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玉【黑道】》 花花公子-1 今夜对林郁斐意义非凡,联名检举信躺在她的草稿箱,电子邮件收件人写着赵耘婷。 屏幕荧光映着她寡白的脸,林郁斐一鼓作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屏幕干净了,邮件发送成功。 农发投大院里桂花太浓,香得她差点摔个跟头。林郁斐拖沓着找她的车,此时此刻她困倦不已,但还不能回家。 她的身体托着一颗沉重的头颅,游荡至临近打烊的花店。 不年不节的日子,花店老板抱歉地展示仅存的花束,一团粉白搭配的手捧花。林郁斐站在门口啃三明治,太阳穴困得突突跳,摇头又点头,买下了那束花。 她捧着花又停住,麻烦老板将白色的抽出来单独一束,看望病人不适合捧一束饱满的粉色,但更不适合捧着白色。 副驾驶载着两束花,林郁斐疲惫地挤进医院地下停车场,夜晚的医院并未表现出温和。 她在拥挤的停车场无止尽地打转,完成一场迷宫游戏,终于看见一辆刚离开的车,给她留下来之不易的空车位。 林郁斐赶紧往前开,这条空阔的行车道突然跑出来一个蓝裙女人,像只被惊动的飞鸟。林郁斐比她更受惊吓,紧急踩下刹车踏板,车轮尖锐的摩擦声如同她没喊出口的尖叫。 又一个男人追出来,扯住女人的胳膊,弱不惊风的瘦削身体被拽回去。 男人的背影看起来躁郁,西装外套凌乱地搭在臂弯,挽着袖口的黑色衬衫绷着他发怒的肌肉。 他的手腕爬着青色纹身,严严实实盖满整个手臂,宽阔的肩膀像一堵无法抵抗的墙,纹丝不动地堵着,女人的捶打显得格外滑稽。 林郁斐唐突地按了喇叭,这很不礼貌,但她担忧这名女士的安危。 她把车窗按下来,探出身子,让自己洪亮的诘问在地下车库里充满震慑。 “你干什么?女士您需要帮忙吗?” 这声浩然正气的询问里,男人侧头看了一眼,女人忽然变得冷静,暂时乖顺地偃旗息鼓,两人拉拉扯扯往别的地方去。 原来是一对怨侣。 林郁斐目送他们离开,她抱了满怀的粉色走进电梯,这令她看起来正策划一场告白。 蓝裙女人猛地闯进来,疯狂地敲击关门键。电梯厢在她的奔逃里剧烈抖动,林郁斐怀里的花瑟瑟发抖地沙沙响。 电梯门如她所愿徐徐合上,女人来不及松口气,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悠闲地插进来,门被卡住了,那个男人盯着方寸大乱的女人,嘴角勾着惬意的笑,缓慢地走到她身边。 林郁斐看清他的正脸。 客观来说,他是好看的,鼻梁和眉骨像模范雕塑作品,身体罩下的阴影如一座大山,林郁斐只到他喉结的高度。 他是端端正正的脸型,却不显得正气凛然,尤其是现在。 电梯向上攀爬,这对怨侣持续轻微的拉扯,男人的耳钉在林郁斐眼里一闪而过。 “你又闹到医院来,挺会找麻烦。”他言语带笑。 “我就是要个说法、要个名分,怎么了!” 女人在他耳旁怒吼,发泄过后又神色怯怯。 这样尴尬焦灼的氛围,林郁斐比当事人更坐立难安。她知道她不该听,这种尴尬令她控制不住地皱着脸。 男人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笑意轻浮,好像在看林郁斐的笑话。 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林郁斐垂下眼皮,听见电梯抵达4楼。 幽怨的女人再次变得躁动,挣扎得几乎要哭出来。 太可怕了,林郁斐不想再听见哭声,她赶忙喊:“麻烦让一下!” “好好站着。”男人语气淡漠,绅士地替林郁斐挡住电梯门。 电梯口仅剩一人宽的缝隙,林郁斐不得已,从这对怨侣焦灼的空气里穿过。 她擦着男人的胸膛往外挤,怀里的花几乎全蹭上他的衬衫。 花花公子-2 电梯门沉重地合上,杨玟也沉重地垂下头颅,等待她的审判。 情绪总是拖她的后腿,尤其当她抬手打孟时景,那一刻的愤怒凌驾于求生欲,杨玟忘了她的拳头要落在谁身上。 孟时景和孟平乐有三分相似的脸,这不代表孟时景会对她礼遇有加,孟平乐说他们兄弟二人不和睦,这已经是客气的说法。 电梯正往下沉,杨玟的恐惧成倍增长,她的右手发麻发痛,缩在电梯角落不敢动弹。她开始思索她的罪过,刚才打了孟时景几下,四下或是五下? 这点痛对他而言当然不算什么,可她竟然打了孟时景。因为有路人在,她确信孟时景不会对她做什么。 杨玟和他踩着同一块地板,也许是他冷峻的背影太挺拔,杨玟觉得她比孟时景更先往下掉,就像电梯破了个洞,正在她脚下的方寸之地。 杨玟快要站不住了。 “怀着孕力气还这么大?”孟时景开口说话了,他总是笑着的。 地下车库灌入阴森的冷风,杨玟蜷缩着,被孟时景硬拽起来,拖一只破麻袋似的扔出去。 “刚才是哪只手打的?”他站着点烟,眼睛眯起来,他的笑容从来不代表友善。 “你用车撞我!我怀孕了!”杨玟也想站起来,起码用平等的姿势和他对话,可杨玟双腿抽筋,她的身体在孟时景居高临下的笑容里散架了。 “这里有监控!”杨玟绝望地警告他。 “想什么呢?”孟时景轻轻踩住她的脚踝,用碾死一只蚂蚁的力度,这让她看起来微不足道,“法治社会,我能干什么。” “是右手吧?”他平静地掸烟灰,仿佛在表扬她,“多少年了,你是第一个敢打我的。这笔帐我是记你头上,还是孟平乐头上呢?” 杨玟咬牙切齿,心里有无数句骂人的话,眼泪先掉出来,她知道自己哭得狼狈极了。 这眼泪不会为她带来同情,孟时景厌恶痛哭流涕的人类,尤其是以此示弱的女人。他的继母、孟平乐的生母罗俪岚,是利用眼泪的绝顶高手,只要她对着孟巍梨花带雨,肥胖的身体在孟巍怀里颤抖,孟时景就知道他又要让渡一些东西。 “我、我的头上。”她轻声说。 “多伟大的爱情。”孟时景挪开脚,忽然变得绅士做派,体贴地将她扶起。 他捏住杨玟的右手,脆弱的手腕骨在他掌中酸涩发痛,以温和的口吻做出决定。 “用你的右手,扇你自己的脸,扇肿为止。” 不远处走来两个人,带着杨玟回车上,他们说可以开始扇了。 孟时景放下衬衫袖口,重新穿上西装外套,枪驳领夹着的白色鲜花揉皱了,他的眉头跟着皱起,用手指一瓣瓣抚平。 伪装绅士真是件无趣的事情,一朵花便能让他露馅儿。 电梯回到四楼,孟时景听见孟巍病房里有笑声,他隔着门停住,知道这笑声与他无关。一旦他推开这扇门,笑声戛然而止,那样太没面子。 孟巍握着林郁斐的手,怜爱地端详她的脸,如同看最珍爱的女儿。 “多好的孩子,还知道来看望我。”孟巍不住地夸赞,“你父母也是好人,多好的一家人,当年我做慈善,总能碰见他们。” “我也快去地下了,老朋友要重聚了。”孟巍的脸堆起温情,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格格不入,右脸颊的陈年疤痕被挤得张牙舞爪。 “别这么说,孟叔叔您气色多好。”林郁斐反握住他的手,殷切地祝福,“一定能健康出院。” 这场对话的温馨浓度太高,孟时景听得生理不适,他猛地推开门,不晓得力气多大,房间最里面摆着的粉色花束忽然倒了。 “轻点开门!”孟巍斥责他,面不改色地问,“你怎么来了。” 孟时景勾起嘴角笑,心想不是你让我来吗? 生怕孟平乐怀孕的女友强闯病房,当着林郁斐的面,为肚子里的受精卵维权,多少个紧急电话把他从晚宴喊过来,无论如何不准杨玟踏进四楼。 孟时景最缺乏的就是耐心,杨玟以为这是场你追我赶的游戏,君子对决,限定时间内追不到她的车,她就拥有了向孟巍当面讨要名分的权利。 地下停车场里追了一圈,孟时景平静地说:“撞上去。” 手下立即猛踩油门,事情解决了。 主旋律电影女主-1 孟时景把摔倒的花束扶起,站在角落不动,不想离这对逢场作戏的“父女”太近。他在心里默默称赞孟巍的眼光,替孟平乐千挑万选,择了个同样会演戏的女人。 全国模范勋章的后代?孟时景觉得可笑,慈善是块完美的遮羞布,作恶多端的人只需捐出他财产的万分之一,就能获得千恩万谢。 “没什么事,纯属路过,上来看看您。”孟时景古怪地说话,目光滑向林郁斐,她用眼神表达她的不齿。 然而当孟巍开始向她介绍,“这是我大儿子,孟时景。” 林郁斐那双眼睛仿佛宕机,她不知该用哪种神色看他,想礼貌却觉得他不值得。 “这是我的名片。”她不知所措的眼睛取悦了他,孟时景愿意向她靠近了。 他伸出的手是干净的,西装严严实实盖住刺青。从表象看,他是位绅士,可惜林郁斐也见过他挽着袖口的模样。 “谢谢。”她接过名片,愣了片刻。 火跃科技公司总裁,是最新锐的行业里,最炙手可热的独角兽企业。 于是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讶异几乎跃出她的眼眶。 林郁斐怀疑是她心胸狭窄,片面地评价一位陌生人,她意识到她做了不礼貌的事情。虽然做研发的人一定是好人,这样的评判标准也是武断的,但林郁斐来不及反思,她天生对聪明人充满好感。 “不早了,我爸需要休息,我送你出去。” 孟时景合上病房门,走在她身旁,面容谦逊地道谢,“谢谢你,林小姐。” “不用谢,我只是替父母来看望孟伯伯,也没能送什么补品。”林郁斐对于她被内定为儿媳的事一无所知,她单纯地说着客套话。 这条走廊传来孟时景低沉的笑声,“我是说,谢谢你刚才没拆穿我这个渣男,你很明白如何维持家庭和睦。” 林郁斐停住,她敏感地认为孟时景又在嘲笑她。 太武断了,林郁斐终于反思到这儿,科研不能当作高尚人格的外在表现。 她快步往前走,这场送别对话结束得并不友好,林郁斐在不和谐的氛围里逃到电梯口,思索着礼貌辞别。 电梯口对面的消防通道砰地一声,被人从里撞开。杨玟气喘吁吁钻出来,她的出场总是如此激烈,林郁斐再次被她吓了一跳。 蓝色的裙摆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又往后接连倒退。 “挺能折腾。”孟时景的耐心耗完了。 他往前一步,略过欲言又止的林郁斐,把杨玟一步步逼到角落,微微俯下身看她的脸颊。 “没肿啊。”他颇为惋惜,漆黑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两名看守的人仓皇追上来,“对不起,孟总。” “你凭什么管我!”杨玟压低声音吼。 “我可不想管你,我是为了林小姐才来的。”孟时景回头看林郁斐,话说得十分暧昧。 林郁斐僵住,她发现杨玟灼热的眼神移过来,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焦点天旋地转轮到林郁斐,她担心杨玟当真误会什么,把她这位无辜的路人当作情敌。 孟时景不理会杨玟,轻飘飘地说,“带走。” 走廊摩擦着凌乱的脚步声,林郁斐被动卷入这场风暴,不明就里地被杨玟拉住,成了她的挡箭牌。 诚实来讲,林郁斐本能想躲开,两名板着脸的陌生人面容不善,她站在杨玟面前只是螳臂当车。 可杨玟剧烈的抖动传递过来,这个不依不饶的女人紧紧攥着她的小臂,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用她没有杀伤力的爪子求助。 林郁斐不可避免地受到感召,双臂打开展示她正义凛然的勇气。 如果说话更流畅些,她勇敢的形象会更挺拔。 “你、不能违背……妇女意志!”林郁斐磕磕巴巴,额角缓缓淌汗。 她更像一只雏鸟,不知天高地厚地张开翅膀。孟时景看得笑了,这算什么?他心想,主旋律电影女主角吗? “你知道她是谁吗?”孟时景想嘲笑她无知,她竟然护着孟平乐的情人。 “她是谁你也不能违背她的意愿!”林郁斐缓过劲了,她逐渐底气十足,她昂首挺胸与孟时景对视。 一场没头没尾的对峙发生了,孟时景盯着纹丝不动的林郁斐,确认她情真意切想保护杨玟。 “好,我不违背她的意愿。”孟时景嗤笑,抽出一张银行卡,轻蔑得像唤只狗儿,“过来。” 他吝啬于喊杨玟的名字,卡片在他手上晃动,反光像一根来回收缩的绳子,一寸寸把杨玟拉过来。 两三秒后,杨玟紧抓不放的手指忽然松了,在林郁斐错愕的眼神里,她径直走向孟时景手中的银行卡,毫不犹豫放弃林郁斐这个救世主,投向危险的敌对阵营。 林郁斐的手臂僵在空中,眼睁睁看着杨玟接下银行卡,顺从地消失于楼梯口。 强烈的冲击如飓风吹散林郁斐的勇气,孟时景不紧不慢走回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在她眼前遮天蔽日,白色廊灯落在她身上成了灰色阴影。 “林小姐,我这不算违背她的意愿吧?”孟时景慢悠悠地问。 他正欣赏林郁斐的表情。在他身影的笼罩里,林郁斐瞠目结舌的脸充满生趣。她有一张秀气的脸,乖乖女孩的标准模板,那是容易让人怜爱的脸,尽管她不常露出乞求同情的表情。 在寻常时候,她那双玻璃珠子般的眼睛,应当折射温和的暖光。但今晚大多时候,林郁斐用她漂亮的眼睛做了鄙夷的神色,这太可惜了。 “我送你下去。”孟时景想起了他的身份,他是创立科技公司的社会英才,有礼有节是他的执行标准。 她不知所措的震颤的瞳仁像一副流动的沙画,吸引人反复把目光落回她身上。 还真是,有点可爱。他第二次赞同孟巍的眼光。 主旋律电影女主-2 这夜终于安静,时间流速在细腻的感官里放大。林郁斐闷红着脸,忍受着一连串世界观冲击后,和孟时景独处一个逼仄空间的尴尬。 他的所到之处,总会落下一道阴影。林郁斐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压迫,脚下是孟时景灰蒙蒙的影子,他自然垂下的手背盘亘起伏的青筋,蜿蜒往上没入整洁的袖口。 掩藏的花臂刺青让林郁斐顿悟压迫感的来源,孟时景不像一位科技公司总裁,起码在她接触过的商人里,他是最缺乏精英气质的。 负一层电梯口灌进来的风,泡着冷冽的消毒水味儿,他们的脚步声交错,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孟时景决定打破并肩而行的沉默。 “你和我的父亲很熟吗?” 林郁斐的脚步慢了半拍,轻声答他:“不太熟,只见过几次。可能他和我的父母比较熟。” 她的面孔在灯光昏暗里浮动,浓烈的情绪从她眼中消匿,如孟时景所料,平静状态下的林郁斐,她的眼睛像温润而冰凉的玻璃珠。 “我父亲很欣赏你。”孟时景垂眸看她,他不太能坦然面对这句话,父亲的欣赏极少落在他身上。 “谢谢。”林郁斐不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她在幽暗的光线里眨了眨眼,与孟时景有了短暂的一秒对视。 “你今天到访让他很高兴,所以我也感谢你。” 这句话是真心的,她也许会当做客套。 林郁斐找到她的车,一辆十年以上的旧汽车,风吹日晒白漆泛黄,她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白色花束躺在副驾驶,林郁斐拉开车门告别,人与人的第一面也许是最后一面,发动引擎时的林郁斐是这么想的。 孟时景慢慢走远了,她轻踩油门往外行驶,车轮忽然发出不寻常的哒哒声,像金属锤轻轻地凿地面。林郁斐从前的经历不能解读这种声响,她还在纳闷,车身忽然往反方向漂移,她惊慌失措地踩住刹车。 汽车与承重柱只剩微乎其微的距离,林郁斐千钧一发地刹停了,失魂落魄地僵在驾驶座。 林郁斐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浑身冰凉地呆坐着,心脏剧烈的搏动让她相信自己还幸存。她明白应该解开安全带,离开这个随时会失控的铁盒子,林郁斐抖着指尖没有力气。 眼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车门被强行拉开,新鲜的气流一拥而上,林郁斐听见安全带解扣的啪嗒声,她被孟时景抱起来,落进强有力的踏实怀抱。 她的心脏仿佛被震了一下,坚硬肌肉隔着布料硌着她,林郁斐被铺天盖地的安全感淹没。 “没事吧?”孟时景撑住她的肩膀,帮助她站稳,漆黑的眼睛从上往下检查她。 “我没事。”林郁斐长舒口气,眩晕感逐渐消失。 “我帮你看看车。” 孟时景俯下身去检查,他脱了西装外套,黑色衬衫重新露出来,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口,发力时小臂的纹身跟着鼓动。 “是我,派几个人过来拖车。” 他直起身子,单手撑在引擎盖拨电话,汽车在他身旁小得像个玩具。 “是怎么了?”林郁斐后知后觉关心她的小汽车。 “车胎里扎了一小块铁,不是大事儿,需要换胎。” 那是一块崭新的铁片,碎成不规则的形状。孟时景找到它的第一秒,就知道它从哪里来。一个小时前,他命令手下撞杨玟的车,铁片是孟时景撞出来的。 骇人听闻的撞车事件,孟时景懒得讲,看见林郁斐漫溢的感激之情,孟时景更不想戳破他才是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 “手机号留给我,剩下的你不用操心了。” 林郁斐连忙问,“多少钱?” “这点钱就算了。”孟时景无所谓地笑。 “不行……”林郁斐想坚持。 新的电话打进来,孟时景背过身接听,她没有说话的机会。 她看着孟时景说话的背影,他微微低头,语调平缓声线低沉,这很不像先前的他。 林郁斐拿出手机悄悄搜索他的名字,词条介绍了他顺遂的一生,名校背景、自主创业,他感谢父亲把他培养得很好。林郁斐对着屏幕感到疑惑,她看不清孟时景真实的一面,这个男人像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头,有许多不同的截面,因阳光照射不同,随机向人展示某一面。 地面爬着两道狰狞的刹车印,一朵白色花苞躺着,夹在黑印中间,皱巴巴的花瓣像瑟缩的脸。 孟时景挂了电话,回头喊她,“把贵重物品拿出来,我送你出去打车。” 斜挎包、电脑包……白色花束,林郁斐一一清点,想起地面那朵孤零零的花,它原本在孟时景的领口。 地面涌动着深夜的雾气,往来的车灯像海底游鱼,林郁斐吸一口冷冽的秋意,在上出租车前将花束送给孟时景。 “生日快乐……我刚才查到的,你今天30周岁生日。”林郁斐笑意温和,她不知道,这是最适合她的表情,“你检查车胎时,领口的花掉了,这束也是白花,算我赔给你的。” 孟时景错愕地捧着花束,头一回被堵得说不出话。 今天是他的生日吗?孟时景迷茫地想,名义上仿佛是的。他微不可查地笑了,主旋律电影女主角,再次严格地做了符合人设的事。 出租车降下半边车窗,林郁斐看见孟时景的眼睛,被一束花簇拥着,其实他有一双善良的眼睛。 可惜轻浮的也是他,刻薄的也是他。 林郁斐顿了顿,她不明白自己可惜什么。 主旋律电影女主-3 翌日清晨邮箱静悄悄,林郁斐出门前再三检查手机,没有赵耘婷的消息,她的心被提起来,又像坠了铅球,通勤路上惴惴不安。 举报需要付之一炬的勇气,但付之一炬也好过杳无音讯。林郁斐抵达办公室,省农发投的行销中心在一楼,赵耘婷的办公室在对面附楼第三层的第二扇窗户。 林郁斐坐在工位前,透过窗户刚好看见赵耘婷的窗户,一只手伸出来,将半扇玻璃往左滑,清晨的阳光被截了一半。 接着她收到赵耘婷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通往附楼的花园正在割草,林郁斐在青草味里皱眉,她心如擂鼓地往上走。 这栋老旧的楼房没有电梯,总共只有四层,立在农发投最幽静的地方。林郁斐气喘吁吁抵达三楼,她太紧张了,刚爬几级楼梯便开始出汗。 302室咕噜噜地响,赵耘婷正在煮今日的第一壶茶。林郁斐轻轻叩门,把木门推开一道缝,赵耘婷一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和善地笑了。 “赵总,您找我。”林郁斐大脑一片空白,木楞地站着。 “他们让你发的检举信?”赵耘婷维持着温和的笑,似乎是善意责备,“你平时怎么没跟我反映,我说过有任何事你都可以找我,我的办公室随时欢迎你。” “不是的,赵总。我们是一起商量好的。”林郁斐听着自己难以抑制的心跳,猜不透赵耘婷的态度。 “哦,是这样。”赵耘婷低下头看文件,笑容恍然消失了。 “这个问题很严肃,集团需要调查,况且你检举的是你的直接领导。”赵耘婷说着抬头,与林郁斐四目相对,笑容后知后觉浮现,“我不是批评你啊,咱们集团要的就是敢于质疑的精神。” 赵耘婷话锋一转,“但内部团结也很重要,是不是?” “……是。”林郁斐勉强应声,心已经沉下去。 “这几天你先出差吧,检举的后续你不用参与。” 林郁斐云里雾里,下楼时身体轻飘飘的,像天上跟着她的那朵云,心脏艰难地悬空。 离开时仍是清晨,林郁斐坐在前往子公司的班车里,大巴车只载了她一个人,新栽的行道树从车窗接续晃过,连成一片枯黄的色块。 颠簸变得缓慢,班车到站了。 这趟出差之旅安静得诡异,只有徐屹在下午打来电话,他那儿也静得诡异,像关在密闭洞穴里,偶尔响起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你们部门搞了检举,材料送到我们办公室了,你还好吧?”徐屹闷着声音,似乎是偷偷打电话。 “我没事啊,我在乡镇出差。” “那就好。”他松口气,匆忙挂了。 过后林郁斐品出微妙的不对,听徐屹的口吻,仿佛林郁斐是局外人,可她的名字分明在检举信第一位,但纪监部门的徐屹却以为她是不知情的。 这些细节容不得她多想,她的时间碎成一块一块,有时候林郁斐怀疑这是赵耘婷的惩罚,让她在穷乡僻壤连轴转,那些怪异的预感悄然流走了。 周四晚上她打开手机,口干舌燥地喝着水,屏幕弹出一则新闻,火跃科技董事长孟巍去世。 林郁斐懵了片刻,三天前她才见过的人,拉着她的手面色红润的人,竟然去世了。 她不可避免地觉得难过,想到孟巍的儿子。 难以想象悲伤如何呈现于他的脸庞。 制造秘密-1 周五的晚上,林郁斐从郁志阳卧室出来,鬼鬼祟祟踮着脚往外溜。 门面的棚顶大灯因晚风摆动,落在地面的弧光如水浪。郁志阳耷拉着眼皮,站在烧烤架前翻一串鱿鱼,没留意他亲爱的表妹做了什么。 萎靡不振是他的常态。郁志阳应届身份进入大厂,三个月后极速被优化,那时才知道应届生是企业免税的工具人。 总之他像个嗦干净的芒果核,被社会无情抛弃了。 他想躺平充当家里烧烤摊的帮手,被郁青松一棒子锤上楼,命令他做点正经事。 考公、考编、考研,无论如何不能烤羊肉串。 郁志阳断断续续坚持,又失败了几年,如今还是站在楼下烟熏火燎,偶尔夜不归宿。 这是林郁斐此行的目的,以同龄人的同理心,开导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顺便弄清楚他夜不归宿的落脚点。 “得了吧,你个二十三岁的小屁孩,毕业一年顺风顺水,你哪有共情能力。” 林郁斐只能用最不道德的方法。 她借口帮郁志阳内推岗位,拿到他的手机,期间郁志阳被舅舅叫出去帮忙,林郁斐得以从容地装上定位软件,并将其隐藏。 手机上的红点在舅舅家停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开始缓缓向外移动。 林郁斐兴奋地蹦起来,套上外套追出门,信任地朝红点移动,没想过这枚红点会将她带去哪儿。 等她抵达黑乎乎的巷口,红点早已静止不动。林郁斐站在唯一的路灯下,这条水泥小道往前仿佛没有尽头,地面一点儿淡淡的橘光消失后,浓稠的黑占领全部空间。 林郁斐试探着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巷口的灯,光亮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逡巡,看清左手边是片废弃工地,扯断的警戒线像被风吹垮的蜘蛛网,发出簌簌的响动。 好在还有吵闹的声音传来,这是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这条小巷在一家夜场的背面,重低音鼓点嗡嗡作响,林郁斐认为这是闹市的证明。 因此她继续往里,直到她和郁志阳的定位重合。 前后皆暗的地方,左边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开阔工地,右边是一排密不透风的水泥墙。 林郁斐楞住了,在人类肉眼可见的范围里,没有郁志阳的影子。 她打算折返,怀疑定位软件精度颇有偏差,郁志阳此时可能在夜场买醉,这无疑是坏消息里的好消息——借酒消愁在年轻人眼里不算陋习。 寂静的巷道忽然传来撞击声,平整而连续的墙面乍然出现一道裂缝,像凭空浮现一道门。 林郁斐眼睁睁看见那道门开了,借着里面亮堂的光,她看清那是一扇普通的深褐色木门,往里是歪倒的雕花镂空木屏风,露出一张低矮的茶桌,一只手正在缓慢地斟茶。 两分钟前,孟时景把滚烫的茶泼出去,水落在对方身上像一巴掌,那人颤抖着跪坐下去,脸上混着汗水和茶水,乱成一团的脑袋滑稽地冒着热气。 “你……”孟时景习惯带着笑,辨不出喜怒,笑意越浓眼里越狠厉。 他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于是停了片刻,“是你主动的,还是孟平乐拉拢你?” 他刚问完,就觉得答案不重要了。 眼前这个不知名的年轻人,试图偷一家夜店的账本出去,他的手机最后联系人是孟平乐。 距离父亲故去仅三天,孟时景提不起大动干戈的性质,他挑挑拣拣拾起一把没开刃的砍刀,磕在梨花木茶桌上。 门口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混着女孩才有的轻声低呼。 孟时景抬头一看,由暗转明的分界线处,林郁斐惊恐的脸被吊灯照亮,眼睛就像水晶吊灯里其中两颗,怔愣着与他四目相接。 花花公子孟时景,新兴科技创业者孟时景,变成拿着砍刀的黑恶势力孟时景。 短短三秒钟,林郁斐被人卸货般,就这么跌倒在他脚边。 像尊被推倒的艺术玩偶,那种常年乖乖立在展示柜里,任人摆弄关节和表情的漂亮玩偶。 或者是一只白色的野兔,因着她双眼微红,粗重地喘息着,更像受了伤的野兔。 她不属于这里。 林郁斐已经方寸大乱,想将跌倒的自己支撑起来,于是随意地一撑。 那只手按住了孟时景的皮鞋,施加的重量不值一提,只是体温烫得不可思议,竟然穿过皮革熨着他的脚踝。 孟时景身子一顿,透过脚踝骨一小处滚烫,体内竟然升起诡异的酥痒。 制造秘密-3 面前是一张成熟且冷淡的脸。他的皮肤不算白皙,下巴硬朗的线条令他看起来不太友善,尽管他是笑着的。 她发现孟时景一直凝看着她,他以他的身高,自然而然居高临下看着她,像看台上观赏动物表演的游客。 “您好,我是小林。”林郁斐声音干涩,失去思考能力,伸出手与人虚虚一握,指尖划过他干燥的掌心。 “这位是钱总。”赵耘婷按着她肩膀,帮她转了方向。 林郁斐不得已,再度伸手与人交握。赵耘婷的手坚定地撑在她肩膀,这表示她还不能走。 在赵耘婷鼓励的目光里,林郁斐双眼一闭,不得不说出来。 “我的父亲是林昌远,母亲是郁冬柏。” “噢!”钱总握着她的手上下摆动,“是这两位的女儿,果然气质不凡。” 人们一同发出笑声,握着她的手松了,按着她的手也松了,林郁斐知道她的用处暂告一段落。 她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大巴车司机,她的母亲是一名普通的乡村医生,她是一名普通的办公室文员。仅凭她普通一本的学历,万万不可能混进如今的位置。 她不想提父母,在这种场合,把他们像宝石一样拿出来装点。 可不提父母,她此刻应该在哪儿呢? “你厉害,全国模范勋章得主的女儿被你收入麾下。” “那是小林本身就优秀。” “你们集团有根定海神针了,小心被人挖走。” “开什么玩笑,全国勋章的女儿,还是已牺牲的全国勋章得主,我给她的待遇都好上天了。” 孟时景没有言语,嘴角带笑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足以称之为深情,林郁斐心知肚明那不是含情脉脉,而是无声的威胁。 她借口身体不适钻进洗手间,心跳在她体内掀起海浪。林郁斐撑着洗手台,两条腿软得像融化的冰棱。 该怎么办?林郁斐焦灼地闭上眼,复睁开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她坦诚自己的恐惧,与孟时景握手时,应激般想起他握着砍刀的模样,她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招惹这样的人。 洗手间的门被她推开一条缝,外界声音不易察觉地游进来。赵耘婷仍在送客,她处于峰会圆满的亢奋里,高昂的声音飘了很远。 林郁斐一鼓作气打开门,绷着邪不压正的勇气,毅然决然走到赵耘婷面前。 “赵总,我有话想跟您说。”林郁斐神色肃然,手握成拳,指甲掐得掌心发麻。 “噢,你想问检举的事儿?明天会发公告。”赵耘婷不得要领,以为刚毕业的小女孩在纪律问题上不依不饶,但她今天心情好,有了哄小孩的闲情逸致。 “不是的。”林郁斐顿了顿,逼自己下定决心。 她想她应该说出口,赵总是她初入社会的贵人,她有责任指出隐藏风险。 “是关于孟总,他其实……” “林小姐,你在这里。”孟时景悄无声息出现,影子盖在她身上,像个幽灵。 林郁斐脸色大变,心脏阵痛着漏了一拍,仿佛掉入深不见底的冰窟,她僵直着身体不敢回头。 “孟总,你还没走?”赵耘婷感到意外,没留意林郁斐瞬间的异常。 “我来找林小姐。”孟时景温声细语,听起来是位不可多见的绅士,“我父亲与她的父母是旧相识,他生前有些话让我带到。” “是吗?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赵耘婷乐于见到属下与座上宾关系密切,因此轻而易举被支开,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倒计时般越来越远。 “林小姐喜欢背对着人说话?”孟时景嗤笑发问。 走廊的光更暗了,他的影子遮天蔽日,一层轻飘飘的淡灰色铺在地毯上。 “这就是你所谓的,以你的人格担保吗?我可是真心信任你。”孟时景按住她的肩膀,强行将她扭过来,不痛不痒地说着伤感话。 林郁斐生出咯咯哒哒的幻听,她像只被上发条的木偶,在孟时景手里任由摆弄。 “你……我只是想提醒赵总风险。”林郁斐僵硬地发出声音,嗓子抖得她认不出自己。 “什么风险?”孟时景微微挑眉,漆黑的双眼盯着她,沉如一块顽石,压得她呼吸困难。 “斐斐,你的东西忘了拿。” 人群散空会场走廊里,徐屹忽然出现于孟时景对面,拎着林郁斐的电脑包和斜挎包。 他的称呼昭示着,他们超越同事的友好关系。 那股惨白的冷光斜落在他身上,竟然温馨得不符合逻辑,像一个优质人夫等待妻子下班。 孟时景的目光在林郁斐和徐屹当中游走,迟滞了数秒,似乎正分析他们的关系。 徐家的儿子,意气风发的干部子弟,背后是厅级的父亲。免罪金牌林小姐,似乎很受欢迎。 尔后,孟时景扯出一声笑,林郁斐确信那是嘲讽。 “今晚九点,去小巷找我。”孟时景将她拉近,附在耳边低语,目光却看着慢步靠近的徐屹。 林郁斐成了应激的小猫,拒绝的话正卡在齿间。 “认识郁志阳吧?”孟时景笑着,一眨不眨与神色复杂的徐屹对视,沉声威胁身边的女孩,“你不来,他就完蛋了。” 射灯照出孟时景眼底的情绪,是雄性对雄性的挑衅。林郁斐偃旗息鼓,楞楞站着的背影,仿佛正目送孟时景离开。 制造秘密-4(初吻) 再次站到巷口,狭长的小径往暗处不见天日。林郁斐心里的恐慌,像一锅压不住的沸水,为了郁志阳她不得不往里走。 门是敞开的,刻意等着她。梨花木屏风被扶正,阻挡门外视线,林郁斐看见镂空的雕花里,一道黑色身影模糊晃动。 她忐忑不安往里挪,步伐歪歪扭扭,像刚学步的幼儿。 门在身后砰然合上,这一声落在林郁斐心里,震着她强撑的身体,很狼狈地跌倒在地。 她是易碎的,瞳孔里波光粼粼,这间房的照明灯在她眼里碎成恐惧的纹路。 “过来。”孟时景听见自己声音哑了,他拎着那把砍刀,轻轻敲击地面。 极度紧张的林郁斐对此毫无察觉,她僵硬地站起来,慢吞吞朝他靠近。 今晚以前,林郁斐以为这场噩梦早已结束,原来那只是序幕。 受过高等教育的杰出青年,成功的企业家,最新兴领域的创业者,赵耘婷的座上宾……然而在林郁斐眼前,他是彻头彻尾的道德标准之下的人。 “靠过来一点。”孟时景嘴角勾起,坐在沙发里自下而上看她,“你怕我?” 他右手发力,借用砍刀将她逼得更近。林郁斐不得已挤入他双腿之间,完全进入他的禁锢范围内。 “你应该不怕我。还记得吗,你在医院那么勇敢,拦在杨玟面前和我对峙。”孟时景完全是逗弄她,“还记得你当时说的什么,不能违背妇女意志?” “对不起。”林郁斐能屈能伸,脑袋耷拉下去。 能维持声线平稳实属不易,她感觉身体像烤熟的棉花糖,软绵绵地要倒下去。 墙角是一堆她不认识的器械,包括他手里的,林郁斐仅能辨别蔓延的危险气息,这是生存本能告诉她的。 “上次的事就算了。今天怎么办?”孟时景眼带笑意,这令他的声音变得温和。 他扔下砍刀,铁块砸在地面叮当乱响,林郁斐被吓了一跳,仓皇往后躲,被孟时景兜手扣住,把她拉得更近了。 “我也信过你,可是你呢?”他悠闲地站起,迫近她的脸颊,近距离欣赏她瑟瑟发抖的瞳孔。 “我真的,绝对不会再说出去。” “你如何保证?你的誓言在我这里没有信用度了。”孟时景手掌钳住她的腰,他的眼神仿佛要吞掉她,“除非你和我交换秘密。” 侵略的目光将她扫了一圈,散漫地俯视她,这个过程对他来说饶有趣味。 “我没有可交换的秘密。”林郁斐瓮声瓮气,她把头往下埋,期期艾艾的眼神藏了起来。 孟时景的气息忽然压下来,如一场绝望的雪崩。 “你没有可交换的?那我现在和你制造一个秘密。” 他把手机扔给莫诚,语气玩味,“录下来。” 林郁斐恐慌的脑袋,难以分析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她以为要录制一份口头保证视频,在她道德水准之上的逻辑里,录制下来的承诺是证据,是受法律保护的。 然而林郁斐漏了一点,他说的是“制造秘密”。林郁斐苦苦思索,如何把口头保证说得不那么窝囊时,她的下巴被孟时景抬起。 处于激烈思考中的林郁斐没有反抗,如孟时景想象的那种玩偶,顺从地昂起她小巧的脸蛋。 眼前落下一片黑暗,孟时景的脸压下来,滚烫的唇吻住了她的嘴唇,舌头在她毫无防备之时探了进去。 惊弓之鸟林郁斐的嘴唇正无意识颤抖,她的大脑无法做出反应,连带着她的身体仿佛断电短路,僵硬地停在孟时景臂弯。 心脏骤停,她瞬间失去所有感觉,完全变成被摆弄的玩具。 这个吻起源于孟时景的恶趣味。 他从林郁斐的眼神里解读出,她十分厌恶与他这类人打交道,即使恐惧也无法压下这种厌恶。 那么和他这类人接吻,并被高清摄像头记录下来,足以成为她往后缄口不言的把柄,一个足够分量的秘密,他们共同制造的秘密。 他浅浅地吻下去,接着便是本能的连带反应。 林郁斐的唇比想象中柔软,稍稍用力便揉开了。她的齿关不设防,孟时景轻而易举捕捉到她的舌头,湿滑地在她口腔里勾弄。 黏腻的口水发出声音,可以称之为煽情。 她很好吻,无一处不是嫩的,遏制不住地惹人吞食。孟时景不自觉收紧右手,有一秒迟疑,他发现这个吻收不住了。 仅那一秒,孟时景薄弱的道德感挥散而去。他掐住林郁斐的脸颊,迫使她承受更深的吻。 林郁斐终于有了反应,她的本能反应是反抗,但力量悬殊的脸只能在他虎口扭动,磨出一道红痕。 她的抗议发不出声音,闷成了一声声呜咽。她用舌头尽力地顶,推拒孟时景越来越深的攫取,这动作却像热情回应。 可供挣扎的空间越缩越小,林郁斐困在他手臂和胸膛之间,被他灼热地吞食。 两具身体逐渐变得亲密无间,全数由孟时景主导。坚硬的皮带扣硌在她的小腹,针织料子没有任何阻隔能力,绵软的腹部凹陷进去。 林郁斐感觉到那不仅仅是皮带扣,往下一寸西裤拉链处,蛰伏的男性器官也有了存在感。 这个对林郁斐而言,是惩罚的、羞辱的吻,让孟时景轻而易举勃起了。 孟时景的手一边掐着她的脸,一边轻抚她的后背,试图用吻的力度消减性交的冲动,用接吻转移想把她剥开、把她按进沙发,旁若无人插入她身体的冲动。 他不曾用力去揉,布料却仿佛要散成一丝一丝。林郁斐喘息着颤栗,腰窝被他掌心烫得发麻,紧贴着勃起处的肚皮有将被顶穿的恐惧感。 非要找个原因,大概是他素了太久。此处的“素”不是缺乏性伴侣,他从未有过性伴侣。过早接触声色犬马的场所,作为负责人的身份,他对性以及性伴侣丧失兴趣。 孟巍病重后,家里持续充斥着消毒水味,他连自慰的欲望也消失了。 现在他竟然难以抑制地勃起了,对象很可能成为孟平乐的妻子,孟时景觉得自己有点不可理喻。 某个换气的关口,林郁斐竭力抬起手臂,挥出响亮的一巴掌,落在孟时景脸上。 勇敢的惩罚-1 孟时景被打得偏过头,那一巴掌在他脸上,像尖牙利齿小心翼翼啃了一口,力图对他造成一定的伤害,表达她的愤怒程度。 很可惜对孟时景而言,这种力度够不上伤害,更像是一种激发兴奋的情趣。孟时景动了动脸颊,在微微发麻的触感里笑出来。 她勇敢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如一簇扑不灭的烛火,孟时景兴致盎然地看着她。 笑声令林郁斐感到更重的羞辱,她已经尽全力,而她的全部力气落在孟时景脸上,甚至没让他皱起眉头。 林郁斐再度抬手,腕骨被孟时景一把掐住,随时能折断似的,血管被掐得酸疼肿胀。 她的反抗被轻而易举镇压,像一块被拎起的肉,任人宰割动弹不得的肥肉,她的胳膊被孟时景拽着,往后仰倒跌在沙发里。 “孟总……”莫诚还举着手机,录制红点持续跳动,他对急转直下的局面感到惶恐。 “录好了吗?录完了就都滚出去。”孟时景偏头看他,全然不顾林郁斐的挣扎,他仅需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禁锢她。 大门落锁声砰的一下,林郁斐心底的恐惧逐渐沸腾,在她体内掀起一阵痉挛。 这里只剩下孟时景,他压低身子,气定神闲的看着她,脸上找不到怒气。 衬衫绷紧的男性身体如一座大山,望不到山顶,也无法被翻越,林郁斐只能笼罩于山脚阴影。 “先前不是求我?”孟时景指腹摩挲着她的右手腕,像亲昵的抚弄,“林小姐求人向来这么粗鲁吗?” 林郁斐紧咬下唇,不愿漏出一丝恐惧的悲啼。 恐惧在她眼中具像化,眼眶里雾蒙蒙地聚起水汽,和她汗津津的脸蛋儿,像剥了壳的荔枝落进水中,湿漉地被人打捞上来。 “哭起来更好看了。”孟时景轻轻地笑,捏紧她的右手,“你这只手打了我,刚才这么多人,我很没面子啊,该怎么办呢?” “是你……是你先过分的。”林郁斐忍住哭腔,哑着嗓子试图和他讲道理,“我当众打你是我不对,可那是因为你当众吻我,你还录视频,你还……” 孟时景突然咯咯地笑,沙发跟着震动,起伏带着林郁斐的身体,过电似的令她脊椎发麻。 “我还怎么?”孟时景迫近她,额头抵着额头,将她压进沙发的凹陷处,“我还硬了。” 林郁斐成了一张抻平绷直的布帛,被压制得没有反抗空间,她被迫感知抵着小腹的突兀坚硬物。 “你打回来,你当众打回来,我们扯平。”她颇为天真地说。 “那我岂不是又成坏人了。”孟时景不赞同。 “你很擅长给自己找麻烦。原本录完视频,就能放你走。可你不但辜负了我的信任,还动手打我,现在想想这买卖我很亏。” 他用手指去梳林郁斐的额发,被惊惧的汗打湿的乌发,在他掌心留下几道细细的湿痕。 像逗弄野猫时,不慎留下的抓痕。 她哭起来很漂亮,哪里都是润的,憋红的嘴唇在呼吸时轻颤,令他硬得发疼。 “我给你三个选择。”孟时景揉着她发软的五指,开始他的宣判。 “第一种,和杨玟一样,肿着脸离开。” 林郁斐喉头一哽,两颗眼泪砸下来。 “怪可怜的。”孟时景笑着叹息,性器更硬了些,温柔地为她指明退路,“那就第二种,把你的右手折了。” 他眼见着,林郁斐闷红的脸极速褪色,颤抖着在他身下哭出声。 “嗯……也很疼。”孟时景体贴地说,抛出最后诱饵,也是他阴暗的惩罚,“没关系,还有第三个选项,绝对不疼。” “我选第三种……”她惊慌失措,没有别的退路。 “你确定?”孟时景顿了顿,露出愉悦的笑容,将林郁斐拉起身,抱坐在腿上。 林郁斐对这个姿势感到不适,她的四肢全在他人的掌控中。她想站起来谈判或者交易,她不能任由他抱着。 “第三种,用你的右手……”孟时景抓住她的右手,声音低沉,“让我射出来,我们就一笔勾销。” 她的手被按在勃起的阴茎上,隔着西裤也能感知他的硬度。 林郁斐脑海里只有荒唐二字,愤怒令她使出鱼死网破的力量,差点挣脱孟时景的怀抱。 尔后天旋地转,她又可怜兮兮地被压回去,倒在窄小的沙发里,瞪着那方空荡的天花板气喘吁吁。 “你最好配合点,我没什么耐心。”孟时景从容地单手解开皮带,哑声威胁,“如果用手弄不出来,我不保证接下来会用哪里。” 同情与善意的定义-1 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我真服了,又得帮她做事。” 两秒后,消息被撤回。 林郁斐走在去省广电的路上,盯着平静的聊天框,只能装作一切如常。 她知道小组平白少了一半人力,知道她出差落下工作进度。 林郁斐一桩桩说给赵耘婷,她不知基层疾苦的赵总略一点头,以上层的解决方式拨通内线,命令林郁斐的新任直接领导重新安排工作,确保林郁斐心无旁骛地前往省广电。 她张了张嘴,忽然无话可说。 天气很好,林郁斐走进晨曦的薄雾里,她努力拖着她的肉体前行。 农发投大院里无人与她同行,是她反常地逆流于上班人群。林郁斐直观地看见,她游离于集体之外的具体表象。 节目编导在广电大楼下等待,冲林郁斐招手,“今天很忙吧,你放心,我们彩排很快,不耽误工作。” 林郁斐如鲠在喉。 影棚正在调试灯光,没有嘉宾比林郁斐更早,让她看上去是个闲散人员,无所事事地游荡在电视台里。 初入职场的编导拖来一张塑料椅,殷勤地请她坐下,仿佛把她当成什么大人物。 虚张声势的大人物林郁斐坐进椅子,和摄影机依偎着,很快睡着了。 她只是浅眠,灯光明暗在她眼前交替,像一汪清浅的水潭,在她半梦半醒的世界里轻轻晃动。 一串脚步声靠近,林郁斐猛然睁眼,朦胧的世界在她眼前缓慢聚起轮廓。 孟时景在她深思混沌中漫步走来,亚麻色休闲西装削减了他的冷冽,影棚寡白的顶灯在他身上,落成轻纱般的弧光。 林郁斐心头一梗,抓着塑料椅扶手,骤然把身子往后缩。 “林小姐您醒了?噢,这位是孟总,也是嘉宾之一。” 林郁斐目瞪口呆,忘了做出合理的社交反应。她大脑宕机,四肢僵硬,看见孟时景朝她伸出友好的手。 阴魂不散的同一只手,曾经握着砍刀威胁她,将她双手反捆,把她当成新鲜的玩具。如今置身事外,谦逊有礼、衣冠楚楚地站在她面前。 而他的员工,那个助纣为虐拍摄视频的莫诚,正人模人样给摄制组发放饮料。 “林小姐你好,你看起来很困。”孟时景温声细语,擅长伪装绅士,声音顿了顿,“昨晚没休息好?” 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只有林郁斐清楚真正含义。 人群当中,他毫无疑问是众星拱月的那一个,也毫无疑问是清风朗月的那一个。藏在衣袖之下的,他皮肤上沉眠的青龙和花蟒,以及摘下耳钉后,耳垂余留的一小粒黑点,才构成真正完整的他。 林郁斐腾地站起来,意识到自己显得怪异,勉强站稳了与他握手。 掌心是那一晚微微粗糙的触感,原本宣告结束的惩罚和噩梦,再度站在她面前,林郁斐喉头发干。 她似乎已经闻见孟时景潮热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蚕丝茧封锁她。 林郁斐没出息地逃出去,她走得从容不迫,看上去只是去洗手间,或是去楼下透气。 出逃毫无意义,林郁斐知道她最终还得回来。但她越走越害怕,双腿被青龙和花蟒缠着,磕磕绊绊要让她跌倒。 她从广电大楼走出来,惊觉她无处可去。 农发投办公楼近在咫尺,她能看见楼顶避雷针正在朝阳下,针尖耀着一点金灿灿的光。 眼前晃过两名竹竿似的青少年,他们的目光掠过林郁斐,脚步随即停下。 此时林郁斐尚未注意他们的打量,她忙着苦恼,工作的苦难和孟时景的阴影,给她的精神带来无法承受的重压。 “喂!”一名少年忽然问她,“你是那个谁吗?” 林郁斐应声抬头,看见两名满眼戏谑的少年,顶着她不理解的发型,穿着她难以苟同的奇装异服,这个年纪的情绪不加掩饰,他们极其不友善。 “什么?”林郁斐不动声色往后退。 “那个牛逼的勋章啊,是不是你爸妈?”少年用吊儿郎当的语气,一步步逼近她,“一提起就哭的那个,是不是你?” 他们交换目光相视一笑,确认林郁斐的身份。 “过来,跟我们一起拍个短视频。”少年的手臂搭上她的肩膀,按得她动弹不得,“和我们粉丝打个招呼。” “抱歉,我还有事。”林郁斐冷着脸要走。 “你装什么,总是上电视不是为了红吗?”少年粗鲁地拽住她,一左一右架着,“瞧不起我们?” 荒唐事总是轻易造访她,痛苦终于显而易见爬上林郁斐的脸庞。她的精神重压又多了一样,成了一根负重累累的树枝,承着整个冬天的积雪,即将被折断。 “这是在干什么?”孟时景的声音冷不丁出现于身后。 她循声回头,逆光里孟时景缓步走出,指尖夹着一支烟。 面对两个无知少年,或是面对劣迹斑斑的孟时景,林郁斐分不清哪种更狼狈。 如果没有意外,“安全感”这种高级情感词汇,断然不会落在孟时景身上。 但仅论此时此刻,林郁斐承认她无助地、油然而生地,在孟时景的身上找到安全感。 人类不由自主朝熟悉的环境靠拢,即使“熟悉”与“友好”不构成等号。 同情与善意的定义-3 午休过后他们开始梳理采访细纲,孟时景拿到他的文件,一小半内容围绕他与孟巍的父子情深。 陌生的形容词让他略微失神,孟时景想起这是半个月前的定稿,彼时孟巍精神矍铄,他乐意在屏幕前上演好儿子的戏码。 孟巍去世后,他需要处理相当多的事务,采访是最细枝末节的部分,遗留到现在。 “有关父亲的部分,麻烦你们删掉。”孟时景沉声说,听起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编导为难得手足无措,“孟总,您这部分占很大分量,全删了我们节目时长可能撑不够。而且我们特意做了亲情主题的物料和前期宣传……” “很抱歉,父亲身故不超过七天,我不太想公开去讲,希望你们理解。”孟时景流露出悲伤,这类示弱的表情不适合他,他做得很生疏。 先前莫诚向他汇报,孟平乐莫名其妙订了江景餐厅情侣卡座,孟时景知道,这是他的弟弟开始为遗产努力。 因此孟时景并不在乎编导的答复,最好无法达成共识,他随时可以抽身离去,一次采访对他无足轻重。 他面色平静的时候,有不怒自威的震慑感,罕见的严肃使得林郁斐当真,以为他被唤醒失去亲人的阵痛。 林郁斐承认截至目前,孟时景在她心里的形象绝非好人。可关于失去至亲的经历,她与他达成情感共鸣。 剖开伤痛的滋味不好受,好在林郁斐已经逐渐适应了。谈及父母的话题,她会比孟时景游刃有余。 休息室静默了数秒,孟时景耐心告罄,正打算起身。 林郁斐的声音留住了他,脆生生的,像一把新掐的菜苔。 “不如,替换成我和我的父母吧。”她平和地提议,在无法调和的沉默里,轻易掀起涟漪。 孟时景深感意外,这提议对她并不轻松。 林郁斐显然不认同他是好人,现在却主动向编导提出,可以聊到她的父母,以补充缺失的节目分量。 彩排休息的间隙,孟时景倚在走廊的白墙上,等待林郁斐走出来。 他们打了个照面,这里人来人往,林郁斐飞速垂下头,打算与他擦肩而过。 “你是同情我吗?”孟时景忽然沉声问。 林郁斐意外地看住他,一时没有言语。 “不是同情。”林郁斐直视他的眼睛,清澈见底的,反而有点委屈,“是善意。于你也好,于节目也好,我能帮到大家,所以就帮了。” 她坦荡的目光是一面镜子,反射他真实的内心世界。 是善意吗?孟时景默默咀嚼这个词汇,想起林郁斐被两个不良少年围着,他们一左一右架住她,让她像个挑在十字架上的牺牲品。 那一刻他想到的是,多可怜的女孩。 不仅仅是同情,他的目光俯视得比同情更低,他觉得林郁斐可怜,需要他伸出一只手。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再帮你一个忙,出于善意。”孟时景学她的口吻。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故意留悬念,剩下空无一人的走廊,留得林郁斐一头雾水。 直到傍晚的江景餐厅,林郁斐不情不愿赶到,盘算着如何委婉地拒绝孟平乐。她心不在焉拉开椅子坐下,抬头听孟平乐说话,意外看见孟平乐身后,隔着两张餐桌,孟时景正坐着喝一杯柠檬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盯在她身上。 他迎上林郁斐错愕地目光,微微挑眉,仍旧低沉地凝视她,就好像回到那个晚上,他用盯上猎物的眼神,将她拽到身下。 然而孟时景此时离她很远,用手漫不经心调整领带,以这个动作告诉她,此刻他们正在回忆同一件事情。 他在逗弄她,当着相亲对象的面,当着亲弟弟的面。 林郁斐心口一跳,刀叉差点摔在餐盘里。 餐厅努力营造暧昧的氛围,橙光落在餐盘上,像调了一碗蜂蜜,人脸没入更暧昧模糊的光影。 林郁斐的目光从孟平乐脸上晃过,他是意气风发的风格,与他身后的孟时景截然相反,话多得有些过头。 交谈内容从莎士比亚到尼采,林郁斐听不进去,她仅在开头提过“喜欢文学”,后面演变成孟平乐的文学素养汇报,像只开屏的孔雀滔滔不绝。 “怎么了?”孟平乐察觉她眼神的异样,回头看去,很快面色不虞地转过身来。 “噢,那是我哥,你也许听说过。”孟平乐装作若无其事,“我和他关系一般般,所以不用和他打招呼。” 这不是相亲,孟平乐心里清楚,坐在他面前的女人,是继承遗产的钥匙,他不能容忍孟时景介入。 “我们下去散步吧。”孟平乐生硬地站起来,指了指江边,“这个季节很适合江边漫步。” 林郁斐迫不得已跟着,她今天穿了双稍正式的猫跟鞋,根本不适合散步,但孟平乐不会察觉,他的目光不会落在这么小的地方。 合法关系-1 浅金色的光把她刺醒,林郁斐略一翻身,全身牵扯的酸痛让她禁不住“嘶”的一声。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她睁着眼睛茫然地看,发现一扇被踹坏的木门,松松垮垮透过外面的光。 林郁斐认出这是哪里,天亮后得以完全看清房间陈设。这里原本应当是奢靡的,可惜欧式装修被砸得七零八落,她在此度过了一个荒诞的夜晚。 浴室门突然打开,林郁斐意识到还有第二个人,她以为孟时景早就离开了。 水汽漫出来,他套了件真丝浴袍,暗灰色的布料只盖到他的膝盖。 他身姿挺拔,往窗前一站,窗帘拉开时本该亮得刺眼,被他的身体挡住,光线反而更暗淡。 “醒得挺早。”孟时景站定看了看她,将一个纸袋子拎到她眼前,“这是替换的衣服,你原先的衣服已经没法儿穿了。” 林郁斐不吭声,往被子里缩,盖住她迅速发红的脸,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见状孟时景只笑笑,迈步朝卧室外,窗口整块的阳光才落进来,铺在她身上像一层暖融融的薄被。 “今天下班了,跟我的车走。”他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像幻觉。 “什么?”林郁斐不得不出声,惊愕地直起身子,一眼看见床边散落的纸团,又羞臊地把自己塞回被窝。 孟时景的声音再度飘来,伴随皮带抽动的声音,他正在穿衣服。 “有一就会有二,孟平乐还会再派人去你家。”他冷淡地说,缓步朝卧室走,倚在破损门框,垂眸扣着衬衫袖口,“你躲去哪里都没用,除非躲在我身边。” 说话的内容像威胁,但他没有威胁的意思,仅仅是陈述。 林郁斐当然不信,她认为这是孟时景的借口,而借口背后的目的是什么?林郁斐一时厘不清。 事情走向好像变成豢养,他告知危险,圈出一块钦点的安全地,一旦林郁斐信任地踏进去,也许很难再出来。 “小林……林郁斐!”主任正喊她。 林郁斐登时清醒过来,应声站起往前走,包臀裙卡住她的小腿,她不得不减小迈腿幅度。 这是孟时景为她购置的衣服,毕竟她昨夜穿着睡衣下地库,从头到脚没有能通勤的。 会议室里一排沉默的人头,林郁斐找了边角料的位置坐下。 从前她爱和同事们坐一起,会议冗长时头挨着头聊八卦,现在她组里的同事仍坐在一起,但没有她的位置——头挨着头的伙伴和她一起联名检举,最后留下她一个人成为钉子户。 林郁斐无声叹息,头倚着墙角,太阳晒在她膝头。 日子看上去并不艰难,她知道她比大多数人幸运,但她忍不住觉得艰难,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麻烦。 赵耘婷坐在主位讲规划重点,和政府扶持的新锐民营企业合作,下乡调研农户情况。 “有没有主动请缨的?”赵耘婷问,她的声音在房中回荡。 下乡无疑是苦差事,大部分人为了坐办公室才进农发投,像林郁斐这样喊着助农口号伟光正进来的,实属罕有。 成片沉默的人头里,角落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林郁斐安静地站起来,像土地里悄然冒出的嫩芽。 “赵总,我愿意去。”她平静地说。 林郁斐并非盲目奉献,她只想离小组远一些。 今早她就发现,小组的成员们彼此依旧亲切,只要她坐下来,人们就噤声。 与其并排坐着,让大家都死气沉沉,林郁斐选择主动离开,她甚至嫌下乡一周太短。 徐屹的手随即举起来,显然是跟着她的,他笑容爽朗,“赵总,我也去。” 日光下的树影在他身上波动,林郁斐与他面对面,隔着十余排窃窃私语的人群,隔着一张回形会议桌,因他微微失神。 她在想,这样众目睽睽站起来,表示与她一起的男人,她怎么能不心动。 今天终于拥有好心情,林郁斐认为阳光不再刺眼,世界是明快的色调,持续至日落时分。 下班打卡后,她走出农发投大院,夕阳呈粉色絮状,一缕缕撕碎飘在梧桐枝头。 远门外米远,一辆黑色路虎停靠路边。林郁斐脚步一滞,认出这是孟时景的车,他果真不是开玩笑,要让林郁斐住进他家里。 她迎着夕阳把脸一转,朝反方向走去,听见车后汽车鸣笛,她脚步错乱着更快了。 可惜身上这条包臀半裙,令她像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迈不开脚,连着一串小碎步往前跑,与回家的方向背道而驰。 她跑着跑着便停下了,前方右转的路口站着两名男人,看见她以后扔下烟头,捕猎般朝她围过来。 夕阳再度出现她眼前,林郁斐顾不上豢养不豢养,一股脑朝路虎的方向奔逃。 所幸包臀裙让她看起来不像奔逃,否则农发投大院门口人来人往,都会看到一个仓皇失措的女人在暮色里狂奔。 她拉开车门一溜烟钻入,肩膀挨着孟时景的,劫后余生地喘息。 “知道害怕了?”孟时景偏头看她,低沉的笑声传来。 林郁斐上气不接下气,盯着路口两名男人,他们正对着路虎站了会儿,低声咒骂几句便扭头走了。 “我觉得这是你的诡计。”林郁斐声音波动。 “是吗?说说看。”孟时景风轻云淡地应声。 “你昨晚怎么会知道我在哪里?”林郁斐古怪地看着他,“现在又刚好有两个人,把我逼到你车上。” 孟时景觉得好笑,因为她的手不自觉抓着他的袖口,“你现在可以下去,我不拦你。” 车里默然一阵,林郁斐没有动弹。 “我太了解孟平乐的脑回路,所以早几天就派人守在你家附近。”孟时景将她的手指抽开、抻平。 “你现在可以下去。”孟时景重复一遍。 林郁斐低着头,仍是一声不吭。 于是孟时景反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在他掌心扭了扭,又很快作罢。 “你要考虑好了,我可不是白白收留你。”他将手指插入林郁斐的指缝,严丝合缝地锁住,“你得和我结婚。” 如他所料,林郁斐立刻给出激烈反应,她像只拼命挣脱锁链的鸟,想把她的手抽出来。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三天两头被骚扰、被绑走。报警去抓也没用,他手下多的是人。”孟时景知道她挣不脱,因此说话不紧不慢,温和得像安抚,“我们有共同目的,那就是解决孟平乐,你可以选择和我做队友,解决了他我就和你离婚。” “只有我能庇护你。这买卖不亏,你觉得呢?”他慢慢松开手,声音低沉。 林郁斐掌心向上摊开,一片温热的红痕,心脏敲击着猛烈的回响。 夕阳即将被吞没时,黑色路虎镀着最后一抹金光,慢吞吞卷着灰尘驶离。 林郁斐没有下车。 待棉花糖融化-1 时针与分针重合,墙纸尽头一扇紧闭玻璃窗,因狂风大作扑簌地响。 子夜时分,林郁斐猛然惊醒,未拉紧的窗帘掩住半扇雾蒙蒙玻璃,另一半在风雨倾袭里,成股雨水无止尽下坠,秋夜的雨总萧条得让人心生畏惧。 她睡眼惺忪坐起,发现房子内外静悄悄,只剩雨滴急切敲打声,像一堆石子埋下来,孟时景大概要在灵堂待到天亮。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林郁斐又清醒几分,看见郁志阳的名字在屏幕闪烁。 电话刚接通,郁志阳的声音迫不及待钻出来。 “斐斐,还好你没睡。” “怎么了?” “那个……你借我点钱。” 林郁斐身形一滞,想起上次跟踪郁志阳未果,反而让她闯入孟时景的秘密基地。 后来麻烦事接踵而至,她忘了这位误入歧途的待业青年。 “你干什么了?”林郁斐压低声音,愠怒训他,“你是不是偷偷赌博?郁志阳!你多大了能不能正经点?”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郁志阳心虚时一向没脾气。 “你敢说你没赌?再撒谎别怪我告诉舅舅!” “我确实赌博,但是……”他声音怯怯,待林郁斐呼吸平稳,才敢仔细解释,“我只去过一家赌场,前两次好好的,今晚想再去,被保安拦下不让进,我觉得他们大概嫌我穷,就吵起来,然后又打起来……” “赌场在哪里?”林郁斐心头隐隐有猜测,打断他的话。 “你要干什么?我没输钱,他们还把我上次输的钱都扔给我了。” “你快说!”林郁斐恨不得把手伸进电话,沿着电波扇到郁志阳脸上。 “就是……有个叫红雨的夜店,地下前两层是停车场,第三层是赌场。” 记忆完全重合,果然是遇见孟时景的地方。 那晚她与郁志阳的定位相叠,却看不见他的身影,原来当时他在地下三层一掷千金。 郁志阳不敢天天去赌,今晚再去竟然被轰出来,大概是孟时景的意思。 其中缘由她来不及细想,林郁斐本能松口气,可以肯定郁志阳即使挨打,也不会被揍得太狼狈。 这是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林郁斐尚未意识到。 “所以你要钱干什么?”她语气温和不少。 “我打不过,骑着共享单车跑,蹭到路边一辆奥迪,自己也摔伤了,幸好没骨折……” “好了,我知道了。”林郁斐点开转账页面,悬着的心平稳落地,“找点正经事做吧。” 她变得苦口婆心,甚至狐假虎威,“吃了教训就别再赌博,下次再去就让他们打断你的腿。” “啊?”郁志阳察觉不对,这句话里有微妙的逻辑错位。 林郁斐身子一僵,差点将她与孟时景的内情暴露,她沉吟不语挂断电话。 屋内重回午夜寂静,窗外已然风轻雨歇,月光羞怯地落进来,被雨水洗过,铺成寡淡如水的白光。 立在藤条柜的棉花糖通体灰色,做龇牙咧嘴的表情,两颗尖牙洁白造型夸张,比得过吸血鬼的獠牙。 林郁斐赤脚过去,鬼使神差拍下这只幼稚大灰狼,发送一条没有配文的动态。 十余分钟过去,没有人能读懂。这是第一回,连徐屹也被排除在外。 - 孟时景再折返家属厅,这对凄惨母子已经无力折腾。 送葬队伍正要启程,夜幕下黑云翻滚,憋着一场轰烈暴雨。 家属厅内一片狼藉,散乱的香灰无人收拾,叠好的纸钱瘫倒一片,孟平乐憎恨抬头瞪他,养尊处优长大的孟家老二,从未有过如此狠厉的眼神。 孟时景不以为意,抓起一块白麻布,盖住孟平乐愚蠢的脸,抬脚轻轻踹他,“气傻了是吗,披麻戴孝需要我亲自帮你?” 天边一声闷雷,厅外寂然数秒,瞬间暴雨如注。 孟时景停在门边,一扇木门被风吹开,冷冽秋雨扑面而来,厅外路灯照着这些雨丝,像无数根银针往他身体里钻。 他扯起一块白布,扎在被润湿的头发上,绑带系法熟练。 人生第一次披麻戴孝,是为了他的祖父,独居乡下的孤寡老人,给予他还算无忧的童年。第二次披麻戴孝,为了他的父亲,尽管他从未得到父爱。 骨灰盒由孟时景捧着,他想孟巍或许不乐意,偏偏在他捧着骨灰盒前行时,给他一场滂沱大雨,打湿的衣衫沉重下坠,扯得他一双脚寸步难行。 可民俗规矩要求,身故者的骨灰必须由长子捧住,他最爱的小儿子不在规则之内。 等到骨灰盒在土里封棺,这场雨忽然停歇,孟平乐跪拜磕头时,连风也温柔得令人生气。 孟时景扭头走远,继而脚步停滞,风雨如晦并不知道他难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与自然气候较劲。 背后遥遥奏起丧乐,他不想回头看,是个不虔诚的迷信徒,怕夜色因他回头又风雨飘摇,昭示孟巍的不满。 活着的、死去的,没有人因他存在而开心。 他不知该想什么,大脑在丧乐里一片空白,不自觉摸出一根烟点燃,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划看。 一只龇牙咧嘴的大灰狼浮上屏幕,两颗狰狞獠牙足以吓坏小孩,林郁斐在下面留了一则评论,“今天最开心的收获。” 孟时景指尖悬停,错觉这只狼正在对他笑。 一些必须说的话 抱歉今天停更一天 顺便说一些关于这篇文的题外话 葱岭玉更新过半,是个非典型意义的黑道文,在这里你不会看到毒枭或者只手遮天的军火商,没有真正的虐女强取豪夺男主或者斯德哥尔摩女主,反而是女主作为骑士拯救男主这个“公主”。 我下笔写这个故事,是想写一个不被爱、对这个世界充满失望但渴望被爱的孤独灵魂,以及一个在爱里长大、对这个世界充满理想主义幻想的高尚灵魂,我想写他们成为命运旅程战友的故事。 之所以命名为葱岭玉,不是在说他表面是总裁实际是黑帮大哥,而是因为男主外在表现的成长经历,和他实际的成长经历完全不同。他从名字到生日到教育经历全部都是假的,但这是他为了生活不得不做的选择,如果有得选,他真的想做一个好人。 因此,我不可能让男主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坏人,他的黑历史是出于生存的需要,接下来的下乡剧情会慢慢揭开他如何逼不得已踩入法律的灰色地带。 可以说,他顶多是灰道,不能算言情里常见的黑道。 自然而然,摒弃了许多可以称之为刺激的剧情设计,我知道这样有缺点,会让剧情相比其他“黑道”标签的平淡,所以我理解被吐槽平淡、不够苏,在黑道文这个类目里,葱岭玉确实过于温和,我甚至没有直接描写男主如何打打杀杀。 最初来坡站,写作作为一个解压方式,到如今蒙受大家喜爱,真是一个受宠若惊的意外旅程。 我从来不会发这样充满主观情绪的文字,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很平庸,我写出来的东西能得到喜欢只是恰好幸运,因此我告诉自己即使负面评论也应该被我接纳,甚至反思并改进,相信大家应该能看出我的文风转变,这要感谢一些读者友好的批评和指导。 我知道公开发表自己的作品是一个需要勇气的事情,这意味着你需要接受审判,你需要有足够强大的心脏倾听他人对你的批评。 但是我接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踩一捧一式的、念念不忘的审判和批评。 没必要说过两次不好看,然后看到别的黑道文,还非要带上葱岭玉做对比。 葱岭玉不是黑道文里出类拔萃的,也没志向做这个领域的坐标点,你可以尽情喜欢你认为带感的、够劲的经典黑道文,这种活动我们葱岭玉就不参与了哈。 —— 我直说了吧,该博主第一次发长文说不好看且推荐其他黑道文,第二次用另一个账号转发再次强调不好看。 到此为止都是正常范畴,我也没有太烦躁,我甚至把这本从头又看了一遍,反思并且记着以后要规避一些缺点。 第三次,推另一个黑道文,又又又提到葱岭玉,踩一捧一式推文,并极其主观说我这本是小学生过家家,作为一个推文博主这样追着一个作者的一本,审判三次,是非常不合适的。 审美是主观的,但一个实际上处于什么水平是客观的,我确信这本不在及格线之下,从文笔到剧情也不可能烂到像“小学生过家家”,所以我对于这种念念不忘式的审判感到愤怒,这本真的对你造成这么大影响以至于你说过两次以后,再推别的黑道文也要硬拿出来比吗? 我就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作者,一点点读者,这本数据也平平无奇,没必要抓着葱岭玉不放。 童年的旷野拂过他-1 林郁斐下了车,稻田的风拂过她,秋收的气味像一块磨砂糖,粗粝且紧实。 在她生长的城镇里,山丘是陌生意向,是旅游节目里裁切好的起伏翠绿,平原女孩没料到葱绿色的山岭,也能吹来如江边的风。 她难免回忆到父母,想象他们每次进山,拥抱这样踏实的风,此刻似乎能和他们站在一起。 通往乡村的路只有一条,仅够两辆货车小心翼翼错车的水泥路,衔接至国道口竖起一块巨大广告横幅,写着“闵乡欢迎您”。 外来车辆停在这块横幅后的拐角空地,一块白花花的水泥地,连停车位也没画,农发投大巴车在村干部指引下,慢吞吞塞进水泥地边角处。 林郁斐合上电脑,晕晕乎乎站在大巴车旁,看见民营企业代表员工陆续下车,才想起她还没看参与活动的成员名单,来时只顾着做多维表格和甘特图。 她沿a4纸逐行往下看,一共五家参与企业,四家上了农发投的车,剩下火跃科技要求自己用车。 山间的风像涓涓细流,几次替她乱翻手中文件。徐屹在她米远处,想帮她拿电脑,又忍住。 上次告白后她落荒而逃,后来竟没有再联络,这种沉默是彼此默认的,如果没有事先定好的出差,他们也许会好几天说不上话。 徐屹不会为这一次意外失败心生隔阂,但他敏锐察觉林郁斐回避他,因此他给出一些缓冲空间。 国道又有车驶来,沙沙的动静传到林郁斐耳里,她忙于辨认参与人员名单和职务,背着身没有回头看。 刚读到火跃科技的板块,一张纸铺到尽头,到了翻页的时候。她知道这是孟时景的公司,因此看得比刚才更仔细,夹着电脑和一捧文件,在风里艰难翻页,白色纸张揭开一片齐整的黑色文字,第一行赫然写着“孟时景 火跃科技总裁”。 林郁斐呼吸一顿,下意识回头寻汽车驶来的方向。 临近中午的国道两端空阔,一辆劳斯莱斯高调驶入,黑亮车身晃过一道浅金色弧光,规规矩矩停在大巴车边。 莫诚先下了车,透过后排黑色玻璃,她似乎能看见孟时景的脸。 几个小时前的清晨他们才见过,林郁斐拖出一只小行李箱,在别墅里收拾她出差的家当。 她不擅长收纳,蹲在箱子边乱揉乱塞,像囤货的仓鼠勉强自己的颊囊,听见孟时景走来的动静。 出于自保或自证,林郁斐几乎条件反射站起来,说:“我今天要出差,和徐屹一起。” 她缓了几秒,挨过猛然起身带来的晕眩,扶着墙说,“本来昨晚就要告诉你的,但是你没给我机会说。” 晕开的影像在她眼前,逐渐重合成清晰线条,林郁斐看见孟时景无比松弛的一张脸,仿佛他早就知道。 “你知道?”林郁斐愣住。 昨夜因为她与徐屹吃饭勃然大怒,知道她要和徐屹出差却波澜不兴,林郁斐搞不懂这状况。 现在她懂了,闵乡不是她和徐屹两个人的记忆,孟时景竟然也参与下乡活动。 一位上市公司的总裁,特地参与一次连媒体和发布会都没有的活动,显然是闻所未闻的。 前来接待的乡干部比林郁斐更惊讶,立刻迎上去说:“孟总,您怎么来了,我们都不知道,真是稀客。” 孟时景从容下车,一套青蓝色冲锋衣,干净利落站在众人中间,平淡答他:“我也是参与农发投活动来的。” 就这么几秒,他身边已经围满了人。林郁斐才意识到,在旁人眼里他完美无暇,所到之处理应众星拱月。 等她缓过神来,孟时景已经与人寒暄一圈,连徐屹也和他客客气气握了手。 脚步声朝她而来,林郁斐听见孟时景的声音,温朗地念她的姓氏。 “林小姐,我们公司食宿也自理,不用麻烦你了。”他毫无破绽地笑,与她留了几步距离。 未翻完的名单倏然滑落,纸片驾着风在地面打转,林郁斐下意识去捡,感受到臂弯里电脑的重量,动作被卡得慢了一拍,孟时景已经弯下腰去帮她拾起。 他慢条斯理整好一叠,轻掸灰尘递还给她,距离借由这叠a4纸拉近,自然地与她轻声耳语,“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捉奸。” 他略作停顿,浮现林郁斐熟悉的神色,促狭看她,“就当是我们的蜜月。” 风把他的声音冲淡些,乡干部的声音盖上来,殷勤替他拿随身的行李。 “孟总难得回趟故乡,午餐我来重新安排。” 林郁斐再次意外,此刻才得知这是他的故乡。可他没有衣锦还乡的劲头,乡干部的热情也夹着生疏,他好像与这块故土并不熟悉。 站在乡道曲折延伸的,孟时景轻轻吸口气。 十岁以后再没踏过的故土,青葱山岭间凹陷一块水汪汪的旷野,是他不值得回忆的童年。 ---- 明天继续,一切如常,比心~ 童年的旷野拂过他-2 越过涉水的长廊,两片水红色轻纱慢撩开,这座农庄色彩浓郁,和闵乡呈现截然相反的颜色。 竹黄色木门涂满亮漆,擦拭得太干净,能看清人影拂过。 林郁斐心存疑虑,闵乡长居人口多为农民,从未开展旅游业,清丽的山间农庄存在感突兀,甚至她最初安排食宿时,根本不知道闵乡修筑了如此豪华的农庄。 厅内点好香炉,木香与果香混合着,像往人嘴里塞了一颗不化的糖果。 乡干部请孟时景坐主位,孟时景笑着摇头,站在主位的红木椅旁,隔着香炉白雾看向林郁斐。 多道目光聚焦于她的身上,林郁斐若有所感,看见孟时景双唇开合,声音慢了半秒,借着白雾缓缓游动,梦似的来到她耳边。 “主办方是农发投,这个主位该林小姐坐。” 林郁斐被架起来,惶然坐进背靠窗外青山的主位,左边按理是她的同事徐屹,右边是座上宾孟时景。 在孟时景的一手安排下,她成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分隔符,她由衷怀疑这是他恶趣味的把戏。 席面按最高餐标上菜,林郁斐深感不安,几次出声想喊停,进出的服务员太多,碗碟碰撞成一场小型打击乐,她的声音被热闹吞没。 “大家多吃点,下午行程辛苦,需要大家跟我一起走访农户情况。” 林郁斐刚扯着嗓子交代完,坐在并不踏实的主位,便听见乡干部说要上几瓶好酒,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 “不用上酒,下午还要进行摸排工作。”她声音不够强势,听起来是根可以随意按下去的弹簧。 面对一位二十三岁的稚嫩女孩,接待者必然不买她的账,笑哈哈说:“度数低,不耽误事的。” 眼瞧着酒瓶橡木塞被转开,服务员打算先替主位倒一杯酒,酒瓶沉默地悬在她眼前。 林郁斐轻咬下唇,不愿把局面弄得难看,正要拿起玻璃杯,一只大手忽然横过来,杯口被孟时景按住。 “听林小姐的安排。”他语气很平,没有一点儿强硬的意思。 席面静了静,酒被收回去了。 午饭过半,两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直奔孟时景的方向,寻了一圈没发现酒瓶,只能以茶代酒与他寒暄。 “孟总稀客,我们兄弟俩一听说就赶过来了。”陈铭梳了大背头,油头粉面饮茶,顷刻浸出一层汗。 看到主位坐着面生的年轻女孩,他的诧异不露痕迹,满上第二杯茶水,与林郁斐碰杯,“这位小姐应该是农发投的负责人吧?我是闵乡农副产品的总经销陈铭,他是我弟弟陈励。” 林郁斐不太熟练地与人寒暄,“您好,我叫林郁斐,这是我的同事徐屹。” “哎?怎么没上酒。”陈铭搁下茶杯,不悦地皱起眉头,回身招呼门外的服务员,“上点酒啊。” “陈总,不麻烦了。”林郁斐再次拒绝,“下午还有正事。” “噢……下午是什么安排?”陈铭赶忙问。 “要摸排农户情况,闵乡是科技助农的第一个试点,我想尽可能多走访、多了解。” “不用这么麻烦。”陈铭挥一挥手,仿佛闵乡就在他手中,“农户情况我最清楚,我和你讲一讲就知道了,不需要挨家挨户。” 他再向门口强调,“上酒,快点!” “真的不用,该做的工作我们得做。”林郁斐温声拒绝,连徐屹也震了一下。 包厢内忽然冷了,二十余人围坐两桌,人声莫名其妙静下来,目光交织一张无形的网,罩着林郁斐孤零零站起的身体。 孟时景屈指轻叩桌面,声音打破沉寂,悠闲地邀请他们,“坐下吃点,酒就算了,别让两位国企干部犯错误。” 木椅划过地面,服务员赶忙添座椅和碗筷,短暂的不和谐被短暂的和谐盖上,席面稀里糊涂接续。 “也行,下午我陪同各位摸排,当个不专业的向导。”陈铭重新扯出笑脸,他没有不满,热情得有点过头,“孟总知道的,农户情况我最熟悉。” 孟时景轻笑几声,玩着手中冰裂纹浅口茶杯,看杯中被水纹荡开的眼睛。 “孟老爷子留下的那块儿地,我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杂草都没有。”陈铭继续说。 闻言,孟时景终于肯抬眼,施舍陈铭一道水静无波的目光。 “我知道,辛苦你了。”孟时景漫不经心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下午陪着吧。” 林郁斐默默看着,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试图从这些干瘪的热情表象里,找到真实的缝隙。 回味完席上的点点滴滴,林郁斐太阳穴一跳,搭上暗藏的逻辑脉络。 这两位陈姓兄弟,是因为她要摸排农户情况专程赶来的。 她心里一沉,食欲跟着沉下去,手拿不住一双木筷子,滑到桌布底下,焦虑地抠她裙摆没遮住的膝盖骨。 一只手追进来,悄无声息找到她紧绷的五指,在桌布遮掩下细腻交叠,反握住她。 童年的旷野拂过他-3 闵乡本该很美,如果用林郁斐自己的眼睛去看,她应该发出对造物主由衷的赞叹。 可惜她眼前阴魂不散的,是闵乡两名陈姓兄弟。 他们三十多岁的年纪,肤色雪白,一头齐整油亮的头发,沿故乡东南往西北倾斜的地势,很快累得不住揩汗。 “不如你们歇会儿,我们有地图,其实不需要本地向导。”林郁斐出于好意。 “不用,没事儿,这些路我们很熟,跑习惯了。”陈铭不再揩汗,一滴汗水便砸下来,在他领口湮开一团湿色。 经年累月习惯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满头大汗。林郁斐欲言又止,她想她甩不掉这两颗主动粘上来的牛皮糖,他们的面容萦绕难以言说的惶恐,这令她更好奇农户的情况。 走完闵乡东南侧农户组,林郁斐脸黑得难看。 两颗牛皮糖喋喋不休,时常在她与农户交谈时插进来,状似好意说:“老人家没见过这阵仗,我帮你沟通。” 于是林郁斐眼睁睁看见农户合上嘴,不安的目光在她和陈姓兄弟间徘徊。 二十三岁的稚嫩面庞,定然不会为她带来权威,林郁斐无能为力,看见农户们被沉默无形的手,轻轻捂住嘴巴。 英雄主义的火苗被捂住,林郁斐挫败回到乡政府,关上会议室的大门。 青山的影子被日落送进来,通过明净窗户压在她身上。 “不能让他们跟了,明天我们自己出发。”林郁斐有些无助,“和他们打游击。” “放弃吧,这样没用。”徐屹第一次态度鲜明,站在她的对立面。 “那应该怎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捂嘴吗?” “这个总经销的模式,和总经销负责人,已经存在十年了。斐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主办方两位话事人闹内讧,几位企业代表如坐针毡,陆续站起来离开会议室。 林郁斐听见大门开合,人们离开象征着他们的态度。 一张长条暗红色实木桌,只有她独自一人在左侧。 这里风平浪静,温和的初秋黄昏,连光也一动不动,她不该感到寒冷。 但林郁斐双手撑在桌面,撑住她没有声援的立场,萧索而荒凉的气流一拥而上。 企业代表只剩孟时景,始终没有参与争执,也没有选择离开。 他似乎没有嗅到棘手的气息,好整以暇坐在皮沙发里,等待这场对决的结局。 “他们不敢让农户说话,一定是想掩盖什么,我必须弄清楚。”林郁斐绝不退让。 “弄清楚了然后呢?”徐屹有些疲惫,好言相劝,“这只是农发投的小项目,而你想动的是一个地方的生态。我们两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林郁斐的头垂下来,好像被远山的影子压垮。平时她是一株青翠向上的竹子,此刻就是霜降后匍匐的枯黄野草。 孟时景默默看着她,虽然他乐于见到她和徐屹产生间隙,但他不由自主皱起眉,不愿见到林郁斐低下她斗志昂扬的头。 他按住扶手,正要站起来,起码走到她的那一侧,劝慰初出茅庐的理想主义者第一次折戟。 “省农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林郁斐缓缓念出来,她的手正摩挲文件上农发投的logo。 最后一点儿夕阳光束,赫然放大光芒,镀在林郁斐身上,氤氲模糊的轮廓。 日光消隐时,照出理想主义者一意孤行的弧光。 她抬起头来,尔后轻声笑了,“两个人改变不了,没关系,我一个人来。” “你别做傻事!”徐屹焦急阻拦,话说得含糊,“你以为闵乡的欲盖弥彰,瞒得过农发投领导吗?” 言外之意是,这是多方利益协调后的稳定表象。 “林小姐,想不想去看猫?”孟时景踱步至她身边,剑拔弩张里,他的声音悠闲得不像话,“闵乡以前闹过鼠灾,后来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猫。” 林郁斐不明所以,听见孟时景说,“下午走访时,我看到有只狸花母猫大着肚子,院角还有棉衣堆成的产房,估计快生了,想不想去看看?” “顺便和农户聊聊,小猫是怎么养的。你放心,陈铭不懂小猫。”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说话内容貌似离题很远。 徐屹神色一僵,瞬间领悟孟时景的意思,面色不虞地说,“孟总,这是我们农发投内部的事情。” “是吗?可惜,你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孟时景不在乎他难堪的脸,只专注看着林郁斐,“想去看看吗?” 女孩的脚步挪动,越来越快朝他靠近。 “我想去看。” 面对徐屹和孟时景,她是天平的指针,第一次摆向孟时景这端。 会议室门被打开,青灰色天际繁星点点,孟时景冲远处的莫诚招手,交代他稳住陈氏兄弟。 “您要干什么?”莫诚悚然,这里确实是孟时景的故乡,但绝不是他的势力范围。 “陪她做点深夜走访。”孟时景轻描淡写地说。 这话令莫诚惊愕不已,想劝说他,“孟总……” 孟时景摆摆手,不想听冗长的利害关系。 “宇哥。”莫诚不得不这样喊他。 孟时景因这声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停下,神色晦暗看向莫诚。 “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莫诚面露不忍,“我们做不了好人。” “我知道。”孟时景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你看到什么,世界就是什么-2 地板砖像冰块,林郁斐分不清寒冷的来源,是更深露重的秋夜寒意,还是那些血打湿了她的腿。 她被孟时景抱起来,手仍木然地攥着录音笔,指节忘了如何伸直,被孟时景一根根掰开。 其实录音笔已经完全损坏,她所护着的不过是空壳,里面记录的有效内容,随电子元件一起粉身碎骨。 孟时景叹口气,抚了抚她的后脑勺,让她安静地把脸埋在他怀里。 “陈铭的人?”他问。 对方点头。 “他派你们来的?” 对方摇头,慌张辩解,“不是,我们今天来收茶,晚上住在这里,正好看到这女的……” “这是林总。”孟时景闷声纠正,气势迫人。 “抱歉,林总。可是她录的那些内容,我们没法儿和陈总交代。” “没什么可交代的,让他明天和我谈。” 孟时景把林郁斐抱起来,她站得很稳,但一直在抖,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多么功亏一篑的夜晚,林郁斐被他抱着,泄了气,倚在他的臂弯,四肢软绵绵垂落下来。 “他会不会死?”林郁斐轻声问。 她眼前是沉眠的小乡村,道路上灯光稀疏,几间亮灯的屋子像遥远的萤火虫。如此沉静的黑暗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头破血流的画面。 “不会,我下手有分寸。”孟时景浑不在意,他只想快点找个有光的地方,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他抱着林郁斐,直朝他所住的客房去。这一路上,林郁斐依旧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且一言不发。 起初孟时景没太在意,以为她正努力平复心情,乖乖女第一次见到腥风血雨,精神上的冲击需要时间适应。 鲜血淋漓的场面,他十三岁时第一次见,食欲随之消失一整天,鼻腔像浸在血腥味儿里,闻不到半点人间的气味。 可她竟然无声哭了,眼泪打湿他的衣襟,孟时景察觉心口聚起湿热,一小点聚成一大块,时有时无烫着他的皮肤。 他打开套房门,稳定的白炽灯光洒下来,孟时景将她塞进小沙发,看见自己胸口布料湿了一块,而林郁斐脸上雾气蒙蒙,哭得小心翼翼。 “吓成这样?”他反而笑了。 “录音笔坏了……明天,没有机会再问第二次……”林郁斐断断续续说。 孟时景拼凑出来,她的证据没了。 尽管这些证据本来也没什么用,他陪她玩一厢情愿的正义游戏,他早知道游戏尽头是什么。 “没关系,我可以当你的证人。”孟时景帮她擦眼泪,“如果你需要的话。” 就是这一秒,她盖满愁云的双眼眨了眨,变得疑惑不解。 “你为什么……”林郁斐嗫嚅着,没有问完。 你为什么要自找麻烦,为什么要配合我这样幼稚的冲动。 孟时景仿佛听到她内心诘问,摆出最不正经的神色,轻笑着说:“我想试试站在道德制高点,是什么感觉。试试当个好人,是什么感觉。” 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又逐渐消隐,是闵乡绵长夜曲里一截变奏。一成不变的月亮还是月亮,明天的太阳还是太阳,只有暗涌之中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林郁斐缩在孟时景怀里睡着,抓着他的臂弯睡得很安稳,顺流而下的鲜血,和失焦的眼睛,没有来她的梦里。 新的一天重复晴朗,林郁斐很早便醒来。窗帘没有严丝合缝,她听见微弱的摩擦声,隔着玻璃窗轻轻扫动,像极了毛刷掸尘时轻柔的声音。 她从孟时景怀里钻出来,掀开窗帘一角,惊喜发现是几只小猫造访,竖着高高的尾巴,咪呜着向她问好。 闵乡的小猫聪明且亲人,被她喂过一次,循着脚步或气味,找到山庄里这间一楼套房,找这位女菩萨再讨点好吃的。 太阳晒干晨雾时,孟时景在逗猫棒清脆的铃铛声里苏醒。他扶着床沿坐下,看见打开的窗户,几只猫正在地毯漫步。 火跃科技造的几个小型机器人,被莫诚随手塞进行李箱,又被林郁斐拿出来,当成哄小猫的道具。 而林郁斐趴在地毯上,和她身旁的小猫如出一辙,朝窗外远眺。 此时尚早,闵乡飘出几缕炊烟,客房的早餐服务还没开始。这条蜿蜒乡道翻新再翻新,落入孟时景眼里,还是童年尘土飞扬的破败模样。 “你在干什么?”他不明白林郁斐仰头看什么,她竟然显得兴致盎然。 林郁斐自下而上看他,玻璃珠子般的眼睛暗芒闪动,光不是落入她眼眸,而是从她眼中诞生。 “我在看它看的是什么。”林郁斐抚过小猫地头顶,伸手将孟时景拉下来,“你来看。” 孟时景觉得趴伏的姿势有些幼稚,还是顺着她趴下来。 窗内的风景随之抬升,乡道消失不见,接着是闵乡高矮错落的屋顶,被窗棂的横木一裁,只剩几根避雷针的针尖。 孟时景愣住,他看到塞满窗框的云,蓬松得看不见后面的蓝天,闵乡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了,世界干净得不可思议。 他闲暇里做的机器小狗开始唱歌,被林郁斐按了头顶的红色按钮,胸前的指示灯忽明忽暗,像一粒可能熄灭的火点。 火跃科技最大的功能是洗钱,日常业务多数外包,实际上没有真正的研发产品。这是小狗第一次被使用,他做的小玩意儿第一次被人按下启动键。 “孟时景。”林郁斐忽然侧过脸,看着他的方向。 他们如同夏日乘凉的两个小孩,肩并肩趴着消磨时光。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毫无征兆,她扔出一粒石子,在他平静的湖面抛出一连串涟漪。 孟时景心跳漏拍,像程序运行错误的机器,卡壳时只知道眨眼,无意义地眨眼。 尔后,程序激活,他的身体被灌入电流、润滑油,他恢复思考和反应,找回应有的体温和呼吸。 无限贴近掷石子的林郁斐,捧住她的脸,轻轻吻她。 年少不可得之物-3 这是一间熟悉的房子,两扇对开木门,上方嵌着茶色玻璃,相连的门锁被砸烂,松松垮垮吊在门框上。 林郁斐认出这间房子,是孟时景破门而入的房子,她的录音笔也葬身于此。 两扇门维持摇摇欲坠的稳定,被人伸手一推,忽然掉落一扇,砰一下震地,不像好兆头。 还是那夜的位置,房子一楼里间,长久无人居住,几张木椅发出咯吱声响,林郁斐被按进一把椅子,红漆斑驳的木门从内锁上。 林郁斐的目光四处打量,仅剩一面窗能与外界交流,她逃不出去,只能暂且装作配合。 “你想说什么?”林郁斐决定先开口,起码可以安慰自己,她还算占据主动。 实际上,主动的空间寥寥无几,她和被迫营业的陈年木椅没有分别。 孟平乐沿着窗边踱步,辨不明有心无意,恰好挡住唯一的窗口,光变成他的影子,斜斜盖在林郁斐身上。 “听说这里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情。”他不紧不慢,仿佛想带着她故地重游。 林郁斐觉得胸口发闷,压抑愈发强烈的呼吸起伏,绷住声线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她将孟时景牵扯进来,不愿再给他带去更多麻烦。 可惜孟平乐不是前来打探消息,而是一点点抛出筹码,一页页揭开过往,想为林郁斐点破一些阴谋。 “孟时景下手挺狠的吧?”他轻笑着,从窗前走开,越来越高的太阳光再度落进来。 林郁斐默了片刻,“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这种英雄救美的场景,很眼熟吗?” 孟平乐开始踱步,脚步声越走越密,滴滴答答像时钟指针,在她耳中来回穿梭,织成一张焦灼的捕兽网。 他停下来,笑得很奇怪,像胜券在握时的狂喜,又像居高临下的怜悯。 “上一次他破门而入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听见这句话,林郁斐愣了几秒,想起幽暗的夜晚,她被灌下不知名的药,孟时景破开酒店套房的门,他如降服恶龙的骑士,他从天而降。 孟平乐寻了把椅子坐下,向前倾身与她平视,“上一次他获得你的信任,这一次你甚至把他视为战友,如果不是陈铭和我说,我真不知道我这位兄长如此擅长笼络人心。” 林郁斐皱了眉,她想说孟平乐倒置了因果关系。 “你知道我们在争夺遗产吗?” 话题冷不丁转向,林郁斐辩解的话停在嘴边,眼里一览无遗是茫然。 “你都和他领证了,竟然不知道?”孟平乐轻蔑地笑了,他笑起来倒与孟时景有几分相像,“简单来说,你嫁给他,我就无法顺利继承遗产。所以我绝非真心想为难你,只是他一直从中作梗,我别无选择。” 林郁斐默然看他,正消化新信息,眉眼挤在一起,慢慢凝成不屑。 “你好像忘了你自己做过的事。”林郁斐冷眼看他。 “对啊,我做了,可他也默许了。”孟平乐重新站起来,让手下递来一封文件袋,慢悠悠拆解密封绳。 “他阻止了你。”林郁斐强调。 “你不妨再想想,他怎么能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紧要关头,破门而入呢?” 孟平乐顿了顿,声音的空白敲出一记闷响,敲在林郁斐混沌的回忆里。 “我猜猜,他当初和你解释的是,一直有人在附近守着你,是吗?” 回应他的,是更长的空白。 孟平乐勾起嘴角,轻飘飘揭开那夜最真实的时间脉络,“所以你被绑上车时,他就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一切,他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入场,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你别胡说!”林郁斐抖着嗓子,强行切断他的话。 “冷静些。”孟平乐假意安慰,将一叠装订完整的合同扔到她膝上,“你是聪明人,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心里有数。” “包括这一次,在他的故乡,哪间房子住着什么人,他怎么会不清楚?” 半真半假的话,比真相更能动摇人心。他轻声细语,如他身份该有的斯文模样,狭长眼尾漫出一点儿猩红。 孟平乐显得十分好心,感同身受、以己度人凝望她,“我想,我们都不喜欢被利用。只要你签了这个合同,放弃基金管理的权利,你就不会再被他利用了。” “你不想看看,他的真心吗?” 孟平乐直直凝视她,像一簇强烈而不可避的阳光,只射入湖水深处。 在她膝上,一叠合同纸的重量微不足道。 白纸在颤动,可密闭室内平静无风,震荡只能来自她的膝盖,也可能来自她的心脏。 于信任崩塌的悬崖,猎猎山风自下而上,她想起因为录音笔损坏而哭泣时,孟时景露出鲜少有的赤诚神色,说愿意做她的证人,即使竹篮打水,即使以卵击石。 林郁斐不相信,那样的眼神,是可以精心扮演的。 年少不可得之物-4 茶室内一时无人说话,这场谈话没有得到实质性成果,徐厅长轻轻叹口气,向陈铭摆手,示意他先出去,这里只剩他和孟时景。 快到正午时分,茶桌上一盏果盘散发淡淡香气,总让人分神。 “这个价格不是陈铭一个人的事儿,你心里清楚。这么多年来,靠这个价格才维持渠道稳定,你也知道。”徐厅长有些疲惫。 竹篾编织的宽口果盘被孟时景伸手一推,红果子晃动得好像还在枝头,让出一块干净的桌面。 孟时景点开手机,屏幕亮着白光,朝徐厅长方向移动,那是电子合同的一部分。 “我本意不是和陈铭争地盘,也不想让您为难。收购价格提升20,差价我来补,这样大家都开心。”孟时景说得很平淡。 端坐于对面的厅长面色平静,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这表示他终归有些震惊。 “你13岁那年,一个人拿着砍刀,我就知道你是个能干大事的。”徐厅长陷入回忆,目光沉如湖水,轻轻掀起波澜,“你不是蠢人,我也不是。你得告诉我,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煮沸的水壶咕噜噜响,孟时景的脸被一团奶白蒸汽掩住,十几秒后复又出现。 “林郁斐,这个女孩,是你的什么人?”徐厅长直截了当问。 孟时景沉默不语,越是沉默越证明她的重要性。 “不惜掏钱也要帮她,你冲动得有点过头了。”徐厅长说着,忽然停住,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似乎也对这个女孩很感兴趣。 他必须弄清楚孟时景和林郁斐的关系。 “你不肯说?那这事儿不好办。” “不是,我只是……”孟时景顿了顿,低垂眼皮看着桌面,“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概括。” 面对知晓他全部过往的故人,一只手能捏死他的高官,孟时景的命运比指缝落下的灰尘更轻。而林郁斐是足以让高官留意的勋章后人,是社会稳定的砖石。 将她和自己码在一起,孟时景的玷污,徐厅长也会认为这是玷污。 “她对我很重要,这是实话。”孟时景抬头看他,眼底澄澈。 他坦诚自己的软肋,听见徐厅长一声轻笑。 “我就直说了,你和她不太相配。” “我知道。” 孟时景再次垂下眼帘,声音还算平稳,他对这句评价早有心理准备。 “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非常确定。” 他答得太干脆,一意孤行的劲头,无法被拉回来,“她对世界充满希望,我想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 第四壶熟普洱泡好,这轮空白的沉默很短暂,像紧绷的拉锯战里一截小憩,也像谈判终场。 徐厅长点点头,没有言语,为孟时景又斟一杯茶,将他的手机推回去。 过了会儿,才听见他说,“陈铭那儿你不用去说了。” 是应允的信号。 孟时景眼睛亮了亮,才站起身来,欣喜刚降临于他,茶室大门忽然被莫诚推开,面色沉重地打断了他。 “孟总、徐厅,林小姐被孟平乐带走了。” 莫诚焦灼地说,身后的陈铭则有些心虚。 “你别急,孟平乐答应过我不会做什么,只是让她签一个弃权的合同。”陈铭的声音愈发低下去。 大门一阵风过,孟时景来不及告别,从未有如此慌张的时候,他比那阵风更快离开,留下一抹仓促的暗影。 孟时景料想过孟平乐会作乱,没想过是在闵乡,更没想到陈铭也有一份。 太阳刺得他双眼发胀,干燥的水泥路面将白光反射进他眼底,大脑颠簸得像在巨浪里浮沉。 他一路在想,孟平乐会做什么,溺爱中长大的孩子,发现世界规则不受他喜好支配时,会出离愤怒。 汽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孟时景心跳得快要炸开,一气呵成拉开车门,朝田边的旧房子奔去。 院门和大门不设防,锁芯被他损坏,耷拉着再被他踹一脚,彻底烂得无可救药。 林郁斐在里间,木门上了一道锁,似乎又被几块重物抵着,专程为了防他。 孟时景抬脚踹了一下,门板闷响但纹丝不动,他两手空空没有工具,只能重新走到院子里,那儿有扇窗户,可以看见里间的景象。 日头正好,打在玻璃窗上,屋内被照得昏昏沉沉,反而照清楚孟时景焦急的面庞。 他贴近、再贴近,玻璃上的脸逐渐隐去,变成孟平乐昏暗的面庞。 而林郁斐的脸藏在更深处,她被按在一张木椅中,仰面看着孟时景,双唇开合正在说话,可他听不见分毫。 那么暗的空间里,她的脸色晦暗不明,孟时景却心口一颤,分明看见她瞳仁抖动。 他握紧拳头,朝隔绝声音和空气的玻璃砸去,砰地一下砸开豁口,玻璃碎屑扎进他的手背,和无数滴鲜血混合。他把手伸进去,从内抽开窗户插栓,翻身跃入室内。 破开的豁口灌入阳光和风,林郁斐惊叫一声站起来,膝上一叠合同坠地,在风中一页页翻开。 “又来,英雄救美的戏码还没演够?”孟平乐站在窗边,面露嘲讽看他,“可惜,我都告诉她了,你这招现在已经失效了。” 孟时景不做响应,他的思绪纠缠成一团乱麻,唯一清晰的是,迈开双腿直走到林郁斐跟前,想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带血的手即将触碰她,那瞬间林郁斐猝然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陌生而防备的眼神,如他们第一次对视的萧索夜晚。 孟时景的手愕然地悬在空中,滴答滴答砸下鲜血,后知后觉的痛意袭上心头。 在她疏离的眼神里,他的心剧烈绞痛。 十岁那年失去爷爷,孟巍才不得不将他接到身边,让他插入幸福的三口之家,做一位尴尬的观众。 孟时景需要被人需要,太小的孩子分不清需要和被爱,也不知道爱是非等价交换物,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机会,证明他的价值。 在他十三岁时,孟巍包揽政府拆迁的工作,碰上几户坐地要价的硬茬,正处于焦头烂额。孟时景借了一辆摩托,十三岁少年已经长到成年人平均身高,引擎轰鸣中提着一把砍刀,冲进拆迁队生啃不下的村落,追着其中一户砍,像草原鬣狗生扑牛群,对方血肉模糊,他也血肉模糊。 孟巍大惊失色出现时,孟时景头一次骄傲地冲父亲说,“我帮了你。” 如今的徐厅长、当年的徐局长,将他从局子里保出来,问他的名字,夸赞他是一把好刀。 那时,孟时景看见孟巍干瘪的笑容,他以为这可以解读为需要和爱。 因为徐局长的夸赞,孟巍确实需要他,需要少年不计后果的狠戾,需要少年不用承担法律后果的年龄,关于“爱”的结果却阴差阳错。 孟巍像看一只变异的动物,警惕地看着孟时景,生怕他不知何时露出的暴戾,带坏了纯良的小儿子。 孟时景没再往前走,他看见林郁斐的双腿已经撞倒木椅,不愿再逼她后退,更没勇气去看,合同最后一页是否有她的签名,代表她放弃,代表他被放弃。 他理解,林郁斐今天得知,在她被绑的荒诞夜晚,他一度选择放任,她应该表达她的愤怒。 他理解,被爱是他的年少不可得之物,也是今后的不可得之物。 变成淋湿的狗-1 孟平乐先行离开,看起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走时哼着轻松的小调。 门窗都被打开,穿堂风簌簌地灌,这里变得出入自由,与孟时景来时天差地别,他滴答坠血的手显得很滑稽。 在这时,孟时景才恍然发觉,一路上他并未关心孟平乐是否达成所愿,他脑海里塞满有关林郁斐的种种,他的冲动与失控,源于害怕在她面前原形毕露。 林郁斐在他面前站着,完好无损的面庞,一动不动漠然看他,像一幅冷漠的画像。 风牵动她乌黑发梢,她的裙摆波浪翻飞,仿佛即将被风推远。 孟时景不敢再往前一步,他期盼拥有解释的机会,又恐惧再提起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从我下楼到被绑进酒店,你一直知情?”林郁斐开口说话,带着鼻音。 听不出怒意,听不出委屈,她字字平静。 孟时景眸光一沉,感觉心脏被她冷静又冷漠地攥着。 “是的。”除了坦诚,他别无选择。 “闵乡这次呢?”她又问。 “不是。”孟时景尝到咽喉涌上的血腥味,“真的不是。” 他感到无尽颓然,焦灼正炙烤他的身体,他动动双唇尝试辩白,比如遗嘱医嘱的完整内容,比如他从未得到的完整父爱,比如他千方百计和孟平乐争抢,仅仅为了替童年的自己出口气。 孟时景深吸一口气,羞于启齿。 “好,我知道了。”她淡声说,朝打开的房门走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容易心软,偶尔同情心泛滥,她把她的怜悯毫不吝啬地挥洒出去,却吝啬于看看他受伤的手。 脚步声渐行渐远,破旧楼房里只剩下他。 孟时景耳中嗡鸣,力气似乎被她带走,撑着木椅扶手艰难坐下。 他听见心跳,那么清晰的鼓点,仍觉得胸腔空荡荡,如这座空荡荡的房子,被损毁、被遗弃。 一日之中最好的天光已经过去,他失魂落魄嵌入木椅,像尊被抽真空封装的摆件,呆坐着度过良久时光。 后来他听见汽车驶过,也许是幻觉,房子里依旧静悄悄。 手背的血液凝结成块,渡给他一些鲜活的痛感。莫诚悄声走进来,停在门边默默看了会儿,说:“都已经走了,这次下乡活动提前结束了。” 孟时景缓慢站起身,晕眩感排山倒海袭来,他脚下的土地没有变化,可世界分明漂浮着,他像行船远航的水手,他迷路了。 “好,我们也走吧。”孟时景往外去。 再晚一些,夕阳会落到他肩上,闵乡的黄昏总是美得很落寞。 他踢到一叠纸,在地上沙沙响。 孟时景低头看,发现是孟平乐带来的合同,从林郁斐膝上跌落,混乱中被踩了一脚又一脚,遗落在这里。 翻到最后一页,是甲乙方签名的地方。孟时景微微躬身去拾,很短的距离耗费他大量体力,以至于他没有力气翻开最后一页。 “你帮我看看。”他把合同递给莫诚,立即挪开脸,回避他的审判。 纸张又沙沙的响,这种细微响动像无数根平行细丝线,轻轻切割他的身体。 “她没有签名。”莫诚有点惊讶地说。 孟时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看向莫诚。 “她真的没有签名。”莫诚强调着,把合同举起来,空白的签名处明晃晃。 空气变得潮湿,孟时景的目光落在纸上,一阵虚焦后看清,签名处确实空荡荡。 他重新站直身体,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晕眩感赫然消失,世界不再晃动漂泊,他抵达了他的新大陆。 “快点,备车回去。”孟时景找回无限的力气,迈步往外赶。 日落时分下车,孟时景推开大门,心又咚地一声,屋内没有林郁斐的身影。 这间房子不会冷清,只要他回来,总是灯火通明。他雇用了许多工人,人们都忙起来时,房子里甚至很热闹。 从前他不能直观理解什么是冷清,原来失去和得到,都需要对比才能成立。 负责做清洁的阿姨,为他打开衣帽间的门,有些不忍,“太太回来后,提着两个箱子走了。” 她回了她自己的房子,一声不响从他的地方离开。 孟时景返程时燃起一点希望,现在又可怜地熄灭。 变成淋湿的狗-2 回到绝对平静的夜晚,林郁斐摊开两个行李箱,没精力清理她囫囵塞入的衣物。 她躺进床上,这间房子的床垫比较硬,天花板像被人按下来,她伸手就能碰到……林郁斐顿住,发觉她不由自主想起孟时景的房子。 她的心很乱,她的人生前所未有地,碰到一个复杂问题,在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才发现他掩藏的背面。 这让她感觉,她只是爱上了一块儿逼真的人形立牌,被制作精良的视觉吸引,她往前伸手一碰,立牌轰然倒塌,成了干瘪的瓦楞纸板。 林郁斐浑身震了震,睡意蒸发,便坐起身来,望着窗外发呆。 可是为何,总要想到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像一块磁铁,她是一块无意识的铁片,被他幽深的眼睛捕获、吸引。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不害怕孟时景的眼睛了?林郁斐想不起来,等她再度尝试厘清对他的感情时,她脱口而出一句“喜欢”。 移情别恋发生得太自然,连她自己也无法辨析,心动的轨迹如何一点点拐向孟时景。 最糟糕的是,她此时此刻不够愤怒,没有被欺骗者该有的愤怒。 她没有打他一巴掌的冲动,没有和他争吵的冲动,她的愤怒不敌她的委屈,亲耳听见孟时景承认时,差点在他面前掉下眼泪。 他怎么能用那样诚恳的眼神,亲口承认他的罪行,他怎么能毫不辩解,像拆下一枚用完的零件,承认她被利用完毕的事实。 手机很安静,安静得像块石头,林郁斐郁结地站起身,她感到强烈的饥饿。 吃完一碗泡面,林郁斐还是觉得饥饿。 这已经是她正常的食量,可她胸腔深处,两排肋骨之间,柔软而脆弱的皮肤下,始终隐隐作痛。 林郁斐换上外出的单鞋,打算去便利店再买点食物。 走到小区楼下,深夜街景一片萧索,路灯下没有别的人影,她独自走着,更觉得饥肠辘辘。 一辆黑色汽车的车门突然打开,林郁斐步履不停,随意晃了一眼,尔后惊讶地止住步伐。 孟时景从车上下来,不知待了多久,下巴生了一层青茬,满脸倦色。 头发也乱糟糟,像流浪狗凌乱的长毛,露水沾湿他的眼睛,竟让人觉得有点儿哀伤。 晚风安静吹过,林郁斐再次迈开脚步,目光从他脸上冷淡挪开,她让自己绷着若无其事的脸,继续往前走。 其实心已经坠下来,像挂了一颗铅球,她每走远一步,铅球就重一分。林郁斐终于明白,体内盘亘的不是饥饿感,是无法填满的心口破洞。 “你要去哪里?”孟时景忍不住,开口问她。 他很快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现在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林郁斐停住,僵直着不愿回头,“你为什么在这里?” 太紧绷的声音,以至于孟时景良久没有开口。 他沉沉叹口气,轻声说:“对不起。” 他早就料到,林郁斐不想看见他,否则不会收拾行李离开。 因此他只好在楼下等,看她窗口的灯何时熄灭,再等到天亮,看她何时出门,他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想亲眼看看她。 林郁斐不懂他为什么说对不起,她转身走回来,正对着他,四目相对猝不及防,问:“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孟时景眸光一震,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手背伤口处血液干涸,他握紧拳头,结痂处骤然崩裂,痛感密密麻麻浮上心头。 要如何证明自己?孟时景始终学不会。 14岁时,孟时景赚到人生第一笔巨款20万元,靠的是他一双拳头。孟巍想用这笔钱换处大房子,但孟时景把钱拿去找陈铭,将爷爷的骨灰从闵乡赎出来。 罗俪岚气得满脸涨红,偏说孟时景意图证明,他才是家里最大功臣,他要向他的父亲立威,行使主导权。 没人相信他,更重要的是,没人愿意听他辩解。 “不是的。”孟时景无能为力,面对林郁斐,他同样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的缄默让林郁斐更郁结。 为什么不解释呢?林郁斐静静看着他,相当于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她实在不擅长憎恨,她更擅长理解和共情。 可惜孟时景又紧闭双唇,像块找不到裂缝的顽石。 林郁斐发觉饥饿感消失了,她现在有点愤怒,她主动示意缓和,给予解释的机会,却被他扭头躲过,她感到自作多情而恼羞成怒。 几分钟后,她重新回到家里,砰地声摔上门。 窗口的灯光熄了。 第二日醒来,林郁斐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往下看。 两排阔叶林之间,一条平整柏油小径,昨夜孟时景的车停在这里。 林郁斐寻找他的方位,眉头一皱,楼下没有那辆车。她默了数秒,从窗边缓步离开。 获得爱-2 不得不承认,林郁斐的车技和她的车一样,无法和孟时景相提并论。 这一路她睡得很安稳,车座像一张收拾干净的温馨软床,她看着清晨浓雾,迷迷糊糊闭上双眼。 孟时景把车开得又快又稳,没打扰她酣眠,甚至提前十多分钟抵达,让她能多睡一会儿。 雾气即将消散的时候,林郁斐从梦里醒来,眼前是一扇朦胧的汽车挡风玻璃,换气系统安静地运行着。 她闻到食物的气息,大概是被饥饿感唤醒,恍然想起在孟时景的车上。她扭头一看,正对上孟时景幽深的黑色瞳孔,目光仿佛一直落在她身上,细细抚看她面庞的每一寸。 与她对视后,孟时景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欢,才因理智回笼,和车外雾气一齐轻轻消散。 “吃点吧,莫诚送来的,现在时间还早。”他喉结滑动,拿出一个纸袋,里面用塑料打包盒装着虾饺。 听见他这样说,林郁斐的脸红过虾饺,想到她熟睡时,被莫诚甚至更多人目睹,她呆愣了几秒,眼睁睁看着孟时景握住她的手,将纸袋塞进她手心。 这个过程很快也很慢,林郁斐的视觉焦点聚集于他的双手和双眼,看他毫无征兆越过安全距离,宽大手掌盖住她微微出汗的手,看他的目光坦荡落下,兴许正笑她发呆,露出一排齐整皓齿,催促她:“再不下车要迟到了。” 太久没见他这样笑,林郁斐有点恍惚,一整天总想起他这张笑脸,大脑陷入一片汪洋,纠结自己下车时没和他说声谢谢,是否表现得太冷淡,让她有点于心不忍。 抱着这样的愧疚心理,林郁斐想委婉地补偿,决定晚上送他一杯蜂蜜水。 林郁斐打了个哈欠,还剩一个小时就要下班,窗边阳光很大,不偏不倚打在她脸上,今天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她在工位枯坐,快要爬满蜘蛛网。 周围的同事动了,大约是要开会。林郁斐早已不心存期待,看他们陆续起身,又收回目光继续发呆。 主管突然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个哑了的闹钟,林郁斐心中叮铃铃响,几乎要跳起来。 “怎、怎么了?”林郁斐磕磕巴巴,起身时椅子划出尖锐刺响。 “月度会议。”主管笑得体面,但没有温度,“你忘了?” 林郁斐顿了几秒,回过神来时,几人已陆续走远,朝附楼会议厅去。她赶忙拾出钢笔和本子,也落了灰,蹭得她指尖灰扑扑。 晚了一两分钟抵达会议室,留给她的位置却不是边角料,反而在主管右手边。林郁斐脚步放缓,直觉自己踏入鸿门宴。 “坐吧。”主管拍拍椅背,容不得她往角落跑,“组内工作汇报你先旁听一下。” 这一句让林郁斐浑身不适,她再次被切割在团队之外。 林郁斐轻轻坐下,维持平和的表情,她嘲笑自己是个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波澜不兴的窝囊废。 同事们汇报的内容她已经听不懂,团队是一列疾驰的火车,她是最后一截脱轨的车厢,听不清前方鸣笛。 忽然她的手被主管握住,年长她十岁的女人笑意温和,戴了一副严丝合缝的假面,热切地紧紧握着她的手,双唇一开一合,林郁斐费了好几秒才从惊愕中找回听觉。 “你这个月做了不少大项目,跑外勤也辛苦,是全部门唯一愿意下乡的,评优的候选人本该推举你。”主管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是你下乡的工作其实……不算完美,你也清楚。” 林郁斐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必须坐在主管右手边,正好便于主管抓住她的手,将她高高架起下不来台。 “可是……”林郁斐想要辩解。 “你看,其他同事们对接客户、政府,起码有对方一句反馈,哪怕是微信上夸一句做得好,也算评优的素材,可是你下乡一趟,一条好评也没带回来。” 林郁斐听得喉头冒烟,心脏气得快炸开,正要再说点什么。 “好了,小事情,以你的能力,少这一次评优也没什么嘛。”主管轻拍她的手背,意味不明冲她挤眼笑。 林郁斐忽然浑身发冷,怒意冷却成一股恶寒。主管没有提半个字,但林郁斐知道,潜台词是她的父母和勋章。 因此她不愿再争论,她感到被折辱的难堪。 心情不会有比此刻更差的时候,林郁斐离开会议厅,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再看一眼时间,离下班只剩二十分钟,虚度光阴让她心生莫名的惭愧。 阳光的角度偏移,没有落到她脸上,林郁斐百无聊赖寻夕阳的脚印,看见传达室大叔拎着一面红色锦旗,正从她的窗口路过。 看起来像普通人送的锦旗,这是新鲜事,起码她入职农发投以来,从未见过有谁收到群众的锦旗。 林郁斐追着大叔手里的红色,眼瞧他沿大楼拐了个弯,从自动玻璃门进来,目光扫过一行行工位,寻得不耐烦了便开口喊:“林郁斐在哪儿?” “这里!”林郁斐像按了弹簧,腾地站起身来,瞬间心如擂鼓。 “有群众送你的锦旗。”大叔将锦旗展开,一块红色倒三角,镶着金黄穗边,在他手中震荡波纹。 林郁斐仿佛被什么击中,大脑一下儿晕乎乎的,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像从一片漆黑粘腻的泥潭里,艰难跋涉上岸。 红色锦旗来到她手中,晒过阳光的丝绒质感,令她手心发热。 她颤抖着展开,迎接人生第一份郑重的赞许,看见锦旗上印有八个大字:“忠于职守,心系百姓。” 落款是闵乡全体茶农。 林郁斐震住,暂时忘了呼吸。下乡行程是中断,而非圆满结束,她想要修改收购价格的计划,也随之搁浅成无法再提的遗留问题。 可锦旗说明,收购价格修改成功了。 她拼命回想,下乡行程戛然而止的那天,孟时景关掉她的闹钟,前去赴徐厅长的约。 是孟时景的功劳。 获得爱-4 夜幕降临前,孟时景的车停在孟平乐家门口。 他从后座下来,踩着夕阳垂落的影子,那是一张斜斜拉伸的铁艺院门暗影,顶端尖角笔直朝他,像无数根利箭。 远处有脚步,焦急地赶来,地面逐渐开始震动,孟平乐强作镇定的脸从园圃里浮现。 孟时景来得兴师动众,十余辆汽车跟在身后,很显然准备大动干戈。 “你想干什么?!”孟平乐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事实上,到今天为止,孟平乐从未亲眼见过斗殴的场面。孟巍在养育小儿子的事情上很执着,致力于让孟平乐出淤泥而不染,孟时景手上的血污越多,孟巍就越期盼小儿子拥有高洁的人格。 得益于孟巍的教导,孟平乐成了外强中干的精致利己者。 铁门被强行撞开,手持钢棍的手下鱼贯而入,孟时景慢条斯理走在后面,紧盯着孟平乐的脸。 和他几分相似的脸,可以成为家人的脸。 孟时景嗤笑一声,在别墅起伏的惊叫声里,三两步按住孟平乐。 健身房练出肌肉,和真刀实枪打出来的肌肉,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孟平乐的四肢像脆化的枯木头,嘎吱一声,被孟时景折弯在地。 罗俪岚的哭声传出来,踹坏的大门微微晃动,露出石榴红裙的一角,孟平乐因母亲的哭声爆发出反抗意志,但掀不开压在身上的手掌。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孟时景缓缓开口说话,面有嘲讽,“真没想把你赶尽杀绝,可惜你不信,或者说你太贪了,你想要的超出你所能承受。” 屋内被砸得一地狼藉,孟时景将孟平乐提起来,按在一堆碎开的陶瓷碎片上。 “想要我全部的财产,是吗?” 碎片不规则的尖角往肉里扎,孟平乐浑身一震,左手臂血红一片。痛觉陡然袭来时,大脑是全然空白的,迟滞几秒后,他才痛苦地哀嚎出来。 “我13岁驱赶钉子户的时候,被几个农民用泡菜缸砸过,两个手臂缝了15针,赚了7000块。” 他又将孟平乐提起来,血迹随他们一路蜿蜒,到客厅的果盘前。孟时景拿起一把水果刀,沾着芒果的淡黄色汁液,他划开孟平乐小腿处,布料裂出一道齐整的口子,鲜血缓慢渗出。 “这是15岁,当那位厅长的打手,小腿被砍伤那次,赚了10万。” 孟平乐没有言语,他在极度的痛感里双眼失焦,失血让他面色苍白。 孟时景直起身,面对一个毫不反抗的对手,似乎有些乏了。转身那一刻,脚踝忽然被扯住,孟平乐攥着一块破瓷片,要朝他小腿扎去。 孟时景回身将他踹开,眼里有了愠怒,俯身将孟平乐拽起,抱摔在地上。 鲜血混着碎瓷片残渣,孟平乐没有松手,沿着坠落方向,在孟时景小臂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尔后他闷声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就这点能耐。”孟时景轻嘲他,随意看了眼淌血的伤口。 比起以往,这点出血量有些小儿科。, 他站在这座房子中央,看见墙壁悬挂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是一家三口。 坦白来说,孟时景从未想过,他与孟平乐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只是有点不服,不愿把财产拱手让人,想过最刻薄的结局,也仅仅是让孟平乐领生活费过活。 但孟平乐不这么想。 -- 林郁斐迟迟没有入睡,她被莫诚带回孟时景的房子,这里更安全。 厨房里煲了一锅骨汤,林郁斐在餐吧坐着,目光无意识跟随游荡的水蒸气,被院里传来的刹车声惊醒。 她匆忙走出去,心慌得压不住,如同桌边被她不慎打翻的圣女果,胡乱滚了一地。 大门口雾气浓重,她看见孟时景从车上下来,身影比夜色更淡一层,透过浓雾散射的廊光,像一张融化晕散的蜡像。 林郁斐迎上去,风钻进她敞开的薄衫,她的心实在慌乱,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起码不是件小事。 “怎么还没睡?”孟时景低声问,伸手将她的薄衫拢好。 接着他很快收回手,没有再碰她,步伐往里走得很快,似乎刻意想离她远些。 林郁斐闻见一缕淡淡的气味,不太寻常的气味。她暂时分辨不出,跟了几步,停在前厅喊他,“孟时景,你……” 她想起厨房的骨汤,于是问,“你要喝汤吗?” 孟时景应声停下,目光留在她脸上,却没打算靠近她。 “我先去洗个澡。”他声音很淡,背过身稳步上楼,每一步都缓缓的。 林郁斐没做多想,走进厨房想寻一些主食佐汤,打开保鲜层翻找厨房阿姨包好的饺子。 冰箱塞得满,一袋鲜肉被抽出来,密封袋里裹着血水。林郁斐将肉拾起,放回冰箱的一瞬,忽然觉得这气味似曾相识。 她怔了一瞬,大脑似乎被猛地撞了一下,想起这是方才孟时景身上的气味,淡淡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 林郁斐浑身发冷,踉跄两步往卧室跑去。 房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湿润的沐浴香氛里,夹杂着突兀的铁锈味,是被水汽冲散的血。 她顾不得其他,立刻打开浴室的磨花玻璃门,钻入潮热迷雾里。孟时景的身形融进水雾,林郁斐看见模糊轮廓,赤裸修长的男性背影,她焦急寻找有无受伤痕迹。 淋浴没有停下,孟时景察觉开门动静,惊讶地转回身,让林郁斐看见他左小臂一道蜿蜒的伤口。 她的脚停在浴室门口,没有往前一步,反而扭头跑开了。 孟时景眯了眯眼,关上淋浴,随手扯来浴巾擦拭身体。 毛巾碰到伤口,血液其实已经开始凝固,又被热水冲开,此刻传来密密麻麻的痒痛,很不值一提的痛感。 只是回来时,身上沾着别人的污血,孟时景不想带着这些脏东西碰她,所以急着第一时间去洗澡。 他刚在腰间裹上浴巾,听见哒哒的脚步声,林郁斐重新跑上来,拎着一盒家庭医疗箱。 薄衫外套又散开了,她跑得有些冒汗,从脸颊直到锁骨,都漫起漂亮的淡粉色。 林郁斐走到孟时景面前,几乎已经要哭了,抖着手翻出清创消毒的双氧水,握住孟时景的手腕,伤口将他手臂的青蛇腰斩了。 “可能会有点疼。”她闷声说,声音听起来仿佛哭过一场。 “嗯。”孟时景沉声答,尽管他并不会觉得痛。 双氧水浇到伤口上,发出滋滋声响,听得林郁斐眼皮直跳,把头埋得更低。 “怎么了?”孟时景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露出蓄满泪水的眼睛。 他被这双盛满悲伤的眼睛震住,像闯入一潭幽深的井水,无限往下沉溺。 心下第一反应却是,还好当初没用苦肉计,不舍得看她这样哭泣。 “没事,不疼。”他轻轻摩挲,帮林郁斐拭泪,“替我绑纱布,好吗?” 林郁斐不吭声,在医药箱里翻找包扎材料,眼泪连续不断往下砸。 “别哭了。”他仅有一只自由活动的手,擦不尽她的眼泪。 孟时景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暗了些许,等待左手纱布绑好,便将林郁斐单手抱起,往床边走去。 他坐在床沿,将林郁斐按进怀里。房内没有第三人,二人呼吸交叠里,混着林郁斐哽咽的哭泣声。 光线暗得近乎凝固,孟时景赤裸胸膛,紧贴着林郁斐哭到发热的身体,按在她后腰的手重了几分。 公主骑白马,公主斩恶龙-3 孟时景不见了。 林郁斐是,规规整整别在衣领处。 后记 林郁斐撑开店门口的遮阳伞,六月的阳光太迫人,她被烤得眯起眼睛,拿一张面巾纸吸汗。 孩童的脚步声从远处跑来,午后街道回响他们的震动,光在他们手中的风车上转圈,先抵达她的眼睛,尔后听见小孩高昂的欢闹声。 “记者又来啦!”他们正在喊。 林郁斐站起身,右手挡在额前远眺,电视台的车正缓缓驶来。 “孟老板,电视台来了,你先擦擦手呀。”林郁斐笑着回头,指节轻叩店内玻璃柜台。 柜台内窸窣一阵,孟时景微微抬头,半蹲的身子被掩住一大半,手扶着柜台边缘站起来。 “这么快。”他擦了擦手,将小臂长的机器人玩具放好,“这个还没修好呢。” “多的是时间,慢慢修。”林郁斐靠过去,用手指帮他梳理额前碎发。 孟时景配合地低下头,任她定义黑发纹路的方向,像一只正被安抚的狼犬。 “哎呀,林老师,我们来得不巧了?”记者调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郁斐噗嗤一声,还未回过头,已经笑出声。 助农店铺开张以后,被采访逐渐成为家常便饭,这是林郁斐以前不愿过的日子。 区政府有意让她成为新的名片,但过去的林郁斐抗拒消费父母,被采访意味着借父母的光环,反复给自己镀金身。 现在全然不同了,她需要曝光,越多的曝光保证她和孟时景的安全。再不讲情分的大人物,也被迫为孟时景编织一个干净的身份,否则会牵连他们自己。 记者看见柜台上的机器人,还未组装完整,好奇地问:“这是孟总团队开发的新品吗?” “不是,这是邻居小孩的玩具,让我帮忙修一修。”孟时景将玩具挪开,从柜台最底部抽出一个大纸盒,“新品在这里,农业级无人机,火跃科技最新研发的产品。” 他将纸盒打开,慢条斯理组装好无人机。 滴地一声,摄像机开始工作。林郁斐不留痕迹往后去,带上没拼好的机器人和碎片,绕过柜台和人群,走进初夏的阳光里。 机器人的小主人是个穿碎花裙的女孩,咬着棒棒糖跳着走过来,两颗眼珠像最干净的茶色玻璃。 “他还能活过来吗?”小女孩问。 “当然啦。”林郁斐蹲下身子,与小女孩平视,“他还能再继续战斗,很多很多次。” (全文完) 下架通知 将在64日0点下架,如有需要,请在63日(今天)结束前完成全文购买,并发送购买截图至邮箱:akafufufufufugail,领取全文txt。 书籍申请下架后,将不能再购买,请各位知悉。 很遗憾最终来到这一步,我比任何人都想保留这些文字、这些评论,对于我而言都是无价之宝。但世上的事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只能到此为止了。 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人生有相逢别离,我们会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