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先婚后爱 1v1)》 第三章 贤惠 天快亮时,周颜朦胧醒来一次。 裴升的胳膊压在她腰上,将她箍得紧,周颜翻身不得,梦见自己被一把沉重的铁锁封住,一辈子出不去,吓得惊醒。 醒来时,窗帘漏进青灰色的天,莆园荷塘里远远传来青蛙的叫声,外面有风,树叶索索响。 她悄悄回头,眼睛并未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看见裴升熟睡的脸。 昨晚做了太久,清蒸鲈鱼回锅再蒸,已经不是她期待的甜。 鱼肉干涸后被水汽强行洇湿,周颜吃了一块,咀嚼得越来越敷衍。 餐桌上没有几句话,周颜记得他拿着筷子停了停,擦擦手打开亮起的手机,起身往书房去。 离开也不用刻意报备一声,裴升走动的痕迹只带来一阵风,拂到半干的鱼肉上,油膜结成一张薄膜,被周颜的筷子戳破。 他不是重欲的类型,日常事务又繁忙,不会天天做,更不会一天做两次,周颜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回房间敷面膜。 房子静得很,周颜陷进被窝里,床单凹陷的纹路是此前欢爱的回放。 她躺回凹陷里,听见风吹树叶,耳边像有支催眠的沙锤,摇摇晃晃把她送进梦境的迷雾里。 倦意堆叠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分不清虚实的边缘,感觉身体滚进滚烫的海。 外面的风声、水声化成一团烟散开,裴升的呼吸声则逐渐清晰地游进她梦里。 醒后又睡了三四个小时,周颜听见吹风机的声音,意识逐渐清醒。 她翻了身,睡眼惺忪地往窗外看,窗帘被拉开,一大块橘粉色的云飘在玻璃上,太阳已经很亮了。 浴室门咔嗒一声被推开,裴升穿着浴袍走出来,半干的短发耷拉在额前,把他身上干巴巴的冷淡味儿淋湿,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照他的习惯,这会儿大约是晨跑回来冲凉,这说明现在不过才早上八点钟。 他手里捏着眼镜,用丝帕将镜片水汽擦干净,低头戴上后,朝周颜看了一眼。 “今天不去学校?”他走到床边问,把周颜捞起来,小姑娘还未完全清醒,软绵绵跌在他怀里,嘟囔一声:“腰好酸。” 周颜知道,她这幅软糯的模样,裴升很受用。 偶尔撒娇、使点小性子,是他们之间的调剂品,周颜很懂得把握。 “今天晚上七点,喊你爸妈到云杉庄一起吃晚饭。” 他边说着,开门往外走,去衣帽间拿他的衣服。 周颜囫囵套上真丝睡裙,一时找不到拖鞋,光脚跟出去问:“啊?怎么了?” 裴升停下来,回头看了她几秒,淡淡说:“今天是你生日,你自己不记得吗?” 又往下看一眼,眉头皱起来,“鞋穿上,这像什么样子…” 话还没说完,房里周颜的手机响了,她又光脚往回跑,也不知道刚才听进去几个字。 裴升有点无奈,看了眼手表,不是能慢吞吞的时候了。他推开衣帽间的门,匆匆找衣服换上,再出来时,周颜的电话煲还没停。 听起来,仿佛是周家父母打来的,周颜哼了几句,声音断续传出来,“我不爱去,太太小姐堆里没意思。” 裴升没认真听,推开门缝看了她一眼。周颜屈腿蜷坐在床上,侧对着门口,背脊弯成一道弧形,阳光斜打进来,罩一层光晕在她身上。 电话里簌簌响,她听了几秒,有点不耐烦,连着“嗯”好几声,偶一偏头才看见裴升站在房门口。 “你要出门了?”周颜捂住手机声筒,扶着床沿站起来,“妈,他要出门了,我先不说了。” 周颜光脚站着,找了一会儿拖鞋,匆忙穿上朝外赶。 “行了,别跑这么急,季女士又不在。” 他说的是他的母亲,季舟陵,别人口中的“裴太太”,他口中的“季女士”。 跟了裴升四年,周颜时不时会见到她这未来的婆婆,但是在莆园别墅里只见过一次。 就在三个多月前,裴升出差当天,季舟陵赶来送儿子去机场。 此前周颜与裴升说好了,不送他去机场。她学的是纪录片,小组作业快到交的时候了,时间上来不及。 况且,周颜觉得她又不是司机,跟着去做样子怪矫情。 到了正中午,周颜从一堆素材中堪堪脱身,打算下楼随便塞一点吃的,再回去奋战到深夜。 刚走到楼梯,她才发现季舟陵从机场回了莆园,没去阜光区的老宅。 那时,季女士在沙发上端坐着,没有开电视,一楼客厅死气沉沉,连厨房里的声音都小心翼翼。 周颜脚步缓了,觉得情况不太对。这是她们准婆媳第一回独处,周颜拿不准究竟喊“裴太太”还是“伯母”。 而季舟陵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懂得什么是贤惠?” 第四章 虚无 听她的语气,并不是询问,而是指责。 周颜想,在裴家眼里,自己应该没有辩解的资格,低头直接说:“对不起。” 她走到季舟陵跟前,明明比季舟陵高半个头,却总觉得自己是被俯视的,她身上只有压迫感。 “阿升看你年纪小,很多事随你喜欢。但你既然跟着他、靠着裴家,心里总得有数吧?”季舟陵在沙发上坐得直,昂着下巴看周颜,像上司训斥犯错的员工。 “真正做事的人出远门你不上心,为了你学校里那点小打小闹打转,那种东西做出来有什么意义?” 季舟陵陡然把声音提高,“你的学历对裴家而言,没有什么价值,做好你这个位置的本分,不然多的是人挤破头想顶替你。” 季舟陵站起来,发丝是固定好的造型,套装量体裁出,和腰身不留缝隙,浑身精致得找不到一个褶。 就像装在一个恰好的框里,绝不出格。 房里其实有四五个人,但没人敢出声。 周颜想为自己的专业说几句话,又觉得面对这种趾高气昂的阔太太多说无益。 她认为自己是被冒犯的,但她不指望能得到抱歉,因为位置不平等。 好在周颜谦卑的态度令季舟陵满意,她悠悠地往外走两步,说:“今天晚上有个女士茶会,都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你等会儿就去做妆造,不要给裴家丢脸。” 末了,又补一句,“这才是你的正事,明白吗?” 周颜不得不说:“我明白的。” 至于她来不及完成的小组作业,季舟陵觉得不值一提,恩赐似的说:“作业这种小事,没空就没空了,我让人跟你的教授说一声也罢。” 周颜吓了一跳,觉得这样才真的叫丢脸,忙说:“没关系,这种小事不麻烦您。” 话有没有被季舟陵听到,周颜实在拿不准。 她只看见门砰地一下关上,把她殷勤献上的毕恭毕敬甩在门后。 四周空气随之嗡嗡震动,周颜缓缓舒口气,开始感激过去四年里,裴升鲜少带她参加家宴,她幸而鲜少与这位准婆婆打照面。 院子里走了一辆车,仍停着一辆,匍匐成一块古板的石头,等周颜乖乖出来,押送她至预约好的美容沙龙。 造型助理在店内等,扶着她坐下,一路上连声说“小心”,把周颜当成以往每一位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厅内蕴着香气,果香味往咽喉跑,甜得发干发苦。 周颜正前方是锃亮的化妆镜,亮了一圈灯泡,她被迫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纳闷造型助理怎么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大小姐。 没有哪个真正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会和她一样带着阴云密布的脸、垮到嘴角的黑眼圈,坐在这里被迫接受改造。 妆造价格贵得令周颜咂舌,五万一次的晚宴妆,只是脸上涂涂抹抹,过了今晚就荡然无存。 从前余覃也有挥金如土的日子,抹在脸上的护肤品比金子还贵,但那是周颜小时候的事。 她没能继承母亲对价格处变不惊的心态,像没见过世面的小鼹鼠,偷瞄桌上的瓶瓶罐罐。 哪一瓶也抖不出几粒金子。 茶会没什么值得她记住的瞬间,月明星稀的观景台上,周颜闷不吭声喝红茶,一杯接一杯灌进肚子。 “周小姐这裙子很难定的,肯定是裴总送的。” 端着茶冲她笑的,是谁家女儿,周颜偷偷地回忆,脑袋里一片雪花点。 她不响,只囫囵点头,又喝一口红茶,浓得她差点按不住眉头。 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无论从谁的手里给她这身衣裳,最后划掉的,也是裴升的财产。 后来,她喝了一肚子红茶回来,顶着五万一次的晚宴妆,熬了整个通宵完成片子。 倒回床上像断了片,一觉到半下午,睁眼看见窗边几根树枝,褐黑色堵着她的光,错综复杂地盘在夕阳里。 周颜浑浑噩噩坐起来,手抹了把脸,摸下满掌晕花的五万块。 假睫毛飞成一根根黑色的刺,化妆品揉成五颜六色的涂鸦,扁桃体和眼睛一起肿成核桃。 她不能熬夜的,让余覃知道又该鸡飞狗跳了。 通宵后果是,她重感冒半个多月才好。 这件事周颜没向裴升提一个字,她觉得没有必要,也实在没有用。 裴升和季舟陵是一家人,她只是攀附上去的,一颗还拿得出手的装饰宝石。 即使她不说,自然有人告诉裴升,如周颜所料,他对这样的事,没有很明显的反应。 出差又回来,裴升扶住周颜,隔着三个多月的时光,轻轻捏她的下巴,像检查自己的藏品是否完好无损,“这么一看,好像是瘦了点。” 一个浅吻落在她唇上。 这就当作是安抚,或者已是他表达关心的最露骨方式。 周颜不吭声,她觉得自己被当做一只猫或狗,有吃住、偶尔被顺毛,旁人就当她过得舒心、快乐。 她不知道该对谁说,这种日子很虚无,常让人怀疑生活的意义。 ————————————- 多来点评论和猪猪吧~各位宝贝 第五章 视频 过了晌午,花园里鲜有人声,窗台外阳光亮得人发昏,周颜一天无事,静静躺着听水池里青蛙叫。 新风系统的换气声极轻,周颜却听得极清楚。 人在特别无聊的情境下,感官会被无限放大,一丝丝抽气的风声,仿佛从她脑子里刮过去。她就躺着,望着天花板,听到无数个声音,又像什么也没听到。 外面的树叶动了,风大概很烈,但周颜听不到。 楼下厨房嗡嗡响,是周颜交代的,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日,隐隐嘴馋想要一个蛋糕。 她让西点师现做一个冰淇淋蛋糕,布朗尼蛋糕的底座,上面托着摄影机胶卷造型的冰激凌奶油。 西点师上来问过,“周小姐喜欢淡一些还是甜一些?” “我喜欢苦一点。”周颜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开,搁在腿上,不打算起身下楼看生日蛋糕。 外面的人说,周颜脾气古怪,不知撞了什么大运,傍上裴升这棵大树。 周颜对此充耳不闻。 房间里始终有人说话,透过听筒闯进空气里。余覃今日格外好心情,反复咂摸生日晚宴的意味,像即将通关的游戏玩家,兴高采烈与周颜煲电话粥分析裴升的态度。 “他很看重你!我觉得你们俩绝对能成的,颜颜你信妈妈。” “以前生日也请我吃饭的,这不算什么。”周颜仰面把书盖在脸上,声音闷在油墨里。 “那不一样,以前没让两家父母在场,今天是正式场合,颜颜。”余覃压着激动的声音,比周颜这位当事人更全情投入。 “好好,我知道了。”周颜懒懒翻个身,把一身百无聊赖的骨头翻来覆去,隔着玻璃窗敷衍地晒太阳。 手机里有人祝她生日快乐,周颜看得眉头一拧,费解这些点头之交的列表好友,怎么能记得她的生日。 大约是承裴升的面子,让她有了被记挂的待遇。 周颜嗯嗯啊啊搪塞余覃的鸡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谢谢”,复制出去分发了十余次,忙碌得恍然是流水线计件女工,一丝不苟赶她的绩效。 红点一颗颗被她抹除,周颜刚有一丝清爽,屏幕又蹦出一颗红点,话说得与众不同。 “生日快乐,我给你准备了惊喜礼物。” 周颜留神去看,一位没有备注名称的好友。她翻进对方朋友圈,点开一张自拍图片,瞪着美颜后真真假假的脸,搜肠刮肚想她的身份。 无数个场合一闪而过,她从一堆千金小姐的脸里,捡到一张充满敌意的脸,饱含酸溜溜嫉妒的眼神,剜肉似的隔空盯着她。 是了,在裴升突然宣布他结束单身的那天,他没有提前商量,径直拉起周颜的手,宣布他和她互相所属时,人群里这位林小姐,正向她投来冰雨般的眼神。 周颜其实搞不懂林蘩的愤恨,周颜理所当然觉得,直截了当讨论婚嫁和金钱的圈子里,不会有人为了爱情而一腔孤勇。周颜只是给自己找个长期饭票,找个可靠又体面的老板。 但林蘩觉得自己被抢走了爱情。 这些人又惯爱粉饰太平,分明心里咬牙切齿,还笑意盈盈过来,声音甜得人牙根发麻,说要加周颜好友。 结果自然而然躺在列表里,一声不吭,也没有留下名字。 周颜退回聊天界面,一路思忖着该如何不伤到这位林小姐的心,猝不及防看到对面已经发来一则视频,封面停格在一男一女拥吻的画面。 光怪陆离的包厢里,荷尔蒙涌动的十八岁夏天,周颜和叶鸣宇在灯球的照耀下,紧紧相拥着吻得难舍难分。 耳边呼啸着高高低低的尖叫声、起哄声,有人倒计时数着最后十秒,这是游戏失败的惩罚,是周颜和初恋男友淌进爱河的见证。 “?” 周颜看得噎住,回赠林蘩一个直白的问号,脑海里掀起一波波的孟浪。 “颜颜,怎么不说话了?”余覃还在电话里问。 “我困了,躺会儿。”周颜手指停在屏幕上,无声地扣弄视频封面,脸色烦躁地垮下。 “好,敷着面膜躺,弄漂亮些。”余覃沉浸于她的美好期待里,心满意足结束这场鸡血疗程。 对话框弹出最新消息,寂静无声映在周颜的瞳孔里。 “我还有更惊喜的,你猜我会发给谁?” 一时沉默后,周颜忍不住怒意。 “没事吧你?哪一年了来这套?” 字里行间是洒脱,但她打字时却没有全然把握。 但最初被余覃挽着,踏入这个名利场时,母亲抚着周颜乖顺的低发髻,一再跟人介绍: “我们家孩子就是太闷了,没怎么交过朋友,也没恋爱过……对,我得带颜颜多认识几个新朋友。” 周颜挂着逐渐僵硬的笑,想起她们坐在家里,对着电脑屏幕按下删除键,进度条走到尽头,团成一个无限循环的圆圈,把满满当当的图片销毁。 “颜颜,我怎么说,你就怎么承认。你不知道,这帮老钱骨子里保守得很。” “这些东西不能留着。” 周颜一一点头。余覃说的话,她总是不大会去反驳。 太高的道德包袱也没必要,旁人说她这类挤进名利场的花蝴蝶,带着涸泽而渔的气势。手持渔网随意抛下,无论捞到谁,都是跨越阶级的入场券,没有人不喜欢钱。 裴升大概是没有处女情结的,他从未找她确认这些东西。 可周颜走到他面前时,带着的人设是,纯情等待初恋的、安静乖巧的、爱弹钢琴的名校在读生。她无法预估,这些直白露骨的、活色生香的画面,送达裴升面前,他会作何反应。 估算不出她的分量,所以周颜为她的命运迟疑。 左上角竟然又蹦出一个红点,周颜疲惫地叹口气,返回去寻红点的源头。 床垫惊愕地耸动,发出剧烈的吱呀声,周颜翻身坐起,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叶鸣宇”三个字,他也在祝周颜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我毕业回国了。” 几乎同一刻,楼下传来花园铁门拉开的声音,有车缓缓驶进。 周颜瞬间坐直,接着对自己的反应有点苦恼。她不喜欢自己条件反射的模样,她觉得这一刻的她不是她本身,而是为了配合裴家的芭比娃娃。 几分钟后,有脚步声上来,是独属于裴升不紧不慢的步伐。他在工作日的工作时间,反常地回来了。 措手不及关掉叶鸣宇的对话框,周颜反刍林蘩含糊不清的话,裴升忽然回来,显得像特意兴师问罪。 不知怎的,周颜想逃避一下。她躺下来,将被子盖好,假装熟睡了,也许这样就不用去猜他脸上的情绪。 裴升开门很轻,他似乎在门口停了会儿,走进来往桌上放了什么。 安静持续了片刻,床角忽然往下一沉,裴升的气息盖过来。他掀开被子一角,把周颜捞进怀里,她再无法装睡,不得不醒过来。 第八章 假的 手机屏幕里有一则视频,封面框着一对拥吻的男女,画质模糊得像回忆,女孩鼻尖挤着男孩的脸颊,密不透风贴着他,皮肤与皮肤仿佛长在一起。 画面游动时,桌上燃着一盏熏香炉。 小巧的黄铜鼎,不足巴掌大,白雾拂过屏幕里周颜的眼睛。她本就闭着眼,再盖一层缥缈的烟,面孔被埋得更遥远。 季舟陵拿一杯茶,想喝进去解渴,或者压下她呼之欲出的粗俗话,手抖着又不得不放下瓷杯。 淡茶色水纹波动,与她的声音同频,夹着惊惧与恶寒。 “这也太胡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怎么能……” “我以为她只是不懂规矩礼数,这倒是小事。” “原来是个爱玩、瞎玩的,谁家女儿敢大庭广众做这么露骨的事情现眼?” 循环播放的画面贴在他眼前,裴升被迫一遍又一遍看清她的唇,如何被另一个男人吻着,像吞食一块嫩布丁,咂出黏腻的口水音。 灯球眩晕的光晃过时,有不足一秒不易察觉的瞬间,也许只有裴升看到,她的舌头热情软糯,钻进对方口腔,微肿的粉红色羞怯滑动,扎在裴升的眼睛里。 如同每一次他吻着周颜,相似的角度、雷同的力度,同样紧闭的双眼,不知她在黑暗中想起的,究竟是谁的面孔。 喉头再度涌起异样,像塞了冰冷的怪石头,卡在气管的正中,又麻又痒地堵住他。 “就为这点小事急着找我?”裴升露出浑不在意的样子,嘴角勾起轻松的弧度,这段视频他早早见过。 季舟陵愕然瞪眼,难以置信地看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小事?能拍下来的,怕是她荒唐事的冰山一角。” 起哄声又循环了几个来回,裴升听得实在烦躁,先把视频按了暂停,吵闹声戛然而止,延伸出悠长的沉默。 “我这回可是听了你的,先联系你,没直接去吵她。”季舟陵把手机磕在桌子上,震得瓷杯嗡嗡作响。 裴升不响,专心品那口茶,咽了几口再抬头,淡然依旧,“上次原本就是您做得不对,怎么到现在听着还有怨气?” “我怨你还不行?一把年纪被儿子在电话里批评,传出去能让人活活笑死。”季舟陵眼神虚了几分,重重地在耳边叹气。 她不是挑剔刻薄的本性,听闻周颜重感冒,躺在床上昏得死去活来,为人母的恻隐占据上风。 因此被裴升一道电话训得服服帖帖,过后才想起为人母的尊严,可惜没有借口发作回去。 小姑娘性格古怪,裴升好像也跟着稀奇古怪,电话刚接通就没头没尾问,“您让她去的茶会,一晚上喝了什么?” “茶会除了茶还能有什么,她们那儿不上酒的,这你也操心。” “什么茶?”他的声音忽然闷了几分。 “当然是红茶,健康养胃还能抗氧化……你问这些做什么?” 那头忽然没了声响,耳边静默如塌陷的无底洞,季舟陵一度以为通话已经结束,冷不丁听见裴升隐忍不发的怒气。 “周颜重感冒快半个月了。” 裴升的话让她心里一惊,她从未想如何折磨周颜,但以结果来看,她提前当上了恶婆婆。 “以后您直接联系我,不要找她,她经不住您再一次折腾。” 话说得愈发没章法,几乎做实了她的角色,季舟陵张张嘴想骂,字句哽在嘴边说不出口。 让周颜当个闷葫芦也无大碍,起码是乖巧体面的,哪想到背地里有惊掉下巴的一面。 季舟陵叹口气,不愿再提丢脸的事情,把话头扯回视频上,“你打算怎么处理?万一哪天曝光出来,间接会影响你的形象。” “没什么可处理。”裴升指尖滑动,当着面把视频删除,留下空荡的白屏,“假的。” “你说这视频是假的?” “对,已经查过,是ai合成的。” 瓷杯盖跌在桌面,狼狈不堪地哐当打滚,甩出一串微苦的水滴。 季舟陵当真被气到,哼笑着说:“你当我老糊涂不懂?这是六年前,哪来以假乱真的ai技术?” “是ai合成的。”裴升只重复他的结论,不容置疑,“我说是,就是。” 他铁了心要揭过这一页,不知是太在乎或太不在乎,语气笃定得季舟陵差点信以为真。她还想说点什么,见裴升摘下眼镜揉眉间,疲惫的郁气晕开,絮絮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其实没有新的内容,最终没说出来。 胡柯听着里面人声歇止,轻叩茶室的门,隔着门板问:“裴总,周小姐那边的人说,造型已经弄好了,是否要立刻接过来?” 木椅拉动的声音朦朦胧胧,裴升把门打开,镜片反光掩住双眼,一如往常地点点头,“把她的父母也一并接过来。” 预定好的包厢已经开始准备,杯盏碰撞的声音传出来,稀稀落落的,像一场敷衍的春雨。 第九章 订婚 门楣垂落的风铃响了响,几只细绳系住的琉璃蝴蝶,在晚风里蹁跹。裴升的说话声被清脆的响动打断,他挪开听筒往上看,一晃眼是几只要扑向繁星的蝴蝶。 “裴总?”电话那头没得到答复,略等片刻又问。 “嗯,我听着了,明天返程开会再说。”裴升下意识在口袋里找烟,指尖顿了顿,口袋是空荡的。 习惯是可怕的,几年过去还是会不经意跑出来,尤其在他陷入思索时,总习惯性地想抓个烟盒,磕开盖子抽一根。 远洋的事务还未结束,他是临时返回国内,没留下太多逗留的时间。 风中有金银花香,春末夏初时抽出嫩青色的藤条,攀在它够得到的任何东西上,从下往上开满黄白色细长的花。 裴升记得这种气味,它们填满街头巷尾时,裴升和周颜客客气气达成情侣关系,在一个平凡的春末夜晚。 云杉庄院内不停车,往外去的石板路磨得很平整,聘请的员工拿一把竹条扫帚,沿着一边慢吞吞扫尘,走到头再徐徐返回,为月光铺开一尘不染的路。 这样的过程不像劳作,像主人在自家院子乘凉,漫不经心清扫脚下的路,拨弄着打发时光。 裴升挂了电话,没急着回包厢,想让耳朵暂时偷个清闲。 人来人往的门廊里,偶尔有人向他打招呼,裴升一贯是报以笑意,点点头表示他的友善。 也会有人看不懂眼色,停下来要同裴升握手,他眉头微微抬起,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笑仍挂着,伸出手轻轻一碰。 “裴总,多年前见您就是风华正茂,如今一点也没变。”对方递出一根烟,品牌选得很讲究,是裴升以前常抽的那款。 “谢谢,我戒烟了。”裴升把烟推回去,怕还未燃烧的尼古丁味跑出来,沾到他身上,“今天是家宴,先告辞。” 躲不到清净,裴升转身便走,借着廊光看腕表上的指针,周颜应该快到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一下下赶得很快,令人担忧是否会摔倒。 “哎呀,你慢点走,没迟到!”余覃远远地喊,说话声随脚步颠簸,“裙子又长,别绊着了。” 裴升听了便回头,看见周颜提着粉色长裙裙摆,走在洒满月光的路上。 造型团队给她做了卷发,一圈圈波纹披在她肩膀。其实她适合绝大数造型,但裴升很早就和她讲过,“如果你是为了取悦我,没必要折腾自己,黑色直发就很好看。” 后来周颜经年累月地养着长发,像一把涂了油料的绸子,日光下亮得格外动人,是不怯阳光的健康美感。 “伯父、伯母,晚上好。”裴升迎上去,握着周颜的手,把裙摆散下来,“慢慢地走,急什么?” “急着早点见你呀。”这种话周颜说过成千上万次,脱口而出的时候,一点也不见娇憨。 他捏了捏周颜的掌心,温热的,再跑两步就要沁出汗。 一路领着往包厢去,余覃话匣子关不上,夸裴升选礼服的眼光好,定餐馆的眼光好,总之他哪里都是好的,随手抛出个什么,也能夸得天花乱坠。 周恪庭还是不善言辞的旧模样,一辈子教书先生,走上讲台能滔滔不绝,走下讲台就讷口少言,跟在母女两后面点头,做个事事有回应的角色。 门一打开,余覃声音放得更大,兴高采烈拉着季舟陵的手,一阵忙忙碌碌地寒暄,听上去聊了不少,细听全是几个词反复来回,“好、最近都好、过得挺好。” 更多的话没有,生活隔得太远,交流的时间成本变得高昂,不如场面话来得动听。 周颜面前上了一杯普洱,与其他人一样,温着细密的水汽,正宜品尝的时候。 茶杯被裴升兜手盖上,喊来包厢服务员,问她提前备好的热牛奶在哪里。 听得备餐间吱呀两声,周颜的茶水被收走,换上一杯纯白的热牛奶。 “茶喝多了睡不着。”裴升这样说着,自己却喝了一口。 “对,颜颜你喝牛奶。”余覃时常是第一位应和裴升的人,有时耳朵都没来得及听,头已经迫不及待点了两下。 周颜无所谓喝什么,手在包里数一板凹凸的数量,被今天那则视频搅浑了头脑,陡然想起来忘掉的事情,站起来往卫生间去。 再回来时,裴升拿着一盒新采的茶叶,放在桌上推给余覃。方方正正的纸包擦着木板,从头到脚找不到一个字。 越是没有名字的,越是贵重。 “这是从前战友送的,今年第一批新茶。”裴升侧着脸,与周颜父母说话时,一向专注地看着对方。 几乎没回头看周颜,他的手却直接寻到周颜的手,握在掌中紧了紧。 笔杆养出的薄茧子,总会磨着她虎口的弧度,来回轻轻地蹭。 菜式准备得寻常,清淡的鱼肉和鲜汤。味道是其次,主要是这排场,对不起周颜两个半小时的造型。 她看见备餐间半掩的门,露出一块粉蓝调的奶油,是生日蛋糕泄露的一角,迟迟没有端上来。 杯盏渐缓时,裴升搁下手中餐具,不急不躁地拿帕子擦嘴角,复又放下,周颜预感蛋糕要被推出来了。 念头刚浮现,有人按熄包厢灯光,唯一亮处是被她偷窥过的奶油蛋糕,载在餐车上缓缓滑出。 烛光在路途中颤动,周颜一双眼睛迟缓地适应黑暗,才看清闪烁的生日蜡烛,蛋糕已经送到眼前。 呼的一声后,烛光在她唇边熄灭,室内立刻亮堂,她的双眼又再度适应光明,刺痛地闭了闭,听见裴升说:“切蛋糕吧。” 他握着周颜的手,寻找合适的位置,一刀下去剖开碍事的奶油,落在坚硬的小物什上。 一枚戒指躺在正中心,沾着奶油默默闪光。 钢刀跌在桌上,发出惊讶的闷响。 周颜慢了一拍,微张的嘴发愣,而后才想起来捂住双唇,让喜悦源源不断从眼睛溢出。 “裴升,你……” 桌椅耸动,裴升拉着她站起来,并肩而立。周颜对环境反应迟滞,才注意到他今晚的穿着,比平时更正式,穿了黑色暗纹的手工西装,打的不是领带而是领结。 他揽住周颜的腰,允许她身体的重量倚在他小臂。 “结婚吧,趁着夏天,有许多悠闲的好日子。” 他甚至不需要请求,仅仅平淡地陈述这桩决定。 第一年时,有人羡慕周颜。第四年时,更多的人等着看戏。 对周颜来说,如今是游戏通关,是上岸的门票,她怎么会拒绝。 四年转瞬,裴升做到了他们最初约定的所有事,偏就蛮不讲理地违反了一条。 “让我把书念完,到那时如果我们还没一拍两散,再谈婚姻。” 裴升分明在她眼前点头的。 第十二章 卖女儿 第一次参加慈善晚宴,周颜极不适应。她穿着租来的礼服,每一步都先踹一下裙摆。 不是怕出洋相,她的脑袋里压根没想过,踩住裙摆会将自己绊倒这回事,她只怕尖头高跟鞋不慎把裙面一划,豁开一道无法弥补的口子。 平日里周颜话不多,也没到沉默寡言的程度,入了场子却发觉自己不会说话了。 旁人身上的料子,总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光芒,不是聚光灯下的反光,而是小心翼翼才能看到的,细密如织的纹路。 这象征着不可清洗,象征着精致脆弱,但衣服的主人并不特意呵护,象征着洒脱的底气。 周颜不想靠她们太近,她还是怕踩住裙摆,无论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总归是噩耗。 况且这群人说的话,她拆开来听,每一个字都明明白白,连在一起却囫囵不成文。 周颜没有切身参与,难以想象她们谈论的吃喝玩乐,遑论与之共情。 这是第一次尝试挤进名利场,余覃带着她,像费力把她塞进一只入口逼仄的橡胶球。周颜没有结交任何新朋友,无论男女,因此是出师未捷,无功而返的夜晚。 余覃心态平和,宽慰她,“无所谓的,第一次只是混眼熟,你就当是去吃点好的。” 那时晚宴散场,人声嘈杂地散开,空气里飘满金银花的香味,称得上是浪漫的夜晚。 周颜纳闷余覃如何做到心无芥蒂,她们一起听到蜚声嘲讽,在走廊转角处,开着玻璃窗透气的一隅,真心的讽刺声在幽寂里滋长。 “周家两口子是来卖女儿了?光拉着小姑娘往人堆里凑。” 三两声低笑晃进来,余覃抿了抿唇,拉着周颜转身离开,融进会馆喧嚣正盛处,不提这桩插曲。 周颜童年里的余覃不是这副模样,她没有低人一等的日子,拿着父母留下的财产,挑了个喜欢但不怎么赚钱的斯文男人,胸无大志而生活顺遂。 家里常摆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比如余覃某年心血来潮购置的留声机,卖家称绝对复古,符合余覃身上的贵妇腔调。 两位工人吭哧抬进家,余覃边擦护手霜,边往上放一叠黑胶唱片,期待有腔调的音乐流淌。 效果追不上环绕立体音响分毫,但余覃喜欢。 周颜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她以为这是人间寻常事,后来才领悟到,她童年一小截衣食无忧茁壮成长的日子,是偶发事件。 金融危机后,余覃恨透了绿色,她说她的钱被吞噬了,淹没于绿色的凶海。 外公外婆早早与世长辞,没人帮余覃补窟窿,她只能填房子进去,填得只剩两套房产,住一套、租一套。 所幸周颜没感受到生活水平下降,只是留声机不再响,落尘以后被移到角落,盖上防尘布从此不见天日。 再后来周颜晕倒了,醒来后她开始经常躺在病床上。余覃仍旧云淡风轻,替周颜掖被角,洒脱十足地说:“没什么,治呗。” 于是家里只剩最后一套房,周颜出院回家的第一眼,发现留声机彻底消失了。 独属于余覃的腔调,也消失了。 时光长久消磨于卧室和医院,周颜待得不耐烦,喜欢跑到树荫下看书。她不看现实主义的,她需要更大的空间消解她的忧愁,挑捡出一本科幻,断断续续看完了。 最后出现了一张二向箔,可以把整个世界拍成一块薄薄的纸片。 周颜疼的时候常想,二向箔快点来吧。 看见余覃和周恪庭,又在心里撤回这个愿望。 如果余覃真想卖点什么,也是把周颜卖给更可靠的未来。 诺言是这世上最早的空头支票,余覃向来不信,她只看金钱多少。 因此费尽心思把周颜往名利场带,求助曾经的老友,或者给人送礼蹭一份入场名额,余覃踏出她的安全岛,做低声下气的买卖。 她如此牺牲,周颜当然会配合,端着一杯果汁,满场转得像花蝴蝶。 人贵在自知之明,余覃为她谋划的目标们,资产顶天不超过一个亿,只是他们都围着一个英气的男人,等着与他说一句话的机会。 “他是裴升,咱们这辈子能混个脸熟就成。”余覃的话,让他显得更遥不可及。 周颜站在人群外侧看他,三七分的头发往后梳,戴一副黑色半框眼镜,眉目含笑却疏离,始终半垂眼看人。他站在最热闹的议论中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维持着不相符的松弛感。 会馆另一边有人寻他,裴升颔首看去,信步朝前走,偶然与周颜擦肩而过。 指间香烟抖了抖,落下一块烟灰,径直坠到周颜呵护了一整晚的裙摆。 她慌乱俯身去拍,头低垂着,双眼紧盯地面看,生怕烟灰里有隐藏的火星,把布料掏出一个洞。 烟雾在她身旁猝然停下,手工皮鞋抵在她裙边,像海浪边搁浅的船。 “抱歉,没烫到你吧?”裴升温声问她,相较于一件过季礼服,他理所当然关心人。 烟草味升腾着闯进她口鼻,周颜确认裙摆完好,迟迟松了口气,忽然开始剧烈干咳,背脊躬得抬不起来。 “没、事。” 周颜很难继续忍,从鼻尖到肺叶,都熏得隐隐作痛,不体面地扭头躲开。 那是她最适合混脸熟的机会,但周颜低着头,只看见红色地毯上他的皮鞋,沾着不可高攀的冷光,一眼也没与他对上。 第十三章 初恋 醒来以后,周颜渐渐收到零星的祝福,不比生日当天多,订婚这事儿还未对外讲,只有和裴升极相熟的人,才得到一丝风声。 周颜漫不经心滑动手机,每回一条,心中就叹口气。 等到需要婚检时,等到婚检结果码在一本册子里,将她扫描过的五脏六腑装订成册,如今道贺的人,估计只能惊讶被通知婚事取消。 最后停在叶鸣宇的对话框,周颜礼貌地回复他“恭喜毕业”,对方便不再有话。 一夜过去,他也许倒时差,在天将亮未亮的清晨,弹了一条新消息,被日出后更多的祝贺消息压下去。 周颜一条条翻,猝不及防看见他的头像,安静地等她答复。 “见一面吧。”他说,像探望毫无芥蒂的老友,“想看看你现在好不好。” 倘若这段对话,发生于别的分手情侣之间,会显得处心积虑的油腻,但周颜知道叶鸣宇不是。 他真心实意地想用自己的肉眼,亲眼确认周颜身体恢复的状态,查看她的气色是否比记忆中更鲜活,这种心愿无法用语言或图片完成。 前任之间是否有重新见面的必要,和叶鸣宇见面是否算得上约会,周颜思忖良久。 他们上一次见面,在机场安检口,叶鸣宇排进队伍里一步步往前去。他是倒着走的,一群后脑勺里唯一一张笑脸,那时他们谁也没想到会分手。 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分手原因也没有,初恋草草收场,像燎一场火,烧得只剩满手灰。 不过他念到博士,脑袋不止用来做科研,应该能猜出其中缘由。 周颜放弃追忆青春的机会,答他:“我挺好的,谢谢你关心,见面就不必了。” 分开总是有怨气的,但周颜的怨气不是冲着他,也不全是冲他父母,她懂得人之常情四个字,淤积的难过全靠自我消解。 余覃带着她广撒网,一茬茬精英男士从眼前晃过,倒歪打正着加速了消解过程。 因此她不再感受到钝痛。 当初拒接叶鸣宇电话时,按下血红色挂断键,听见嘟声截断,余下的声波闯进她心里,来回嘟嘟地响,荡起难以遏制的钝痛。 “见一面吧,请你吃顿饭,就当我替我父母向你道歉。”叶鸣宇熟知她的秉性,清楚哪种说法让她难以拒绝。 周颜点开键盘,半晌答了一个“好”字。 午后有人来敲门,周颜趴在窗台边看,穿着欧根纱公主裙的小女孩从车上下来,头顶一只大大的蝴蝶结,宽得像一双翅膀。 裴妤牵着秦可歆进门,小女孩仰头看周颜,站在玄关便开始喊,“颜颜姐姐!” 以前也这样喊过无数次,周颜是姐姐,裴升是舅舅,没人管她的童言无忌,今天起却不行了。 “该喊舅妈。”裴妤想同她仔细讲其中区别,拉不住一心往外扑的秦可歆,小女孩提着蓬蓬裙,像朵棉花糖扎进周颜怀里。 母女俩隔三差五来一趟,裴升特意嘱托的。他说瞧着秦可歆与周颜合得来,指不定能成为奇妙的好朋友。 裴妤笑他,“你是到了年纪想要小孩了。” 裴升闷笑,把头摇了两下,无可奈何地否认。 提议倒真有效,秦可歆与周颜相差十多岁,竟然奇异地同频。周颜爱听她说话,小孩嘴里没有逻辑的话,像一颗颗异形珍珠,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美感,被稚嫩的气声连成一串华美的巴洛克珍珠项链。 她抱着秦可歆,坐在午后的躺椅上晒太阳,一个完整的生命在她怀里小憩,像抱一只猫或狗,当它们拱进怀里、睡在膝头,人就变得一动不动,这种感觉让人呼吸也虔诚。 尽管她可能没机会,体会余覃或裴妤孕育生命的伟大与幸福,秦可歆会给她一张人生的体验卡,她喜欢这个小朋友。 待到日落时分,母女俩牵手告别莆园。周颜站在门边看,目送汽车从两扇雕花铁门里消失,不紧不慢赴叶鸣宇的约。 他肤色深了一些,站在地铁站出口眺望,戴着一顶鸭舌帽遮住半张脸,嘴角勾起时代表他从人群中找到了周颜。 人潮汹涌中对望,很容易让周颜产生宿命感,仿佛回到曾经恋爱的时候,他们在校园的星光下,漫步走着共同的年轮。 周颜正逐步靠近叶鸣宇,擦肩而过一个个陌生人,陈旧的齿轮终于合到当初分别的位置,骆珲突然挤出来,直接跃入周颜的视野,凭空出现似的。 “嫂子,你也在这儿啊。”骆珲一开口,就败坏了所有氛围。 稀里糊涂变成三个人坐在饭馆里,周颜甚至怀疑骆珲就是人肉监控,受裴升隔空指挥。 “别这么看着我,这座购物商场是我家老头新项目,我过来玩玩很合理吧。”他偏要坐周颜同侧,信手翻菜单,指了一道辣菜,“这个好吃,来一份尝尝?” “她不能吃这个。”叶鸣宇坐在对面,默默揭开茶壶看了眼,喊来服务员,“不要茶,麻烦换成温水。” 瓷杯磕在桌上抖了抖,骆珲玩味地觑叶鸣宇,不咸不淡地笑着说:“好朋友啊?这么了解她的习惯。” 接着扭头看周颜,轻轻把菜单合上,扇动的气流拂过她鼻尖,声音随即飘过来,“嫂子介绍一下呗。” 第十四章 后悔 周颜目光落在骆珲脸上,无声回环,想看清他眼中装的究竟什么意思。 有一瞬间,周颜怀疑骆珲已经洞穿一切,她和叶鸣宇的关系,甚至叶鸣宇约见她的真实目的——关心她的四厘米伤口。 她舌尖抵住上颚,先是挤出一个无谓的笑,轻声道:“大学同学,刚留学回来,接风。” 新换的温水搁上来,雾气湿润,像一块轻纱撑开的屏风,叶鸣宇的眼睛在那时闪了一闪,面色黯淡笑而不语。 他们大约四五年没说话,周颜单方面的。她要奔向下一份感情,哪怕初心不纯粹,不联系前任是基本修养。 只是叶鸣宇请求她,至少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周颜对昔日爱人心软,退让的程度也只能到这儿,彼此做手机里不再言语的好友。 叶鸣宇不清楚她的情感状况,只猜测也许她早已不是单身。如今周颜想隐瞒过去,叶鸣宇愿意配合。 准备好的问候,不再方便说出口。叶鸣宇转而与她聊学业,聊周颜感兴趣的纪录片大师,交谈内容会产生自然隔阂,骆珲听着听着开始伸懒腰,饱餐后的困倦感压下来,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滑动。 话题从中国水乡转到非洲草原时,骆珲忽然坐直身子,低骂一声“操”。 侃侃而谈的餐桌上,终于有骆珲一席之地。周颜停下碗筷,诧异看他。手机蓝光映在他脸上,骆珲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发觉周颜投射的目光后,飞快按了熄屏。 裴升把他拉黑了,就在前一秒,发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话太多。” 再往上,密密麻麻是骆珲的消息,绘声绘色描述周颜与叶鸣宇这顿饭,在周颜与叶鸣宇坐下之前,骆珲已经开始通风报信。 “嫂子和她的初恋见面了哦。” “我抢到嫂子旁边坐下了。” “嫂子说他只是大学同学。” “他们现在聊的东西我实在听不懂了,要不要录下来?” “升哥你怎么不理我?” 无人应答持续一顿饭的时间,裴升的怒气似乎来源于骆珲连续不断地消息,而非消息的实质内容,屏幕赫然蹦出一枚红色感叹号。 过了几分钟,平息的聊天框再次滚动,裴升把骆珲解除黑名单。 “送她回去,她出门没坐车。” 骆珲看得眉头直跳,被迫为周颜鞍前马后,叹口气站起来说:“嫂子,吃完了吗?我送你回去。” 看模样,周颜今天不上他的车,他坚决不会走。 吃净的餐盘留着薄薄的油膜,周颜和叶鸣宇的闲聊还未进入尾声,但骆珲已经有些不耐烦,手转着烟盒想抽,拿出一根又塞回去。 “好吧,麻烦你了。”周颜收起手包。 叶鸣宇应声站起来,桌台一碗即将见底的甜汤,盛着晚灯悠悠地晃。他跟着送到马路边,一路无话,只是斜斜的影子相随。 离开时又望了叶鸣宇一眼,周颜声音很轻,像再一次告别的前奏,“不用再送了,回去吧。” 梧桐树影下的夜晚,折叠成五年前摩肩接踵的机场,他被人潮推着走,逆流回望围栏外的周颜,跟她喊的是:“不要再送了,回去吧。” 岁月流转回如今疏离的他们,周颜拉开红色跑车的车门,离曾经的他们越来越远。 “周颜。”叶鸣宇忍不住喊她,再走近一步,将她抱入怀里,“很高兴再见到你。” 她的温暖在怀里停留一秒,终于还是离开了。 返程的路走走停停,骆珲换档的手快生出茧子,盯着一望无际的红色尾灯,欲言又止。 “听说订婚了,恭喜。” “谢谢。”周颜还是那副老样子,嘴里蹦不出多余的字。 骆珲按着方向盘,低头笑笑,挂档往前去,“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和升哥走这么远。” “我也没想到。”周颜捏紧手包,裸色小羊皮料皱起波纹,起伏不平如她的心境。 分别时叶鸣宇突然的一抱,周颜觉得她已经说不清了,骆珲无论说什么,都像审问她。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嫂子。”骆珲浅踩油门,跑车发出低吼的嗡鸣,“升哥这人你知道,他看重结果,底线之上的事,包容性很强。” 话留在周颜的耳朵里,她不明白骆珲在暗示什么,干脆不再细想。 洗了一场热水澡,蒸掉心头焦虑的石头,周颜掀开羽绒被躺进去,接到裴升的视频通话。 他坐在桌前,衬衫没有领带,画面从他的喉结往上,到眼镜截止。 手机被他俯视着,连带接通视频的周颜,也被他居高临下俯视着。 “今天出去玩了?”裴升的声音有几分失真,通话中的电流声沙沙响,听得十分催眠。 “嗯,见了一个……同学,也碰见了骆珲。”周颜伏在枕头上,半张脸露给镜头,洗过的五官清润动人。 她知道自己不用详细交代,骆珲必定事无巨细地说了。 “你那里很晚了。”裴升松开领口两颗扣子,懒懒往椅背陷,目光幽深,“这样看不清全部的你,手机拿远一些。” 周颜从被窝钻出来,拧亮床头暖融融的夜灯,身子趴在黄光下,像兑了蜂蜜的鲜奶。 她把手机架好,放在床头柜,正框住她的上半身。 复躺下看他,裴升身后的窗里余晖消散,他的脸上没有落光,因此暗沉一片。 “睡吧,就这样睡。”他低声哄,声音飘远,“等你睡着,我会挂断电话。” 周颜真的困了,闷哼一声闭上眼,半张脸埋进枕头,乖巧得像个假娃娃。 迷迷糊糊的时候,也许是梦里,她听见裴升低喃,“真是有点后悔了。” 周颜费力睁开眼,除了夜灯,一切都是暗的。 夜阑人静的时刻,窗外的天和眼前的手机,早早和她一样陷入沉眠。 窗帘轻轻飞起一个角,周颜翻身,把那句话当做她的幻觉,随风带走。 第十九章 吃饭 周颜不喜欢外出吃晚饭,她很难形容餐馆饭菜带给她的感觉。 越高档精致的地方,她越觉得有种虚伪的美。 每一道食材都很完美,从颜色到温度,再到送进嘴里的味道。这种完美像一层保鲜膜,把菜品严丝合缝裹住,她的舌头和牙齿尝到一丝不苟的美味,却不足以冲破那层膜,碰到食物本身。 直白来说,周颜这样的心态,可以解读为挑剔,或者娇生惯养。 与食物之间的隔膜感,会影响周颜咽下每一口的表情,这令最初的裴升颇为苦恼,似乎找不到任何一碟她喜欢的菜。 不得不在外用餐时,周颜胃口总是很小,她会同时觉得饥饿与饱胀,每道菜尝过一筷子,算是不冷场的礼貌,这顿饭便可以在她这里结束。 她喜欢自由流动的空气,但若比起露天餐厅或宽敞空旷的堂食大厅,周颜更愿意躲进逼仄的包厢。 最好是坐在家里吃饭,每一道食物的味道都有破绽,它们可以是咸的、辣的,可以破损或干瘪,这是她眼中真正的活色生香。 因此,当桌上每一道菜都夹过一筷子,周颜习惯性放下餐具,作为结束她这一顿晚饭的标志。 她把手放在桌沿,手腕又被硌了一下,一枚清润的玉手镯,像剥了皮的青葡萄肉,圈在她藕节般的小臂上,不过半个小时。 从席间此起彼伏的惊讶声里,周颜滤掉无数条嘘寒问暖的废话,拎到一条有效信息。 她的父母,以及季女士,在今早才得知裴升与周颜,明日要去婚姻登记。 原以为人人都知道裴升的预约计划,她是蒙在鼓里的最后一个可怜虫。没想到通过系统短信得知消息的她,如此敷衍的告知方式,竟然是第一个被通知的人。 裴升一向先斩后奏,他决定事情不需要过问任何人,连自己母亲也一视同仁。 看来他并非不够重视自己,他只是行事如此。 周颜轻易地安慰好自己,一个人若想安慰自己,无论怎样的境遇,总能凿出点蜜来。 “这镯子水头好,适合小姑娘戴,送你当个简单的礼物吧。”季舟陵捧出一方丝绸帕子,层层打开后,捏起透青色细玉镯,戴到周颜手上。 “好看吧?”季舟陵侧头,看着裴升,仿佛他才是礼物真正的主人。 “好看。”裴升却看着周颜,眼带笑意。 周颜的胳膊空旷惯了,戴上玉镯像挂了一块时冷时热的冰,磕在桌角、背包、扶手,任何一个原本与她手腕接触的地方,都会发出令人陡然心惊的碰撞声。 奢侈品因脆弱更显得华贵,周颜为这块雕琢好的石头,手低低抬起,不敢轻易落下,她想她不适合肥马轻裘的生活。 周颜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一枚玉镯代表季舟陵接纳她,粉饰太平是富家太太的必修课。 未饮尽的温水,碰在手边悠悠撞出波纹。水晶灯在桌上铺开圈圈虹色,厅堂里人来人往,暗影晃过,立在周颜座位附近。 推杯换盏声短暂地停下,座椅拉开绵长的响,寒暄声逐渐浮起。 周颜抬头看,一家三口乐融融的身影,林蘩跟在林家父母身后,一身得体精致的女士套装,温声细语同周颜打招呼。 早早洞悉过,粉饰太平是她们的必修课。林蘩若无其事与周颜握手,这只手曾无数次滑动手机屏幕,比考古的镐头还契而不舍,挖出让周颜提心吊胆好一阵的视频,最终却不了了之。 周颜虚虚碰她的掌心,二人都没有诚心握手的意思,场面好看就足够。 那则视频后,林蘩的对话框不再有动静,周颜接着裴升带给她的一波波冲击,忘了林蘩这颗闷雷,不知她准备何时点燃引线。 “你真是好手段。” 二人无限接近时,林蘩在她耳边留下这句话,轻得像一场幻听。 再回神时,林蘩已经匆匆走过,停在林家父母身旁,扮乖巧地笑。 周颜怀疑自己大脑生锈,无法把林蘩的话,和任何线索画上等号。她真的被林蘩浇得一头雾水。 餐桌另一头,隔着菜肴和酒水,林家父母向裴升道贺。 “听说婚期定了,恭喜。” “多谢。” 杯酒碰撞,裴升浅酌一口,转瞬即逝地蹙眉,看见林蘩离周颜极近。 “婚期都定下了?”林蘩感到诧异,嘴角顷刻垮塌,又不忘撑着笑脸,“裴总的求婚肯定很浪漫,真羡慕颜颜,跟我说说,怎么求的婚?” 水晶灯的虹光转圈,五彩斑斓正好聚在她脸上,周颜猝然愕住,如鲠在喉。 众目睽睽,林蘩殷切的期盼很真实,周颜眸光闪烁,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蘩刻意问,她有心为难,就当泄一口气。如果裴升把求婚弄成声势浩大的浪漫,绯色涌动的速度快过洪水,隔夜便会传得人尽皆知。 可是没有任何风声,他们安安静静,突然要结婚了,林蘩确信求婚仪式并不隆重。 浪漫也许有过,到周颜切开蛋糕,发现那枚钻戒时,剧本仍是罗曼蒂克主题。 氛围从那时急转直下,变成裴升单方面宣布他的决定,似乎没有问过周颜一句,“你是否愿意”。 严格来看,他其实没有求婚,裴升用不上“求”这个字。 周颜心里思绪翻滚,在领证前夜的庆宴上,旁人随口一问,或是处心积虑一问,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再次确认与裴升之间的不对等,她说好为了钱而来,因此没有思索婚姻合理性的资格,没有选择表态的资格。 周颜发现的不对等,与爱和金钱无关,是社会等级划给他们不同大小的砝码。 即使裴升心甘情愿把她往高处举,周颜还是会低于他。 “切开蛋糕后,发现了一枚戒指……我当然说我愿意。” 周颜捂嘴轻笑,回忆过去让她眉目柔和,她似乎羞赧得不愿细说。 郎情妾意被她演绎得很好,周颜甚至觉得她可以尝试演戏维生。 一字一句读协议,确认违约金时打的算盘,这枚戒指套进她手指前,真正的每一个步骤,不适合做温情故事的补充说明。 可除了这些,周颜搜肠刮肚,贫瘠的浪漫簿上,已然没有新鲜素材。 第二十章 生气 月亮爬上树梢,这顿饭拖拖拉拉收尾,交谈声还未断。周颜推开餐厅大门,找一处能见到风和月的地方,闭眼听夜晚的声音。 有脚步声在找她,周颜屏息去听,直到声音停在她身后,像凭空消失了。 孩童欢闹的尖叫像一把哨子,一道锋利的划痕,在空中悠扬震荡,林蘩在这时开口说话,她对周颜感到费解。 “你好像很在乎,又好像很不在乎。” 周颜轻轻转回头,泄气地笑,“你没必要把我视作敌人,这是一段随时会单方面结束的关系,我没有决定权。” 所谓的初恋、初夜,和她身体里的秘密相比,根本不痛不痒。 周颜至今清晰记得,叶鸣宇母亲的神色,怜悯却嫌弃。周颜在她眼里,沦为一个残破的商品,应当特价大甩卖,应当被淘汰在箩筐,等着被好心人不计前嫌捡起来。 那是自尊心第一次被人拎起来,放在磨刀石上,血肉模糊地磨每一块棱角。 她始终等着,这幅场景再度上演,季舟陵也许会让她更难堪。 风声静止,周颜叹口气,“我其实能理解你为什么讨厌我,不真心的拜金主义者会有惩罚,你不用担心。” 被人憎恶是常事,人类的眼睛只能看见事物的表象,尚无管中窥豹的能力。 周颜知道,她的故事内里苦衷良多,她和余覃逻辑自洽,但旁人只能看见光滑的蚌壳,写满了投机主义和拜金主义。 任谁站在林蘩的视角,目睹周颜从19岁至今的一连串选择,都会对周颜嗤之以鼻。 “周颜!”裴升的声音忽然追出来,压低着情绪,隐隐焦急。 月光下两个女孩都回头看,面色平和,没有争吵的痕迹。 裴升脚步放缓,语气变得温和,他牵起周颜的手,朝林蘩微微点头以示告别。 “走吧,上车回家。” 父母在路灯下,等着与周颜告别,却不说话,安静地把她看了好久,喜悦的悲伤暗潮涌动。 某一秒,周颜迟钝地意识到,这是她的最后一夜。 明天她将和裴升领证,钢印刻在他们红底合照的一角,户口本上属于她的那一行,要从周恪庭和余覃的名字下面迁走,挪到裴升的那一页上。 “回去吧颜颜,早点休息。”余覃说着每一次告别时的话,唯独这一次红了眼眶。 周颜被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撞了一下,心口漏拍似的,品出淡淡的涩意。 汽车驶远,周颜的手被裴升握着,眼见父母离她越来越远,第一次具象看见婚姻在她和父母之间划出的分隔线。 她轻声抽气,手被裴升握紧几分。 “生气了吗?”裴升突然问。 周颜感到迷惑,她仔细想过,今晚没有任何一个瞬间,足以让她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迟疑半晌,眼中写满无辜。 脱口而出后,周颜发觉她好像犯了错。裴升猝然停下,意味不明地看她,辨认她这句话几分真假。 “我确实准备不够妥当。”裴升盯着她,希望能得到她的情绪反馈,“求婚也好,领证也好,都做得太过简单,你应该生气的。” 裴升承认他急于求成,他把流程压缩至最短,只为赶在叶鸣宇真正踏上故土前,让周颜签下名字。 可周颜一双眼睛,波澜不兴得令人丧气,时常让裴升怀疑,她的那颗心脏,是否仍鲜活地跳动。 数不清多少次,裴升一再告诉她,活泼一点、大胆一点,任何情绪他都照单全收。 曾以为她只是分寸感太重,才不敢流露出她知书达礼的背面。 然而直到现在,她依旧笑笑说:“我不生气呀,我知道你很忙,我不在乎仪式感。” 裴升静了很久,对此束手无策,心中满是一筹莫展的颓丧。 遇到周颜的时候,她大概还残留对叶鸣宇的爱意,但裴升偏觉得她有趣。 喜欢诞生的瞬间,谈不上逻辑,甚至他不知道这种情绪,究竟何时在他心口发芽。 那时仿佛如梦初醒,在杜鹃啼鸣的树下,听见周颜低回一声,像熟透的苹果落地,答应骆珲同游的邀请。 那天的月色,美得让人心生愤怒。 裴升忽然感受到日益茂盛的爱意,促使他不得不从中介入,让骆珲将房卡给他,等待周颜主动踏进他的囚笼。 “和我在一起,有兴趣吗?”面对周颜错愕的脸,裴升把恋爱关系,说得像一场合作,可他不得不这样说。 在裴升之前,周颜接触的对象,无一例外全是花花公子,她害怕接触真心的人,也许是因为她没有一颗真心作为回报。 如果她真的拜金,如果她真的只喜欢钱,裴升反而觉得庆幸,他恰好有足够多的钱,可以留住她。 第二十一章 裙摆 每一次打开门,先看到玄关盆栽,赤棕色陶盆上生长出一棵隽秀的文竹,青葱舒展盈盈的翠绿。 往里不到两步,能看到偏厅摆放的钢琴,令周颜感到愧疚。 黑色的庞然大物,成日只能盖着防尘布,蜷在遮天蔽日的角落,等周颜哪天心血来潮,有了一丝不常有的高雅情趣,可能会宠幸它几分钟。 全是当初余覃一句话,面不改色夸周颜钢琴弹得好,蓝色多瑙河信手拈来,致爱丽丝倒背如流,把周颜夸得仿佛钢琴界沧海遗珠。 裴升听着,时不时应和地笑,后来搬回一架钢琴,扶周颜坐下,请她演奏一曲。 钢琴比她手指更嫩,周颜抚上去的刹那,怀疑手上的倒刺会留下划痕,磕磕巴巴一曲完毕,听见裴升憋笑的动静。 后来再也不肯轻易碰琴,她的手没有驯服音符的灵气,她无法贡献听觉盛宴,笑料倒是绰绰有余。 一切根源是余覃心急眼热,看见别人家女儿各个会才艺,周颜只会捣鼓相机,在乐器方面尚未开蒙。 向来不把孩子往培训班送,到了周颜19岁,余覃一颗心脏忽然灌满鸡血,一意孤行把周颜塞进钢琴班、青少年组,只因那位老师是名师。 她绷着身子,站在一群换牙的男孩女孩里,格格不入已经不足以形容,周颜有种诡异的鹤立鸡群感,满眼是小孩们的头顶,他们偶尔抬头偷看她,再低头捂嘴笑。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周颜开门见山,让老师教她两首万金油般的著名钢琴曲。 老师坐在钢琴边,翻开琴谱的手僵住,短促地“啊”了一声,用闻所未闻的眼神看周颜。 “绝大多数人学到最后,顶多是团年饭在亲戚面前表演,不是吗?”周颜浑不在意,端坐在板凳上,嘴角上扬的弧度训练有素,“教我两首撑场面的就行,谢谢老师。” 她撑开曲谱,油墨味儿卷着纸张泛黄的气味,有难以言说的镇定效果。 艺术大门向她徐徐打开,仅三个多月,周颜将囫囵学好的曲子演奏给余覃,换来她欣慰的拥抱,换来不用再去上钢琴课的恩准。 这样便够了,周颜不打算再为谁演奏,她只图余覃一个安心,让余覃相信她的女儿拥有新的优点,能闪闪发光地走在一群年轻女孩里,能昂首阔步地把路走下去。 唯一遗憾的,是钢琴班附近的卤味摊,她以后难再光顾。 每次上钢琴课,拐进院墙最偏的一栋洋房,周颜坐在靠窗位置,有风的天气里总能闻见油辣的香味,令她从艺术的殿堂坠回黄土地,捧起活色生香的卤鸭脖,吃得嘴唇发肿。 有时懒得绕去正门,再多走百余米去摊位,周颜学会了翻墙,特意穿牛仔裤上钢琴班,为的只是自由练习时,争分夺秒从铁篱笆院墙翻出去。 余覃带着周颜再度出现,像反复卡关后卷土重来的游戏玩家,她把周颜往前轻轻一推,让周颜如水上孤舟,朝前飘了几步,正前方是骆珲。 几年以后,周颜回忆她与裴升的开始,不可避免想起这个场景,这里大概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 早已记不清当晚的场合,人们聚在一起的由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谁出席,而自己又为了谁出席。 周颜不愿为衣服束手束脚,租了一件过膝盖的短款礼服。腰掐得夸张,像一尊自由行走的沙漏,裙撑纱料磨着她腰际,无数虫子啃噬般痒。 她想她的脸色应该被磨得很难看,否则裴升怎么会随意抬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走,又看回来,默默停住。 挑选礼服这件事上,她太生疏,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第二次见面,周颜满脑子想着,把手伸进裙摆,把折磨人的裙撑扯出来,用刚换的美甲贴片,刮自己勒红的腰,缓解令人抓狂的痒。 裴升坐在沙发正中央,一言不发看着她,手中一沓报纸,油墨味歪打正着是周颜喜欢的。 因此她顾不上嘀咕,没想过如今年月里,坚持读纸质报纸的人,是怎样的老古板。 他面前一方玻璃茶几,摆着一个黑色陶瓷烟灰缸,塞了几根燃尽的烟头,烟雾缓慢地散开,像一层因凛风飞起的轻纱,在空中毫无规律地游动。 “找地方坐吧,随意点。”骆珲轻叩桌面,把周颜的注意力拉回来。 那时骆珲对她谈不上兴致盎然,但他对女孩习惯绅士,对漂亮女孩更如此。 周颜理应坐在骆珲身边,他是余覃眼中的最终目标,可他身边已然塞满莺莺燕燕,把他围得密不透风,周颜连见缝插针的空隙也没有。 大块落地窗外,风轻雨歇飞着几片落叶,水滴挂上玻璃板,一滴滴温吞地聚在一起,咕噜往下坠。 窗棂像裁好的画框,裴升坐在画框正中央,夜雨尾声的潮湿是他的背景。 周颜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从头到脚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偏硬朗,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眼皮总是微微垂着,墨色瞳孔看向她时,如午夜时分黑寂的大海,一支小船亮起夜航灯。 唯独他的指间没有烟,也唯独他的身侧还有空位,周颜轻悄坐下,重量落在沙发上微不足道。 裙摆撑开饱满的花,层层叠叠轻纱、网纱、玻璃纱,压在裴升穿着黑色西裤的大腿,极轻地摩挲。 裴升不语,只侧头看她的裙摆,令周颜惊慌失措,一只手伸过来,手背擦着他大腿肌肉,把裙摆捞起,乱糟糟拢回膝盖,堆成一团毫无美感的泡沫。 “没关系,你不用这样。”裴升搁下报纸,一角被他捏皱,身体却没旁边挪,“裙子很好看,不用刻意收着。” “谢谢您……”她缩紧五指再松开,攥着的裙摆倏然盛开,砰地一下碰到裴升的大腿。 “我叫裴升。”他温声道。 周颜朦朦胧胧抬头,以为他是带着笑的。再仔细看去,他有一张平风静浪的侧脸,嘴角拉成一条直线,分明没有笑。 “我叫周颜。”她拿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干巴巴念自己的名字。 交换姓名的时刻,他们没有互相握手,身上的衣服却早早越过社交距离,压着裤管的裙摆时时跃动,像一扇上下翻飞的翅膀。 周颜一动不动,脊柱挺得笔直,乖巧得快要变成石膏雕塑。她不擅长绞着腿做秀气的女孩,甚至前一天还在手脚并用地翻墙,蹭了满裤腿墙灰,心满意足买到一份鸭锁骨。 她咬牙强撑着维持优雅体态,被一根名为矜持的绳吊在半空中,忽而听见裴升溢出一丝轻笑。周颜循声望去,真真切切,并非她的幻觉。 裴升没看她分毫,随手递给她一盏酸梅汤。周颜低声道谢,紧绷的脊背节节放松,浅浅抿一小口,冷不丁撞上骆珲的眼睛。 不止是骆珲,周颜的目光往厅里走了一遭,陆续有人偷偷看她,无声地在她身上停留一眼,再悄然滑走。 第二十二章 领证 自知之明很重要,大多数时候,人的不开心常常来源于,所求的和能求的极不匹配。 周颜不做飞黄腾达的梦,她甚至并未想过,非要有一个人和她共度余生,她捧着的是余覃的执念。 如果最后没能和任何一位修成正果,周颜也不会有多少难过,反而机遇降临时,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慌。 像一个伪造分数的求学者,收到心仪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一边悬着诚惶诚恐的心,一边舍不得真正把机会错过。 周颜总是会摇摆不定,迈出一步时,心里念头翻来覆去,几乎打成结。 回头时恍然发觉,她其实很适应裴升直截了当的行事风格,不给她犹豫不决的时间,事情一步一步在他牵引之下,蓦然回首他们已经走出很远。 清晨的鸟鸣,是一日之中最清晰的时候。此时世界安静,人的声音还未跟着太阳升起,闭上双眼把听觉放大,能听出不同鸟鸣的区别。周颜默数耳边的啼唱,试图分清院子里停了几只鸟。 化妆箱轻轻合上,皮质碰撞的闷响横插进来,砰地声关上无数道鸟鸣。裴升在房间外坐着,从五斗柜上拾起手表,慢条斯理扣上,听见脚步动静,问化妆师:“弄好了吗?” “裴总,已经好了。” 周颜睁开眼,窗外的声音融为一体,东边粉白色的云掀开一块,浅金色晨光飞出来,人声沸沸。 今天是领证的日子,天气晴好、温度适宜,晨起的早饭很合胃口。她在裴升怀里醒来,他的手心像煨了一块炭火,按在她腰窝揉了揉,勃起的阴茎压着小腹,起初轻微地蹭,后来摩挲出欲罢不能的意味。 裴升翻身将她圈在身下,浓稠气息游走到她的胸前,忽然接到胡柯的电话。 “怎么提前了?”裴升撑着胳膊,床垫耸动间下了床,“你尽早派人过去。” 一道墙又一道墙,他的声音散开,周颜倚着窗台往下看,园丁正在修建矮灌木不听话的枝叶,碾碎的青草味铺天盖地,周颜却闻到烧焦的气味。 寻了一圈屋内屋外,风光正好,没有任何焦黑的灰烬,再看见裴升反复确认时间的模样,周颜发觉焦糊味的来源,她感知到裴升隐隐的焦急。 也许是她敏感,一通电话后,今天的正事反倒变成绊脚石。不知道究竟哪桩事务提前,但事情一定很重要,周颜没见过裴升如此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们并肩坐在登记大厅填表格,接待的办事员正交代登记流程,一行行念下去,提到免费婚检。 周颜的笔尖在纸上一滞,深深凿出一个小圆坑,感觉自己漏电了,手指极轻地颤了两下。 “婚检是今天需要做的吗?”她用力稳着声音,仿佛看见一团火,在脆弱的白纸中间,熊熊燃烧。 “不是,这个是免费福利,你们可以随时去,也可以找自己熟悉的体检机构,不是领证的必要材料。” 周颜不敢扭头,怕裴升看见她此时不该有的慌乱。身旁还是沙沙声,几笔拖得很长,裴升正在最下方签名。 “写完了吗?”裴升合上笔盖,语气如常,“该去拍照敲章了。” 他好像完全没听到办事员的话,径直往下一个步骤去,抬起手腕再度确认时间。周颜想起早晨的电话,猜测裴升因工作事务心不在焉。 登记结婚的日子,周颜本该感到不悦,但她却偷偷松口气,庆幸因祸得福,揭过婚检这个坎。 两个心神不定的人,各有各的忧虑。闪光灯下咔嚓一声,定格他们成为合法夫妻的这天,面对镜头挤出的笑意。 照片递出去,柜台窗口机器嗡鸣,还给他们两册红色的本子。 周颜接过本子,在手中轻飘飘的,没能立即品出它的分量。她对于事情发生时的感受,总是迟钝的,像化一块冰,事后很久才体会到当时该有的潮涌。 宣誓台上站着一对新婚夫妻,他们笑起来是新婚应有的模样。周颜看得出神,手被裴升牵起,与一对对新婚夫妇擦肩而过,听见他们谈论今天的计划,晚饭该吃什么,夸身边的妻子美丽动人。 周颜就这样和裴升牵着手,离开浓情蜜意的磁场。若不是手中有两本结婚证,此时的他们,和从前每一天相比,仿佛没什么变化。 “裴总,他们已经到了,您得尽快……”胡柯急急忙忙把车开过来,看见周颜手中的红本子,话说一半硬生生停住。 “没关系,你们赶紧出发吧。”周颜主动松开手,把崭新的结婚证塞进背包,这是能证明今日特殊性的唯一证据。 裴升推了推眼镜,拉起她的手又放下。 “原本时间是错开的。”裴升头一次无奈至极,连声叹气,“我必须……” “没关系,去吧。”周颜又催促。 他们的关系,每一次新进展,好像都和浪漫不沾边。从确认恋爱关系,到确认婚姻关系,总是匆匆谈好,稀里糊涂迈进下一个阶段。 第二十四章 春夜 春夏之交的夜晚,从前在裴升这里,只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页。 遇见周颜以前,他留着旧习惯,对电子设备不感兴趣,喜欢在墙上钉一册日历,每天清晨撕下一张,日子就从手中落下。 这提醒他生命正在减少,和日历上流逝的纸张一样,揉成团滚进垃圾桶,他从部队离开后的每一天,都在虚度光阴。 生活并不艰难,甚至是享乐的。脱下一身军装,接过家里的产业,不再有人喊他裴参谋,取而代之是一声声裴总。 裴升起初听不惯,眉头总会皱一下。后来意识到这样不好,会让人误解他的情绪,干脆见谁都带着笑。 嘴角一左一右齐齐往上提,眼睛纹丝不动,这样的笑维持太久,几乎变成他脸上的面具。 日子依旧被他一页页撕下,直到春天的某个夜晚,提着裙摆的周颜和他擦肩,忽然剧烈咳嗽,仿佛要从内碎开。 他的一颗心久违悬起,不愿回首的压抑记忆,被她的咳嗽声敲开。 三年或是四年前,章悦然蜷在墙边,关上所有灯光,决心要让这一刻被黑夜带走。 裴升循着手机铃声一路找,盼望这只是她的一次恶作剧,拨出悦然最后几声咳嗽,奄奄一息的身体里,爆发出的最后的悲啼,像一把钝锯切割他的肉体。 至暗时刻,她没有睁开眼,鲜血从口中喷涌,源源不断,是她生命流逝速度。 安葬那日是个晴天,裴升没有上前看她,远远在人群外站着。她的墓碑前挤满黑色,如同她离开的那一晚,裴升抱着她往救护车上去,心跳越跑越快,章悦然却不再有声音,她留下的只有满手血。 与人争论或解释事情的真相,是毫无意义的。 裴升听着葬礼最后的鞭炮声,不忍她离开后,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闷着抽完一支烟,把烟蒂碾进树根旁的泥土,对章悦然的父亲说:“对外就说是我喜欢她,是我造成她的困扰。人已经走了,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此后几轮春秋,他没再听过那样的声音,濒死的身体破开的声音。 寻常的、偶然的夜晚,周颜发出类似的咳嗽声。裴升对这种虚弱又猛烈的声音敏感,他能分辨这不是身体健康的人会有的动静,女孩狼狈地抓着裙摆,逃亡般往卫生间去。 这本不关他的事,裴升却不由自主跟过去,先灭掉烟,冲跟过来的骆珲摆摆手,独自在走廊等她出来。 门板和水声削弱了她的痛苦,不知情者路过,也许连眼神也不会波动。裴升却听得眉头紧锁,等到她重新走出来,化了妆的脸看不出气色,但眼睛是亮的。 裴升松口气,他不知道他为何揪心,当下又为何庆幸。是为了没能救回的章悦然,还是为了这个一面之缘的女孩,幸好她看上去还算健康。 “这女孩是谁?”骆珲随着他的目光看,捕捉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你也不认识?”裴升微微诧异。 骆珲被噎住,忍俊不禁,“这话说的,我确实认识很多女人,但也不至于每一个都认识。” 裴升轻笑,目送她走进自转的旋转门,与他的距离拉伸至无限大,融进人海茫茫。 深夜散场时,骆珲兴致勃勃找主办方询问,要来了周颜的名字和年龄,查询到周颜父母的职业和家底,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怎么?”裴升不明所以。 “原来是来掐尖儿的。”骆珲抖了抖她的照片,放回原处,“不走心,正好适合我。” 翻来覆去彻夜未眠,裴升坐在阳台上吸烟,整整一包塞满烟灰缸,喉头干裂得尝到腥甜。 心里莫名有道声音,反复念着,觉得她不像所谓“掐尖儿”。她确实买票进场,满场留自己的联系方式,明目张胆昭示自己目的不纯,如此光明磊落地拜金,让裴升更觉得,她原本并非如此。 第一缕晨曦破开云层,裴升闻见春意盎然的气味,睡意姗姗来迟,一觉到黄昏,夕阳即将于云层后消隐。 墙边的纸质日历,还留着厚厚的余量,停在昨天的日期上。 今年才刚开头,有时春寒料峭,有时春光明媚,裴升路过他每天撕日历的地方,发现他第一次忘了翻开新的一页。 然而日子还是到了新的一天,顺利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3月20日,春分。 昨天是春分的夜晚,昼夜平分的日子。从此以后,白昼会越来越长。 他的手停在上面,忽然不想再撕。 第二十七章 初吻 1/2 第一次提出交往的夜晚,周颜被他吓跑了。 度假酒店的预订房间,等待的人本应是骆珲,周颜做好心理建设要面对的人,也本应是骆珲。 大门轻轻推开,屋内外的人四目相对,周颜怔在门口轻轻一颤,像雨打芭蕉时轻颤的叶片。 裴升坐在沙发里,姿态从容的狩猎者,落地灯撑着长长的杆,投下一圈浓郁的光晕,环在裴升脚下。他一动不动等着她,看她往后撤了一步,重新把脚探进来。 在她犹豫不决且忐忑不安的过程里,裴升说出了他的开场白。 上一次没机会递出的名片,早已在他手中,裴升往前送,直抵周颜手背,她的手在裴升的注视下轻轻转动,将名片抽走。 小姑娘被他吓傻了,只会眨眼,嘴张了张却没声音。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裴升安抚她的紧张,“我想你应该知道,无论哪个维度比较,我都优于你现在的接触对象。” 裴升的手离她很近,绝对私密的二人空间里,超越安全距离的对视中,他随时能抱住她。 但他只是紧了紧拳,听见周颜喉头翻滚出一声“嗯”,她落荒而逃。 意料之中,裴升望着空荡的门口,低回的笑意在房内震响。 门板悠悠来回,残留她逃跑时带过的一阵风,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声音朦胧,像梦里才会有的,隔着虚实分界线的动静。 仅仅两天后,裴升坐在办公室里签字,手机仍然没有动静。 名片上有他的联系方式,周颜没有找他。裴升拿出手机翻了翻,镜片滑过屏幕的反光,停在骆珲的号码上。 正要拨通的时候,内线座机忽然响起,“裴总,前台说有位周颜小姐想见您。” 裴升眸光一暗,关上手机,“请她上来。” 没得到她的同意,不过事情并不棘手。当她发现从前的男伴们,都不再向她提出邀约,甚至躲避她,周颜会在四处碰壁后,发现仅有一个出口,尽头是裴升。 卑劣的计划还未实施,她主动找过来了。 她穿一件嫣红的裙子,看得出有特意挑选,严丝合缝裹着她的身体。眼睛里水润润的,也许是紧张,令她看起来晶莹剔透,是一颗熟透后滚落他脚边的红树莓。 “裴先生。”她虚虚开口喊,就站在门边,压着办公室大门的把手,随时可以扭头逃跑。 “嗯。”裴升若无其事,轻轻扣上钢笔的笔帽,“你想好了?” 周颜提一口气,慢慢朝他走来,再次近得触手可及。 现在只隔一张办公桌,她站着的地方正对窗口,身体的每一处细节清清楚楚。 “我的名声不太好。”她湿润的双眼开始闪烁,惹人怜爱地、波光粼粼地晃着。 裴升因她这句话皱眉,怀疑周颜不是来正式同意他,而是正式拒绝他。 “我知道,那是……” “那是真的,我确实喜欢钱。”她撑着一副坦荡的样子,右手拇指却在悄悄抠手心,她没有完全藏好她的小尾巴。 “正好。”裴升向她摊手,敞开的西装外套里,一件微微褶皱的浅色衬衫,“我擅长赚钱。” 第三十三章 疲惫 。 若通过回忆,周颜会发现,类似被承认被重视的细节其实不少。最早的一两年里,他们交往的过程不算轰轰烈烈,但能咂摸出恋爱的感觉。 和裴升度过的第一个冬天,空气时常雾蒙蒙,江城习惯刮风,早晨或晚上抬头看,楼宇之间漏出的天空,是寒冷的青灰色。 裴升衣橱的颜色很单调,到了冬天,白色几乎从他身上灭绝。他常穿黑色的大衣,不同品牌的黑色大衣,气味也和夏天不同,是衣物保养的熏香,混合严冬雾气清凌凌的味道。 衣服上没有杂色,他的皮肤也一贯没有杂色,因此手背出现一块淤青时,显得格外扎眼。 淤青很小一块,边缘散开,像一滴墨在水中,正中间一点不起眼的结痂,一晃眼更像浅褐色的痣。 “你的手怎么了?”周颜问他。 她坐在裴升对面,一间他们常来的餐厅。裴升拿着玻璃杯喝柠檬水,袖口滑下来,那枚淤青便落到周颜眼中。 “噢……白天挂了水。”裴升不以为意,扯下袖口,“有点感冒,怕影响工作进度。” 就这两句,令周颜印象深刻。她见过工作狂,但没见过裴升这款。 这天以后再去找他,听见他的办公室里传出说话声,严肃而没有起伏的声调,周颜不敢轻易敲他办公室的门,又不想孤零零泡在休息室,她麻烦秘书准备一把椅子,坐在墙角的位置等。 周颜认为自己是知分寸的,撞见前来造访的骆珲,他惊讶于周颜坐在一把简陋的椅子上,突兀地等在墙角,那儿怎么看也不该是她去的地方。 “周小姐,你怎么坐在这里?”骆珲指了指紧闭的木门,“直接敲门进去啊。” “不太好吧。”周颜不挪窝,冲骆珲摆了摆手,“不想打扰他。” 骆珲便笑,眼中有调侃,“怎么会是打扰。” “快到年关了,他最近也许工作压力很大。”周颜确信,她的语气千真万确,“前几天他有些感冒,为了不影响工作,特意去挂水……” “什么?”骆珲的脸上写满匪夷所思,“你说升哥因为感冒去挂水?” “以前在部队拉练,崴伤脚踝连眉头都不皱的人,因为小感冒去挂水?小感冒怎么可能耽误他的工作进度。” 骆珲对这种情况闻所未闻,目光停在周颜身上,愣了几秒,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哦……是这样,升哥确实很谨慎。” 周颜倒云里雾里,听不懂骆珲的哑谜。 几天后在下课的路上,吹了点冷风,周颜弓着背一阵喷嚏,陈懿笑着把她轻轻推远,装作嫌弃她:“最近闹流感,你别传染给我。” 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周颜猛然回过味来,脑袋里错综复杂的回路终于连上,浮现一个极有可能的选项——裴升怕传染她,在填满的行程里,硬挤出两个小时,去医院的输液室打针。 这种猜测听起来是天方夜谭,配合骆珲当天欲言又止的神色,又显得逻辑自洽。 后来日子长了,周颜在回忆里翻检,发现不知哪一天起,让她觉得自己可能被爱的细节,静默无声地消失了。 她与裴升没有真正争吵的时候,仅有一次别扭的小小冷战,裴升知道她通过了研究生的复试,学生的身份又多加三年。 “从备考到现在,近一年的时间,你都没打算告诉我,直到有结果了才单方面通知我?”裴升仿佛是生气,周颜不太确定,她从未见过裴升生气的样子。 有一些小小的苦衷,周颜无法向裴升坦白。大三实习时,用人单位对她的能力十分满意,离转正只差临门一脚,她提交的所有材料里,有一份入职体检,需要交代自己的既往病史。 主管把她喊进办公室,面对面坐着,周颜看见桌上摊开她的体检报告,心一下儿提起来。 “不是歧视,但是我们这个行业需要体力,户外工作本身就有风险,你的身体状况……我说实话,不适合这一行。” 周颜脑袋晕乎乎,勉强跟着点头,目光飘到窗外,水泥色颓丧的窗台,一堵墙接着一堵墙,世界没有出路。 必然的,周颜只能选择继续读书。不愿放弃职业生涯,不愿放弃她与裴升的关系,让毕业的那一天无限推迟,如同让关系结束的那一天无限延迟。 她翻来覆去,为她那颗肾,唉声叹气快变成祥林嫂。周颜怨过,后来怨得自己也厌烦了,想过对裴升坦白一切,怯懦让她紧闭双唇。 事情便任由裴升误解,在他那里演变成,读研是为了拖延毕业的日子,变相拒绝与他步入婚姻。 周颜想了又想,无话可说,她对此感到疲惫。 第三十四章 试婚纱 两性关系中别扭的状态,周颜持续了四年,发觉她初具深闺怨妇的雏形,一肚子怨气没有正当理由,若真说出口,裴升反而是恋爱中的受害者。 想过不管不顾说出来,愧疚在交往中与日俱增,她的心压着一块不断生长的顽石,越来越沉地惩罚她。 沉浸于这些情绪里,她清楚她没法儿真正去爱,她溺在消极的汪洋大海。 余覃却没有消极的时候,她像一首持续高昂的歌曲。 周颜常看她数着银行卡余额,定时定点替周颜取药,里三层外三层捂着,害怕被旁人撞到,从此歧视她鬼门关里拽回来的女儿。 显得周颜心里那点苦闷,像衣食无忧后的炫耀。 起初没能生动意识到她和裴升的不对等,这是一个客观现象,无论裴升对她多绅士多尊重。 两边父母第一次打照面,周颜这边父亲、母亲两个人,裴升那边只有母亲,父亲早在多年前病故。 人与人的交锋或交流,人数能增进一定的气势,但这次没有。 余覃认为她善于攀谈,她一直要求自己显得游刃有余,因此把话说得又碎又多,实际上只显得她紧张又窘迫。 套近乎的时候,余覃嗓子一捏,轻声细语,“裴太太您瞧瞧,我们两家真是有缘。你们岚冬那个楼盘,漂亮得很,好成功的项目,我们之前在那儿还按揭了一套房子。” 生拉硬拽套上的关系,周颜听得垂下眼睛,从余覃口中,第一次形象地感知到她与裴升之间的差距。对周颜来说,一套房子价格不菲,在裴升那里只是众多间火柴盒里其中一个。 季舟陵起初不看好,便不买账,扯一扯嘴角,要笑不笑,“这么说,楼盘里的住户跟我都有缘,我的有缘人真不少。” 周颜意识到,这是两家人之间天然的隔膜,而她也许一辈子都无法打破。 或许不用想一辈子那么遥远的事,周颜努力调整心态,把这件事看做一份工作,领她的工资和奖金。 领过结婚证,好像也无法掰正她的心理,或者身在此山中,周颜感受不到她的定位有分毫变化。 裴升把婚礼定在七夕,八月下旬暑热的时候,说得冠冕堂皇:“不影响你新学期开学。” 日程赶得很,虽然并没有太多具体事务,需要周颜亲自跑一趟,她还是觉得紧迫。 婚纱店打电话催促她去试纱,周颜什么也没想,独自一人去婚纱店。 接待的店员反复往她身后看,有点惊讶地问:“您一个人来的?” 听到这句,周颜才发觉是她不寻常。店内的客人最少成双成对,长辈跟着来的也有,唯独她站在厅内,身旁光秃秃。 周颜下意识不愿打扰裴升,她把试纱这样的事,也解读为打扰。 试衣间的帘子闭合时,是一道半圆形,隔绝光和声音,像一块茧子。她和婚纱助理合力套一件主纱,后背簌簌响动,助理吃力地拉扯束腰绳,仿佛在与她拔河。 千辛万苦穿上身,等帘子徐徐拉开,露出洁白的墙壁,周颜忽然不知道帘子打开的意义。 外面空无一人。 “我建议您喊个朋友来参谋。”婚纱助理看着周颜,仿佛有怜悯。 周颜抿抿唇,相较之下,她宁愿打扰陈懿。 身上还是那件主纱,时兴的细闪布料,裙摆撑开至极,像一朵倒扣着盛开的花。周颜不方便坐下,美丽的衣服是美丽的刑具,她站着等陈懿,站在圆台上,恍惚自己是一尊展示的商品。 裴升在这时打来电话,午后小憩的时间点,他的声音从安静的地方传来。 “你去哪里了?” 咔嚓咔嚓的,是园丁修剪灌木丛,周颜明白他在莆园的院子里。 “我来试婚纱了。”周颜轻声道,不想她听起来可怜,硬撒谎,“喊了陈懿一起,你知道的,女生喜欢看漂亮的裙子。” 裴升在那头一笑,听筒因而低低震动,“我也喜欢,喜欢看你穿,你怎么不邀请我?” 意思是他要过来。 周颜塌下去的腰瞬间挺直,忽然发觉她的试衣间外面,也有机会称之为热闹。 十几分钟后终于有脚步声,陈懿探头进来便开始夸她,夸得天花乱坠,像抚摸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碰周颜的裙摆。 得知裴升也会来,陈懿愕然瞪眼,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还好没碰上。” “怎么了?”周颜疑惑不解。 “刚才是叶鸣宇送我来的。”陈懿思索片刻,自我消解,“不过,他应该不认识叶鸣宇,碰上了好像也没关系。” 新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往室的方向靠。 周颜听得出,不紧不慢的节奏,是裴升到了。她的两只手压在裙摆,饱满的裙撑往上拱,纱料纹丝不动,不曾为她的手凹陷半分。 她回头看镜子,不同角度的镜面,展示她的背面和侧面,像等待被掀起头纱,紧张地等待与他四目相接。 第三十六章 入围 太阳静下来,穿过玻璃映在白墙上的,随风低回摆动的昏黄波纹,像一潭沉静的水。 午后时分醒来,扭头看见抵着白墙的木屏风,红木折成四扇,一道镂空的横纹,波澜起伏从左至右。 周颜的目光往前,被屏风挡住。外面的人声往后,也被屏风挡住。 这里不是莆园,点着极淡的檀香,季女士有时吃斋念佛,心血来潮的爱好,大约是阶级品味的其中一种。 屋子里访客一旦变多,空气会塞满拥挤的人味儿,气息和声音焦灼着,吵闹的时候总觉得缺氧。 檀香会冲淡人味儿,盖过太太小姐身上橘子、铃兰、茉莉的前后调,以最强硬而冷淡的味道,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季舟陵有点精神洁癖,却想让自己有平易近人的美名。唯一漏洞在气味上,嫌弃外来的气味侵扰她的领地。 被季女士嫌弃,反而是桩美差事。周颜被放逐到屏风后,说年轻的新婚女人脸皮薄,受不来人们打趣。 实际上嫌周颜不会说场面话,笑得委屈,替她找了托辞,打发她去墙角发呆。 七月份没有重要的事务,周颜往婆婆家里跑得勤,总有结交的朋友,要见见裴家新妇。 这没什么可抱怨,这是周颜新身份的一项职责,她懂得摆出橱窗娃娃的姿态,展出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尔后便一直待在躺椅上。 屏风一拉,户外的阳光为她独享,蜚声流言更与她无关。某天猛然回味,竟发觉她已经适应了这种日子。 外面人声散了几分,麻将不知是第几场,碰牌的声音恹恹,没有最初斗志昂扬。半下午总是困的,即时什么也不做,码牌消磨时光,也困得像劳累过度。 周颜两只脚找棉麻布料的拖鞋,躺椅咯吱晃,手机翻到地上,亮出一则未读消息。 “颜颜,你竟然入围了,哈哈哈,你得谢谢我。”陈懿的头像悬在左上角,向周颜邀功。 听起来仿佛瞧不起她,用了“竟然”二字。 周颜盯着屏幕,打开陈懿发来的截图,纪录片大赛的入围名单,竟然真有周颜的名字。 连她自己也用“竟然”二字,因为参赛的,是五年前的周颜。 前些日子事物琐碎,周颜不抱怨具体事情,张口闭口只对陈懿说“累”“困”。陈懿劝她抽空参赛,随便挤一周多的时间,迟迟没实现。 快到截止日,陈懿帮她想办法,“我记得你以前有个作品,很符合这次的参赛主题,直接拿去报名吧。” “那是五年前了,多生涩的作品,拿不出手的。” “混个入围奖也好啊。” 周颜没点头,不想做没指望的事,陈懿还是帮她偷偷报了名。 最意外的是,五年前的她入围了。入围名单总共68部作品,没按首字母排序,大概是按入围分数排序。 陈懿和导师共同署名的作品,排在第三个。周颜需要往下滑,一行行白色的长短不一的文字,连成一串波浪线,快到尽头才有周颜的名字。 喜悦瞬间爬上来,被认可是一剂兴奋剂,檀香和麻将声都变得舒缓。 洗牌的动静像遥远的阵雨,裹着闷雷轰隆隆,忽然一停,裴升的声音从中划开,温声与人一一问好。 屏风推开窄窄的一道,裴升侧身挤进来,停在躺椅边,向周颜伸出手,“走吧,回家。” 那只手像牵一只被寄养的宠物,从上往下伸出,目光也是俯视。 “何必躲在这里,下次直接不来就好。”他口中说出的话,常带着理所当然的气势。 周颜懒得与他说理,这不是一次两次拒绝的事情,这也许是她下半辈子绕不开的场合。裴升站不到她的位置,很难感同身受。 幸好今天有开心的事情,周颜清楚她那部作品的水平,入围奖已经是终点,这不妨碍她想庆祝的雀跃。 “有好事?脸上藏都藏不住。”裴升垂眸看她。 “陈懿帮我报名参赛,原本没指望,今天发现竟然入围了。”周颜把名单展示给他。 “是吗,那该好好谢谢她。”裴升点开手机,拨弄着缓缓说,“冠名赞助商竟然是骆珲的公司。” 裴升淡淡笑了笑,半真半假说,“想要第几名,我和骆珲说一声的事。” “别!千万别。”周颜惊恐地捂住他的手机,“入围就很满意了。” 第三十八章 不关心 时光的流逝又变得模糊。起初是等老宅派人喊她,坐在客厅里,一下午的太阳由浓转淡,周颜的一天随之融化。 后来季舟陵不再派人来喊,周颜才有了多的时间。 她还未正式给陈懿道谢,真要道谢,陈懿不肯收她的礼物。 她们躺在莆园的秋千上,雨后黄昏微风清冽,两个女孩挤在一个摇摇晃晃的帆布里,两根粗麻绳左右缠在树干上,火红的余晖从枝桠缝隙星星点点落下。 晚霞装在女孩们的眼眶里,陈懿贴在周颜耳边,声音轻如羽毛,想告诉她一个秘密。 “我有喜欢的人了。”陈懿悄声说,少女心事怕落进风里。 周颜愕然撑坐起,秋千在她惊讶的声音中晃动,“谁?” “许老师。”陈懿轻轻念着,语气小心翼翼,“可我不敢和他说。” “你……喜欢上了你的导师?”周颜再次确认,“虽然他确实算年轻,可是他还没结婚吗?” “没有,我问过。”陈懿垂下双眼,一只手反复搓着秋千粗糙的边缘,“这次我和他共同署名的作品,如果能获得前三名,我就准备告白。” 穿过树叶间隙的夕阳,像一粒粒碎金子,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白瓷般的肉体,裹着青色橙色充满生命力的轻纱布料,这个年纪总是好看的。 “我帮你吧。” 周颜眼睛亮着,她被喊做小裴太太不过一个月,却仿佛被关在这身份里,过了小半辈子。她好不容易,抽离家长里短,找到轻松的乐趣。 月亮出来时,周颜坐在预定好的餐馆包厢,看着对面的陈懿,她的手机界面停在许老师的号码页,不敢按下拨通键。 周颜替她一鼓作气,把手机夺过来,飞快按下拨通,等漫长的“嘟”声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换成清朗的人声。 “喂?小陈,有什么事?” 她赶快把手机推给陈懿,二人之间无声的兵荒马乱,餐盘上的银勺敲出清脆的响,陈懿磕磕巴巴开口,捧一块烫手山芋似的。 “许、许老师,您忙吗?”陈懿脸颊红透,“我和周颜,有些事想请教您。” 这么明显的爱意,像雨天里盛满水的瓦缸,周颜忽然想,许老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只能看陈懿的表情,拧着的眉头突然一松,许老师答应过来。 二十多分钟后,陈懿还在懊悔她忘了涂下睫毛,空气中涌来湿漉漉的气味。 外面下雨了,一阵一阵的,将歇未歇的协奏曲。陈懿爱慕的许老师,全名许则沣,收着一把黑伞走进来。 他把伞交给服务员,甩了甩手背的雨水,穿着比裴升更古板,一件鸦青色薄羊绒短袖polo衫,简简单单的黑色西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亮的。 脸倒是年轻,头发理得很规整,眉宇间有浓重的书卷气,坐在陈懿身边,看不出突兀的年龄距离感。 他与她们聊比赛的事情,不忍伤学生的心,委婉地向周颜说:“毕竟是五年前,风格稍微落后了些,你的最终成绩我也说不准。” “谢谢老师。”周颜当然不在乎,她赶快引入正题,“那陈懿的作品呢?” “她的比较有期望,目前公开平台的播放和点赞数据都领先。”许老师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懿,“你这次真的很不错。” 该周颜退场了,她给裴升发去消息,雨夜里裴升按时抵达。 顶灯照出他的影子,停在周颜手边,她面有歉意地起身,含糊说借口:“抱歉许老师,家里有事,我要先回去。这桌已经结账,请你们吃完了再走。” 裴升不说话,淡淡看桌对面一眼,立刻察觉气氛微妙,右手扣住周颜的腰,气息盖下来,带着她往外走。 直到餐馆内外听不到对方的声音,裴升缓缓开口问:“里面那位是?” “陈懿的导师。”周颜答他,没有说更多。 但裴升看得明白。 “你应该劝陈懿及时止损。”他冷静地说。 “为什么?”周颜陡然停下脚步。 一个女学生和她的导师,如果真的在一起,那么她之前的所有成绩,都会被怀疑为不正当竞争的结果。 这是偏见,也是百口莫辩,是女学生的无妄之灾,男导师最后往往不会有任何损失。 裴升不想耗费心力,在外人的事情上与周颜争论。 “算了,各自有各自的命运,我不关心。” 因为是周颜的朋友,他才会多说一句。 他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轻飘飘的语气,像极了高高在上的人,随手掸开袖口的灰尘。 第三十九章 七月的尾声,季舟陵计划着公布婚期。 周颜没做过公众人物,裴升觉得向媒体公布,显得兴师动众,一桩婚事不值得动用公共资源。只有季舟陵兴致勃勃,敲定时间场地。 所有环节都没问题,唯独身份介绍时,季舟陵看着周颜简介寥寥几行字,唯一拿得出手的称号是“干大硕士”,后面还有“在读”。 对照裴升的身份,单薄得像两个世界的人。 季舟陵觉得这样会难看,她觉得她足够委婉,问周颜:“你没有别的奖项吗?不……不是学校杰出青年这种评奖学金的奖项,孩子你太逗了。” 电话那头一瞬沉默,周颜的声音乖巧,听不出情绪,“那我没什么奖项了。” “我是指,类似高尔夫、滑雪之类的。” “没有。”周颜低声答复。 “好,没关系,挂名的事好办。”季舟陵有自己的打算。 电话挂断,像一扇猝然关上的门。周颜听着忙音愣了愣,她刚才好像被嫌弃了? 陈懿等着,眨巴眼看周颜,目光关切,“怎么了?通话结束了吗?” 周颜扯扯嘴角,被嫌弃也不是第一次,她已经钝了,“没事,你继续说。” “我的作品目前数据稳定人气榜第二名,就算专业评委打分低一些,起码能保住前三名!”陈懿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像抱着某个充满希望的象征物。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在公布名次的当天对他告白。” 周颜变得犹豫,裴升说过的话在她脑海盘桓。 应当劝她及时止损吗?对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周颜无法开口。 “你对许老师,到底是崇拜还是爱?” 陈懿坐直身子,想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我确定是爱。”陈懿坚定地回答,“为了确认这个问题,我花了一年时间,我无比确认。” 如此一来,周颜真的无话可说。 当双方都达到可以负责的年龄,可以允许学生和老师之间存在爱情吧?周颜默默问自己。 蝉鸣在人声沉寂的间隙涌进来,盛夏里拉长颤抖的尾巴。中央空调送风的动静,像一把无形的刷子,梳理陈懿漫出的甜蜜喜悦。 “今年的夏天真好。”她眉眼弯弯,数她身边发生的好事,“你要举行婚礼,我即将收获一个好名次……告白的事说不准,但能有机会说出口,我已经很满意了。” 在陈懿的憧憬下,周颜也渐渐觉得,今年夏天是幸运的。 公布婚讯的日子定在三天后,正巧是比赛获奖名单宣布的日子,周颜有点遗憾。 她止步入围奖,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惜没机会亲眼见证陈懿告白。她们做好了表白失败的心理准备,倘若真的失败,周颜本应第一时间安慰她,如今看来没有机会了。 候场的布帘被掀开,挂着工作牌的人探进来,轻声催促,“周小姐,可以准备入场了。” 周颜点开和陈懿的对话框,为她打气,“加油,今天要爱情事业双丰收!” 不远处响起掌声,隔着墙壁去听,和阵雨没什么区别。周颜关上手机,黑掉的屏幕上映着她的脸,整套精致的造型,周颜仿佛看到季舟陵的影子。 她抓起裙摆,盛开的白色丝绸被折叠,双脚跟着指引往外去。 廊灯一枚枚往前铺陈,亮度却越来越暗。 周颜抬头看,不是灯光变暗,而是会场的灯光更亮,盖住了一颗颗微不足道的小灯泡。 一扇涂满白漆的笨重铁门,在周颜眼前缓慢转动合页轴,会场内的光景逐渐放大,无数道闪光灯落在她的脸上,像眼睛、像闷雷,周颜被这些吵闹的光绊住,仿佛被公开晾晒,涌现无边无际的窘迫。 裴升走到她的面前,和平日相差无几。闪光灯内,原本就是他的世界,此刻他牵着周颜的手,正式带她走进来。 整个流程只需要周颜亮相,她甚至不需要开口说一句话,笑得好看就行,这大约是季舟陵的仁慈。 窘迫感徐徐蒸发,她想她拥有良好的适应能力,发汗的掌心已经遏制持续湿润的苗头,心跳也找回规律的节拍。 周颜听见季舟陵正介绍她,为此她有短暂的羞赧。 相较于裴升,她的标签少之又少,值得拿出来说的事,写不到三行字。 按照计划,周颜只需要继续扮笑,几分钟后下台离场,今日的任务便完成。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以至于她可以开小差,关心陈懿的名次和告白计划。 直到听见季舟陵口中说出,“她是第一名。” 周颜眼前闪过断片似的空白,记忆往回翻,找季舟陵说的上一句话。 几个不连续的关键词接续出现,“全国”“纪录片比赛”“干大才女”,仓促串联起来,周颜惊慌失措发现,只能勉强入围的、五年前生涩的作品,奇怪地拿到了比赛的第一名。 这并非一场奇迹,不是专业评委慧眼识珠的戏码。 周颜心脏乱跳,平静的地面在她脚下震起涟漪。她撑着一波接一波惊涛骇浪,左右看裴升和季舟陵,不知道是谁从中干扰,让第一名羞耻地落在周颜头上。 这是她被看轻的证据。 第四十二章 后来她们不提名次,陈懿边走边踢满地的衣服鞋子,她的出租屋里始终如此,周颜看得习惯了。 陈懿给她找水喝,盛夏夜里只有一壶冰水,陈懿皱着眉头,把水杯搁进微波炉转一圈,弄成温热后拿给周颜。 “你盖着点,我冷气开得很猛。”陈懿拿空调毯盖在周颜的膝盖。 及地长裙变短裙的原因,她们闭口不提。 话题转向陈懿新买的裙子,预备学的新妆容。以往谈论这些,她们俩总会笑得东倒西歪, 周颜知道她们正在真笑、也在假笑,房间里有一只看不见的大象,她们决定装聋作哑,起码过了今夜。 窗外有一株桂树,不到花季,树枝撑着密密匝匝的枝叶,把月亮挑起来。周颜对着月亮出神的片刻,听见陈懿的手机铃声响起,上面赫然是许老师的名字。 笑声悄悄变淡,周颜不知她该不该回避。 陈懿没有往阳台走,她只是轻轻看了周颜一眼,把电话接通贴在耳边。 细碎的电流声在耳边翻炒,周颜听不清那道模糊的男声,目不斜视握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心不在焉喝温水,竖着耳朵听陈懿的反应。 电话结束后,陈懿可能是生气,可能是难过,这些情绪本该就有,陈懿暂且咽下,才让一切显得平和。 无论她是什么情绪,周颜想好了,她会照单全收。 “什么意思?”陈懿有些愕然,愤怒并不多,“我还是可以拿到奖励?” 她握着手机,扭头看周颜,眼里疑惑不解。 周颜愣了几秒,想起这是裴升的补偿措施,打算等陈懿挂断电话,再向她解释,顺便郑重地道歉。 模糊的男声维持低沉的频率,在房间里滋滋地响了一阵。陈懿的脸颊在这过程中,肉眼可见红了起来。 周颜察觉不对劲,用眼神询问陈懿。 对面的女孩顶着一张粉红的面颊,像被意外惊喜砸中,连连点头说:“谢谢许老师。” 电话挂断,周颜满腹好奇,想不通究竟有什么事,能抵消陈懿比赛失利的怒气。 “怎么回事?”周颜问她。 手机屏幕在陈懿手中一点点暗下去,她的脸映在上面,充满不合时宜的喜悦。 “许老师说,虽然这次事发突然,但他帮我争取了奖励补偿,我可以正常享有第三名的权益。” 周颜飞快地皱起眉头,又很快舒展,轻声问,“许老师说,他帮你争取的权益?” 分明是裴升的补偿手段,分明是裴升允诺她的事情,如何变成许老师的人情了? 有一个人在撒谎。 “对啊。”陈懿沉吟片刻,眼里漫溢倾慕,“许老师真的很好。” 周颜不做应答,她的思绪已经飘远。 此时不是解释或询问的好时机,难得陈懿有了真正的好心情,周颜张了张嘴,开口说的是要离开了。 回家时不算深夜,但莆园静得像半夜时分。 庭院的灯只亮了一盏,落在地上一小片暖黄的圈,比天上遥远的月亮还要小几分。 周颜推门而入,脚步轻悄,她也不懂自己为何要这么小心。 仿佛不想让人知道她回来了。尽管她觉得耻辱,她吵架落跑,最终还是会乖乖回来,因为她没有别的去处。 裴升的声音在书房,他正在与人通话,短暂的沉默后,向对方表示感谢。 “已经落实了?麻烦你们了,以后再有比赛,我一定会赞助。” 他的声音起伏不大,他向来游刃有余,此刻难得有疲惫。 周颜停在门口,却忽然产生一种可怕的想法。 也许她真的不够格,第一名才会靠买,才会需要裴升善后到此时此刻。 自贬的念头一旦产生,如破土的芽,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 “你回来了?”裴升没料到,打开房门看见一张失魂落魄的脸。他顿了顿,猜测目前的状况,“吵架了?” “没有。”周颜摇摇头。 “陈懿状态怎么样?刚才主办方和我反馈,奖励补偿已经落实了,她应该会高兴些?” 周颜低垂着脸,这场面好像需要她由衷说一句感谢,如他方才那样,由衷说一句麻烦了。 “可是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周颜默默说。 怎么反而变成如今局面,迟来的奖励需要表达感谢吗?周颜心里没有答案。 慌乱奔波后,周颜有些头昏脑胀,走进浴室才想起身上这件被剪坏的裙子。参差的破痕,揉成蜘蛛丝一样的布料纤维,周颜忽然对它感到愧疚,也对自己感到愧疚。 浓烈的自贬想法正壮大势头,周颜觉得一切都很糟糕。 她斑驳的面妆,她劈裂的指甲,她撕毁的裙摆,凑成此时的她。 这一点也不美好。她当初躺上手术台,拼着并不高的存活概率,为的是成为今天的她吗? 午夜时分,她紧闭卧室窗帘,房内暗成一块坚固的黑色。 周颜梦见她回到手术台,麻药注入体内时,粗长的针头仿佛扎在她骨缝。 有人从身后抱住她,熟悉的温热的胸膛,溢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第四十三章 酸涩 和裴升相比,周颜看起来总像无所事事。 尽管她每天面临具体而琐碎的事务,可那些事情像搅碎的肉馅,拿不上台面。 原本今天她应该去处理婚宴的菜单,对方催促了几天,等她决定最后的定版。 周颜一睁眼,就知道她今天要放对方鸽子。昨晚噩梦一样的奔波劳碌,让周颜心头压着搬不开的阴影,她想起与婚礼有关的事情便烦躁不安。 如果不是因为这该死的婚礼,她本不用度过那个怪诞的夜晚。 裴升照常去上班,他的行程不为所动,何况是一件已经妥善解决的事情。 临走前他还是嘱咐,“有任何事情,都要告诉我。” 周颜没做表情,后来她想她的脸应该是冷的,才会让裴升难得也黑了脸。 那时她并不服气地腹诽,这句话应当她对裴升和季舟陵说,省得惹出一堆需要善后的事情。 周颜吃过早饭,没有别的行程,却装作临时有要紧事横插一脚,歉疚不已告知婚宴准备方,她今日无法抵达。 剩余的时间全用来发呆,周颜连起身的兴致也没有。她的身体好像有个阀门,陡然关上后,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劲。 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的,她忽然产生正在枯萎的感觉。 可笑的先生谈事情,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您有什么需要我转达吗?” “他在哪里?” “章先生家里。” 周颜瞬间默然,不明白这算什么。他们还没吵完架,裴升去了章悦然家里。 “好,我没什么事,谢谢你。”周颜挂断电话,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拉开车门留下砰的一声。 汽车往市区疾驰,陈懿不再回复消息,兴许是沉浸于即将被告白的喜悦,顾不上再看其他东西。 周颜只能咬咬牙,向骆珲求助,委托他查询购物大厦内的西餐厅,哪一家有许则沣的预约。 车沿着高架桥转弯,周颜的心脏受轨迹影响,浅浅往右边坠。骆珲不问为什么,几分钟后发来许则沣的预约信息,他还预定有蛋糕和小提琴独奏。 周颜眉头皱得更深,暂且搁置裴升见章家人的酸涩起伏,满心只想快点赶到餐厅,拉住已经陷入爱情的陈懿。 第四十四章 怒意 日光熹微时,白色云层后,能看见比云更淡的月亮,极不真实地挂在窗边。 陈懿对环境的敏锐度时好时坏,她不常怀疑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话,只要对方眼神诚恳,她一律当作肺腑之言。 但她偶尔会留意一些小细节,像春季后平静的草丛里,默默蛰伏的昆虫骚动。 许则沣说这只是一次平凡的晚饭,可他打了一条新的领带,布料织法精致,这个细节与“平凡”对不上。 提着小提琴的女士走到陈懿身边时,她被突然响起的弦乐吓了一跳,心脏像被琴弓缓慢拉过,密密麻麻的潮热顷刻涌起。 陈懿早有预料,还是为此感到激动,她没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快速。 今夜的告白宴并不新颖,从前陈懿听过见过,轮到她身上,仍然有悸动的效果。 “我不应该说出接下来的这句话,但我仍然想对你说。”许则沣双手交握,他的脸上绝对真诚,“我对你有好感,可以定义为喜欢,但我不强求你的答复,你不需要因为我是谁而有压力。” 陈懿耳中嗡鸣,听到意料之中的海啸,席卷她单薄的身体。 此时此刻,她摇摇晃晃的心动,像一块盲目游荡的磁铁,稳稳地贴上另一块。 原来她不是单恋,有关许老师或许喜欢她的预感,竟然是真的。 陈懿深陷于美梦成真的震动,发不出应答的声音,只能不住地点头,表达她的恳切。 蛋糕送上来,她像无数个同样的女孩那般,眼眶微热地含着泪,指印上浸出少许的汗,在塑料刀的把手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身后忽然响起急切的呼唤声,“陈懿,陈懿!” 陈懿应声回头,看见周颜站在几步之外,还未藏住眼底的焦急,堪堪稳住气息。 “颜颜?”陈懿立即站起身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老师您好。”周颜匆匆打招呼,目光又回到陈懿脸上,判断她此时的情绪,“你吃完饭了吗?” “还、还没。” 陈懿垂下眼,变成典型的热恋状态,脸颊晕起粉红。 “你跟我出来一下。”周颜拉起她的手,向许则沣歉疚一笑,“不好意思许老师,我找她有点急事。” 周颜紧紧握住陈懿的手,怕她半路逃跑,手心漫出一层紧张的汗。 餐厅内部的洗手间里,一扇木门嵌着彩色玻璃,两个女孩模糊的剪影,窸窸窣窣地在玻璃上摆动。 “你怎么了?”陈懿被周颜的神色吓到。 在周颜那张一贯平静的脸上,极少有紧迫的时候。她也从来不会这么唐突,明知此时可能是陈懿的重要时刻,却强硬地将陈懿从餐桌上拉走。 “现在什么情况?”周颜严肃地问她。 陈懿双唇抽动,羞赧地说不出口。 “告白了?”周颜惊愕地吸一口气,“他主动向你告白?他可是你的导师啊,怎么会这么主动?” “他说不强求我的答复。”陈懿揉搓自己的指尖,低下眼看反光的地板,声音还是抖的。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比赛的奖励……”周颜顿了顿,这个难堪的话题她不得不提起,“那个奖励不是许老师替你争取的,是裴升和主办方沟通的……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许老师拿这种事借花献佛,他没有付出任何成本,就能让你心生感激,未免太轻松了。” 周颜说得飞快,空气里回荡她声音的震动,尔后逐渐平息,只剩洗手台滴答坠水的动静。 “啊?”陈懿缓慢地回过神来,“他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骗我?” “这很难想吗?让你感动,然后你会欣然答应和他单独吃晚饭。”周颜隐隐有了脾气,叹口气问,“你已经答应他了?” 陈懿回以沉默,脚尖不自觉地蹭着地面,不安的气氛逐渐浮起。她以为自己拆开了华美的心愿礼物,层层精致的包装内里,忽然露出冒着寒光的捕兽夹。 这种心情很怪异。不是背叛,也不是彻底的欺骗。许则沣的谎言其实无伤大雅,却像一整块平滑的石板上,摸得着看不见的小小凸起,令人觉得膈应。 “许老师他真的骗我……”陈懿声音闷得紧,“那我现在怎么办?” 十几米外,餐桌上摆着切好的蛋糕,正装出席的男人刚完成他的表白,等着女友回来。 陈懿得到意中人,这份喜悦停留不过半小时,忽然成了镜花水月。 “你别去了,我去找他,就说你和我临时有事。”周颜沉下脸,拧开卫生间的门。 西餐厅暗淡的暖光落在她脸上,周颜眼底一片阴翳,心绪纷杂不知该如何梳理。 她懊悔当初没听从裴升的建议,让陈懿对这份感情及时止损,甚至觉得那是裴升高高在上的做派。 愧疚刚破土而出,周颜又觉得愤怒。若不是荒唐的第一名,陈懿不会稀里糊涂在比赛里受委屈,许则沣不会这么快有机会张冠李戴。 许则沣坐在原处,忙碌地翻着手机,远远瞧见不断有新消息弹出。 “许老师——”周颜一鼓作气,决心带着陈懿从这里离开。 接下去的话未说出口,飞快的脚步声气势汹汹朝周颜赶来,一杯冰水忽然泼在周颜脸上,像挨了一个愤怒的耳光。 周颜懵了几秒,挂着水的眼睛模模糊糊寻,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水杯,咬牙切齿看着她。 “你干什么!”许则沣猛然起身,拽住莫名出现的陌生女人。 “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做这种道德败坏的事情?勾引自己的导师,是不是能快点毕业?”她不管不顾原地站着,话说得歇斯底里。 西餐厅出现微弱的骚动,人们的说话声悄然沉下,刀叉相碰发出冰冷的脆响,预备看一场狗血的三角恋。 因着心虚,许则沣压制不住女人的愤怒,令她从手中挣脱。 玻璃杯摔到地上,爆发炸耳的破裂声。周颜的眼睛进了水,红血丝密密麻麻爬上来,正难受地眨着眼,惊愕之余试图弄清此时的状况。 怒不可遏的女人再次靠近她,面孔是模糊的,周颜分辨不清她的意图,却本能感到危险的前奏。 她在慌乱中后退,拉不开与危险之间的距离。视野里还是绝望的模糊,一个黑色身影焦急晃过,将她猝然护进怀里,心跳快得乱了方寸。 “骆珲,让人来清场。有谁拍了照片、视频的,盯着删干净再放走。” 裴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滚烫地带着怒意。 第四十五章 罢演 陌生女人最后一巴掌,落在裴升的脊背上。 声音很闷,周颜在他怀里听不真切,只有身体与身体相碰的微微震动。 裴升在生气,他的手将周颜环得太紧,勒出泛红的印子,像卡在她身上绞不开的安全带,周颜被挤进一种逼仄的安全感里。 如果一切顺利,荒唐的闹剧本该到此为止。 骆珲办事麻利,食客们平白无故被扫兴,又各自得了红包,情绪被安抚妥帖,心甘情愿删除偷拍的视频或照片。 前后两三分钟,西餐厅的人散去如潮水,许则沣拉住愤怒中的女人,他的脸上布满难堪,一心只想快点从这里抽身。 周颜终于找回她的视线,眼球突突跳着干涩的抽痛感,聚焦清晰的第一秒,被裴升的衬衫领口填满。浅蓝色细织的布料,挤出几道不冷静的褶皱。 “许老师,你的朋友是否该向我的妻子道歉?”裴升语气不虞,“我无意关注你的私德问题,但闹到我妻子身上,我认为有必要找校方领导谈谈。” 片刻后,周颜听见一声干巴巴的道歉。她不在乎字里行间少得可怜的诚意,她只是心疼尚不知情的陈懿,心疼陈懿即将被摔碎的真心。 空荡的西餐厅出现脚步声,踟蹰的、不明所以的,尔后越来越快朝周颜的方向赶来。 “颜颜?这是怎么了?”陈懿惊恐地看着满地狼藉,“许老师……她是谁?” 周颜立即拉住陈懿的手,她不希望事态扩大,尤其在裴升面前。 “陈懿,你别问了,先和我出去。” “就是你吧?那个勾引我男朋友的女学生,恬不知耻还让朋友出来挡枪。”对方很快弄清楚状况,话说得刻薄。 周颜顿住,静静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脾气。她的朋友,一无所知的陈懿,被男方欺骗、被女方辱骂,而许则沣迄今为止,没有开口辩驳半分。 不敢想象如果今天她没有来,陈懿将独自面对什么样的窘境。 陈懿其实很胆小,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当初陪着周颜去手术室的路上,两只手抖得比周颜更厉害,像两片风里翻飞的纸片。 她只是看起来大胆,她只是一枚脆弱的空心蛋壳,面对旁人无端的指责和污蔑,她甚至说不出一句骂人的脏话。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里,只剩周颜会站在陈懿身边。 裴升向来对他人有礼而淡漠,许则沣紧握着他的正牌女友,目光躲在一旁,没打算替陈懿说一句话。 一块受潮的木地板,被踏得咯吱作响。在这声丑陋的动静里,裴升拉着周颜准备离开,他说把这些交给警察,陈懿不会吃亏。 周颜被带着挪了几步,这非她本意。远离陈懿的几秒时间里,她想起陈懿的发冷发抖的手。 理智告诉周颜,她应该跟着裴升离开,干净体面地如往常她留给裴升的印象,她是家教良好的淑女,她是被规训的名媛之一,她是空中花园里脚不落地的贵妇。 可如果她也走了,陈懿身旁真的空无一人。 身后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挨打的人没发出吃痛声。 周颜猛地停住,干脆利落转身,抬手一巴掌还给陌生女人,用几乎破音的嗓子,极不体面地说: “我想你搞错了,是你的男友预定这家餐厅,是你的男友主动向陈懿告白,是你的男友用了称之为‘勾引’的伎俩……” 她话未说完,忽然被失控的力道一推,踉跄倒在玻璃杯破碎的地方。 几块完整的玻璃碎片扎进来,周颜感觉有一排凹凸不平的纹路,不痛不痒地从皮肤上滚过,尖锐的痛感像一道几乎失明的白光,从她流血的伤口处晕开。 周颜忍住晕眩感,很快站起身,连裴升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周颜已经拿起餐桌的瓷盘,冷静而迅速地敲在女人头上。 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女人,被周颜打得头破血流,发丝混着黑椒汁和肉酱,发出崩溃的吼叫。 慌张的脚步从她耳边擦过,陈懿哭着挡在周颜身前,低声劝她:“颜颜,别打了,你流血了,我们走吧。” 最后一块碎瓷片跌落地面,周颜紧绷的身体忽然泄气,排山倒海的痛压上来,她竟然还有空心虚,不敢看裴升的眼睛。 乱糟糟的空气里,裴升的气息停在身后,投下一块黑色的影子。 他不像失望,也不像愤怒,只是闷声问:“解气了吗?” 周颜低头不语,她知道惹了大麻烦。 但裴升仅仅将她横抱起,稳步往外走,“先去医院,其余的都是小事。” 这是周颜早已适应的怀抱,在裴升的臂弯里从不会颠簸,周颜却感到难抑的昏沉,她颓丧地闭上眼。 从来不是一个乖乖女,不是逆来顺受的好脾气,她的理想是翻山越岭,没有一刻想成为可供展示的贤妻良母。 她知道自己从今以后演不下去了。 第四十六章 搞砸 止痛药的效果在梦里退去,周颜紧闭的双眼里飘着黑色的海,密密麻麻浮起雪花般的痛点。 她睁开眼,一块平静的白色天花板,空无一人的单人病房,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关着外面的世界,分不清此时此刻。 送来时已经昏昏欲睡,持续失血的人通常都嗜睡,挑玻璃渣的动静硬生生让她清醒过来。后来忙忙碌碌包扎好,医生怜悯地开了止痛药,安慰她白如纸般惨淡的脸。 裴升喂她吃药,看她安安静静睡着,没有说一句话。 大抵还是生气的,她一时冲动,理直气壮变成理亏,留下不得不调解的烂摊子。 可困意不讲道理,在痛觉消散后沉沉扑上来。周颜耷拉眼皮,看着裴升守在床边的侧脸,朦胧的黑色略过后,再睁眼病房已经只剩自己。 病房外的声音又远又近,像飘来荡去的水纹。周颜听见季女士的声音,竭力压低音量,溢出几声尖利的斥责。 婚礼、闹事、不像话……她囫囵听不连贯,几个关键词串连成她的罪状。 其实不用想,当瓷盘碎开,周颜的耳边已经响起季舟陵的声音,步步紧逼的幻听,伴随瓷片震动的嗡鸣,周颜早知道会来到这个时刻。 从始至终,她这位婆婆对她没有满意过,只是碍于裴升的坚持,硬生生接纳了周颜。 面对不合格的儿媳妇,季舟陵的忍耐程度出乎意料。周颜不再为季舟陵的刻薄话难受,最起码季女士隔着一道门,没当面把话甩到周颜脸上。 “不要说了。”裴升的声音乍然出现,隔着大门,听起来同样朦胧。 “每年的律师费,不就为了这点事?”他的心情好像仍然找不到波动,像他一丝不苟的衣衫,平日里找不到褶皱,“人没事就行。” 季舟陵终于忍不住拔高音量,令周颜清清楚楚听到每一个字,“我的忍耐是有限的!你想继续,那就让她乖乖在家里,当好她的花瓶!” 声音沉下去,随脚步偃旗息鼓。周颜动了动嘴角,身体里坠了一颗铅球似的,正往无底洞拉扯她脆弱的肉体,往下的黑暗没有尽头。 半晌后,周颜徘徊于痛与困倦时,裴升推门进来。 只有他一个人,周颜稍稍松口气,她不想此时打起精神面对季舟陵。 “已经通知爸妈了,待会儿就到。”裴升坐下来,看她包扎的纱布处,指腹摩挲纱布边缘,“药效是不是退了?再吃一颗?” 周颜脑袋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爸妈”指代的是周恪庭和余覃。 比起称呼季舟陵为“母亲”,她更不适应裴升嘴里说出“爸妈”二字。他坦然接受了身份的转变,他们都接受了,贯穿始终的错位感,内耗的纠结,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后知后觉才想起心慌,周颜垂下眼,虚声问道:“我妈是不是很生气?” 顿了顿又问,“你妈妈是不是也很生气……” 周颜感觉脑袋重新转起来,匆忙而无目的,想起什么便问。 “陈懿呢?她现在还和许则沣待在一起吗?” “被我打伤的女人严不严重?” “许则沣到底想干什么?” 裴升默默听着,逐一回答她,“她们都有些生气。陈懿已经送回去了,那个女人和你一样在疗伤,我不清楚许则沣想做什么,但我已经联系过你们校领导了。就算为了你的胳膊,他也会付出代价。” 最后,裴升叹口气,盯着她渗血的纱布,“你问了这么多,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生气?” 周颜听着,双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她无言以对。 “我想你应该……” “气死我了!”余覃骤然推门而入,像一个强行闯入的休止符。 病房大门撞在墙壁,摇摇晃晃回到门框。周颜看着她的母亲,身后紧跟着试图安抚的父亲,忽然发现她真像余覃,她们都没有好脾气,只是善于表演好脾气。 “你在想什么!你跟人打架,你什么条件你跟人打架?” 周颜扮乖巧,低眉顺眼先垂下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怯懦,一言不发地看着余覃,可怜地祈求她收起怒气。 “你知不知道你……”余覃忽然刹住话头。 她生气时不管不顾,不卖任何人面子,但余覃发现自己不能再说下去,当着裴升的面,差点把周颜身体的事和盘托出。 “继续睡吧。”余覃停住脚步,不再提周颜的身体,替周颜向裴升道歉,“又给你添麻烦了,刚才在外面碰见你的母亲,她和我交谈过……” “没有的事。”裴升猝然起身,神色如常,只是脚步变得匆忙,不愿周颜听到后面的话,“我们出去谈吧。” 再度醒来时,周颜看见一束夕阳,被窗帘挤成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绳子,横在她沉重的身体上。 余覃坐在床边打盹,眼皮在夕阳下微微颤动,几秒后感应般倏然醒来。 “噢,你醒了。饿了吗?”余覃揉着眼问。 窗外有风,树叶簌簌翻飞,那条细细的光忽而抖动,晃进余覃疲惫的双眼,她低垂的肩膀像被某些事物压着,无力再抬起来。 但她已经开始喋喋不休,新的预警计划在她脑海里成形。 “裴升和你爸爸去见律师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下午在走廊碰见你当年的主刀医生,他还进来瞧了瞧,幸好不影响你的身体。不过我怕他哪天对旁人说漏,把你动过手术的事讲出来了,你说我们要不要先给他塞个红包?医生应该不好收,我晚上打听打听他的家人需要什么……” 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愧疚的压力是无形的,重量是具象的,把周颜的骨头一寸寸压弯。她平静地躺着,如暴雪后濒临断裂的树枝,听见身体吱呀作响。 “我搞砸了,妈妈。”周颜不想哭,也没料到开口是哭腔,“我不想继续了,也不想你继续了,我们要这样没完没了隐瞒一辈子吗?” 余覃怔住,空张着嘴,留在她呆愣的脸上,像一个破洞。 第四十七章 逃避 直到出院前,周颜没能得到余覃的支持。 消毒水味儿总让周颜觉得压抑,因此第二天便办了出院。 周颜有一瞬怀疑她是否能这样轻易地走了。没有警察找她,被她打伤住院的人也没有音讯,回去的路平静万分,仿佛是日常里随便的某一天。 莆园多出一把藤条椅,垫着鹅黄色羽绒软垫,方方正正的其中一角,坠着一枚暗灰色标签,是季舟陵最爱的牌子。 往前四年,季舟陵从未如此频繁地来莆园。 彼时她的心态或许是瞧不上,因此不愿多看一眼。 此时她的心态或该解读为未雨绸缪。 害怕周颜又做出什么无法理解的行为,捅出一个烂窟窿,季舟陵决定亲自看住她。 周颜这位事故肇始者,到头来只用躺在家里晒太阳,善后的日子和她的日子成了两道平行线。 有一些理亏和心虚,在忍耐两天后被蒸发干净,周颜试探她的软禁是否该结束了,挑出一句稍有责任感的问题,“我是不是该去一趟警局?” 裴升学着医生交代的包扎方法,心无旁骛收拾她换药的手臂,终于一丝不苟缠好纱布,才平淡地说:“不需要担心,他们选择和解了,也只能选择和解。” 换药的桌子摆在靠花园的窗边,越过长段阳光照不进的阴凉,季舟陵坐在房子的另一头,杂志翻页的反光正从她脸上掠过。 裴升头一次和季舟陵达成一致,轻描淡写落下一句,“最近别出门了,静养着。” 然后,莆园便不再为她开门。 第五天的太阳热烈,周颜盯着已经结痂的小臂,凹凸的褐红色硬壳拉扯皮肤,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周颜让人把窗帘完全拉开,太阳坦坦荡荡落进来,她喜欢一切都亮得反光的模样。 强光刺入她的眼睛,带来暂时失明的晕眩,令身体产生失重的漂浮感,只有在这时,周颜才觉得她是轻盈的。 对着地板上一块完整的澄黄,周颜想自作主张迈出停止的第一步。 月亮刚出来,便会听见裴升的脚步声,有条不紊的,一声声越来越实。 他推开卧室门,窗边躺椅缩着小小一团,卧在月亮般的弯弧里,扭脸无声看她。 “第五天了,伤口还疼不疼?”裴升漫不经心解衬衫纽扣,作古正经的领口变得懒散。 他捞起周颜的胳膊,检查她的伤口,温热的气息又拂上去,像细砂纸轻轻滑过。 “不疼了。”周颜低低说。 声音在空中耸了耸,周颜被他横抱起,放进不会摇晃的单人沙发,帮她擦今天最后一次药。 周颜看着他拿棉签的手,毫无征兆地说:“婚礼能不能推迟?” 棉签忽然停在胳膊上,棕色药水晕开一滩愈发深的印记。 “为什么?”裴升抬眼看她,微弱的情绪涌动,眉头捏在一起。 也许不止是推迟,而是取消,只是现在不适合说出口。 “我现在这样……不好看。”周颜蹩脚地临时找借口。 “还剩三十二天,不碍事。”裴升搁下棉签,复又看她一眼,“别想太多,大不了戴一副长手套遮住。” “我没心情也没精力打理婚礼前的事。” “婚庆公司会弄好的。” 他总会提出无法反驳的解决办法,周颜只能哑口无言,更想直接坦白一切。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一直有隐瞒你的事……” “如果有,就继续瞒着。”裴升打断她,平静得不像一个受骗者,“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变化。” 周颜不敢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她忽然说不出口,腹稿来回写了五天,周颜艰难的心脏和大脑,令她发不出任何坦白的音节,她害怕面对坦白后的世界。 一觉醒来,余覃已经坐在楼下喝茶。 纱帘旁黄铜架上摆着苹果,余覃削好一个,细致地切成小块,装在镀金边的果碟里,周颜没有伸手去接。 房里静得仿佛不曾有人来过,余覃陷入沉默,握着周颜有气无力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她的指头。 周颜已经六天没能推开花园的铁门,她再次向余覃提出放弃的想法。 “你是道德感太强,所以心理负担大。”余覃仍试图劝她。 “你不用哄我。”周颜的声音太低,像一盆被水扑灭的炭火,“你知道季女士什么打算,从今以后,她不会让我做任何自己的事情,我这辈子已经要到头了。” 该称之为罪有应得吗?周颜不服气,凭什么她的爱好和理想,被轻飘飘一句话判了死刑。 她说了自暴自弃的话,明知余覃最心疼她这副样子,她还是说出口了。 “妈妈,你给我一个肾,是为了让我成为别人家里的标本吗?”周颜低哀地问,盯着地砖上的浮雕黯然失神,那只手还被余覃轻轻拉着。 呼吸好似静了片刻,余覃第一次变得优柔寡断,这不是她的生存态度。 余覃认为人生大体是美好的,偶尔才能尝到受挫的滋味,世界对她而言充满吸引力,她希望周颜也能体会这种吸引力。 是所以她选择诞下一个孩子,选择捐出一颗肾脏,换取孩子继续体验人生的机会。 从没有哪一刻,是为了让周颜变成豪门装裱后的标本。 余覃第一次觉得,她可能选错了。 “不是的,当然不是。因为这辈子有你和你爸爸,我很幸福,所以想让你也感受这种幸福。”余覃笑得很难过,她的脸上充满歉意,“但如果这条路让你真的不快乐,妈妈向你道歉。” 周颜静了片刻,心口一块解不开的症结,倏然被妥帖地梳理好。 “我想逃跑。”周颜轻声说。 没有可供反悔的五百万,也没有精力去坦白,再花漫长的时间做低伏小祈求原谅,尤其是濒临爆发的季舟陵的原谅。 周颜想了又想,决定在明天逃跑。 第四十九章 离开 完全进入夜晚的时候,周颜刻意把脑袋拱进裴升怀里,刻意得令裴升不得不在意,看她散乱的头发,像一把揉乱的刷子,在他的胸膛轻轻扫过。 “有事要说?”裴升胸腔震动,声音传过来。 灯光熄灭的暗色里,周颜抬起她的一双眼睛,亮莹莹晃着水纹,小声说:“我明天想出门。” 裴升不响,等她继续说理由。 “也不是大事,陈懿打算出去旅游散心,临走前想让我陪她再逛逛……”周颜仰头看他,心无杂念地望他的眼睛。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演得足够生动,心底压抑住的、仍翻江倒海的出逃计划,会否从她的眼睛里漏出来。 等待答复的过程太折磨,周颜紧张得顾不上自怨自艾。如果是以前的她,周颜必定要花时间伤神,因为她连外出的权力,也握在别人手里。 现在她只是紧张,绷着神经飞快盘算裴升的微表情。 他无意中眨眼,微微蹙眉又舒展,双唇动了动,要开口说话。 “好。” 原来一番主动讨好,是为了这个。裴升觉得好笑,像随手给小孩一颗糖,轻轻抛出一个好。 周颜如愿以偿听到想要的答案,按耐不住雀跃的情绪,呼吸跟着快了几分。 “不过,要逛的话,去骆珲的场子,有个照应。我让他明天给你们半清场,直接拿货就行。”裴升缓缓说,他把周颜拥进怀里,要酝酿一个好梦。 “啊?不、不用了吧,太麻烦他了。” 这是意料之外,周颜懊恼她竟然没能事先想到。如果骆珲跟着,她的身体无异于绑着一根绳索,不会有逃离的机会。 “不麻烦,他原本也是无所事事。”裴升的手掌扣在她的后腰,摩挲她腰窝的轮廓,声音变得昏沉,“睡吧,明天好好玩。” 周颜犹豫不决,终于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再拒绝下去,就该惹人怀疑了,总而言之先得到出去的机会。 莆园的铁门之外,天大地大,必定能找到逃脱的缝隙。 周颜缓慢地眨着眼,两片纱帘的缝隙漏了一道光,纹丝不动的冷白色,映在天花板上,成了房间里唯独亮的地方。 她盯着这条不足她手臂宽的光亮,在不知何时进入沉睡,看见自己光着双脚踩上去,沿着光铺进来的方向,赤裸而坦荡地走了出去。 “颜颜?醒醒啦!”陈懿不断喊她,时近时远,像过了漫长而迅速的时光。 周颜陡然醒来,天花板铺开大块的明黄,是临近正午时分的太阳。 “你怎么能睡这么熟?”陈懿忽然压低声音,紧张又兴奋,“你可是要逃跑的!” 客厅里放着陈懿带来的行李箱,和周颜藏在客房的一模一样。周颜佯装有礼物要送给她,带着陈懿的箱子走进客房,将自己的那只替换出来,沉甸甸地交回陈懿手中。 周颜踏出往外走的第一步,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往前,她听见内里耸动的碰撞声,吵吵闹闹的,生怕别人也能听出,那里面装着的,全是她的必需品。 铁门在她眼前打开了,千真万确徐徐转动合页轴,行道树被太阳炽烤的味道涌来,从未有过这么浓郁的生命力。 她走出第一米、十余米,坐在轿车上,在即将看不见莆园的时候回头,二楼卧室的阳台飘着伸出的藤蔓,向她挥手告别。 围墙逐渐吞噬阳台,剩下别墅房顶三个参差的尖角,熠熠生辉如她第一次来时的模样。 周颜不再回头看,她扭回头,沿着出去的路,一动不动朝前看。 两个女孩按计划抵达购物大厦,陈懿心不在焉得很明显,注意力全然不在购物,挤眉弄眼想着如何支开骆珲。 好在可以用失恋掩盖陈懿的反常,周颜借着试一条连衣裙,将陈懿拉进试衣间,偷偷劝她,“你别慌,就算他要跟着去机场,也拦不住我。” “好,真要拦你,我帮你拖住他。”陈懿语气坚决。 周颜没想到她口中的“拖住”,真是字面意思。陈懿在机场大厅里毫无征兆地拽住骆珲,警告他不准走。 “我走哪里去?”骆珲被她弄得一头雾水。 十几步之外,周颜在自助值机柜前停住,飞快打开订单页面,将陈懿的机票点了退票,切换回自己的身份信息,购买最近一趟离开的航班。 机器缓缓吐出一张登机牌,单薄一张纸在她手中,周颜不舍得用力,怕被她因紧张而打湿的手弄花。 “好了,我来拿我的行李。”周颜不打算再瞒,也实在瞒不住,“还剩一个小时,我该安检了。” “什么意思。”骆珲完全愣住,大脑还无法分析突如其来的变故。 陈懿忽然拽紧他的胳膊,将脚边的行李箱踢出去,箱子晃晃悠悠来到周颜身边。 “再见。”周颜轻声说,她没有机会再说这句话。 “快跑啊,颜颜!”陈懿急得两只手发抖,死死拽着骆珲,仿佛他是这里最大的反派。 周颜拉起行李箱,扭头往人群消失的方向,轨迹融进辨不清晰的无数个身影里。 明知周颜已经跨过安检门,陈懿踮起脚尖,还想寻周颜奔赴的影子。 摩肩接踵的旅客堵成一道墙,这里彻底没有周颜的踪迹。 陈懿如释重负,手仍紧紧地嵌着骆珲的胳膊。骆珲的手任她拽住,是绝对放松的姿态。陈懿并未注意,骆珲反应过来眼前的状态后,由始至终没有试图挣脱她。 “可以松手了。”骆珲平静道,脸色没有预想的难看,甚至无所谓地笑了笑,“别这么紧张,我如果想挣脱你,第一秒就追出去了。” 陈懿身子一震,愣愣松开手,掌心回荡着沸腾的酥麻。 第五十章 欣喜 飞机动了。 周颜看见江城盛夏的树冠,拦在机场跑道的铁丝网外,油绿地铺满地平线,在她的视野中慢吞吞往后移。 像一场平静的退潮,周颜和这座城市的分别,从离开土地的第一秒开始。飞机往上滑翔,气流声如滚滚而来的雷暴,她的背只有酸疼的骨头,被座椅托起高高地往天上去。 江城的道路和湖泊,越来越小地缩成地图上的标点。 周颜垂下双眼,盯着地面某一个她不知道的建筑屋顶,双眼看得微微发痛,抬手拉下遮光板,与江城无声道别。 飞行途中她并不觉得漫长,饱满的兴奋充斥着她的大脑,像持续地放一场烟花。她的思绪脱离地心引力束缚,迸发出千万种向往。飞机落回地面时,因重力颠簸的几下,才令周颜迟钝地想起现实的引力。 她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通讯信号重新连接,左下角蹦出十条未接来电。 不用猜是谁打来的。余覃和陈懿从头到尾知情,不会在飞行途中给她打电话。周颜预料到这一刻,她猜裴升一定是第一时间便知晓,甚至夸张而惊恐地担忧她的航班能否顺利起飞。 现在她成功抵达,近半年来,没有比这更令她高兴的时刻。她看见窗户外平坦的内蒙古原野,她的生活脚踏实地和这片土地交汇,应当兴奋万分忍不住雀跃地蹦起来。 周颜却只觉得心口沉重,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裴升。 分别向余覃和陈懿报平安后,周颜返回与裴升的对话框。 他的接连追问停在半小时前。起初只是日常询问她回家的时间,迟迟没能等到答复,便拨通电话,发现无人应答。 十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去了哪里?” 裴升没有咄咄逼人的诘问,也没有指责她胡闹,只是一再问她。 “你想去哪里?” “你瞒了我多久?” “为什么?” 周颜看着屏幕伤神,打了一堆解释的话,为自己辩白的话,最后逐个删除,只回给他三个字,“对不起。” 看着这三个字发送成功,周颜愧疚地飞快关上手机,像把什么东西残忍地从身体中剔除,心口一瞬间空寂得能听见心跳回响。 她顺着旅客的方向,茫然走了很长的路,室外的热浪沿着地面往上漫,手机又响了几下,闷在口袋里贴着她的大腿震动。 必定是裴升的消息,周颜不敢看,不敢面对他可能会有的情绪,坚定地做一只鸵鸟。 “周颜?” 人群中有陌生的声音呼唤她。 周颜抬头去寻,出口栏杆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孩,举着写有“周颜”二字的牌子。 他见周颜应声停住,知道找对了人,眼睛弯起来便笑,“我见过你的照片,果然没认错。” “你好,请问你是摄影队的吗?”周颜没往前去。 “是的,我叫郑麟,徐队长让我来接你。”他拉起周颜的行李箱,意外地顿了顿,“还挺沉。” “太麻烦你了。”周颜快步跟上,想拿回她的箱子,她不太适应理所当然把旁人当使唤。 “不麻烦,原本就是来买器材,顺路的事。”他略一回头,看见周颜一路紧跟的双脚,忽然停住,“你这双鞋可不行,进了沙漠挡不住沙子,会很难受。” “啊?那我去买一双,你时间来得及吗?”周颜不知所措,她的出逃计划太临时,很多东西来不及考虑,潦草地抵达了。 “你不嫌弃的话,我车上有一双男士的可以暂时用用,到了乌兰布和再买新鞋。” 周颜立刻双手合十,真诚地向他道谢。 长裤口袋里沉寂的未读消息,随着周颜走出机场的脚步,彻底被她抛诸脑后。 换上郑麟好心救济的皮靴,周颜的脚在里面晃荡,好似塞进一个坚硬结实的空壳。 她的思绪完全落到脚上,想象逐渐具体得充满触感。她幻想这双鞋踩上沙漠第一步时,砂粒摩擦会发出踩雪般蓬松的声音,幻想在无所阻拦的草原的风里,沙被吹成风的形状,从她的皮肤流过。 汽车往城市的边缘前行,周颜的脚藏在皮靴里,悄无声息蜷起又松开,她终于发自内心地感受到欣喜。 第五十一章 当面说 如果不是会议室的灯忽然闪了两下,裴升不会想起来看一眼手机。 工作时间里他常常心无旁骛,况且在他的认知里,周颜有骆珲的陪伴,在一个绝对安全可控的环境里,不需要他特意去担忧什么。 屏幕显示是下午六点三十二分,已然到了晚饭时间,这场冗长的会议持续三个小时,有效内容像失修的水龙头,半天才滴下来一滴水。 “先休息吧。”裴升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往外走。 会议室大门打开,走廊的夕阳往室内倾倒,夕阳旁留下飞机掠过的划痕,正淡淡地散开。 他给周颜发去消息,“在吃晚饭了吗?准备几点回家?” 没来得及再多问一句,身后有人喊他,裴升收起手机回头,一半的脸在夕阳里,另一半则暗得如深夜。 再想起来看手机,已经过去十余分钟,周颜的头像静悄悄,这种诡秘的宁静,令他心头生出强烈不安。 裴升拨通电话,不安的回响在听筒中放大,然后咚地一下,听见“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惴惴不安的猜测成了终于滚落的石头,裴升少有的心慌,指尖不受控地颤了颤,本能而机械地重复拨打关机的号码。 他其实有预感,近几日的周颜太安静,虽然她从前也是安静,但不至于让人觉得死气沉沉,像一尊摆在家里的雕塑,安分守己立在她被固定好的位置——这不是原本的她。 过了很久裴升才回过神,意识到他反复拨通电话是徒劳无功,想起联系他派过去的,原意是为了预防这一切的骆珲。 等待骆珲来的过程,时针拨动的声音变得焦灼。胡柯见状不对,不敢再催促他继续会议,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裴升凝看窗外一动不动的背影,悄无声息退出去,通知会议室里的人可以下班了。 这天的夕阳沉得很快,隔着平静的玻璃,从大楼往下俯瞰转入昏沉的世界,深绿色的茂密树冠被狂风席卷。 没有光再落到裴升脸上,遥远的路灯映上玻璃,小得只剩星星那样微弱,裴升借着这些微弱的亮斑,焦躁地等待着。 骆珲来时略有心虚,轻轻按下墙壁的开关,裴升失神的背影才变得清晰。 “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裴升已经很不悦,但他仍压着脾气。 “我想着……好事做到底,起码等她的航班起飞,再通风报信。”骆珲没什么底气,靠着门边不敢往里进。 “她是我的妻子。”裴升转过身来,阴沉着脸,强调周颜与自己的关系。 而后,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周颜是他的妻子,所以连去某个地方的自由,也应该交由他掌控吗? 裴升往前走,脚步一滞,跌坐进靠着墙的沙发。这块沙发是周颜喜欢的,她偶尔会躺在上面睡觉,那时裴升看着她熟睡时不自觉颤动的睫毛,像一双尝试飞翔的蝴蝶翅膀。 没想过未来有一天,她真的有了飞走的勇气。 “升哥,你真的没有感觉到吗?”骆珲停了片刻,觉得他接下来的形容太残忍,“我都看得出来,她快枯萎了。” 骆珲又说:“其实余覃看得更远,最开始她替周颜选中的人是我,一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你想过为什么吗?” 房里是沉默的,裴升抽出领带,在手中缠了几圈,又囫囵扔到一旁,他的肩膀完完全全垮下去。 天气预报里的夜雨,最终没能落下来。裴升按住内线,喊胡柯进来。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门外已经没了人声,胡柯匆忙赶来的脚步格外扎耳。他小心翼翼推开门,眼神往里试探,确认裴升处于平息的状态,出声询问:“裴总,是要备车吗?” “往后四天的行程,全部空出来。”裴升冷声说。 胡柯愣住,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不知如何能挤出四天空白。 但嘴上本能应着,“好,我立马去……” “买票,去周颜在的地方。”裴升从座椅上起身,影子晃了晃,“接下来四天你可以休假了,不要让任何人找到我。” “好、好的。”胡柯连声答,牙齿磕磕巴巴差点咬住舌头。 裴升的车驶进莆园,几十分钟后又疾驰而出,他收到周颜逃跑后的第一条消息,简单的一句“对不起”。 后面再无下文,周颜没有更多的话。 “不用说对不起。” 裴升坐在车里,路灯一盏盏越过他脸上,镜片下的眼睛随之明暗不定。 “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留着当面和我说。” 他关上手机,看着夜晚的机场高速。同样奔波的日子,在他的记忆里有无数个,这是截然不同的一次。 抵达呼和浩特的深夜,裴升匆忙下榻一家市区酒店。他陷进陌生的床褥,下巴生出疲惫的青茬,看着内蒙古的月亮,鞍马劳顿的身体久久无法入眠。 翌日初晨便猛地醒来,裴升穿着一件没有熨烫的衬衫,意外有了几分平和的松弛感。白昼完全降临前,裴升又坐五个小时的火车,在巴彦高勒换乘安排好的越野车,风尘仆仆出现在周颜的营地前。 他的新婚妻子,偷梁换柱逃跑的爱人,在沙漠清晨的阳光照耀下,穿着一双男士皮靴,背对着裴升的方向,正挑选一只心意的骆驼。 第五十二章 鞋子 阳光只分了几缕给他,大部分橙黄色都在周颜身上。 裴升没见过这样的周颜,她扎了马尾,头戴一顶遮阳帽,防晒服从鼻梁直到脚踝,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沙漠的风从他们中间淌过,裴升从她陌生的模样里,想起很久以前他为周颜心动的时刻。 她不爱穿礼服,她偷偷从围墙内翻出来,她喜欢自然的土地和风沙。 这些原本的她,裴升明明知道的,却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 对周颜而言,眼前的裴升也是陌生的。 从她见裴升的第一眼起,他始终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即使她歇斯底里过,试图与他争吵。那些怒火与纷争,落入裴升耳中,四两拨千斤,冷静而从容地浇熄。 难得一见如今的裴升,穿着亚麻混纺的米色衬衫,袖口往上卷,松松散散坠着边,在风里轻轻抖动。他没有正襟危坐的气质,衣料是柔软的,头发也是,周颜一度以为自己看错。 他们彼此离得不远,但没有人往前走一步。周颜早知道裴升会找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里没有直达的机场或高铁,他能在日出时分赶到,必定是连夜出发的。 周颜感到诧异,虽然裴升的脸上并没有焦急,他如以往淡然着沉默,但周颜还是读出了焦急的意味。 “认识?”郑麟远远看了片刻,走到周颜身边问。 骆驼在她身后晃了晃头,也等得不耐烦了。周颜翕动双唇,她知道她无论说什么,裴升都会清楚地听见每一个字。 “朋友。”周颜轻声说。 她飞快偷看裴升的眼睛,一如往常平静的脸,只是眉头皱了一下,短暂地令她瞧出不悦,但没有出声拆穿。 就在这一秒,周颜的心脏轻轻提起又轻轻落下,竟然觉得有些失落,为他的配合失落。 郑麟来回看了几眼,气氛微妙,便问裴升,“你也是来跟队的吗?” 那双与沙漠格格不入的手工皮鞋,一步步陷进金灿灿的细砂里,亮面的黑色牛皮爬上划痕,很快变得灰头土脸。 裴升浑不在意,踩着昂贵的鞋子,往周颜的方向靠,却擦过她的肩膀,沉声道:“我来找你们队长。” 鞋底踏沙的动静细碎,在开阔的风里,这声音小得不值一提。 周颜听得很清楚,除去风声、旁人的说话声、衣物扫动的声音,她听见裴升的脚步如何一下下离她远去。 过了很久,迟迟等不到裴升从房里出来。拍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太阳完全越过地平线,青灰色的天被风沙稀释,慢慢变成白日里的模样。 周颜背着摄影包,在她的骆驼旁踟蹰。 总归要和他正式说句话,无论是“早上好”或“对不起”。周颜从未真正认为,逃跑是她的不对,她心里充满怨气,逃跑只是一种幼稚的报复。 可是将合法丈夫模糊成朋友,确实是她的错,裴升应该为此生气。 他凭什么不为此生气? “周颜,队长喊你进去。”郑麟拍她肩膀。 “啊?”周颜的心忐忑起伏。 不好的记忆又涌上来,她顾不得烦恼“朋友”或“丈夫”的用词错误,迟钝地想起来分析裴升此行的目的。 她见识过,那些被强行安排的事情,容不得她喜欢或讨厌,全凭裴升一句话就能尘埃落定。 周颜往里赶,不合脚的男士皮靴在她脚上来回晃,撞她的脚趾,又撞她的脚后跟。 一路走得叮当乱响,周颜开始慌张,她害怕裴升又轻飘飘地用一句话,剥夺她跟队的权利,然后把她打包,像打包内蒙古草原的特产,裹得严严实实将她绑回去。 门后传来笑声,气氛听起来还算融洽,大概到了谈话的尾声。 “那就麻烦你们了。”裴升的声音透过门板,这代表他们已经达成某种协议。 周颜心跳几乎快停住,不敢打开那扇门,担心门后是两双冷漠的眼睛,宣告她的逃跑之旅到此夭折。 驻足门口十余秒后,里面没了声音,似乎正静静地等她。周颜咬牙推开门,接受最坏的结果,目光在房内走了一遭,忽然看见裴升脚边放着一个崭新的鞋盒。 “小周,坐啊,站着干什么?” 徐队看着她,不像要辞退的态度,只是对她的紧张感到疑惑。 “我都说清楚了。”裴升抬眸看她,目光跟随她缓缓往下,落在那双不合适的皮靴上。 “说了……什么?”周颜怔愣着,理不清状况。 “我说我是你的丈夫,不忍心看你住小旅馆,干脆帮全队都升级到五星级酒店。” 裴升慢条斯理拆开鞋盒,里面是一双新买的女士防沙皮靴,并不轻盈的分量,在他手掌上却小巧。 “我还说了,你不习惯被关注,所以不对外说我和你的关系,你的队长表示理解。”裴升缓缓地说着,握住她右脚踝,将不属于她的鞋子卸下,换上他挑选的新鞋。 “这是最近一家门店经理亲自送过来的,合脚吗?” 裴升捏住她的脚踝,像温热柔软的镣铐,严丝合缝束着她。 “合脚。”周颜的声音低下去。 “那就好。”裴升郑重其事,又仿佛话里有话,“别人的鞋临时借你救急是好意,但不合脚的鞋穿着只会影响你创作。一双真正合脚的鞋,很重要。” 周颜眉头一沉,莫名听出几分阴阳怪气。她以为是自己敏感,不自觉看裴升的表情。 劣质白炽灯削弱了他的面容,寡淡的白像一层脆弱的轻纱幔,盖不住他阴沉的脸色。 她心里突然冒出荒唐的想法——裴升在吃醋,为了一双从后备箱里扒出来的破烂鞋子,其他男人的鞋子。 第五十四章 信任 太阳在出来时,周颜守在摄影机后,抖了抖帽檐的细砂,一瓶矿泉水已经见底。 今天轮到她早起拍日出,晨昏时分的橡树林很相似,只是光照来的方向截然相反,落在树叶上的角度不同,反射出来的颜色也不同。 周颜起初忧心忡忡。 她从被窝里起来时,窗外还是夜深人静的模样,一颗星星独自留着。周颜随意看了一眼那颗星星,身后响起细碎的动静,裴升也跟着清醒了。 担心裴升会心血来潮跟着她去现场,周颜收拾背包的速度变得飞快,脚步连得紧,恨不得飞起来。 顺利拍完日出,周颜没发现裴升的影子,她浅浅松口气,吃队友送来的早餐。 巴掌大的羊肉包子,在她手上冒着热气。周颜怕烫,将肉包撕开一个口子,金汤色的油汁淌出来,滴滴答答挂在衣角。 她低呼一声,不敢有大动作,怕撞到肘边的摄影机。 “别急,我来。”郑麟抽纸帮她擦拭,抻平她的衣角,头微微低下去。 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一个不算危险的紧急时刻。 周颜闻见弥散的羊肉香,被朝阳洗涤过的肉体饥肠辘辘,已不在乎那几滴油印子,正想对郑麟说不要紧。 日光下停了一辆越野车,裴升和徐队长从车上下来,逆着光散漫踱步,他的脸正对着周颜的方向。 看见郑麟和周颜的距离,一个陌生男人逾越社交界限,帮周颜仔细擦拭着什么,且在她看起来没有受伤的前提下。 裴升的脚步陡然停下,大脑宕机了两秒,又看见周颜主动往后撤,与郑麟分开一些舒心的距离。 沙漠橡树给出一排并不绿意盎然的背影,周颜与郑麟不近不远地说着什么,没有一个字能落尽裴升耳中。 徐队长仍耐心地和他讲,经营一个纪录片团队需要什么,不仅要考虑经济因素,更重要的是人身安全。 这些话在他耳中来回荡,变成逐渐消散的波纹,裴升听不进去了。 遥远的树影下,周颜刻意躲避他的目光,决心演好“朋友”的戏码,因此疏离是必要条件。她扶着摄影机,在郑麟的指导下摆动镜头,然后抬起头露出雀跃的笑。 这样的场面对裴升而言,绝对是沮丧的。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捧再多金银珠宝,把它们堆砌到周颜面前,也无法令她如现在笑逐颜开。 她站在广袤的世界里,不施粉黛的一张脸,不能称之为红润或白皙。 因早起和劳作,她的脸上挂着黑眼圈,疲惫地微微向下垮。周颜是憔悴的,被日晒和风沙折磨得有了痕迹。如一根被桐油养护得绵润的梨花木,从室内滚落到户外,暴风骤雨也过,烈日当空也过,得到许多深深浅浅的划痕。 不完美的、粗糙的,前所未有的漂亮。 裴升愣住。上一秒他还在纠结,是否要狠心将她带回去,现在他有了答案。 “谢谢。”裴升温声道,“您可以再和我说说工作室的细节吗?” 忽然的风沙令他眯起眼睛,看不清遥远的爱人的影子,却听见她的笑声,载着风浪送过来。 后来便跟着徐队长返回市区,对方向他详细介绍了国内目前的纪录片市场,一个不算赚钱的行当。 “如果要投资,我个人来说并不推荐您投资这个领域。” “没关系,也不是所有事都为了收益。”裴升不以为意,拨弄手心一枚镜头盖的开关,“况且收益不仅仅只有金钱这一种形式。” 情谊或者快乐,也是收益的一种。 傍晚来了一场雨,扑在茶室的窗边。这里难得有一场雨,轰轰烈烈的水滴,被风卷着摔到地上。 裴升结束了视频通话,对面是徐队长推荐的运营团队,谈话的过程还算顺利。 他刚挂了视频,又翻出周颜的号码,听筒里还只有风声。 “下雨了吗?我这里没有,可能只是局部小雨。”周颜淡淡说。 “等我。”裴升不愿再玩普通朋友的游戏,他空出的时间不多,不想留个心结在这里。 他开车往沙漠区,夕阳埋在云层背后,露出一点点金色,如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一点明灭的光。 雨比他稍早一些抵达沙漠区,车灯扫过拍摄地,高矮不一的模糊身影里,裴升很快发现周颜所在的位置。 她抱着自己的相机,蜷着身子,头顶盖了一件男士外套。车灯晃到她脸上,水汽濡湿的碎发贴着她的脸颊,上面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怔愣地望着裴升。 “上车。”裴升看见她身边站着的郑麟,变得有些烦躁。 眼见她把头顶的外套扯下来,递还到郑麟手里,又接过对方替她拿着的水杯,一系列友好又日常的动作,隔着一扇车门,分割成他和他们。 回程的路裴升沉着脸,他的不悦显而易见,可周颜只是偷偷看他两眼,欲言又止。 到酒店房间里,四下无人的夜晚,提前叫好的晚饭送进来,摆在周颜放电脑的桌上。 她正想吃一口,填填她咕咕乱叫的肚子,看见脚边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规整装着裴升的衣物,合上便能离开。 食欲瞬间蒸发殆尽,周颜抖了抖手,明白裴升今晚或明早就要离开,害怕他要拖着她一起离开。 “不吃了吗?”裴升冷声道,他对郑麟的怨气延续至现在。 周颜没有给他回答,她的手腕被裴升握住,整个人像被拎起的雏鸟,跌进他的怀里,又被压入床中。 床垫震得人晕晕乎乎,周颜被裴升的气息淹没。他冷着脸吻她,汹涌着起伏的情绪,吻又变成轻咬,咬她软糯的下嘴唇,像只饿兽侵袭。 “你干什么……”周颜推他,但耗了一天体力,实在推不动。 他的身体像铜墙铁壁,紧绷的肌肉压着她,变成搬不开的石头,仿佛要从此锁住她。 “我不会……跟你一起走。”周颜在喘息中挤出这句话。 吻随即停了。 裴升伏在她颈窝,默默良久,倦怠地笑了,“你最知道怎么让我生气。” 他撑坐起来,背对着周颜,低着头不知目光落到哪里。 “我听队友说了,你今天一直在和队长聊纪录片团队的事。你就是这样,要么解决我,要么解决别人,你和季舟陵没有区别。” 周颜往外走,回到她的桌前,她对裴升充满危机感。 这回轮到裴升看她的背影,她挺直背脊撑着她的尊严和勇气,又像一直蜷缩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刺。 裴升叹口气,缓缓道:“我明早确实要走,但我不会带你走。你不信任我,是我的问题。” “我想记住你在这里开心的样子,用来检验我以后做得够不够好。但是你对着别人笑得太开心了,我忍不住嫉妒。” 裴升靠近她,几步之外停下,把他的行李箱拉上提起,手悬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别担心了,我今晚住别的房间。” 门被合上,周颜迟钝地抬头,看着纹丝不动的门板,发现裴升真的走远了。 第五十五章 资助人 裴升离开的时候,周颜没有送别,这一切发生于她跟随大部队转场,那双新买的皮靴刚踏上梭梭树丛的边缘。 太阳一如往常,所到之处都镀着金黄色的弧光。裴升留给周颜一条新消息,“我先走了,你安心拍摄。” 她拿出手机,看着对话框出神。光标在屏幕里跃动,周颜想不到合适的答复。 像朋友那样,客气而大方地说“下次再见”?像一个真正的新婚妻子,关心他漫长的旅途和空乏的胃? 周颜想了想,只回了句“注意安全”。 稀里糊涂走到这一步,她和裴升的关系陷入死胡同,再往下走也绝非没有路,只要她肯回头,死胡同的对面就是出口。 可是周颜不擅长自我欺骗,她知道她和裴升的沟壑不止一道。即使先短暂和好,周颜还是绕不开肾脏的问题,她没有坦白的时机和勇气。 还是先看眼前吧。周颜架起摄影机,风正吹过梭梭树,低矮的灌木紧贴着黄沙,前后推搡着摇晃,连成一片微微掀起的波澜。 忙完这些,周颜打算一鼓作气向裴升坦白,关于她的身体状况,她走进婚恋市场的唯一目的,不论这场坦白的最终结局是什么,周颜只想让一切回到问心无愧的。 今天手机却开始吵闹,这也不怪别人,婚庆公司不知道周颜逃跑,还把她当做一个即将登场的新娘子,按部就班与她沟通必须要沟通的事情。 “这边选在下周三彩排,您看时间可以吗?”对方在电话里问,声音遥远地送过来。 “不好意思,我大约是没空的,我人在内蒙。”周颜握紧手机,心头波动。 “那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周颜知道,他们没有逼问的意思,但她的心被挤压,不可避免地感到沉重。 “一定要彩排吗,我可能一直没空……” 她觉得她也许不会有婚礼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为她的不配合感到惊讶,但不适合继续追问,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沙漠的热气烘起来,此时离立秋还远,酷暑的傍晚格外折磨人,周颜被晒得汗流浃背。 耳边除了风,只剩空旷。这是一个听不见蝉鸣的地方,吹动梭梭树的声音像沙锤,比快门声更小一些。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发烫,又震动起来。周颜压下帽檐,费力地看反光的屏幕,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是南边的沿海城市。 “喂,您好,是周颜女士吗?”声音被电波滤过,断断续续的。 周颜感到疑惑,但先应下,“我是,您是哪位?” “我们是南部大学生命研究院的,您从上个月开始资助我们的研究项目,您还记得吗?” “我资助……研究?”周颜愣住,声音不自觉慢下来。 “是的,您留的139开头的常用号码打不通,所以我们打了147的备用号码,请问您是更换常用号码了吗?” 周颜呼吸一滞,电话被她攥得更紧,轻声问,“139?是尾号86的那个吗?” “是的。”对方答她。 这是裴升的号码,而他此刻正在飞机上,因此无法接通电话。 对方接下来的话,令她持续晕眩。 “对,您资助了人工肾脏的研究项目。” “唯一要求是研究成果优先使用。” “我们每个月会向大额资助人汇报研究进展,因为这次是第一个月,所以打电话确认您的邮箱是否能正常查收我们的汇报文件。” 声音的余波在她耳边震荡,周颜站在沙漠里,她的新相机前,像一株还未扎根的植物,一团即将随处流浪的风滚草,震惊地消化着对方郑重的感谢。 究竟是什么时候?周颜苦苦思索,日历上往前翻一个月整,惊愕地停住,那天是他们领证的日子。 从办事大厅出去,裴升急急忙忙上了车,他说有无法推迟的事情。 他真正知道肾移植,应该远不止这个时候。 更早的时候,裴升对她呵护得夸张,怕她太晚回家,怕她受寒感冒,恋爱谈成了饭搭子。 甚至他们还未在一起,偶然的某一天在宴会上相遇,周颜发现裴升戒了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迟钝时会笨拙得看不见任何蛛丝马迹,被人挑破窗户纸后,又敏锐得瞬间看清千丝万缕。 周颜把裴升历来的反常模样,一张张串联起来,才发现他竟然知道。 竟然早就知道,在提出交往的时候,在与她领证的时候,在追来乌兰布和沙漠的时候。 在几个小时前,他舟车劳顿返回江城的路上,她决定找一天向他坦白,带上她面对裴升的所有勇气,做好失去这段关系的心理准备。 事实上,她早已得到了坦白后的结局,不是想象中的凄风寒雨,而是荫蔽她的参天大树。 周颜缓慢地蹲下身子,止不住体内嗡鸣,双手抖动着想抓住什么,只抓到一捧不断流逝的细砂。 “周颜,就这样,活泼点。” 裴升说过,多少次向她说过。 当周颜努力扮演完美的伴侣,给自己涂盖层层保护色,裴升早已见过她真实的截面。 第五十六章 足够了(一更) 梭梭树在重复的夕阳下,枝桠不高。相较于南方平原的阔叶林,这些植株显得不像一棵“树”,只能算匍匐在沙地的草。 周颜以为这就是她,沙漠里一株枯黄的草,起码在别人眼里,她是一株草。 “周颜,有人找你。”郑麟把通话中的手机递给她,对面传来徐队长的声音。 “徐队长,请问是谁找我?”周颜问。 “说是你故乡那边的长辈朋友,姓章的一对中年夫妇,已经在酒店入住了。” 周颜愣住,她在江城所认识的、姓章的夫妇,只有章悦然的父母。 可他们为何来到这里,千里迢迢只为了见周颜一面,这没有逻辑。 周颜无法怠慢远道而来的客人,当即预约了返回市区的大巴车。 等车来的时候,夕阳越来越浓,她拍下梭梭树后的夕阳,按下快门时,脑海里并没有明确的念头,没想过这张照片应该分享给谁。 酒店一楼有间西点店,员工正擦拭着蒙了沙尘的玻璃门。周颜走进去,寻了几秒,看见坐在玻璃窗旁的中年夫妇。 周颜没见过他们几面,但对他们的脸记忆深刻,因为她认为这两张脸,对裴升是特殊的,她不得不在意。 “章伯伯、章伯母,不好意思我从沙漠赶来的,有点慢。”周颜没空换衣服,防风的冲锋衣抖了抖,能掉下一串沙子。 “没事,是我们唐突了。”章伯伯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坐下先润润嗓子,这里风沙大,肯定累得很。” 周颜倒局促了,拖开椅子慢吞吞坐下,犹豫着想问,又觉得不太礼貌,手指抠着玻璃杯,挤出一个还算礼貌的笑。 “你肯定好奇我们为什么来。”章伯母说,“其实是想和你解释一些事情。” “什么?”周颜的手指悄然收拢,她预感将听到和章悦然有关的事情。 “原本应该裴升带着我们,当面和你说。”章伯母拿着西餐刀,细致地切一块菠萝包,在餐盘里分成六小块,递到周颜手边,“你吃着,话有点长,慢慢听。” 周颜感到愕然,手按在餐盘边缘,轻声问,“是关于章悦然吗?” 夫妻俩沉默数秒,彼此对望一眼,露出释然的笑。 “果然是该来的,周小姐知道我们的女儿。还记得你得奖的日子吗?伯母细声细气地说。 “是的,我和他有一些矛盾。”周颜垂下头,面对着外人,有些尴尬。 “我们想着,应该帮帮他,毕竟他也帮了我们很久。不知道你听到的传闻,具体是什么样,但那都是假的。” 周颜的身子震了震,缓缓抬起头来,不理解她口中的“假”究竟是什么。 在这对失去独女的中年夫妇口中,周颜听到了故事最真实的版本。 章悦然出生时,裴升已经六岁,两家的老房子紧挨着,裴升的卧室离她很近,能听见新生儿半夜的啼哭。 起初,他们的人生没有交叉的时候,裴升只是章悦然记忆里的邻家哥哥,在家长的转述里,这是一位年轻有为的文职军官。 章悦然有她自己的生活,她长得好看,毫不费力就能获得异性的青睐,不怀好意的人藏在其中,十几岁的女孩并不能分辨。 人生顺遂会让人放松警惕,章悦然的人生里充满善意,她没领略过一个男人恼羞成怒的样子。 18岁生日当晚,四下无人的院落里,章悦然拒绝了一位追求者,他们曾经关系要好,因此章悦然还有些愧疚。 那个男孩懵了,他以为这是胜券在握的夜晚,在别人口中,他早已是章悦然男友的不二人选,今夜只是一个仪式——把章悦然正式打上他的标签的仪式。 然而章悦然清晰的拒绝声,像一个耳光落在他脸上。男孩强撑着面子,再次向章悦然确认,得到坚定无比的答复。 “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我不喜欢你这个类型的。” 这是一个小插曲,起码对章悦然而言是的,她的别墅里有更多朋友,短暂的愧疚从她心头滑过,随着指针走向零点,她逐渐忘记了这件尴尬的事情。 后来事情才变得奇怪,章悦然陆续接到莫名的电话,询问她价格多少。 她不明白“价格”背后隐晦的侮辱和诽谤,只当做是打错的电话。直到有一天,父母回家晚了一些,格外严肃地问她,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 那时才知道,一个她完全不知情的故事,一个无中生有的流言自由生长,添油加醋地到了父母耳中。 “章悦然,章家独女,叛逆而不知悔改,沉溺于男女之事,甚至为了追求刺激,出卖自己的肉体。” 这是谣言的完整版本,从她接到悦然在一起,他捏造了虚假且令人同情的理由。 “我原先不知道,原来她这么脏,谁敢要啊?”男孩若无其事,一次次说出这句话。 幸运的是,她有足够强大的家庭,将男孩送上法庭,证明她的清白。 没想到却引来一场蓄意纵火,从她露台的窗帘开始,蔓进午夜时分的室内。 休假中的裴升,难得拥有一个完整的夜晚,却听见火苗发出的滋滋声响,像丛林里的毒蛇吐信。 他猛地睁眼,看见影影绰绰的火光,成为家只有章悦然一个人,火挡住了逃生通道,也烧完了整个窗台,章悦然呼救的声音淹在灼烧的动静里,突然看见被踹开的门板。 哔剥的焰火里,裴升闯进来,罩着一件湿乎乎的外衣,盖住他和章悦然。 他们的人生开始交叉。 --------- 半小时后二更 第五十七章 症结 (二更) “那为什么她20岁会……”周颜猛然停住,发觉自己失言。 “因为人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偶尔还是有人说,她做过不好的勾当。”章伯母低低地说,此时此刻,她是一位落寞的母亲。 “悦然那时候开始喜欢阿升,变得十分执着,其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但我们怕她再受刺激,只能求阿升帮忙,尽量不要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裴升找不到这段关系的平衡,他面对的是一个需要重塑自尊心的小女孩,因此只能选择不断疏远她,让分不清是感激还是爱情的火苗,在日积月累中慢慢熄灭。 火灾发生的悦然越来越难见到裴升,焦躁中的她开始偷偷漏服抑郁症药物,没人知道她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章悦然离去的那个晚上,裴升收到她的短信,没头没尾地问他,“你其实也相信他们说的吧,所以不愿意见我。”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联系上章悦然。 一个绝望的女孩选择离开,这件事不算他的责任,但生命离开的震动波及了他的职业生涯。 部队里没人听他解释,只说“这件事影响不好”,草草安排了转业。裴升拖着行李回到家里,两幢房子离得很近,他看着章悦然那件空荡荡的卧室,忽然不知道该怪谁。 “我们很感谢他,即使这样,还选择维护悦然最后的尊严。”章伯母握住周颜的手,遏制住悲伤的颤动,“已经足够了,这本不关他的事。” —— “落地了,这里的星空很美。”裴升发来一张机场的夕阳照。 那是熟悉的江城天空,她生活24年的地方,天际线的弧度如她每一次抬头仰望时见到的。 周颜想起梭梭树里的夕阳,她拍下却还未分享出去的那张照片, 她将夕阳照发送过去,“这里的夕阳也很美。” 两块相隔千里的夕阳,偶然地出现在一张屏幕里。 这时章家父母已经离开了,他们送给周颜一对金坠子,看着周颜像看他们的女儿,祝周颜平安健康。 周颜忽然觉得她和裴升扯平了。他们都拥有对方一个秘密,并选择装作尚不知情,周颜不再计较这段关系里主动与被动的差别。 “今天的拍摄结束了吗?” “晚饭吃了吗?” “乌兰布和今晚会降温。” 裴升发来一些细碎的话。 “其实你可以直说的。”周颜忍不住打断他,“你可以告诉我,你有点想我。” 屏幕那头变得沉寂,安静得周颜险些怀疑自己,裴升突然打来电话。 听筒滤过的声音陌生又熟悉,裴升在寂静的环境中低语。 “不是的。不是有点想你,而是非常想你。”他哑声道,似乎在自嘲,“只是我才被你气走,主动说这句话,显得我很没面子。” “那我说我也想你,会不会让你心里好受点?”周颜轻声问他。 裴升愣住,半晌后才低笑出声,“确实好受了一些。” “谢谢你。”周颜突兀地说。 “什么?”裴升对她的心情一无所知。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 周颜抿了抿唇,决定闭口不谈,即将挂断电话时,又忍不住说出口,“其实我……接到了研究所的电话,他们说我是研究项目的资助人。” 电话里很久没传来人声,周颜以为通话已经挂断了,她拿开手机反复确认,通话时常一秒一秒地走,裴升的声音像迟滞了,缓慢地传递过来。 “你知道了?”他意料之中地惊愕,“本来没打算现在让你知道的。” “那你打算在什么时候告诉我?” “在你决定愿意和我坦白的时候。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尊重你的隐私,这一切不是我主动发现的,我可以向你详细解释,但我想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他的声音逐渐低落。 也许想到了6年前,无论他如何向上级解释,留给他的结局早已写好,他只能接受被迫转业的事实。 “我会相信的。”周颜坚定地说,“只要你告诉我,我会相信你。” 裴升完全失去声音,连呼吸也变得静悄悄。 江城的晚风牵着他的衣角,裴升为周颜的话震动,握着手机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心里一直有个症结,成年后的世界没人会在意他的理由,只看事情的结果。在部队里是这样,接手公司后更是这样,将过程的细节一页页摊开展示,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怜。 早已习惯世界法则的十几年后,周颜在遥远的沙漠里,轻轻一句话,将他心里这个疙瘩扯下来。 ------ 半小时后三更 第五十八章 最好的时刻(三更) 裴升决定迈出他最应当迈出的一步。 刚从军校毕业时,他意气风发,世界在他眼前展开,闪着太阳耀过的金黄色。 他自认为他是个足够善良的人,没做过伤害他人的事情,反而帮了不少萍水相逢的人。 以道德去评判,裴升应当得到嘉奖,他冒着熊熊燃烧的烈火,解救了邻居家的小女孩,裴升从未想过这桩能被称为英勇的义举,会给他带来无妄之灾。 如果一切顺利,他应该已经随组织进了藏区,应该已经看腻高原的蓝天。但睁开眼时,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对着无穷无尽的文件和报表,他已经没有重返旷野的机会。 被迫退役后,裴升消沉了很长时间,他丧失了意志。 裴妤观察到他的消沉,担心他走向章悦然那样的结局,强硬地将裴升拽进公司,分给他一些事情去做。 起初是简单的文职,裴妤循序渐进地培养他,一点点将重要事务交付给他。等到秦可歆一岁时,会摇摇晃晃往户外跑了,裴妤第一次提出让裴升代替她出差,并交给他一盒名片。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第二行是职务,总裁。 “秦可歆正是可爱的时候,我想好好陪伴她,你就当帮姐姐一个忙好了。”裴妤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话虽如此,但裴升心里清楚,这是姐姐对他伸出的援手,她害怕裴升闲下来胡思乱想,赶在厌世的情绪淹没他之前,用一项项具体的事情,用无法推脱的责任,稳住他的心智。 这可以视作对裴升的一场漫长的治疗,如今该到结束的时候。 返回江城的第一个夜晚,裴升来到裴妤家里,开门见山道:“我已经安排了,后天召开股东大会,推选你为我的接任者。” 裴妤立刻愁眉紧锁,“你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 “姐,你已经帮我很久了。”裴升为此感到惭愧,握住裴妤的手,“这本身就是属于你的位置,我早就应该还给你。” “那你以后去做什么?”裴妤关切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具体会去哪里。”裴升忽然笑了笑,想到了周颜,“但我起码有了大致的方向。” 未来的方向不是突然之间出现的,起码在他抵达乌兰布和之前,裴升仍未想好,他在周颜身边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他不了解周颜的专业,无法成为她亲密无间的战友,又无法理所应当把她绑在身边,他知道这样会加速周颜枯萎。 因为不知道如何示好,他只能花点钱,希望周颜的队长能关照她,却从徐队长絮絮不停的介绍里,顿悟了他能做的事情。 “如果我要弄一个类似的纪录片团队,需要哪些准备?”裴升问徐队长。 他站在沙漠橡树的边缘,周颜在橡树成排的影子里,没有回头看他。 树冠接连着像一片墙,不屈不折地立在风里。 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后,裴升立即联系上胡柯,委托他以最快时间办妥工作室注册的手续,并发布团队招聘信息。等他返回江城时,工作室注册已进入申报流程。 “裴总,审核部门说要先审核名字,请问工作室叫什么?”胡柯在电话里问他。 听到这句话时,裴升的飞机落地不久,他刚结束与周颜的通话,周颜坚定地向他重复道,“我会相信你”。 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崭新的夜晚,充满希望的时刻,裴升迫切地想寻找最佳名词,作为这一刻的注脚。 裴升思忖片刻,开口道,“叫‘立春之夜’吧。”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周颜的日子,值得他永远回味的春季夜晚。 股东大会推行得十分顺利,几乎没有任何波折,但裴升仍觉得时间漫长难熬。 留在公司的最后一个夜晚,裴升熄了灯,从办公室走出来,木门在身后重重的合上,碰出一声闷响。 裴升拿起他摆在桌上的铭牌,扔进杂物收纳间的纸盒,长舒一口气。 此后,他开始更焦急地等待天亮。 上次一别,他与周颜已经一周多没有见面。股东大会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亲自到场,裴升抽身不得。 如今终于卸下了所有事情,他没有别的身份,坐在候机室费心琢磨,应该送给周颜什么花。 从江城到乌兰布和沙漠,可以称之为远在天边。 消息没来得及传过去,周颜尚不知道,即将抵达沙漠的裴升,已经卸下所有身份。 她背起相机包,照例结束一天的拍摄工作,队伍集结在沙漠橡树林前。 团队的大巴车缓缓停下,周颜摘下遮阳帽扇风,找写了她名字的座位。 车内冷气扑干她脸颊的汗珠,车厢通道狭长往前,她的脚步略有迟疑,然后猛地停下。 座位上摆着一束盛放紫色鸢尾花,几乎挤满整个座椅。 陆续有起哄声响起,周颜顿时红了脸,将花捧进怀里,才发现里面藏着一张卡片。 她压抑不住狂跳的心脏,将卡片小心翼翼地从花瓣中抽出,展开后看见裴升的笔迹。 “致橡树、致周颜: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不仅爱你坚韧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电话像算准了一样,在她读完卡片时响起。 “周小姐,我这里有一家纪录片工作室,想聘请你做负责人,请问你是否愿意?”裴升的声音含着笑意。 “啊?什么?”周颜听清了每一个字,大脑却宕机,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没看到那束紫色鸢尾花吗?”裴升温声问。 周颜的手臂收紧,鸢尾花正团在她怀里。 “我看到了。”周颜低下头,视野中填满浓郁的紫色。 “紫色鸢尾花,象征着光明和自由。我以为它们已经替我说清楚了。”裴升站在酒店门口,面向大巴车即将驶回的方向。 “去想去的世界里发光发热吧,颜颜。”裴升轻声请求,“带着我一起,你愿意吗?” 周颜在汽车的颠簸里上下晃动,意识到她正在接受一份隆重的人生邀请。 “我愿意。”周颜轻声说。 声音很小,只有裴升和她能听见。 但这句话于她而言,是迄今为止最正式的答复。胜过他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胜过他们订婚当晚在纸上签下的名字,胜过领证时钢印敲击的声音。 周颜朝车窗外眺望,期待她和裴升重新牵手的时刻,她觉得这一刻才是最好的。 (全文完) 下架通知 将在64日0点下架,如有需要,请在63日(今天)结束前完成全文购买,并发送购买截图至邮箱:akafufufufufugail,领取全文txt。 书籍申请下架后,将不能再购买,请各位知悉。 很遗憾最终来到这一步,我比任何人都想保留这些文字、这些评论,对于我而言都是无价之宝。但世上的事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只能到此为止了。 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人生有相逢别离,我们会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