柳树旁,闲磕牙的奶奶婶子们悄声地说:「江楚行定是留在京城当大官,把破相的慧娘和阿离那孩子抛下了,可慧娘之所以破相,那不也是为了救差点儿被狼吞了的江楚行吗?」 说实话,我听后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长大如今年岁,有无父亲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 我只是心疼每当夜晚时分,娘亲拍着我哼着好听的小调哄我睡觉时,神情中的悲伤恍惚。 但是她在看着我的时候,始终都是温柔地笑着,像月光。 我以为日子会如此幸福地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夜半,村里闯进来一群训练有素的蒙面黑衣人。 娘亲将我塞进地窖,匆忙中,她的泪落在我的脸上,告诉我:「阿离,好好活下去。」 后来,从露出的缝隙中,我看到了娘亲的脸被刀子划得血肉横飞,他们还牵来了一只凶猛的狼狗,将娘亲的衣服扯碎,玷污了她已经残缺不全的尸体。 我看到了娘亲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我。 是崩溃绝望的我。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爬了出去。 一块儿一块儿地捡着娘亲的残骸,紧紧地抱在怀里。 往外走的时候,我看到了外祖父外祖母的尸体,看到了舅舅舅母的尸体,看到了表哥表姐的尸体。 都是残缺不全的。 明明,白日里的时候,他们还在冲着我笑。 我徒手挖坑,想把他们埋起来。 但是我发现,我埋不过来了。 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被杀死了。 所有所有知晓新科状元江楚行那些过往的人,都被杀死了。 第5章 5 我温馨恬静的家乡被血染成了人间炼狱。 这还不算完。 大火从星星之势蔓延开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那些杀手终于发现了仅剩的我。 在我也即将死在他们刀下的时候,有个头目笑哼一声:「不如带回去让公主多个乐子。」 于是,我被带到了京城永乐公主府,见到了我的父亲江楚行。 刚一见面,他和他尊贵的妻子就送给我一份大礼。 他们将我推进了肮脏恶臭的马圈,让一个驼背瘸腿瞎了一只眼的马夫夺去了我的清白。 那时,江楚行、怀着七子八子的永乐公主,和他们的长子次子三子四子五子六子都围观着。 我在被撕裂的巨大痛楚中,听他们笑着讨论:「村里长大的孩子就是抗造。」 我的父亲笑盈盈地附和着:「随她娘。」 6 我被折磨了三天三夜,却没有死。 还怀了孕。 他们觉得新奇,见我这般,越发地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玩具。 于是,便让公主府的男丁都来玷污我。 永乐公主的长子甚至开了个赌局,他们在赌,我肚子里的孩子会在第几个男人的身下化成血肉流出来。 可惜,肚子里的种偏偏像了我,怎么都弄不死。 永乐公主没了耐心,亲自抄起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砸向我。 江楚行心疼她弄伤了手,接替了她的位置,朝我的肚子狠狠揍了过来。 我吐了血。 命悬一线。 永乐公主的六子笑呵呵地说:「父亲母亲,我喜欢这个妹妹。」 从那之后,我就被塞进了瓮里。 当我终于被从瓮里放出来时,我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再是小村姑,而是永乐公主和驸马最宠爱的唯一女儿。 可我的生活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甚至,比从前更甚。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想出那么多手段来伤害我。 众人都说永乐公主为了染上风寒的我诚恳拜佛,实则她滑了胎,求佛祖保佑她祸害遗千年。 如果非要跟我扯上什么关系,也不过是她一步一叩首地祈求,以我生生世世堕入畜生道,换她公主府上下长命百岁罢了。 驸马爷将毕生所学皆传授于我,因为他喜欢看着我明明智力聪慧超他之上,却只能身处泥潭之中无法翻身的狼狈模样。 多少次,他手拿圣贤书,踩着我的脸,教导我何为上善若水,何为慈悲为怀,何为厚德载物,何为清气满乾坤。 我的几个纨绔哥哥,更是每天变着花样地拿我当暗娼妓子一般,卑贱的人,凶恶的兽,他们总是喜欢欣赏着我号啕大哭,跪地求饶,崩溃嘶喊,痛苦尖叫的样子。 他们不小心让我摔倒划破了脸,永乐公主打了他们三天三夜,是因为江楚行在见到划破脸的我后,失神叫了一声「慧娘」。 每当他们摸着我的脸说宠我爱我的时候,我都想吐,我觉得他们是魔鬼。 我想死。 可是娘亲对我说,要我好好活着。 从小到大她从未对我提过什么要求,我不忍心让她失望。 但是活着好难,我看不到光。 终于,在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命不该绝,看到了一丝丝希望。 我见到了上官灏。 那个真真正正心善之人。 7 又是一日,六哥弄到了一头灰狼,他将我弄到了船上,想看我被灰狼压在身下恐惧大哭。 正当他快要得手的时候,上官灏乘船迎面而来。 六哥哪里敢在人前暴露,忙命人给我收拾妥当,并带我向上官灏行礼。 上官灏含笑开口,「原来,这就是我早就想结交的女状元。」 我一怔,下意识地抬头。 第6章 望进了上官灏清澈若泉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黑暗,只有想拉着我奔向未来的光。 他和我探讨文学,也和我对酒当歌,我们望星占卜,也采雪煮茶。 他对我说,想向圣上上折,提议女子科考。 他不想我这颗宝珠蒙尘。 在他的心里,我居然可以是宝珠。 甚至他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让我堂堂正正以自身学识赢来旁人的尊重。 后来,他更是向我求亲。 我知道我不能答应。 我配不上他。 但是,这个普天之下最美好的少年,却单膝跪地,给了我最朴素最真诚的誓言。 我想,这是娘亲心疼我,为我求来的救赎。 如果身边是上官灏,那我觉得,我还想活。 不知上官灏是如何请来的旨意,我和他的婚期定了。 凤冠霞帔被送到公主府的那天,我以为,我可以走出深渊了。 我垂下了眼眸,仿佛想到了那日在看见那耀眼的大红色时,心里如被火焰照耀的暖。 「既如此,」一直沉默的皇后娘娘忽然开口问我,「你又为何在大婚前夕,屠尽公主府上下几千口人?」 所有人都知道,在我坦白了自身经历后,这样丑陋不堪、肮脏破败的我是无论如何都配不上十一皇子的。 皇后娘娘之所以这样问,也是这些看官的不解。 我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跃过龙门了。 只要我嫁给上官灏,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子妃,终有一日,我会大仇得报的。 为何偏偏急于这一时? 我看向了这些人。 他们一开始对我唾骂鄙夷,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 而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 有的甚至还藏了一些怜悯。 因为他们很清楚,我所说的必不是虚构的故事。 那些伤害凌辱,切切实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过。 我和公主府上下,先有不共戴天的杀亲之仇,后有虐待欺辱之恨。 这一切都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永乐公主府上下的观感。 「为什么不再等等呢?」我轻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出来,「自然是因为,他们必须死啊。」 8 在接到我被赐婚给上官灏的旨意时,他们脸上欣慰的笑容那般灿烂。 可是背地里,却恨不得用最惨烈的方式弄死我。 永乐公主拿着细如牛毛的针往我身上扎着,她姣好的面容扭曲着骂我:「你个婊子生的贱货,还想攀高枝嫁皇室?谁给你的资格?你那千人骑万人踏的亲娘吗?呸!」 江楚行用一张张被浸湿的纸往我的脸上贴,在我濒临憋死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你有今日,不过是借了为父的光,不然就凭你?偏偏你还不知感恩,总拿那仇恨的目光盯着我,你是想杀了我?我按死你比按死蚂蚁还轻松,你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外祖一家的昨天就是你的明天。」 那几个哥哥更是恨不得榨干我最后的价值。 他们将不着寸缕的我四肢用铁链捆绑在床上,让一个又一个人、畜趴在我身上发泄着,再围观。 他们笑着,「没想到十一皇子还有戴绿帽的爱好。」 「这么一个连蛋都揣不住的鸡,迟早会被我们的好表弟厌烦了。」 「好妹妹,哥哥们这是教你,怎么留住男人。」 「你也就这张脸这个身子还算值钱了。」 「快看,现在和狗厮混的,可是未来的十一皇子妃啊。」 我从尖叫到后来的麻木,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刻崩断了。 我不想再当人了。 当人有什么用? 我要当一头失控的野兽,一口一口撕咬掉他们的血肉。 我不想活了。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死。 「我在他们吃水的井里下了迷药,毒药来得太快,被毒死对他们来说岂不是解脱,我就是要让他们清醒地,眼睁睁地被折磨致死。」 第7章 「我杀了人,原因就是刚刚说的那些,我认罪,怎么处死我都行,我只希望,快一点。」 「再晚,我怕赶不上外祖一家,村里亲朋近邻,还有我娘投胎了,下辈子,我想和他们一起,哪怕是堕入畜生道,我也想跟他们一起。」 娘亲给我取名无离。 她也不想跟我分开的。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9 那些刚刚还请旨将我凌迟的大臣们都沉默了。 纷纷垂首不语。 背影透着羞愧和复杂。 就连皇后娘娘都微微地叹了口气,再没有说什么。珠帘微晃,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我能感受得到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慈悲。 我一眼没再看上官灏。 他是天上星。 我是尘见土。 但是我仍感激,当我拼了命想要抬头看看的时候,他发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皇上命人将我押入大牢,三日后执行腰斩之刑。 我意料之中,也松了口气。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重新回到大牢的时候,狱卒对我也没有之前那种不客气了,而是将我安排在一个收拾得尚算干净的;牢房里。 就当我以为这是死前的优待时,就看见了上官灏亲自提着一个食盒出现在我面前。 牢房幽暗狭窄,他需要低头才能走进来。 我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为我低头了。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我死了,他就能恢复从前的高高在上,所以,我也就不再计较他此刻为我付出的卑微了。 上官灏在我对面席地而坐,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拿出来。 我冷眼瞧去,都是我爱吃的。 明明和他接触时日尚短,但是他却将我的喜好记得很牢。 除了记忆里那些亲人,只有他对我如此用心了。 我自认为已经冷血到极致的心,在人之将死时,也难免回暖了一些。 他给我斟了一杯酒。 我举起酒杯,是桃花酿。 笑了笑,一饮而尽。 他又为我连斟三杯,在我都喝光后,放下酒杯的刹那,我看见他已经泪流满面。 像临死前的阿娘。 也像在杀光公主府所有人后,向西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的我。 我想伸手替他拭去眼泪。 尽管我一手血污。 但是我的手被铁链锁住,根本碰不到他。 不管我怎么努力。 他起身,在我身边紧贴着我坐下。 不顾我身上的脏。 这次,我碰到了他的脸。 温暖的人,连眼泪都是热的。 烫得我指尖颤抖。 我笑骂,「没出息。」 上官灏低着头,给我布菜。 「这些,是我亲手做的。」他嗓音沙哑。 我翻过他的手指看了看,执笔握剑的双手都是小伤口。 将他的手拢在手心,我靠着他,看着牢狱上方一个小小的铁栅栏窗,轻笑着。 「我娘做饭好吃,谁家办酒席都请她,山货野菜经过她的烹饪,都能变成美味佳肴,但是我怎么吃都吃不胖,她总是很着急,觉得自己没把我照顾好。」 「我外公特别会打猎,能徒手打老虎,有一年野猪冲下了山,是他带着村里年轻人把一群野猪给围剿了,那天,村里老少都吃上了一口肉。」 「我外婆拿手针线活,我的衣裤鞋袜都是她老人家一针一线缝制的。」 第8章 「舅舅是个手艺人,家里孩子多,他却攒了好多好木头给我打家具,还跟人家学了拔步床,说以后要亲手给我打嫁妆。」 「舅母从来不吃醋家里人对我好,她也不嫌弃我是个外姓孩子,视我如亲生,表哥到了成亲的年纪,她却想用攒的钱供我读书。」 「表哥带我上树下河,表姐给我烤麻雀烤鱼,他们牵着我的手陪着我长大,幼时那些美好的景,都是他们带着我看的。」 「村里的人见到我也都稀罕得紧,他们心疼我没爹,哪怕是我先动手揍了他们家的娃,可他们却逼着那些孩子跟我道歉,每年生辰,哪怕村里孤家老叟,都会送给我草编的蚂蚱当礼物。」 「后来,在他们全都死了之后,我始终在想,是不是我曾经得到得太美好了,所以才会一朝以那般惨烈的方式失去。」 「上官灏,这是老天爷给我的警示,他告诉我,我不配得到好的。」 我直起了身,放下了他的手,将壶里的酒全部喝光,然后对他说:「你走吧。」 这一次,我是笑着的。 10 不知是谁将我所有的遭遇借着说书人的嘴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被行刑那天,迎接我的没有了烂菜叶和臭鸡蛋。 道路两旁还是站满了群众。 那么多人,却格外的安静。 当我被按在法场上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下辈子投个好胎。」 我朝人群点头谢过,朗声应了一句,「谢您吉言。」 这句话, 像是投进了湖泊里的石子, 激起的不是涟漪, 而是一阵阵低泣。 我弯了弯唇,等着刽子手那把锋利的刀将我拦腰斩断。 这荒唐的一生,就彻底结束了。 可在行刑前, 我却听到了上官灏不可置信的颤抖声音, 「为什么……江无离, 为什么……」 我微微地叹了口气。 他似乎是没想到我居然真的出现在刑场接受腰斩吧。 毕竟那日他来探监给我倒的酒里面, 被他放了假死药。 但是上官灏, 如果我一旦由你的手逃出生天,你这辈子就被我毁了啊。 所以,那天的酒, 我喝了之后又偷偷地吐了。 从前在公主府吃过太多次酒后被辱的亏,我早就能够轻车熟路地假喝酒又不被发现了。 只是这一切,我没办法对上官灏坦言。 我怕他不死心。 于是, 我对他轻笑一声,「命该至此, 祝阿灏前程似锦, 有你的地方, 不再有我这种人。」 我相信, 我的未尽之言,他懂。 上官灏浑身颤抖着, 面色苍白,他就站在我的不远处, 眼睁睁地看着刀斧落下。 看着我含笑闭眼。 魂魄离体,浮在半空, 我看他一步一步走向我的尸体, 就像我当初收捡了娘亲的尸体那般, 把残缺的我抱进了怀里。 他将我带回了我的家乡。 那已经是一个无人敢踏一步的荒村。 他把我和外祖一家埋在了一起。 然后立了一个墓碑。 上面是他亲手刻下的字——爱妻阿离之墓。 就连外祖父他们的墓碑上,在我的名字旁边也加上小婿两个字。 他将村里被烧塌的房屋一一还原重建。 尤其是外祖父的家,他只听着我零星跟他讲的, 就按照我的喜好、他的心愿重新打造了一个温馨田园。 村口竖着村名——无离村。 这里没有人居住。 因为这里更像是人间的天堂。 我的魂魄在这里得到了安息。 没过多久, 当今圣上身患重病, 禅位于十一皇子的消息传来。 上官灏继任新帝, 他英武睿智, 开明仁厚, 虚怀纳谏, 革除弊端,使天下大治,被誉为治世明君。 就如同我希望的那样,有他在的大雍朝, 再也没有出现像我这样被虐待残害的人。 只是, 他身上也有被诟病的地方。 那就是他终身未娶,只立已故的未婚妻江无离为后。 并从旁支过继一个孤苦女婴,取名念安,留在身边悉心教导, 在他百年之后,念安称帝。 第9章 女帝果敢坚毅, 聪慧机敏,重视人才选拔, 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尤其是女子科考, 延续了上官灏在位期间的繁荣昌盛。 在无离村这个小小村落里,忽然又多埋葬了一个人。 这个人很奇怪, 这么美好这么宽阔的村落,他偏偏与我合葬。 还在我的墓碑上加了一些字。 「慈父上官灏。 慈母江无离。 女儿上官念安立。」 绿树浓荫夏日长, 我觉得甚暖, 到底没计较他跟我挤在一处,紧紧地挨着身边的他,我闭着眼睛笑了。 很开心。 全文完。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