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馐玉(古言1v1)》 侯府(重修) 三月,春寒陡峭,天光未破晓,西厢阁的伙房上方已升起袅袅炊烟。 西厢乃武安侯妾室柳氏居所。柳氏本名柳晴,淅川柳氏养女,柳氏虽非名门闺秀,在当地也算望族之女。十九岁那年被侯爷相中,入府十余载,育有一女名唤依依,年方十岁。 柳氏入府前,侯府已有正妻叶氏与侧室李氏。偏那李氏独得恩宠,终日撺掇侯爷立庶长子宋濂为世子,一时间侯府后院硝烟四起。 说起这李婉娘,原是扬州瘦马,虽出身勾栏却才情艳绝。当年多少王孙公子掷千金求一笑,偏看中尚是世子的宋霆。 若非当年老侯爷极力反对儿子立李氏为妻,哪轮得到叶氏进门? 叶氏名素心,出身尚书令府邸,与侯府本是门当户对的姻缘。谁知新婚燕尔,丈夫连合卺酒都未饮便宿在西院。直至五年后,在长辈的施压下,夫妻才得以同房,先后诞下嫡子宋昱和嫡女宋媛。 虽有一双儿女傍身,叶素心依旧寝食难安,毕竟那妖妇的枕边风从未停歇。 李氏恃宠而骄,晨昏定省一概不至,生生让她这个主母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果然老侯爷尸骨未寒,宋霆继承爵位便欲立庶子为世子。 叶家倾尽全力阻拦,宋霆非但不为所动,竟要一纸休书与发妻和离。 若非老祖宗以"宠妾灭妻"相逼,定下"嫡子弱冠方可议爵"的规矩,恐怕世子之位早易主。 经此一事,夫妻嫌隙更深,反倒与李氏"伉俪情深",侯爷甚至放话:若非叶家势大,早将其逐出府门。 丈夫的心是收不回了。叶素心常忆起刚生下嫡子时,丈夫态度稍缓,让她误以为有望挽回。如今看来,她终究还是斗不过那妖妇。 后来,为制衡李氏,她特地从淅川带回柳氏。正值妙龄的柳晴让侯爷眼前一亮,当即纳入房中。 奈何柳氏性子太过温吞,根本敌不过李氏的百般手段。 叶素心气得数落她:十九岁的鲜嫩年纪,竟斗不过半老徐娘! 再之后,叶素心故技重施,侯爷却似铁了心,任是再年轻貌美的女子都不为所动。其中缘由,怕是只有那妖妇知晓。 这一仗,明显是叶氏役了。 “来叔,西厢的早膳好了吗。”春桃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瑟瑟发抖,她卯时就在膳房外候着,才等到开门。 “春桃姑娘怎比你家主子还急。”来叔瞥了眼门外冻得瑟缩的身影。早春倒寒,刺骨入肌,都是侯府当差的,到底心软便唤她进屋。 "能不急吗?"春桃哈着白气,"如今西厢添了人口,可膳房总说份例不够。那点子吃食,怕是喂雀儿都不够。" 西院膳房早就暗中吩咐克扣西厢的人,常连主子们的份例都凑不齐。往次都说她来得晚,她今日便特意早起,就为让主子们吃口热乎的。 "这话说的,侯府还能短你们一口饭?"来叔不以为意。 侯府自不会短这一口饭。但西院那位特意交代"关照"柳氏——每次最后出餐,将残羹冷炙留给西厢。即便有余,宁可赏给下人也不给柳氏。这些年柳氏忍气吞声,哪敢言语? 春桃却不同,这丫头是柳氏侄女带来的,主意多着呢。 来叔摇摇头继续分餐,不再理会。他可得罪不起西院那位。 果不其然,春桃望着手里可怜的边角料餐食,唉声叹气。 哪有什么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她也算是摸清侯府的门道了,分明就是觉着姨娘好欺负。 "春桃妹子?"有人轻唤她的名字,抬头见是帮厨刘平。前些日春桃还跟他买过火炭,侯府苛刻到连过冬的炭火都吝啬于西厢。 “平哥有事?” “我听说西厢来了位美人,比当年的柳姨娘还标致?” “那可不!”春桃挺直腰板,“当年在淅川时,小姐的轿子一出门,必引得路人争相观望。”若非家变,凭当年说媒的盛况,小姐早入主高门了。 “当真?”刘平眼珠滴溜转,忙凑近套近乎,“春桃妹子,带咱去开开眼呗?” “痴心妄想!”春桃柳眉倒竖,一肘子撞开他,“非礼勿视不懂?我家小姐是正经闺秀,岂容你这登徒子觊觎?” “嗨,什么闺秀。如今柳家家都散了,与咱们有何不同?”不过是个投亲的,摆什么小姐架子。 “休想!柳家再落魄,那也是书香门第的根底!” “西厢阁离这儿近得很。”刘平不死心,见春桃瞪眼,忙压低声音,“我每日藏些好菜,给你们留着,你就让我远远瞧一眼,可行?” "呸!"春桃将食盒护在胸前。 刘平却不恼,意味深长道,“你以为单是李姨娘作梗?这侯府上下的眼睛,可都盯着你们西厢呢。” 春桃心头一凛。侯府分院而治,西厢阁隶属西院,一应事务皆由李氏掌管。而东院的大夫人,对西院的克扣当真不知? “你细想想。往后我给西厢阁送饭,岂不两全其美?”刘平怂恿道。 “容我想想。”春桃既不忍主子挨饿,又怕这厮存了歹念。毕竟当年在柳家,小姐身边就没少过狂蜂浪蝶。 温病(重修) 西厢阁内,倒春寒已肆虐数日。屋内越发阴冷潮湿,虽是白日,但木窗关的紧实,生怕再入侵几丝寒意。 炭盆里将熄未熄,余下的银丝炭泛着暗红,映得满室昏沉。 柳玉栀蜷缩在被窝里,不敢冒出头,屋内冷到连发丝都冻得发颤。 她想起淅川三月的桃李春风,此刻却像上辈子的事。 柳家因卷入朝堂风波落得个家破人亡。从此淅川没了柳氏,男丁流放,女眷遣散。 玉栀生母早逝,姨母作为母亲的同胞姊妹,因被柳家收养,便改了柳姓。按规矩玉栀本该称她一声“姑母”的,可这些年过去,那声“姨母”却总也改不过来,仿佛这样叫着,就能留住几分生母在世时的念想。 柳家家败后,她便来侯府投奔姨母。 想过姨母作为妾室在侯府过得难些,但没想到会这么难。 姨母虽为养女,但柳家待她不薄,起码吃穿用度,不会像侯府这般刻薄。 可她也不敢贪心。在这世道里,能得一席安身,于她这般无依无靠的孤女而言,已是上苍垂怜。 说起如今的柳家女眷,运道好些的给人做了奴婢妾室,时运不济的沦落教坊,有那性子烈的,受不得折辱,一根白绫了却残生。 玉栀自问没那刚烈性子。她不过凡胎浊骨,正值及笄之年,不求富贵荣华,但求能在这浊世里苟全性命罢了。 淅川三月已春暖花开,从未遭受过倒春寒。玉栀这南方来的身子,受不住北地严寒之气,因此染了风寒。 “小姐可好些了?”春桃捧着铜盆进来,绞了帕子为她拭汗。 玉栀原本白皙的面容浮上大片不自然的红云,嘴唇干裂,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似乎身体的每一份骨骼都在抗议。 从前在柳家,小姐从没染过这病,哪受过这番苦。 春桃刚触到那滚烫的额头,便惊得缩回手。 “略好些了,方才发了些汗。”玉栀虚弱地应着,虽是这般说着,却依旧觉着身体似灌了铅般沉重。身子如在蒸笼里炙着,偏生手脚却冰凉彻骨。 “都怪奴婢照顾不周。”春桃抹泪自责道。 “这如何能怨你,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咳咳”她强撑着支起身子,苍白的脸上硬是挤出几分笑意。 “我这就去寻管家讨些药材来。”说罢,春桃匆匆离去。 不过片刻,柳氏便闻讯赶来。才踏入房门,瞧见玉栀病恹恹地倚在榻上,顿时心如刀绞,她紧走几步到床前,一把将玉栀搂在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侄儿啊,是姨母没本事,连累你跟着受这份罪” 玉栀闻言急得连连咳嗽,“咳咳姨母快别这么说姨母待我莫大之恩,感激都来不及。”话到此处,她喉头一哽,“如若没遇到您,恐怕我都撑不过今日。” 柳氏忙用帕子按住眼角,强压下眼泪道,“莫说不吉利的话,等春桃取了药来,姨母这就去大夫人跟前讨个情面。” 可她不知大夫人是否还愿施舍这份薄面。 失宠多年,她早成弃子。李氏欺凌,大夫人冷眼。早知侯府是龙潭虎穴,她断不会踏入。原以为能过上好日子,谁知连体面些的奴婢都不如。 不多时,春桃归来,看到她垂头丧气的模样,柳氏便知结果。 “王管家说,药材也归西院管,西院什么嘴脸您也知道,自然是不给。”说到这,春桃义愤填膺道。 没想到侯府竟然冷血至此,真的见死不救,只给些半湿的烧火炭,说是格外开恩了。 好家伙,湿炭生烟最是呛人,这是怕她走得太安生呢。 “我这就去求大夫人。”柳氏起身就要往外走。 “大夫人今晨启程去灵隐寺了,说要为侯府祈福三日。”春桃马上制止。 柳氏闻言眼前一黑,一旁的林香紧忙接住她瘫软的身子。 “那该如何?”林香将人扶到榻上。 “要不我去找刘平问问?他门路多”春桃犹豫道。 “还找那登徒子,你忘了他是怎么无礼的了。”林香厉声提醒。 春桃一听,立刻羞惭万分。 小姐这病来得蹊跷,前些日子刘平带着那群浪荡子扒墙窥探时,她正巧在院中汲水。小姐为躲避那些腌臜目光,仓皇间被雪水浸透衣衫。正值倒春寒,这才染病。 说到底,都是她的错。春桃更加自责。 “我这儿还有些体己银子。”柳氏取出积攒多时的月钱,“原想留着下月买吃食你拿去外面抓药吧。” 侯府妾室的月钱本就微薄,还要被西院的人层层克扣。 “这怎么行”玉栀急得又要起身。 “快躺好。”柳氏按住她,“有姨母在,断不会让你有事。” “平哥,你能不能弄点治温病的药来。”走投无路的春桃只得来找刘平。 这厮竟摆起架子,翘着二郎腿晃荡,“哟,前儿不是骂我登徒子么?”还阴阳怪气起来了。 “误会,误会。”春桃强忍怒火。 “我凭什么帮你啊?平时看都不让看,今儿生病了,真我是菩萨啊?说让我帮我就帮?”刘平斜眼睨着她。 “就事论事。”春桃把最后一线希望放在他身上了,“我们小姐都快不行了,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嘿!”刘平猛地跳起来,“莫要道德约束我,我不吃这套。” “平哥,我也是没办法了,侯府又不让女眷出府,我就是想去外头寻药材也出不去啊。” 刘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话锋一转,“帮你也行,不过事成之后,有个条件。” “且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春桃觉得有希望了。 “要你作甚。”刘平嫌弃地打量这黄毛丫头,“等你家小姐病好后,得去我房里叙叙旧。” 听闻此言,春桃顿时火冒三丈,随即便抄起地上的木棍往他身上就砸,“无耻之徒!我家小姐金枝玉叶,岂容你这等狗彘不如的东西肖想!” 刘平毕竟是个男人,这还是在侯府院里,被一个黄毛丫头又打又骂简直有辱人格。他恼羞成怒,夺过木棍就要还手。春桃立即吓得尖叫。 谁知这一棍还未砸下,一道白影闪过,刘平被踹翻在地。 木棍“哐当”砸地,刘平正要破口大骂,忽瞥见对方腰间垂落的古玉云纹佩,顿时僵住。再缓缓抬头,只见一袭白衣锦袍的公子负手而立,眉间冗杂着一丝冷意,眼底是极大的不满。 只看一眼便知,惹不起。 那位,好像是南院的表公子。 恩人(重修) 侯府南院住着叶氏表亲,正是云城国公府的顾家兄妹。 顾瑾轩今年二十有二,此番上京赴考,携妹妹瑾姝暂居侯府。本不必带女眷同行,奈何妹妹执意相随。原是自家妹妹惦记着侯府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二公子。 传闻侯府二公子向来不近女色,却精通诗书礼法。若非朝廷明令禁止勋爵子弟参加科考,怕早已金榜题名。 这点顾瑾轩深有体会。每次与表弟谈经论道,总能被其卓识所折服。有些人天生就是贵胄,稍加努力便能登峰造极。可惜这身份也成了枷锁,将他的才华束缚于方寸之间。 然而表弟某些观点,他始终难以苟同。 当对方说出那句“唯女子小人难养也”时,他当即出言辩驳,却只换来对方轻蔑的一瞥。 “既论及妇人,今日便到此为止。”随即下了逐客令。 他踏出府门时仍在恍惚:那些关于表弟好男风的传言,莫非是真的?毕竟身边连个贴身的婢女都没有。 表公子宛如天神下凡,春桃再难自持,伏地泣诉。 见其玉面微沉,她暗自赌了一把——赌这位公子尚有仁心。 毕竟他可以路见不平,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带路。” 春桃赌赢了。 不知昏睡多久,玉栀终于挣脱混沌醒来。 窗外早已草长莺飞,倒春寒的阴霾一扫而空。 病容渐褪,玉栀只觉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恍若重生。 “醒啦!小姐你终于醒了!”春桃眼尖,第一时间发现其苏醒。 玉栀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多日的昏沉让她的喉咙干涩难言。 “呜呜太好了”春桃激动地扑上来,将她紧紧抱住,“还以为您醒不过来了” “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林香走过来,为玉栀端来一碗热水,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小姐醒得正是时候,这水还温着呢。” “我去告诉姨娘!”春桃风风火火地跑去报信。不多时,柳姨娘带着女儿宋依依赶来探望。 看着大病初愈的侄女,柳氏满心欣慰,对依依说,“你看,娘说的没错吧,姐姐没事,你还不相信娘的话。” “玉栀姐姐!”宋依依眼圈一红,整个人扑进玉栀怀中,声音里带着哭腔,“多日不见姐姐,还以为姐姐离开侯府了,那就再也没人陪依依玩了。” “怎么会”玉栀终于能出声,轻轻抚着宋依依的发梢,“姐姐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你。如今大好了,自然要陪我们依依一起玩。” 几人正说着体己话,春桃突然想起什么,拍手道,“对了!得赶紧告诉大恩人这个好消息!” 见玉栀面露疑惑,柳氏开口解释,“这次多亏了表公子相助。若不是他请来名医,你的病怕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凶险。 “表公子是” “是国公府的表公子,暂住在侯府,当真是个难得的好人。”柳氏赞许道。 “何止是好!”春桃双眼放光,“表公子生得俊美非凡,待人又温和,简直就是谪仙下凡!”她忽然压低声音,"表公子特意嘱咐,等小姐醒了定要告知他。" 玉栀耳根微热。她鲜少与外男接触,因着容貌没少招来狂蜂浪蝶。但既是救命恩人,自当当面致谢。 话说当日春桃风风火火带着表公子来到西厢阁,还把林香吓了一大跳。 虽说要找外援,也没想到会直接带个男子进闺阁。表公子见玉栀病势沉重,二话不说便请来京城名医诊治,所有诊金药费一概承担。 不仅如此,玉栀昏迷期间,表公子还来过一次,送来不少补品、粮食和日用之物。临走前留下话,说因京中有事需离开几日,待柳小姐病愈务必告知。 表公子做事做到事无巨细,春桃感动到要落泪了。这般熨帖周到的人儿,怕是话本里都寻不出第二个。若小姐能得此良配 春桃摇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毕竟表公子是国公府公子,原就是连妄想都是僭越。 “等我病容褪尽,再去拜谢恩公吧。”玉栀轻抚憔悴的面容,这般模样见客,实在失礼。 五日后,春桃听闻表公子回府,急忙来报。 此时玉栀已能下床走动,气色也好了许多。思及男女大防,将会面定在西厢附近的后院凉亭。此处虽属公共之地,但因靠近西厢阁,平日少有人至。 见面前,玉栀破天荒的打扮了一下,却被春桃打趣道, “小姐可有其他心思。” “休要胡言,不过是不愿在恩公面前失仪。” “嘿嘿,小姐不打扮的时候已经让人惦记上了,这打扮起来哪个公子能受得住啊。” “你再浑说,我就不去了。”玉栀佯怒。 “我错了小姐。”春桃作势要打自己嘴巴,“我这张嘴啊真该死呀。” 见面(重修) 刚经历过一场春雨,西郊的泥土被浇灌后便翻了一层新土,清露滴落点缀着即将潋滟的花簇。 凉亭边生长着的玉桂树,早已蒙蒙发芽,阵阵幽香弥漫在春日里,仿若一道纤绝的尘陌,悠闲地荡在人间。 顾瑾轩早早便候在亭中了。 毕竟佳人有约,他不敢怠慢。 此时的表公子素衣执扇,玉骨扇面开合间,眼波总不经意掠过那落花小径。 那日在西厢匆匆一瞥,病榻上的佳人虽面色苍白,却实在惹人怜惜,至今令他萦绕梦魂。 忽闻碎步窸窣,他抬眼望去,前方浮现一抹白玉,正款款向他而来。 女子穿着一袭白玉色的衣裙,行走时两袖间的水色织带当风翩跹,十分婀娜。发间簪的玉兰含露欲滴,更衬得粉腻酥融。最销魂是眼波横处,时不时微微轻眨,便有潋滟秋波暗度。 顾瑾轩一时怔忡,竟未察觉佳人已至跟前。 玉栀瞧见凉亭里那位表公子凭栏而立。果然是传闻中那般,修竹之姿,朗月之貌。 她今日特地提前半个时辰出门,没想到对方仍旧比她早至。 “给表公子请安。”玉栀盈盈福礼,声音似清泉漱玉,“劳您久候,是玉栀来迟了。” “柳姑娘折煞在下了,快请起。”顾瑾轩急忙用扇骨轻托她手腕,“是顾某来得早,再说顾某不过是客居之人,当不起这般大礼。”指尖触及衣袖的刹那,分明感到她身子微颤,他急忙收手致歉。 “恕在下唐突” “无妨。”玉栀浅笑摇头,“公子救命之恩,玉栀没齿难忘。” 顾瑾轩微笑道,“举手之劳,无足挂齿,见姑娘气色渐佳,顾某便安心了。” “公子或许觉得不足挂齿,于玉栀而言却是再造之恩。”她取出锦囊中的簪花吊坠,"小女子手拙,还望公子笑纳。" 那白玉簪花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恰似眼前人儿般清雅脱俗。 “简直精妙绝伦。”顾瑾轩惊喜接过手中吊坠,赞不绝口,“柳姑娘巧夺天工,顾某定当珍藏。” 见贵公子如此珍视,玉栀心底高兴, “表公子喜欢就好,玉栀没什么可报答的。他日公子若有差遣,玉栀定当竭尽所能。” 美人玉白的脸颊上浮上一层瑰丽的樱粉色。 “得姑娘此言,胜得千金。”表公子浅笑,眉眼却倒映着美人的一颦一笑。 自那日后,西厢阁的境遇竟悄然转圜。膳房再不敢克扣用度,柳姨娘终于能攒下些许体己。玉栀更是得了闲情,常在院中摆弄花草。 而西厢阁的春日里,渐渐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南院那位表公子往来渐频,与众人相处甚洽。 最欢喜的当属宋依依。表公子时常带着新奇玩意来访,今日是彩绘的毽子,明日是精巧的九连环。这日又送来套青玉捶丸,小丫头玩得连晚膳都忘了。 “依依,不许再贪玩了,晚膳都凉了。”柳氏轻敲女儿手背。 宋依依倒是听话,毕竟从前吃不饱的日子历历在目,她乖乖坐回饭桌。 “娘亲,为何表哥哥不能长住西厢呢?”宋依依有些懊恼,最近每次表哥哥来陪她玩一会儿,就去找玉栀姐姐了,两个人背对着她嘀嘀咕咕,不知在做什么。 “胡闹!”柳氏筷子一顿,"表公子是外男,男女有别,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可前日我还看见”宋依依不服气地嘟囔,“表哥哥牵着玉栀姐姐的手赏花呢!” “咳咳——”玉栀一口饭噎在喉间,霎时从耳根红到脖颈。 柳氏瞥了眼羞窘的侄女,只轻斥女儿,“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你的饭。” 凉亭相会,花间私语,这些时日表公子来西厢愈发勤勉。明眼人都瞧得出,那频频造访的缘由,早不是陪小丫头玩耍这般简单了。 妒忌(重修) 是日,惠风和煦,十日不雨,正是浇花好时节。 塘前玉兰簇簇绽放,雪白花瓣在微风中轻颤,为庭院平添几分清雅。此花乃表公子所赠,玉栀甚为珍爱,每日必要驻足花前,观其高洁之态,嗅其清雅之香。 正赏花时,忽闻"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踹开。七八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锦衣小姐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为首的少女年纪与她相仿,头戴嵌玉金钗,身着缕金百褶裙,杏眼含威,柳眉带煞。身后仆妇已将春桃推搡在地,可怜的小丫鬟膝盖都磕出了血。 “小姐我没拦住她们。”春桃声音哽咽,挣扎欲起,又被婆子一把推倒。 玉栀忙扶起春桃,强压怒火问道,“这位小姐,可是有误会?” 宋媛目光扫过满园玉兰,忽地怒极反笑,“真是阔绰,还送玉兰花。” 玉兰花花语是纯洁高贵的爱情。 她也配? 见那狐媚子还作无辜状,宋媛心头火起。 “来人!”她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这些花都给我毁了!” 一声令下,仆妇们便扑向花圃。按人的按人,拦阻的拦阻,摧花的摧花。转眼间,满园春色零落,残瓣如雪纷飞。 宋媛悠然落座石凳,欣赏着玉栀煞白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快意。 春桃哭喊道,“姨娘快来!” “这是闹的哪一出?”柳姨娘被嘈杂声惊醒,披衣赶来。只见满地狼藉,侄儿几欲昏厥被春桃搀扶着,而那位宋家大小姐正趾高气扬地端坐庭中。 柳氏大惊,忙上前解围。 春桃见到柳氏的那一刻,立刻委屈泪洒,“姨娘,您快来看看,那群没王法的,把咱们院子糟蹋成这个样子。” 宋媛斜睨着柳氏,嗤笑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柳姨娘。怎么,如今这侯府里里外外,都归柳姨娘拿主意了?” “大小姐息怒,春桃刚来不久,不懂规矩。”柳氏赔着笑脸,额角渗出细汗。眼前这位可是侯爷捧在手心的嫡女,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到自家女儿与这位金枝玉叶的天壤之别,心头不禁泛起酸楚。 “少装糊涂!”宋媛猛地拍案而起,“我看你们西厢是要反了天了,好大的胆子!真当侯府是勾栏瓦舍不成?整日招蜂引蝶也就罢了,竟敢招惹到我未婚夫头上!” 玉栀闻言如遭雷击,这才明白姨母先前的欲言又止,原是表公子竟已定下婚约。自觉理亏,她下意识攥紧衣袖,默默低下了头。 柳氏闻言,急得搓手顿足,口中只道,“大小姐,此事另有隐情” 心下却暗忖:当日受表公子恩惠,怎好当面驳他颜面?谁曾想他竟对玉栀存了这般心思。 宋媛冷笑道,“休要狡辩!今日定要将这小贱人逐出府去!” 柳氏再三哀求,跪地叩首,那宋媛都不理,直至柳氏道,“但求大小姐开恩,妾身定教玉栀与表公子断绝往来,再亲至府上请罪” 宋媛方转怒为喜,略一沉吟,若放她出府,反倒便宜了这对狗男女。不如拘在眼前,看他们还如何暗通款曲。 “既如此,明日便教柳玉栀到我房中伺候,为期一月,任我驱使。可愿意么?”说罢,她双手交叠于胸前,端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这分明是要折辱玉栀,教她自贬身份,与奴婢无异。 春桃在旁听得,忍不住扯着玉栀衣袖,“小姐使不得”话音未落,却被大小姐的丫鬟瞪得噤声。 柳氏更是手足无措,不敢应承。 众人屏息之际,但见玉栀整了整衣衫,向前一步,稳稳道,“谨遵大小姐吩咐。” 她早知寄人篱下,终有这一日。既入侯府,便如笼中之鸟,岂由自主? 宋媛见状,朱唇微扬,露出个胜券在握的笑来。 公子(重修) 侯府东院,共有三处府邸。 正房乃大夫人居所,东房住着二公子宋昱与大小姐宋媛。另有一处世子府,在正房后头,至今空置。因公子未及弱冠,小姐尚待字闺中,故而同住东房。 东房又分前后两院。前院乃二公子住所,后院为大小姐闺阁。两院本有庭门相通,奈何二公子厌烦女眷叨扰,早命人封了庭门。若非要紧事,后院仆妇不得擅入前庭。 且说这侯府规矩森严,东房仆从众多,丫鬟亦分三六九等。最下等为粗使丫头,专做洒扫浆洗等苦差;次等为掌事嬷嬷,管束庭外仆役;最上等是贴身大丫鬟,可入堂前伺候。 玉栀作为粗使丫头,终日与脏活累活为伴。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小姐,何曾做过这等苦差。她没得经验,不免手脚笨拙,便常遭人愚弄。 宋媛虽不出面,却纵容下人欺凌于她。堂前大丫鬟对她颐指气使,当面讥讽,“作贱蹄子,也敢勾引小姐未来夫婿,活该如此!” 玉栀腹背受敌,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暗自计算时日,盼着早日脱困。 不过数日,那双纤纤玉手已布满血泡。掌事嬷嬷非但不许包扎,反命她用冰水洗衣。 冰水刺骨,不料血染罗衫,竟又招来嬷嬷一顿鞭笞。她被罚禁食,夜里同屋丫鬟霸占床铺,她无处可去,只得蜷缩柴房,以茅草为席。 翌日寅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煎熬。 四月过半,春花作序,本是好时节,玉栀却半点高兴不起。 望着伤痕累累的双手,她暗自神伤。 东房众人处处与她作对,稍有过失便横加责罚。三日一小惩,五日一大罚,实在苦不堪言。 想她从前也是锦衣玉食的闺秀,若非家道中落,寄人篱下,何至如此? 未时刚过,正是东院午休歇息时分。 玉栀心事重重,无心休憩,不知不觉竟踱步至一处陌生庭院。 这里比小姐后院开阔许多,古木参天,芳草如茵。中央一方清池,莲花亭亭玉立,假山花坛相映成趣。一道廊桥横跨水面,尽头连着飞檐翘角的凉亭。 本欲借景抒怀,却见池中并蒂芙蓉,不由忆起柳府往事。思及亡母,念及姨母与春桃,玉栀顿时泪如雨下。 正伤心时,忽闻一声断喝:“何人在此?” 那声音低沉冷峻,极具威慑。 玉栀惊慌抬首,见廊桥上立着一位公子,身量修长,头戴白玉束发冠,身着湖蓝织锦袍,腰间玉带生辉。 她认出是前院的二公子,顿时魂飞魄散。传闻这位爷最厌女色,曾有丫鬟擅入庭院,立被逐出府去。当下哪敢应答,她便慌忙逃窜。 东房前院,书房。 宋昱近来不胜其烦。妹妹时常哭诉,道表兄被柳氏侄女勾了魂去,言辞不堪入耳。 他懒得理会这些琐事,只淡淡道,“管好你未来夫婿便是。” 见兄长无动于衷,宋媛气冲冲离去。 没几日,表兄竟登门要人。 这才知道妹妹竟将柳氏侄女强掳为婢。 宋昱闻言蹙眉。柳娘子未签身契,本不该为奴做婢。妹妹不过是仗着西厢无人撑腰,才敢如此放肆。 “表妹如此跋扈,成何体统!”顾瑾轩疾言厉色。 宋昱沉思片刻,淡然道,“表兄既知人在后院,自去寻便是。” “前日我去要人,吃了闭门羹。”顾瑾轩越想越气,那些守门的狗仗人势,分明是要他难堪。 “那又如何?”宋昱不以为然。 “你去劝劝表妹。柳姑娘清清白白,岂能这般糟践?”顾瑾轩想到柳姑娘可能遭受的折磨,愈发自责。 见表兄这般怜香惜玉,宋昱瞥见他腰间祖传的玉佩,竟格格不入配着女儿家的花簪吊坠。想来便是那小柳氏的手笔,难怪妹妹说表兄被狐媚所惑。 宋昱心中不悦。 “表兄若要纳妾,何不等婚后?”言语间尽是讥讽,“恕表弟爱莫能助。” 这是在暗讽他朝三暮四。顾瑾轩面子挂不住,只得拂袖而去。 囹圄(重修) 未时,用过中饭后,宋昱便来到庭院内的树吊床上午憩。 耳边无人叨扰,他终于享得耳根清净,伴着啾啾鸟鸣入眠。 不知过了几多时辰,梦中传来女子泣声,期期艾艾,如梦似境,喃于耳侧,他被扰醒。 循声寻至凉亭,却见一素衣女子掩面而泣。 那女子穿着黛蓝襦裙,青缎背心,双髻盘发,府内丫鬟扮相。 见此状,宋昱眉心微皱,遂及开口问询,声刚出,女子惊异,翘首向他。 只一眼,他便看清了对方的长相,眼前女子泪眼未干,似有含冤受屈,模样梨花带雨。虽是素面朝天,却难掩其天生丽质,不似寻常丫鬟。 正待细问,那女子竟如惊弓之鸟,转瞬即逝。只余下一缕幽香,萦绕不去。 宋昱心中暗忖,此女虽泪眼婆娑,却难掩姿色。莫非就是表兄朝思暮想的柳氏女? 转念又想,这般姿色,难怪表兄神魂颠倒。不过 他忽然忆起母亲教诲,顿时警醒。 红颜祸水,岂可轻信! 遥想曾经兄弟二人经常博古通今,侃侃而谈。 可如今,对方张口闭口便是儿女情长,根本无心读书。 实非君子所为! 原这宋昱厌恶女子,实有缘由。 当年他孩童时,东院西院之争已现端倪。 母亲时常以泪洗面,皆因侯爷偏宠西院李氏。 西院那位妾母李氏,深得父亲恩宠,他多次撞见父母为其争吵,母亲指责父亲“宠妾灭妻”,父亲却怪母亲风言醋语,居心叵测。 他与李氏很少接触,倒是与年长他八岁的长兄宋濂时常相伴玩耍。 可母亲却多次提醒他莫要与长兄过度交往,其母蛇蝎心肠。 那年祖父新丧,父亲竟要立庶长兄为世子。 母亲哭诉:“立庶乱嫡,此乃取祸之道!” 父亲却不以为然:“长不立幼,古之常理!” 可兄长虽为长子,却也是庶子,若是立其便是破了当朝规矩。 谁知父亲宁可与母亲和离,扶李氏为正室,也不愿改变心意。 一时间,侯府平地风波,趋向诡谲。 虽然最终老祖宗出马,阻止了父亲一心立长的意愿。自此父母感情轰然破裂,父亲从此鲜少踏足东院,母亲便常常独守空房。 反观西院,不仅张灯结彩,扩院建庭,一派其乐融融。 恰逢庶兄弱冠,西院送来冰镇果浆。母亲归宁未返,东院下人不敢擅动,便置于一旁。 炎夏酷暑,他喉间干渴,趁人不备饮下果浆。谁知其中暗掺柑橘,他饮后浑身起疹,高热不退。 母亲心急如焚,托人请了宫廷的名医为其诊治,约莫过了半月,身体才转好。 而李氏竟未受责罚,侯爷还为其开脱:“她岂知昱儿忌口?” 这种鬼扯的理由都肯信,简直荒谬绝伦! 见丈夫已经被妖妇迷得失了心智,母亲携子女归宁半载,朝野哗然。侯爷迫于舆论,方亲去尚书府,请罪接回妻儿。 自此母亲常训于他:“切记女子小人,最为难养。” 沉迷女色,乃不肖子孙,不堪造就。 宋昱谨记母亲教诲。 及至宋昱束发,分房独住东房,更亲眼目睹丫鬟们争相献媚。不仅有暗中下药的,甚至有人衣不蔽体闯入寝房 寻常男子十五六岁便知人事,贵族子弟多有通房。他却至今未近女色。 宋昱一怒之下,尽逐女婢,只留年长的嬷嬷料理杂务。 自此,东房前院再不见年轻红粉。 府中缺了女子,有些事男子不便,只得往后院请人。 贴身侍卫颜昭曾劝,“公子何必因噎废食?” 宋昱冷笑道,“你看那西院李氏,表面温婉,内里蛇蝎。这些丫鬟,哪个不是另有所图?” 茶会(重修) 话说这日宋媛在后院摆设茶会,遍请京中贵女。 天光微亮,小姐的府仆从们已忙碌起来。 此时的玉栀正擦拭着那套鎏金茶盏。 阳光洒在茶托上投下细碎光斑,她忽然想起从前,柳府每逢春分总要办赏花茶会。虽不及侯府这般豪奢,但姐妹们的欢声笑语,至今仍在耳畔。 如今,这般光景再难重现。 “手脚利索些!”身后传来掌事嬷嬷的责骂声,“还磨蹭什么,贵客就要到了,这茶席若摆不好,今日罚你禁食!” “是” 不多时,宾客陆续入席。七八位贵女联袂而来,绮罗缎裙随风轻舞,金钗步摇映日生辉,一时间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宋媛为这场茶会可谓煞费苦心。不仅千里迢迢从滇南运来茶生,这茶生每年产量不过十余斤,连宫里的贵人都难得尝到。更难得的是她命人去城外的汲取清泉,那泉水自石缝中渗出,捧在手里凉如冰雪,尝一口竟带着丝丝甘甜。用这等活水冲泡,才能将珍贵茶生独有的茶韵尽数激发。 为显郑重,她特意从江南请来了赫赫有名的“茶博士”。那茶博士于亭中静坐,炉上的山泉水将沸未沸,发出松涛般的轻响。亭外一阵春风拂过,瞬间茶香满园。 “今日诸位姊妹可要仔细瞧。”宋媛轻抚着鎏金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位茶博士不仅会点茶煮茶的绝技,还会教我们以茶养颜的秘方。听说宫妃就是得了他的方子,容颜常驻呢。" “宋大小姐,今儿个排面可真是气派。”刘太傅家的嫡女刘妍执盏轻嗅,赞不绝口。 “可不是?滇南的茶生本就难得,偏又配了千载难遇的活泉,连这煎茶先生都是江南有名的茶博士。这般手笔,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家了。”丞相之女李清雅玉手轻搭宋媛肩头,这几位贵女素来交好,常以赏花品茗之名互访闺阁。 宋媛唇角微扬,故作淡然道,“姊妹们难得一聚,自然要尽些心意。”话虽如此,眸中却掩不住几分得色。 众人谈笑间,唯有顾瑾姝静坐一隅,眸光不时飘向前院方向。 刘妍看出顾瑾姝神思恍惚,便打趣道,“顾姐姐这是瞧什么呢?那院墙后头莫非藏着什么稀罕物事?” “说什么呢。”顾瑾姝回了神,耳尖渐渐泛红。 李清雅以团扇掩唇,轻笑道,“怎说呢,你往前院瞧着可不止半个时辰了,那对面是一堵高墙,就能瞧见半棵老树罢了,还能从里面钻出情郎啊。” 听闻此言,顾瑾姝手中茶盏险些倾翻,羞赧道,“莫胡说,我哪瞧了。” 宋媛见状叹了口气。她这个表姐对自家兄长的心思,全侯府都看在眼里。于是伸手替她扶正茶盏,"表姐,我劝你多少回了?兄长那可是个木鱼脑袋,不开窍的。” 也难怪,她家兄长生得一副好皮相,倒是让不少人惦记。可唯有她最清楚,那人对女子不灵光的。 顾瑾姝垂眸不语,半晌方道,“媛媛,能否请他过来一叙?”自寒食节匆匆一晤,那人清冷模样便烙在心头。 侯府规矩森严,男女有别,即便同住一府,除却逢年过节家族聚在一起,平日里是不能互相走动的。 不过说来也怪,自打去入春起,兄长便时常往西厢阁去。那原是老侯爷在世时辟出的清修之所,如今院落已经多年未修缮,始终是个没人管的地方,连个看门的下人都没有。 “我且试试罢。”宋媛太了解她那兄长能在书房一坐整日的人,怎会来这脂粉堆里凑趣? 茶会过半,就要准备宴餐,后厨却已忙得人仰马翻。 “香菱姐姐!”一个小丫鬟提着裙摆匆匆跑来,“大小姐说要请二公子来用宴,让找个伶俐的去传话。” 香菱正忙着伺候茶会,没时间找人,随手揪住个捧着果盘的丫鬟,“就你了!去前院请二公子来赴宴!” 谁料被抓的那丫鬟正是玉栀。 “我?”玉栀愕然。 “难不成要我去?”香菱不耐烦地扯过果盘,“仔细你的差事!若误了时辰,今晚就别想领食!” 玉栀只得低头称是。 公子府前,玉栀攥着衣角来回踱步。 她第三次抬手欲叩门,却在触及铜环前猛地缩回。 忆起那日庭院里二公子冷冽目光,至今想起仍让她脊背发寒。 再熬六日就能回西厢了,若此时被逐出府,这月余的苦楚岂不白受? 玉栀正思忖着不如谎称二公子拒邀,朱漆大门突然"吱呀"洞开。 她脸色煞白,忙踉跄着后退半步。 “谁在那里?”一声冷喝骤然响起,颜昭的身影从门内闪出,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寸。待看清来人只是个小丫鬟,他剑眉微蹙,却未完全收剑。 玉栀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后退,手中提着的食盒险些脱手。她慌忙福身行礼,“奴婢是小姐府的玉栀,奉大小姐之命来传话。” 颜昭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身为暗卫,他早已察觉有人在府门前徘徊。一个丫鬟为何要在公子院外踌躇?这反常举动引起了他的警觉。 瞧见是个生面孔,颜昭继续盘问,“新来的?” “是,奴婢上个月来的小姐府。” “何事?”颜昭长剑归鞘,但表情依旧严肃。 “大小姐想请二公子去后院参加茶会。”玉栀如实禀报。 颜昭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想起方才公子因朝堂之事大发雷霆的模样,与其自己再去触这个霉头,不如让这丫头去碰钉子。横竖不过是个粗使丫鬟,挨顿骂也无妨。 他抱臂沉思片刻,突然道,“你随我进来。” “啊?”玉栀明显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奴婢在此等候便是" 颜昭冷言,"怎么,还要我替你传话?"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怯懦的小丫鬟,心中暗忖,模样倒是清秀,怎么这般不懂规矩。 “还不快进来?”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不容置疑,“若是耽误了大小姐的事,你可担待不起。” 玉栀咬了咬下唇,只得硬着头皮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初会(重修) 玉栀在耳房候着。 不多时,便有仆役前来引领她前往书房。 前院格局与后院颇为相似,却更显恢宏气派。只见朱红高墙环绕,墙边垂柳依依,青石铺就的甬道蜿蜒曲折,穿过九曲回廊,观那雕栏玉砌,一砖一瓦皆透着侯府的雍容气度。 正院中有两间正房和两间厢房,其中一间便是书房所在。 引路的年轻管家不时回首打量,那灼灼目光令她如芒在背。 管家叫薛贵,乃二公子的贴身长随,自幼与侯府签了死契,除却暗卫颜昭,当属二公子最倚重的心腹。 今日他见这丫鬟面生,虽衣着简素,却生得明眸皓齿,与寻常庸脂俗粉大不相同。 单是看着都觉赏心悦目,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行至书房门前,薛贵命她在外候着,自己入内通传。 宋昱正伏案疾书,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不见”。 “有劳薛管家了,玉栀告退。”玉栀暗暗松了口气。 “去吧。”薛贵暗自腹诽,自家主子当真不解风情。 玉栀刚欲转身离去,书房内却又传来传唤声。 薛贵示意她稍候,复又入内请示。 不多时再出来时,面上已带了三分笑意,“爷让你进去回话。” “这”玉栀一时愕然。 这主子的心思怎的这般难以捉摸。 书房内,墨香氤氲。书童正细细研墨,宋昱执笔临摹着书法大家的《兰亭集序》,笔走龙蛇。 忽闻门外脚步声近,突兀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雅兴。 原是后院遣人来邀他赴茶会。 这茶会不过是官家小姐们的消遣。他一个男子前去成何体统?单是一个妹妹就已聒噪不堪,若七八个聚在一处,只怕耳根都要磨出茧子。 他自婉言相拒。 谁知薛贵退下后,门外传来一道清越婉转的女声。 这声音与那名字听着倒是耳熟,莫非 宋昱眸光微动,复又唤薛贵入内。 听闻主子要见那丫鬟,薛贵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爷,这回的丫鬟可不比寻常。”话里带着几分暗示。 “多嘴。” 玉栀随薛贵入内时,始终低垂着头。 “待会儿爷问什么,你便如实答来。”薛贵见她是新人,如此紧张,便多嘱咐了几句,“切莫触怒了爷。” “是。”玉栀轻声应道。 薛贵引她至书房正中,自己则退至一旁侍立。 眼前男子端坐在书案前,一袭湖蓝锦袍,通身透着矜贵之气,此刻正悬腕运笔。 “爷,人带到了。” “嗯。” 室内一时静极,唯闻墨砚相磨的沙沙声和运笔起落的声响。 玉栀只觉呼吸都凝滞了。 “何事。”前方传来清冷的问询,虽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 “奴婢是大小姐府中的丫鬟,特意前来奉小姐之命邀您前去赴约茶会。”玉栀十指紧缠,声线开始发颤。 “叫什么名字。”对方却未直接回应,反倒问起她的名讳。 “奴婢名叫玉栀。” “姓什么?” 薛贵闻言不由偷眼去瞧自家主子,见其神色肃然,心下暗忖,爷何时对丫鬟的姓氏这般上心了。 “回公子,是木卯柳。”玉栀不明就里,却不敢不答。 “为何心虚,不敢抬头?”宋昱见她始终低眉顺眼,不由蹙眉。 侯府规矩,下人回话时目光最低不得低于主子下颌。一看就是不懂规矩。 见主子面露不豫,薛贵当即呵斥,“爷问你话,你低着头作甚,没规矩。” 玉栀慌忙抬头,目光却仍只敢停在书案边缘,不敢与座上之人对视。 这一抬头,倒让宋昱将来人容貌瞧了个真切。 只见眼前女子肌肤胜雪,一双秋水明眸波光潋滟,似含无限愁绪,当真我见犹怜。 正是那日庭院内遇到的女子。 “柳氏?可为西厢那位?”宋昱状若随意地问道。 “奴婢正是。” “可知自己因何沦落至此?”话中似有深意。 “奴婢知晓。”玉栀不自觉地用指甲掐着掌心,几近要掐出血来。 “既知晓,还敢招惹有婚约的男子?”宋昱语带讥诮。 旁听的薛贵顿时恍然,原来这就是大小姐口中那个狐媚惑主的祸水。 “奴婢万万不敢。”这话惊得玉栀当即跪伏于地。 宋昱看了眼,并没有深究,良久才道,“起来罢。唤你来非为训诫。” 她缓缓起身,又听他道, “念你年幼,望你迷途知返,谨守本分。日后回到西厢,若再与外男牵扯不清,”宋昱话语微顿,“就不止是受些皮肉之苦这般简单了。” 当朝律例,妇人私通外男,当处以沉塘之刑。 “奴婢谨记。”玉栀起身时仍心有余悸。 “退下罢。”那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疏冷。 回府(重修) 玉栀自公子府离去,便总能忆起书房间公子的警示,总觉心绪难平。 那鄙夷的目光如芒在背,叫人坐立难安。 忆及从前与表公子的种种,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若说未曾动心,实是自欺欺人。 毕竟是救命恩人,又待她温柔体贴,女儿家如何能不心动? 而今方知,那不过是镜花水月,云端之人岂是凡尘可攀? 在小姐府上战战兢兢度完最后时日。 临行前,玉栀特意登门向大小姐赔罪,立誓与表公子断绝往来。 “既如此便好。”宋媛见她态度诚恳,也未多加为难。想着这位昔日的官家小姐如今连头都抬不起,心头那股郁气倒也散了大半。临走时“好心”安排两个小厮轮班守着西厢,说是守门,倒更像是盯梢。 玉栀回了西厢。 柳氏见着侄女这般模样,顿时心如刀绞,几人抱头痛哭。 “我苦命的儿啊。”柳氏悔不当初,哭眼抹泪道,“都怪姨母当初没与你说清利害,平白叫人当了枪使。” 宋家大小姐素来骄纵跋扈,玉栀被其刀俎,有得苦吃了。 “东院实在欺人太甚,竟将小姐折磨成这样。”春桃见玉栀满手伤痕,心疼不已。 寻常做工,哪会伤成这样?分明是刻意刁难。 “无妨,都过去了。”玉栀拭泪,只当是历了一场劫,不愿再提,“往后我们西厢自己过自己的。” “好,以后我们娘几个相依为命。”柳氏紧紧搂住她。 “我去给小姐煎药。”春桃抹干眼泪,强打精神。小姐还需她照料,万不能先垮了。 不多时,林香带着依依从外归来,见玉栀回府,喜出望外。 寒暄间瞥见玉栀手上的伤,林香心疼不已,忙从怀中取出一盒药膏。 “这是御用的金疮药,奴婢给小姐敷上。”说着便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 “这药从何处得来?”听得“御用”二字,玉栀顿时警觉。 “是宫里的方子,药效奇佳。若能日日敷用,七日便可痊愈。” “是谁给的?” “是表公子托奴婢转交的。如今西厢门禁森严,他见不着您,只得让奴婢代劳。”林香如实相告。 玉栀闻言脸色骤变,林香这才意识到失言。 “香姐姐,往后莫再收表公子的东西了,免得落人口实。”玉栀正色道。 “是。”看来小姐是决意与表公子划清界限了。 此后数日,侯府风平浪静。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唯有南院的顾瑾轩终日愁眉不展。 他屡次登门,皆被西厢的守门人拦下。 那守门人原是表妹院里的仆役,如今是东院派来的眼线。 柳姑娘音讯全无,西厢的丫鬟三番五次退回他的礼物,还传话说柳姑娘不愿再与他往来。 他相思成疾,几乎无心读书。甚至动了纳妾的念头,想着若能给个名分,便可光明正大相见了。 于是他鼓起勇气向大夫人提及纳妾之事,大夫人未置可否,只说需问过女儿意思。 结果表妹大闹一场,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说到底,姨母就是不愿委屈自家女儿,从一开始就不赞成他纳妾,不过拿表妹当幌子罢了。 还说什么大丈夫志在四方,不该沉溺儿女私情,待成家立业后再议纳妾之事。 顾瑾轩对表妹只有兄妹之谊,这桩婚事全凭父母之命,何来男女之情? 端午将至,盛夏渐浓。 侯府上下正忙着筹备佳节。 西厢阁内,玉栀在房中制作石榴花簪,林香一旁绣着五毒灵符,春桃则是编织五彩绳,而柳氏带着依依将备好的艾叶悬挂窗边,几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姨母,听闻端午时节女眷可出府,可是真的?”玉栀问道。 “正是。我已与西院王管家说妥,明日午前可去天坛祈祀。”柳氏答道。 “那可太好了。”春桃喜形于色。她与小姐入府已有几月,还未出过府门,偌大的京城都不曾逛过。 “不过阿福要一同跟着。”林香插话道。端午女眷外出,按规矩需提前报备,由家仆随行。“咱们得给他些‘甜头’,好叫他睁只眼闭只眼。” “他呀,只要不去东院告状就谢天谢地了。”春桃不以为然。谁不知那阿福是东院安插在西厢的眼线?平日进出西厢都要向他报备,威风比姨娘还大。 “香儿说得在理,人情往来上,我们西厢不能小气。”柳氏吩咐林香道,“送些包好的粽子给他,也算全了节礼。” “奴婢这就去准备。”林香放下绣好的灵符,起身去张罗。 再遇(重修) 五月初五,正是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 玉栀一行人清晨便去了天坛拜祀,此刻已在回府路上。 途经江畔时,远远传来喧天的锣鼓声。 刚在天坛听人说江边有龙舟赛,春桃二意思思,一路上都欲言又止。 玉栀看出她心中有事,便问,“春桃,你怎了。” “小姐,适才听路人说,今日江上有龙舟竞渡,好不热闹的。”春桃按捺不住,眼巴巴地望着江面方向。 淅川是水城,每年端午的龙舟赛最是盛大,拔得头筹的家族不仅能光耀门楣,更预示着一年好运。 “娘,依依也想去看。”宋依依拽着柳氏衣袖撒娇。小姑娘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龙舟竞渡。 “姨母您看”玉栀看向柳氏,听到有龙舟赛,她也心动了。 柳氏沉吟片刻,取了些碎银递给林香,低声嘱咐几句,林香马上会意,便去马轿前找阿福商议。 不多时,林香比了个手势,轿内顿时一片欢腾。 京城江畔,鼓声震天。 十余艘龙舟如离弦之箭,在波涛间破浪前行。 两岸人山人海,欢呼声此起彼伏。 玉栀几人来得迟,只得站在台阶后排。宋依依个子矮,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急得直跺脚。阿福见状,忙将她抱起。 正看得入神,玉栀忽觉肩头被人轻拍。回头一看,多日未见的表公子立在身后,眉宇间满是愁绪。 "随我来。"顾瑾轩凑近耳语,温热气息拂过耳畔。 玉栀迟疑地望了眼,见其他几人仍旧沉浸在赛事中,便悄悄跟了上去。 当面说清楚也好。 江畔僻静处,鼎沸人声渐远。 看着心事重重的表公子,玉栀欲言又止。 半晌,对方突然执起玉栀的手,目光灼灼道,“柳姑娘,你可愿跟我?” 玉栀不自然地拂开对方的手,“表公子,您已有婚约在身,此话可不能乱讲。” “并非乱讲,顾某今日特来表明心迹。”顾瑾轩再度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若姑娘应允,我宁可退了那门亲事。” 玉栀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神色肃然,“玉栀虽出身微寒,却也知礼义廉耻。如今我已知晓,你我本就天差地别,不应再有瓜葛。” “柳姑娘可知我心意?”顾瑾轩眼中希冀未灭。 “今日随公子来,正是要断个干净。”玉栀决然道,“望公子莫再纠缠。” 顾瑾轩面色骤变,“顾某情根已种,岂能说断就断?” 玉栀态度坚定,“表公子别再说些了,我们就此结束罢。” 说完她转身就要告辞,忽被一股力道猛地卷入怀中。 “柳姑娘,你若是肯,只需你一句,我宁可取消婚约。”怀抱更紧了。 “不可。”与男子这般亲密,玉栀只觉唐突,可其力气之重,让她难以挣扎。 “为何?”顾瑾轩声音有些愠怒。 “我们不合适”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指尖在对方掌心狠狠一掐,趁着对方吃痛的间隙,她闪身而退。 徒留顾瑾轩呆立在原地,袍角在风中空荡地晃了晃,像片离枝的树叶。 而更深的阴影里,有道犀利视线竟比刀锋还冷,死死盯着二人的身影。 近来妹妹频频来找他哭诉。 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听得宋昱不胜其烦。 不过这次是说表兄竟要退婚。想到端午那日江边所见,宋昱眉心紧蹙。 前头刚与他承诺与表兄断绝往来,后头便与表兄在外私会。 “兄长,你说该怎么办?”宋媛抹着泪,“要我说,就应当将那狐媚子赶出府去。” “赶出去又如何?”宋昱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表兄若纳她为外室,你待如何?” “总之有她没我!”宋媛气恼兄长对自己的事不上心,一把夺过书卷,“你到底帮不帮我?” “胡闹!”宋昱夺回被攥皱的书册,面上已经不悦。 “你整日就知道看书,半点不通人情!”宋媛气得跺脚。 “那你呢?”宋昱冷眼相对,“堂堂侯府千金,整日念叨儿女私情,有半点闺秀模样?” “你!”宋媛自知说不过兄长,只骂了句“榆木疙瘩”便愤然离去。 回到府里,宋媛仍气难平。 香菱奉上暖茶,“小姐消消气。表公子纵有千般心思,大夫人那关也过不去。” “我究竟哪点不如她?”宋媛捶桌。论家世、才貌,她自问不输任何人。 “咱家小姐,哪儿哪儿都好,表公子被狐媚蒙了心智罢。”香菱担心小姐手受伤,还细心为其垫了层手帕。 “好有什么用,人家不在乎。”宋媛说完便觉得委屈,眼看泪珠就要滴出来。 “小姐快别为那等没心肝的伤心。”香菱忙不迭递上香帕。 宋媛越想越委屈,终是哭了出来。 “您瞧这眼睛都哭成桃子了,奴婢看着心疼。”香菱手忙脚乱地擦着小姐眼角的泪,突然想到什么,便说道,“小姐,我有一计,不知当不当讲” “说。”宋媛立刻精神了,也不哭了。 “” 阴谋(重修) 这日,刘平从后厨偷了些盐,倒卖途中却被东房的丫鬟香菱抓了个正着。 私盐是暴利生意,一斗就五百文。 当朝律法严苛,贩运私盐者,无论数量多少,一律处以极刑。更何况他偷的是侯府的官盐,更是罪加一等。 刘平跪在地上哭爹喊娘求香菱饶他一命。 香菱冷眼瞧着这个惯犯。她早知刘平手脚不干净,平日里做掮客生意,偷侯府的东西倒卖,又在府内高价售卖外头货物,两头赚钱,好不风光。 “贩卖私盐可是重罪。” “香姐姐饶命啊!”刘平扑通跪地,额头将磕得咚咚响,“小的这条贱命不值钱,可家里七十老母要养,也是迫不得已。” 刘平流下鳄鱼的眼泪。心里却想着自己够倒霉的,怎么就被这丫鬟盯上了。要不是看在她身边跟着几个带着武器的小厮,他早就把这丫头片子解决了。 “家中可有妻子?”香菱突然开口问道。 刘平被她问得摸不着头脑,如实答,“小的是独身。” 三十来岁了连个妻子都没有,可见这人名声是多差,香菱更加鄙夷。 “听闻你对西厢那位小柳氏感兴趣,可有此事?” 他讪笑着抬头,却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诡谲。 “是有此事”刘平心头一跳。自上次被表公子的人教训后,他早断了这个念想。 “若给你个机会抱得美人归”香菱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可愿配合?” 还有这等好事?他顿时来了精神,“怎说?” “找个僻静处细说。” 时近六月,几场芭蕉雨后,终于云开雾散。 玉栀在房内织团扇,为即将到来的炎炎夏日做准备。 不多时,林香端来一碗晶莹雪白的冰元子。 “小姐尝尝,奴婢新做的。”林香递过小碗。 玉栀盛了一勺入口,冰凉爽滑,入口即化,不禁感叹,“香姐姐真是手艺了得,可否教我如何制作?” “自然,您先尝着。” 两人正谈着,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东院来人,说大小姐要您即刻过去!” 玉栀心一惊,汤匙“当啷”落在碗中。心中却是百转千回,莫不是 “这可怎办,我去请姨娘!”林香担忧起来。 近日府中传言四起,都说表公子执意要与大小姐解除婚约。 不多时,柳氏匆匆赶来,也是愁容满面,“侄儿,要不姨母随你去罢,我将这件事与大小姐说清楚。” “东院说了,只许小姐一人前往。”春桃的话让众人心头一沉。 就让她一人去,可见对方没安什么好心思。 “那怎行,若是有什么阴谋,小姐一人如何独挡。”林香担心道。 “无妨。”玉栀强自镇定,“既然我已与表公子断了往来,身正不怕影子斜,量她也不能再对我如何。” “也罢,若她有意为难,我再向大夫人那边求情。”柳氏红着眼眶道。 东院,小姐府。 玉栀垂头跪地,宋媛高坐上首,盛气凌人道,“柳玉栀,你可知罪?” “玉栀不知何罪之有。”玉栀内心忐忑,不知小姐为何发难。 “放肆!”宋媛拍案而起,声音愈发尖利。 香菱立即帮腔,“你这狐媚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好与表公子断绝往来,转头又去勾引,当我们大小姐好欺吗?” “我与表公子早已断绝来往,并不是你所说”玉栀忙解释。 “你若信守承诺,表兄为何会屡次欲与本小姐解除婚约!”宋媛诘问道。 “我怎知表公子何意” “住口!”宋媛厉声打断,“若不是你挑拨,表兄怎会屡次要退婚?” “我与表公子再无瓜葛,可表公子行事,我又如何干预?”玉栀有苦难言,却越解释越乱。 “那你意思是本小姐的问题?是我魅力不足,拴不住未婚夫,被你这妖妇迷了心智罢!”宋媛越说越气,当即挥手喝道,“来人!给这妖妇赐鸩一碗!” 玉栀骇然欲逃,却被几个婆子死死按住。 好歹也是在侯府,应是遵道秉义,怎敢这般草菅人命! “宋媛!”她再也顾不得尊卑,“我乃柳氏之后,非你侯府奴仆,你岂敢滥杀无辜!” “大胆!”香菱一脚踹在她腰上,呵斥道,“小姐名讳,岂是你这等贱人配叫的!” 玉栀怒目而视,忍痛抗议,“我做人清清白白,你若是杀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随即,递给对方一个恨之入骨的眼神。 那眼神如刀似剑,竟让宋媛浑身一颤。 香菱见状,立即向李嬷嬷使眼色。李嬷嬷会意,捏住玉栀下巴,硬将那碗"鸩酒"灌了下去 玉香(重修) 后院厢房。 屋内升起一缕缕龙涎香气,却依旧掩盖不了美人的玉香。 帐内躺着位衣衫不整的美人,此时香肩半落,玉足袒露,春光无限。 美人秀眉紧蹙,意识混沌,却因体内燥热难耐,沁出细密香汗。 刘平贪婪欣赏着眼前春色。 东院竟将这般绝色送到他榻上,当真是天上掉下的艳福。想到即将将这朵娇花采撷,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小美人,为夫这就来疼你。”刘平急不可耐地解开裤带,正要扑上去——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天杀的!哪个不长眼的龟孙!”刘平吓得一哆嗦,慌忙提裤下床,抄起棍棒就要打人。 待看清来人,他顿时面如土色,跪地连连磕头,“二公子饶命!奴才瞎了狗眼,冒犯贵人!” 好一副奴才相。 宋昱立在门口,目光阴郁骇人。 薛贵从后头踱进来,开口道,“呦,刘平,好大的艳福啊。大白天的,连龙涎香都点上了?” 这龙涎香乃宫廷御用之物,除了王公贵族,寻常人家哪用得起? “奴才不敢,这不自家娘子来府中,小的就”刘平这口中就没实话。 “没听说你娶妻啊?”薛贵冷笑,“倒听说你常招些不三不四的粉头,真当侯府是窑子了?” “奴才知错!”刘平磕头如捣蒜。 那刺鼻香气令他想起从前爬床的丫鬟,宋昱眉心不由紧蹙,忽然开口,“香从何来?” “是是外头买的”刘平汗如雨下。 “你哪来的银子?”薛贵厉喝,“莫不是又偷了侯府的东西!” “奴才冤枉啊!” “冤枉?私盐都敢倒卖,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偷的?”薛贵一脚踹过去,“告诉你吧!我们早就盯上你了!” 刘平瞬间瘫软在地,这下真哭爹喊娘了。 宋昱厌烦地挥手,示意将人押送官府。 屋内香气熏得他头疼,正欲离去,忽听帐中传来一声嘤咛: “表公子热” 颜昭身形一僵,缓缓回头。只见主子面色铁青,眸中寒意更甚。 天煞的,怎会是她? 公子府寝房外,薛贵来回踱步。 等了好一阵,见许嬷嬷从寝房出来,他急忙拦住,“嬷嬷,怎个回事?爷还带个粉头回来?” 都说公子不近女色,这头一遭竟找了个烟花女子?莫非要步侯爷后尘? 方才颜昭抱着个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回府,他闻出那浓郁的龙涎香分明就是刘平房里的。偏生颜昭闭口不言,更叫他抓心挠肝。 许嬷嬷白他一眼,“什么粉头?人家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啊?” “是西厢那位柳姑娘。”许嬷嬷压低声音,公子特意让她验过,还是完璧。 薛贵瞠目结舌。那柳姑娘怎会出现在刘平房中?还被下了药? 寝房内烛影摇红,宋昱端坐在扶手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椅臂。目光牢牢锁在轻纱罗帐上,帐内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 女子双颊绯红,青丝散乱,细密的汗珠顺着她修长的颈线滑落,没入松散的衣襟。那若有似无的体香,在密闭的室内却变成了扰人心智的玉香。 宋昱眸色微暗。方才诊过,确是中了极厉害的迷情散。想到刘平房中那杯未饮尽的茶,好在他来得及时,没让那歹人着了道。这要是再晚来几步 “嗯”一声嘤咛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女子难耐地掀开锦被,纤细的手指胡乱扯着衣襟。方才给她换上的素纱寝衣早已松散,夏日穿得本就少,布料都是宽松易扯。此时盘扣被她解开,衣领被扯开,露出一角藕红肚兜。 “好热”又是一声轻吟,带着几分难耐的哭腔。 他倏地起身,却在看到那女子迷蒙的水眸时猛然顿住。 烛光下,她裸露的肩头泛着雪白光泽,锁骨处一滴汗珠正缓缓下滑。 他的目光停滞了,琥珀色的瞳眸依旧克制,可某些呼之欲出的感官,却怎也克制不了。 礼崩(重修) 公子府。 颜昭在院内站岗,忽见薛贵晃着身子走来,脸上还挂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今儿可算是领悟了,咱府里藏着位比灵隐寺高僧还要坐怀不乱的真佛。”薛贵碎嘴子上线。 颜昭冷眼斜睨,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半步。这府里就数薛贵最是话多,偏生公子还总带着他们二人随行。 真是两个极端,一个沉默如铁,一个聒噪如雀。 “咱们爷当真是‘圣人’转世。”薛贵又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 “背后嚼主子舌根,可是犯大忌。”颜昭提醒他。 “我这是夸咱爷呢!”薛贵讪笑两声,却也不敢再多嘴。 那日他分明听见公子在房中待了许久,可贴耳细听,竟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后来公子推门而出, 刚好撞到门口偷听的自己,他尬笑两声,见公子穿戴依旧整洁,便多嘴道,“爷,您不留宿?” “闭嘴。”公子眼神如刀,下颌绷得极紧,“待柳姑娘醒了,你差人送回西厢。” 说罢竟径直往书房去了。 留下薛贵呆愣在原地。 就这? 几日后。 公子府,书房。 宋昱挥退书童,又命薛贵严守门户。 他盯着案上密密麻麻的《道德经》,墨迹未干的“清静无为”四字突然扭曲成那日的旖旎画面 香帐内的美人,衣裳半敞,藕荷色肚兜下起伏的雪脯,半截玉腿缠着锦被,足尖勾着月白纱衣晃啊晃。最要命的是那声声嘤咛,像羽毛挠在心尖上。 思及此,他额角已经冒汗。 虽然那日到最后,他还是靠着强大的抑制力走出房间,但是这幕却成了他每日入梦的源头。 梦中,他不再克制,反而伸出手,撕开那碍事的布料,蹂躏起那对未被包裹住的雪白双峰 可下一秒,女子清醒,怒目圆睁,大骂他“登徒子” 他再度清醒。 这些天夜夜入梦,尽是些不堪的画面。梦中人含泪的怒斥总在关键时刻将他惊醒。 入目便是自己刚抄的“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什么圣贤书,什么清规戒律,如今全成了笑话。他算是明白为何父亲会栽在女人手里,连素来端正的表兄都为她神魂颠倒。 他深知此女乃祸水,每每靠近便觉气血翻涌,多年修习的礼法道义竟如此轻易崩塌。 可偏像是着了魔,越是告诫自己远离,越想靠近。甚至几次三番走到西院,又硬生生折返。 这般魔怔,连他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 “砰!”平日最珍视的《道德经》被摔在地上,书脊都散了架。 可这满腔邪火岂是摔书能消的? “真烦。” 尤其此刻腿间胀得发疼,亵裤都绷得难受。 “来人!”他嗓音沙哑得厉害。 薛贵闻声叩门,"爷有何吩咐?" “备水沐浴。” “是。” 这青天白日的,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待公子出门时,薛贵偷眼瞧见主子耳根通红,步履也比往日疾。 这看书的火气确实大了些。 西厢阁。 玉栀倚在窗边,玉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关切问道,“小姐可是哪里不适?” “你再同我说说,那日我是如何回府的。”玉栀想再次确认。 “小姐,您都问了我多少遍了。”春桃将药碗放在小几上,抵去小勺给她,“东院的许嬷嬷用软轿送您回来的,回来时您还昏沉着呢。” “”玉栀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大小姐强制喂给她的那碗“鸩酒”。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只是昏迷,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她却像是失忆般,什么都不记得。 腕间的淤青是挣扎时留下的,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其他伤痕。这般情形,倒像是被人精心照料过。这几日东院竟出奇地安静。没有故意克扣的月例,没有指桑骂槐的刁难,连平日最爱来寻衅的婆子都不见踪影。 以宋媛的性子,既已撕破脸皮,怎会轻易放过她?那碗所谓的“鸩酒”,莫非真如春桃所言,只是普通迷药? “说来也怪,那许嬷嬷”春桃似有疑虑。 “那许嬷嬷是公子府的人。”林香捧着熏香进来,接过话头。那日众人等候多时,心中焦灼难耐,直至夜晚,小姐的轿辇才姗姗迟归西厢。她在侯府待得久,自是对各房人事了如指掌。 “可是二公子?”玉栀指尖一颤,帕子飘落在地。那个在书房里冷若冰霜质问她“可知为何落得此地”的男子,竟会出手相救? “正是。”林香答。 春桃瞪圆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谁不知道那二公子最厌烦后院这些纷争,向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林香望向自家小姐,小姐艳若桃李,钟灵毓秀,就是自己也愿意多瞧几眼,何况男子? “小姐打算如何?”林香问。 玉栀思索片刻,想到那日与公子的谈话,心中已有定数。 “备份谢礼,我亲自去公子府道谢。” 惑主(重修) 前些时日,玉栀特意向林香学了个冷门的夏日点心,其名曰——茉莉石花膏。 这道点心以石海花与茉莉花为料,恰巧院中栽种着这些花,玉栀便亲手采摘新鲜花瓣备用。 正逢玉栀前往公子府走动,便将这精心熬制的花膏一同带去。 若不是听闻刘平已被处以极刑,玉栀至今仍对东院那日的蹊跷懵然不知。 原是那宋大小姐竟在茶中下了迷情药,将她迷晕后送入刘平房中。幸而二公子率人捉拿刘平时恰巧经过,方才将她从虎口救出。每每想起那日险些失身于歹人,玉栀后背一阵发凉。 行至公子府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抬手轻叩门环。 开门的是一张生面孔,那守门小厮见门外站着两位姑娘,先是一怔,随即竟“砰”地一声将门合上,徒留玉栀与春桃面面相觑。 “小姐,这是何意?”春桃满脸困惑。 “东院规矩多,且再等等。”玉栀冷静道。 不多时,朱漆大门才再度开启,这回迎出来的是满脸堆笑的薛贵。 “薛管家,”玉栀连忙福身,“今日冒昧登门,是特来向公子道谢的。”说着,示意春桃将手中礼盒呈上。 薛贵扫了一眼,点头笑道:“爷吩咐了,请姑娘先去厅堂等候。” “是。”玉栀应下。 公子府的厅堂,显而易见的敞亮。 堂内金铺玉彻,四壁悬挂名家字画,正中一张八仙红木桌,龙纹云案,鎏金雕漆,处处透着奢贵之气。 春桃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看得呆了,忍不住扯了扯玉栀的袖子,低声道,“小姐,这气派…怕是比得上宫殿了吧?” “慎言。”玉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厅堂的主人方姗姗而来。 宋昱出场,一袭墨玉色长衫,雅青发间簪着一顶银冠,琥珀般的眸子冷冽如潭。此时的他负手而立,不怒自威,透着几分权贵特有的疏离与孤傲。 “二公子。”玉栀屈膝行礼,却迟迟未闻他叫起。 直到几声轻咳打破沉寂,宋昱才淡淡道,“免礼,坐。” 玉栀道了谢,择了最近的椅子坐下,再抬眼时,却见公子已端坐于上首,与她相隔甚远,仿佛刻意划开距离。 仆人奉上香茶,宋昱执盏轻啜,语气淡漠,“来府何事?” 他的声音靡靡冷淡,却有着独特的优雅腔调。 “回公子,玉栀今日登门,是特来向公子致谢。”玉栀放下茶盏回道。 宋昱眉梢微挑,抬眸看她,“谢什么?” “前几日…承蒙公子相救,才免遭歹人毒手。”提及此事,她喉间不由发紧,声音也渐渐低下来。 “嗯。”他淡淡应了声,目光却在她身上不断打量着。今日显然精心妆扮过,藕荷色罗裙衬得她肌肤如雪,唇若点朱,尤其那双盈盈杏眸,似含春水,能把人溺死。 “小女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便亲手给您做了份‘茉莉石花膏’。”玉栀朝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忙将食盒呈上,介绍道,“这是淅川夏日最受欢迎的糕点。” 宋昱瞥了眼那精致的食盒,忽想起表兄曾赞不绝口的花簪玉佩,心头莫名一阵烦躁。再想起那日她在刘平房中娇声唤“表兄”的模样,语气陡然转冷,“柳小姐,可还记得上次答应过我什么? “什么?”玉栀明显没意会。 “上次我说过,念你年少,望你改过自新,谨守本分。”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可做到了?” 玉栀心头猛跳,“公子何出此言?” 宋昱眸光一沉,一字一顿,“端午,城郊,江边。” 最后二字咬得极重。 玉栀霎时面色煞白,慌乱间去端茶盏,却因手抖险些打翻。 见她这般反应,宋昱眼底寒意更甚。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像上位者在审视蝼蚁,漫不经心中又带着些不屑,只听他再度开口,“若真守诺,怎会又出现在刘平房中?” 玉栀唇瓣颤了颤,终究无言以对。此刻她才惊觉,今日此行,简直是自取其辱。 宋昱也在等她解释,可对方像是被说中般,误解便加深,“你今日来,莫非也将我当作表兄那般,甘愿为你所惑?” “玉栀当真只为道谢。”她嗓音发涩。 “道谢?”他冷笑,“这般盛装登门,说别无用心,谁信?”言语如刀,直刺人心,“你与表兄,也是如此往来?” 好一个你来我往。 “既扰了公子清静,玉栀告退。”她倏然起身,眼眶已红。 “慢着。” 玉栀顿足,却未回头。 “带走你的东西。”他语气冰冷。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临出门时,风中飘来他一声低嗤—— “狐媚惑主。” 可这声不大不小,刚好落入她耳中。 缘尽(重修) 薛贵正倚在廊柱边与新来的小厮闲话,忽见一抹藕荷色身影从厅堂疾奔而出。 柳姑娘眼圈泛红,连他抬手欲打招呼都视而不见,转眼便消失。 “这是?”薛贵挠头。方才他不过休差片刻,怎就闹成这样? 正巧春桃提着大包小裹追出来,他便一把拽住,“你家小姐这是怎了?” “呸!早知如此何必登门!”春桃气得跺脚,“我家小姐亲自上门道谢,结果倒被公子数落个不是!” “怎会这样。”薛贵也诧异,公子听说柳姑娘来访,立刻回房换了一身行头,还让柳姑娘在厅堂等着他,这要是旁的女子,别说登门拜访了,就是门都不让进的。 “去问你家公子罢!”春桃懒得理他,刚要走,可手里提的东西太多,跟不上小姐步伐不说,又一个趄趔,险些摔个狗啃地。 薛贵前去扶,春桃有些恼,总觉得这提食篮甚是碍手,方才公子不是说不要了吗,她就应该直接扔掉。 于是春桃将食篮甩给薛贵说,“呐,这个给你吃吧,你家公子没口福,这可是我们小姐精心制作的糕点。” 薛贵打开看,是用花瓣盘子装的糕点,形状也是朵花瓣,但是糕点晶莹剔透,又泛着淡黄色的余辉,茉莉花香飘至鼻间,一阵清香。 他欣然收下。 人走后,薛贵乐颠乐颠地准备品尝美味,刚掀开一角盖子,忽觉手上一空。 抬头就见颜昭冷着脸将食篮夺去,那双鹰目寒光凛冽。 “主子的东西,轮不到你来尝鲜。” 薛贵张了张嘴,却被对方一个眼风扫得噤声。 待那墨色身影走远,他才冲着回廊狠狠“呸”了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 厅堂内。 宋昱仍端坐在刚才的位置闭目养神,他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入定的佛。 身旁仆人小心翼翼地捧上青瓷茶盏。他机械地接过,茶汤入喉的瞬间却猛地呛咳起来。 分明是上等的明前龙井,此刻尝来竟比黄连还苦三分。 仆人道着歉为他轻拍后背。 恰在此时,颜昭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熟悉的食篮。 宋昱却一眼不眨地锁在那提食篮,内心些许波动。 “爷,这是柳小姐亲手做的糕点,属下怕薛贵糟蹋了好东西,特意给您带回来了。”颜昭将食篮轻轻放在案几上。 宋昱冷哼一声,“多事。”修长的手指却诚实地掀开了食篮盖子。 晶莹剔透的糕点映入眼帘,茉莉的清香顿时驱散了满室茶苦。 “听说这是淅川的名小吃,京城可难尝到,您慢用。”颜昭识趣的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宋昱才执起银匙。膏体入口的刹那,清凉的甜意在舌尖绽开。淡淡的茉莉清香不仅解腻,还有种让人回味无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他紧锁的眉宇已舒展开来。 可比那苦味的龙井好吃多了。 自那日从公子府回来,小姐便似被霜打过的茉莉,连素日最爱的簪花都提不起兴致。 奈何春桃想尽一切办法哄小姐开心,可都不见效。 “玉栀姐姐!”宋依依脆生生的呼唤从院外传来。 小姑娘拽着柳姨娘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西郊庭院放纸鸢可好?” 玉栀望着那张与那人三分相似的小脸,终是点了点头。 西郊庭院。 天气正好,微风轻抚湖岸,岸边玉桂枝繁叶茂,在凉亭上方投下一片阴凉。 春桃陪着依依在阳光下放纸鸢,欢笑声随风飘来。 玉栀独自坐在凉亭里,轻摇着团扇。 偶尔出来透透气,总比闷在屋里强。 她现在已经看明白了,宋家兄妹俩,一个变着法子刁难她,一个不问缘由就贬低她。偌大的侯府,偏偏就与这二人过不去。 以后怕是要躲着东院的那两位,尤其是二公子,那份厌恶简直写在脸上。 正出神间,林香悄然走进凉亭,神神秘秘塞给她一张字条。 玉栀有些错愕,翻看字条,一行隽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是表公子留给她的字条。 上面写着,他将去国子监研修,问她能不能见最后一面。 玉栀沉思片刻,让林香取来纸笔,回了句,“愿君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也算委婉拒绝了。 若她还是柳家小姐,或许能为爱情奋不顾身。可现在连自保都难,哪还敢奢望其他? 这段缘分,到此为止了。 郡主(重修) 宋昱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适得其反了。 上次不欢而散后,本想寻机解释,便多往西院走动。 谁知那柳姑娘见了他便躲,似见了瘟神一般。 这情形反叫他心头火起。 从前嫌女子烦扰,如今不见人影,倒更添烦躁。 偏有人在这时往枪口上撞。 这日宋昱正在书房静心研书,忽听门扇“砰”地被推开。 早吩咐薛贵不许放人进来,这般莽撞的,除了他那无法无天的妹妹还能有谁? 只见宋媛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满脸怒容,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兄长,你为何要护着那贱人!” 说到这宋媛就气。 原来她前番算计不成,如今表兄又来信要退婚,便疑是那柳氏女作祟。派人去西厢寻衅,却被公子府的侍卫拦下。 宋昱觉着烦,懒得理她,反而训斥道,“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上次英雄救美还不够吗?如今还保护上西厢那小蹄子了?”宋媛不依不饶。 “东院不够你待吗?去西院掺和什么?”宋昱冷声反问。 “整个侯府都是我们宋家的,我怎么不能去西院?我看你就是护着西厢那小蹄子!”宋媛双手叉腰,眼睛瞪得通红,脚使劲跺着,“你是不是也被那贱人迷得着了道了!” “胡说什么,你闯的祸还不够大吗?”宋昱拧眉,声音也拔高,“上回若真闹出事来,侯府颜面何存?” 安排侍卫守西厢其实是受表兄所托。毕竟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怕妹妹再惹祸,也是防患于未然。 “我不管!那个贱人必须滚出侯府!”宋媛又开始撒泼。 “你以为表兄退婚只因一个柳氏?”宋昱冷笑,“你这般刁蛮性子,便没有柳氏,也会有张氏李氏。” 既然管不住丈夫的心,至少别牵连无辜,否则只会自食恶果。 这场争吵注定没有结果。宋媛哭着说要去找母亲评理。 宋昱摇摇头,长叹一声,“朽木不可雕也。” 这日春光正好,柳絮纷飞,正是仲春时节。 郡王府遣了顶轿子,前呼后拥地往宋府而来。 宋家与秦家乃是世交,两家早前就指腹为婚,订下娃娃亲事。后来秦夫人生下千金,取名羽嫣;宋家得一子一千金,那公子便是宋昱,长羽嫣一岁。 这秦家小姐自幼便与众不同,她向来不喜女红,偏爱刀枪。常作男儿装扮,与宋昱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当年小宋昱年幼无知,不知她是女儿身,只道是个起了女名的兄弟。 犹记六岁那年,奶娘为二人沐浴。小宋昱忽见小秦身无“把柄”,便嘲笑对方是个“阉人”。 谁知小秦虽年幼,却是个烈性子,闻言大怒,竟一把攥住小宋昱的“小把柄”,狠命一拧一拽,疼得他哭爹喊娘,三日不能下床。 自此之后,宋昱方知小秦原是女儿身。从此再不敢造次,见面时反倒拘谨起来,再不复从前亲密无间。 这头,宋昱好不容易应付完前厅宾客,独自往后园散心,不料身后却跟了个尾巴。 正是那秦郡主。 “诶,二公子,走那么急作甚?大夫人不是嘱咐我们要多亲近亲近么?” 秦羽嫣头顶着珠钗步摇,脚踏高头履。一身绮罗纤裙,腰间系着细长的合欢带,臂弯还挂着一条白粉织带。只是这身装束实在累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哪里追得上宋昱的大步流星。 宋昱不耐烦地回头,见她步履蹒跚,便道,“谁教你穿得这般繁琐?” 虽是多年未见,那羽嫣却仍是从前性子,丝毫不觉生分。见宋昱问起,便章口就来,“女为悦己者容,我这般打扮,还不是给你长脸?” 要知道她平日里最厌这些繁复装束,向来是箭袖短打,作男儿打扮。今日这般盛装,着实是勉为其难。 “快些走罢。”宋昱冷冷道,全无怜香惜玉之意。 “哼,这般对待未过门的妻子,当真薄情!”秦羽嫣小声嘟囔着。可前头那人恍若未闻,脚步丝毫不见放缓。 二人行至一处僻静院落,忽闻远处传来阵阵嬉笑之声。宋昱蓦地停步,隐在一丛灌木后张望。 秦羽嫣好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不远处的小河边,几个少女正在戏水。 其中一位白衣少女尤为出众,那少女乌发贴额,湿衣裹身,更显曲线丰润。尤其脸蛋儿生得清丽绝俗,偏又眼含春水,真真是媚骨天成。 “哟,原来是在偷看美女呢!”秦羽嫣揶揄道,“眼光倒是不差,只是比起我来,还差了些火候。” 宋昱闻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不屑地冷哼一声。 通窍(重修) 话说那日宋昱送走郡王府众人,已是日暮西沉。 他拖着疲惫身躯回到东厢,第一件事便是唤人备水沐浴。 “无欲无求,方得宁静”宋昱闭目盘坐于浴桶中,口中默念《道德经》。 可那水面上的花瓣随波荡漾,竟幻化成日间所见那柳娘子湿身曲线。 水温渐凉,他却觉得浑身燥热,似有火气从腿间烧起,直冲头顶。 那湖边景象与梦中某个迷乱夜晚重叠,女子娇吟,玉体横陈,只消一伸手便可触及那雪肤凝脂,揉那嫩白的雪乳 他呼吸渐重,水中双手不自觉地滑向腹下。但见水面一阵晃动,忽有粗长物破水而出,紫红狰狞,胀变成一根紫红的庞然巨物。 随着一声闷哼,宋昱仰头靠在桶沿,额上汗珠滚落。 水中浮起几股白浊,随波化开。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薛贵端着热水进来,一眼瞥见水中情形,顿时会意。 他甚是机灵,不动声色地退出去,将门外候着的其他仆役尽数遣散,自己守在廊下,脸上却掩不住喜色。 公子通窍,可是天大的喜事。 却说这薛贵虽忠心,却有个爱传闲话的毛病。不出三日,二公子"通窍"之事便如春风般传遍侯府。 这日,叶素心在佛堂捻着沉香木佛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大夫人何事烦忧?”王嬷嬷递上一盏参茶,轻声问道。 叶素心将佛珠往案上一搁,愁眉不展,“眼见着婚期将至,昱儿整日就闷在书房,唉”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急匆匆跑来,在王嬷嬷耳边嘀咕几句。王嬷嬷顿时眉开眼笑,便向大夫人附耳道,“夫人大喜!老奴刚听说,二公子前日” “当真?”叶素心听来果然大喜,“总算开窍了,可昱儿这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到时候洞房花烛夜,难不成还要新媳妇教他?” 王嬷嬷附和道,“大夫人说得是。老奴听闻那秦郡主是个爽利性子,若公子不解风情,怕是差池。” 当朝王公贵族嫁女,素有陪嫁丫鬟“试婚”之俗。先遣婢女试探姑爷性情,查验身体有无隐疾。若有不妥,尚可退婚另择良配。侯门世家最重血脉传承,若要延续香火,必得行周公之礼。 叶素心当即吩咐,“去挑几个伶俐的丫头过去。” 王嬷嬷会意一笑,"老奴省得。” “快去办吧。”叶素心摆摆手,忽又想起什么,“且慢!叫她们别抹那些个浓香,昱儿最闻不得那些。” 于是王嬷嬷挑了几个老练人儿,有几个还做过大公子的通房。想那二公子未经人事,少不得要这些“女先生”指点,免得新婚之夜闹出笑话,徒惹人耻笑。 谁知这话传到下头,竟成了“二公子喜欢淡香”。一时间,府中丫鬟纷纷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香粉都找了出来。这个抹茉莉香,那个擦玫瑰露,说是“淡雅不俗” 这日宋昱刚回府,便发觉府中下人看他的眼神古怪。 他心中疑惑,及至书房,更见一个陌生婢女正在研墨。 那婢女约莫十八九岁,穿着藕荷色对襟衫子,见到进来,便放下墨锭,盈盈下拜,“给二公子请安。” 宋昱愕然,转头看向薛贵。薛贵挤眉弄眼,小声道,“大夫人派来的。” 宋昱强压怒火,转身就走。谁知刚到寝房门口,又闻见里头飘出阵阵脂粉香。推门一看,两个穿着花枝招展的丫鬟正在里头忙活。见他进来,齐齐福身。再细看,那二人衣着甚是清凉,个个衣领半敞,雪肤微露。 “给二公子请安。”声音腻得都快出水了。 宋昱顿时明白过来,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自幼不喜女子近身,如今更觉这些脂粉香气熏得人头昏脑涨。 “滚出去!”一声暴喝,两个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退下。 女子走后,屋里依旧飘荡着呛人的脂粉味。宋昱坐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薛贵早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谁的主意?” 薛贵连连磕头,“爷明鉴,这些个丫鬟都是大夫人安排的,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啊!” “外头那些传言又是怎么回事?”宋昱冷笑,“说我想女人想疯了?” “谣言!绝对是谣言!”薛贵抬手就给自己几个嘴巴,打得啪啪作响,“都怪奴才多嘴,该打!” 见从小跟着自己的薛贵这般模样,宋昱长叹一声。他何尝不知薛贵忠心,只是他这张嘴实在不严实,什么闲话都往外传。 “行了。”宋昱摆摆手,“下回再放人进来,扒了你的皮!” 薛贵如蒙大赦,“遵命!奴才这就把床褥全换了,这味儿确实呛人。” 此后数日,大夫人又陆续派了几拨婢女前往公子府,皆被宋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问及缘由,只得了“扰民”二字,气得叶素心心口疼。 她这一双儿女着实不省心。前日女儿因顾家退婚一事,三日两头来闹。她被烦得紧了,本欲顺水推舟解了这婚约。谁知女儿寻死觅活,口口声声非君不嫁。两家周折再三,方才暂压此事,待外甥学成归来再议。 今闻儿子通了人事,本欲送婢女侍寝,岂料又是空忙一场。 眼见昱儿将及弱冠,却怕是连女子柔荑都未碰过。同龄公子早已儿女绕膝,唯独他形单影只。长此以往,纵使成婚,恐也懒得亲近新妇。 而儿子厌女之名始终未消,若憋出什么龙阳之好,这一脉香火怕是要断。纵使承袭爵位,若无子嗣也是枉然,迟早要归入西院一脉。那宋濂三年抱俩,若这般下去,宋家易主恐成定局。 叶素心愁肠百结,连膳食用不下。 一旁伺候的王嬷嬷也想为夫人排忧解难,突然想到些什么,“大夫人,老奴听闻,公子并非不近女色,听说前些日子曾将西厢一小娘子抱回府中。” “有这事?”叶素心惊诧,提及西厢,心头忽生不祥之感。 “好像是柳氏那侄女小柳氏。”王嬷嬷据实以告。 “又是她?”叶素心手中茶盏猛地一顿。 “听说那小柳氏衣衫不整,直接在公子寝房待到三更天才走。”王嬷嬷又添几句。 叶素心思忖片刻,命王嬷嬷速传公子府的许嬷嬷前来,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收房(重修) 叶素心终究还是找到了西厢来。 守门的侍卫见是大夫人驾到,不敢怠慢,连忙恭敬打开院门。 林香正在院中浇花,忽见大夫人率仆从浩荡而入。一时间疑是眼花,忙揉眼细看,确认后急趋前行礼。 不知大夫人来此来意,只见她面若冰霜,在丫鬟搀扶下径直往正厅走去。 林香心头一紧,赶紧高声通报:“大夫人来访——” 柳氏几人正在屋内闲话,听到这声通报,急忙放下手中事物,匆匆整理好衣冠。 这西厢的简陋令人咋舌。家具残破不说,厅堂狭小,八九人便显拥挤。 叶素心见木凳裂纹纵横,嫌恶的蹙起眉。身旁丫鬟忙为其换了新椅,擦拭后又铺绢帕,方敢请其落座。 谁能想到侯府竟有此等寒酸之所? 不多时,众人鱼贯而出,皆前来请安。 唯独年幼的宋依依,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珠光宝气的主母。 原来因着李氏不请早茶的缘故,大夫人遂废妾室晨省之规。后来柳氏失宠,更是被彻底冷落。加上东西两院分院而治,依依没见过嫡母也是正常。 柳氏见女儿如此失礼,连忙按着她的头给大夫人磕了几个响头,又教她唤其“嫡母”。 “嗯。”叶素心淡淡应了声,目光却直刺玉栀,看得她脊背生寒。 “这是你侄女?”叶素心开口问道,虽是向柳氏问话,眼睛却一直打量着一旁的玉栀。 “回大夫人,这位是我侄女玉栀。”柳氏介绍道。 “妾身玉栀,见过大夫人。”玉栀屈膝行礼。 “年几何?” “上个月满十五了。” “瞧着模样是不错。”叶素心满意点点头,语气和缓了些,“起来吧。你带她们去外头玩会儿,我有话要单独与柳姨娘说。” “是。” 待众人退下,叶素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妇人。 虽说是侯府贵妾,可这身打扮实在朴素,与寻常妇人无异。刚过三十的年纪,面色却已显憔悴,甚至有了色衰迹象。想当年柳氏也是风华绝代,柳家在淅川也是有头有脸的宗族,若不是庶出身份,侯府怕是都接不来这门亲。 “可惜了,柳家当年也是风光无限。”叶氏突然感慨道。 “时也命也。”柳氏想起往事,当年在柳家订的亲事接连出事,她被冠上“克夫”的名头,十九岁仍待字闺中,受尽白眼。这才心一横,跟着大夫人来了侯府。 “晴儿妹妹,是姐姐耽误了你。”叶素心突然打起感情牌,像十年前那样亲昵地唤她,也不管对方表情是否尴尬,拉着她的手话起家常,“若不是我带你来侯府,你现在也不会” “大夫人千万别这么说。现在柳家没了,妾身若是没遇到您,只怕早已无家可归。”柳氏实在消受不起这突如其来的“姐妹情深”。 二人寒暄了一阵,不过是大夫人东拉西扯地问,柳氏小心翼翼地答。说着说着,大夫人突然话锋一转,“实不相瞒,今日来西厢,确实有事相求。” “大夫人请讲。” “你也知道,我儿还有半年就要与郡主大婚了。可至今连女子的手都没碰过。”叶素心终于切入正题,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都不知道给他送了多少丫鬟,可他油盐不进,全都撵出来了。” “妾身也有所耳闻。”柳氏唏嘘道,二公子素来厌女,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 “妹妹有所不知,西院那位如今有多嚣张。整日霸着侯爷不说,还惦记着我儿的爵位。”提起西院李氏,叶素心醒就咬牙切齿,“她孙儿都三年抱俩了。我儿若再无所出,这世子之位迟早要落入他人之手。” 柳氏听得心惊胆战,侯门的权力斗争她向来避之不及,不知大夫人为何要与她说这些,只能谨慎应对。 “这个忙妹妹可得帮我。”叶素心再次握住柳氏的手,语重心长,“若你肯相助,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往后西厢有我照应,那妖妇再不敢欺负你们娘俩。” “大夫人,妾身愚钝,不知您是何意?”柳氏被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 “我也是听说,”叶素心故作不经意,“听说你那侄女与我儿有些来往,我儿似乎并不排斥。”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叶素心仔细观察着柳氏的表情,见她神色明显不安。 突然“嘭”的一声,柳氏直直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大夫人,妾身不想让侄女走我的老路。”她怎能眼睁睁看着玉栀跳这个火坑? 别看柳氏平时软弱,较起真来也不好对付。 叶素心闻言立即收敛笑容,声调拔高,“我又没说要收她入房。” “那大夫人的意思是?”柳氏抬头问道。 “先起来吧,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在责罚你。”叶素心淡淡道。 柳氏重新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叶素心命丫鬟重新沏了一壶,又让其退下。 待厅里只剩她们二人。 “我就直说了。”叶素心懒得再装,恢复往日高傲的姿态,睥睨着柳氏,“我想找个通房给我儿试婚,看中了你家侄女。帮不帮这个忙,你自己掂量。” 见柳氏面色僵硬,她又补充道,“至于我儿收不收,那就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可是大夫人,我家侄女年纪尚小,恐怕” “不是十五了吗?寻常百姓家早该出嫁了。”叶素心不以为然,“只是试试而已,又不会如何。” 叶素心心里暗嗤:儿子看不看得上还两说呢,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 “可是”柳氏还是犹豫。 “可是什么?”叶素心终于不耐烦了,语气尖刻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干的好事?若不是她,外甥和我女儿怎会闹到要解除婚约?这事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大夫人,这件事容我解释” “行了,别解释了!”叶素心直接打断,冷冷威胁,“别怪我不给你机会,你自己想清楚,是要过好日子,还是让我把你那不知检点的侄女赶出府去。” “” 宿命(重修) 玉栀发现自打大夫人走后,姨母便将自己锁在房中,愁眉不展。 明明出了什么事,姨母却始终三缄其口。 次日,姨母终于找她谈话。 经过一夜辗转反侧,柳氏决定将大夫人的话和盘托出。 她也考虑过玉栀的未来,往好了说,以后兴许能嫁个布衣,再不济也能找个包衣。可人在屋檐下,大夫人是铁了心要收她入房。如今玉栀年纪尚小,又无依无靠,若被赶出侯府,还不知会流落何处。二公子品貌兼优,不似侯爷那般薄情。若能得他青睐,对玉栀未尝不是福分。况且玉栀向来聪慧,若真得宠,做个如夫人也是好的。如此一来,她们母女在侯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思及此,柳氏不禁自惭形秽。说到底,还是私心作祟。 玉栀听完后震惊不已,良久才渐渐冷静下来,神思也逐渐清明。 “大夫人只说让你去试试。”柳氏试探着劝道,“听说之前送去的丫鬟都被二公子赶了出来,咱们或许只是走个过场。” “可那二公子向来对我有成见”玉栀犹豫道。 “姨母知道为难你了,你就当帮姨母这个忙。”柳氏声音越来越低,“不论成与不成,咱们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说罢又觉理亏,便不敢再直视玉栀的眼睛。 看着姨母小心翼翼的模样,玉栀抿唇不语。 一入侯门深似海,她从未想过要做什么贵妾姨娘。可大夫人的要求岂容违抗?一旦拒绝,不仅姨母地位不保,自己也会被逐出府去。这世道吃人,她一个无财无势的孤女,离了侯府只怕要被豺狼虎豹分食殆尽。若牺牲清白能换家人安稳,也算值得。 明知前路荆棘密布,她虽步履蹒跚仍要前行。 这大概是她生不逢时的宿命罢。 东院正房。 午时刚过,烈日当空。玉栀奉大夫人之命前来觐见。 大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给大夫人请安。” “坐。”叶素心细细打量着她。 想起那句“肤若凝脂,手如柔荑,齿如瓠犀,美目盼兮”。这小柳氏当真是个美人胚子,活脱脱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美人。 也难怪外甥痴迷,儿子青睐,这般容貌,怕是比当年的柳姨娘还要娇艳三分。 “谢大夫人。”玉栀找了个临座坐下,垂眸不语,神色淡然。 “柳姑娘,我并非强人所难。若你不愿,现在便可离开。”叶素心开门见山。 “大夫人,我既已来,就已想好,便不会反悔。”玉栀抬眸,神色有所收敛。 见她言行举止,倒不似柳姨娘那般温吞,让叶素心不由高看一眼。 “甚好。”叶素心很是满意,“若你能让我儿通晓人事,西厢那对母女往后在府中自会衣食无忧。”这便是她的条件。 玉栀睫毛轻颤,眸中一丝动容稍纵即逝,"妾身定尽力而为。" “若做得好,我可说服我儿将你收房纳妾。”叶素心见她配合,又抛出诱饵。 毕竟通房丫鬟不过是个暖床的玩意儿,随时可弃。若能挣个名分,也算对得起这清白身子。 “不必。”玉栀断然拒绝。 “那你还有何要求?”怎也是个清白闺女,叶素心难得起了恻隐之心。 玉栀眼神却无比坚定,薄唇轻启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事成之后,我想回西厢,变回自由身。” “可你做过通房,以后恐怕”叶素心提醒。 “无妨。我不愿为妾,更不奢望嫁人,但求与家人相守足矣。”玉栀眼神渐渐空洞。 这番话让叶素心大为意外。本以为是个难缠的主儿,不想竟如此通透。 “好。” 即日起,玉栀便住进正房。 这一次,又是孤身前来。 与上次不同的是,正房的丫鬟耐心教导她规矩礼仪,对她并无排外。 与她同住的是教习丫鬟绿屏,年长她四岁。大夫人安排她跟着绿屏学习。 绿屏平日里寡言少语,却是个实干派。在她的指导下,玉栀学会了如何为主子晨起更衣、梳洗打扮,甚至专门学了男子发式的梳理之法。 这日,绿屏回房时,见玉栀正在背诵府规,二话不说甩给她几本画册。 画册是彩绘的。玉栀好奇翻开一页,只见扉页上写着《合欢戏图》,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交缠于床榻之上,只见男子那物昂然挺立,蓄势待发 “这是什么!”玉栀面红耳赤,猛地将书扔了出去。 绿屏对她的反应嗤之以鼻,捡起书册面无表情地翻了几页。 “府规学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学房中术了。”她展示着手中的《春宫集》,竟有上中下三册,“这些就是你未来几日的‘功课’。” “绿屏姐姐,你”玉栀难以置信,这般露骨的话语竟从一个未满二十的女子口中说出。 “莫非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真以为只是去当个普通丫鬟?”绿屏挑眉。 “”玉栀自然心知肚明,可她一个未经人事的清白姑娘,哪受得了这般刺激。 “明日开始要专修‘房术’。今晚你先把书里的‘学问’预习了,别到公子榻前临阵退缩。”绿屏冷声道,“到时候就算你想逃,我也会把你押回去,让公子尽兴” 说罢,又将那几本《春宫集》重重甩在玉栀身上。 留下她一人呆若木鸡。 送房(重修) 玉栀在正房住了小半个月,临行前特意用玫瑰花瓣沐浴,又用上等珍珠粉敷面。 石黛描眉,胭脂点唇,一番精心打扮后,铜镜中映出一张娇艳又不失清纯的脸庞。 “绿屏姐姐,我这身行头是不是有些过了。”玉栀望着镜中繁复的龙蕊花髻,心里有些忐忑。 此时的她外穿一件浅粉纱縠裨衣,那绸缎薄如蝉丝,走路一阵风都能将那纱衣吹起,内里是白色蚕丝衽衣,内外相连的设计让胸前的系带只需轻轻一拉,便能轻易滑落,主打一个清凉。 这身装扮的目的性实在太过明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女为悦己者容,你懂什么。”绿屏瞥了她一眼,不再理会她的犹豫,继续为她整理发髻。 玉栀见对方不再理自己,只得认命,因为现在的她就是盏任人摆布的花瓶,好看是她唯一的作用。 好在这次去公子府的不只她一人,绿屏作为大夫人的“心腹”,会全程陪同。 正巧今日二公子随侯爷进宫面圣,大夫人便趁机将她们安排进了公子府。 薛贵见到二人时左右为难。上次公子明确吩咐过,若大夫人再送丫鬟,一律拒之门外。可眼前这位是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绿屏,向来雷厉风行,她能亲自前来,说明大夫人这次是铁了心要往公子房里塞人了。 “绿屏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就别为难我了,爷让我在家好好守着,这一回来要是看到你们”薛贵搓着手,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绿屏连个正眼都没给他,直接拉着玉栀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室,安排她在床沿坐下,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这可使不得!公子最忌讳旁人碰他的床榻。”薛贵急得直跺脚。 绿屏充耳不闻,一边为玉栀整理衣襟一边问,“公子何时回府?” “约莫酉时。” “行了,你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绿屏反客为主地下逐客令。 薛贵一脸茫然,到底谁才是这院子的主人? 宋昱回府时已是戌时。 弯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肩头。连日奔波让他疲惫不堪,此刻只想尽快回房休息。 走到寝殿前,他发现薛贵神色慌张,说话支支吾吾,顿时心生疑虑。 果然,一推开门,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宋昱凌厉的目光射向薛贵,见对方心虚地低下头,顿时怒火中烧。 他大步走进内室,迎他的是绿屏,正房的大丫鬟,无视她的行礼,宋昱径直走向床榻,越靠近,那股甜腻的香气就越发浓烈。 有够放肆,敢直接上他的榻。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丫鬟如此不知死活 宋昱眉心紧拢,一把掀开床帐。只见坐着一个穿着清凉的少女,见他突然出现,吓得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 就在看清少女面容的瞬间,满腔怒火突然消了大半。 少女倚在床角,蜷缩着身子,小鹿般的双眼泛着泪花,怯生生地祈求他息怒,水润的朱唇一翕一合着,那么小一张,红红的,好像染了茱萸,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身后有人来劝他,说的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在鼻尖,让他浑身燥热,某处难以言说的悸动几乎要冲破理智 是她。 玉栀洗完脸,规规矩矩站在原地,榻上的人不发话,她也不敢动。 本以为会被痛骂一顿赶出去,没想到公子只是让绿屏打来清水,命她卸去妆容。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洗去,她还有些惋惜,但更意外的是公子竟然没有赶她走。 “过来。”二公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玉栀小心翼翼地挪到榻前,微微欠身,“公子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温软酥糯,像含了蜜,听着人心颤。 “谁让你来的?”虽是质问,语气却出奇地温和。公子的目光像是黏在她身上一般,将她从头到脚看个精光。 玉栀垂着眼睫,声若细蚊,“大夫人派我来的。” “知道来做什么吗?” “知道”玉栀脸颊一红,羞得不敢抬头。 “知道还傻站着?”公子语气慵懒,带着几分调侃,“你就打算这么伺候我?” “啊?”玉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眼却见对方仰起头伸开臂,示意她宽衣。 她红着脸,颤抖着手指解开他的衣扣。男子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急促又克制,呵得她耳朵痒痒的。 少女生涩的动作撩拨得宋昱几乎失控,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立刻撕开那层碍事的轻纱。但他强自按捺,闭上眼试图屏蔽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体香。 玉栀为他脱到只剩里衣,怯生生道,“公子,好了。” 事实他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只是听到这阵软糯的少女音,他又忍不住看她。 卸去妆容的少女恢复了往日的清丽,几缕青丝垂落在雪白的肩头。粉色轻纱下的白肤若隐若现,紧致的衣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柔韧窈窕的纤腰,甚是撩人,让人有种软香入怀的冲动。 男子眉目染着浓重的隐忍之色,嗓音渐渐沙哑,“把你的衣裳也脱了。” 肚兜(H)(重修) 虽说绿屏教过她一些“房中之术”,不过也仅局限于纸上谈兵。 真要像那些春宫画册里描绘的那般行云雨之事,玉栀心里还是抗拒得很。 就算是木棍子戳下肚脐都觉着疼呢,何况要侵犯那么身体最脆弱的部位,想想能舒服吗。 她认为画册里的女子都是被逼的,行这种腌臜之事,只有男子乐意。 此刻的她,不过是枝头熟透的果子,任君采撷罢了。 玉栀颤抖着拉下胸前的蝴蝶结缎带,只一下,衣裳便解开了。里衣蚕丝绸缎起了作用,使得衣裳由上至下顺利滑至脚底,紧接着映入眼帘便是那件极具魅惑的藕红肚兜。 她年纪虽小,但发育极好,饱满的胸脯将肚兜撑得紧绷,两点红梅凸显出而出,若是从侧身观望,还能瞧见半圆状的奶子若隐若现。 下身的高叉绔裙仅靠一根细绳维系,只能堪堪遮挡前后两处,却掩不住修长的玉腿。 由于视觉冲击过于香艳,宋昱只觉一股气血猛窜头颅,大脑还未及思考,身下某处早已蓄势待发。若不是有衣裤压着,早就“重见天日”。 “真淫荡。” 宋昱哑声道。 玉栀羞得无地自容,本能地环抱双臂想要遮掩。这一动却让胸前的春光更加乍泄,雪白的乳肉从臂弯间溢出,无形中的撩人最要人命。 “哼,倒是深谙‘狐媚惑主’之道。”宋昱哼笑出声,眼底掺着几分戏谑。 “”玉栀无言以对,只得自欺欺人般闭上眼睛。 玉栀羞得闭上双眼。她虽出身闺阁,但与表公子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牵手相拥。如今这般赤诚相对,叫她如何坦然? 宋昱觉着她这副样子就是在欲拒还迎,忸怩的娇羞无异于在钩人天火,他喉结滚动,呼吸也变得急促,由于实在无法忍受她这般“搔首弄姿”,忍无可忍下便一把将人拽进怀中。 玉栀只觉天旋地转,转眼已坐在公子腿上。 公子身上邦邦硬,臀下触到一处坚硬如铁,戳得她实在难受,吓得她往前躲闪,却不料正将香软的身子送入男子怀中。这一躲倒好,脸颊刚好贴到公子的下颌,耳侧的呼吸扰得她心烦意乱,她头一偏,这次直接枕在他肩上。 公子侧低下头,双目对视,眼底却被欲望打穿。 “撒什么娇。”宋昱软香入怀,心情从未有过的愉悦,虽在埋怨,但语调轻快。 于是双手不再拘束,开始隔着肚兜揉捏起梦寐以求的奶子。 与梦中相较,手感美好千万倍,像刚注水的面团,柔软又不失饱满。 “公子别这样”玉栀羞死了,用手去拦,却被他轻易制住。 “别怎样?”宋昱扔开她的手,动作更放肆了,两只手直接从肚兜两侧伸进,接着一手一握,肚兜的系带被扯松,一双大手直接探入,将两团雪腻尽数掌握。 大掌一手一个,上下左右来回蹂躏,圆润的奶子在他手中逐渐变形,那吹弹可破的质感是世间任何美好都不能比拟的。 “这般丰盈,可是自己时常把玩?”享受的同时,他开始感叹,寻常闺秀哪有这般熟透的身段,可见她骨子里就是个勾人的。 “公子莫胡说,玉栀从未”奶子被人那般蹂躏,让她精神无法集中,说起话来也不连贯。 “还说不是,让爷看看奶子有多骚。”宋昱着魔般像变了一个人,从前清冷矜贵的形象完全破灭,深陷情欲的他满嘴都是污言秽语。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等怀里的少女有所反应,他粗暴地撕掉那条藕红肚兜。 肚兜材质本就单薄,经这么一撕直接将吊带与布料分家,可怜的肚兜在空中跳了一段婉转凄厉的舞,然后飘飘荡荡坠在地上,成了一块破布。 玉栀有些慌了,她哪知从前温文尔雅的公子如今这般粗野,甚至想要逃离,可她屁股刚抬起,就被人牢牢锁住腰身,然后再一翻转,直接被扔到床上,好在被褥够厚,她才没被摔怎样。 白花花的两团奶得以释放,乳尖呈粉色,嫩如新摘的桃果,奶儿比想象中更加挺翘饱满,即使躺下也是没有丝毫下垂,就那样高耸的挺在半空,只需稍稍一晃,就会漾起一阵乳波。 “公子你要不今天算了”眼看着男子压在自己身上,满眼欲壑,玉栀心底害怕,打了退堂鼓。 “算了?你脱光了跑到床上勾引爷,一句算了就想了事?”到嘴的肥肉哪有不吃的理,宋昱怒极反笑,“谁勾的火谁来熄,天经地义的事。” 说完,他再度张开手掌,毫不吝啬地罩在肥嫩的奶子上,爱不释手地揉摸着,享受那无与伦比的柔软。 “嗯”他喉间溢出满意的喟叹。 真软呢。 指缝夹着小小乳尖,感受到它从软变硬,渐渐翘成小石,再慢慢拨撩它,撩得她体内流出一种羞耻的异感,再重重一摁。 “啊”玉栀难以自控的呻吟出声,身下某处山洪爆发般喷涌。 就是平日里她自己都没碰过的地方,如今被男子当成玩具一般亵玩,她哪受得了。 “舒服了?”他嘴不饶人,手上更过分,竟然直接掀开绔裙,摸到水漫金山后,拍了拍那处还在冒水的小逼,揶揄道,“不过是揉几下奶子,就湿成这样?” “没有没有”她摇着头,试图否认,可身体的反应却如何都难以自圆。 嘴还挺硬,宋昱不置可否的冷哼一声,恶趣味般将手上的淫水全部蹭到奶子上,还均匀涂抹了一番。 玉栀只觉胸前黏糊糊一片,想拿手臂擦,手臂又被公子无情甩开,只听他没好口气道,“爷要尝尝这骚奶子的滋味。” 叫水(H)(重修) 子夜时分 公子府邸,寝殿外廊。 绿屏刚打开门,薛贵顶着青黑的眼圈迎上前,“又需添热水了?” “嗯,内室贮水已尽,你再命人备些。”绿屏直接给他拎了个空桶。 “爷真乃神人。”薛贵竖起拇指叹服道。 这已是第几回传水?她记不清了。 只闻内室咿咿呀呀娇吟断续。 初时送水入内,公子刚好压着柳姑娘干得正起劲儿。见她进来也不避讳,径自抱起怀中人儿喂水。 柳姑娘似未察觉有人进来,只急切地吞咽着,两人身体始终紧密相连,甚至稍稍一动就能听见“咕叽咕叽”的肉体拍打声。饶是她见惯风月,也不禁面颊发烫。 谁能想到平日温润如玉的二公子,帷帐之中竟这般龙精虎猛,比寻常男子不知强健多少。便是侯爷当年,也需鹿酒助兴方能如此。大夫人的担忧倒是多余了。 此后便有了第二回、第三回如今已是第五次了。 绿屏敲敲门,里头仍传来阵阵旖旎之声。她轻咳一声,低声道,“爷,水来了。” “进。” 绿屏垂眸而入,余光瞥见柳姑娘正跪伏在被褥上撅着玉臀承欢 “嗯嗯嗯爷慢些”柳姑娘娇声讨饶。 非礼勿视。 绿屏强自镇定,偏生公子浑不在意,命她先递水自饮,又吩咐给柳姑娘喂水。 这可如何是好?绿屏一时无措。此时的柳姑娘头抵在被褥上,腰肢高抬,哪有半分接水的余地。 公子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身下撞击之声更甚娇吟,只略略托起柳姑娘的腰身,让她将小脸抬起来,便又继续驰骋 柳姑娘身子颠簸不定,绿屏几次欲喂水入口,都被撞得水波荡漾,险些倾洒。 “嗯嗯嗯”又一声媚吟,柳姑娘眼神涣散,神志不清,哪还顾得上饮水。 这般情形着实难堪。 许是情热所致,再加上柳姑娘意识不清醒,绿屏一个不稳,柳姑娘忽被碗沿碰了牙关,疼得轻呼。公子这才暂歇,温言询问。 绿屏连忙告罪。公子倒未责备,也知此事强人所难,待稍作停歇再令其喂水。 恰巧柳姑娘睁开迷蒙的眼,清水甫入口,看着端着水的绿屏,柳姑娘眼神逐渐惊悚,竟惊得将水尽数喷出。 “啊!”一声惊叫划破暖阁。 绿屏只得悄然退出。 绿屏走后,宋昱软言哄了许久,玉娘却始终不肯理他。 背过身子对他生闷气,可他就是厚脸皮贴上去,低头吻着美人香肩,大手不安分地在娇躯上游走。 “玉娘,怎还气呢。” 玉栀咬着唇不答话。虽是绿屏,可被人瞧见那般情状,她羞得浑身发烫。毕竟她不懂侯府行房规矩,总觉得让人看了够羞的。 “主子行房,丫鬟本就该在旁伺候。”宋昱捏着她柔荑耐心解释,“不然事后谁给咱们送热水?” “丢死人了。”她羞恼地抽回素手。 “这算什么,有的丫鬟行房时,还帮着主子按着姨娘腰肢呢”他笑着说道。 “”她大为震惊。 他亲了亲她指尖,“算了不闹你了,等明儿多教你几回,自然就学会怎么使唤下人了。” 说着胯下恶意顶了顶她腿心。 “还要来?”玉栀终于有了回应,她回头看他,见对方说的不像假。 算上先前那次,他今夜已泄了三回,她腹中满是灌进去的阳精。 “自然要来。”他胯下那物又硬了几分,“方才被绿屏打断,我这儿还悬着呢。” “”玉栀气得牙根发痒,这冤家是来讨债的不成? 倒也没错。他积攒二十年的精气,今夜全交代在她身子里头了。 “好玉娘,你可怜可怜爷。”他装模作样地哀叹,硬挺的阳物在她臀缝间磨蹭,“这小兄弟若吃不饱,爷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玉栀羞恼地去挡,反被他逮着手腕,强按在那滚烫的肉柱上。 他的玉娘不止身子软,手指更是柔嫩,这感觉与自己粗糙的手相较,舒服太多。 指腹包裹着那根滑腻的柱体,从胯根往上滑弄,直至龟首,一上一下的爱抚,让他舒服到龟首发颤,里面的白浆就要挤出来了。 “嗯玉娘的小手当真妙极”他开始闭着眼享受,龟头渗出晶亮的前精。 真不知羞耻。玉栀红了脸,她一点也不想帮他弄,偏那粗粝的大掌覆着她小手,带着她从根处捋到龟口,每过一轮,那物就胀大一分。 由于柱体过粗,她其实也只是半握,可只是这样就足以让他欲仙欲死了。 若是这样直接让他泄出来,她或许就能歇息了,于是索性配合着他弄了。 玉栀双颊绯红。本想快些让他泄出来好歇息,谁知这孽根越撸越硬。 “好了吗?”她弄得有些手酸,见他始终不泄,倒有些急了,她索性加了力道,拇指重重碾过马眼,只是那么一摁,便感知到射精口已经开始泛出白沫。 “哦哦”他立马挺直了腰,只觉某些感觉就要来了,肉棍便跟着发颤。 “还没好吗?”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搓弄的速度变快了,肉棍在她手心进进出出,只觉一道白光划进大脑,白浊顿时喷涌而出,溅得她满手黏腻。 他取来湿帕子替她擦拭,见她瞪圆的杏眼,忍不住调笑,“到头来倒成爷伺候你了。” “大言不惭。”她气得回怼,她这手都被他撸红了。 宋昱朗声大笑,突然将人搂进怀里。 “好了,玉娘,这回换你伺候爷吧。” 玉栀后背贴着他胸膛,惊觉那刚泄过的阳物又顶了上来,硬邦邦地硌着她臀肉。 不是吧? 这冤家莫不是偷喝了鹿血酒? 孟浪(重修) 东院正房内,叶素心正端着茶盏细品,听着绿屏的禀报。 “你说昨夜叫了几次水?” “五次。”绿屏如实禀报。 “闹到几时?” 她手中的茶盏一晃,险些打翻。 “接近寅时吧。”绿屏回忆着,公子戌时进房,最后一次叫水时,东方已现鱼肚白。待她收拾妥当,外头都响起鸡鸣了。 “咳咳”叶素心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身后的丫鬟连忙为她拍背顺气。 她抚着心口,努力平复心绪,不知如何评价,只道,“这小柳氏倒真有几分本事。” “确实出乎意料。”绿屏低声应和。她并未传授什么秘术,全凭那丫头自己领悟。更难得的是,公子不仅没将人赶走,还留宿整夜,这可是破天荒。 “你做的很好,”叶素心沉吟道,“继续留在那边,好生盯着。既要让他尝到甜头,也得防着他沉溺其中,步侯爷后尘。” “奴婢明白。”绿屏福身应下。 绿屏从正房出来时,脑袋昏沉得厉害。一夜未眠,又被夫人叫去问话,此刻她只想赶紧回去补觉。 刚踏进院子,就被好奇心旺盛的薛贵拦住了。 “绿屏姐姐,昨夜歇得可好?”薛贵搓着手,笑得极其暧昧。 “一夜未眠。”绿屏冷着脸答。 “哎呦!咱们爷可真了不得!”薛贵压低声音,凑上前,“听说动静一直闹到寅时呢!” 他昨晚守到子时换完水就熬不住了,毕竟自己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听着屋里若有若无的动静,实在受不住。 “既已知晓,还来问我作甚?”绿屏懒得搭理,径直往住处走去。 “这不是绿屏姐姐是唯一的见证人嘛!”薛贵小跑着跟上,满脸八卦的兴奋,“爷守身如玉二十年,头一回开荤,我打心底儿高兴!” “想知道详情?”绿屏突然转身,冷笑道,“不如直接去问你家爷?” “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薛贵夸张地捂住脖子。 绿屏懒得纠缠,甩下一句,“你家公子确实龙精虎猛,满意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贵转而又凑到颜昭身边,眉飞色舞地描述起来,还不忘给自己表功,“昨儿要不是我放行,爷哪有机会抱得美人归?” 颜昭越听,眉头越皱。“你同我说这些作甚,上次警告过你,不得妄议主子,又忘了?” “你这人真没趣。”薛贵撇撇嘴。 “一会儿公子起了,若听见这些闲言碎语”颜昭冷冷道,“别怪我不讲情面。” “爷还没起?”薛贵瞪大眼睛。眼看就要午时了,公子素来辰时必起,雷打不动地要去书房读书。 颜昭冷言,”昨夜那般,起得晚些有何奇怪?” “是极是极!”薛贵一脸笑嘻嘻,“往后啊,辰时的书房怕是再也见不到爷的身影喽!” 哪晓得从前那个那清心寡欲手不释卷的二公子,如今这般孟浪。 未时三刻,烈日当空。 公子寝房内,午后的斜阳透过木窗缝隙,斑驳照在床账上,帐中美人终于悠悠转醒。 玉栀刚一动弹,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尤其是身下,仿佛被车轮碾过,火辣辣地疼。 她强撑着坐起身,看着自己满身的痕迹,昨夜荒唐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幸好醒来时身旁无人,不必面对清醒时的尴尬。脑海中那些放浪形骸的画面,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可奇怪的是,除了身下疼痛,身子倒是干爽。床褥是新换的,睡衣也是新的。她明明记得昨夜那件肚兜被公子撕碎了的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绿屏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醒了,便将洗漱用具放在妆台前。 玉栀想起昨夜绿屏进来送水的场景,脸颊瞬间发烫,强作镇定地道了谢。 她刚要下床,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幸好被绿屏扶住。 “不好意思” “初次承欢都这样,慢慢来。”绿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反倒让她哑口无言了。 觉着尴尬,于是她转移了话题,“公子去哪了?” “主家从不留宿。”绿屏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道,“昨夜歇在客房了。” 玉栀闻言更加愧疚,自己竟占了公子的寝房。绿屏却说下不为例,并告诉她以后侍寝的规矩。待公子睡熟后,需回自己的偏房就寝。 分配给她的房间就在绿屏隔壁,是个单间。从某种意义上说,除了侍寝的职责外,她的地位与绿屏相当。而一旦侍寝时,绿屏则要负责伺候。 玉栀觉得氛围略显尴尬,不再说下去。 见绿屏在整理昨夜的衣服,她上前查看,真就发现少了件。 “绿屏姐姐,可曾见到我的那件贴身的”玉栀红着脸比划。 “没有。”绿屏摇头,“昨夜我收拾的时候没见着过,许是被当做废布扔了罢。” 昨夜收拾时,满床狼藉,确实没注意那件小衣。 真是怪了。 狩猎(重修) 因隔日要去净林山参加皇帝举办的为期三日的狩猎宴,宋昱午时便醒了,虽然勤奋耕耘了一夜,但好在他年轻,睡一觉就恢复体力了。 都说春宵苦短,这一夜欢好反倒让他容光满面。 刚起身就接到父亲急召,他来不及回寝房看玉娘,只得嘱咐绿屏好生照料,便匆匆赶往正殿。 殿内,父亲与兄长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姗姗来迟,父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说马车已在府外备好,即刻就要出发,否则赶不上明日与皇家车队的汇合。 可这一路上,兄长总用意异样目光打量他。 待到驿站歇脚时,趁着父亲走远,他忍不住问兄长为何这般看他。兄长只意味深长地道了句:“吾弟成人矣。” 听得他一头雾水。 抵达净林山后,三人各自入住安排好的厢房。 宋昱更衣时,才发现颈间赫然出现的红印子。 想来是昨夜玉娘被他弄疼了,赌气在他脖子上狠狠吮了几口。当时只觉微痛,不想这痕迹越久越显眼。想到白日里兄长那戏谑的眼神,他顿时耳根发热。 如今炎炎夏日,明日便要去狩猎,难不成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唉,真拿她没办法。 他开始怀念昨晚那场鱼水之欢,也不知道玉娘醒来后有没有在想他。那肚兜系带昨夜被他情急扯断,衣料上还残留着少女独有的体香,清雅中里混着甜腻的奶香。 这气息勾得他心猿意马,眼前又浮现她婉转承欢的模样,那声声娇吟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才分别一日,竟已相思入骨。 他握着肚兜沉沉睡去,竟是一夜好眠。 净林山以山珍野味闻名。这里地势优越,山水相依,草木丰茂,是各类飞禽走兽的栖息地。每逢夏日,更有许多珍稀动物迁徙至此。因是皇家猎场,寻常百姓不得入内。 皇帝每年都会在此举办狩猎大会,名义上是围猎,实则是皇子间的较量。宋家作为皇亲,自然在受邀之列,当今宋太后正是侯爷的姑母,算是皇家旁系。 宋昱向来不参与皇子间的明争暗斗,但每次被迫站队都令他头疼不已。皇后膝下无子,早年过继张贵妃所出的大皇子为储君。可惜大皇子性情优柔,在战场殒命后,太子之位空悬至今。 如今最有望继位的,当属三皇子箫成与五皇子箫远。三皇子乃刘妃所出,刘妃与皇后是亲姐妹,故而得皇后一系支持;五皇子则是顾贵妃之子,背后站着太后势力——顾贵妃是顾瑾轩的亲姑姑,且顾家与侯府既是表亲又是姻亲,更是亲上加亲。 若论私交,宋昱与三皇子更为投契。三皇子仁厚谦和,精通政务;五皇子虽战功赫赫,却是个张扬跋扈的。 在宋昱看来,三皇子才是明君之选。 可父兄一心拥护五皇子,毕竟侯府是太后的势力,太后支持那一方,侯府就站在哪方。 正沉思间,身旁有人打断他,一看来人是三皇子。 “宋表弟,在想何事?” “三皇兄。”宋昱朝对方恭敬作揖,寒暄几句后,三皇子突然问了一句。 “今日狩猎,宋表弟要助谁一臂之力?”三皇子笑意颇深。 宋昱一时语塞。这分明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还未及回答,兄长宋濂突然插进来,向三皇子致歉后,当着皇子的面对宋昱说,“顾表弟正寻你呢,五皇子有事找。” 一语双关,相当于直接替他回绝了三皇子。 三皇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待三皇子走远,宋濂低声训斥道,“往后注意些,莫与三皇子走得太近。” “知道了。”宋昱烦躁地应了声,他实在厌烦皇家这些勾心斗角。 五皇子这边围了许多人,他本就战功显赫,如今又是太后力捧,身边自然少不了阿谀谄媚之人。 此刻他正与顾瑾轩低声商议着什么,直到宋家兄弟走近才抬头。 宋昱一看到表兄,不知怎的竟没来由地心虚。 表兄临行前托他照拂柳姑娘,他倒好,直接照拂到自个儿榻上去了。 可转念又想,表兄本是妹妹的未婚夫,如今他收了玉娘,也算替妹妹除了情敌。 这会儿,顾瑾轩也看到他了,主动与其招呼。 几人闲谈了几句,顾瑾轩特意将他拉到僻静处,神色凝重。 宋昱背后沁出冷汗,却听对方问道,“柳姑娘近来可好?” “还好” “多亏表弟照应。表妹性子烈,我一直担心柳姑娘受委屈。”顾瑾轩眼中流露出心疼。 “嗯。”宋昱心里很不是滋味。任谁听到别的男人这般惦记自己的女人,都会不痛快。 顾瑾轩摩挲着腰间那枚花簪玉佩,自顾自的说起来,“也罢。我一直等着待来年春闱结束,无论是否高中,我都要回去寻柳姑娘。” 看到那熟悉的信物,宋昱前所未有的烦躁,他皱起眉,冷声问,“那我妹妹怎么办?” “我与表妹的婚约迟早要解。”顾瑾轩毫不退让道。 宋昱暗自嗤笑。 不用等春闱,他早将玉娘收房了,哪还轮得到旁人惦记? 会宴(重修) 不出所料,五皇子在本次狩猎大赛中独占鳌头,猎获诸多珍稀野味,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三皇子仅猎得些许山鸡野兔,面对皇帝询问,他从容答道:“净林山中鸡兔繁衍过剩,反观鹿群野兽皆为珍稀物种,夏日方迁徙至此。若赶尽杀绝,恐日后山中再无奇珍可猎。” 皇帝闻言沉吟良久,终是颔首赞许:“皇儿高瞻远瞩,心怀仁义,实属难得。” 五皇子听闻此言,却面色阴沉。他心知这位兄长城府极深,比赛斗不过便以巧言取胜。 最终两位皇子皆获赏赐,只是看得出五皇子并不高兴。 宴席之上,五皇子席间门可罗雀,反观三皇子那边却是宾客盈门。 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们,又纷纷转向三皇子示好。 三皇子始终挂着深浅难测的笑意,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 果然比五皇子更擅笼络人心。宋昱暗自思忖。 正想着,忽觉肩头被人轻拍,回首见一锦衣少年。来人玉冠束发,足蹬乌靴,英气逼人。细看之下,竟是女儿家。 “嘿,未来夫婿,怎么这么巧。”秦羽嫣笑得神采飞扬。 “女子不得入猎场,你”宋昱蹙眉。 “我怎么不能来,你可别把我当成郡主啊,我现在是小郡王。”秦羽嫣潇洒地转了个圈,“谁认得出来?” “躲着点吧,别让你三皇兄发现。” “才不会呢,我三皇兄正忙着应酬,哪顾得上我。”秦羽嫣笑嘻嘻。 说起秦羽嫣的身世,确实错综复杂。她与三皇子也有亲戚关系。 当年皇后无子,恰逢其妹刘氏丧夫。刘氏入宫得宠,诞下三皇子。而秦羽嫣的堂兄正是刘氏与前夫之子。因这层关系,郡王府与三皇子交好,皇帝更收秦羽嫣为义女。如今她与宋昱联姻,这盘根错节的关系,注定要让宋昱卷入权力漩涡。 正烦闷间,忽觉颈间一凉。只见秦羽嫣指尖正戳着他衣领下的肌肤。 “作甚。”他不悦地避开,他向来不喜旁人触碰,尤其是异性。 脖颈处那抹红痕格外扎眼,秦羽嫣却像发现什么趣事,手肘重重撞他后背,“好哇,竟敢背着未婚妻偷腥?” “胡言乱语。”他下意识摸了摸颈间暗红痕迹。为遮掩这印记,他顶着炎炎夏日,穿起穿着高领衣服,好不容易堪堪挡住,谁知被她一眼识破。 虽为待婚夫妇,二人关系更像挚友。秦羽嫣素来不拘小节,此刻更是穷追不舍,“快说,这是怎么弄的?” “蚊虫叮的。”他面不改色,抬手整了整衣领。 “当我三岁孩童?扯个谎也不挑个像样的。”秦羽嫣不依不饶,“是不是西院那个小美人弄得?” 宋昱耳根微红,却故作镇定,“是又怎样?” “哈!”秦羽嫣拍手笑道,“那姑娘怕是眼瞎了,竟看上你这榆木疙瘩。” “你懂什么,这叫人格魅力。”他反击道。 “”倒给一向伶牙俐齿的秦羽嫣给整沉默了。 话说二人正叙话间,不知何时三皇子来了。 “在聊什么这般热闹?”三皇子端了杯鎏金酒壶近前来。 宋昱见状,慌忙起身,擎杯施礼道,“三皇兄有礼,我二人闲谈些杂事。” 三皇子目光掠过他颈间,见他衣领处微露红痕,意味深长道,“宋表弟,小妹尚未入门,且谨言慎行,若闹出风流韵事,怕是不妥。” “三皇兄多虑了。”秦羽嫣笑着解围,“似他这等木讷之人,整日只知读书习文,哪家闺秀能看得上眼?” “你不就是,好生看顾你这未来夫婿,别让他被外人拐了去。”三皇子轻晃酒盏,似乎话中有话。 秦羽嫣心下了然,却只作不解,转而对宋昱嗔道,“听见不曾?三皇兄都这般说了,往后可要安分些。” 这秦家与宋家的婚约,原是两家权宜之计。一则为秦宋两府联姻结盟,互为倚仗。便是押错皇子,因着秦家这层关系,宋府照样也能风生水起;二则秦家亦是三皇子在侯府埋下的一枚暗棋,三皇子一方也想借着秦家动摇宋家站队:至于那第三层缘故… 唯有他二人心照不宣。 这段姻缘,自始至终,原与儿女私情无涉。 温泉(重修) 掐指算来,公子离府已有五日。 不必侍寝的时日,玉栀心中那份惶然便淡去许多。公子府的下人们各司其职,她只需照料公子房内事物,活计倒不算繁重。 初经人事的伤痛已好了七八分。 只是想起被绿屏强灌避子汤的情形,她仍就心有余悸。 那药汁,苦似黄连,呛得她泪眼婆娑,几欲作呕。谁料那绿屏竟扬起手掌,照着她背部重重一拍,硬生生将药汁逼入喉中。继而冷冷道,“你既在这府里头,就该守着本分。那些个非分之想,趁早断了干净。” 绿屏确是忠心耿耿的丫鬟,可惜这份忠心全给了正房。 这期间春桃曾经探望过她。 春桃来探望那日,恰逢玉栀身子大愈。 春桃见她这般模样,不由鼻尖一酸,“小姐,姨娘日日垂泪,说悔不该送您来。” 春桃暗自打量着四周,虽说这东院虽比西厢轩敞,可小姐住的偏房分明是下人居所。 “我在这儿挺好的。”玉栀展颜一笑,伸手捏了捏春桃圆润的脸颊,“西厢近来如何?” 春桃忙道,“托小姐的福,如今大夫人亲自掌管西厢,再没人敢克扣用度了。”又凑近些,“大夫人命人给咱们换了崭新的家具行当,还要为依依小姐延请女先生教习诗书呢。" “真好。”玉栀听着就高兴。 春桃却瞧得心尖发酸,这些全是小姐用清白换来的。 “小姐,公子待你可好?”春桃忍不住问道。 “好得很呢,怎会不好。”她答得轻快。 实则自那夜之后,公子离府,便也未召见。 这般也好,省得白日相见徒增尴尬。可笑的是,二人明明肌肤相亲过,却比陌生人更生分。 皇家狩猎结束,回时外面已是圆月照空。 宋昱扯开禁锢多日的高领,里衣里尽是汗湿。实在热得慌,便吩咐人去温泉阁备水沐浴。 踏入温泉池那刻,蒸腾热气终于抚平连日烦躁。 抬头见侍浴的是绿屏,他眉头一蹙,“玉娘呢?” 按理说他沐浴时,最该过来服侍的应是玉娘。 “玉娘说身子不适”绿屏犹豫道。 其实是玉娘怕他又要折腾,躲着不敢来。 “叫她来。”他声音骤冷。 终究是躲不过。 浴室门打开,绿屏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赶快去跟公子道歉。 玉栀踏入温泉阁,虽在室内,但氛围不亚于山间温泉,四周静谧,但闻泉水叮咚,白玉砌成的池子腾着氤氲雾气,公子正倚在池畔闭目养神。 水雾朦胧中,他散开的墨发贴在额前,水汽顺着颈部慢慢蒸腾出水滴,在喉结的凸起处短暂停留,再流淌至起伏的胸膛。 这是她头回细看公子容貌,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挺直,唇薄如刃,端的是一副郎艳独绝的好皮囊。难怪京城贵女明知他性情乖戾,仍如飞蛾扑火般趋之若鹜。 “杵在那儿作甚?”公子蓦然开口,低沉的嗓音惊得她立马回神。 “奴婢这就来。”她忙拧了浸透的帕子,抹上香胰子为他拭背。公子肩背宽厚,她使尽力气才勉强够到两侧,“力道可还使得?” “嗯。”公子喉间溢出一声轻哼,似是颇为受用。 玉栀小心翼翼地为公子揉搓着长发,温热的泉水在她指间流淌。她心底想着,这些贵族子弟真是养尊处优,连沐浴更衣这等私密事都要人伺候。想当初在柳家时,这些琐事都是亲力亲为的。 正舀水冲洗时,公子忽然问道, “身体可大好了?” 玉栀只当他问前些日子的告假,忙道,“回爷的话,已无碍了。” “嗯。”公子依旧惜字如金,与床笫间的模样大相径庭。 待伺候完毕,玉栀正要告退,却听公子淡淡道,“你也留下洗洗。” “啊?”玉栀一时怔忡,待明白话中之意,顿时羞得耳根通红,支吾道便支吾扯起谎,"奴、奴婢,今日已经沐浴过了,还是先行告退了" 待她转身要走,却见公子眸光一凛,冷声道,“爷有说过准你走了吗?” “” 公子慵懒地靠在池边,看似随意,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说来也怪,在这湿热氤氲的温泉阁内,玉栀竟无端打了个寒颤。 避嫌(重修) 翌日,玉栀在房中悠悠转醒。 日上三竿,烈阳闪得她睁不开眼。 一起来便觉着浑身酸软无力,腿心处更是火辣辣地疼,让她不禁想起昨夜的荒唐。 身上已换了干净的素白寝衣,想是绿屏替她更的衣。念及那些羞人景象又被瞧了去,玉栀脸上顿时烧得通红。 忽闻叩门声响,绿屏端着黑漆食盘进来。盘中除却饭菜,另有一碗深褐色汤药。 是避子汤。 见绿屏目光凌厉,玉栀只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那药汁苦涩难当,呛得她皱起眉头。 绿屏又递来一只小瓷盒,说是活血化瘀的外敷药,专治私处肿痛。 玉栀羞赧接过,虽难为情,却正是她此刻急需之物。 “往后早些起身,莫误了差事。”绿屏放下食盘,语气冷淡。 “是。”玉栀细声应着。她也想起早些,可昨夜被公子折腾得死去活来,能醒来已属不易。但作为丫鬟,白日里确实该做些活计。 “那下次还请绿屏姐叫醒我。”她怯生生地请求。 绿屏淡淡“嗯”了声。 玉栀扶着床柱缓缓起身,这回比上回强些,至少能站稳了。只是腿心处仍火烧火燎地疼,走起路来难免踉跄。 坐到桌前准备用膳时,绿屏突然开口,“往后白日里需避着些公子,若坏了公子的名声,你可担待不起。” 玉栀咬着唇点头。公子向来以清心寡欲著称,若因她落个贪恋女色的名声,确实不妥。 可这话听着,心里头总不是滋味。 “省得了。” 下午,宋昱从正殿回来,一路哼着小调,步履生风,心情甚是舒畅。 守在门口的薛贵见状,忙不迭迎上前去,谄笑道,“爷今日气色这般好,莫不是遇着什么喜事了?” 要知道昨日从猎场回来时,公子还因皇子们的事阴沉着脸。如今不过一夜功夫,竟如换了个人似的。 “多嘴。”宋昱眼风一扫,却掩不住唇角笑意。 薛贵惯会察言观色,仍旧堆着笑脸道,“嘿嘿,爷高兴,奴才也跟着沾喜气呢。” 宋昱懒得理会,径自往书房行去。 目送公子走远,薛贵转头对颜昭嘀咕, “你还别说,那柳姑娘当真有几分本事,竟能让咱们爷这般开怀。” “少管闲事。”颜昭冷着脸道。 薛贵愈发得意,“嘿,要我说啊,柳姑娘早晚得成咱们府上的正经主子。这还多亏了我当初一手促成”薛贵得意洋洋说着便要细数自己如何牵线搭桥的功劳。 “自作多情。”颜昭不待他说完,便冷冷打断,随即抱剑而立,再不言语。只剩薛贵在原地讪讪地摸着鼻子,好不尴尬。 玉栀正在公子寝房内收拾床褥,突然惊觉腰间一热,有人从身后将她抱住。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鼻尖萦绕着清冽檀香,不必回头也知是何人。 “爷快放开奴婢。”她慌忙挣扎。这青天白日的,绿屏就在外间候着,若被人瞧见这般亲密情状,少不得又要挨训。 宋昱不悦地将她扳过身来,正欲俯首亲吻,却被她偏头躲过。 “为何不让亲?”他皱眉问道。 “绿屏在外屋呢。”玉栀小声解释,指了指门外隐约可见的人影。 “那又如何?” “白日让人瞧见了不好。”她声音越来越小。 宋昱眉头皱得更紧,“这是爷的寝房,谁敢说三道四?” 分明是她自己说过初吻须得衣冠整齐,如今二人皆穿戴齐整,反倒推三阻四起来。 “不可,白日宣淫要遭人诟病的。”她义正言辞道。 “” 趁他愣神之际,玉栀挣脱怀抱,“奴婢先去干活了,爷若要午憩,床榻已铺好了。”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谁知刚出房门,竟撞见最不愿见之人。 对方看到她像见了鬼般。 “你你你你怎会在我兄长寝房!!!”宋媛指着玉栀的脸,吓到花容失色。 “回大小姐,奴婢如今在公子府上当差。”玉栀冷汗涔涔,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什么!”宋媛更震惊了,自家兄长向来厌恶女子近身,怎会容女子近身“伺候”? “若大小姐无其他吩咐,奴婢先行告退。”玉栀只想着尽快走人。 “站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宋媛想拽住对方,奈何满头金钗步摇碍事,只能眼睁睁看那丫头溜走,只能气得跺脚。 “何事喧哗?”宋昱闻声而出。 “兄长!”宋媛急步上前,指着远处身影,“柳玉栀怎会在你府中!?” “哦,她是我府中的丫鬟。”宋昱神色淡然。 “这才蹊跷!你素来不喜女子近身,怎会容她出入寝房?”宋媛音调陡然拔高,杏目圆睁,满是不解与愤懑。 宋昱揉了揉眉心,“进屋细谈。” 秘药(重修) 东院,小姐闺阁内。 香菱见自家小姐自公子府归来后坐立不安,忙奉上热茶关切,“小姐可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了?” “简直反了天了!”宋媛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你可知我在兄长院里见着谁了?” “小姐且说。” “西厢那个小蹄子!”宋媛气得声音发颤,“我说西厢近日怎这般安分,原是攀上了兄长这棵高枝!” “二公子怎会”香菱大吃一惊。 “我跟你说过那女人烟花贱质,勾引男子手段了得。”宋媛咬牙切齿道,“这表兄才走多久,就勾搭上兄长了!” 正经人家的姑娘哪会自甘下贱去做通房?简直不知廉耻! “这狐媚可了不得,上回便因他害我被兄长好一顿训斥!”想起刘平那事,兄长不仅严词训斥她,还禁她再踏足西厢。当时她就纳闷,向来不理后院琐事的兄长为何突然插手,原是那贱婢早已暗中勾搭。 “小姐且消消气。”香菱劝说,“依奴婢看,这反倒是好事。” “好事?” “您想啊,做过通房的女子,哪还有脸面再攀附表公子?这不正好绝了表公子的念想?” 宋媛闻言一怔,怒气渐消,“倒也是。不过是个暖床的贱婢,确实不值当我动怒。” “正是这个理儿。”香菱趁机奉上茯苓糕,“您明白就好,待表公子回心转意,风风光光迎您过门才是正经。” 宋媛轻咬一口茯苓糕,轻盈松软,入口即化,还散着淡淡的甜味,瞬间心情大好。 “此事需瞒着我表姐。”她突然想起顾瑾姝还在府中,表姐对兄长有意,若走漏风声恐生事端。 “您放心,奴婢会让东院这边的下人嘴都严实点。”香菱会意应道。 夜深人静,公子寝房内。 想着马上就能美人入怀了,宋昱满心欢喜回房,却只见绿屏一人伺候,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玉娘呢?” “回公子,玉娘说身子不适,与奴婢换了班。”绿屏垂首答道。 又是这个借口!想到白日里连亲近都不让,宋昱怒上心头,“唤她过来!” 绿屏却面露难色,问其原因,答,“玉娘月信已至,说是腹痛难忍。” 宋昱一时语塞。虽满心旖念,到底不忍强求。女子来了月信,是要与男方分房的。他沉默片刻后便吩咐道,“去药膳房取四物汤来,熬好了给她送去。” “是。” 待绿屏为他更衣时,他突然问道,“女子月信需几日?” “快则日,慢则六七日。” 他脸色愈发难看。 城南有座凤凰酒楼,以"天下第一酿"的美誉名动京城,每日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这座三层酒楼等级森严。一楼是厅宴,厅堂中央搭建鎏金舞台,当红歌舞姬日夜献艺。不仅一席难求,往来皆是腰缠万贯的豪绅巨贾,寻常百姓纵有千金也难入其门;二楼雅间专供官大人品茗论道,非有功名在身者不得入内;三楼更是极尽奢华,金丝楠木的包厢内陈设着海外奇珍,每间配有专属乐姬抚琴助兴,乃是王侯将相的销金窟。 每至华灯初上,酒楼便迎来最热闹的时辰。朱门内外车马喧阗,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尽是衣香鬓影。 此刻三楼最奢华的包厢内,乐姬正在抚弄焦尾琴,清越的琴音如珠落玉盘。 宋昱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摇曳生辉,耳旁是五皇子等人高谈阔论的声音。 今日这场酒宴本是应五皇子之邀商讨漕运之事,奈何几位公子兴致缺缺,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风月之事上。 丞相家的公子李衍说到自己纳的那房小妾年方二八,初承恩泽时娇怯得很,三日下不得床。后来他去窑馆寻来几方秘药,如今如鱼得水,快活赛神仙。 “有这等好物!快拿来长长见识!”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我今儿真带了些实物。”说罢李衍便从口袋中拿出三盒小物,一盒膏状,两盒丸状,然后他便讲解起来。“诸位且看——” 第一方名为“粉红膏儿”,抹至龟首便可夜御十女,精永不伤。第二方名为“颤声娇”,丸状物,只需将此丸塞入女子私处,女子便热痒难当,春潮泛滥。第三方名为“胡僧丸”,男子酒内服,便可屹立不倒,一泻如注。 宋昱本不想来这聚会,可又不好薄了五皇子的面,便来此赴会。五皇子性情乖张,其党羽又多是这般声色犬马之徒,偏生这些人家族在朝中举足轻重。原本素来厌恶这等淫词艳语,可今日听着李衍的吹嘘,他竟鬼使神差地听得入神。想到玉娘至今避他如蛇蝎,便动了心思。 “稀奇!宋兄也感兴趣?”李衍忽然凑过来,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这位向来对风月之事嗤之以鼻的冷面公子,今日竟也竖起了耳朵。 宋昱耳根微热,强作镇定道,“怎着,听听犯王法了?” “岂敢岂敢。”李衍笑得意味深长。 宴散人静时,宋昱借着酒意将李衍拉到无人的廊柱后,“你那药可还有余?” “宋兄要哪一方?”李衍挑眉。若换作旁人他绝不惊讶,可这位出了名的柳下惠竟也 “前两样足矣。”宋昱抿了抿唇。至于“胡僧丸”,他自认无需借助外力。 李衍放声大笑,拍着他肩膀道,“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他话锋一转,“往后五皇子的雅集,宋兄可要多赏脸啊。” “尽量。”宋昱敷衍地应着。 李衍将秘方给了他,然后又好信儿问他哪来的美妾。 宋昱冷着脸将锦盒纳入袖中,“与你何干。” 伺飧(重修) 酉时,天边已是暮色苍茫。 如血残阳透过雕花木窗,在美人玉颜上投下朦胧光晕。 檀木桌上珍馐罗列,金樽玉盏盛满琼浆,玉栀垂首侍立一旁,静候主子用膳。 今日恰逢她值夜,只盼能平安度过这漫漫长夜。 想起上回侍寝后恰逢月信,那股子酸胀疼痛至今心有余悸,硬是拖了六七日才干净。玉栀轻咬樱唇,暗自祈祷公子今夜莫要唤她侍寝。 不多时,宋昱踏着暮色归来,身后跟着谄媚赔笑的薛贵。 玉栀连忙福身行礼。 宋昱瞧见她,只略停顿一瞬,喉间轻应了声便入座用膳,转而听起薛贵絮叨府中琐事。 玉栀轻执青瓷水盂,将清泉徐徐倾在公子指间。待他净手完毕,又奉上锦帕拭干水珠,递过一盏清茶供他漱口。这般繁复的盥漱之礼,正是侯府用膳的规矩。 待公子执起银筷,玉栀捧来瓷碗,先盛半碗碧粳米饭,又舀一勺火腿鲜笋汤。每样小菜只夹一箸,若见公子目光在哪道菜上多停片刻,便再添一筷子。这般伺候,就差没亲手喂到唇边了。 “您说这西院不是要骑在咱们头上吗,实在太不像话了。”薛贵愤愤不平。原是太后赏的岭南荔枝,统共不过两筐,侯爷本要平分,竟全被西院截了去。 玉栀听着两人说到荔枝,不由恍惚。她想起从前在淅川,父亲曾得岭南客商馈赠一篮。那晶莹剔透的果肉,清甜沁人的滋味,至今难忘。 宋昱听着薛贵滔滔不绝,正觉着厌倦,无意中扫了眼一旁的玉娘,见玉娘神色微动,不由问道,“想吃?” 玉栀反应过来公子在问她,觉着自己失态,便回复,“奴婢不敢。” 这般珍果,岂是她能肖想的? 公子俊眸盯着她半晌,再开口转而对薛贵说,“去把西院的荔枝全数取来,就说是爷的口谕,谁敢不从,直接逐出府去。” “小的遵命。”薛贵有了公子的口谕,可就有底气了,乐颠颠领命退下。 待薛贵走后,屋内只剩他二人。 公子用膳时脊背挺得笔直,细嚼慢咽,连喝汤都只舀七分满,很是注重礼仪。 玉栀不由想起西厢的光景,那时她们五人围坐一桌用膳,虽都是清淡饭菜,却也能说笑打趣,哪有这么多繁文缛节。 再瞧瞧眼前这满桌珍馐,光是一道清蒸鲥鱼就要用八味药材熏制,更别提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山珍海味。 正想着,忽闻腹中“咕噜”一声。她意识到自己失态,顿时涨红脸按住腹部。 “饿了?”宋昱搁下银筷,目光向她。 “不是,是奴婢失礼了。”丢死人,她只能怪自己不争气。 “坐下用膳吧。” “啊?”玉栀明显一怔,马上又摇摇头,“不行的,这不合规矩。” 宋昱闻言轻笑,“在这府中,爷的话就是规矩。”说罢不由分说将她按在身旁的椅子上,还命人添了副碗筷。 玉栀如坐针毡,生怕被绿屏撞见这逾矩之举。 “爱吃什么自己夹。”宋昱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往她碗里布了几块虫草酱鸭。 玉栀盯着碗中佳肴,只觉重若千钧。 “往后晚膳,你都陪爷用。”宋昱勾起唇角,露出笑意。 夕阳洒在地面上投射出赤橙斑点,光丝穿透木窗,冷调的屋子被染上一层暖红。 玉栀垂下头,手中的银筷又攥紧了几分。 入夜,玉栀伺候公子宽衣。 一切顺遂,公子出奇地配合。她刚要走,却听身后传来问询,“月信可干净了?” 只觉心里“咯噔”一声,她忐忑回,“尚尚未干净。” 终究是说了违心之言。 没听到应有的回复,宋昱拧眉,眸色也变冷,“八日还未尽?” “是”她睫毛轻颤,显然在撒谎。 明显在诓他。 意识到玉娘是在逃避与他同房,宋昱脸色倏地沉下来,“怎么?把爷当作豺狼虎豹不成?竟连这等谎话都编派上了” 玉栀暗自腹诽,可不就是洪水猛兽?哪回不是把她折腾得散了架?可口上却不敢多言,“奴婢不敢欺瞒” “哦?”宋昱眸光一凛,接着虚揽一把她的肩,将玉娘带到自己腿上,温热大掌隔着纱裙轻拍她腿心,“既如此不如褪了衣裳,让爷亲自验看?” 荔枝(重修) 玉栀昏昏沉沉醒来时,日影已西斜至未时方位。 她强撑着支起身子,昨晚的报应来了,如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甚至比往次疼得还要厉害。 想到昨晚公子将药丸塞进她体内,然后便是整夜的荒唐纠缠,她顿时耳尖烧得通红。 寻常的云雨之欢已令她难以招架,昨夜那般孟浪的玩弄,更是将她折腾得半死。 听得里面的动静,绿屏进了门,拢好层层笼罩的床幔,瞧着她上下扫了一番,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可算醒了。” “对不住了,是我误了时辰。”玉栀有些难堪,每次承宠后都要睡到日昳时分,实在不成体统。 “倒也无妨。”绿屏眉梢微挑,语气忽然转冷,“只是你怎能宿在主子榻上?” 玉栀抬头,瞧见床边高悬的鲛绡宝罗帐,就知自己此刻在公子寝内。想到前些日子绿屏还特意叮嘱过“侍寝不得留宿”的规矩,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即便主子再宠你,也该懂得分寸。” “是我的错。” “下次可记着了。”见她认错态度诚恳,绿屏也不再苛责,只照例递上一碗避子汤。 她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忍住喉间翻涌的苦涩。 待她饮尽,绿屏又熟练的从袖中取出一个瓶药膏递给她。 玉栀自然知道是什么,红着脸接过,却听对方问道,“可要我帮你涂?” “不劳烦了。”她紧忙回绝。 “那便快些梳洗。”绿屏转身前吩咐道,“待会儿把冰鉴里的荔枝送去书房,主子要用。” “好。” 书房内,沉香袅袅,紫檀案几上宣纸铺展。宋昱正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间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恰在赏玩之际,门外传来通传,道是玉娘求见。 “进。” 不多时,玉栀手捧青瓷盘款款而入。盘中荔枝晶莹如玉,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她今日穿着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挽着垂桂髻,一支白玉兰簪斜插云鬓。蛾眉淡扫,朱唇轻点,纤腰束素,更衬得肌肤如雪。 见美人来,宋昱眉目舒展,朝身侧随意招手,“玉娘过来坐。” 玉栀闻言一怔,环顾四周只见一张黄花梨圈椅,不由踌躇不前。 “爷,荔枝已用冰水湃过,您尝尝。”她将果盘轻放案头,对那邀约置若罔闻。 宋昱敛眸,手中狼毫搁在砚台上,“爷的话,你是听不见?” 见公子动怒,玉栀只得挪步近前,垂着首也不敢抬眼。 宋昱伸手捞过她腰身,顺势往怀里一带,抬起她的小脸,却见那双杏眸水光潋滟,“这是怎了,又跟爷闹别扭。” “奴婢不敢。”她偏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还说没闹别扭,这小脸拉着当爷看不到。”只觉箍在腰身上的力道更紧了。 “”她没说话,怄气般垂着眼睫也不看他。 “可是怨爷昨夜”他刚要开口,一只柔荑已慌慌张张掩住他的唇。 “爷别说了。”她耳尖红得滴血。 宋昱凝视那嫣红唇瓣,忽忆起昨夜辗转缠绵,喉结不由滚动。正欲俯身攫取,却见美人螓首一偏,堪堪躲过。 他掀眸,眼底蓄着些许怒意,“不愿?” “这青天白日的还是在书房不好。”她打算搪塞过去。 “昨夜你搂着爷脖颈索吻时,倒不见这般矜持。”宋昱嗤笑,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 玉栀霎时面无血色。昨夜那粒药丸下肚后,她神智全无,若真如公子所言思及此,她羞愤交加,“爷还好意思提那药丸,害得我” “害你如何。”耳边是公子轻漫的低语,“不过引出你骨子里的浪罢了。” “你!”玉栀又羞又恼,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铁臂箍得更紧。 “急什么?”他也不恼了,转而搂住美人的腰身,亲昵吻着她的颈间,厮磨低语,“爷要吃荔枝,剥个荔枝给爷。” 玉栀拗不过,只得探身取果。挑了颗大的,剥开绛纱外衣,露出莹白果肉奉上。 宋昱却不急着接,反而低笑,“这般金贵之物,玉娘陪爷同食可好?” “爷自己吃吧,奴婢无福消受。” “爷说你有福便有福。”说完已将她转了个方向面对面坐着。他咬住荔枝一端,指着另一端示意她咬上去。 见玉栀羞怯不前,宋昱直接扣住她后脑。惊呼间她檀口微张,恰咬住另半颗果肉上。 咫尺之距的俊颜让她呼吸凝滞,温热吐息交融,唇瓣若即若离,时不时会触在一起,此刻的她分明连果肉清甜都尝不出了。 可那边公子的唇忽然轻咬,甘冽汁水溅在朱唇上,顺着唇缝渗入口中。玉栀还未来得及吞咽,那薄唇已覆了上来。 “唔”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子将大半的果肉吞噬殆尽,那温热的唇越靠越近,最后直接覆上她的,她如触电般惶然推开他,唇齿间还残留着半截果肉。 宋昱拭去唇角汁水,眸色愈暗,“真甜。” 她机械地咀嚼着,果肉间还带着公子的唇齿留香,心脏却如玉石击打,余音不绝。 不知怎的,明明是甘甜果肉,却品出几分酸涩。 待咽下果肉吐出核,宋昱又剥开一颗。轻轻一剥,露出里面的晶莹,这回直接将莹白果肉抵在她唇间,嗓音带了抹缱绻,“礼尚往来,这颗爷喂你吃。” 说完不等她回应,大掌已扣住后颈。他咬住另半边荔枝,甘甜汁液在唇齿间迸溅。 他故意细嚼慢咽,唇舌绕着那柔软的唇瓣轻轻舔舐。这般若即若离的撩拨,也不急着吃完,口中的果肉更加甜美了。 公子就像垂钓的老手,而她,不过是咬钩的鱼。 他咬一口,她便尝一口。 一个时辰过去,不过用了四五颗荔枝,玉栀却已醺然欲醉。 心虚(重修) 自那日起,公子食髓知味,夜夜召幸。白日里她总是昏昏欲睡,莫说做活计,连日常起居都乱了章法。 玉栀暗自掐算着时日,当初大夫人许诺只需伺候到公子大婚,可这才月余光景,身子就已吃不消了。公子倒是慷慨,日日赏赐珍馐美味,变着法子送些稀罕物件。那些穿珠流苏、宝石珠花,件件精巧绝伦,都是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的。玉栀照单全收,权当是辛苦钱,毕竟这都是她用身子换来的。 直到若,二人把盏论诗,相谈甚欢。 这位寒门出身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还是五年前在文会上与宋昱相识。当时章若不过是个落魄举子,宋昱却赏识其才学,后来更助他入仕翰林。如今故人重逢,章若风采更胜往昔。 “宋兄别来无恙?”章若执礼甚恭,一身青衫磊落。 “甚好。”宋昱旧雨重逢,欣然拍其肩,“章兄近日可有新作?快予我欣赏。” “这是在下刚作完的词,献丑了。”章若展卷示之,但见字字珠玑。 宋昱击节称赞,“好词好词。” 不多时便引来众人围观,见者无不称赞。 一时间,章若风光无量,他一高兴,便飞文染翰,兴赋诗数首。 这番动静惊动了微服私访的三皇子。 三皇子向来礼贤下士,最爱在文会宴上寻觅贤才。他今日虽微服出行,但通身气度难掩贵气,众人只知是位贵人,却不知其真实身份。 他在人群中搜寻到那个熟悉的人影,立即命侍卫去唤宋昱前来。 宋昱见了三皇子稍有惊诧,恭敬作揖,三皇子叫他不必多礼,直截了当问道,“方才那首词是何人手笔?” “回殿下,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章若所作。”宋昱如实作答。 三皇子把玩着手中折扇,含笑道,“表弟既与其相熟,可否引荐?” 宋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转瞬又恢复如常,“遵命。” 不多时,章若便被引至三皇子跟前。三皇子礼贤下士,对章若的才学赞不绝口,言语间多有招揽之意。 宋昱在一旁如坐针毡。他深知章若性情高洁,最是守正不阿,实在不该卷入这龙争虎斗的夺嫡漩涡。历朝皇子相争,动辄便是血流成河,他实在不愿挚友涉险。 正忧思间,忽闻不远处有人唤他。抬头望去,竟是五皇子一行人,顾瑾轩正在招手,而五皇子面色阴沉。 三皇子瞥了眼对面,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昱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他自便。 宋昱如蒙大赦,连忙向五皇子那边行去。 五皇子脸色不善,宋昱正不知如何解释,幸得顾瑾轩机敏,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带过,邀众人往凌云阁二楼饮宴。 席间,五皇子状似无意地问起三皇子方才会见何人。 顾瑾轩抢先道,“是翰林院一个侍讲学士。鄙人在书院时,曾听过他讲学。” 听闻只是个小小侍讲,五皇子顿时失了兴趣,不再追问。宋昱暗自松了口气。 待五皇子面色稍霁,席间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酒过三巡,李衍忽然凑近,“宋兄,上回那些丹药可还受用?” “噗——”宋昱没绷住,将口中酒水尽数喷出。他下意识偷瞄身旁的顾瑾轩,对方还好心地递来帕子。 “什么灵丹妙药啊?”旁人起哄,“莫不是助兴的玩意儿?” “哟,是谁让咱宋二公子开窍了?”又有人调笑。 “你少说几句。”李衍见宋昱面色窘迫,凑近低声道,“宋兄若还需要,我这又得了几个新方子。” “不必了!”宋昱急声打断,余光瞥见顾瑾轩探究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 待李衍退下,顾瑾轩果然发问,“表弟这是纳了新人了?” “是。”宋昱额角渗出细汗。 “竟有女子能入你的眼?”顾瑾轩大感意外。自家妹妹苦追多年未果,怎么他才离京数月,这个不近女色的表弟就破了戒? “就是府里一个丫鬟。”宋昱答得含糊。 顾瑾轩轻叹。“看来舍妹是没指望了。” “还望表兄莫要告知令妹。”宋昱惴惴不安,“免得节外生枝。” “这是自然。”顾瑾轩正色道,“瑾姝年纪也不小了,我会修书回家,劝她早日议亲。” “甚好。”宋昱如释重负,忙不迭给表兄斟酒,只盼早些翻过这页。 生妒(重修) 台上琴声悠扬,轻歌曼舞。台下杯酒言欢,一觞一咏间,众人谈笑风生。 顾瑾轩面上已染三分醉意,却仍不断有人上前敬酒。他撑着案几起身,举杯与来人相碰,仰首饮尽杯中琼浆。 “顾兄何时觅得良缘?”友人笑问,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云纹玉佩上。 顾瑾轩指尖微顿,抚上腰间那玉兰簪配饰时,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思绪也随之飘向远方,恍若伊人就在眼前。 只听他娓声道来,“前不久。” “可是好事将近?”友人趁势追问。 “待春闱放榜后,再议不迟。”顾瑾轩执礼道。 “如此说来,顾兄是要与宋府结秦晋之好了?”那人自以为猜中,全然未觉席间某位公子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非也。”顾瑾轩一笑置之,他余光瞥见身侧表弟骤然阴沉的面色,连忙转开话题。 待人离去,他便低声问道,“表弟可是介意?” 谁知表弟沉寂片刻后,方寒声道,“表兄,婚姻是大事,怎可儿戏?” 顾瑾轩声音和缓,平静温润像清水晕开涟漪,“春风十里扬州路,卷起珠帘总不如。” 听闻此言,宋昱心头蓦地一刺,强压着酸意道,“柳氏门第寒微,且家道中落,就是低娶,怕也是不足格。” “并无介怀,若能求得佳人,便是空悬正室之位又何妨?”顾瑾轩哂笑半声,他何尝不知门第之别如天堑,却甘愿为之坚守。 眼见心上人被旁人这般惦记,宋昱胸腔里翻涌着说不出的烦闷,偏生还要端着世家公子的体面,便敲点他道,“表兄这番心思,怕是连顾贵妃那关都过不去。”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诛心。如今朝堂风云诡谲,五皇子一脉正需笼络各方势力。顾贵妃岂会容许侄儿娶个毫无助力的孤女? 顾瑾轩垂了眸子沉思道,“事在人为。” 宋昱略有所思,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点,节奏时缓时急。良久,他端起案上酒盏给自己斟了杯酒,举杯浅啜间,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顾瑾轩腰间那枚玉佩上,总觉得那玉兰簪配碍眼了些。 三日后,宋昱回府。 与往日不同,这次他并未急着传唤玉栀前来伺候。 直至月上柳梢,玉栀与绿屏交接值夜时,才得伺候公子宽衣。 公子一反常态地沉默。既无往日的调笑,亦无留宿之意。 玉栀暗自松了口气,想着今夜总算能好生安歇。 正欲福身告退,忽闻一声,“且慢。” 她认命地解开衣带,直至衣裳半褪,却听公子淡淡道,“不急。” 她慌忙拢好衣衫,垂首问道,“爷有何吩咐?” 宋昱眸光幽深,似要看进她心里去,“在玉娘眼里,爷寻你就只为床笫之事?” 不然呢,玉栀心中反问,自然是没勇气说出口,只是眼神出卖了她。 宋昱洞若观火,将她的内心一览无余,清凌的眸子隐约泛着怒意,莫名其妙来了句,“若非爷强留你在房中,玉娘怕是连正眼都不愿瞧爷一眼吧?” 玉栀呼吸陡然一窒,眼底的慌乱稍纵即逝,可还是冷静下来,垂眸道,“奴婢不敢。” “不敢?”宋昱掀眸,睨眼冷笑,“你若是不敢,未出阁时便送男子定情信物?” 这般刻薄言辞,与往昔如出一辙。玉栀朱唇轻颤,几欲辩解却又生生咽下。公子既已认定她轻浮,再多言语也不过是徒劳。 玉栀低垂螓首,纤指在袖中暗暗绞紧帕子。 宋昱见状,眸色一沉,抬手捏住她下巴迫其仰面,言语更添几分寒意,“真是可惜了,既入了爷的房,顾家娘子的名分是想都别想了。”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颤,旋即恢复恭顺, “奴婢卑贱之躯,原就不配入表公子眼。” 只这“不配”二字便刺得宋昱心头火起,笑得极冷,嘴像淬了毒,“莫非玉娘还做着表兄明媒正娶的梦?你可知,纵是表兄,对你也不过存了纳妾的心思。” 玉栀当然知道,她一介落魄孤女,卑微若草,纵有几分颜色,在这些贵胄眼中终是玩物罢了。 表公子待她温存,二公子对她痴缠,说到底又有几分真心? 宋昱见她神色黯然,只当是旧情难断,愈发口不择言,“最好认清你的主子究竟是谁。” 玉栀端凝片刻后,垂下眸,终是敛衽行礼,“奴婢知晓,是奴婢的错。” 见她服软,宋昱怒气顿消,展臂将人揽坐膝上,指尖摩挲着她腕间,“是爷话说重了,想起你与表兄那段过往,爷心里总归不痛快。” “嗯。”玉栀乖顺应声。这般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她早已习以为常。 “表兄至今还戴着你送的那簪配招摇。”他承认自己破防,只觉怀中娇躯骤然僵硬,忙捉住那双柔荑轻哄,“方才爷气昏了头,玉娘莫往心里去。” “嗯。” “爷是真心待你。”他突然剖白,指尖缠上她一缕青丝,“若生在寻常百姓家,定要三书六礼迎你过门。” 玉栀默然。这空头许诺,挺着有何用处。 “如今身在侯府,婚事由不得己。不过就算郡主过门,也必不负你。”他继续自言自语,“郡主人善,相信今后你二人定会相处得好。” 窗外花影婆娑,映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玉娘也给爷送个物件吧。”他知玉娘心灵手巧,簪花最为拿手,于是便厚着脸皮索要。 “好。”方才开了口。 介意(重修) 东院,正房。 叶素心午憩初醒,命人换了盏沉香,由贴身丫鬟搀扶着移步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她风韵犹存的面容,可她心底却泛起阵阵苦涩。论家世、论容貌,自己哪样不如那李氏?偏生侯爷厚此薄彼,待她刻薄寡恩。 前些日命妇朝贺,侯爷竟带着那妖妇同往,当众在太后面前给她难堪。更可恨的是太后非但不恼,反被那妖妇的阿谀奉承哄得高兴,还连连夸赞宋府妻妾和睦,全然忘却当年李氏如何豺狐之心,妄图夺取世子爵位。 思及此处,叶素心愈发烦闷,忽而想起一事,便命丫鬟去公子府唤绿屏前来。 不久,绿屏来了,屈膝向其请安,“大夫人,您找我。” 这绿屏是她心腹,祖孙三代皆是侯府家仆,忠心可鉴。故而叶氏特意将其安插在儿子府中。近日府中事务繁杂,大小节庆皆需她操持,倒无暇顾及儿子的事。 “近来府中如何?”叶氏端起新沏的热茶,吹着茶沫,慢磨着杯沿,目光犀利瞥向对方。 “回大夫人,一切安好。” “昱儿近日可还安分?”这“安分”二字,分明别有深意。 绿屏斟酌着答道,“二公子如今隔三两日便会召玉娘侍寝。”虽先前几乎夜夜笙歌,近来倒是收敛不少。 “三两日?”叶氏眉头皱起,显然有些不满。 虽说儿子初通人事本该欣慰,但若沉溺女色,即便娶了郡主怕也难以收敛,迟早步其父后尘。大丈夫当志在四方,岂能耽于儿女私情? 怎也要好好敲打一下了。 她不紧不慢敲着案面,沉吟片刻,扬声道,“待我随后去前院走一遭。” 玉栀接到传唤,便来书房见公子。 近日公子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府中,倒不似从前夜夜召寝。玉栀得了清闲,白日里也能如常做事。 因白日多是绿屏当值,二人相见多在夜间,此刻午时突遭传唤,不免诧异。 她端着果盘入内,见宋昱正执卷而读,见她进来顿时眉开眼笑,招手示意她近前同观。 她好奇凑过去,却见那书竟是前几月绿屏塞给她的《春宫集》。 翻开的那页上,一对男女赤身叠坐椅上,满面春色,正在行那云雨之事 她慌忙别过脸去,耳根已烧得通红。 “青天白日的,爷怎好瞧这个。”她小声嗔怪。 “这可是从玉娘房里寻来的宝贝。”宋昱眼中闪过狡黠,前些日云雨初歇,他抱她回房时无意瞥见此书,特意取来逗弄她。 玉栀自然认得,这是她的启蒙读物。此刻羞得面红耳赤,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这样的好书,玉娘竟藏着掖着。”他继续打趣。 “爷读的不是圣贤书?这等污秽之物岂不玷污了眼。”她强作镇定,眼神却已乱了几分。 “圣人亦讲人伦五常,夫妻敦伦何来腌臜?”说完便抬起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他紧搂着纤腰,在她耳畔低语,“多日未亲近,玉娘就不想爷么?” 自上次争执后,宋昱为立规矩,强忍着不似从前夜夜召寝,改为隔三差五一次。近日又赴廉州公干,五日方归,相思难耐,这才白日传唤。 “好歹等到夜里,白日这般成何体统。”玉栀小意拒绝。 “怕什么?闲杂人等都打发出去了。”他浑不在意,低头轻吻美人香肩,“此刻屋里就你我二人,谁能知晓?” 玉栀觉着书房乃清静之地,岂容亵渎,便挣扎着不肯依从,“爷快别闹了,这书房不隔音,叫人听见可怎么好。” 他当她害羞,暂且停手,却仍紧搂不放,非要她同看那春宫图。 玉栀独自看时已觉羞赧,如今与公子共赏,更是如坐针毡。 “这春凳倒是精巧。”他指着图上介绍,“改日找个巧匠照样打一张,送给玉娘赏玩。” 图中那琴光漆杉木春凳,形制奇特,专为云雨设计,正面是个倒三角,两侧有扶手,男子坐上,行房时两侧腿得以伸展更能迈劲。 玉栀瞥了一眼,羞得不敢再看,只觉公子越发没个正经。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揉揉美人小手,旁敲侧击道,“某人答应爷的东西,可还记得?” 玉栀知他指的是前些日索要的物件,便答,“自然记得。” 宋昱闻言大喜,当即亲了她一口,“快拿来给爷瞧瞧。” “爷先放开奴婢,才好去取。”玉栀心生一计。 “好好好。”他果然松手。 谁知刚松开,玉栀便如脱兔般蹿出老远。 “这是作何?”他明显没反应过来。 “奴婢这几日来了葵水,不方便伺候爷了。”玉栀摆出一脸傲骨,你奈我何的姿态。 “爷又没说现在就要你伺候。”宋昱顿时扫兴,又试图找回面子,沉声道,“玉娘是仗着爷宠你,越发无法无天了。” “奴婢不敢。只是爷要的礼物,总得等奴婢心情好了再送。”她反唇相讥。 自上次她心里一直憋着火。哪有打了巴掌还给甜枣的道理?如今又要在书房行这等事,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宋昱显然没料到向来温顺的小丫鬟,如今竟这般泼辣。 “恕玉娘不能奉陪了。” 空荡荡的书房里,只剩他一人望着佳人离去的方向发怔。 从前那个任他摆布的瓷娃娃,如今竟有了脾气,懂得反抗了。 拗别(重修) 今日的凤凰酒楼依旧宾客如云。 三楼的雅间,檐前挂着湘帘,上房悬着彩灯,台上女乐师纤指轻拨,奏着《锁南枝》的曲调,台下众人三三两两聚作一处,多是闲谈取乐,鲜有认真听曲之人。 宋昱接过侍女奉上的花露酒酿,浅酌细品。这琼浆玉液甫一入口,醇香四溢,奈何周遭聒噪不休,扰了他品酒的雅兴,竟未觉出半分滋味。 酒过三巡,几位公子渐觉独饮无趣,便有人撺掇李衍唤些粉头作陪。 李衍私下虽纨绔,但念及今日是五皇子做东,倒也收敛几分,未敢贸然召妓。况且这凤凰楼里的姑娘皆是清倌人,向来只献艺不卖身。 不过此事终究要看五皇子眼色。李衍颇有眼力,当即望向主座请示。出乎意料,五皇子竟破例颔首应允。 不多时,五六位娉婷女子鱼贯而入。个个粉面含春,眉目如画。装束确与楼中清倌大不相同。一色娇绿缎裙配青织纱衣,云鬓间珠翠摇曳,凤钗步摇叮咚作响,倒有几分闺阁千金的派头。 只是举止终究露了底细。李衍略一扬手,众女便心领神会地依偎到各位公子身侧。斟酒劝饮,举止亲昵,莺声燕语间尽是轻浮之态,明明初逢却熟稔如旧识。 宋昱身侧的女子尤为聒噪,屡屡“失手”将酒水洒在他衣袍上,又借擦拭之名动手动脚。他终是忍无可忍,蹙眉将人斥退,言明不需伺候。 那女子自讨没趣,转投他人怀抱。 此刻雅间内已是春光旖旎,众公子各拥佳人,调笑嬉闹,好不快活。好好一座酒楼,竟成了风月场般不堪入目。 李衍睨着宋昱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想起他先前求购春药的往事,不由嗤笑其假正经。遂拍着怀中美人道,“兰儿,去伺候宋公子。” 那女子刚欲起身,便被一道凌厉目光吓退。 “不必。”宋昱耳力极佳,当即冷声回绝,面色阴沉如墨,吓得对面佳人花容失色。 “这是为何?”李衍搂回受惊的美人,忽而恍然,似笑非笑道,“何必这般介怀?家花哪有野花香?” “”宋昱脸色愈发难看,如坐针毡。若非顾忌五皇子颜面,早已拂袖而去。 “宋兄前日百般推拒不肯赴约,今日若非被佳人冷落,想必也不会现身吧?”李衍语带讥诮,说罢便低头与怀中女子缠绵起来。那美人罗衫半解,媚眼如丝,粉臂横施,极尽逢迎之态。 眼前淫靡景象令宋昱作呕。这些官宦子弟白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原形毕露,实在有辱斯文。 宋昱眼前场景过于淫靡,看着那些官家公子个个贪声逐色,道貌岸然,实在有伤风化。 浓烈的脂粉气熏得他头晕目眩,只得向五皇子告退。奈何五皇子正与佳人温存,无暇他顾,随意摆手便打发了他。 可算逃离了这污浊之地,宋昱扶在木栏杆前大口喘气。 那些庸脂俗粉已令人作呕,更可憎的是五皇子身边这群纨绔。若让此等酒囊饭袋掌权,国将不国。 为君者纵不能明察秋毫,也该勤政任贤。五皇子虽战功赫赫,麾下却尽是这般声色犬马之徒,宋昱不禁忧心宋家是否押错了宝。 正沉思间,忽觉有人轻拍肩头。回首见是三皇子府上的侍从。 “宋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晚膳时分,宋昱望着满桌珍馐却食不知味。往日总有玉娘在侧布菜,如今独坐案前,竟觉索然无味。搁下银箸,转向侍立的绿屏,“玉娘何在?” “玉娘身子不适,已回房歇息了。”绿屏恭声应答。 他沉吟片刻,道,“稍后分些膳食送去。”顿了顿又补充,“我与你同去。” “是。” 日薄西山,天际染了红霞,霞光的鳞片正被剥离,落在地面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光晕。 宋昱一袭湛蓝锦袍步履匆匆,身后跟着手捧食盒的绿屏。 玉栀隔窗望见来人,当即沉着脸阖上窗棂,迅速钻入被中蒙头装睡。 敲门声响起,她屏息凝神佯装未闻。不料房门“吱呀”一声竟自开启。 方才心烦意乱,竟忘了闩门。 “放下吧,你先退下。”宋昱低声吩咐。 待绿屏离去,屋内寂然无声。听着渐近的脚步声,锦被下的娇躯愈发紧绷。 感觉到床榻微沉,那人气息近在咫尺。虽隔着锦被,却似能感受到灼灼目光,令她如芒在背。她十指紧紧揪住被角,打定主意装死到底,横竖今夜无心侍奉。 岂料对方并未强掀被衾,只听得一声轻咳,“方才还好好儿的,怎么见着爷就‘病’了?” 原来宋昱早将一切尽收眼底,方才那扇倏然紧闭的轩窗,分明是见了他才慌忙躲避,活似撞见什么腌臜物事。 被中之人仍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知她使小性儿,宋昱也不恼,温言道,“晚膳为何不来?爷还等着与你同食呢。”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只是那紧攥被角的纤纤玉指泄露了天机。他低笑一声,从被中捉出一只葱白小手,在掌心轻轻摩挲。 她倏地抽回素手,不许他碰。 他却依旧好声好气道,“莫要赌气憋坏自己身子。” 讲和(重修) 宋昱正欲掀开锦被,忽闻里头发了话,“奴婢身子不适,夜色已深,还请爷先回吧。” 那话音里分明带着几分嗔怪,弦外之音便是下了逐客令。 他苦笑着摇头。自那日起,玉娘便处处避着他,夜间侍寝总寻各式由头推拒,不是称病便是道恙,生生晾了他七八日。 虽非沉湎欲念之人,可也经不住佳人终日冷面相向。 先前尚恪守主仆之礼,如今既惹恼了美人,少不得要放下身段来赔罪。 “玉娘还在恼爷?”温热掌心贴着她腰际轻推,嗓音较平日更软三分,“连着几日不给爷好脸色,这气性未免太大了些。” “爷折煞奴婢了。”玉娘唇舌伶俐得紧,“您是主我是仆,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置气。” “瞧瞧。”他咂舌道,“爷专程来瞧你,玉娘总该给几分薄面。” 言外之意,他既肯纡尊降贵来哄人,她合该顺势递个台阶。 “”锦衾里静默良久,终于主动掀被露了面。 玉栀头发虽凌乱,可那双杏眼仍似浸着秋水,就单单看见这张俏丽的小脸,先前所有愁闷都烟消云散了。 她敛了眉目,又回到之前规矩的模样,目光深凝他,语气平和道,“奴婢没生气。” 普天之下岂有主子给丫鬟赔罪的道理?纵有万般委屈也不该迁怒,更何况公子亲自来访,总要顾全他的颜面。 宋昱见她态度有所好转,便又牵起那只柔夷置于掌心,好言好语道,“爷如今明白了,玉娘若不愿,爷断不会勉强。” 玉栀凝视眼前人,强自镇定抽回素手,掐紧手心收敛心思,“如此便好。” 原也寻常,他怎会懂得女儿家那些弯绕心思? 闻得此言,宋昱眉间郁色稍霁,正欲邀她用膳却又遭回绝。笑意倏然凝滞,他顿了一瞬,敛去笑意,沉声道,“玉娘这是何意?” “奴婢已用过晚膳,不劳爷费心。” 宋昱沉思片刻,敏锐的目光扫掠她,看不出个中情绪,终是负手起身,轻吐一句,“那便歇着吧。” 回房的路上,宋昱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厉害。 迎门的薛贵见了大气都不敢喘,只知道爷去了偏房找玉娘,归来却阴云密布,还破天荒命他留下值夜。 薛贵倍感意外,自打那两个丫头入府,守夜之事向来由她们操持。薛贵百思不得其解:爷都放下身段去哄了,玉娘竟还不肯给台阶下? 转念又想,那位柳姑娘本是没落小姐,初入侯府时连规矩都学不全,带着几分小姐脾气倒也情有可原。 宋昱回房便唤人取酒。近日诸事不顺,本想去玉娘处寻些慰藉,偏又碰了软钉子。 总觉着她是碍于身份才勉强委身,这般生分态度叫他心头火起。 心情甚是烦郁,他仰颈灌下烈酒。 可这人心怎就捂不热,赠旁人信物时那般殷勤,到他这儿倒推说没兴致。 酒液滚入脏腑,似熔岩般翻搅起万千愁绪。 正烦闷间,忽忆及前日凤凰楼会见三皇子之事。 当日踏入雅间那刻,发现章若竟与三皇子一同在此。 很显然章若做了三皇子的门客。 三皇子并未议论风生,只与二人谈文论典,满室清雅远胜隔壁的靡靡之音。 临别时章若笑问可否再聚,三皇子把玩着酒杯未语,直到他微微颔首,才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思绪回转,宋昱又斟满酒杯。如今深陷夺位漩涡,家族利益与个人抉择渐成两难。 接着又是仰头饮尽。 只是这杯酒入喉,竟比先前更苦涩三分。 翌日清晨,薛贵惊见公子伏案而眠。 他懊恼昨夜值守时打盹,竟未察觉主子未就寝。 “爷可醒了?”薛贵轻触主子肩头,“侯爷传您去正厅呢。” 宋昱醉眼惺忪,不耐烦道,“何事?” “承沅府来人了。” 酒立马醒了大半。 正厅内,承沅郡王与侯爷分坐八仙桌两侧,侃侃而谈。 大夫人同郡王妃亲热如姊妹,正细说各家琐事。 宋昱被安排与秦郡主同席,按母亲的说法,这是为培养感情。 承沅府此行为的是数月后的婚事。自订婚起,两家往来愈发频繁。 照理未婚夫妻该避嫌,可两家世交又存心撮合,私下便少了些顾忌。 宿醉令他精神萎靡,身侧秦郡主絮叨不停,他却半字未闻,只觉眼皮重若千钧。 这情形落在叶素心眼里,只当儿子昨夜贪欢,碍着宾客不好发作,便借口让宋昱带郡主游园。 能出来秦郡主当然高兴,跟着未婚夫乐颠颠的走了。 相遇(重修) 宋昱在前头走着,步履匆匆,拖着繁复的裙裾追赶不及,气息微乱地唤他慢些。 他倏然驻足,回望身后姗姗来迟的华服女子,眸中闪过一丝不耐,“郡主何必跟着?不是说好一个时辰后正院汇合?” “好个没良心的!”秦羽嫣提着裙摆赶上,粉拳轻捶他臂膀,“夫人让你带我游园,你倒恨不得立时甩开我。” “我要回东院,郡主也要同往?”宋昱剑眉微蹙,对这般亲昵举动略显不适,念及未婚夫妻的名分终究未多言。 “你们宋府九曲十八弯的,教我如何独行?”秦羽嫣攥着他袖角不依不饶。 见甩脱不得,宋昱拂袖继续向东,走至廊下,忽然顿住脚步。 “表兄。”少女盈盈下拜,芙蓉面杨柳腰,杏眼含情直勾勾望来。 原是表妹顾瑾姝。 虽在宴席上见过几回,却因分坐男女席未曾细看。如今少女初长成,偏那含春目色教他如芒在背。 他早知表妹心思。这姑娘甚是难缠,先前托人传情被拒,定亲后竟直接借住侯府,三天两头往东院跑,还常央着宋媛牵线。平日见着都要绕道,今日被郡主绊住竟忘了防备。 他轻咳了嗓,露出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表妹有礼了。” “表兄行色匆匆,是要往何处去?”顾瑾姝笑靥如花,好容易堵到人岂肯放过。 “回院。”明知故问。宋昱侧身欲走,却被表妹缠住话头。 正进退维谷时,忽见远处秦郡主正蹒跚而来,方才他走得急,那满身珠翠的郡主早被落下一大截。 秦羽嫣正嘀咕他薄情,抬眼却见个官家小姐拦了未婚夫去路。那人频频使眼色求救的模样,倒教她气笑了。 这已是第几回替他挡桃花了?偏这木头利用完人就翻脸,连句玩笑都接不住。 真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倒霉要嫁给这样的人。 不过她一向大量,从不不计较这些,很快便融入角色中。 今日扮的是个善妒的贵女未婚妻。 “呦,二爷,这是哪位啊?”秦羽莲步轻移,裙裾生辉,将贵女的骄矜拿捏得恰到好处。 顾瑾姝见情敌现身,脸色霎时难看,却碍于郡主身份,不得不行礼问安。 秦羽嫣故作不识,反亲热地挽住宋昱胳膊,软声道,“原来是顾家表妹。听闻你住南院,怎的逛到东院来了?” “郡主误会了,只是路过,偶遇表兄罢了。”顾瑾姝被这通抢白弄得局促起来,毕竟人家是名义上是表兄的未婚妻。 “那顾表妹且忙去吧,我和二爷还有事就不耽搁了。”秦羽嫣笑吟吟下了逐客令,整个人几乎挂在宋昱身上。直到被提醒逾矩才稍敛,却仍挽着臂弯不放。 这幕深深刺痛了顾瑾姝。只见她红着眼匆匆告退,临走前还险些被阶石绊倒。 “哈哈哈哈”秦羽突然银铃般笑开,攀着宋昱胳膊前仰后合。 “郡主,冷静些。”宋昱实在不解她笑点何在,试图抽身,却被抓得更紧。 可秦郡主始终不放,笑出了泪花,喘着气道,“不行了笑得我胸胁痛且让我缓缓” 宋昱无言,秦这郡主虽着罗裙却有男儿脾性,私底下更无半点闺秀做派。恰是因此他才允了婚事,想着婚后能各不相扰。 于是他只好搀扶着郡主继续前行,可刚过拐角,又撞着个纤影。 待看清来人,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将郡主推开。 "哎哟!"秦羽嫣揉着腰腹娇呼。 来人正是玉娘。 此时的玉娘手里拎着提篮,初见时的惊诧在瞥见二人相携的手臂时化作眼底微澜,又瞬息归于平静。她福了福身便要离去。 宋昱堵住去路,对她平淡的反应莫名恼火,“去哪?” “奴婢打算去西厢看看姨母。”玉栀眉目沉静得不带波澜。 他寻不出由头阻拦,只觉胸中郁结无处宣泄,最终挥袖道,“早去早回。” “是。” 待那抹倩影远去,秦羽嫣凑近望着未婚夫患得患失的模样,忽道,“这就是你收房的丫鬟?” “”沉默即是承认。 “模样生得倒是标致。”郡主眯起眼,“只怕你降不住她。” 这女子看似卑微,骨子里却透着股清傲。那温顺皮相下藏着的主意,早将眼前人拿捏得死死的。 “你懂什么?”宋昱眉心一跳。 “女儿家的心思,我自然比你懂。”秦羽嫣把玩着腰间织带,忽莞尔一笑,“二公子若想解惑,不如请我去你府中细说?” 分寸(重修) 公子府。 秦羽嫣坐在红木椅上,悠闲的端起白玉茶盏,细细打量着房间格局。 地上铺着九狮栽绒毯,紫檀木高几上摆着玉壶春瓶,瓶中斜插几枝空谷幽兰,墙上悬着名家山水壁障,翡翠百鸟朝凤檀木屏风将室内一分为二,处处透着雅致奢靡。 虽比不得郡王府轩敞,倒也别有洞天。横竖婚后要迁居世子府,想来更为恢弘。 “郡主以为如何?”宋昱率先打破静谧。这盏茶可不是白请的。 “急什么。”秦羽嫣眼风一扫,茶汤还未品出滋味就追问,生生搅了她赏玩的兴致。 宋昱只得由着这位千金性子。 秦羽嫣浅饮一口茶盏,茶汤入喉,瞬间齿颊留香,倒是口好茶。她眉梢舒展,刚搁下茶盏,便见他眼巴巴望着,不由轻笑,“瞧瞧我们二爷,表妹丫鬟左拥右抱,当真是艳福不浅。” 宋昱面色倏然僵硬。 她细眉微挑,带着莫名的意味,嗤笑道,“先说好,那位顾表妹我可不认。一看就是善妒的茬子,若收了房,怕是要闹得家宅不宁。” “胡言什么。”被她这般调侃,宋昱瞬间拉下脸。 “怎了,我还说错了,明知你定了亲还往上贴,不是存着做小的心思是什么。”秦羽嫣嘴不饶人。 “我对她无意。” “那个小丫鬟呢,我看你紧张着呢。”她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人,见对方仿佛被一语中畿,“这人一来,你倒是恨不得我马上消失。” “她你不要想,她早晚要抬她做姨娘。”那语气倒是坚定。 “你倒是想的美,人家眼里可曾有过你?”方才那丫鬟冷淡的模样与顾表妹的殷勤,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 “你知道什么,她是我的人,还能瞧上谁?”宋昱嘴硬,说句实话他心里也没底,但又怎样,玉娘都已经是他的人了,不跟着他还能去哪儿。 “人在心不在,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屋内气氛陡然一冷。 半晌,他才憋了句,“此话怎讲?” “她待你不过主仆本分。”秦羽嫣慵懒地摇着团扇,“你要不是她主子,人家正眼不带瞧你。” 宋昱沉眉不语,细细品着她这话。 若是没有他横插一脚,或许真的遂了表兄的愿,成了凤协鸾和的一对儿。况且两人除了身体上的结合,至今她都没向他敞开心扉,就连简单的亲吻都吝啬于他。 思及此,宋昱心头顿时郁结,但觉得面上挂不住,继续嘴硬,“愿不愿意都是我的人。” “是是是,你的人。”秦羽嫣拿他没办法,抓住突破点,“可曾想过她为何不愿?” 见宋昱语塞,她便细细问起二人相处。越听越是蹙眉,“你二人除了床笫之欢,可曾有过知心话?” 他倒不乐意听了,替自己辩解道,“吃穿用度我从没亏着她,也没少送她奇珍异宝,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不过是主子的赏赐罢了。”秦羽嫣一针见血,“你端着主子架子求真心,岂不可笑?” “” “对了,可知她喜好?” 他想了想,只觉脑中空白,半天才吐了句,“常往西厢去” “西厢?为何回去?”秦羽嫣蹙眉。 于是他便将玉娘的身世全盘托出。 秦羽嫣叹道,“原是落难千金,难怪气度不凡。”转而睨他一眼,“偏遇上你这不解风情的。” “我待她还不够好?就差将那天上的圆月摘下送她了。” “人家稀罕要那圆月。”秦羽嫣摇摇头。 “那要什么,我除了正妻名分什么都能给她。”这话说得愈发心虚。 “名分你倒不要想,顶多容你纳个良妾。”毕竟关乎自身利益,秦羽嫣态度明确。 “我自有分寸。”说着他攥紧了手中衣袖,似乎心有不甘。 “所以呢,要想得美人心,先要低头,投其所好方是正理。” 日昳时分,玉栀收拾完里屋,便打算回房休息。 谁知一进门就见到熟人。 “小姐!!”春桃扑上来搂住她脖颈。 玉栀又惊又喜,“春桃,你怎么在这?” “从今日起我就在公子府当差啦!”春桃笑眼弯弯。 “当真?”玉栀扶着她的肩细细端详。 “自然是真的,往后咱们就住在一处了。”春桃笑眼弯弯地应道。 “太好了。”玉栀喜上眉梢,一时情难自禁,竟将春桃拦腰抱起,欢喜得恨不能转上几个圈儿才好。 春桃自幼便随侍在侧,与玉栀同甘共苦,情谊之深厚,便是亲姊妹也未必能及。 打入府以来,绿屏虽在跟前,却总是一板一眼,从不肯与她交心。玉栀在这深宅大院里,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也难怪她总爱往西厢跑。 “公子特意嘱咐我要好生照看小姐,往后这些活计都交给我便是,小姐只管歇着。”春桃说着,将二公子的吩咐一五一十道来。 “这如何使得?”玉栀连连摇头,“如今你我都是府里的丫鬟,该做的活计一样都不能少。虽说从前你是我的丫鬟,可如今既在一处当差,哪有让你替我干活的道理?” “您现在可是正经的‘奶奶’,我伺候您是天经地义。” 听到春桃这样唤自己,玉栀沉了脸色,“谁要做‘奶奶’,我不过是公子府上一个寻常丫鬟,哪来这些虚名头?” 春桃见小姐动了气,连忙赔笑道,“是我多言了,小姐千万别恼。其实我就是想来陪陪您,平日里搭把手罢了。” “这还差不多。”玉栀这才展颜。 哄人(重修) 月白风清,宋昱踏月而归。 门口方向一阵窸窣帘动声,他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恭立着两人。左侧是玉娘,右侧站着新来的春桃。待二人行完礼,他略作吩咐,便让春桃退下,独留玉娘侍奉。 玉栀为公子更衣,尽可能忽视对方炙热的目光,待解至里衣时,手腕忽被攥住。 “爷这是何意?”她不想与他拉扯,挣脱不得,又被人抱个满怀。 “玉娘,别气了,都是爷的不是。”温香软玉在怀,他哪肯松手,只软语相求。 玉栀踉跄着跌坐他膝上,神色局促,“您别这样。” “都七八日了,玉娘还不肯原谅爷吗?”他反倒委屈起来,双手捧着她的柔荑,如待珍宝般轻抚。 “奴婢哪敢”玉栀声如蚊呐,她哪敢让公子纡尊降贵向她道歉。 “还说不敢,这些时日可没少给爷脸色看。”说着便捏她粉腮。 “疼”她扶着粉腮轻呼。 听得美人呼痛,他忙低头轻吻那处腮颊,温声道,“爷先前不懂你的心思,口没遮拦的,行事鲁莽,未曾顾及你的感受。这些时日爷细细思量过了,往后你想做什么,爷都依你。” 这话听得玉栀心头一颤。比起床笫间的甜言蜜语,这番肺腑之言更教人动容。 见美人发怔,他摩挲起她的手心,力度极轻,若有似无,却极尽柔情,“给句准话可好?” 玉栀被他圈在怀中,耳畔温热气息撩得她心慌,偏头躲闪间颊生红晕,支吾道,“不知所云。” “这府里就数你最伶俐,岂会不懂爷的心意?”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嗅得那白腻玉香,忍不住落下一吻。 “”实在吃不消这番话,玉栀眸色复杂,悲喜难辨。 “生平头次动心,倒没什么可奢望的,唯独盼着玉娘你能给个回应。”情话既出,便再难收住,“若爷做得不好,你直言便是。” 静默良久,玉栀稍稍平了的心跳,定神回应道,“您做的没问题,是奴婢过分矫情了。” “矫情也是应当的,还不是爷给惯的。”他倒会给人台阶下。 “莫要取笑奴婢了。”玉栀薄面含嗔,她向来吃软不吃硬,险些被这番甜言蜜语攻陷。 “往后好生跟爷过日子。”他趁机许诺,语重心长道,“愿与卿朝朝暮暮,共度白首。” 持续认真的珍视方为真情。可一辈子那么长,诺言又能守住几何? 玉栀忽想起白日撞见的那一幕,公子与贵女,郎才女貌,门当户对,那才是他的良配。自己于他,不过是个漂亮花瓶,美色在门第面前一文不值。 好险,险些着了他的道。 心绪虽乱,却很快平复。她敛容正色,进退有度,“听凭爷吩咐。” 宋昱听后心中快慰,美人在怀身下难免悸动,但想起日间郡主说他只知云雨之事,只得强压冲动,正人君子般回道,“天色已晚,今日就到这儿吧。玉娘回去好生歇息,待你养好了精神,爷再寻你。” 玉栀讶然。原本已准备解衣,不料公子竟放她一马。她当即把握时机,待他松手便起身行礼,“那奴婢告退。” “去吧。”宋昱拿她没办法,无奈挥手。 每回侍寝都避之不及,视他如洪水猛兽。看来要想让她心甘情愿,还需慢慢哄着。下回不妨温柔相待,待她尝到甜头,自会念着他。 自春桃来后,玉栀倒成了闲人。 晚膳与公子同席,侍奉更衣洗漱时,公子似转了性子,鲜少动手动脚,更不曾留她侍寝。 有活计时,绿屏总唤春桃去做。玉栀主动请缨,对方却视若无睹。 非是她偷懒。譬如此刻,她正在公子寝居整理床榻,春桃便抢过被褥,让她去歇着,说这屋里的事都归她管。 歇去?哪儿歇去? “小姐不妨去西厢阁寻姨娘说说话。”春桃头都没抬就说着。 “昨日你也这般说。我在这屋里很碍眼么?”玉栀心下不悦。 “哎呀小姐,您别恼。”春桃忙放下活计安抚,“我是怕您累着。您先前独自操持这么多活计,我想替您分担些。我这人闲不住,总想找些事做。” 话虽如此,春桃谨记公子嘱咐,定不能让小姐劳累。 “这点活计,怎会累着人?”玉栀在公子府当差已久,早已习惯。 “不是的,小姐”春桃正要解释,忽闻外间来人。 “吵什么?”听得里头动静,绿屏掀帘而入,二人顿时噤声。 绿屏扫了玉栀一眼,公事公办道,“玉娘回去歇着吧。往后白日是春桃的差事,不必再争。” 白日不用她干活,言下之意,夜里只管好生侍奉公子便是。 春闺(重修) 这日,玉栀早早起来,便听到院中人声鼎沸。 她循声来到院中,只见仆役们正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往内室搬。 莫不是又添置新家具了?她询问薛贵,却见对方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只道是给新房预备的。 新房?玉栀不明所以,只觉着这侯府真是铺张浪费。 待到晚间,她才知晓这“新房”究竟是何用意。 用膳时,公子几番暗示今夜该侍寝了。算来已半月有余,她实在寻不出推拒的由头,只得应下。 听闻此言,公子竟一反常态,显出几分雀跃。玉栀未及细想,便随绿屏去沐浴更衣。 待她归来时,身上只披了件轻薄的绸缎罗衫,内里仅着亵衣。宋昱早已换了寝衣,见她进屋便迫不及待揽住纤腰,引着往锦绣屏风后去。 玉栀不明就里,由着他半扶半抱,待看清屏风后的景象,顿时怔在当场。 但见绣帘轻拂,锦帐低垂,红烛窜动。 地上红织锦毛毡铺陈,案上铜炉中散着袅袅熏香。屋内陈设着一张可伸缩的黄花梨躺椅、一把黑檀木三角圈椅,梨木雕花梳妆台上置着圆钮炫纹铜镜。 正中一张紫檀雕蠕纹罗汉床,床上架着四柱木架,架上悬着软烟罗纱帐,架中央悬着扁弦索,下方连着底座,四角衔接处各垂着一双吊带。有上手环,下腿环,说像秋千又有些勉强,实在是引人遐想。 再结合这满室旖旎,玉栀霎时了然。 原来公子这半月竟是在打造这春闺秘室,欲与她在此寻欢作乐。 思及此,她双颊飞红,两道峨眉似蹙非蹙,挣脱公子的手退后半步,嗔道,“爷带奴婢来此作甚?” 宋昱见她欲走,急忙拉住,“这春闺是专为你布置的,玉娘怎的恼了?” 往日行房多在寻常床榻,他将玉娘先前的抗拒归咎于太过平淡。若要改变其心性,总需费些心思引导,总不能回回都用药物。故而才别出心裁布置这一处。 “玷污闺阃,没个正经。”玉栀粉腮带怒,转身欲走。 “别,这屋子费了好些功夫,玉娘好歹给个面子。”宋昱好说歹说,可把人劝回来了,但对方依旧有些不情愿。 他将人引至罗汉床畔,抚着葱白,继续劝道,“都是为增些情趣,玉娘何必推拒?” 玉栀看着头顶悬着的“秋千”,心里就没底,若说侍寝,寻常床榻便是,何须这般花样? “奴婢可以伺候您,可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她为难道。 “这怎是折腾?”宋昱温言劝道,“爷这是为你好,做这事,精神血脉,彼此相交,方才快活,你往次都喊疼,自然难体会个中妙处。其中妙处,要比平时快活许多,玉娘若不信,你同爷试试,看比平时滋味如何?” 说完又执起那只柔夷,亲了好几下,继续哀求,“就当全了爷这番心意,若不舒坦,你喊停爷便停,好不好。” 玉栀心中虽不肯,面上却不好再拒,拿他没法子,只好妥协,“只此一次。” 宋昱见她垂睫赧颜,只当是羞怯,顿时心花怒放,捧着粉腮连亲数口,“玉娘这般解趣,爷没白疼你。” 他心中暗想,一回哪够,定要好生施展,让她尝到甜头才是。 玉栀不知他心思,无奈褪去罗衫,仅剩藕荷色细带肚兜便停住。 她早知这人癖好特殊,就爱她穿着贴身小衣行事,再粗暴扯去。这月光是扯坏的肚兜就有四五件。 宋昱看得两眼发直。摊开罗衫,藕荷色肚兜掩不住雪乳丰润,两点茱萸贴着布料若隐若现。再往下看,白嫩的牝户犹如蓬蓬发酵的馒头,中间露着红绉绉刚出笼的肉馅,可真是千人爱万人念的美物。 不枉他足足惦记半月有余。 当下不假思索褪下裤腰,露出腰间那话儿,虽未全勃,已见狰狞。 他扯了把三角椅,自己坐了上去,双腿分跨两侧,握着那根粗硕缓缓套弄,那物在他手中渐次复苏,茎身脉络虬结,龟首尤其肿大,像是随时要喷发,实在唬人。 玉栀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并拢双腿。公子那根东西实在疼人,每每入内都让她叫苦连连,好半晌下不得床。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待那物完全勃发,宋昱拍拍大腿,哑着嗓,“玉娘过来坐。” 送吻(微H) 玉栀心底本就踌躇,被公子这一问更慌了。 她眉睫微垂,手心掐紧,弱弱答,“奴婢知错了。” “错在何处?”宋昱现下虽硬着,但是一想到最近心气儿不顺,玉娘还处处作对,自己都道歉了,连个嘴都不让亲,于是尽管拿乔,且等着美人服软。 “奴婢不该对您动手。”越说声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可本就是公子的不是,一尽兴就满口淫秽,又生又死的挂在嘴边,哪里听得了。 “只有这吗?”宋昱俊眉微挑,随手便勾起美人下颌,看着她那羞愧小脸佯怒道,“避重就轻,爷问的话你还没答。” 玉栀反应过来公子刚问的那句是否厌恶他。 此话怎讲,她觉得说不出口,她于公子,名义上是主仆之礼,实际上行了周公之礼,厌恶倒没有,不然与公子行那事时,说不动情必是违心,可她也分不清她对他到底还有其他,可就算心有涟漪,想到几月后他要娶他人为妻,思虑也就清明起来。她不愿委身为妾,早晚要取舍,只当是露水情缘罢。 她咬紧唇瓣,心底思绪万千,澄澈的水眸透出几丝犹豫。 这一犹豫,却让他真怒了。 宋昱目光将她紧紧攫住,心跳如鼓点,不敢轻易判断是否为他心中所想,更怕听到她亲口说出。 “就这般厌恶爷?”这声是质问。 平静中带着些许撕心裂肺,仿佛在问她人心是不是石做的,怎能捂不化。 “怎敢。”她知他会错意了,紧忙解释,“您曲解了,奴婢方才犹豫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于情,她自是不厌的,于礼,她怎敢有厌意。 “好,那爷换个方式问,玉娘可钟意于我?”宋昱掐住她的腮颊迫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倒要看看这回她有没有躲闪。 玉栀见公子眼带怒意,不敢造次,只得顺着他的心意,羞臊答,“奴若不钟意您,怎能将清白都交予。” 听了这话,宋昱的怒火终于烟消云散。 他顺势将身上人儿揽住,捏着雪乳把玩,犹带不定看她,“莫说谎诓弄爷,是真心还是假意,自个儿心底明镜。” “奴婢哪敢诓骗您。”玉栀被他捏得有些意乱,险些哼唧出声。 “你还不敢?”说完便扇了几下奶,那奶儿被他扇得红红,奶尖却可耻的挺立,他不肯放过,继续掐乳,捏得她生疼,眼圈红红。 “连爷都敢打,就是母亲也不曾这般动我。”说完又扇了几下,那奶儿如豆腐般在空气中晃动,摇摇晃晃,涩情得很。 “奴知错了,方才理智全无,便失了智,并非有意为之。”她紧忙护住胸乳求饶道。 “躲什么,你当爷好脾气,做错事不责罚你,就恃宠而骄了?” 他粗鲁拿开她的手,继续逮着美乳扇,两团白花花的雪乳被扇得满是红印儿,又疼又痒,玉栀竟可耻的动起情来,底下水儿一出,就浸湿了他的大腿。 “爷在惩罚你,怎又发骚。”他勾起嘴角,摸那白穴,湿漉漉一片,他伸指勾进去,快速捣弄,春水便泄了一身。 “不得了,爷快进来吧。”玉栀被弄得迷迷痴痴,穴内痒痒钻心,手指已经满足不了,抬起小穴往肉根上凑,只想坐着公子那根阳物好生慰藉。 “别,我可没说要肏你。”宋昱竟然学着她之前的样子,捂住她的穴口,拿起乔来。 他倒是能忍,换作往常,早就抱起人干得酣畅淋漓了,如今他心中另有想法。 “爷可是还在怪罪,奴已经知错了,您就原谅我吧。”玉娘扁着嘴,小手抓着肉根,鹿眼朦胧的求欢。 深陷情欲的红脸蛋看得他小鹿扑扑的跳,可他还是继续拿乔,“还说钟意我,连个亲嘴都不肯,如何叫我相信。” 原是因为这事,玉栀顿觉恍悟,看着男人近在眼前的薄唇,她瞬间红了脸。 明明与这人做尽亲密事,可要说亲吻,对她而已倒是头一遭。 从前常常说,要衣冠整洁才能亲吻,如今两人皆是赤袒,却要她献上初吻。 实在太羞人。 可偏偏公子要她表明态度,若是此刻再拒绝,只怕真会他动怒。 再说,如今身子都交予他了,不过吃个嘴,皮肉也不得少,又如何呢。 宋昱自然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看她在犹豫,皱起眉又不高兴了,“怎么,你的嘴镶了钻么,吃个嘴还挑人吗,难道爷就这么” 话还未说完,突然眼前一暗,刚还聒噪的他竟被那镶钻的唇吻住了。 那唇如想象中那般柔软,细细密密的吻着他的,如星星点点的火,逐渐燎原。 他惊愕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仿佛做了春梦,真就主动送吻了。 他心弦微动,顺势扣住她的头,狠狠攫住美人的唇,反客为主般撬开她的口,她的唇含起来有如两瓣新摘的仙果,清甜柔软,舌尖扫过唇腔内的香舌竟让他丝丝颤动,急切想要将那仙果吞下。 不同于刚刚那般蜻蜓点水,仿佛要将她生吃了,口涎从嘴角溢出,舌根被吮得像要被扯断。 二人口涎相交,唇舌勾缠,好不迷醉,竟比之前颠鸾倒凤还要痴缠。 退婚 卯时薄雾还未散尽,春桃起了床,发现小姐的床褥未曾动过,许是一夜未归。 刚要出门,正巧听着绿屏在门口唤她。 “春桃,你收拾一下玉娘的东西,待会儿搬到公子隔壁的厢房。” “为何要搬?”春桃听得一头雾水。 “叫你做便去做,哪儿来这么多为何。”绿屏剜了她一眼,并未解释,接着又吩咐她将那厢房收拾出来。 人走后,春桃朝绿屏方向吐舌,心想着正房的大丫鬟好生厉害,处处高人一等,天天摆得架子难以相于,真是苦了小姐,竟与煞星单独相处了近两月。 小姐要搬去的厢房,挨着公子的起居室,是独立出来单间。 进了屋,她便环视四周。 这间外设直棂方窗,铺的是青灰方砖,里头有台单镜梳台,还有湘妃竹榻铺锦,旁设凭几供倚栏观花,窗台白瓷养着几盆单瓣山桃和兰君子,花梨木绣架上支着一张“白蝶穿花”图,一道苏绣屏风将一间内室隔成房中房,典型的女子闺房,面积虽不大,倒也雅致,怎都比后院好太多。 春桃捧着妆奁正收拾着,忽然听得屏风后传来几声轻咳,便放下手中物件,绕过屏风,掀了珠帘,瞧见纱帐垂落,锦被堆里头还睡着个人。 许是听得动静,帐中人悠悠转醒,唤了声,“水。” 春桃知是小姐醒来,紧忙端去水碗,掀起素色纱帐,见小姐一副疲态,身子都坐不直,于是便扶她坐起,亲自将水喂给她。 喝水的间隙,瞧着小姐颈上的红印儿,春桃心生怜惜,“小姐,您累就再睡会儿。” 玉栀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印子叫人看了去,怪难为情的,欲盖弥彰般拎起领子遮,却见春桃面露赧意,想到这是春桃头次看见她这副模样,愈发觉着难堪,自嘲道,“春桃,我早就不是闺阁小姐了,不过是侍奉男人,与那章台柳色有何区别。” “小姐切莫乱言,怎能自轻自贱。”春桃托着小姐柔软的手腕细细安抚。 “如今你也见着不是,公子抬我于此,不过为了行事方便。”昨晚飘了一夜的鹅梨帐中香,玉栀只觉浑身酸软,腿心处如同被车轱辘碾过。 春桃若有所思,想着刚才整理时,拾着不少珠钿珍玩,就是从前兴盛时期的柳家,也不曾见过,光是那珐琅妆匣里,就有宫妃用的螺子黛。 “小姐,兴许是您多虑了,我觉着公子对您”春桃观其眼色,怕引得小姐误会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玉栀葱管似的指甲陷入掌心,幽幽开口,“以色侍人,岂能长久,主子爷不过图个新鲜罢了。” “小姐”春桃心疼看向小姐,欲言又止。 自打柳家落败,小姐与她不过芸芸众生中的拂柳,当初若不是柳姨娘收留,她们也许就如柳氏其他女眷那样被发卖。她理解小姐难处,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怎能不还姨娘这恩情,如今为奴做婢,也算两清了。 “没事儿,我不过矫情罢了,再忍忍,一切都会过去。”玉栀见春桃抹眼泪,意识到自己太过自怨自弃,影响了他人。 “对,以后我们好好过。”春桃扑到小姐怀里默默抽泣。 卯时三刻,晨光刚漫过滴水檐,正院已浮起沉水香的青烟。 宋昱一身雅青杭绸直缀,腰悬羊脂白玉,玉冠束发,一副神清气爽的气派。 等他进了厅堂,见父母端坐在紫檀椅上,案几上停着晨省茶具,桌边放着几盘沉香饼,长兄已落座,看来早就敬完茶。 宋昱知是自己来迟,便捧着茶盏膝行而前,向父母敬茶。 “孩儿不孝,昨夜贪看经书,竟误了卯时正刻的茶烟,这定窑盏里的龙井早已失了茶味,且容儿重沏君山针叶谢罪。” “无事,起身吧。”侯爷并未责怪,接过茶盏直接饮下。 叶氏虽有不满也没再多言,只是接茶的时候,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宋昱讪笑几下,躲过叶氏的眼神攻击。 她怎就不信儿子昨夜看得什么劳什子经书,准是又同那小娘子闹到通宵达旦了。 毕竟儿子从前晨昏定省从不缺席也不会迟到,自打有了通房后,就没那么规矩了。 再说她家女儿,早起请茶都难得见着,侯爷向来娇惯女儿,便没对她严格要求,与那尊礼守道的庶长子相比,叶氏也是恨铁不成钢。 父子三人一旁高谈阔论,都是些公事,叶氏插不得话,便吩咐侍女上些新式茶点。 少刻,侍女端着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进来了,可没走几步,就被后头突然冒出人影撞倒了,盘中糕点瞬间散落一地。 几人目光纷纷落向门口,来人是宋媛,她提着杏红裙裾冲进厅堂,鬓边鸾凤步摇垂珠绞乱,玉簪斜插几缕青丝垂落,她喘着气,面色急切似有怒意。 叶氏紧忙朝着侯爷看去,见侯爷眉心微皱,立马站起身来,厉声斥责女儿,“晨昏定省的时辰,怎能髻散钗横的闯进祠堂?” “父亲!母亲!为何隐瞒女儿!”宋媛手攥着那封退婚书,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若不是下人走漏了风声,她还不知道早在半月前便从书院寄来一纸退婚书,那上面清楚写着“定婚过失,当绝两姓之好。” 侯爷拧眉看向叶氏,似乎在埋怨她管教不严,问话也不看场合,于是冷言道,“你同她说罢。”说完便站起身,拂袖而去,宋濂不愿掺和正房家事,也跟着父亲离去。 看得出侯爷是真有些生气了,毕竟宋媛这婚事一波三折,闹了不知多少回,就是亲生的也厌了。 人刚走,叶氏觉着一股闷气上头就要晕倒,宋昱手疾眼快搀扶母亲落座,见妹妹如此固执,不由指责道,“妹妹,你怎能如此冒失,看不出父亲生气了吗?” “我顾不得了!”她瘫坐一边,哭闹起来,“全府的人都知道表兄退婚一事,唯独瞒我,害我被下人嘲笑是个下堂妻。” “男未娶女未嫁,何来的下堂妻,下人碎嘴子你还能听得进去。”宋昱无奈道。 叶氏平复心绪,同她娓娓道来,“前些日子,你舅父来过府中商议此事,瑾轩他是个有主意的,既做了决定,便是谁也不能改变了。” “母亲,您就可怜可怜女儿,女儿就这一个意中人,表兄不愿,索性让舅父再劝罢。”宋媛不肯死心,凑到母亲跟前,托着母亲的腿不肯放。 叶氏被她弄得烦了,心想着自己那侄儿向来清正儒雅,哪受得了自家闺女这刁蛮任性,退了也正常,“与其让他人劝,不如想想如何让瑾轩回心转意。” “表兄固执脑袋,我如何劝得了,躲我都来不及!”她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妹妹,强扭的瓜不甜。”宋昱在旁奚落道,“这天下男子又不止他顾瑾轩一人。” “兄长,你还说呢!要不是因你院里那个,表兄能这般急切与我退婚吗!” 听闻此言,宋昱脸色瞬间阴沉。 书信 宋昱面色陡沉,冷目横扫席地而坐之人,略一沉吟,遂负手而立,袍袖无风自动,端出兄长的威仪喝道,“休得胡言,玉娘是我的人,怎能容你秽语诋毁?” 宋媛倒来劲儿了,她嗤笑站起身来,又宣香菱呈上几封青绢书函。 宋昱有所疑虑,不容他多想,妹妹便开了口,“这就是你那位好娘子勾搭表兄的证据!” 话音刚落,便见那书函上赫然写着“柳姑娘亲启”,字体隽秀不失遒劲,倒叫他有几分熟悉。 “你这信从何得来?”宋昱问道。 “自然是送去西厢前,便被我的人截了去。” “落款是何人?” “表兄。” 听闻此言,宋昱心头陡坠,竟生出几分俱意,仿佛那白纸黑字间藏着焚心蚀骨的毒。 他不想拆信,宋媛偏要拆开念给他听。 “暌违清辉,倏忽已数月,每见西窗烛影,便忆西厢那日翠袖盈风,翩翩起舞。犹记初遇时,卿相赠玉兰花簪,回眸笑靥西郊,今日吾犹配卿所赠之簪,以为饰物,未尝忘与卿之情谊,此花虽小,然承载吾心之重,每每观之,如见君面。他日若需前缘,待吾来年春闱中榜,必以金泥写婚帖,借得画眉笔,画就远山长,伴卿听尽檐马叮咚,芭蕉雨夜” 那书信字字诛心,听得宋昱心如刀绞,怒火中烧。 好个笑靥西郊、芭蕉雨夜!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就连那小小簪花,他都不曾拥有! 他双拳紧握,脚步沉重,喉咙似是被堵住了般,发不出声。 “还有这封”宋媛不忘火上添油,“自我入书院” “够了!别念了!”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茶水溅出,湿了案上的书信,只听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愤怒,也有难堪,“这些虚伪的字句,何必再念!” “虚伪?兄长莫要自欺欺人罢,是那句西郊私会,还是相赠情物,亦或是春闱中榜,金泥写婚帖?哪句不是事实,若不是因她而起,表兄会与我退婚?” “住口!” 宋媛声音陡然拔高,仿佛要将所有愤怒与不甘都倾泻而出,“兄长你若真有本事,就该管好自己女人!” “够了,这只是表兄的一面之词,你也说过,书信早被你截了去,玉娘看不到,更没有回信。”他思绪片刻清明,差点被妹妹牵着思路走。 “她敢回信!看我不剁了她的手!”宋媛怒火燃至极致,便口没遮拦,“小浪蹄子,当我是软弱可欺之辈!” “休得无礼!玉娘今后也是你嫂嫂,怎能如此不敬!”宋昱不满妹妹对玉娘的态度,高声呵斥道。 “哪来的嫂嫂!我嫂嫂可是承沅府郡主,她一个小小通房丫鬟,还敢骑在我头上?”宋媛咄咄逼人。 “你!”气得他都要动手了。 “好了好了!有什么可吵的!为了个小通房,兄妹撕破脸皮,让人笑话!”一道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许久未曾言语的叶氏开了口,兄妹二人不再争执,只是谁都不服。 叶氏朝丫鬟使了眼色,丫鬟便扶着两位小主子入座,重沏了热茶,斟了新茶盏。 “喝口茶,都消消气。”叶氏看着剑拔弩张的兄妹,心中几分无奈,“你们二人,若是因为一个外人伤了兄妹之情,岂不是得不偿失?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 “母亲,就是兄长对自己的女人管教不严,才会将我落得此番地步!”宋媛自是不肯服输。 “你还说!舅父就是怕你闹,才打算瞒着你。娘为了你,都将柳氏女许给你兄长了,如今生米煮成熟饭,那柳氏女必不能再嫁,顾家也不会娶残花败柳之人,你自己抓不住机会还将罪责推给别人,你可太让我失望了!” “母亲”宋昱觉着叶氏那句“残花败柳”实在刺耳,就想插句话,却被叶氏一记横眉冷对止住了话语。 “还有你!”叶氏停在他身前,目光冷冷扫过,大声训斥道,“十几年的书白读了!如今倒叫个小女子迷得昏头转向!” “母亲,您有所误会”宋昱忙解释道。 “误会什么,当我愚笨?”叶氏打断他的话,眉宇间带着几丝无奈与愤怒,继续说道,“你自幼饱读诗书,向来明事理,知进退,如今竟为了个通房女子,失了分寸,乱了心智,整日思淫乐,我可有说错?这些日抬进东院的是些什么物件,你当我不清楚?” 宋昱知晓自己理亏,只得噤声听着母亲训斥。 “当初你通窍,为娘自是为你高兴,就盼着宋家香火不绝,哪知送去个祸水,竟让你痴迷如此,如今你这般沉迷女色与你那父亲有何区别!” 宋昱深知西院那位是母亲逆鳞,不敢反驳半句。 叶氏越说越气,“不如让那柳氏女早日回西厢,好让你清净清净。” “母亲,万万不可!”这是触了他的逆鳞了,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向母亲,“儿子谨遵母亲教诲,我一时糊涂,沉迷声马犬色,荒废了学业,辜负您的期望,自今以后,定当与圣贤书为伴,修身养性,不再为外物所扰。” 房中一片寂静,就连刚还聒噪的妹妹也不敢出言半句。 叶氏见儿子认错,也不再为难,轻轻点了头,“起来吧,为娘知你心意了,你若能醒悟,娘便放心了。” “谢母亲宽恕。”话说的却无比沉重。 片刻后宋昱起身落了座,叶氏坐在他身旁,看着儿子稍显失落的模样,微微叹了气,抚起他的手,苦口婆心道,“为娘知道你喜欢那柳氏女,娘也没说不让你们在一起,你若真钟意她,娶妻后再纳她也不妨,娘担心的是你二人尚且年少,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没了自制力,误了正事。” 宋昱点头,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叶氏语气渐渐柔和,带着几分劝慰,“娘不是阻你情路,只是希望你能明白,男儿立于世,当以政务为重,多和你父兄学习,你父兄在朝中多年,深知为官之道。你如今虽年少,却也要明白,咱们侯府未来的担子终究是要落在你肩上的。” “母亲放心,儿子明白了。”宋昱垂着眼眸回应道,心中却五味杂陈。 转变(重修) 夕阳渐沉,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层层叠叠,宛若锦绣铺展。 春桃端着食盒进来,看着小姐正坐在妆台前梳发。 她轻步移到小姐身后,“小姐,我来替您梳发吧。” “好。” 春桃拿起梳子,手指温柔地穿过如墨般的乌发,发丝顺滑如绸。 她拈起一支白玉簪,轻轻插入云鬓,簪头垂珠轻轻颤动,映着镜中那张艳绝的脸,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春桃不禁感叹,“小姐这张脸儿,真真是仙姿玉貌,怪不得连那素来不近女色的二爷,遇着您也是神魂颠倒。” 玉栀闻言,脸颊泛红,故作嗔怪地瞥了春桃一眼,“你这小丫头,又拿我玩笑。” 春桃笑嘻嘻地继续梳着发,“奴婢才不敢胡说呢,奴婢是实话实说。您瞧瞧这眉眼、这嘴唇,哪一样不像画上的美人?别说二爷了,我天天看着都觉得看不够呢。” 玉栀轻轻摇头,嗔着她油嘴滑舌。 都说富贵养人,这话倒是不假。自打入了这公子府,她的容貌似乎越来越出挑。从前喜好清汤挂面,如今倒也学会打扮了。 镜中映出一张芙蓉面,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如点朱,肌肤胜雪,确实美的。 可玉栀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容颜不过皮囊之物,终随岁月而逝。若他仅因貌美而倾心,此般垂青,又能维系几时?” 自打她搬进厢房,转眼已是七日。开始以为公子欲近水楼台,才安置于此。可谁曾想,这几日公子的态度竟渐渐冷淡下来。不仅取消了每日与她共进晚膳的惯例,甚至连召她侍寝的意思都没有了。 白日里偶尔在廊下遇见,他也只是点点头,眼神冷淡,远没有从前那样亲热,仿佛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更甚者是绿屏的转变,绿屏那双眼睛像是长在了她身上似的,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凡她靠近公子的房门,绿屏便像是早有预料般,立刻挡住她,冷脸让她回房歇着。说公子公务繁忙,不方便打扰。就连她想做活,绿屏也总是找借口拦下,说什么以后这些粗活不必她操劳,且在房内好生养着。 玉栀虽说乐得清闲,每日待在房中,翻翻书卷,摆弄花草,做些花簪物件,或是对着铜镜梳妆打扮,以此来消磨时光。可她越发觉着自己像是府中豢养的金丝雀,虽衣食无忧,徒有其表,失其自在。 她实在想不通公子是何意,难道是对她已经倦了? 春桃听出小姐话中的忧虑,连忙安慰道,“小姐何须多虑?您不仅姿容绝世,才情品性更是无人能及。若公子真心待您,必是为您全貌所倾倒,岂会只看重皮相呢?听闻这几日乃皇上万寿之期,公子随侯爷入宫朝贺去了,因此见不着罢了。” “哦。”怪不得连着几日都不见其身影。 “对了。”春桃忽然压低声音,“方才奴婢去膳房取饭,听说了一件大事。” “何事?” “我听说,表公子和大小姐退婚了。” “啪!”玉栀手里的梳子一下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过头,满脸震惊:“你说什么?” 春桃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如实说道,“千真万确。听说上个月顾国公亲自来了府上,和侯爷、大夫人在正厅谈了两个时辰。后来退婚的事就传开了,不过他们一直瞒着大小姐。结果前几天大小姐还是知道了,晨省时时闹了一场,侯爷气得罚她禁足十日,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玉栀听后陷入沉思,她不敢多想,但总觉得这事多半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如果真是因为她,那可就麻烦了。公子这几日的冷淡,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 她和表公子早已分清界限,也从未有过什么不清不白的事,可就怕有人借此做文章,尤其是那位大小姐。 “慎言,别人家的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玉栀板起脸来提醒。 春桃见状,连忙闭嘴,不敢再多言。 寿宴(重修) 圣上诞辰日,乃万寿节,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大赦天下,朝野同欢,与民同乐。 帝宴百官于长乐宫,大开金殿,召百官入朝,诸王贵胄,四夷使节,皆集于廷。 寿宴起,群臣趋进,一一朝贺,帝乃升御座,笑而受之。太后坐于帝右,皇后居帝左,两侧坐列宫妃及亲眷。 刘妃与三皇子共席于皇后之下,顾贵妃与五皇子同坐太后近旁。其后文武臣工,左右分班,各自依所从之主落座。宋氏一门,本归五皇子麾下,此席中坐于其列。 光是座位布局就耐人寻味,宋昱对此等排场早无新意:在这繁华盛景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权力的角逐正悄然展开。不如当个旁观者,少言慎语,审时度势。 乐起于前殿,箫鼓和鸣,裙袂翩跹,群臣举杯贺寿,殿内一片欢声笑语。 及至群臣献礼之际,皇子争先恐后,各自呈上珍奇异宝,言语间暗藏锋芒。皇帝端坐高位,神色淡然,早已洞悉全场,轻描淡写几句,便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化解于无形。 帝王之术,深不可测,既显威严,又显宽厚,令在场群臣无不暗自叹服。 于是,寿筵终在一派君臣和乐中缓缓谢幕。 宋昱坐得久了,腰背酸乏,欲起身略作活动,却被兄长宋濂拦住,“太后遣人传话,寿宴之后,亲眷俱赴宁寿宫一叙。” 宋昱闻言,心下暗想:此番三皇子风头正劲,太后面色微沉,想必已是不悦。 太后不知从何处风闻,说他近日与三皇子过从甚密,料是凤凰楼那次走漏了风声,泄此风声者,不难猜便是三皇子,因此他便成了众矢之的。父亲与兄长周旋左右,婉言分说,他亦据实陈情,道其与三皇子同现于凤凰楼,不过为会旧友章若,并非结党之举。太后勉强释怀,终未深究。 如今皇子两党之争已经趋近白热化,一点风吹草动都人尽皆知,他早就没法独善其身了。 从宁寿宫出来,夜色已深,太后留下侯爷共商要事,亲眷回避,宋昱辞别长兄,自往御花园中散步。 行至曲桥之畔,正欲踱入凉亭歇息,忽闻有细语之声从亭中传出。他循声而去,见亭中伫立一对男女,女子身后跟着几个仆从,看样子身份不低。 夜色沉沉,虽面容难辨,但声语可闻。 “公主深夜召顾某至此,不知有何深意,敢问其详?”那声音清朗,却带着几丝寒意。 他可太熟悉了,是表兄的声音。他即刻觅得一处更近之所,隐匿身形,侧耳窥听。 “顾公子,本宫闻你与宋家断却姻缘之约,此事当真?”那女子声音温婉,但是声音很年轻。 宋昱想了想,宫中未嫁的适龄公主一共两人,一个已经与丞相之子订了婚约的,另一个则是因年纪尚小,尚未婚配的刘妃之女,玉昭公主。 那玉昭公主不过十四岁,夜深人静与男子相会于此,莫非是情窦初开,芳心暗许? 顾瑾轩沉默良久,才开了口,“此乃顾某私事,不便多言,望公主海涵。” 玉昭公主闻言,神色微愠,道:“本宫召你至此,必然是有原因的,何必闪烁其词,不如直言相告。” “恕难直言。”顾瑾轩态度倒是决绝。 “你你你何不识抬举,实话告诉你,本宫早已心仪于你,正好你与宋家解婚,本宫将请父皇赐婚于你我。”玉昭公主年纪虽小,公主威仪俨然,言辞间凛然,不容置喙。 宋昱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脑海中炸响。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折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表兄竟被公主看中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正欲细想表兄会如何回应这桩事,忽然感觉肩头一沉,他险些惊叫出声。回头再看,却见秦郡主正笑吟吟地站在身后。 “怎的,吓着你了?”秦羽嫣歪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我远远就见你站在这里发呆,连我走近了都没发觉。” 还未等他回应,凉亭那边似乎听到了动静,只听侍女高声唤道,“何人在此?” 宋昱心头一紧,余光瞥见公主身边的侍女正朝这边张望。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秦羽嫣的衣袖,低声道:"得罪了!" 短浅 秦羽嫣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往外跑。两人穿过庭院,终于停到一处树下歇脚。 观得此处四下无人,宋昱方才开口,“郡主怎么来了?” “我宴席上就见着你了,同你招呼,你也不理。”秦羽嫣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宴席上秦家坐在三皇子那侧,参会的人如此之多,两人离得八丈远,且她又是一身雌雄难辨的男装,他能注意到她才是见了鬼了。 一般这种正规的宫宴,除了封了诰命的女眷,一律不得参与,因此毫不例外,她是男装打扮。 “你扮成这样,不怕被发现?” “宴席之上,宾客如云,谁又能留意到我?莫非二公子心有牵挂,担忧于我?” 宋昱闻言,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 “罢了,不再与你戏言,你这木头桩子,连玩笑都无趣得紧。”她突然转了话锋,压低声音道,“方才公主的话,我都听见了。” 宋昱心头一震,手中折扇不由得紧握了几分。 “何必佯装不知,刚不还在树丛下窥听。”秦羽嫣说道,“没想到玉昭公主竟然相中顾家公子。” “那又如何?”他不以为意。 “顾公子刚与你妹妹退婚,转头就被公主相中,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又不是与我退婚,关我何事?”宋昱神色淡然,相较于刚才的震惊,此时心情已经平复许多了。 若表兄被赐婚于公主,当了驸马,哪还有心思惦记玉娘了。看那玉昭公主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婚后准会看得严,与他而言,倒是件好事。 “我是看出来了,你这人确实自私,除了自己的事,无所关心。”秦羽嫣一针见血,接着便摇了摇头感叹道,“我也是命途多舛,竟与你这不通人情的订了姻缘。哪比得上那才情卓越、风度翩翩的顾家公子,要是能选夫婿,谁不选顾公子呢。” 听闻此言,宋昱面色骤沉,眉宇间隐有怒意,似有千言万语欲诉,却又强自按捺。 又拿表兄同他比较,这些女人个个目光短浅,妹妹如此,公主如此,就连他房里的那位亦是如此。表兄一介柔弱书生有什么好,手无缚鸡之力不说,就是春闱中榜又如何,不过去太学院谋个文职,何以得女人如此青睐?他乃侯府世子,坐拥整个侯府,将来前途无量,尊贵不可言。 他人如何,岂是这些目光短浅的女子能做评判的。 宋昱目光阴冷,沉声道,“你既然如此轻视于我,又何须应下这门亲事,顾家公子虽才情卓越,我亦非庸碌之辈。既然你知道我二人并无感情,不如早日退婚罢。” “诶,说你两句,就气了。”秦羽嫣见他生气不像作假,忙打圆场,“说的玩笑话,你还真当真了。” “有些事不能轻易玩笑。”就比如说他不如表兄这件事,他的确很在意。 虽已经过去多日,那几封情意绵绵的书信始终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敢问她,怕问出真相,自己接受不了。 这是因为没看着这些信,若是看着了,玉娘会如何抉择,恐怕表兄一句呼唤,她便随之而去。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在逃避此事,与她疏离,并非本意。绿屏是母亲派来的,母亲的旨意他不能违抗,但同时他的心也是矛盾的,无时无刻不在念她。 可他能感受得到,她对他并未敞开心扉,若不是身份压制,他知道她看不上他。 肉体上已经亲密无间,内心却越发疏远。 这是最让他难受的。 暂别了郡主,宋昱踏着月色回宁寿宫,天色已晚,看来今夜需在宫里安顿了。 行至御花园,远远便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宫烛照映下,表兄站在青石路上,一席青白锦袍,神情淡然,似已等候多时。微风拂过,裙裾飘扬,衬得表兄愈发儒雅出尘。 宋昱倒是头次细细端详表兄相貌,确实生得俊,一副粉面书生的模样。 他走向前,脚步微顿,心中虽有不悦,却早已收敛情绪,“表兄在此,可是专程等我?” 顾瑾轩点头,面色似有愧意:“正是。” “表兄何事?” “方才之事,表弟可曾目睹我与公主于凉亭相会?此中实有误会,容我解释罢。”刚与表妹退婚,便被表弟撞见与别家女子相会,此事确实不妥,恐生误会。顾念家门声誉,他想寻机解释,以明心迹,免生嫌隙。 “不必,我并不关心。”宋昱冷言,心底暗盼其速与公主成婚,以绝后患。如此一来,既可了却一桩心事。 顾瑾轩见表弟像是有些生气,紧忙解释,“方才我已明确拒绝了公主,恼了公主的意。” 宋昱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表兄欲娶何人,皆与我无关。姻缘之事,自有天定,强求不得,亦无须过问。” 总之别惦记他房里那个就好。 见他这样说,顾瑾轩总算放下心来,“表弟不怪罪于我,我心甚慰。我与表妹有缘无份,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强求。但愿表妹早日觅得良缘,得遇佳婿,此生安乐无忧。” “这话同我说有何意义。”宋昱自然是不爱听。 “那我不说便是了。”顾瑾轩心想着表弟果然在气他,于是转了话锋,“不知胞妹在府上如何。” “还好,平日见得不多。”唯独那几次还是被他妹妹围堵的时候,他避之不及。 “唉,我那妹妹性情执拗,我早已明言,表弟你已定婚约,她已无机会。可她执意不肯听劝,一心盼着能令表弟动心。”提到此时顾瑾轩有些头疼,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家妹妹也如表妹那般难缠,如今他与宋家退婚了,短期内应该没法再去宋府接回自家妹妹了,可是妹妹就是不肯走,非要等到他春闱结束。 “姻缘之事,强求不得,但愿她能早日醒悟,莫要再执着于此,免得徒增烦恼。”宋昱道。 “是了,我会再劝她。”顾瑾轩顿了顿,思忖片刻,鼓足勇气问道,“柳姑娘现下如何了?” 话音刚落,宋昱指节泛白,手中折扇几乎要被捏碎,可他还是强装镇定,冷言道,“不知道。” “也是了,西厢离东院距离远,你不知道也是正常。”顾瑾轩自说自话,“我给她写的那些书信也不知她收没收到,一直没回信呢。” 忽然又想到什么,再次问向宋昱,“是不是表妹把那些信都截下了?” 宋昱表情失控,顾瑾轩觉得自己猜对了,“怪不得我收不到回信,过几日是乞巧节,我打算约柳姑娘去江边湖畔,且得再写一封,一会儿我借来纸笔,你帮我带去如何。” 宋昱胸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一股酸涩猛冲喉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是答不上来那句话。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背过身不再看对方,表兄还在身后侃侃而谈,他却已经拂袖而去。 花灯(重修) 玉栀推开西厢阁的院门时,正看见林香坐在廊下做莲花灯。林香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彩纸,花瓣在她手中渐次绽放。 玉栀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那盏未完成的莲花灯,赞叹道,"林香姐姐的手真巧。" 林香抬起头,露出笑容,“小姐来了。这不是快到乞巧节了么,夫人让我多做几盏莲花灯,说是到时候让姑娘们去江边放灯祈福。” 看着那精美的花灯,玉栀想起去年的乞巧节,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淅川的习俗,逢乞巧节,未婚男女皆出门,男子手捧鲜花,遇到心仪女子,便赠之。 去年乞巧,玉栀怀中缤纷花束,衣袖亦染淡淡花香。赠花者众多,具体是谁送的已难追忆。路旁女子投以羡慕之意,而她心中唯感倦怠,花虽美,终非她心之所向。 “听说今年的集会比往年还要热闹呢。”林香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瓣莲花粘好,”小姐可要去?” 玉栀心底矛盾,虽然尚未婚配,可实际上已经是侯府的通房。那乞巧节是女儿节,又是未婚男女的节日,少男少女的集会她一个妇人乞能涉足? 正要答话,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依依提着裙摆从房里跑出来,双髻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玉栀姐姐!你可算来了!” “慢些跑,当心摔着。”玉栀连忙起身扶住她。 宋依依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而泛起红晕,“姐姐,乞巧节我们去江边放莲花灯好不好?听说今年还有花灯游船,可热闹了!” “这” “去嘛去嘛,从前娘都不让我去,说我年纪小。”宋依依眨着眼睛,继续祈求,“恳请姐姐垂怜,娘说这是少年人的集会,她不便同行,唯望姐姐带我去了。” 玉栀垂眸不语。 公子素来严苛,平日即便前往西厢,亦须向绿屏禀报。何况夜赴江畔参加乞巧集会,更是难上加难。 她看着小妹妹那殷殷期盼的眼神,实在不忍直言婉拒。 正自踌躇间,柳姨娘从房中出来。 “侄儿来了,姨母正要寻你。”柳氏笑容温柔,玉栀随即欠身唤了声“姨母”。 “娘!”宋依依疾步上前,挽住柳氏的手臂说,“我们在说乞巧节去江边放花灯的事。” 柳氏轻抚女儿之手,目光转向玉栀,温言道,“侄儿,你带依依去吧。她今年十岁了,尚未见识过乞巧节集会。” 宋依依立刻抱住玉栀的胳膊,轻摇恳求,“姐姐,带我去嘛!听说乞巧节可好玩了,花灯璀璨,歌舞升平,还有好多美味佳肴!” 玉栀被她晃得头晕,却对她无可奈何,于是点她额头道,“你呀,长不大,就知玩。” "玉栀姐姐~"宋依依拉长尾音撒娇,“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听话,不乱跑,不惹事!” 柳氏亦劝道,“是啊,侄儿。依依自幼鲜少出门,此次正好让她见见世面。你就带她去吧,顺便带春桃一起去,你们三人同行,彼此亦有照应。” 玉栀看着宋依依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去年乞巧节那番热闹盛况,心中不禁泛起涟漪。 她轻咬朱唇,终颔首应允,"好,我带你去。" 宋依依闻言,雀跃而起,柳氏则轻抚玉栀的发髻,“好孩子,你也该出去走走了。整日闷在府里,人都要发霉了。” “嗯。” 可她心中犯愁的是,又要如何向公子提及此事。 回府的路上,天边下了小雨。 细雨如丝,檐下珠帘般的水滴串联成线,敲击青石,发出清脆水滴声。 玉栀站在廊下,望着天际雨帘出神。 "玉娘?"身后有人唤她。 她回过头,看见绿屏正撑着油纸伞站在廊柱旁。 “绿屏姐。”玉栀问道,“公子可曾回府?” 绿屏依旧那副冷颜,只不过听她这样问,心底便生了几分戒备,“公子下午就回来了,这会儿在书房呢。”她顿了顿,冷声道,“公子吩咐了,不见客,玉娘还是回房歇着吧。” 玉栀轻抿朱唇,目送绿屏背影渐行渐远。 雨丝斜斜飘进,打湿了她的裙角,她陷入万千思绪。 说到底,绿屏始终是大夫人的人,许是因为正房态度有变,才对她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如今防她如防贼,可如若真不想让她靠近公子,为何不将她直接遣回西厢? 回到房中,许久仍不见公子召见。公子自宫中归来,已有两日,却并未见她。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房檐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玉栀咬了咬唇,终是起身往书房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薛贵守在书房门口。 薛贵见她来了,竟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玉娘怎的来了?”薛贵压低声音,“爷正在温书,吩咐了不见客。” “我”玉栀刚要开口,就听见书房内传来一声轻响,似是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 “外头是谁?”公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不耐。 薛贵正要回话,玉栀已经开口,“是奴婢。”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薛贵侧身让开,示意她进去。 书房里点着檀香,袅袅青烟在烛光中盘旋。宋昱站在书案后,一袭沙青色锦袍,衬得他愈发清冷。 见她来,他执笔的手顿了顿,只是抬眼瞧她一眼,又继续落笔,“何事?” 玉栀福了福身,“爷,过几日便是乞巧节,奴婢想带小妹依依出府” 话未说完,笔尖已经顿在了纸上。一滴墨渍在宣纸上晕开,宋昱却没有理会,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玉栀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总觉得公子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审视什么。 “乞巧节?”他放下笔,声音淡淡的,“你可知那日街上人多眼杂?” “奴婢会小心的” “不必说了。”公子冷声打断她的话,“不准。” 玉栀愣住了。她没想到公子会拒绝得这般干脆。 往日里,公子虽冷淡,却从未这这般不近人情。 “可是”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公子已经重新执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烛光映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衬得他的轮廓愈发冷峻。 玉栀只得福了身,转身离去。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公子手中的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走出书房,雨已经停了。 檐角却依旧滴着水珠,玉栀抬头望天,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不知道的是,书房内,宋昱正盯着案上那封未拆的信笺,眸色深沉。 里头是前日表兄托他转交的,约她去乞巧节相会的信。 诚意(重修) 玉栀回到房中,心口愈发堵。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圈微微发红。 如今她与那笼中豢养的金丝雀有何区别。 昔日得宠时,百般依顺,今时厌倦,处处设限,整日摆她脸色。她被困在这高墙深院,自由尽失,如笼中鸟,徒有羽翼,难展翅高飞。 晚膳时分,她推说身子不适,连饭都没用。春桃送来一碗莲子羹,她也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心底难受着呢。 夜色渐浓,玉栀摇着团扇倚在榻上愁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小姐,”是春桃的声音,“公子召您。” 她猛然直起身子,心跳骤然加速。 此时召见……她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仍是白日所着那件藕荷色褙子,连发髻亦略显松散。 “待我我梳洗一番再去。”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婀娜的身影。 推开门扉,轻步入室,房内只点了一盏灯。 宋昱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 今日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罗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绣带,轻轻一束,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外披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纱衣上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发间簪着他前些日子送的那支碧玉簪,簪头坠下几缕垂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叮咚声。那碧玉的翠色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如玉,仿佛能透出光来。 “爷。”玉栀福身,声音有些发涩。 “来了。”他只是应了一声,并未抬头。 玉栀轻声应诺,步履轻盈如柳絮,她细心点燃另外两盏青铜灯,暖黄的光芒顿时洒满了起居室,映照着男子俊朗的侧颜。 宋昱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淡淡地掠过玉栀,那一眼似乎能洞察人心。随后,他伸开双臂,衣袖如云般垂下,“更衣。” 玉栀低首上前,指尖微颤地解他腰带,小心翼翼为其褪下外袍,又取来寝衣为他换上。 整个过程,他都一言不发。 玉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令她愈发紧张。 宋昱看得出她情绪不对,于是开口问,“还在为白日的事置气?” 玉栀低首不言语。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心里就是委屈。 “奴婢不敢。”她低垂着眼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口上虽这么说,脸颊却有泪珠滑落,那样子像是被他欺负了似的。 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被他反手握住。 “唉。”见不得美人垂泪,宋昱无奈轻叹,为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珠,手抚着她的,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不容她挣脱,“坐下。” 玉栀低着头,秀眉微蹙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困惑,不是已经厌了她吗,这是作何。 宋昱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凝视她半晌,再开口,“为何一定要去乞巧节?” 玉栀咬了咬唇,如实道,"小妹依依从未去过,我想带她见识见识" "没有其他原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玉栀抬首,眸中略带茫然,泪眼婆娑望向他,“就是如此啊。” 见她样子不像作假,宋昱思忖着,那信是表兄托他交给玉娘的,他未予交付,玉娘应不知情。想来是他妒火蒙蔽心智,草木皆兵罢了。 可他连日心气未平,总需寻个台阶下。 “若真想去”他忽启唇,声音带着一丝她难解之意,“也不是不可以。” 她骤然抬首,眸中掠过一抹光彩。 就听他说道,“不过,得拿出点诚意来。” 玉栀只觉心跳愈疾,公子身上淡淡檀香,混合着墨香,实扰人心智。 “爷要奴婢如何表示诚意呢”她声音细弱。 宋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烛光在他眸中跃动,映出一片深邃。 “你说呢?”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 玉栀面泛红晕,立时明了。于是轻咬朱唇,忽然凑前,在他唇上轻轻一触。 公子面上掠过一丝错愕。 “玉娘,你这” “奴婢不知何处触怒公子,若有错皆奴婢之过,望公子勿再与奴婢置气。”她低首致歉,态度诚恳。 玉娘此番道歉,令他一时无措。 细究之,玉娘实无过错,二人关系本应升温,却因母亲言令禁欲,加之表兄表白书信,使他妒火中烧,可玉娘对此一无所知。他因妒忌连日冷落她,实际上一直等她服软。如今她果真服软,他反倒不知所措,忽然觉得己身罪过深重。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他心中懊悔更甚。 “玉娘”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是爷糊涂了。” 玉娘抬首望他,眸中仍带几分迷茫。 宋昱低首凝视,视线落在她微启的朱唇上,那抹嫣红在月光下泛着水润光泽。 “玉娘……”他低声唤她,声音含着几分沙哑。 玉栀只觉心跳如鼓,能感觉到公子温热气息拂面,带着淡淡檀香。 她下意识轻抿朱唇,这个细微的动作却令他眸光一暗。 他缓缓低首,她不自觉地阖上双眸,感受到呼吸愈发温热。 终于,他的唇贴上她,将那柔软的唇瓣含进口里,轻轻吮着。 二人呼吸交织,她身子微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公子衣襟。 “张口…”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几分诱哄。 唇再落下,此番不再浅尝辄止。 他舔她的唇瓣,迫她张口,舌尖轻启她唇齿,精准勾缠丁香小舌,不给她任何逃缩机会。 玉栀只觉一阵酥麻自唇蔓延,令她浑身发软。 宋昱单手扣她后脑,将她更近地按向自己,似欲将连日思念尽倾其中。 “唔”玉栀嘤咛一声,手不自觉攀上他的肩。 热吻渐深, 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晕乎乎。她手指无意识地于他肩上抓挠,却换来他更热烈的回应 乞巧(重修) 七月七,暮色初临,长街十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提着花灯的少女,也有结伴而行的年轻公子。 花灯摇曳间,皆是欢颜笑语。 玉栀身着一袭月白色罗裙,腰间系着细细丝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她头戴一顶白色轻纱帷帽,帽檐垂下薄如蝉翼轻纱,遮住大半张脸。几缕青丝自帽檐下轻垂,轻纱随风轻拂,姣好容颜若隐若现。 她牵着宋依依小手走在前头,宋依依手持莲花灯,欢快地摇来摇去。而春桃则提着两盏莲花灯跟在两人后头。 “玉栀姐姐,你看那个!”宋依依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兴奋跃起。 那是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上摆着形状各异的糖人,琳琅满目,摊主一边做糖,一边吆喝着,“糖人嘞!新鲜的糖人嘞!” 玉栀头上戴着帷帽,本就视线不佳,宋依依这一动,一个踉跄,险些被她拽倒。 “慢些走。”那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一丝嗔意。 “依依小姐,可得听你姐姐的话,出门在外,务必多加小心。”春桃忙搀扶起身子摇晃的两人。 “我知道了。”宋依依老实下来,乖乖牵着姐姐的手慢步走,可快要路过那间糖人摊子时,实在按耐不住,便嚷着想要去看。 卖糖人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摊主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在糖浆中轻轻一转,便拉出了一条金黄色的丝线,接着一阵斗转星移,竟做成了个织女像。那糖人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哇,姐姐,我要那个织女糖人!”宋依依兴奋拍手。 玉栀无奈只得随她,不过叮嘱了句,“刚买了那么多巧果,这次只许买一个。” “好!” 买好糖人,三人正要继续前行,忽然听得身后几声喧哗。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推开人群,为身后的主子开路。 许是个大人物,玉栀连忙将宋依依带到一旁,春桃也跟着过去。 只见一位华服贵女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贵女身着淡粉色锦缎襦裙,外罩月浅色纱衣,轻薄如雾。腰间系白色丝绦,垂有一枚羊脂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金丝嵌宝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晃,看起来光芒璀璨。虽未戴凤冠,但通身气派,足以令人侧目。 玉栀不由得屏息凝神。她从未见过如此气度非凡的女子,怕是宫中贵人驾到。 贵女似乎察觉到了玉栀的目光,她微微侧首,眸中透着几分好奇,目光在她们手中的莲花灯上停留,“这盏莲花灯好生别致,不知姑娘是在何处买的?” 玉栀知是大人物,便掀了帷帽,回话倒也恭敬,“这灯是家里人自己做的。” “哦?”贵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可真巧。” 玉栀见她喜欢,便取过一盏递去,“小姐若是不嫌弃,这盏灯就送给您吧。” 贵女接过灯,手轻轻抚过莲花灯的花瓣,眼中笑意更深,“那多谢姑娘慷慨。”随即转身对身后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又道,“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件。” 不一会儿,侍女捧着一只锦盒走了过来。 贵女接过锦盒,轻轻打开,里头是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莹白,簪身光滑细腻,显然是用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甚至连花蕊都清晰可见。 “这支玉簪是我刚才在铺子里寻得的,今日既与姑娘有缘,便赠予你吧。”贵女慷慨将玉簪递给玉栀。 “不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玉栀连忙推辞。她虽不懂玉器,但也知道这支玉簪价值不菲。 贵女微微一笑,“姑娘不必推辞,这玉簪与你今日的装扮很是相配。”她指了指玉栀发间的白玉簪,“那支玉簪虽好,却不及这支精致。” “小姐,我这莲花灯如此轻赍,怎配得上您所赠贵物?万万使不得。”玉栀当然不敢收下。 “姑娘且宽心收下,本小姐今日心情甚佳,赠你玉簪,你便收下就好,毋需顾忌太多。若你不收,此玉簪我亦觉乏味,只得扔了去。”给出的理由似乎难再拒绝。 “那就多谢小姐了。”玉栀小心翼翼接过玉簪。 贵女微微颔首,目光在玉栀脸上停留片刻,似是在打量什么。 她身后的侍卫低声提醒,“小姐,时辰不早了。” “知道了。”贵女应了一声,又看向玉栀,“今日多谢姑娘的花灯,改日再会。” 人走后,玉栀还在为刚刚与贵女的奇遇沉思。 那贵女虽未穿宫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她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玉栀曾在宋府的珍藏中见过类似的,据说那是宫中之物。 “姐姐,给我看看那支玉簪嘛!”宋依依拉着玉栀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她手中的锦盒。 玉栀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宋依依的头,“小滑头,这玉簪贵重,可不能乱碰。” 春桃也在一旁劝道,“是啊,依依小姐,这玉簪一看就不是凡品,咱们还是小心些好。” 宋依依嘟着嘴,有些不高兴,“姐姐小气。” 玉栀正要解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江边放灯啦!”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远处江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一盏盏花灯顺流而下,将江面点缀得如同天上的银河。 “姐姐,我们去放灯吧!”宋依依立刻忘记了玉簪的事,拉着玉栀的手就往江边跑。 冲突(重修) 暮霭渐浓,江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姑娘。三三两两地站在岸边,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得江水熠熠。 玉栀正蹲于江畔,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莲花灯放入水中。春桃在一旁扶着宋依依,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跌进江里。 放好灯,春桃笑着说道,“小姐,我们祈福吧。” 乞巧佳节,乃闺阁女儿最为要紧之节。于月下放花灯,向天河织女祈愿,求赐巧手,亦盼良缘。 玉栀双手合十,闭目凝神,耳畔是潺潺流水声与远处姑娘们的笑语之音。 “愿我能如莲花般,在逆境中绽放。”玉栀在心中默念。 微风拂过,带着江水湿意和淡淡花香。 玉栀睁开眼睛,看着莲花灯顺流而下,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她心中顿生一缕怅惘,却又带有几分期待。 “玉栀姐姐,你许了什么愿啊?”宋依依拉着玉栀的手,好奇相问。 玉栀低头看她好奇的小脸,不禁伸手轻捏,道,“愿望当存于心,说出便不灵了。” 回程路上,人头攒动。 玉栀身处于这熙攘人潮,脚步稍乱,不慎撞到一人。 那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 “哎呦” 的呼痛,玉栀心下一惊,连忙鞠身致歉。 “哟,这不是玉娘吗?”一道尖细且带着几分恶意的声音,突兀从玉栀身后传来。 玉栀明显一僵。 她缓缓直起身来,可还未等她完全回身,只觉头上一轻,那顶用以遮面的帷帽,竟被人一把扯下。 夜风拂过,裹挟着阵阵凉意,好似能穿透肌肤,直直沁入她心脾。 宋媛捏着玉栀的帷帽,仿若拿捏着一件卑微的玩物,嘴角挂着讥讽的笑,"一介侯府侍婢,竟也妄图来参与这少年人的乞巧节?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她特意将音调拔高。那尖锐的声音,仿若一把利刃,从人群中直直刺了进来,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 玉栀面上热辣如炙,恰似被烈焰灼烧。 四方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戏谑,仿若针芒,无情地刺扎在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躲闪,以避免纷争。可那宋媛却步步紧逼,让她避无可避。 “你这胃口倒是不小,先是勾搭我那未婚夫婿,而后又爬到我兄长床上。怎么,如今跑出来,又打算勾搭哪家公子哥儿了?” 宋媛声音愈发尖锐,嘴里好似啐了毒,“你这朝三暮四的婢子,也配来放花灯许愿?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 那声音愈加刺耳,引得围观者指指点点。 春桃护主心切,想要上前理论。可刚迈出步,就被玉栀一把拦住。 玉栀向她摇头,示意她莫要冲动。 春桃心中虽有不甘,无奈只得依从,带着宋依依避到一旁。 玉栀紧攥衣袖,指甲几近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她心中满是愤懑与委屈,可理智却如一根坚韧绳索,紧紧束缚她,提醒她莫要冲动行事。 宋媛是侯府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自己不过是公子府中一个小小通房,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她神色凝重,目光却无比坚定,沉声道,“大小姐,你对我一直都存有偏见,有什么话,咱们回府再说。出门在外,莫要闹得太过难看,惹人笑话。” “怎么?敢做不敢当?”宋媛掐着腰,对她指指点点,“你以为回府寻我兄长做靠山,就能耀武扬威了?” “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你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不过就是个破鞋罢了!”宋媛越说越气,“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玩腻了,丢到一边去!” 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大小姐,你怎能这般羞辱人!” 春桃终究还是忍不住,与之争辩起来。 “有你什么事,给我闭嘴!” 宋媛身旁的侍女香菱,见春桃竟敢顶嘴,顿时柳眉倒竖,恶狠狠地连声呵斥。 说时迟那时快,香菱抬起手,眼看着就要重重地落在春桃脸上。 春桃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宋依依原本站在一旁,只觉大姐姐好生吓人,惊慌之下,连忙躲到玉栀姐姐身后,双手紧紧揪住姐姐的衣角,身子抖个不停。 “这位小姐,好大的威风啊!” 相助(重修) 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在喧闹的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倩丽身影正穿过人群。 来者身着一袭粉色襦裙,贵女仪态万千,莲步轻移间,自有一股高雅矜贵之气。 玉栀认出这是方才在街上赠与她玉簪的贵女。此刻再见,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意外,又生几分难堪。 宋媛见有人贸然出头,心中恼怒。可仔细打量,见来者气势不凡,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冷峻的侍从,一看就不好相与。她脸色顿时一变,强装镇定道,“你是哪位?” 声量却比刚才弱了许多。 “本小姐生平最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 贵女柳眉轻挑,几步走到玉栀身边,动作自然地将她护在身后。 宋媛见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虽不知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但仅凭眼前这派头和气势,也知来头不小。 然而,向来骄纵惯了的她,又怎肯轻易服软,依旧硬着头皮道,“这事儿与你有何相干?莫要多管闲事!” “怎与我无关?你这般行径,实在碍眼至极,我岂有不管之理?朗朗乾坤之下,容不得你这般欺负弱小!” “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如此与我说话!” 宋媛心中不甘,她特意拔高音量,试图以自己的身份来震慑对方。心底却暗自盘算,若是对方知晓自己侯府千金的身份,说不定会有所忌惮。 “仗势欺人,这般做派,实在让人不齿。”贵女言辞犀利,“这位小姐若是实在闲得无聊,倒不如回府中,静下心来绣绣花,陶冶下性情,莫要在此处出丑,贻笑大方!”每一个字都直戳宋媛的要害。 宋媛遭此一番抢白,气得浑身剧烈颤抖。 满心的愤懑,恨不得立刻发作,动手给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贵女一点颜色瞧瞧。 可抬眼一瞧,贵女身旁的侍从个个目光如隼,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那冰冷的眼神仿佛在警告她莫要轻举妄动。 宋媛心中一凛,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位贵女绝非她能轻易招惹的角色。 她心有不甘,将所有的怨毒都凝聚在那狠狠瞪向玉栀的一眼中。 随后,猛的一甩衣袖,带着丫鬟,气呼呼地转身大步离去。 玉栀见宋媛终于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面向贵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言辞恳切道,“多谢小姐仗义相助,今日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贵女扶起她,眼中带着笑意,“不必如此多礼。我方才见你所放的花灯,造型精巧绝伦,想来你定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正巧,一会儿江上有词咏会,不如随我一同去泛舟赏景,姑娘觉得如何?” 说罢,贵女微微歪头,眼中满是期待。 玉栀听闻,心中不禁有些犹豫。一方面,她对贵女的邀请心怀感激,且词咏会听起来确实十分诱人;另一方面,她又担心自己身份卑微,与贵女同去是否妥当,更何况还有妹妹宋依依和春桃在旁。 贵女似乎看穿了玉栀的心思,继续说道,“姑娘,你不必有所顾虑。听闻今晚到场的皆是城中有才之士与名门闺秀,定是一场盛事。我身边正缺个贴心的伴儿,你若能与我同行,那是再好不过。而且你也无需担忧归家太晚家人挂念,我绝非心怀不轨之人,待游完船,我自会派人将你安全送回府中。” 玉栀思忖良久,念及贵女刚刚仗义解围之恩,终究觉得应当还这个人情,点头道,“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贵女微笑点头。 玉栀转头,看向刚刚受到惊吓,此刻仍闷声不吭的宋依依,心中满是心疼。 本来好好的乞巧集会,被她搞得一团糟。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宋依依的头,而后吩咐春桃,“天色已然不早了,你先带依依回府吧,不然姨母定会担心。” “好。” 春桃虽有些担心小姐与这位陌生贵女同去会有不妥。但见小姐主意已定,也只能听从吩咐。 两人走远后,贵女微微一笑,轻轻挽起玉栀的手,说道,“走吧,我的船就在前面。” 江风拂过,送来远处丝竹之声,那乐声穿过层层江水与夜色,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玉栀抬眸,看着贵女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波折难堪的夜晚,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游船(重修) 夜色如墨,悠悠江畔,但见一艘游船静泊江畔,宛如画中仙舟。 贵女伸手作邀,向玉栀道,“姑娘,且随我上游船,共赏这江上夜景。” 玉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她轻提裙摆,亦步亦趋地随着贵女踏入船舱。 甫一登船入舱,玉栀仿若置身宫殿。 舱内正中置一张八角檀木桌,桌面打磨得光亮照人,恰似一面镜,倒映着舱内的奢华陈设。美馔美味错落有秩的摆放在桌面上,连糕点的造型都异常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二人依序分宾主落座。 贵女先开了口,“与姑娘相识这般久,你我二人还未互道姓名。” 玉栀诚惶,正欲开口,却被贵女抢先打断,“我先说吧,我叫玉昭,乃郡王家的幺女。今日在此与姑娘相逢,深感投缘。” 贵女说罢,眼含笑意,目光直直地看向玉栀。 玉栀暗自打量眼前的贵女,便知对方绝非寻常郡王家的千金。 这奢华的游船哪是寻常世家小姐能及,身份怕是要尊贵得多。 于是她不露声色,依旧礼貌回应,“小女子姓柳,单字一个玉。昔日家族亦曾昌盛,奈今家道中落,不得已于宋府谋一差事,聊以糊口。能得小姐垂青,实乃小女子之幸也。” 显然她也留一心,并未道出实名。 说罢,玉栀微微欠身,以示敬意。 公主笑意更浓,“说来亦巧,我二人之名,皆有一‘玉’字,此乃天赐之缘。我见姑娘可亲,心下欲与姑娘义结金兰,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小女子身份卑微,岂敢妄求与您金兰相称,怎能让您纡尊降贵。” 忆及江边被羞辱之事,玉栀心中酸涩,神色间隐有自卑之色。 公主置若罔闻,“我这人只看眼缘,从不在乎门第,就是世家千金又如何,像那宋府小姐,攀龙附凤,欺凌弱小那等,我不屑与其为伍。” 玉栀闻言,心下微震,未曾想贵女竟如此直言不讳。 她抬眸看向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感动。 公主细细端详着她的容貌,眼中满是欣赏,由衷赞道,“姑娘生得如此貌美,眉眼间尽是温柔,一看便知是善良之人。身份不过身外之物,我所看中的,是姑娘的品性。” 玉栀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小姐过奖了,小女子不过凡俗女子,难当此夸赞。” 虽如此言,公主之言恰似暖阳,让她原本有些阴霾的心间,悄然束起光。 自此,二人相谈甚欢,由诗词歌赋聊及于人生趣事。 船舱内,时而传出女子清脆的笑声。 聊着聊着,公主忽然微叹一声,神色间露出一丝落寞。 只听她倾诉道,“实不相瞒,我近来正为情所困。我心仪的男子,心却另有所属。今日本精心邀其登舟相聚,满心期待与他增进感情,却遭其婉拒,实在令人伤感。” 玉栀不禁心生怜悯,忙问道,“究竟何等男子,能令小姐如此倾心?” 公主娓娓道来,“他才情卓绝,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且生得容貌俊美,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芝兰玉树般的人儿。”公主言罢,双颊悄然浮起一抹羞涩红晕。 玉栀脑海里突然晃过一个身影,只是一瞬,险些让她晃了神。 正说着,舱外忽传急促脚步声。 一侍从急趋而入,单膝跪地,神色恭谨禀报说,“殿下,您心念的那位公子,此刻正在邻舟之上。” 公主闻此,原本黯淡双眸,刹那间亮若星芒。旋即激动起身,动作稍显急迫,道,“是何人之舟?” 侍从恭谨答,“乃五陛下的游船。” 公主遽然转身,紧紧拉住玉栀的手,目中尽是期待与恳请之色,“柳姑娘,你陪我一同去见他吧。我心中实甚忐忑,有你在侧,我也能安心些。” 玉栀心中犯难,对面是男子相聚,女子贸然前往,终觉有失妥当。 刚欲婉拒,就听公主急言,“那船是我五哥的,你若觉有所不便,戴上帷帽即可。且只需待在我身旁,旁人无需理会。” “顺便亦帮我瞧瞧,我这心上人究竟如何,可好?” 见公主神情恳切,实难推辞,玉栀心中犹疑不定。 公主轻摇玉栀的手,眼神满含哀求。 她无奈只得轻轻颔首,道,“既如此,那小女子便陪您走一遭。” 郎君(重修) 乞巧佳节,五皇子兴致颇高,不惜重资包一非凡游船,广邀城中诸世家公子,欲于良辰美景中,吟诗赋词,共乐佳节。 船舱内,琴音悠扬,舞女翩跹。酒席正酣,众人皆神采飞扬。或持杯低吟,似构绝句。或围坐高谈,各抒己见,争论面红耳赤,却乐在其中。 忽有一侍从神色匆匆,疾步至五皇子身侧,俯耳低语,“殿下,玉昭公主要来。” 五皇子正与旁人笑语交谈,听闻此语,脸上笑容顿滞,目光下意识即看向对面的顾瑾轩。顾瑾轩举杯饮酒,神色如常,并未在意其目光。刹那间,他心中已明皇妹来意。 近时,宫中上下皆知皇妹正求父皇赐婚,而其心仪之人,正是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顾郎君。顾瑾轩却并未答应此事,这在宫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五皇子心思缜密,即刻招来侍从,低声吩咐,“速去寻一屏风来,动作要快。” 侍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抬来一屏风。 五皇子满意颔首,命人将屏风置于合适之处,专为皇妹设一隐蔽舒适之地。男女有别,屏风隔之,既可令皇妹与顾瑾轩相见,又可尽量免些闲言碎语。 少顷,舱外传来轻盈脚步声。 玉昭公主款款而入。她身后随一窈窕女子,头戴轻纱帏帽。薄纱随步轻扬,隐约可见女子肌肤胜雪。 五皇子见之,面露温和,“昭儿,这位是?” 公主笑意盈盈,答道,“五哥,这位我近日新交的好姐妹柳姑娘。闻五哥于此设宴,便欲带她同来凑趣。五哥,能否容她一同入席?” 五皇子爽朗一笑,“佳人入席,求之不得。” 遂命侍从为女子增设一席,女子恭身道谢。 二人入座后,五皇子心中隐隐有虑。 毕竟船舱内待的客皆为男子,陌生女客来访,他在场恐有不便。犹豫片刻,便看向皇妹道,“昭儿,你且好生招待朋友,我去外面透透气。” 公主微微点头,“五哥请便。” 五皇子离去后,公主拍了拍过度拘谨的玉栀,说道,“我五哥为人亲和,向来疼我这个妹妹,柳姑娘不必太过拘谨,此处只你我二人,且放开来。” 玉栀随口应声,透过屏风望向外面,问道,“小姐心上人,可在其中?” “在呢,我方才看着他了。”公主面上喜悦,“一会儿我便唤他过来。” 五皇子离去未久,屏风后走出一侍女,高声宣道,“顾郎君可在?” 正与旁人交谈的顾瑾轩微微一愣,脸上闪过诧异之色,“在。” 那侍女续道,“里面宣。” 此言一出,舱内哗然。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道,“顾郎君好本事,公主独邀你去单席,里头还有美女相伴,此等艳福,真令我等羡煞。” 还有人附和道,“那是自然,顾郎君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女子倾慕,理所应当。今日好事落于你身,我等唯有叹服。” 众人笑谈,声满船舱。 顾瑾轩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他眉头微蹙,面露难色。虽欲在此特殊之日与公主避嫌,可五皇子在场,分明是给其面子。 无奈之下,他只得起身,整衣敛容,朝屏风后走去。 甫一入内,却见一戴帏帽女子与公主同席。 那女子见他,似受极大惊吓,原本端着酒杯的手猛的一颤。瞬间酒杯倾覆,浸湿其裙摆。 顾瑾轩见状,心中虽感诧异,仍向公主行一标准恭礼,“殿下安好,不知今日召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公主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顾公子,今日我邀你赴约,你为何爽约?” 顾瑾轩神色略显不自然,委婉答道,“回殿下,实不相瞒,先前家中突发琐事,我实难脱身。故此无法赴约,望殿下恕罪。” “哦?那如今怎会在此船上?”公主对其苍白辩解自是不满。 “家中事已解决。”言罢,他又不自觉看向对面帏帽女子,总觉薄纱下之面容似曾相识,却不敢确定。 犹豫片刻,顾瑾轩开口问公主,“不知殿下身旁这位是?” 那女子闻言,明显身子一僵,清了清嗓子,似极为紧张。 公主以为女子是因为见外男紧张,便伸手轻轻握住其手,轻声安抚。而后,看向顾瑾介绍道,“这位是我新结交的姐妹柳姑娘。” “柳姑娘?”顾瑾轩心中一震。仿若一道电流击中,忆起前些日子,托表弟给柳姑娘送去的书信,信中倾诉倾慕之情,还约她乞巧江边相见。 难道……顾瑾轩目光再次看向那帏帽女子。 玉栀此时更是紧张至极,能感对方目光如炬,似欲穿透这薄纱帏帽。 她极力压低声音,使其略显沙哑,不让对方察觉己身真实身份,起身恭礼道,“顾公子有礼。小女子柳玉。” 顾瑾轩听此声音,与记忆中柳姑娘温润嗓音大相径庭,心中微松。 他暗自思忖着,柳姑娘深居宋府深闺西院,平日足不出户,不可能会出现在五皇子之游船中。 念及此,心中竟涌起一丝失落。 公主见状,又向顾瑾轩解释道,“柳姑娘怕生,不愿摘下帏帽,顾公子莫要介意。” 顾瑾轩道,“自然不会。” 此前满心期待今日能与佳人相见,倾诉衷肠,不想却未见其影。 顾瑾轩心情愈发郁闷,伸手端起桌上酒杯,一杯接一杯饮下。 杯酒入喉,辛辣之感自喉咙蔓延至全身,却难驱散心中那缕惆怅。 到场(重修) 若是早知贵女心仪之人是表公子,玉栀定不会来此赴约。 如今看那二人客套对话,她却坐如针毡。 玉栀双手紧攥衣角,身体紧绷如满弓,丝毫不敢动弹。头上帏帽虽遮面容,却难掩满心慌乱与不安。 她深知,稍有动作,帏帽或将滑落,自己的精心隐藏将暴露无遗。 “柳姑娘,你愣着作甚?我五哥今日慷慨,这是宫廷御用糕点,你有口福了。”公主道。 “我身体不适,食不下。”玉栀只得寻借口婉拒。 顾瑾轩闻言,剑眉微蹙,目光再投向帏帽女子。 在这亮堂的舱内,她的一举一动皆显拘谨怪异。 然而究竟何处不妥,他一时难明。 公主见状,忙关切问道,“柳姑娘,可是晕船?我命人送碗清茶可好?” 玉栀慌乱连摇头,“不必,只是有些头晕,歇息片刻即好。” 她低下头,只希望两人不要注意到她。 公主见气氛愈尴尬,提议道,“顾公子,今日良辰美景,江风明月相伴,何不吟诗一首?” 顾瑾轩闻言,优雅起身,“殿下有命,在下自当从命。” 言毕,他负手而立,望舱外波光粼粼江面,开始朗朗赋诗 公主听他吟诗,一脸娇羞红晕,目中满是爱慕。 见此情景,玉栀心中百感交集,说不上什么是感觉。 她轻咳一声,声音虽小,却如寂静湖面投石,瞬破平静。 顾瑾轩如被触动心弦,目光再次投向帏帽女子。见其纤细身形竟无端生几分熟悉之感,可他不敢贸然确定。 正此时,舱外忽传一阵嘈杂喧哗声,似是来了新客。 只见宋昱姗姗来迟。 他刚一入舱内,便向主座的五皇子恭敬行礼,“殿下恕罪,家中突发琐事,实在脱不开身,故耽搁些时辰,望殿下见谅。” 五皇子挥挥手倒没在意,示意他落座。 一旁的李衍借机调笑道,“宋公子,莫不是家中美妾缠身,才不得已姗姗来迟。” 此言一出,引得周围几个公子哥哄笑出声。 宋昱佯怒,伸手不轻不重锤李衍一下,“莫拿我打趣。” 李衍笑笑不再纠缠。 宋昱目光环顾四周,未见表兄身影,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便问李衍,“我表兄未到场?” 李衍伸手随意指角落屏风,意味深长道,“你表兄好本事的,被公主殿下邀去单席叙话。” 宋昱顺其指方向望去,见屏风后隐约似坐三人,有两女子分坐一旁,而表兄则坐在两人对面。 公主身旁的女子头上戴着帷帽,又被屏风遮挡大半视线,仅能见些模糊身影。 宋昱心中好奇,忍不住问,“公主身旁女子何人?” 李衍耸肩,一脸不在意回道,“我亦不知,说是公主带来之人。” 听闻是公主的人,宋昱便不再多问,只是点头,不再将此事放心上,接着便与身旁人举杯饮酒。 期间有饮妓为其亲自斟酒,宋昱坐姿端正,始终保持距离,不让女子靠得太近,倒是一派正人君子作派。 李衍看不惯,觉得他假模假样,便凑至宋昱跟前,调侃道,“宋兄今日何不将家中美妾带来与我等共赏?” 宋昱闻李衍此言,心中一阵厌恶,遂瞪李衍一眼,脸上神色瞬冷,“李小儿,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李衍见他不识趣,搂着美女不再理他,口中却暗骂其虚伪。谁不知道他家里养了个美妾,上次朝他拿药也不见他甩脸色,此刻倒装起圣人了。 打发了李衍,宋昱百无聊赖的靠在椅背上,独自小酌,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瞥向他处。 此船皆是男子聚会。席上女子或是饮妓,或为世家子弟自带的小妾。这群世家子弟平日恶习,便是常互易小妾玩乐。今日李衍便带来前些日子在人前夸赞不已的小妾,此刻那小妾正娇笑着被尚书府公子抱于怀中,二人打情骂俏,甚为亲昵。而李衍亦如愿以偿,换得尚书府小妾在旁陪侍,肆意亵玩。 宋昱强忍着心中的厌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风度,与旁人虚与委蛇。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又扫向了屏风后的那个角落,那帷帽女子远瞧着便觉得与某人实在相似,窈窕身形萦绕在他心头,令他隐隐有些不安 小妾(重修)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愈发高涨,气氛也放纵起来。 有人谈论起着近日京城风流韵事。 李衍惬意搂着尚书府小妾,酒意上头,便说开始说故事,“上元节满城皆是花灯,卖灯者固多,而看灯者更多。街道两边的楼上,或是王孙公子,或是大家宅眷,都租了地方看灯。有些中等人家的内眷,也喜欢看灯凑热闹,但租不起灯楼,只得雇了轿抬着看灯。” “其中就有那无赖子弟,伸手到轿子中,把妇人的鞋脱了去。那妇人要叫喊,又怕羞,可就算喊了,无赖们也会缩手躲开。街上人那么多,谁知道是谁干的。因此每年灯市上,丢鞋的妇女十有五六。人知有此,而年年有人去,变成了风俗。” 有人插话道,“这事我有所听闻,咱家老爷子新纳的小妾,上元节便遭人窃鞋,回来好顿哭呢。” 那旁一人调笑道,“老爷子的小妾哭啼啼,你怎不去宽慰宽慰?” 被问者故作肃容,回道,“老爷尚未玩腻的小妾,我去招惹?岂不是嫌命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应着,旁人嫌得烦了,只得讪讪住口。 “城南有一单姓男子,生平最痛恨这些脱鞋的恶少,他想了一妙计。到了灯节,他扮作女装,做一只假脚,微露轿帘之外,用钉子固定,再用绣裙遮掩。然后盘膝坐在轿上,手中拿着二尺余长的粗锥子,磨得极尖极利。等有人伸手来摸脚,他就一锥子刺去。那无赖被戳,又不敢声张,只好忍疼避去。如此数日,那轿板竟满是血污。你说他这招绝不绝?” “绝!”众人连声应和。 “还有更绝的,那单姓男子,家有一妻三妾二婢,竟还不满足,仍在外头寻野食,反倒冷落了后院。他后院有一小妾,某天家中栓了条肥驴,见那驴大的物件,小妾便想着何不试他一试。 一日将午,小妾牵来肥驴,拿了春凳,褪了裤子,自己仰躺在凳上,将驴子身上拉。那驴子蠢夯,不通人性,那小妾火气上来了,见狗在她身上爬跳,便让狗先来一次。 一连几日,那驴子也看熟了些,有些灵性了,把那鼻子到阴门上闻闻。 那小妾见驴子通窍了,再拿了春凳,捏着驴子的膫子往里送,那驴本就是牲畜,哪知轻重,用力一送,那春凳一歪,小妾跌了下去,没了阻拦的东西,膫子直攮到心窝,小妾当场告毙。 那驴子哪知道人死了,还痛快弄了几下才拔出来” 本是荤段子,众人听来只觉唏嘘。不过仍有人议论道,“怪就怪这单姓男子冷落了后院,小妾不是用来疼的,怎叫那牲畜得了便宜。” 那李衍怀中美妾闻言,浑身颤抖,模样甚可怜。一双柔荑环住李衍脖颈,嘤咛道,“公子可莫要冷落了妾身” 李衍就势搂紧佳人,把嘴送去香了几口,说道,“自然不会,岂会辜负赵公子美意?似你这般可人儿,自当好好疼惜。”言语间,手掌已不安分地在那杨柳细腰上游走。 有人嗤之以鼻。 李衍循声望去,,正是那自视清高的宋昱。他眉峰一挑,故意扬声道,“宋兄这是有何高见?” 宋昱闻言,只淡淡扫了李衍一眼,垂眸抿了口酒,神色间尽是疏离,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李衍见状,嗤笑道,“宋兄这般清高,莫不是觉得我等俗人不配与您同席?” 有些人整日端着君子架子,背地里玩得比谁都欢。船舱内人人皆尽情享乐,偏有人故作姿态,真真扫兴。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宋昱,席间霎时静了下来。宋昱缓缓搁下酒杯,抬眼时眸中寒光凛冽,“李兄误会了。宋某只是觉得,风月之事贵在两情相悦,而非这般轻浮。” 言下之意是他早就对他们这样互易小妾的腌脏事看不惯了。 李衍听罢,哈哈大笑,将怀中美人又搂紧几分,不以为意道,“宋兄此言差矣!风月场上,本就为寻欢作乐,何必如此较真。何况”他话锋一转,“宋兄何必假正经?您不也是妻未过门就先纳了美妾?本就风月之事,何来君子一说?” 宋昱被他说得心里堵得慌。他自知算不得正人君子,却也不似这些人毫无底线。更不容他们这般轻贱玉娘,当即冷声道,“李兄倒是关心宋某家事?内帷私事,不劳外人置喙。” 李衍正欲再驳,却见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心知再争无益,脸色阴了阴,转而捏起怀中佳人下巴,故意扬声道,“罢了,与这等无趣之人多言作甚?来,让公子好好疼你。” 那小妾假意推拒,粉拳轻捶其胸,终究半推半就与他唇齿相接。 席间顿时响起阵阵暧昧笑声。 宋昱漠然举杯,仰首饮尽残酒。喉间辛辣难掩心头厌恶,只盼这荒唐宴席早早散场。 而屏风后的玉栀,听到舱内喧闹声愈盛,心中已慌乱。 透过屏风缝隙,但见宋昱一袭沙青长衫,正坐在舱门近处。 她心中暗自叫苦,若此刻出去,必得从他身旁经过,稍有不慎便会露了行迹。 方才她还想着怎样寻借口,说自己身体不适先回去,岂料前有猛虎后有豺狼,今是进退维谷。更不知要如何向二公子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此?为何与表公子相见却又隐瞒身份? 忆及出门时,公子与她约法三章,戌时前必要回府。如今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原听说公子今夜外宿,才敢应公主之邀登船。岂料阴差阳错,该见的不该见的,竟都聚在游船上。 顾瑾轩先是注意到她的异样,温声问道,“柳姑娘,外头可是瞧见熟人了?” 这话惊得玉栀心头鹿撞,慌忙垂首,瓮声答道,“不曾只是小女子少见这等场面,略觉惶恐。” 虽极力掩饰,却仍显慌乱。顾瑾轩微挑眉,虽觉其举止异常,却未多问,仅点头回应。又与公主寒暄几句,便起身作揖,“殿下,柳姑娘,在下还有些俗务,先行告退。” 公主轻挥纨扇,“顾郎君自便。” 玉栀亦起身福礼,“顾公子慢走。” 顾瑾轩临去时深深看她一眼,眸中似有千言,终是默然离去。 人虽离去,玉栀仍心神不宁。她坐回席间,手中罗帕却被绞得不成形状。表公子虽去,外头却还有个更棘手的。总觉今夜之事难以善了。 一旁公主将一切尽收眼底。她顺玉栀目光,瞥见外头宋府公子的身影,心中顿明几分。犹记宋家小姐曾言,柳姑娘是宋府侍婢,想来便是眼前这位。难怪她自入席便坐立不安。 “柳姑娘莫忧。”公主倾身耳语,“待会儿我让侍女寻个由头支开他,你我另寻出路,必不叫你们撞见。” 玉栀眸中顿现感激之色,“多谢公主体恤,小女子感激不尽。” 公主闻言微怔,“你识得本宫?” “方才听得只言片语,斗胆揣测。”玉栀垂首应答。 公主莞尔,“柳姑娘倒是聪慧。不过你且宽心,这船上除我五哥,余者皆要听我吩咐。即便那宋公子知晓,也动不得你分毫。”说着轻拍她手背,以示安抚。 下船(重修) 辰时,一阵敲门声骤响,宋昱从睡梦中醒来,眼中尚残未散倦意。 窗棂将阳光筛成细碎光斑,照在锦缎软榻上。 昨夜折腾至夜深,此刻正睡得沉酣,却被这突兀响动惊醒。宋昱虽满心不豫,仍强压火气,随手扯过床头的外袍披上,再去开舱门。 但见来人眼眶乌青深重,正是守了一宿未眠的薛贵。 见主子醒来,他连忙躬身禀道,“爷,府里传来急信,说是来了贵客,侯爷命您即刻回府。” 宋昱闻言双眉紧锁,面上不耐之色显而易见。然家命难违,只得吩咐调头靠岸。 宋昱掩好舱门,回身见玉娘犹自酣睡。轻叹一声,重新躺下,温热掌心轻抚她后颈,柔声唤道,“玉娘,该起身了。” “嗯”玉娘鼻音糯软,如幼猫嘤咛,却仍闭目贪眠。 宋昱又哄,“乖,咱们该回府了。” 玉娘这才缓缓睁眼,眸中水雾氤氲,竟又往他怀里钻,奶声哼唧,“我不想起,您自个儿回吧。” 宋昱失笑,捏她粉腮,“船要随我走,你待如何?” 玉娘杏眼微漾,声音糯似掺了蜜,“那您抱我,我还想再睡会儿。” 见她这般娇态,宋昱心尖都化了。嗤笑着揽住纤腰,轻掐一记,“好好好,依你便是。” 二人又缠绵片刻,宋昱方为她更衣。玉娘虽睡意朦胧,却乖顺任他摆布,偶尔嘤咛两声,似嗔似喜。待穿戴整齐,见帷帽已污损,便解下自己的墨色外袍,仔细罩在她头上。而后稳稳将人抱起,踏出舱门。 栈桥上晨光初露,江风拂面。 李衍手执一柄描金折扇边走边摇,扇面随风翻飞,偶露出山水一角,似在炫耀风雅。 忽见他脚步一顿,将折扇一收,轻敲掌心,满脸堆笑迎上前,“巧了不是,这不是宋兄吗?昨夜安寝否?”那笑意里分明藏着几分狎昵。 宋昱顿感棘手。他抱玉娘下船,岂料刚上岸,便见搅扰之辈。 李衍目光灼灼地盯着宋昱怀中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轻佻。他故意快步凑近,折扇轻点,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宋兄宋兄这是从何处觅得的美人?既已带出来,何必遮遮掩掩?” 昨夜,他的船靠近宋昱那艘时,舱内传来的阵阵声响,令人面红耳赤,船里头在做何事,已经不言而喻。他心底暗忖,此人昨夜宴席上尚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言辞间对他人轻浮之举多有诟病。可背地里竟如此放浪形骸,真是虚伪至极。今晨又见他抱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小娘子,他心中冷笑,暗思定要好好奚落他一番。 宋昱心中郁结,仿佛被人窥探了私密之物,那种被觊觎的感觉令他甚为不爽。下意识将盖在玉娘身上外衣往上遮,眼眸里满是冷意,“勿多管闲事。与你何干。” 李衍却不依不饶,眯眼细观一番,那眼神似欲将其怀中人儿看穿,攸地大笑道,“宋兄好艳福。昨夜我可听得真切,那美人叫春声,当真销魂!此等艳福,实令人艳羡。” 宋昱闻言,脸色瞬阴,沉如乌云密布,盱衡厉色道,“李衍,休得信口胡诌!莫以为我不敢拿你怎样。”随即向前逼近了几步。 李衍侧身闪过,眸中依旧是戏谑之意,一副你奈我何的姿态。 刹那间,气息骤然剑拔弩张。 宋昱方欲扬声驳斥,忽闻踏浪碎玉般的水声,抬眼望去,晨曦笼罩的青石栈桥上,顾瑾轩踏板而下,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望着对峙的二人,眉峰骤蹙似有愕色。 宋昱见状,心中骤然一紧,明显有些惊慌失措,全因他怀中所抱之人。正自方寸大乱时,耳畔忽掠过带了颤音的呢喃,“爷” 那声虽轻,却如一道惊雷,足令在场的人听得听得真切。 宋昱面色骤变,心中暗呼不妙。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让他紧绷神经,冷汗浸透了中衣。他深知表兄对玉娘的心思,今此情形,倘若被表兄察觉怀中之人是玉娘,只怕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垂眸望去,见玉娘仍昏沉睡去,方才那声不过梦呓。终于眉峰稍霁,然而紧绷的心弦尚未完全放松。忽觉眼前暗影一动,抬眼瞧见表兄已走近,视线却胶着在他臂弯里沉睡的玉娘身上,眉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 宋昱心头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蜀锦衣襟,欲将怀中之人藏于身。他强压下心中慌乱,扯一丝笑道,“表兄,早。真巧,竟在这儿遇着。” 顾瑾轩点头,目光却始终未离玉娘,微蹙眉峰,启唇相询,“表弟,这位姑娘是?” 宋昱愕然语塞,喉结滚动数次,唇微开合,竟不知如何答。 偏一旁看好戏的李衍,见事不够大,绝不放过这极佳的调侃机会,“顾兄,有所不知,这位可是宋兄的心尖宠儿。宋兄这藏娇的画舫,昨夜可是连舫下游鱼都颤了半宿呢。” 顾瑾轩闻言,脸色微变,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神色。夹杂着惊诧、疑虑,甚隐隐透出一丝不悦。忆起表弟曾提及纳了通房,想来便是眼前这位。堂堂君子,竟携小妾出游放浪玩乐,与李衍那等纨绔何异? 宋昱心中暗骂李衍多事,却又不敢多作辩解,只想尽早逃离是非,只得硬头皮道,“表兄,此事容我日后再与你解释,府上有急事,恕我先行告退。” 言毕,他抱着玉娘转身离去。脚步看似平稳,但内心早乱作一团。 “且慢。”表兄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宋昱脚步一滞,身形骤然僵在原地 纳妾(重修 之前写的太拗口) 暮夏向晚,蝉声渐弱。 玉栀倚着美人靠,在桌案前手穿金丝勾着银簪。 这本是她最擅长的活计,昔年尚在柳府时,身边人常夸她心灵手巧。如今柳家落魄,不得已赁身宋府,唯有这支未竟的银簪,尚带着故园沉香。 忽然,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小姐,大夫人请您往正房一趟。” 玉栀指间一滞,金丝倏然断裂。她心下暗生惴惴,此刻召见,意欲何为? 她微收心绪,起身理了理衣裙,坐到妆台前仔细打量仪容。 自入府以来,她步步谨慎,未曾逾矩。大夫人对她态度素来不明,不曾刁难,亦未亲近。当日收她为通房,不过是为公子试婚之用。如今公子对她颇为偏爱,大夫人便欲令二人疏远,倒是可笑的矛盾。 正房。 “奴婢给大夫人请安。”玉栀敛衽行礼。 叶素心目光在她面上流连片刻,徐言,“坐吧。近日府中可还惯适?” “托夫人福,一切安好。” 又听对方漫不经心道,“听说昱儿将你迁去了厢房?” “是。”玉栀垂首作答,感受到大夫人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端详一件待价而沽器物。 叶素心轻轻吹散浮沫,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看来你在我儿心中,分量不轻。” “”玉栀指尖陷入掌心。她太过熟悉此等试探之言,大夫人向来语藏锋芒,让人难以揣测。 叶素心手指叩着茶盏杯沿,恍若在敲一盘未下完的棋,“你也知,我儿婚期将至。男子有妻有妾,本也是寻常之事。我正思量着为他纳妾,瞧着你,倒是个合适人选。” 话音落下,玉栀心下剧震。她缓缓抬眸,对上大夫人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夫人说笑了。”她敛眸正色道,“奴婢身份微贱,不敢有此妄想。” 叶素心笑而不语,“你们淅川柳氏,从前也是宗族人家。如今中道衰落,竟至如此境地。这般际遇落差,你心中未必没有怨怼吧?” “命运如潮,非我所能择,今得栖身之所,奴婢已感万幸。”她轻声细语,道出心中所想。 “你也知我儿心思,他若是执意纳你,我自无异议。”又是一番诘问。 玉栀心头微沉。 通房与妾同属贱籍,在府内,妾室压通房一头,勉强算半个主子。然妾室需入族谱,通房离府则复为良民。 她自是不愿意做人妾,纵公子宠爱,终不能娶。她不愿长居人下,况她与大夫人早就有约在先,待试婚期满,允她自由身。 大夫人此言,既是试探,亦是施压。只待她稍露动摇,便可顺水推舟,再无转圜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再福了一礼,“蒙夫人错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当初入府时,与您有约在先,公子大婚之后,便即离去。今我心意未变,还望夫人成全。” 话音刚落,室内一阵寂然。 玉栀察觉大夫人的目光游移在她身上,似是要穿透其肌肤,直探其灵魂深处。 良久,叶素心才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意味莫辨,“倒是记得清楚。” “奴婢不敢忘。”她垂眸应道,心头却未松懈。 “也罢。”叶素心端起茶盏,指腹轻抚杯沿,话锋一转,“正巧,我在为我儿物色侧室。你不会介怀吧?” 玉栀凛然,“自然不敢。” 叶素心闻言,似是满意。 本以为这丫头会贪恋侯府的富贵安逸,毕竟她向来厌恶得宠且难以驾驭的妾室。 这妾室一旦得势,不但让主母处境堪忧,更会让她苦心栽培的儿子溺于声色。与其让内宅因妾室恃宠而骄搅得家宅不宁,倒不如选择贤淑儿媳以礼相守。而她之所以选择外甥女作为儿子的侧室,一则是出身亲近便于驾驭,二则因儿子与她并无太深羁绊。 叶素心思忖良久,朝玉栀挥手道,“你下去吧。” “是。”玉栀得令退下。 退出正房时,暮色已合。 玉栀抚过回廊栏杆,方觉掌心已沁满薄汗。 凉风拂面,方才那丝紧绷才稍稍缓解。 此刻她终于明白,在这深宅大院中行走,只怕是步步维艰。 试探(重修 之前写的太拗口) 戌时,薄雾冥冥。 厢房内,玉栀拥衾而卧,耳畔犹响起大夫人的冷语。 她自知,大夫人始终对她心存芥蒂。忌惮公子对她的偏宠,处处提防,如今更筹谋着为府中添人。再过两月,公子就要迎娶那位尊贵的郡主。她再如何得宠,终究不过一介婢妾,总归要给主母让步。 念及此,玉栀一时郁悒。她翻身背对灯影,闭目强自静心,然而心中念头愈抑愈盛,搅得她心神难安。 忽闻帘动,有人进了房。 她还未起身,腰间已覆上温玉般的手掌。 回身一看,竟是公子不知何时入厢房,正坐她床边,眸光柔和望她。 “爷…您怎来了?”她坐起身来,眼底闪过一丝微愕。 宋昱身着月白中衣,发间未束,温言道,“绿屏说你茶饭不思,现在可好些?” “无碍,刚要歇下。” 宋昱深眸凝视,良久不语,忽地轻轻执起那只葱白小手,贴于唇畔落下一吻。 温热的触感自手心漫开,玉栀心头微颤。她慌忙别开视线,无意识地揪住被角,耳尖瞬间染得通红。 “母亲找过你了?”他轻声问道。 她微微一滞,随即颔首,“是。” “说些什么了?” “没…没什么…”玉栀支吾着,“仅询些日常。” “唉”宋昱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略知一二。” “”她垂眸不语。 “母亲要给我纳妾。”他目光紧紧盯着她,似在观察她的神情。 终究未作声,她侧过脸,不愿再谈这个话题。 宋昱却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可我只要你。” 听闻此言,她鼻尖泛酸,强自笑道,“爷不必对我说这些漂亮话,若您真心想纳妾,奴婢并无异议。” “怎的,你舍得将爷往外推?”他抬她下颌,迫其与他对视,话语间已透着几分不悦。 玉栀不看他,“奴婢不敢奢此。” 宋昱眸光变得深沉。 他抬手拨去她鬓间散落的青丝,再一俯身,二人鼻息相触。唇瓣拂过她的额角,辗转至眉心,留恋片刻后,方才轻轻落于唇畔。 这个吻,初触时浅尝辄止,再而似探似试,随后愈发缱绻,唇舌交缠,抵死缠绵。 她想推拒,却被他轻扣腕间,不许她逃。 良久,一吻毕,他方才放过她。 宋昱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缓缓摩挲,“你可知爷心中唯你一人,旁人再难入眼。” 玉栀心中酸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哪又如何,公子终究要娶郡主。” 他似未听清,可分明听得真切。 “嗯?”他墨眉微蹙,带着几分试探,仿佛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玉栀未再言,只是低下头,轻轻叹息。 宋昱再叹一声,眸中些许无奈。他执起那双小手,细细抚摸,“我与郡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之事,不过契书一张,侯府早已定夺,非我能左右。” 他声音低沉平静,似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玉娘莫忧心,即便郡主入门,我亦会待你如初,绝不辜负。” 玉栀的心猛的一沉,她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奴婢知晓。” 宋昱再将她揽入怀中,玉栀脸颊贴在胸膛温热前,耳畔传来清越的心跳声,与自己紊乱的脉搏撞作一团。 可这温存终究是虚妄。 她不过是个低微婢子,再如何得宠,也不过是笼中雀,终难与天上鸾凤比肩。 宋昱不知她心中所思,只觉怀中人娇软似绵,便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同她一句句叙说着情话。 玉栀神思飘忽,嘴里似念叨着什么。 “在说什么?” “再过两月,郡主要过门了。”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飘渺,“爷终日与奴婢在一起终非妥当” 话未说完便被腰间的手捏得生疼。 宋昱眉头微蹙,“怎非妥当,莫非爷还不够疼你?” 玉栀心中一紧,连忙摇头,“不是的,奴婢本就是试婚的通房,待主子成了亲”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仿佛在试探他的反应。 宋昱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声音也沉了几分,“谁同你说你是来试婚的?” “没没有”玉栀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嗤笑,眼底泛着危险的幽光,“我倒要看看,谁敢收我的人。” 请人 宋昱心中剧震,猛的将她推搡开去。她踉跄跌入池中,宛如索命水鬼般,湿淋淋的再度扑向他。 (86章犯下了致命错误,改不了错别字了,不是水果,望周知) --------------------------------------- 风波平息后,宋昱身子仍泡在池中,只是胸膛起伏,神色冷沉。他抬手重重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擦去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气。 待门外薛贵连滚带爬进来,见公子气色不佳,深知闯了祸,只得跪地不起。 “好大的胆子,谁许你放她进来!” 那般威慑声音让薛贵身子不禁颤抖,他额头抵地,求饶道,“小的知错了。可表姑娘是大夫人派来的,奴才奴才不敢拦啊” “放肆!” 宋昱冷笑,他声线压低,透着彻骨森寒,“何时我府中也需正房掺和了?若今夜进来的不是她,而是刺客,你也这般听话?” 薛贵连连磕头,额上已渗出血丝,“奴才该死!” 宋昱面无表情,“自去刑房领三十杖。好好去悟自己主子到底是谁!” 此事已非头一回,他此次绝无容忍。 薛贵面如死灰,哆嗦着磕头,“奴才这就去领板子” 正欲退下,却听公子再度开口,“去把玉娘叫来。” “是。”薛贵战战兢兢应道。 “滚下去!” 薛贵踉跄退下,温泉池重归寂静。 玉栀刚卸下珠钗,铜镜映出她微蹙的眉尖——今日府中喧闹异常,连她这僻静院落都能听见后院争执之声。 “咚咚咚”房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她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门边问话,“是何人?” “柳姑娘,公子唤你去温泉池走一趟。”来人是薛贵,只是声音透着古怪的嘶哑,像是刚哭喊过。 玉栀搭在门闩上的手骤然收紧。夜半召见,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她犹豫了一瞬,轻声应道,“我身子抱恙,怕是伺候不了公子,劳烦薛管事回禀公子。” 谁知薛贵一听这话,立刻急了,竟带着哭腔打断她,“柳姑娘,您行行好!若请不动您,奴才这条贱命就要交代在刑房了!” 玉栀一怔,快步上前拉开门闩。门开处,只见薛贵被两个小厮架着,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像是受了重罚。 “这是”玉栀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伸手去扶,“薛管事,究竟出了何事?” 薛贵涕泪横流,“表姑娘硬闯温泉池,说是要与公子共浴公子震怒小的拦不住,被挨了三十大板” 她一脸错愕。 “公子说若请不来您,还要再加二十”薛贵疼得直抽气,继续卖弄惨相,“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去温泉池走一遭吧。” 话音未落,扶着他的小厮便在一旁附和,“是啊,柳姑娘,薛管事刚挨了刑,连路都走不稳了,若公子再迁怒下来,他这身子可真撑不住啊!” 玉娘垂眸沉思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轻轻点头,“罢了,我去便是。” 薛贵这才放下心来,刚要走,又被柳姑娘拦下。 “薛管事且慢。” 薛贵疑惑回神,见柳姑娘转身进房,没一会儿又出来了,端了只珐琅小盒,"这是南海珍珠粉,掺烈酒敷在伤处。" “多谢柳姑娘。”他不禁感叹柳姑娘这般蕙质兰心,与那骄纵任性的表小姐相较,真如云泥之别。 玉栀轻轻推开雕花木门,温热的雾气裹着炉香扑面而来。池畔方才的狼藉早已不见,显然被人收拾得一尘不染,唯余袅袅蒸腾的水汽,将整个温泉池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氤氲水雾中,公子仰靠在汉白玉砌成的池壁上,凌厉的轮廓被雾气柔化了几分。他双眸微阖,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最终消失在微微起伏的胸膛处。 玉栀光脚踩在潮湿的石砖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屏住呼吸,正犹豫要不要出声。 “站在那作甚?”公子突然开口,嗓音清冷,像是被池水浸过一般,毫无温度,“还用我再去请你?” 她心头一跳,险些碰倒身旁的香炉,“是。” 越走近,越能看清公子身上的异常。他左肩处赫然印着几道新鲜的抓痕,在冷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想必是那位表姑娘留下的。 “爷受伤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宋昱骤然睁眼,漆黑的瞳仁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滚烫的手已经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拽入池中,一阵水花翻涌,温热的泉水瞬间浸透她的衣衫 周旋 踉跄中她身形不稳,眼看要再次跌入池中,却被他一把扶住。他双手钳制她肩头,逼她直视,那双星目犹如雾锁寒江,晦明难辨。 “你已尽知了?”他沉声问道。 “恩。”她垂眸轻应。 “当真毫无波澜?”他眉头紧锁,“我被旁的女子惦记,你竟能这般云淡风轻?” “并非”玉栀眸光落在他肩头那道渗着血丝的抓痕上,不由生出怜悯之意。那表姑娘委实凶悍,还未出阁竟敢对男子行这般强横之事。 她取过岸边素绢,浸了温泉,轻轻擦拭那处伤口,才一触碰,便闻他倒抽凉气,想是疼得紧。这般金尊玉贵养出的身子,连肌肤都细嫩,何曾受过这等苦楚,不由轻叹,“表姑娘行事怎这般孟浪” 谁知他竟低声咕哝了句,“若非你冷落于我,早至一步,何来她擅闯之机?” 她微微一怔,继而掩口而笑,“这罪名,倒落在我头上了。” “那这些日子,怎的连个眼神都吝于施舍?”他紧揽纤腰,执意不肯松开半分。 单薄春衫浸水后近乎透明,偏又贴着男子精壮的胸膛,她实难以启齿,便以手格挡,撑开一掌距离,“您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原以为是母亲说了什么,教你与我生分了。”宋昱低叹一声,将她腮边湿发挽至耳后,“若因纳妾一事,自不必忧心,我除了你不会纳别人。” “”她并未说些什么,终究只轻轻点头。可她又能说些什么,今日说着只纳一人,明日还不是要八抬大轿迎新人入门? 宋昱哪曾细想这些,只道自己这番剖白早该让她心软。此刻情动难抑,俯身便要尝她唇上胭脂。不料她偏头一躲,没亲着唇,倒落在脸颊上了。他顿时蹙眉,喉结滚动间,那句“怎的碰不得了”几乎要脱口而出。 玉栀早摸透他的脾性,相处这么久了,也懂得与之周旋,她指尖虚虚点在他肩头伤处,柔声劝道,“爷肩上的伤再沾水恐要感染,不若让奴婢回屋给您上药,耽搁了反倒不好。” 想想也是,肩上这点伤确实算不得什么。他唤她来,说是问罪,实则不过是想瞧她蹙眉心疼的模样,想听她软着声儿劝自己爱惜身子。于是便点了点头。 房内烛火轻晃,映得纱帐透亮。 玉栀指尖蘸了药膏,轻轻点在他肩头的伤处。他倒吸一口气,眉头紧蹙,故意嘶声道:“疼…” 玉栀瞥他一眼,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故意加重几分,这回是真疼了,见他额间渗汗,便戏弄道,“爷平日威风八面的,怎的如今不过被女子抓挠几下,就娇气得跟个闺阁小姐似的?传出去可要笑煞人了。” 宋昱侧头看她,眼底藏着笑意,偏要装出一副可怜模样,"那你心不心疼?" 玉栀瞥他一眼,被他这副无赖样子逗得想笑,却又拗不过他灼灼目光,只好随口应付道,"心疼,心疼得不得了。" 话音未落,宋昱眼底骤然亮起,还未等她收回手,便一把扣住她的腕子,翻身将她压进锦被里。 “你——”玉栀低呼一声,药盒骨碌碌滚落在地,下一瞬,竟被他趁机低头吻住。 他的唇压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触及的瞬间化作春风细雨。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唇瓣相贴。待她稍稍松懈,便骤然深入,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玉栀呼吸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他的衣襟。 他低笑一声,单手捧住她的后脑,指节没入她如瀑的青丝间,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他故意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待她放松警惕,再大口吸吮她口中津液,与她唇舌交缠,逼得她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玉栀被吻得七荤八素,连何时被他放倒在榻上都不知晓。直至后背贴上微凉的锦缎,方惊觉衣带已散大半。 宋昱的唇却在这时撤离,唇角拉出一道潋滟银丝,他悬在她上方寸许,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竟暗笑出声。 “偷袭算什么本事?”她耳尖红得滴血,偏生嗓音软得不成调。 “这怎叫偷袭。”他低笑,指尖卷着她一缕青丝,“读书人管这叫‘韩寿偷香’” “读的哪门子书,不过是些不正经的混账画本。”她气恼道,谁不知道他整日钻研什么“周公之礼”,研究怎么折腾她呢。 “做个风流风流书生有何不好?”他低笑出声,揉她小手,“有的书教人明理,而有的书教人知趣。人活一世,不过图个快活。”他又开始讲他的“大道理”了。 他惯常的论调刚起,她便知下一刻,那双手就要解开她的衣扣了。 果然,修长手指说着“夫妇之伦”,已经挑开了她领口第一颗盘扣。 烛火摇曳,将二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晃得人心头发烫。 辩白 翌日清晨,宋昱晨省归来,便见绿屏匆匆来报,“爷,大夫人唤您即刻去趟正房。” 他眉头一皱,见绿屏神色有异,心下已猜着七八分。 想起昨晚表妹竟趁着夜色闯进他沐浴的温泉阁,欲行不耻之事。他冷笑一声,定是表妹恶人先告状。 刚踏入正房门槛,便闻得一阵脂粉香气。抬眼望去,只见顾瑾姝正倚在母亲膝前抹泪。见宋昱进来,她慌忙用帕子掩面,似是羞愤难当。 宋昱冷眼瞧着,心中暗哂:昨夜在温泉阁外那股子泼辣劲儿,与眼下这副娇弱模样判若两人。 大夫人见她这般,忙拍着她背道,“姝儿,快收了泪罢。你表兄既已来了,自有道理分说。”说罢,便转头瞪了他一眼,“还不快给你表妹赔不是!” 宋昱置若罔闻,只是向母亲拱手行礼,目光漠然,“儿子给母亲请安。” 叶素心面色严肃,盯着他看了许久,接着手掌重重拍在檀木案几上,怒言道,“昱儿,你可知为娘唤你来为何事?” 他尚未答话,那顾瑾姝倒先哭出声来,“姨母昨夜昨夜”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一双杏眼哭得通红,活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您可要为姝儿作主!” 宋昱闻言,如遭雷劈,何来的无中生有。他面色阴沉,“母亲这是何意?儿子与表妹清清白白,何来肌肤之亲一说?” “你你”顾瑾姝突然扑倒在大夫人脚边,拽着其裙摆哭道,“姨母明鉴!昨夜表兄派人传话说吃醉了酒,叫姝儿送醒酒汤去。谁知到了温泉阁,他他”说着竟羞愤欲绝似的,将脸埋进大夫人膝头,倒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来,那颈上的红印子是用胭脂擦上去的,如今倒成了他的“罪证”。 叶素心见状,更是心疼得紧,指着宋昱道,“你这逆子!姝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难道会拿自己名节诬陷你不成?” 她二人一唱一和,演这出双簧,宋昱心里早已明镜。就说表妹是被何人安排进他府中,定是母亲所为,不过就是想逼着他收了表妹的房,他自然不会上当。 宋昱见状,冷笑一声,“母亲不妨问问表妹,昨夜她送去的是什么醒酒汤?儿子明明滴酒未沾,再者”他忽然逼近顾瑾姝,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表妹口口声声说我邀你过府,可记得我府上规矩?戌时三刻落钥,非有对牌不得出入。表妹昨夜亥时闯入,对牌从何而来?” 这一问直戳要害,顾瑾姝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答,“自自然是表兄派人送来的” "哦?"宋昱忽然提高声调,"那传话的是谁?送对牌的是谁?表妹不妨一一指出来!" 顾瑾姝被问得哑口无言,忽而掩面痛哭,"姨母!表兄这般逼问,是要逼死姝儿啊!" 叶素心明显急了,又帮其说话,“女儿家名节大过天。既夜半私会,管她有无实事,你都要负责!” 好个颠倒黑白,昨夜分明她自荐枕席,今朝反倒成他轻薄佳人。看来母亲是要铁了心,要他吃这哑巴亏。 可他偏不信这邪。 “表妹既说肌肤之亲,倒讲讲我碰了你哪处肌肤?” “姨母!”顾瑾姝瞬间难堪,急忙寻求大夫人。 “混账!”叶素心气急,“怎能对你表妹这般口没遮拦,这是大家公子该说的话吗?” 他却似没听见般,“母亲且息怒,儿子昨夜确实有佳人相伴,不过不是表妹,是我房中那位。” 叶素心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想来又是同那小柳氏勾搭一起了,于是怒斥道,“你整日同那小柳氏鬼混,能有什么出息!” 小柳氏。顾瑾姝大惊,她也是头次知道表兄房中那位的名字,表兄一直将此人藏得极深。 “可是西厢那位?”顾瑾姝大骇,见大夫人并未反驳,她声音变了调,“她不是她不是我兄长” 顾瑾姝此刻哪还顾得什么闺阁体统,发疯似的转向宋昱扑将上来,生生扯住他的衣襟,怒斥道,“我兄长为了这贱人茶饭不思,你怎么对得起我兄长!!!”话到此处,喉头哽咽,竟气得浑身发抖。 宋昱纹丝不动,任她撕扯。待她力竭时,方冷冷拂开她的手腕,“表妹慎言。你兄长与她早无牵连,如今她已经是我房中人,与你顾家并无瓜葛。” “竟然是她。”她想起宋媛往日嚼的舌根,说那西厢的小柳氏如何媚眼勾人,顿时妒火中烧,“好个狐媚,侯府上下男子,倒叫她勾了个遍!” 宋昱听来自是不高兴,“放肆!她既入我房中,怎说也是你的‘表嫂嫂’,怎能这般不知礼数!” “我说错了吗!若不是她自甘堕落,怎会勾搭完我兄长又去勾搭表兄你!” “休得胡言!!” “我胡言?表兄你就是被那狐媚蒙蔽了心智!我堂堂国公贵女哪点比不上那低贱女子?”她发髻散乱,金钗斜插,哪还有半分闺秀模样。 宋昱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正待发作,忽听"砰"的一声巨响。叶素心将木案几拍得震天响。 “都给我住嘴!” 一声呵斥下,二人终于安静下来,只是谁都不服气。 顾瑾姝知道自己没机会成表兄的人了,自然就撕破脸皮了。宋昱面对表妹的无理取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叶素心缓缓起身,目光如炬般扫过二人,“一个侯府公子,一个名门闺秀,为了个无关紧要的人,吵得像市井泼妇,成何体统!” 宋昱对着母亲深深一揖,“儿子今日把话撂在这里。若母亲执意要儿子纳表妹,儿子宁可退了郡主的婚约,与柳氏长相厮守。” “你!”叶素心明显气得不行。 顾瑾姝整了整散乱的衣襟,将歪斜的金钗重新插进发髻,“我今日也是知晓了,原以为表兄铁石心肠,原来是被人勾了魂去!我顾瑾姝自然不愿淌这趟浑水。” 宋昱冷眼旁观,见她识趣,并未接话。 叶素心见状急忙劝,“姝儿” “姨母不必再劝!”顾瑾姝猛地扯下腕上翡翠镯子还给大夫人,“这是您赏的,今日原物奉还!” 这镯子原是大夫人赏给她的,当时附耳说的那句“早晚是昱儿房里人”,此刻却成了天大的笑话。 “承蒙姨母关照,如今我也该回府了。”顾瑾姝向大夫人福了礼,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刚至廊下,忽闻惊雷,倾盆大雨如天河倒泄。她却浑然不顾,径直冲进雨中 春画 玉栀近来觉得公子愈发黏人了。 即便不唤她侍寝,也要夜夜召她到寝房相伴。有时只是相拥而眠,有时则要她陪着读书说话,常常到三更半夜才放她回去。 这日申时刚过,玉栀正在房中摆弄花草,就见春桃匆匆跑来,说公子传她即刻去书房。 玉栀听得传唤,忙搁下手中银剪,取帕子拭了手。走到妆台前对着菱花铜镜整理了下发髻,又将耳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抿好。镜中人儿柳眉杏眼,并无不妥之处,这才随春桃出了门。 书房门虚掩着,玉栀轻叩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才推门而入。 宋昱正站在书案前作画。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道,“近前来。” 她福了福身,方移步近前。 只见满室檀香缭绕,公子身着月白直裰,腰间束着青玉腰带,发髻随意挽起,只用一支羊脂簪固定,通身气度清华,恍若谪仙临凡。 玉栀心头微动,忍不住轻声问道,“爷在画什么?” 宋昱搁下笔,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忽地伸手将她往怀里一带。她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耳畔传来他低沉的轻笑,“自己瞧。” 脸颊发烫,却按捺不住好奇,翘首往案上宣纸望去。这一瞧不打紧,登时脸颊便烧了起来。 原来那画纸上是幅春睡图,画中女子云鬓散乱,藕粉色肚兜半掩着雪脯,不是别个,正是自家模样,因着那肚兜上的牡丹花纹还是她亲手绣的。 “这这成何体统!”玉栀又羞又急,伸手就要去撕那画,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 “撕它作甚?”宋昱笑道,“这样的画,爷画了几十幅呢。” “几十幅!”玉栀瞪圆了杏眼,嗔怪道,“快收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怎么不像样子了?”宋昱松开她的手腕,反手从案底抽出一卷绢册。随手翻开一页,在她眼前一晃,“你瞧,这是你别院沐浴的光景。” 只见画中温泉氤氲,一抹雪背若隐若现,湿漉漉的青丝贴在玉骨肌肤上 “快给我!”她耳尖倏地烧红,伸手就要去夺。 宋昱却将画册举高,另一只手扣住她的纤腰,在她耳边低语道,“卿卿且看仔细,连你肩上的齿痕都画得清清楚楚呢。” 玉栀羞得耳根发烫,跺脚道,“没脸没皮的!就知道欺负我!” 他故意板起脸,指尖轻叩案几,“玉娘,这些日子倒惯得你没大没小了。”果然她便不敢造次了。 小娘子腮帮子鼓了鼓,唇间漏出几声含糊的咕哝。他挑眉凑近,“嗯?说什么?” “只许州官放火罢了!”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耳根,一扭身躲开了他要捏脸的手。 “生气了?”宋昱将画放回去,忽而凑近她耳畔,温热鼻息拂过耳垂,“你整个人都是我的,画几幅画算什么?” 玉栀身子一颤,下意识便要躲,柳腰却被人一把揽住腰肢。抬眼望去,只见那素来清冷的眸中竟燃着两簇暗火,灼得她心头发慌,连气息都乱了章法。 “爷别这样”她声如蚊蚋,尾音却打着颤儿,倒似撒娇一般。 “又撒娇。”宋昱见状,左手揽着她的纤腰,右手抚上香腮连亲数下,低笑道,“若非疼你入骨,岂肯费这般笔墨?” 玉栀闻言,俏脸更红,哪听得这直白话,“纵要画也该画些正经模样” 宋昱朗声大笑,捉住她欲推还就的柔荑,“玉娘岂不知,罗襦半解时最是销魂?”见佳人羞恼,复又含住那葱指轻咬,“爷的心思,你当真不知?” 玉栀咬唇不答,忽觉腰间一痒。原是宋昱使坏,正挠她软肋。她素来惧痒,顿时笑作一团,钗环零乱地讨饶,“好郎君饶了奴家罢” 宋昱听得玉娘唤自己郎君,偏又得寸进尺道,在她耳边低语,“叫声‘夫君’听听。” “使不得”玉栀被他逗得娇喘连连,却仍守着本分。这“夫君”二字,除了正头娘子谁有资格唤得? 宋昱也觉唐突,便退一步道,“那唤爷名讳。” “二爷” “不是这个!”他手上又使坏。 “昱郎”玉栀笑得泪光盈盈,终是娇声告饶。 这一声“昱郎”叫得百转千回,直教他心头酥软,这才肯罢手。 看着怀中娇娘怀中佳人眼波潋滟,朱唇微启,不由得心神荡漾。他指节微屈,轻轻扣住她下颌,迫她仰起脸来。那檀口微启的瞬间,他便长驱直入,湿热的舌如游龙般撬开贝齿,直探香津深处。她只觉舌尖被他卷住反复厮磨,搅得她魂儿都要飞走。 “唔”她喉间溢出一声呜咽,琼浆玉液不及吞咽,便顺着唇角滑落。 宋昱却愈发孟浪,吮吸得她舌根发麻,仿佛要将那点甜津都啜尽了才罢休。此时此刻,二人十指相扣,竟似要化在一处。 待他终于略略退开时,唇齿间犹自牵连着一线莹莹发亮的银丝。 “往后无人时,便这般唤我。” 玉栀伏在他怀中,只听得心跳如雷。默然良久,方微微颔首。 可心下却暗道:痴心妄想!待你娶了正头娘子,看我还理你不理。 家书 每逢辰、戌、丑、未年二月,便是京师春闱会试。登第者即为天子门生,殿前面圣,诚为读书人至高荣宠。当下秋闱刚过,国子监又添新秀,多为地方选拔出来贡生。 这国子监贵为天下最高学府,其中生徒却分两途。一为各省乡试中式举人,凭真才实学考入的贡生;一为三品以上官员子弟,承祖上余荫入读的荫监生。虽同窗共读,实则泾渭分明。表面上揖让有礼,暗地里门户分明。 时值九月初三,晨露未晞,国子监百余名生徒已齐聚集贤门内照壁。 忽闻前方一阵骚动。 “顾瑾轩,经义第一!” 话音刚落,监生中便爆出阵阵喝彩。 人群自动分开条路,数名监生拱手道贺,“顾监生破题诗句,直追先贤,实令我等叹服。” “正是!顾兄又为荫监生争光了!不知是第几次‘贴堂’了。”课艺优异者,才可得“贴堂”之殊荣。 “诸位过誉了。”顾瑾轩拱手还礼。一袭月白襕衫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悬着"天字叁号"象牙腰牌,这可是月考三连冠才能得此殊荣。 话说这贡生与监生素来势同水火。虽说寒门出才子,可自打这位顾监生入学,不到半载光景,三夺魁首,监生皆引以为荣。 那些自诩真才实学的贡生,面上虽维持斯文,暗地里早已咬牙切齿。 每逢顾监生经过,必有刻意扬声道"荫监生"三字者,那语调七拐八弯的;亦有暗地嘀咕他必是走了门路的。 “国子监规例,官籍子弟事事占先,岂是我等可比?”语气别提多酸了。 “难怪得玉昭公主垂青,这般才学,做驸马可委屈了。” 顾瑾轩笑意微僵。他自然知道公主垂青意味着什么。 他没兴趣做驸马,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待春闱金榜题名,方能与顾家分庭抗礼。家中既有嫡兄承嗣,对他的姻缘便宽松几分,故而当初执意退了表妹亲事,家里也未曾苛责。只是心上人如今零丁孤苦,若没有功名傍身,何以破门第之见? “顾监生!”斋夫老周气喘吁吁挤进人群,“府上加急书信!” 其中一封上书“云城顾氏兄长亲启”,旁有一抹胭脂红痕分外醒目。 是妹妹的手笔。 号舍内,顾瑾轩先拆阅父亲来信。 “春闱若不入二甲前五,休提自立门户之事。” 他冷笑一声,前阵修书回乡,恳请父亲允他金榜题名后自择婚配,不想回信竟只这冷冰冰一句。 再拆开妹妹的信笺,纸上竟有斑驳泪痕: “兄长明鉴: 吾自宋府归家,便与表兄恩断义绝。然有一事,不得不禀。兄之挚亲表弟宋昱,实乃伪君子!兄离府未久,便将柳氏强纳为通房,至今半载有余。宋府上下知情不报,欺我兄妹至此,令人发指! 望兄速与那朝三暮四之人一刀两断,莫再为其所误。世间淑女良多,何必困于薄情之人?愿兄珍重,另觅良缘。” 寥寥数语,已如利刃剜心。 顾瑾轩只觉五雷轰顶,手中信笺也随之坠地。 下一瞬,他一拳砸向书案。 “砰——” 书案一阵剧烈震颤,堆叠的经籍轰然倒塌,一方墨砚翻落,墨汁沿案边缓缓滴落,溅在那摊开的家书上,恰将"伪君子"三字无情晕染开来。 当初离家时,他千叮万嘱,让表弟替他照拂玉娘,可谁能想到,他是这样“照拂”的! 竟被他照拂到自己榻上了! “哈哈哈哈哈” 他怒极反笑,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表弟初纳通房时,他曾随口问起,对方只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府里丫鬟。”他竟信以为真! 再有乞巧那夜,远见表弟画舫中有女子娇笑。他只当是表弟风流,未作他想。甚至归府时,他与二人同乘,表弟怀中搂着女子吻得难分难舍,却始终遮掩严实。他当时还训诫表弟莫沉湎女色,如今方知,那女子便是玉娘,二人竟堂而皇之在他眼前苟且! 最可笑者,他将相约信笺托表弟转交。当他还在怅惘佳人失约时,殊不知对方此时正与表弟春宵一刻呢! 他怎能这般傻!痴痴念念这么久,反倒替人做了嫁衣! 他愈想愈怒,忽觉喉头腥甜,竟剧烈干呕起来。 恰逢此时,书童推门而入,见状大惊,“公子这是怎了!” 顾瑾轩抚胸喘息良久,方道,“取纸笔来。” 书童忙从散乱地面拾起笔墨,又寻了张洁净宣纸奉上。 纸上写着:学生家中有急,告假七日。 书童心中一惊,莫非府中出事了。 “速呈博士厅。” 五更鼓响时,一骑快马冲出街道。 顾瑾轩坐在马车上,闭目调息。 什么科举功名,什么家族荣辱,都抵不过此刻心头翻涌的夺妻之恨。 闯府 话说这顾瑾轩得知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竟被表弟收为通房,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当即向书院告了假,驾上马车直奔宋府而去。 到了宋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往书童手中一掷,便急匆匆往东院去。 东房守门的小厮认得是表少爷,却见他面色铁青,不敢怠慢,忙上前拦住,“表公子,我家爷今日出门会友去了。您若有事,还请改日再登" “滚开!”顾瑾轩怒喝一声,一把推开小厮,抬脚就要往里闯。 小厮踉跄几步,又追上来拉住顾瑾轩衣袖,“表公子息怒!内院现有女眷,二爷临行前特意嘱咐,不得放外人擅入。” 正拉扯间,忽听月洞门内一声惊呼,“表、表公子?” 顾瑾轩回头一看,却是春桃挎着个竹篮呆立在那里,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手中竹篮“啪嗒”一声跌落在地,几枚新鲜的鲜果滚了出来。他心中顿时雪亮,这春桃原是玉栀贴身丫鬟,如今竟在宋昱院中当差,传言果然不虚。 “春桃,你家小姐可在里头?”顾瑾轩甩开小厮,快步走到春桃跟前。 春桃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表、表公子怎的突然来了?小姐她自然不在” 顾瑾轩冷笑一声,“不在?那你为何会在公子府中当差?” 此言一出,春桃一张俏脸顿时失了血色,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再理会春桃,甩袖就往内院闯去。 春桃急得直跺脚,小跑着追上来,“表公子留步!这内院是二爷居所,您这般硬闯实在不合规矩” “规矩?”顾瑾轩猛地驻足,转身逼视春桃,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表弟强占我心爱之人时,可曾讲过半分规矩?” 春桃被他瞪得连退两步,声音都带了颤音,“表公子明鉴,小姐她她现在是二爷房里人,您这般闯进去,叫小姐如何自处” 顾瑾轩闻言,如遭雷击,虽然早知此事,但亲耳听闻仍是心如刀绞。他咬牙道,“好,好得很!今日我定要当面问个明白!” 这头的玉栀因着白日里承欢过甚,此刻娇躯慵懒,正斜倚在绣榻上小憩。 想起晨间那番荒唐,不觉粉面飞红。原是去房中伺候二爷梳洗,谁承想那人一时兴起,竟将她按在榻上成了好事。最羞人的是事后竟是公子亲自替她擦拭身子 得亏绿屏领着他人在后院清点箱笼,若教人瞧见她与公子白日宣淫,坏了府中规矩,少不得要去大夫人跟前嚼舌根。 她越想越臊,将滚烫的脸儿埋进锦被里 院里愈发喧哗,隐约竟夹杂着几分耳熟音调,吵得她从梦中惊醒。她睡眼惺忪地下了榻,随手披了件小衣,推开花棱门往外张望。 但见不远处九曲回廊下,立着个身着白衣锦袍的男子,正与春桃争执。 玉栀心下诧异,这内院深闺之地,素日连小厮都不得擅入,公子会客从来只在前厅,怎会有外男闯入。 刚睡醒本就迷迷糊糊,她揉了揉尚带睡意的眸子,待要细看时,那男子恰也转首望来。 再一看,男子朗月之貌,却透着股凌厉之气。 天爷!来人不是表公子是谁! 玉栀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掩门。却因手抖得厉害,竟将门闩撞到手。 她倚着门板,只觉心口怦怦直跳,好似要跃出腔子来。 表公子怎的突然闯到东房来了? 她在房中来回踱步,忽听得脚步声渐近,紧接着便是“咚咚”的敲门声。 外头春桃急得不行,“表公子使不得!这是我家小姐的闺房!您这般硬闯,叫奴婢如何向公子交代!” “柳姑娘,开门。”顾瑾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如闷雷,震得她心头发颤。 玉栀背抵着房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表、表公子请回吧妾身实在不便相见” “不便相见?”顾瑾轩怒极反笑,“当初在西厢,你我二人相处时,可曾说过不便?” 门外春桃急得直搓手,“表公子,求您小声些这要让下人听见” 顾瑾轩充耳不闻,用力拍打门板,“柳姑娘,你今日若不开门,我便不会走!”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游廊尽头传来绿屏的声音,“春桃?怎个回事?” 春桃慌忙应道,“绿屏姐姐,您且忙去,我这头有些小误会,不碍事的。” 玉栀心头一凛,她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可表公子性子刚烈,说得出做得到,这般闹法,若真撞进门来,现下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如何见人。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向门外道,“表表公子且请移步庭院凉亭稍候容妾身略整衣裳即刻便来相见” 对质 时值九月初,庭院里梧桐叶已染微黄,凉风过处,菊蕊初绽,花叶簌簌作响。 玉栀披了件藕荷色外衫,扶着春桃的手缓缓向凉亭行去。 一阵秋风起,她恍然忆起与表公子在西郊凉亭初见时的场景。那时情窦初开,以为觅得良人,却不过是浮生一梦。而今她已是二公子的枕边人,从前与表公子的那些情思,便如这风中秋叶,终要凋零了。 远处凉亭中,表公子长身玉立,依旧如修竹般清雅。秋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却拂不去眼中的寒意。从前那双温柔的眸子,如今只余疏离。 春桃见状,向她附耳低语道,“小姐可要奴婢陪着?” 玉栀轻摇螓首,“不必,表公子向来知礼,想是不会为难于我。”又嘱咐道,“你且去廊下守着,若见有人过来,即刻来报。” 春桃会意福身,临走时仍忍不住回首张望,眼中忧色更甚。表公子面色阴沉,明显来者不善 顾瑾轩见那道袅娜身影款款而来,满腔怒意竟为之一滞。数月未见,她依旧明艳不可方物。 只是记忆中那个偏爱簪玉兰的少女,如今已梳起堕马髻,簪着金丝点翠的步摇,俨然一副妇人装扮。想来这半年来在后宅之中,已历经不少世事。 两人各立亭角,默然相对。 终是顾瑾轩先一步打破沉寂,“柳姑娘,他…待你可好?”话至一半,目光却凝在她颈间半掩的红痕上,顿时喉头发紧。 玉栀急忙拢紧衣襟,垂眸道,“公子待妾身极好。” 这句“妾身”,分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又是一阵相对无言。 顾瑾轩望着那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当年你执意离去,是因我身负婚约。如今呢,我为你退了亲事,可宋昱下月便要迎娶新妇入门。” 他倏然抬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望入她眼底,“既然你本不介意为人侧室,为何当初不肯多等我些时日?” 玉栀闻言,心中百感交集,“世事无常,非妾身所能左右。从前的恩情,只得来生,再报公子了。” “可是那宋昱强迫于你?” “并非,是我自愿。” 听得此言,顾瑾轩心底的不甘达到极点,他猛地向前一步,她连连后退,最终将她逼至朱漆柱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宋昱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值得你自甘为妾,也要留在他身边?” 他捉住她的手腕,眼中尽是痛色,“顾某究竟哪里不如他?” 她后背抵着冰凉石柱,双手抵在他胸前,挣扎道,“表公子快松手这成何体统” 他不肯放过她,攥得她手腕吃痛,直到她盈盈垂泪,才肯放下她。 望着她腕上浮现的红痕,顾瑾轩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可心中还是万般不甘,他哑声道,“我今日来就是要讨个说法。” 玉栀见表公子执意相逼,只得含泪道出实情,“公子年将二十却未通人事,眼瞧着大婚在即,大夫人便命我作为通房替公子‘试婚’,我若不应,大夫人就要将我撵出府,整个西厢都要跟着遭殃”说到此处,她喉头哽咽,泪珠儿断了线似的往下坠,“若失了这份差事,恐怕我早就被发卖出去” “岂有此理!”顾瑾轩闻言勃然大怒,一拳砸向身旁石柱,“宋府竟敢如此欺辱于你!简直欺人太甚!”他早该想到,若非宋府上下联手算计,一个清白姑娘怎会甘愿委身为婢妾? 说罢转身就要往正房去,却被玉栀死死拽住衣袖。 “公子且慢!”她急得声音发颤,“您擅闯内宅已是逾矩,若再惊动大夫人”她继续劝道,“如今西厢上下都仰仗大夫人恩典,日子才得安稳。” 胸中翻涌的怒意渐渐平息,深知自己此刻的身份已无立场为她出头,他终是冷静下来。当初为与宋家退婚一事与大夫人闹得不可开交,若再贸然前去,只会给眼前人徒增烦忧。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眉宇间闪过一丝怜惜,“为何不早告知于我?” 玉栀垂眸道,“妾身既已与表公子恩断,岂敢误你前程况且”她正欲提及二公子待她不薄,却忽觉指尖一暖。 顾瑾轩执起她冰凉的柔荑,目光灼灼,“柳姑娘,可愿随我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心下一惊。 私奔 “我虽无功名在身,但尚有存银,足够你我二人今后”顾瑾轩豁出去了,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此时于他而言,心中无所爱,功名利禄算什么。 玉栀闻言脸色煞白,急忙抽回手,“表公子慎言!事已至此,妾身岂能随您离去。” “为何不可?”顾瑾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她挣扎。 玉栀连忙推拒,踉跄退至朱漆廊柱旁,“表公子糊涂了!春闱在即,寒窗十载就为今朝。何况妾身这残破之身,怎配误了公子的锦绣前程?” 他骤然收紧握住她的手掌,将那只柔荑按在自己心口,“我顾瑾轩今日在此立誓,若得卿相伴,此生定不负你。” 胸腔里剧烈的心跳透过相贴的掌心传来,玉栀顿觉心头一颤。 表公子这般情深义重,饶是铁石心肠也要为之动容。可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相待? 她抬眸望进他灼热的眼底,眼角渐渐湿润。 然而理智终是占了上风。无三书六礼,无媒妁之言,这般私相授受,传出去不仅会毁了他的仕途,更会让整个国公府蒙羞。更何况,顾氏乃高门,纵要低娶,也该是世家贵女。而她这般落魄孤女、又已非完璧,连做妾都怕辱没了门楣 她朱唇轻颤,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表公子的心意,妾身受之有愧。这世间有些鸿沟,终究是跨不过去的。”她缓缓抽回手,侧过身子不再看他,“表公子,还是请回吧。”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一声哽咽卡在喉间。 顾瑾骤然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柳姑娘,你且听好——”他的手掌紧紧贴在她后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知你顾虑什么,名节、门第、功名,这些虚妄之物,我都不在乎!” 他忽然松开些许,捧着她的脸颊,炽热的目光望进她眼底,“我只要你。跟我走,好不好?” 玉栀怔然抬眸,却见他眸中燃着灼人的赤诚,竟不似作伪。她朱唇微启,恍然忘了此刻正被他抱在怀里的逾矩,半晌吐不出一句话。 二人纠缠间,忽听得游廊处一声暴喝: “放开她!” 玉栀顿时花容失色,猛地挣开他的怀抱 …… 宋昱会友归府途中,时不时会想起那段晨间旖旎。玉娘半推半就的娇态,眼波流转间的羞怯,最是惹人怜爱。 想来此刻那娇人儿该是在厢房小憩。犹记晨间贪欢过后,玉娘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得了,就那样昏沉睡去,还是他亲自将人裹在锦被中抱回厢房的。 马车行至宋府门前,他刚一下车,却见府门外赫然停着表兄的座驾。 宋昱眉头一皱,心中顿生疑窦。自打表兄与妹妹解除婚约后,便再未踏足宋府。上回也不过是在府门外匆匆一晤,如今瑾姝早已被接回国公府,表兄此番突然造访,所为何来? 总觉着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快步入府,匆匆向东房去。 甫一踏入院门,便见守门的小厮面色惨白,一脸惊恐。身后的颜昭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小厮的前襟厉声喝问,“何事惊慌?” “是表公子”小厮吓得牙齿打颤,“突然闯府” 宋昱闻言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 “混账东西!”颜昭拔剑相向,直抵小厮咽喉,“外人不得擅闯,府上规矩都喂狗了?怎敢擅自放人进来!” 小厮扑通跪地,连连叩首,“表公子来者不善,小的拦不住他!” 宋昱眉头紧皱,“现在人在何处?” “人往内宅去了” 内宅!他脸色剧变,不等说完便箭步冲向内院 寻遍厢房不见人影,宋昱焦躁更甚,转身便往庭院疾步而去。 方踏入月洞门,忽闻假山后传来细碎人声。他循声望去,只见春桃神色慌张地守在回廊拐角,频频望向凉亭方向。 顺着视线抬眼,凉亭中的景象令他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凉亭中,白衣男子背向于他,将怀中女子紧紧搂住。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玉娘! 此刻的玉娘眼角噙泪,好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 “我只要你。跟我走,好不好?”顾瑾轩的嗓音清晰传来。 宋昱脑中“轰”地一声,怒火瞬间烧红了双眼。 岂有此理!竟敢登堂入室同他抢人来了! 问罪 宋昱被人抬回房时,浑身血污浸透锦袍,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刚巧玉栀守在房内,乍见这骇人景象,整个人如抽了筋骨般瘫软下去。 王嬷嬷搀着哭天抹泪的大夫人进来,见她就来气,一把将她推出房门,“作死的狐媚子!跪到院里去!若二爷有个好歹,先把你这狐媚子弄死!" 暮色将至,太医才匆匆赶到。 东房上下所有仆役都挨了板子,春桃也不例外。当她拖着一身伤痛寻到院中,就见小姐仍长跪不起,暴晒后的脸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唇瓣渗着血丝。 春桃颤巍巍捧来一碗水,却被守在一旁的正房丫鬟白芷一脚踹开,就听她颐指气使道,“大夫人没赏你,你还有脸喝水!”白芷指着房内骂道,“二爷还在鬼门关打转呢!瞧瞧我们主子被你糟尽成什么样子了!” 春桃只得不住地磕头,“白芷姐姐您发发慈悲,我家小姐一天未进食了,这毒日头底下跪着,身体遭不住啊!" “呸!”白芷冷嘲热讽道,“偷汉子的浪蹄子还怕晒?大夫人开恩没赏她板子,她倒矫情起来了!”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玉栀,“等着吧!二爷若出了事,你们西厢一个个都别想活!” 春桃闻言再不敢多话,又不忍心见小姐一人受罚,便默默跪到玉栀身旁。 白芷冷笑着甩帕子走人,只丢下句,“一对贱胚子,倒会做戏!” …… 东房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终是传到侯爷耳中。 宋昱命是保住了,却因伤势过重始终昏迷不醒。大夫人急火攻心,竟也一病不起。 反倒是顾瑾轩全身而退,安然宿在南院,宋府的人没人敢把他怎样。 翌日辰时,侯爷召他去前厅,显是因昨日东房祸端。 顾瑾轩整了整衣冠,稳步踏入前厅。抬眼间,却见西院那位常年闭门不出的李姨娘,今日竟破天荒地带着大公子宋濂端坐在侧。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正欲开口,却见宋濂向他略一颔首,他点头回应,再转头目光恰与李姨娘相接。 李姨娘他只在年节家宴见过几面。 那贵妇人一袭绛红金通袖袄,外罩霞影纱披帛,轻薄如烟。牡丹髻上斜插着金丝珠珞凤首簪,通身气派华贵,竟比正经主母的装扮还要贵气三分。柳眉如刃斜飞入鬓,偏生一双丹凤眼似嗔似喜。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眼波流转间,既带着成熟妇人的妩媚,又藏着深宅里磨炼出的精明。 “瑾轩来了。”侯爷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外侄莽撞,今日特来向侯爷请罪。”顾瑾轩朝着堂上深深一揖。 虽是为柳姑娘讨个公道,可到底是在侯府地界将表弟打得重伤,此刻面上难免有些难堪。 “究竟何事,竟闹到手足拳脚相向的地步?”侯爷问道。 李姨娘闻言,黛眉倏然一挑,看向他时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 “”顾瑾轩唇瓣微启,却又倏然抿紧。 他深知侯府后宅水深。正房与西院常年不合,今日这李姨娘突然现身,必是嗅到了什么风声,特意来看正房的笑话,顾家到底是正房外戚,纵有千般愤懑,也不能当着西院的面,把家丑摊在这厅堂之上。 “表公子但说无妨。”李姨娘突然插话。 见顾瑾轩面露难色,她凤眼斜睨,突然话锋一转,“妾身近来听得一桩趣闻,说是昱哥儿新纳的那个通房丫头,原是表公子的意中人,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满堂骇然。 顾瑾轩猛然抬头,却见那妇人正用护甲拨弄着鬓边珠花,一副闲话家常的模样。 “可有此事?”侯爷大为震惊,这位常年征战在外的武安侯,向来是不管后宅事,家里两位夫人明争暗斗,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的确如此。”顾瑾轩终是艰难吐露,“退亲之事我也有过错,只是外侄心中已有她人” “罢了!”侯爷突然挥手打断,“你与媛儿既无缘,老夫也不做强求。” 提起那桩旧事侯爷就头痛,宋府与国公府世代交好,却因小女儿宋媛被退婚,闹得几乎不再往来。他不知赔了多少笑脸,才勉强维系住那点情分,可如今儿子又出了这档子事。 “侯爷明鉴,表公子此番这般动怒,不过是为了讨个公道,您千万莫要责怪于他。”李姨娘继续添油加醋道,“说来那小柳氏本是柳姨娘的遗亲,在西厢待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就被东院看上了,愣是让她签了卖身的活契。好好一个清白闺秀,硬生生将人逼成了通房丫鬟” 李姨娘虽然深居简出,但是对府内的风声可谓了如指掌。自打那小柳氏进了东院,西厢那些奴才跟长了翅膀似的,事事都依着正房办,连月例银子都敢直接去正房支取,真当西院的主子死了不成? “岂有此理!那逆子竟敢逼良为婢!”侯爷怒发冲冠,铁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侯爷万不可动怒,保重身体要紧。”李姨娘忙不迭上前,纤纤玉手轻抚侯爷后背,慢言道,“昱哥儿也是年少无知,他从前哪晓得女人啊,还不是因着”余下的话化作气音,皆落在侯爷耳边。 “简直辱没门风!”侯爷果然盛怒,“堂堂侯府竟出这等龌龊事!” “侯爷息怒。” 顾瑾轩后背沁出冷汗,今日算是领教了李姨娘的厉害。自己半句未提的隐情,经这她三言两语,句句直取正房要害。 侯爷向李姨娘道,“主母既病体未愈,这些时日便由你暂掌东西两院中馈。东院这些年乌烟瘴气,是时候整肃门风了。关于此事,须得查个水落石出。” “妾身领命。”李姨娘马上福身行礼,低头时分明喜颜于色,可待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恭顺模样,“妾身定将此事原委查得明明白白,不负侯爷重托。” 上位 大夫人几日告病不起,晨昏定省都让那李姨娘做了庄。 连着几日,柳氏都要带着孩子向西院那位请安。 侯爷终于见到多日未见小女儿,许是因嫡女宋媛尚在东院禁足,竟生出几分怜惜。难得温言问道,“依依可曾请了教书先生?” 柳氏刚想回答,却被李姨娘截过话头,“早就给她请了女先生,如今跟着女先生读《女诫》呢。” “哦?”侯爷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既如此,背几句与为父听听。” 宋依依当即端正站好,稚嫩的嗓音却背得字正腔圆,“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甚好!甚好!”侯爷抚掌大笑,转头对李姨娘赞道,“婉娘真是教女有方!”这般夸赞,仿佛忘了依依生母柳氏就立在旁边。 柳氏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入侯府十余载,自己仍是个透明人,十月怀胎的女儿,如今连句夸赞都要算在西院头上。且那女先生分明是大夫人请的,此刻倒成了李姨娘的功劳。 “应当的,依依既唤我一声姨娘,自当将她教养得知书达理,总不能”李姨娘眼风忽如刀锋扫过柳氏,“像那些没见识的,终日困在方寸之地,连待人接物的规矩都不懂。” 那“没见识的”四字咬得极重,分明是敲打柳氏。 “侯爷说是不是?”李姨娘忽又转向侯爷,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这一转脸,方才的凌厉尽数化作了温柔小意,变脸之快,叫人叹为观止。 “甚好。”侯爷面上难得现出几分悦色,连连夸赞李姨娘贤德。忽又转向柳氏,严肃道,“往后晨昏定省,西厢也须按时来请安,莫再坏了规矩。” “妾身谨遵侯爷教诲。”柳氏立即屈膝行礼。 如此一来,倒似从前妾室们不参与晨昏定省,全是大夫人立规不正之过。侯爷哪曾知晓,当年正是眼前这位“贤德”的李姨娘,在芙蓉帐里枕边进言,说什么“妾室卑贱,若与主母同堂受礼,岂不乱了尊卑”。 席间柳氏几番欲为侄女求情,均被李姨娘打断话头。而她除却问礼的客套话,竟寻不着半句进言的空隙。不过显然,侯爷也没拿她当回事。 这日请安毕,柳氏路过东院,忽见假山后闪出个熟悉身影,仔细一看竟是春桃。 春桃已与柳姨娘失联许久。今日一见到柳姨娘,仿佛见着亲娘,快速扑在姨娘怀中。 “姨娘可算见着您了!”那双杏眼哭得似桃儿般红肿,她死死攥住柳姨娘衣袖,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春桃如今被禁足在东院内,今日是拼着挨板子的风险,借口去药房取药,才偷溜出来碰碰运气。谁承想刚拐过回廊,竟真在垂花门边瞧见了柳姨娘的身影。 多日未见,这小丫头竟瘦得一把骨头,腕上淤青触目惊心,显是挨了不少板子。 柳氏心头一酸,忙将她带到偏僻角落,“好孩子,快与姨娘说说,侄儿如今可还安好?” 春桃闻言更是泪如雨下,“姨娘您不知,二爷到现在还在昏迷,小姐被人关进柴房了。今儿个都第三日了,婆子不让送饭,奴婢只能趁夜从缝隙里递碗水进去” “这如何使得!”柳氏大惊,听闻表公子为了给侄女出气,竟将二公子打得呕血昏迷。如今东院把消息锁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大夫人又病着,这侯府上下,都成了李姨娘一手遮天的地界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嬷嬷说,除非等到二爷醒来,否则连口馊饭都不给小姐。”春桃喉头哽住,“昨儿个我听那婆子说,若二爷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要把小姐浸猪笼沉塘!” 柳氏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幸而被林香扶住。 “看来只能去求大夫人开恩。”林香道。 柳氏知道,她那侄女自小体弱,倒春寒差点就送了命,哪经得起柴房阴湿。 可到了正房,自是大门都不让她们进,分明是拒人千里的架势。 实在没办法了,春桃突然想到,“姨娘,表公子尚住在南院,我们去求他,他为了小姐连二爷都敢打,定会想办法救她的!” 柳氏脚步猛地一顿。侄女如今这番劫难,究根而言正是因表公子而起。此刻贸然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可她们实在没辙了,只得去南院碰碰运气,也好过眼睁睁看侄女送了命。 求情 南院。 顾瑾轩在房中闭门思过。 东房那场风波,他终究难辞其咎。表弟至今昏迷不醒,皆因他那日拳脚相向所致。可纵使重来一回,他依旧会如此。毕竟表弟夺人所爱,背弃兄弟信义在先,此恨实难消。 宋府因忌惮着国公府,虽未明着责罚,却也未允他离府。他心知肚明,若表弟真有性命之忧,留他在府中,正好作与国公府交涉的筹码。 他踱步至庭中,望着花坛里渐次凋零的玉兰,忽而忧心起柳姑娘的处境。 自他被拘在南院,不知东院可曾为难于她。 正沉思间,忽闻院外人声喧嚷。他循声踱至门前,瞧见一张熟悉面孔。 来人是春桃,此时正与守门家丁撕扯纠缠。 他心下一惊,莫不是柳姑娘出了什么事? 倒是春桃眼尖,隔着人缝先瞧见了他。小丫鬟顿时双目放光,如见救星般高呼,“表公子!可算寻着您了!” 他快步走向前,抬手抵住欲阖的大门。那家丁面露难色,侯爷虽命其严加看守,却未明言如何禁足。思及表公子的身份,终是侧身让步,放那东房丫鬟进门。 顾瑾轩将人引入厅中,方转过屏风,忽听“噗通”一声,春桃双膝跪地。 “表公子!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春桃以头抢地,额前顿时见了血痕,“我家小姐快熬不住了!” 顾瑾轩面色骤变,一把搀起泪人儿,“快快起来,莫非我刚离开,东院就为难起柳姑娘了?” 春桃踉跄支起身子,“岂止为难,分明是要取她性命!表公子知晓的,我家小姐素来体弱,前番染了风寒,将养半月才愈。如今被关在柴房中,粒米滴水不进,便是要饮一口水,也全仗奴婢暗中接济。” “怎会如此?我分明交待过”顾瑾轩眉峰紧蹙。 他早向侯爷再三剖白,此事与柳姑娘无涉,全系他一时冲动。更言明二人清清白白,不过是愤慨表弟强取豪夺,方为柳姑娘讨个公道。当时侯爷满口应承,如今看来,竟是虚与委蛇。 “侯府上下何曾将我们西厢当人看”春桃拭泪愤言,“他们不问缘由便诬姑娘‘偷汉’,还扬言若二爷不醒”话音陡然发颤,“便要将小姐沉塘” 春桃边哭边说,顾瑾轩面色愈沉。 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他铁拳砸向桌案,“欺人太甚!” 看来宋府上下竟虚伪至此!侯爷明面未责他伤子之过,却将满腔怒火尽泄于弱质女流!不过是从狼窝跳入虎穴,他此番登门原为讨个公道,如今看来,唯将柳姑娘救出,方能逃离这虎豹豺狼之窟! “带路。”顾瑾轩仿佛下定了决心。 春桃抬首望他,蓦然怔忡 半载前光景,恰如此时,仿佛宿命轮回般。 彼时表公子亦如今日这般,仿若天神临世,救小姐于水火之中 东房朱门紧闭,守门的不再是家丁,各个练家子,一看就是侯府精心豢养的暗卫。 那些个暗卫个个都是死士,岂会顾忌什么国公府颜面? 毫无例外,顾瑾轩这般危险人物,自然是被拒之门外。 可凡事皆有变通。 这会儿,薛贵方出府门,行至巷角,忽被顾瑾轩拽入暗处。 见是表公子,薛贵心头火起。自家主子昏迷三日,全拜此人所赐。 “表公子怎还敢来东房?莫非是要取我家爷性命?”薛贵阴阳怪气道。 “前番多有得罪。”顾瑾轩审势而言,不顾其色,“我知道你不想见着我,顾某此来,是为柳姑娘之事。” “哦?难不成您还惦记着玉娘?”薛贵语带讥诮,白眼相向,“既然知道玉娘是我家爷要抬举的姨娘,怎还敢存非分之想?” 薛贵在气头上,早忘了尊卑体统,话说得极为难听。 顾瑾轩救人心切,全当听不见,“非也。你可知柳姑娘如今被囚在柴房?” “是又如何?”薛贵连日守着昏迷的主子,哪顾得上什么柳姑娘。 想来那玉娘合该受罚。主子待她这般好,她倒与表公子藕断丝连。 “你们东房关人进柴房也罢了,竟逼她断水绝食,这般虐待!是要生生饿杀她不成!”顾瑾轩质问道。 “什么?”薛贵面露惊诧,显然并不知晓此事。他只知侯爷命人将玉娘囚于柴房,嘱二爷不醒不得释放,却未闻虐待一事。 “我顾某对天起誓!柳姑娘与在下清清白白,当日不过愤表弟夺人所爱,一时激愤。纵有千般怒火,冲顾某来便是,何故殃及无辜?”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见对方不似虚言,薛贵面露难色。他心知玉娘那般弱质女流,三日不进食,怕是撑不到公子苏醒。若真如此,待公子醒来知晓,东院上下恐难逃责罚。 “薛管家,你若念及情理,便助顾某这一回,也算是给柳姑娘一条活路。”顾瑾轩恳切道。 薛贵沉思片刻,权衡利弊后,终是开口道,“小的可以相助,不过”话音一顿,似乎在点醒对方,“全当是看在我家爷的颜面上。” 言罢便拂袖而去。 望着那远去的身影,顾瑾轩长舒胸中郁气。 他早该明白,与其求那虚情假意的主家,不若寻薛贵这等忠仆,方能助柳姑娘渡这难关。 苏醒 玉栀悠悠转醒,入目竟不再是那间阴暗柴房。 环顾四周,但见屋内陈设虽简,却收拾得纤尘不染。这里分明是后宅的偏房,昔日她的住处,如今春桃的居所。 春桃本伏在榻边浅眠,被她这一动马上惊醒了。 “小姐!您可算醒了!”春桃喜极而泣,整个人扑进她怀中,瞬间泪落如珠。 “你”玉栀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咙哑得发不出声。虽已转醒,周身却虚软如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春桃见状,急忙翻身下榻,“奴婢这就取水来。” 不消片刻,便捧来一碗温水。玉栀就着春桃的手啜饮几口,干裂的唇瓣总算能吐出几个字来。 春桃望着小姐苍白的面容,不过三四日光景,小脸都瘦成条了,较之上回染风寒时更为憔悴。她心头一酸,湿了眼眶。 忽闻“咕噜”一声轻响,玉栀窘得别过脸去。 春桃马上会意。忙从食盒中捧出一碗温热的白米粥,小心舀起一勺,喂到小姐口中,“小姐趁热喝吧。” 温热白米粥滑入喉中,暖意自胃腹缓缓蔓延。玉栀只觉枯槁身子终于得了些许滋养。 “郎中说您这几日只能进些稀粥羹汤。”春桃边喂边轻声道,“忍些时日就好了。待调养妥当,定能恢复如初。” “嗯。”玉栀微微颔首。 一碗薄粥很快见了底,春桃问她还用不用再盛一碗。 玉栀摇头,轻轻按住腹部。久饿之人不宜骤饱,这个道理她是明白的。 一稍进饮食,神思渐明。玉栀忽抬眸问道,“公子如何了,好些了吗?” 春桃搁下碗勺,轻叹,“听闻尚未苏醒。” 玉栀闻言便要撑身而起,“快扶我去” “去不得!”春桃急按她手腕,“二爷寝房外尽是正房心腹,连只飞蝇都难近前。姑娘且安心将养,待二爷醒来再去探望也不迟。” “竟伤得这般重?” “谁曾想表公子出手如此狠绝。”春桃摇头轻叹,真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提及表公子,玉栀心头更紧,“那表公子现下如何?” “表公子倒无碍,只是被禁足府中。”春桃忽握住她冰凉的手,“此番若非表公子周旋,小姐怕是还在那柴房囚着”话到此处哽住。 又是表公子相救?玉栀怔忡间,只觉心中百味杂陈。 想来表公子这累累恩情,教她如何还得清。 春桃遂将表公子如何寻得薛贵,二人如何上下打点,又如何违逆侯爷之命将她救出柴房等事,细细道来。 “幸得小姐命中有贵人。”春桃感慨道。 听完,玉栀就要起身,春桃问她要去何处,她说想去拜谢薛管家。 “使不得!”春桃再次按住她,“小姐且安心将养,这谢恩之事,奴婢自会先行代劳。” 小姐这般孱弱的身子,恐怕下地都难。 好容易劝住小姐,春桃忽想起要紧事,忙从食盒中取出一盏雪茯苓霜。盖子方启,乳香便盈满一室。 “姨娘进不得东房,特意让林香姐姐做了这茯苓霜带给您。”春桃小心捧上,“您得空尝尝味道。” 这茯苓霜以熟茯苓研磨成粉,兑入牛乳蒸制,入口绵软甘甜,正合她口中寡淡。一匙入喉,恍如枯木逢春。 忆及柴房中绝望之际,想起柳家那些不堪世道摧折而自尽的女眷,她原以为自己也要步此后尘。而今鬼门关前走一遭,竟又得见天光。 玉栀忽觉眼角湿润,原来活着,已是上天恩赐。 大夫人告病这几日,其实都在佛堂诵经祈福。 风闻西院那位在外兴风作浪,连正房事务都要染指,她却无心理会,只求昱儿早日苏醒。 侯爷乃将门之后,先祖凭赫赫战功,得先帝钦赐“武安侯”爵位。 宋氏世代为将,每逢战事,男儿前赴后继为国征战。祠堂里那一排排“光宗耀祖”的牌位,俱是用血肉换来。老侯爷常年征战,未及知命之年便积劳而逝,如今宋家仅存侯爷一脉, 她应当感念当今太平盛世。若非国势强盛,外患渐消,只怕自己的夫君也要如先祖般,埋骨边关。 前些年胡族犯边,侯爷奉旨出征,险些命丧疆场。叶素心日夜惊惶,那时她刚诞下一双儿女,几欲以为要守寡度日。后来侯爷平安归来,却也落下偏头痛的顽疾。偏那李氏不知从何处学得推拿之术,每每能缓解侯爷痛楚,愈发讨得欢心,使得侯爷更加离不开她。 等到了宋昱这代,叶素心死活不许儿子承袭将职,定要他弃武从文,做个富贵闲人。 在她看来,征战之事尽可交与府中幕僚,以文治国亦非坏事。何况侯府后院养着的那些死士暗卫,护佑昱儿周全绰绰有余。 而今倒好,堂堂将门之子,竟被个文弱书生打得奄奄一息。 叶素心不由暗忖:莫非是自己管束太过,误了儿子?若昱儿自幼习武,何至受此大辱? 当然,她自是不知,宋昱乃刻意不还手,更不知她那看似“文弱”外甥,实非表面那般“文弱”。 沉香木佛珠被她捻得光亮,叶素心默默跪在佛堂前诵经,祈求菩萨保佑儿子度过此劫。 不多时,忽听殿外脚步杂乱。 “大夫人!”王嬷嬷慌慌张张闯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堆满喜色,“二爷二爷醒过来了!” 祸水 叶素心进门时,寝房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宋家二公子,昏迷足有五日,才堪堪将醒。 府中对外只说是狩猎遭了猛兽。可那些个太医们何等眼力,这伤势招招冲着要害,分明是被人下了狠手。 叶素心挥退众人,独留张太医细问端详。 太医道,“二公子还需将养十日,方能痊愈。” 她十分忧心儿子面上留疤,下月大婚之日,新郎官若带着一脸伤迎亲,岂不遭人笑话? 张太医宽慰道,“面上不过皮肉伤,月余自消。倒是心窝那几脚,险些要了性命。亏得老朽医术尚精” 她一听立马知晓其意,命人取来银两相谢。太医眉开眼笑收了银子,又嘱咐些调养之法,方才告退。 此刻宋昱神志未清,唇齿微动,似在呓语。 她俯身细听,却听见儿子口中唤的竟是那小柳氏的名讳。 一听见那祸水的名字,叶素心登时怒从心头起,不由暗骂:“好个狐媚子,昏迷中还勾着吾儿魂魄!” 细想来,此事原是她种下的祸根。当初若非她将小柳氏送到儿子房中,何来今日之祸! 当即唤来王嬷嬷问道,“那小柳氏现在何处?” 王嬷嬷答,“按侯爷吩咐,应该还关在柴房。” 叶氏冷笑道,“合该关她个十天半月!这不知廉耻的,竟如此不守妇道,做那私会外男的勾当!” 如今西院那妖妇,也是借了这阵东风,将后宅掌家之权从她手中截了去。侯爷还斥她治家无方、纵子强夺。如今这一腔怒火,自然全泄在小柳氏头上。 那小柳氏定是狐狸精转世,才会把她那不通人事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纵容儿子与小柳氏。 她越想越气,切齿道,“明日就把这祸水遣回西厢,断不许昱儿再见着!” 眼下当务之急是筹备大婚。此番已被李氏钻了空子,若再因这小柳氏耽误了儿子与郡主的大婚,岂不是得不偿失。 “对了。”叶素心忽然想起什么,“告诉绿屏先别回正房了,让她留在东房里盯着,大婚前万不能再出差池!” “老奴省得了。”王嬷嬷应道。 却说宋昱在混沌中浮沉五日,此刻刚醒来,眼睑似有千钧重。 梦中佳人挽着书生,任他嘶声哭求,终是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呃”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刚欲抬手,四肢却如灌了铅水,动弹不得。嘴唇也干裂异常,稍稍扯动便会渗出血来。 迷蒙间忆起昏迷前的片段,表兄睁着一双赤目,状若疯魔,对他拳脚相加,而自己竟当真未曾还手。细想来,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若易地而处,只怕自己也要发狂。 “爷醒了!”薛贵掀帘入内,喜道,“大夫人方才离去不久,小的这就请她回来。” 宋昱摇头示意不必。天色已晚,不想打扰母亲休息。 薛贵见他面色虽虚弱,眸光却清亮有神,竟能自行执碗饮尽汤药,心下便觉宽慰许多。 “爷可用些膳食?奴才这就传膳房备些易克化的来。”薛贵道。 “罢了”宋昱摇摇头,目光再投向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若有所思。 忽问,“玉娘呢?” 薛贵支吾道,“想是歇下了。” 宋昱又问,“母亲可曾为难?” “未曾。”薛贵垂首,将后头的话囫囵咽下。毕竟大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再让主子与她见着面。 宋昱不疑有他,心道:还好玉娘未似梦中那般随表兄去。 当下更深露重,就算他思卿心切也不差这一时半刻,遂吩咐道,“记得明日一早唤她来见。” “是。”薛贵暗暗叫苦,公子哪知明日玉娘就要被遣回西厢了! 次日辰时,玉栀回到厢房收拾行装。 先前日日盼着离了这深宅大院。因在西厢阁,好歹是个小姐待遇,到了这头变成伺候人的通房丫鬟,要处处看人脸色。岂料真到了要走的这一刻,望着房中一花一草,她竟无端生出几分惆怅。 正收拾间,外头来催,叫她们速速打点,须赶在二公子醒前离府,免得节外生枝。 绿屏立在门口道,“箱笼已备好在外头,另拨了几个家丁,顺路送你们回西院。” 这绿屏虽素日冷面,到底相处半载,面上功夫倒也周全。 “公子可是醒了?”玉栀问。 “嗯,昨夜醒了一回。” “伤势如何?” “好很多了,只是还需静养。” 玉栀踌躇片刻,试探着问,“可否容我去见上一面?”好歹拜别。 绿屏摇头。 玉栀顿时会意。 绿屏终究是正房的人,一切皆遵大夫人之命。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日进府何等风光,今朝离去何等仓促。 转念又想,这般结局倒也应了大夫人当初的承诺,只不过难堪些,是被逐出府门罢了。可现在走也好给新人腾位,省得日后妻妾相争,闹得家宅不宁。 一旁的春桃已经系好最后一个包裹,“小姐,已收拾妥当了。” 玉栀回首望了眼空荡荡的闺房,不觉百感交集,轻叹一声,“走吧。” 境遇 时隔半载,终是回到西厢阁中。 苦命姑侄相拥而泣,直哭得肝肠寸断。 柳氏更是几度昏厥。她自责当初自私抉择,亲手将侄儿送入龙潭虎穴。 若不是当日苦求侄儿听从大夫人的要求,也不会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想她侄儿入府前尚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如今不仅贞洁已失,竟似那权贵玩腻了的物件,随手便弃如敝履。 先前想着进了东房好歹能挣个姨娘名分,享些富贵荣华,谁承想如今这般被退了回来。往后便是想说亲事,只怕也难寻个好人家了。 柳氏捶胸顿足道,“姨母实乃罪人!”又连声呼唤亡姊名讳,“宣姐啊宣姐,都是晴儿的罪过,是我未能照看好咱们孩子” 玉栀见姨娘悲恸欲绝,心下虽如刀绞,却强自按捺,“姨母切莫如此”可说着,自己倒先红了眼眶。忙以袖掩面,胡乱拭去泪痕,强撑出几分笑意,“横竖都过去了,姨母要好生将息才是。” 林香见姑侄二人悲恸至此,亦感同身受。上前轻抚柳氏背脊,柔声劝道,“姨娘莫再纠结,凡事总要往前看。如今小姐既回了西厢,您与小姐还要好好过日子,何苦再想这些伤心事?” 柳氏点点头,似乎听进去了,可还是攥着玉栀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又说起亡姐旧事。 玉栀默然静听。她对早逝的生母印象本就模糊。此刻听姨母这般追忆,恍惚间似见着母亲音容。 讲着讲着,二人再次垂泪。 二人叙话良久,见柳氏泪痕渐干,神色稍缓,玉栀这才得空问道,“怎不见依依?” 柳氏闻言愁眉更甚,“那孩子被送去兰苑读书了。” 玉栀心底一惊,那兰苑可是李姨娘的居所,遂急问缘由。 柳氏憋闷难言,终是道出实情: 原是前些日,柳氏每日携女晨昏定省。岂料一日侯爷忽起兴致,当夜便留她侍寝。那李姨娘闻得此事,妒火中烧,翌日竟将柳氏拒之门外,更立下规矩不许其再来请安。偏生那侯爷近日忽关切起二小姐的学业,李姨娘便趁势硬将依依强接至兰苑。面上说是"替人管教",实则不过是要在侯爷跟前卖弄贤良。 若非玉栀今日归来,这西厢院里怕只剩柳氏一人形单影只了。 “怎会这样”玉栀听罢,愈发难过。果然西厢失了大夫人的庇佑,似那无主的荒园,便是过路的野犬,也敢进来踩上几脚。 恍惚间又忆起那段艰难时日,只是从前好歹还能自由出入。而今守门的家丁,都换成了西院的人。便是丫鬟要出个门,也得层层请示。这侯府上下,分明已是李姨娘一手遮天的局面。 柳氏悲声泣道,“我能有何为?入府十数载,始终是个边缘人。既无李姨娘那般巧舌如簧,能得老爷专宠。亦无大夫人那般显赫家世,连府中丫鬟都敢轻贱于我。原本倚仗的柳家,如今也已败落。就连亲生骨肉”说到此处竟愈发哽咽难言,“也被人夺走这深宅大院,似我这等无依无靠的妇人,活着已是艰难。” 玉栀听罢,悲叹姨娘不过三十出头,鬓边已华发早生。忽忆儿时姨娘明媚少女的模样,如今竟被岁月磋磨如此。 至此心下豁然:女子寄身侯门为妾,终是仰人鼻息。纵有绫罗加身,不过镜花水月。 这深宅大院里的姬妾,哪个不是举步维艰?今日得宠时众人捧月,明日失势便任人刀俎。倒不如粗衣粝食,独守寒窗,也好过看人脸色。 叶素心刚至寝房门外,便听得里头“哗啦”一声脆响,是瓷碗砸地的动静。 紧接着传来薛贵告饶声,“二爷息怒!小的该死!” “滚!”又是一阵器物碎裂之声。 不像话! 叶氏推门疾入,恰见那宋昱高举玉枕作势欲掷。 “孽障!还不放下!”她厉声呵斥。 但见满地碎瓷飞溅,连那榻前摆着的翡翠白菜也遭了殃。 宋昱见是母亲,面上虽收了怒容,胸口一股子无名火,偏生无处发泄。 叶素心落座梨花木椅,冷眼扫向跪地的薛贵,“汤药可喂下了?” 薛贵汗如雨下,支吾道,“还还未” “没用的东西!”叶氏拍案而起,“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不成?” “是奴才的错,奴才罪该万死!” 自公子得知玉娘被遣回西厢,便似疯魔了一般。非但绝食明志,汤药来一碗砸一碗。前日太医复诊,竟惊讶发现公子心口淤伤转作青紫,伤势反重三分。 叶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眼见与郡主的婚期迫近,若再由着他这般糟践身子,莫说行大婚礼仪,只怕连拜堂的气力都无。偏生这孽障油盐不进,任是磨破了嘴皮子,也只当耳旁风。 虽严令薛贵按时进药,奈何这家奴畏主如虎,每每无功而返,直教她急火攻心。 宋昱忽开口道,“母亲不必责罚于他,本就是儿子的主张。”说罢,仍是面若冰霜,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扫向叶氏。 叶素心见他这般,只得按下怒火,苦口劝道,“你又何苦如此?养好身子才是正经。你且想想,若是落下病根,将来” 宋昱忽转回头来,眼中隐有血丝,直直望向叶氏,“母亲何故如此绝情?既要逐玉娘出府,又将儿子禁足在这寝房内?” 叶素心不料逆子竟这般顶撞,顿时火冒三丈,厉声喝道,“糊涂东西!你这身子骨还未好利索,又惦记着去哪处撒野?” 宋昱反唇相讥,“母亲何必越俎代庖?纵使今日逐了玉娘,明日孩儿照样能将她迎回。横竖是儿子房里人,又能奈我何?” 见儿子仍是那副冥顽不灵的模样,叶氏愈发恼怒,拍案叱道,“那贱婢险些害你性命!我不撵她走,难不成让她继续给你招蜂引蝶、败坏门风不成?” 争辩 宋昱沉声道,“玉娘素来谨守本分,从未行那败坏门风之事。此番不过是我与表兄的恩怨,与她何干?” 叶氏见儿子仍为那狐媚子辩白,顿时怒火中烧,“你莫不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你可知顾家那位与我放话要同她双宿双飞?若非被你撞破奸情,二人早早便私奔去了!” 听闻此言,宋昱心头一凛。可想起薛贵曾向他道出实情,表兄曾亲口言明,玉娘与他关系清白。不过是因那“夺妻之恨”的执念,才将人往死里打。 他心底明镜着。当初背着表兄纳了玉娘,早该料到有这一日。只是万没想到,表兄那文弱书生,丝毫不顾及表亲情分,下手没个轻重。不过若非他自愿挨打,躲在暗处的颜昭早拔刀结果了表兄性命。 宋昱强自按捺心绪,“不过是表兄一厢情愿,玉娘岂会随他胡闹?” 再说表兄虽非国公府嫡子,不必承袭爵位,可怎说也是正经国公府出身。那顾国公再是不济,难道会允儿子娶宋府的通房?分明是表兄气不过,存心与他争抢罢了。 叶素心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只得以手抚胸骂道,“简直无可救药!” 随侍丫鬟慌忙搀扶落座,轻抚其背。待气息稍平,她继续训斥道,“你且把身子将养好了。下月便是大婚之期,合该有个当家主君的模样。若再这般胡闹下去,莫说郡主娶不进门,便是那世子之位,迟早也要被你兄长夺了去!” 宋昱闻言,紧锁剑眉,闭口不言。叶氏见状,随即缓了语气,“你若钟意小柳氏那样的,待与郡主成婚后,娘再给你寻个模样周正的。届时你要如何,我不会再干预你。”说罢移步榻前坐下,伸手轻拍其肩,“世间好女如云,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择个温顺体贴的,也省得终日烦忧。” 语毕,便取过案上药盏递去,可刚端到他眼前,又被那逆子打翻在地。 “你这孽障!”叶氏颤手指着宋昱,嘴唇被他气得直哆嗦。 偏那逆子仍横眉冷对,不见半分悔意。 “母亲可曾真心顾念儿子如何?”宋昱冷言道,“说到底,不过惦记那虚妄的世子之位罢了。” 话一出,竟似利刃剜心,叶氏一时语塞。唇瓣几番开合,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我怎不知这侯府最凉薄的就是亲情。卧病这些时日,父亲可曾踏足东房?事发当头,第一要务竟是封锁消息,将表兄关在南院,更不问青红皂白,把无辜的玉娘囚进柴房虐待”薛贵早已将玉娘近日遭遇,一五一十告知于他。他知晓后,十分悔恨自己连累玉娘受罪。 宋昱自嘲一笑,“也是,家丑不可外扬。若教京城知晓,宋家公子为争风吃醋,被国公府公子打得半死,岂不成了全城笑柄?” 叶氏闻言,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案几才堪堪站稳。 “根本没有人在意过我。”他喃喃自语。 “你知道什么!这世间除了为娘,还有谁这般掏心掏肺待你?”叶素心为自己鸣不平,“你既生在这侯府中,自要审时度势,处处小心。天底下的高门大户哪处不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被人落井下石! 说着愈发悲从中来,“你既知侯爷薄情,更该谨言慎行。若非为娘处处周旋,西院那位早承了爵位,你不过是个空有嫡子名分的公子哥儿罢了!” 叶氏泣如雨下。 房内瞬间阒寂无声。 宋昱虽不再出言顶撞,可依旧不肯妥协。 “儿子心意已决。”宋昱眉宇间倔强之色丝毫未减,“若母亲执意不接回玉娘——”话音陡然转厉,“莫说与郡主的大婚,便是这条性命,活着也无甚意趣,不如就此病死干净!” “混账!!!”叶氏暴跳如雷,扬手便要掌掴。 薛贵见状,急忙上前拦住,“大夫人可使不得啊!二爷重伤未愈,可经不起这般责罚!”他护主心切,算是看明白了,主子是铁了心要迎回玉娘。 宋昱面无惧色,反倒将脸往前一送,大有“宁死不屈”之势。 叶素心怒火无处宣泄,抬脚便将身旁的黄花梨圈椅踹翻,厉声喝道,“都给我撤出去!让这孽障自生自灭!” 夜阑人静,玉栀忆及日间与姨母的言语,辗转反侧终难成眠。索性披衣起身,推门步入院中。 月色如纱,淡淡笼着庭前那株老梧桐。偶有凉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零落地,更添几分凄凉意。 她仰头望天,但见几点疏星明明灭灭,似泣泪女子,欲诉还休。 恰在此时寒意侵衣,她不由得环臂自拥,思索着今后当如何在这深宅中如履薄冰。 正沉思间,忽听得院门外传来窸窣人声。她循声而去,看见一盏昏暗灯笼光亮。原是有人在门口与家丁低声交涉。 那声音隐约耳熟,玉栀心头突地一跳。一阵风过,灯笼晃得厉害,昏黄光影里,映出绿屏的脸。 守门的家丁拦着她不让进,绿屏给对方塞了些银两,那人才勉强让开半步。 这时绿屏也发现了她,忙不迭招手示意。 玉栀心知她深夜前来必有要事,便凑前询问,“这个时辰,姐姐怎的到西厢来了?” 绿屏面露难色,“我是奉大夫人的命,特来接娘子回东院的。” 玉栀听完,心头“咯噔”一下子。怔忡良久,终是背过身去,回绝道,“姐姐还是请回吧,我既已离了东院,便再无回去的道理。” 绿屏急得扯住她衣袖,“娘子有所不知!二公子因为见不着娘子,已绝食数日,连药汤都不曾喝上一口。如今病情恶化,伤势转剧。太医说再这般下去,只怕是” 玉栀闻言,眉尖微蹙,显是有所触动。可她不想再淌这趟浑水,便还是婉拒,“还请大夫人令请良医。我不过一介女流,纵使去了,于他伤病又有何益?” “二公子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娘子你也知公子待您一片赤诚,娘子当真忍心看他丢了性命罢!”说着竟扑通跪地,“公子已向大夫人立誓,若不将娘子接回,不如病死干净。求娘子行行好,哪怕暂回几日,待公子伤势稍愈,去留但凭娘子主张!” 玉栀心下暗叹,这绿屏素日何等冷面,如今竟也肯放下身段向她求情。这声声“娘子”唤得恳切,想来也是个难得的忠仆。思及此,她伸手将绿屏扶起,细问道,“公子伤势究竟如何了?” “愈发重了。”绿屏拭泪道,“公子如今连榻都下不得”复而压低声音,“娘子权当卖个人情。待公子度过此劫,西厢这边,大夫人自会好生看顾。” 末了这句,终是让玉栀神色动容。 她思忖良久,最后问了句,“几时动身?” 绿屏闻言大喜,“轿马已备在门外,即刻就请娘子回府,” 夜谈 绿屏引着玉栀往佛堂去。 夜已三更,佛堂里却仍烛火通明。 她在门前略一踌躇,终是跨过门槛。想来今夜辗转难眠的何止她一人。 入得佛堂,但见佛前青烟袅袅。大夫人虔诚跪于蒲团之上,手中捻着沉香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一旁婆子手持犍稚,敲击木鱼。那木鱼声忽急忽缓,竟与她此刻心跳同频。 府中上下皆知,大夫人最是虔心向佛。自过门便年年在灵隐寺供奉长明灯。为表礼佛之心,大夫人特命人在府中辟出一间佛堂,一应陈设皆仿灵隐寺规制。 玉栀虽不信神佛之事,面上却做得十二分恭敬。接过绿屏递来的蒲团,敛衽跪坐。 青烟缭绕间,玉栀正思量大夫人深夜传唤的缘由。 就听大夫人忽地开口,“回西厢这几日,可还适应?” 玉栀实感惶恐,忙伏低身子,“托大夫人的福,还算顺遂。” 叶素心捻着佛珠,目光始终未离佛像。可声音却像浸了水的棉帛,不紧不慢地裹住她的呼吸,“将你遣回西厢,心中可存怨怼?” 玉栀闻言,背脊倏地绷直,“妾身不敢。大夫人这般安排,自有道理。” 叶素心微微侧首,眸光淡淡扫过玉栀,又转回佛像,“你当知晓,此事已闹得满府风雨。将你遣回西厢,非我本愿。”手中佛珠忽地一顿,“可后宅清誉,最忌红杏窥墙。” 玉栀心头骤紧,忙辩解道,“妾身与表公子前缘已断,绝无二心。” 叶素心目光如刃,再度扫来,“佛门净地,可打不得诳语。” 玉栀此刻恍然,大夫人深夜唤她来此,是要她在佛前自证清白。 于是她对着佛像重重叩首,“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伽蓝证鉴。” 正房。 大夫人将玉栀请去了前厅。 玉栀不仅被大夫人赐了上座,又命丫鬟奉上明前龙井。 想起前些时日被囚在柴房里不给吃喝,忽得这般礼遇,令她受宠若惊。 想来这侯府待人之道,当真讽刺——有用时奉若上宾,无用则弃如敝屣。 叶素心手捧着青瓷茶盏,轻轻吹散氤氲热气,就听她道,“既然是场误会,明日你便收拾收拾,回东院罢。” 玉栀素手悬停半空,忽将茶盏轻轻落回案几。 她抬眸直视叶氏,“请大夫人见谅。妾身既已归西厢,便不作他想。” 前些日才被扫地出门,今日又想招之即来?这东院的大门,岂是任人随意开合的戏台? 叶素心眸光微转,见玉栀神色决然,忽地一声轻叹,“你可知昱儿待你何等痴心?那痴儿为见你,竟绝食明志,不仅对自己伤病不管不顾还说若不得见你,不如病死干净!” “他这身伤终究因你而起,你当真忍心?” 大夫人倒会语言艺术,三两句就将她架在道德之上。既显慈母心肠,又将玉栀置于不仁不义之地。此刻若再推拒,倒真成了铁石心肠。可她又不想真的回去,毕竟与大夫人的半年之约将届,此时抽身正是良机。 可现在若断然离去,依二公子那痴性 思及此,她只得回道,“妾身斗胆,可否容我回去思量?” “等不及了,昱儿伤病转剧,你若不去看他,他连药都不肯沾唇。”叶氏捂着心口道,“若再这般下去,只怕熬不过旬日” “大夫人明鉴,非是妾身薄情。”玉栀顿了顿,眸中清光湛然,“只是当初与您约定的‘试婚’之期将满。此时离去,于郡主、于公子,反倒体面。” 叶氏一时语噎,蓦然想起当初确是立过半年活契。彼时有意抬她做姨娘,被她婉拒,叶氏还曾嗤她狂妄。 如今看来,这小柳氏倒是个拿得住放得下的。且前番已将人逐出府中,如今想要重召,确非易事。只是可怜自家那痴儿,终日魂牵梦萦,却不知人家早已无意。 叶素心暗自打量眼前人儿,但见玉栀神色澄明,看来心意已决。 她手指指节轻叩案几,心中思索着对策,静默半晌,语重心长道,“先前约定的半年期,如今还剩旬日光景。你若不愿抬姨娘”指间佛珠转了一轮,“只消陪昱儿将养好伤病。待他痊愈,去留随你。” 见大夫人已作退让,玉栀想到此事终究因己而起,便软下话头,“妾身并非冷情之人,二公子诚心待我,我自当报答。陪公子将养伤病,原是分内之事。只是”她忽地抬眸,眼中似有深意,“只是此刻若离了西厢,姨娘便真成孤寡了。” 叶氏听出她话里有话,于是便问,“此话怎讲?” “大夫人有所不知”玉栀遂将柳姨娘晨昏定省时被侯爷留宿,李姨娘如何借机发难,将二小姐强留兰苑等事娓娓道来。 叶素心听得眉峰紧蹙。这些时日只顾着昱儿伤病,竟不知那妖妇又掀起风浪。 “此事我知晓了。”叶氏抬眸再次打量眼前的女子,不禁暗忖这小柳氏倒是个会做买卖的。当初以己身换西厢平安,如今又要借势解姨娘之困。 “你只管安心照料昱儿。柳姨娘那头,我自会处理。”叶氏道。 此言一出,不啻于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谢大夫人恩典。”玉栀当即俯身行礼,额前一缕碎发垂落,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时辰不早了,今夜你且在厢房安歇,明日一早再去伺候。” “是。” 救星 翌日。 玉栀刚走到公子寝房前,就听“哗啦”一声脆响,显是瓷盏砸地的动静。 紧接着便听见薛贵带着哭腔哀求声。 “我的祖宗爷!好歹进一口药罢!您这般糟践身子,可使不得啊!” “滚”里头传来宋昱虚喘之声,却犹自嘴硬,“天天把爷关在这牢笼里,不如死了算了!” 薛贵急得直跺脚,“千万别!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东房里的人可都要跟着您去了!” “混账!”宋昱拍榻怒喝,“你巴不得爷早登极乐不成?” “奴才不敢!!!” “滚滚滚” 薛贵被公子赶了出去。正心疼那碗名贵药材,忽见门口立着个熟悉身影。 不是玉娘是谁? 薛贵方要呼喊,却被玉娘示意噤声。他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侧身引路,心中暗道:阿弥陀佛,二爷的救星可算来了! 里头宋昱正倚在床头,望着地上狼藉出神。忽闻脚步声去而复返,只当是薛贵又来聒噪,头也不抬道,“说了叫你滚,回来作甚?还不赶快” 话到舌尖忽地凝住,但闻玉兰暗香浮动,耳边响起清泉般的女声,“爷这是连我也要撵走?” 宋昱心头剧震,猛的抬头,却见玉娘不知何时已入内,此时正俯身拾掇地上碎瓷。 晨光透过窗纱,为她侧脸镀了层柔光,宛若画卷中的仙子。 他喉间一哽,竟似哑了一般。 等反应过来,他便慌得急欲下榻相迎,不料扯动伤处。只觉胸口淤伤处忽地灼热起来,痛得他眼前发黑。 玉栀见状,慌忙弃了碎瓷,上前将他按回枕上,“这般莽撞作甚?” 他疼得说不出话,就听她念叨着,“伤成这样还敢乱动?”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听了这话,眼眶竟倏地红了。 “玉娘你终于来了”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还道你不要我了” 这话说得玉栀心头一颤。眼前的公子面色青白,鬓发凌乱,哪还有平素风流模样? “老大不小了,怎还这般糟践身子。”玉栀轻叹,攥着衣袖为他拂去额前冷汗。 “母亲说你要与表兄私奔,我不信你会背弃我”宋昱自顾自说着,“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望着公子病中憔悴容颜,玉栀不由软了心肠,柔声道,“我既已跟了您,岂会再与他人纠缠?您且安心将养,遵医嘱服药,莫再糟践这身子了。” 话音未落,忽被拽入怀中。他臂膀竟似铁铸,让她有种病已痊愈的错觉。 只见他眸中水光未退,哑声道,“那你不许再走。” 玉栀暗叹,终是颔首。 他唇角绽出笑意,恍若久阴初霁,连病容都添了几分生气。 东房的救星来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府邸,总算有了些活泛气息。 如今公子三餐按时,汤药尽饮,面上渐复血色。只是片刻离不得玉娘,倒比三岁孩童更缠人。 薛贵感叹道,莫非玉娘子是那在世华佗,人往那儿一站,咱家爷就还了阳! 薛贵这人最是直心直肠,肚里藏不住二两香油。见主子开怀,他便也跟着眉开眼笑。活似那学舌的鹦鹉,整日里“爷该用药了”、“爷该进膳了”地张罗。 颜昭对此有不同看法。 在他看来,那玉娘确有本事,只不过却是蛊惑人心的本事。能让兄弟反目为仇,自己却能全身而退。倒是个厉害角色。 每每见公子身上未愈的伤痕,便对玉娘暗生恼意。可他又不能妄自评判,毕竟公子待她如珠似宝,完全沉浸在她的温柔乡里。 那厢房中不时传来公子与玉娘的软语轻笑,颜昭攥紧腰间佩刀,终是转身离开。 到底主仆有别,有些心思,只能烂在肚里。 这日,逢张太医复诊。 太医把脉片刻,见宋昱面色渐润,不由颔首道,“公子脉象平和,照此调养,不出十日必能痊愈。” 薛贵照例奉上谢银,正要送太医出门,忽听榻上宋昱出声,“先生请留步。” 宋昱挥退左右,独留玉娘,却又让她避至屏风之后。 待四下无人,宋昱神秘兮兮将太医拉到身边,压低嗓音,“先生说十日可愈”忽又假意咳嗽两声,“只是不知那十日后可行房否” 说来并非他色心不改,实是温香软玉在侧,却要强自按捺。每回玉娘为他擦身,柔荑过处,难免惹得他气血翻涌。偏那玉人儿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倒显得他成了急色鬼。 想到公子身边那小娘子,张太医会意,捋须笑道,“二公子不必担心。月余之后,保管‘重振雄风’。只是眼下还需忍耐些,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力气活’,还是暂歇为妙。” 宋昱耳根子发热,却也硬着头皮问,“这几日气血上涌,实在难熬,可有甚么纾解的方子。” 太医沉吟片刻,招手附耳。宋昱听罢,眼中瞬间精光乍现 缠闹 翌日,玉栀早早起床。 她强撑起酸软身子下了榻,待穿好衣裳,便急急支起窗棂。 昨夜那人嘴里说着“不进去”的混账话,可却肆意了泄了数次。如今满屋尽是腥檀气息,一宿都没散去。 所以她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开窗通风。 廊下当值的翠兰听得屋内响动,知道奶奶醒了,便敲门问可要伺候梳洗。 玉栀忙应了声。 翠兰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看见柳娘子坐在妆台前,她向娘子福了福身,“奶奶可要奴婢帮着更衣?” 原是绿屏升了东房管事,再不必值夜。眼下这翠兰是正房新拨来的,虽不及绿屏伶俐,胜在嘴甜听话。自打前日薛贵嘱咐“且按姨娘的礼数伺候”,便日日“奶奶长奶奶短”地唤。 玉栀忙解释道,“快别这般叫,我不是什么‘奶奶’。不过同你一样,都是伺候二爷的,不必这般拘束。” 翠兰道,“薛管家嘱咐过奴婢了,您马上就是咱东房的姨娘了,让奴婢就管您这样叫。” 玉栀面上尴尬,胡乱摆手打发她出去。 待宋昱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一醒来,宋昱便觉浑身骨头像被碾过似的。原是昨夜梦里与玉娘颠鸾倒凤,折腾到四更天才罢休。梦中玉娘缠人得紧,硬生生把他元阳几次逼出。 偏生他伤还没好透,宿疾未愈又添新乏。这会儿他头晕脑胀,撑着床沿要起身,睁眼刚好见到玉娘端着药汤向他而来。 玉栀见他这副死样子,忍不住数落,“昨夜叫你别逞强偏要作死,这会子可好,看你何时才能病愈!” 宋昱斜倚床头,正瞅见她衣领里透出点点红梅印儿,方知昨夜巫山云雨竟不是梦境。伸手便捉那柔荑调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促狭鬼!”玉栀拍开他爪子,端着药碗坐到床沿,舀起药汤往他嘴边送,“再这般胡缠,今夜我便搬回厢房,省得又让你占得便宜。” 宋昱硬吞下苦药,急忙道,“姑奶奶可别!我发誓伤好前绝不”忽瞅见床栏上搭着昨儿扯烂的肚兜带子,他喉头一滚,后半截话就虚了。 玉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羞得脸通红,嗔道,“糊弄鬼呢!” 猛地想起昨夜光景,这人用那硬邦邦的物件顶着她腿心厮磨,磨得皮肉火辣辣地疼。偏她拼死抵着床沿才没让那物滑进去,眼下倒有脸说嘴! 宋昱嬉笑着扯过那件肚兜,贴在鼻尖深吸一口,“一股奶香味儿呢。” 玉栀气得扬起手要捶,反被他铁钳似的手掌扣住后颈。 二人跌作一团滚进床帐,闹着闹着竟成了她跨坐其身的臊人姿势。 挣扎着正要起身,却见那人胯下早支起帐篷,隔着绸裤顶得她腿心发烫。 又又又来? 宋昱讪笑着道,“你也知晨间” 玉栀急得去拧他胳膊,“太医说你要静养月余!” “静养静养,静得小爷都要生锈了。”他又说起浑话,“玉娘这般撩火,便是真佛也要动那凡心。” 玉栀红着脸嗔骂,“整日里跟馋痨鬼投胎似的!” 宋昱揽着她柳腰嬉笑,“便是做鬼,也得做玉娘裙底的风流鬼。” 二人缠闹间,玉栀额头不小心地撞上他的。这一撞着实吃痛,她撑起身子正要发怒,却对上那双眉目含春的眼。 忽地天旋地转,后脑勺被他大掌按住,唇上骤压来两片滚烫。 男人咬着两瓣软嫩樱唇,又吮又吸,先是衔着朱唇细碾慢磨,待她吃痛轻呼时,竟似游蛇寻着缝儿,湿漉漉直往贝齿里钻,擒住香舌好一顿厮磨。 “唔”玉栀攥紧的粉拳捶在他肩上,偏那身子早软成了春水。 那药碗早歪在床边,帐内尽是咂舌声。玉栀拧着眉头躲那苦味,偏被他吃住嘴唇,缠着小舌,将混杂着苦药的汁水渡给她,唇齿间混着药苦味儿,搅得她舌根愈发的酥麻。 二人足足亲了足有半盏茶功夫,分开时已是气喘吁吁。玉栀那两片唇儿早肿得潋滟,红艳艳的似熟透的樱果,着实诱人。 宋昱拿拇指蹭她唇珠,调侃道,“赶明儿不用擦口脂了。玉娘想要什么颜色,爷给你‘染’。” “” 柳氏被大夫人请去正房。 进了府,正房的大丫鬟白芷便引着她往后院厢房去。 至厢房,但见热气袅袅,香汤已备好。 白芷道,“大夫人吩咐请姨娘先沐香汤。” 柳氏心底虽忐忑,可也循着正房的规矩走。随后便脱去旧衣,入汤中略洗。 待沐浴完,又见白芷捧来件水雾似的柳青色芙蓉羽纱裙衫,“这是大夫人特意为姨娘拣的,说是合您颜色。” 柳氏接了,细看那裙衫,轻纱笼着藕荷色抹胸,外罩银丝花纹褙子。确是件出彩的衣裳,不由心下一动。 白芷又唤来两个手巧的小丫鬟,一人执梳,一人拿钗,为柳姨娘细细妆点。不一会儿便绾出个侧髻,再点缀一支流苏簪,妆造完毕,丫鬟便请姨娘看镜。 铜镜里映出个云鬓花颜的娘子,柳眉似蹙非蹙,杏眸含雾带烟。 柳氏抚着脸,恍见十九岁那年初承恩泽的娇弱模样。如今添了风韵,倒更显温婉。 当年侯爷正是看中她梨花浸雨般的柔弱,与李姨娘的艳若桃李截然不同,才得了恩宠。 白芷又道,“姨娘,大夫人吩咐即刻往前厅去,今夜有贵客临门,特设宴请姨娘。” “好。”柳氏神色愕然。自入侯府十余载,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成大夫人的座上宾? 体面 当朝世爵分九等,以公爵为尊,侯爵次之。自太祖开国以来,爵禄分封皆有定制,非军功文治不得逾矩。 大梁开国至今,唯封三位世袭罔替之公爵。便是英、魏、顾三家,皆乃开国元勋之后。英国公执掌北境狼骑,当属三公之首。魏国公府执掌神机营,威震南疆。而云城的顾国公,祖上则以文臣起家,素以贤德闻于天下。 顾国公府世袭罔替,至今已历三世。如今这任顾国公年近五旬,膝下三子二女。三子顾瑾轩,乃继室叶氏所出。这位叶氏正是宋府大夫人的胞妹,自国公夫人前岁仙逝,叶氏虽为继配,然已主中馈,但顾府仍以“二夫人”相称。 自前番退亲之事,两家面上虽维持亲族情分未生大隙,暗里却因这层尴尬僵了月余。终究同殿称臣、政见相契,谁家肯为小辈私事落个 “锱铢必较” 的话柄? 此番顾国公携二夫人亲赴宋府,为的正是三子之事。 顾瑾轩跪于宋府正厅,堂上高坐的,正是宋、顾两家长辈。 顾国公拍案呵斥,责他行事鲁莽、目无尊长,竟为一女子对亲表弟下狠手,言罢勒令其当堂赔罪。 顾瑾轩却是倔性子,死活不肯低头。顾国公怒极,起身欲抬脚踹他,叶素心等人抢步拦住 ,方才作罢。 叶素心为外甥说了几句好话,顾家心知理屈,只得频频向宋家赔罪,推说 “教子无方”。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侯爷面上赔笑替外甥开脱,心底却自有计较:若换作寻常人家,敢把宋家嫡子打成这般,早该动用族规治罪了。但顾国公位极人臣,与其撕破脸,不如卖个人情 。毕竟在这世道,谁家不是捧着体面做人? 如此一来,倒也显得宋府宽仁持重,不与小辈计较,愈发显得宋家体面。 末了顾国公执意要带儿子一同前往东房探望宋昱。顾瑾轩抵死不从,顾国公便命家丁将他押着强行带往。 这头的宋昱正缠着玉娘在房中喂药。不知哪门子疯劲发作,偏不肯自行咽下,非要玉娘先饮,再由口中渡与他,方才肯服。 正缠闹间,忽听外头传来薛贵焦急的高喊声,“不好了!顾顾家的人往这边来了!” 二人闻言皆惊。待回神,人马已浩浩荡荡入院。见再难脱身,玉娘慌忙躲入屏风后,屏息敛声,不敢作响。 不多时,房间了已站满了人。 宋昱欲强撑着身子起身行礼,顾国公先发话,“贤侄不必多礼,养身要紧。” “还不谢过国公体恤?”侯爷接口,又向顾国公言道,“犬子顽劣,倒劳国公挂心。” 看到许久未见的父亲,宋昱不禁冷笑。自己卧病在床已有半月有余,这位素号“慈父”的,竟从未探视半步。如今顾家的人来了,他倒现身了,摆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真叫人心寒。 宋昱只得顺着父亲的话头,强作恭顺应了。 顾国公寒暄数句后,顾家二夫人便上前,在床榻边坐下,口中说着些心疼安慰之言。随即命人捧上几匣补品,一样样送来,又细细叮嘱道每样是何物,有何功效,何时服用最宜,说得极是周到体贴。既是探病,便要做出十二分周到,叫外人挑不出半个错处。 叙谈间,顾国公忽咳一声,二夫人心领神会,柔声对宋昱言道,“贤侄,此事终归由我家三郎所起。姨母今儿就把你兄弟叫来了,自家人无需赘言,旧怨也该一笔勾销。” 话一出口,既点出顾家担责的态度,又暗扣 “亲族体面”。 宋昱点了点头。 二夫人继续道,“难得贤侄通透。方才我就想把三郎带进来了,可又怕你兄弟二人言语不合,反添嫌隙。”言罢,斜目门前一瞥,此时顾瑾轩正恭立于门外。“我家三郎终日埋首书卷,有些迂阔脾性,还望贤侄莫怪。” “自然不会。”宋昱拱手应答。 话音方落,顾瑾轩不情不愿走了进来。甫一入门,抬眼即见表弟端坐床榻,胸前还缠着绷带。 正所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两人目光乍一相接,犹如冰刃交锋,登时寒气四起,屋中气氛瞬间冷凝。 顾国公看在眼里,心中恼怒,拄杖一敲地面,怒道,“既来了,还不快给你表弟跪下赔罪!” 顾瑾轩身子僵了僵,却梗着脖子没动。 顾国公大怒,举杖重击其腿,“你这孽障!平日里骄纵惯了,连自家人都敢下狠手!今竟敢伤你表弟至此,尚不知错?” 顾瑾轩一声不吭,背脊绷直,只是咬牙挺着,毫无屈服之色。 二夫人看得心疼如割,扑上去便拦住丈夫的棍子,含泪哀求道,“老爷,他是咱们的亲儿!便有不是,老爷好歹给他留些体面!” 顾瑾轩听着父亲不予颜面的斥责,心里却满是不甘,想开口反驳,却听母亲暗中掐他手心 —— 这是提醒他 “莫失了世家子的气度”。 顾国公见这逆子还是不服,又抄起杖棍打,那棍杖一下一下落在顾瑾轩身上,可他就是不肯跪。 二夫人拦在儿子面前,哀求不止,“老爷下手这么重,三郎这身子骨哪受得了?都是我没教好,可他毕竟是孩子,再大的错,也不能往死里打啊。” 叶素心见妹妹哭,也于心不忍,忙劝道,“国公爷消消气,孩子们年轻气盛,拌个嘴动个手也是常事” 顾国公怒斥,“孩子?都二十二三了!为了个女人,把亲表弟打成这样!国公府的面子往哪搁?咱们顾家的脸面又往哪放?我顾家世代忠良,容不得你这般胡闹!抢人家房里的人,你这是要把两家人的交情都毁了不成?” “母亲不必拦着,父亲若是想打,打便是了。”顾瑾轩态度决绝,“我断不道歉下跪。” 此语一出,众人皆变色。在这把体面当性命的世家里,竟有人敢当众撕破脸。 顾国公气得发抖,二夫人死死抱住儿子,却也拗不过他身上的一股倔劲。待举杖欲再落下,却被宋家夫妇一左一右拦住。 叶素心劝道,“国公爷息怒,孩子之间有些小误会,咱们长辈若都不讲情面,岂不是让旁人笑话?昱儿虽伤在床,终究是兄弟。且让他们二人自个说开了吧。” 二夫人一面擦泪,一面点头,“是啊老爷,我家三郎虽犟,心却不是歪的。让他自己与表弟说清楚,若真知错,他自会认。” 榻上宋昱始终无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这屋子里人人都有盘算,个个口是心非,倒无一人是真心来探病的。反倒是那表兄,虽冷面执拗,却也算得一个诚实人,不做虚伪的面子功夫。 看着表兄被父亲棍打,他心中竟生出一丝快意。那日被对方挥拳打翻在地,至今肋骨隐隐作痛,今日这一番,倒也算是替自己出了口气。 可他也是个明理的。此刻他本可借机让顾家难堪,但顾国公夫妇前来探他就是要他与表兄和好, 若真闹大,宋府 “容不得人” 的名声便坐实了。他轻咳一声,终是开嗓道,“舅父不必动怒,此事终究是我兄弟二人的私事,我与表兄私下解决便是。” 顾国公仍在犹豫,叶素心便笑着打圆场,“我看不如如此,咱们且先出去,何不让他们让小辈自己解心结?”说罢唤来薛贵,叫他留下,叮嘱 “看好了别出乱子”。这话既是提醒下人,也是暗示那两位 “莫让长辈难做”。 二夫人忙附和,“对对对!让他们小辈自己说清楚。老爷,三郎是个明白人,断不会再犯浑。” 侯爷也笑着请顾国公去前厅用宴,“国公爷,家宴已备好,咱们且去前厅坐坐,莫扫了兴致。这兄弟俩的事,终归要靠他们自个去化解。” 见众人这番说辞,顾国公叹口气,终是点了头。 临走前,大夫人还特意回头,冲薛贵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叫他看着点。 薛贵心里却也犯难:两个主子都是倔种,保不齐又闹起来。 可再倔,也得给各自的家族留条退路不是? 屏风后的玉娘攥着帕子,听得外头脚步声渐远,屋里便只剩下除她之外的三人。 她虽不懂什么世家体面,只见得表公子后襟血迹渗透,洇出一抹暗红,教人看着着实心疼。 心疾 却说这日张太医复诊,才一搭脉,便是眉头紧蹙,良久方收了脉枕,“二公子胸中淤血未散,气血逆滞,比之上回,反觉更甚。” 叶素心一听,心头便是一紧,忙问道,“如何会重了?昨儿才服过止痛化瘀之药,难道是先生开的方子不妥?” 太医忙道,“老臣自不敢敷衍,只是病症牵涉心神,药石难为力也。依老臣观,二公子乃心火郁结,情绪不调,才致淤毒内陷,伤上加伤。” 叶素心神情微动,问道,“可有解法?” 张太医摇头一叹,“情病难医,若非二公子自愿调摄,旁人纵有回天之术,亦难奏效。” 叶素心闻言,心底“咯噔”一下。再有不足半月,便是与秦家的吉期,届时满京宾客云集,若宋家以病推婚,承沅府向来体面威严,岂能容人如此轻慢?这一桩婚事本是她费尽心思求来的,若误了正缘,可如何是好? 正思量间,忽觉屋中少了个人影,四下一扫,竟不见玉娘身影。便随口问道,“玉娘去何处了?” 薛贵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就听榻上宋昱放声道,“还能去哪儿?自然是替你那好外甥敷药去了。” 叶素心微微一怔,却也未如以往那般厉色呵斥,只淡淡一叹,“是么那就由着她吧。” 大夫人语气平静,竟听不出怒意半分。倒叫薛贵暗自惊诧,本以为夫人闻此必然大怒,谁料却似全不在意,实在反常。 叶素心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只是不露声色罢了。她心知儿子素来心痴,若这回亲见小柳氏三心二意,尚可死心绝念。若能因此彻底将她放下,反倒是意外之喜。 原来顾国公前些时日便欲带外甥出府,谁知顾瑾轩执意不肯,口中虽言需养伤,却非要留在东房。此举意图再明不过,叶素心早看得清楚,故而也不阻拦,只安排人将他暂寄客房,既不迎合,也不相斥,留个面子罢了。 如今那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房前屋后日日相逢,她是过来人,岂不知情爱旧梦最是难断?若儿子与那小柳氏断情,让儿子认清其人,死心亦无憾。如此一来,省却她百般劝说,反倒是桩好事。 想到这里,叶素心望了望床榻上的儿子,“昱儿,你莫要总胡思乱想,气血方伤,最忌心绪不宁。你若心能定,伤自然也易好些。” 宋昱听罢,只冷哼一声,别开脸去,不愿再听。他怎不知道那表兄原就是母亲引进府中的?如今更摆出一副假模假样的体面人模样,叫人如何不厌? 张太医再三叮嘱,遣了药方,方才辞出。 叶素心命人送太医出府,自己却仍留在榻边坐了片刻,良久,才似随口一般道,“你快些调整心态,莫误了吉时。到时候让人瞧了去,岂不是笑话?” 宋昱侧身背对着母亲,神情晦暗如墨,似未听见似的,半晌才低低闷声一句,“这婚,不结也罢。” 叶素心闻言,面色顿时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婚姻岂是儿戏?你说不结便不结了?郡主可是承沅府的千金,背后所倚的正是三皇子。眼下你父兄正押注五皇子为储君,若五殿下登基无望,这承沅府,便是我宋家唯一退路!你若一意孤行,坏了这门亲事,岂止是你自己的事,乃是要毁你父兄、毁我宋家根基!” 宋昱闻母亲厉言教训,面色虽不服,却也不再回嘴。方才所言不过气话,婚姻大事,岂能任他儿戏?承沅郡主,乃是王府嫡脉,出自凤阙之门,背后牵系三皇子党羽,乃是他宋家图谋世局之重子,岂容他一纸作罢,便撕毁盟约? 可他心里就是堵得慌,自打表兄住进了东房,玉娘便三天两头失了踪影,问就是去给表兄疗伤了。也不知敷了几回,竟日日不见人影。明明他伤得更重,至今都没能下床,可她却日日绕着别人转。他心里如何能不气? 叶素心见他噎住了话头,脸色稍缓,语声也和了几分,“你若真在意那小柳氏,娘也不拦你。但她如今心思浮动,旧情未断,你还要替她坏你前程?” “”宋昱默然不语,喉头微动,却无言以对。 叶素心眼见他沉默,神色一缓,语调也稍稍软了些,“我自会与秦家说辞,便说你病中需静养,若实在不行,婚期缓些也无妨。但你须记得,婚事非儿戏,不容你这般意气用事。” 说话间,她起身走近床榻,手中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语声温和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你既是宋家子,就该知轻重,重大局。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宋昱听得心下一沉,似有千斤重担压于心头。欲言又止,终究未出口,只觉满腔郁气堵在胸口,如鲠在喉… 旧情 彼时,客房内。 顾瑾轩坐在榻上,面色仍显几分虚弱,眉宇间却并无半点病气。 玉栀在他身后,轻手替他拭药,指尖沾着温润药膏,细细涂抹在他背上伤痕之上,神情凝肃,不敢分心。 屋中静极,唯有炉中沉香缭绕,偶有几声烛火轻响,似也不忍惊扰这一室幽静。 良久,顾瑾轩忽低声问道,“你手怎生发颤?” 玉栀一惊,忙将药盒往旁一置,低头掩饰,“是夜凉,手有些冷罢了。” 顾瑾轩却偏不依她躲避,忽而转过身来,眼中幽光深沉,“是手冷?还是心慌?” 玉栀避他目光,仍不语。 他却不肯放过,又道,“柳姑娘,可知我为何执意留在东房?” 玉栀神色一滞,低声道,“表公子伤未痊,原也不便远行。” 顾瑾轩轻笑,声音里却无半分笑意,“此话,倒也不假。但我若只为养伤,何须偏住在东房?又为何日日见你?” 玉栀面上微红,低垂着眼,似欲避开他话中深意。 他语声一缓,却更显沉郁,“柳姑娘,我既知你在此,又怎舍得离开?你可知,我在书院日日思你,笔笔写信,封封皆无回音。” 玉栀闻至此,骤然抬头,“什么信?” 顾瑾轩目光深邃,仿佛意料之中,“我遣人送信于你家次,每一封皆托了信使,暗中记号。可你半封未回。我本以为你心已变,岂知却是信被人截了去。” 那截信之人,想也知道是谁。玉栀沉默不语,半晌却开口道,“可那又如何?事已至此,你我早非从前。” “为何回不到从前?”他逼视她双眸,语气近乎执拗,“我未娶,你未嫁,谁断我们旧情不能重续?” 玉栀连连退了两步,似是避火般避着他的眼,语声颤抖,“我早就是二爷的人了…在旁人眼里,我,不过是个通房,是贱籍之身。您是国公府的公子,贵不可言。哪怕您心里还存着旧情,又怎敌得过身份门第?就是您肯,世人也不会容我。您怎会不知,做过通房的,怎配得正席?” 顾瑾轩神色一冷,忽而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腕子,沉声道,“是谁与你说的这等混账话?” 玉栀被他这番说辞吓到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只听顾瑾轩道,“你当我顾瑾轩是何人?你是我顾某人这辈子认定的人,是我日日念、夜夜思的人!我若是在乎门第,断不会与宋家退婚。” 玉栀声弱道,“你不嫌弃我?” 顾瑾轩定定看着她,语眼中凝着千言万语,“哪怕你如今身为宋府通房,落籍卑微,于我而言,你始终是我心中那位柳姑娘。旁人如何看,我管他作甚?” 顿了顿,他复又道,“若你心里仍有我,哪怕世俗万难,我也断不肯退让。哪怕为你抛弃一切。” 玉栀再也克制不住,泪如雨下。 她在宋府中屈辱隐忍,早已习惯低声下气、忍辱负重。只因身份卑微,贱籍出身,纵使百般小心,也难逃旁人唾弃轻视。素来以为,昔日恋人亦不外如是,早已因她清白不存而心生嫌隙。却不曾想,世间竟真有一人,始终如一,念她至今。 她何能不动容?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怎能配得上他?当日她藏身屏后,亲耳听得顾国公夫妇言谈之中,只当她是宋府卑贱的通房。那般高贵的门第,怎可能让儿子娶一个宋府的通房? 他是天之骄子,他该是前程似锦,高中春闱之人,她不过是风中残花。若他真因她误了仕途,错了良缘,她便是罪人。她不敢奢求更多,只愿将这份挂念深藏心底,来世再还。 冷静之后,玉栀终是轻轻抽出手来,拭去泪痕,低头开口,“表公子,往昔已远,我已非当初你将来要登金榜、入仕途、建功立业的,我怎可因一己之私,将你拖入泥淖?若是国公府知道,我怕是连命也难保。” 顾瑾轩眉心紧蹙,却终无语以对。 玉栀已强自收束心神,敛泪为笑,语气淡淡,“表公子,我已感念你今日之情。世上有人挂念于我,便是我此生未泯之幸。可情之一字,若只存于心中,便好。若真付诸于世,反将两人俱伤。” 说着,她轻轻一揖,似要断绝牵念,“今后您还要在东房小住几日,我仍是照旧替您上药、送汤,不敢有丝毫怠慢。但除此之外,情分之事,还是…莫提的好。” 言罢,她未再回头,拾起药盒,稳稳转身而去。 顾瑾轩怔怔坐在原地,良久未动。只觉那残余的药香与沉香,竟似一下子都冷了。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苦涩难言。 世间最难承受者,莫过他心犹在,她却不能。 他知她心未死,情未绝。可也知她所惧所顾,步步皆实。若要得她,便须破俗成非,逆水行舟,不顾一切。 而她,宁可将情意压在心底,也不愿拖他一寸。 良人 夜晚,公子寝殿内一片幽静。 玉栀掀帘而入,见榻上之人已侧卧背对,似已入眠,便屏息敛声,悄然行至榻前。她卸下外袍,褪去珠钗,轻轻伏于矮榻之侧,生怕惊扰。 未及安稳,忽听被中传来一声低闷鼻音,“还知道回来?” 玉栀心头一跳,知他并未熟睡,便讪讪道,“爷还醒着呢。” “死不了!” “” 不知这人又犯什么浑。白日里尚缠着她寸步不离,连出房门也要请示三番。她只得等他沉沉睡去,方悄悄去客房替表公子敷药。可每每归来,总难免被他冷语讥嘲。 屋内一时静默,半晌,玉栀才低声道,“表公子伤势未愈,大夫人吩咐奴婢照料,奴婢不敢违命。” “母亲吩咐?”宋昱冷哂一声,眼中寒光一闪,“那你怎不说是顾瑾轩唤你去的?又或是你心甘情愿,日日跑得比谁都勤快?” 玉栀一怔,张口欲言,却被他冷眼一拦,“怎的?被爷说中了?平日里在我跟前怯生生似猫儿,背地里巴不得爷一口气断了,好与你那情郎双宿双飞!” 她猛地抬头,双眸盈泪却透着一丝倔强,“奴婢心中有谁,自己最知。但我既是府中人,自不会行那有辱名节之事。爷若实在信不过我,大可将我发卖了去,好绝我同那表公子之间的瓜葛。” 宋昱一噎,神情微怔。 屋内死寂,唯有彼此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这夜色压抑的沉默里。 他垂首望着她,忽觉方才的话的确刻薄。可他如何能不酸?每次装作入睡,便见她悄默默的离开房内,想也是去找表兄了。想来那边灯下,她与表兄低语敷药,情意缠绵,心头便像被火灼烧。他知表兄样貌才名皆不在自己之下,偏生还是她从前的意中人。他也不是傻子,怎不知她心底仍藏着旧人? 他心里苦,只是拉不下这口气罢了。 良久,他长叹一声,终是放下了倔强,自榻上起身,一把将她扯至身前,攥住她那只冰凉的小手,低声道, “你怎每每都这般叫爷无从下台?” 玉栀垂眸,轻轻抽了抽手,却未挣开,只轻声道,“你说话难听。” 宋昱听她这般语气,心口一滞,眸中方才那几分锋芒,已然退尽。 “爷不是不信你。”他喉间发涩,“我只是…太怕了,怕你被他抢走。” 玉栀心底也别扭着,她对他的感情也是复杂。往昔缠绵,情意浓时,亦沉醉于他的柔情蜜语。可他还是当初的他,是宋府高高在上的二公子。便是再喜欢她,断不比得表公子那般,肯为她弃前程。他再怜她,再宠她,可他还是会迎娶贵女。她若跟着他,终究只是个妾。日日看人脸色,处处小心周旋,挣不来一个名分,连子嗣也未必保得住。 且若无那门第之隔,表公子那般人物,才是她心中首肯的良配。宋昱太高了,太远了,叫她仰望久了,也倦了。若将来他新欢上门,她便什么也不是。如此一想,倒不如回西厢陪着姨母,清贫虽清贫,却也安稳无忧。 她轻轻闭了眼,心底一声长叹。 宋昱却仍执着地握着她的手,那双略带凉意的手紧紧握着她,微微颤着。他是在怕,怕她真走了,不再回头。 “玉娘,”他声音发哑,“你到底,还想不想跟爷过?” 玉栀缓缓睁开眼,幽幽道,“奴婢本无过日子的福命,爷是金尊玉贵的人,奴婢哪敢肖想与爷偕老。” “你又来了!”宋昱低斥,“你总是这般,把话说得绝了,好叫爷哑口无言。” 玉栀仍平静道,“奴婢说的都是实话。爷转身纳妾续弦,奴婢算什么?倒不如早些看透,好自己另谋归宿。” “你信不过我?”宋昱怒极反笑,脸上却带了几分伤色,“你眼里我宋昱就是个三心二意、朝三暮四之人?” 玉栀不语,既不肯反驳,也不愿承认。世间女子最怕的,莫过于错付深情。她岂不知公子心中有她?可那份情,终究掺着些占有的执念、世家的骄矜,来得热烈,却不够沉稳。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望着她,目光愈发幽深。许久,忽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喃喃低语,“我不许你再想旁人,也不许你说要离开我。” 玉栀挣了挣,却未能挣脱,只得叹道,“可这世道,岂是说句‘我不许’便可改的?” “那爷便改给你看。”宋昱语气倔强,双臂箍得更紧,“你只管信我。旁人如何说,我顾不得。我说你是我的人,那你就是我的人,旁人谁敢多嘴?” 他这番话倒说得斩钉截铁,玉栀听在耳里,却只觉苦涩。 她忽然问道,“那你会娶我吗?” 他身形骤僵,神色顿凝,仿佛被人扼住了喉。片刻,才低声道:“我……” 玉栀望着他,目光澄澈,那一双眼,仿佛早知他的迟疑,“我便知,你不会娶我的。” 他忙改口,“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不是不能娶,只是眼下需从长计议。” 玉栀却不再看他,一把推开他的怀抱,语气平静得近乎疏远,“不要说那些漂亮话了,免得误我,也误你。” 她站起身,转身欲走,宋昱却从后扯住她的衣角,急急唤道,“玉娘!” 她未回头,只道一句:“爷安歇吧,奴婢回厢房睡去了,不打扰您了。” 宋昱怔坐在原处,良久未动。 那句“你会娶我吗”,许是她深藏心底多日的执念,而他,却连这唯一的回答也给不起。 他低声骂了一句:“孬种。” 却不知,是骂自己,还是这世道。 闺怨 却说这宋家大小姐,自前番因犯了祖训,触怒侯爷,被重责禁足于小姐府中,足足两月不得出门。 及至今日,禁期已满,大小姐早早梳洗整饰,亲赴上房,向父母请罪。 侯爷板着面孔,不发一言,倒是大夫人一番软语劝慰,替她开脱几句,才算揭过此节。 叶素心见女儿面色憔悴,心下不忍,便吩咐道,“你兄长这几日身子尚弱,又不大得闲。正好你这两月未见,去前院瞧瞧他罢,也好兄妹一叙。” 宋媛应了,便转身往前院去。 虽则禁足在府,但府中有何风吹草动,早便送至她耳中。兄长与表兄为那婢子争执,几至动手之事,虽未亲见,其始末轻重,却也了然于胸。 她心中怨气未消。一则恼二人不顾体面,为贱婢失了身份;二则恨表兄不避嫌疑,堂而皇之住进东房,日日与那狐媚厮混。奈何自己禁足府中,干着急却插不得手,日日只恨不得掀翻那公子府门楣,将那狐媚子撵出侯府。 彼时虽已退了亲事,可她对表兄那点念想却终究未断。就是不甘心表兄与一个失了清白的婢女纠缠不休。宁愿要那低贱的残花败柳,也不屑她这堂堂侯府嫡女。 此口怨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适逢母亲发话叫她探兄,宋媛便命人备下一桌“好酒好菜”,说是慰问兄长,实则早藏祸心,打定主意要“好生款待”一番。 遂命丫鬟拎着酒饭盒笼,往公子府去。方至门口,却被侍卫颜昭横臂拦下,挡于门外。 宋媛微一皱眉,继而含笑问道,“颜侍卫,你这是作甚?难道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成?” 颜昭拱手一礼,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回大小姐,公子有令,日后府中任何人都不得擅入。若未得其亲口吩咐,恕在下难以通融。” 宋媛闻言冷笑,忽地自袖中抽出一块碧玉对牌,抬手晃了晃,故意拔高了声调道,“这是母亲亲授之物,我乃奉了大夫人之命,特来探望我兄长。怎的,堂堂宋府嫡女,竟被挡在门外,防得倒像个毛贼不成?” 颜昭见了那对牌,眉头轻皱,知这等正房之令,不得随意拦阻。踌躇片刻,只得侧身作揖,“既如此,请大小姐自便。” 宋媛迈入府中,临去时斜睨了颜昭一眼,低声啐一句,“狗奴才!” 语毕,袍袖一拂,便带着丫鬟昂然而入。 颜昭神色未动,目送其背影入内,旋即转身吩咐侍从,“去,盯着她。” “是。” 这头玉栀正在房中服侍公子饮药,自始至终,二人未发一言。 宋昱半卧榻上,眼角余光频频瞥向她,见她神情寡淡,他欲言又止,终是讪讪咳了声。 自那夜口角之后,玉娘便移宿厢房,再不肯为他守夜。他心中难受,却又自恃颜面,终不肯低头认错。此刻二人相对,竟只余主仆之礼,生分得叫人心酸。 一碗药饮毕,玉栀收起碗盏,转身欲行。宋昱见她将离,心下一急,唤道,“且慢。” 玉栀闻言回首,疑惑看向他。 他沉吟半晌,莫名问了句,“玉娘这几日…睡得可好?” 她语气淡漠,“还好。”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续言,只得干咳两声以掩尴尬。继而又道,“爷这几日身子也好得多了,已能下地行走。许久未见外头日色,憋得人心口发闷。玉娘可否扶爷出去院中走走?” 玉栀略一迟疑,终是点头道,“好。” 转眼已是十月深秋,天色渐凉,晨雾未散,清风中自带几分寒意。 风从廊檐间穿过,吹得庭树微颤,黄叶簌簌而下。阶前石砖上,铺了一地落叶。 玉栀小心扶着公子踏着落叶缓步而行。 宋昱披着厚重毡氅,玉娘却仍穿着那件旧袄子,料子单薄,实不御寒。 凉风吹过,他察觉玉娘微缩脖颈,忙停下脚步,解下身上毡衣,硬要披在她肩头。 玉栀连连推辞,可他神色执拗,竟半哄半劝强将披风裹在两人身上。 暖意扑面,玉栀半身依着他臂侧,耳畔红晕浮动。 宋昱低头看她,唇边不觉浮上一丝浅笑,“这样可暖些?” 她红着面,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而立,同披一袭大氅,身子挨得极近。宋昱见状,心头微动,忽地低首,将脸凑近她颊边,有意轻蹭了一下。那脸颊如雪似脂,香软温润。 她一惊,面颊飞红,方欲退避,却听他低声问道,“玉娘,还在气爷么?” 她低眉,“未曾。” 他却似不信,拉起她柔荑轻握于掌,又俯首在她面上印下一吻,笑道,“你嘴上不言,爷却知道你还记挂着那日之事。别气了,是我不对,向你赔个不是,好不好?” 玉栀被他这般近身缠绕,呼吸皆乱,心头既羞且恼,欲要推开他,又顾忌他伤未痊,只得低声劝道,“莫要胡来,此地乃在外院,若被旁人撞见,岂不叫人笑话?” 宋昱却不听劝,反而乘势俯身,这回竟大胆吻了她的唇角。得逞之后,他眼中泛起促狭笑意,“这是爷的院落,谁敢置喙?我就亲了,便是让人撞见,也无妨。” 心下却另有盘算:正巴不得被人撞见,若叫那姓顾的撞上,倒要看看他脸上作何颜色。 正拉扯间,忽听廊下传来女子清脆笑声,“哟,瞧我撞见了什么好光景?” 二人均是一惊,转首望去,只见宋媛笑靥如花,自廊下袅袅行来。 宋昱一见,脸色登时沉了三分。他知道妹妹与玉娘心存芥蒂,忙将肩上披风解下,覆在玉娘肩头,转身迎上,挡住她身形,沉声问道,“谁许你进来的?” 宋媛听罢不怒反笑,扬眉反问,“怎么着?兄长的府门,我还进不得了不成?” 她说着越过他身侧,目光却绕不过玉栀,话锋一转,又道,“两月未曾见兄长,心中挂念得紧。今儿是母亲吩咐我来探望兄长,顺便带了几道酒菜,小坐闲叙,不知兄长可愿赏脸?” 宋昱闻言,冷哼一声,心道:妹妹那点子心思,他还不晓得?准是奔着客房那位去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此事未必尽是坏事。既然妹妹来搅,便叫她搅个尽兴。叫那姓顾的日日给他添堵,如今反将一军,也让那姓顾的也尝尝被人添堵的滋味。岂非一桩乐事? 遂又装作不以为意,唤道来薛贵,吩咐道:“去将大小姐带来的饭菜摆去前厅,再着膳房加几道菜肴。表兄住我府中多日,我还未曾设宴款待,今儿正好,一并请来。” 玉栀听得此言,不明其意,疑惑望他。 宋昱却含笑回望,柔声道,“玉娘,且随我回屋梳洗一番,爷要宴请贵客,自不能失了礼数。” 酒局 且说宋昱唤了薛贵,命其传膳设宴。玉栀虽心中狐疑,却也不便多问,只依言随其回房沐浴更衣。 前厅早已灯火辉煌,八仙桌上酒肴陈列。宋府膳房素来讲究,今日所有菜肴皆是大小姐亲自挑选。尽是兄长素日所喜之物,又吩咐另加两道表兄喜食的凉碟,只待宴席开张。 未几,宋昱与玉栀已重新现身。宋昱一袭月白锦袍,精神焕发,眉目间自有清俊之气;玉栀则换了一身翠色襦裙,素雅中别有风韵。她低眉敛目,步步紧随宋昱,待其落座,便侍立一旁。 方才坐定,便听薛贵前来通禀,表公子已至厅前。 宋昱闻言,把玩着青瓷盏,面上却不动声色。宋媛本就翘首以待,闻言更是喜色上颜。惟玉栀神色微怔,似有不安之意。 但见顾瑾轩着一袭玄衫,举止沉稳,神情清朗,自门外步入厅中。 立时使席间气氛陡生微妙之变。兄弟二人仿佛陌路,视若无睹。宋昱索性侧身向壁,宋媛忙起身笑迎上前,如往常模样寒暄问候,亲引他至次席。 顾瑾轩亦应对得体,目光却掠过玉栀低垂的粉颈。 宋昱自余光中觑见,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却未发一言,忽然将玉栀轻轻拉至身侧锦凳旁。 玉栀不敢违拗,只得依坐。恰巧对面正是顾瑾轩,两人隔席相对,顾瑾轩目光灼灼,炽烈逼人,玉栀感知分明,心下乱作一团,不敢抬眼。 宋媛见状,笑意冷淡,斟酒向兄长敬道,“今日设宴,只为慰劳兄长,还望哥哥莫嫌寒碜。” 宋昱神色自若,端起青瓷茶盏,“多谢妹妹关怀,可医嘱在前,不宜饮酒,只能以茶代劳。” 兄妹寒暄几句,宋媛又转向顾瑾轩,“近日见表兄气色甚好,想是在东房歇息得甚是安适?” 玉栀闻言,心下猛地一紧。 顾瑾轩淡然应道,“蒙表妹惦念,东房清净,确实宜人。” 宋媛自斟酒水,款款劝饮,道,“既清净,想来身子也该养得七七八八了。来,陪妹妹饮上一盏。” 顾瑾轩略一迟疑,方欲婉拒,宋媛已含笑接口,“怎地?表兄莫不是还念着旧账?连这一杯薄酒,也不肯赏我个面子?” 顾瑾轩终于抬眸看她,知她此言意在翻旧账,唇边掠过一抹冷笑,旋即接过酒盏,仰首尽数饮尽。 玉栀见状,心头顿生忧虑。她知表公子伤势未愈,素来忌酒,此番强饮,只恐旧疾复发。 宋昱一双眼冷冷盯着对面,将一切看在眼底。他面不改色,夹了一只酥嫩鲍鱼,轻轻放入玉娘碗中,语带温存道,“玉娘怎生呆住了?尝尝这鲍鱼,是今早新送的。” 不料对面顾瑾轩忽接话来,“她从不喜食鲍鱼。”说着竟夹起一箸糖醋藕片置于玉栀碗中,"秋藕养肺,最宜补气。" 宋媛见表兄当众夹菜,心头登时泛酸。可面上却仍笑吟吟,只轻轻举盏,语气不着痕迹,“表兄倒是记得仔细,连玉娘喜食何物都还记得。” 顾瑾轩神情淡淡,“读书人,记性总不坏。” 宋昱脸色微沉,只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不作回应,转而温声对玉栀道,“若不合口味,叫膳房再换便是。” 玉栀连忙摇首婉拒。 宋媛一听此言,面色微讪,心中却不甚舒坦。遂轻咳一声,似笑非笑道,“今儿设席,本意是替兄长接风洗尘,膳品俱是兄长素日喜好之物,怎地如今倒觉不合口味?莫非是妹妹之心意,兄长也嫌弃不成?” 宋昱淡淡抬眸,语气冷淡,“还好。”既不客套,亦无温情,似随口敷衍。 顾瑾轩视线一直在玉栀身上,见她闷头吃着碗中的白米饭。只将案上羹盏挪近她手边,“这燕窝炖得正好,暖胃养神,你素来怕寒,尝一尝。” 玉栀抬眸正对上那双温柔目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只颤声道了句“多谢”,低头舀了一口细细咽下。 宋昱面色愈冷,心中怒火暗涌。那姓顾的竟当着他的面屡屡示好,简直是将他当作无物。他手中筷子微顿,沉声道,“玉娘身子尚弱,不宜多食甜腻之物,来,尝尝这竹笋炖鸡,滋养不燥。” 玉栀忙不迭点头,却只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为她争执,令她如坐针毡。 宋媛全程看在眼里,心头愈发不平。敢情今日她做东请二位爷,原盼兄长与表兄皆能领情,反倒成了他们两个在那狐媚子面前邀功献殷勤的地儿。无人感谢她也就罢了,全程把她当成透明人,争着给那小蹄子碗里夹菜。 她心头冷笑,面上却似不觉,举箸夹了一块桂花糕,自顾自吃下,方慢条斯理道,“今日席上倒也热闹,若有旁人来看,怕是要说妹妹我扰了二位哥哥的雅兴了。” 宋昱不咸不淡回道,“妹妹多虑了,这席是你设的,我们便是再不识趣,也不能拂了你面子。” 玉栀低首不语,只觉四面八方目光皆如芒刺,落在自己身上。她知宋媛对她积怨已久,此番设宴,或讽或刺,意在使她难堪。 顾瑾轩则似未闻,眼底波澜不惊,仿若方才那场唇枪舌剑,与他无甚干系。 宋媛道,“兄长既说如此,那妹妹便不再客气了。”说罢转眸看向玉栀,语气一变,“倒是我疏忽了,让玉娘坐着这般久。今儿这席面,合该是为你设的不是?” 宋昱闻言,眉宇微蹙,尚未开口,玉栀已露惊惶,正欲起身,却被宋昱按回锦凳。 玉栀只得道,“大小姐折煞奴婢了,怎敢当得起‘主角’二字?” 宋媛轻摆纤手,笑得意味深长,“哎呀,玉娘何必谦让。兄长如此厚待,以后可是要做我小嫂嫂的人。便是我这嫡亲妹子,也得让你几分才是。” 宋昱闻妹妹此言,神色微展,他拾起绣帕,轻拭唇角,接声道,“你知道就好。” 顾瑾轩面色骤然一紧,薄唇紧抿,怒火隐隐难抑。正欲发言,却被宋媛抢先一步。 宋媛眉眼含笑,举起酒壶,亲自为玉栀斟满一盏清酒,道,“玉娘,今儿个妹妹失礼许多,这杯梅子酿,权当妹妹赔罪。” 玉栀顿感如芒在背。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 宋昱见状,温声劝道,“若是不愿,便不必勉强。” 谁料宋媛忽然执起酒站,移至玉栀身侧,“兄长言重了,玉娘通情达理,自不会拒我这份心意。这杯酒,不过是姐妹之间的和气之礼。旧日恩怨、种种是非,便随此酒尽散。若玉娘肯赏我这份面子,妹妹自当感激不尽。 话已至此,玉栀终是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宋媛见她喝了,眸中闪过一抹得意,笑道,“这便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顾瑾轩始终沉着脸,指节捏紧酒杯边沿,虽未发作,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玉栀分毫。 玉栀不胜酒力,方才一杯已觉头晕目眩。宋昱察觉她的神色变化,搁下筷箸,“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我与玉娘乏了,先行告退。” 宋媛起身相送,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再热络,“兄长慢走。” 待两人背影渐远,厅中气氛方才稍稍松缓。 顾瑾轩却仍端杯不动,良久无言,眉间凝重难解。 设局 厅中烛影婆娑,顾瑾轩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里还捧着酒杯,清酒波光微漾,映着他眼底的沉黯。 宋媛一直作陪,见他神情晦暗,便柔声试探道,“表兄,你不会还在怪我方才失礼吧?我也是想大家和气点,别再为了从前那些事闹得不愉快…” 顾瑾轩一句话都懒得回,只觉得心里烦闷得很,端起酒来一杯接一杯地喝。 宋媛见状又凑上前,假装体贴地劝他,“表兄身子尚未痊愈,不可过饮。”说着便去抢他手中酒杯,“别再喝了,伤了自己可不好。” 谁料顾瑾轩冷然一挥,“少来管我。”语气愠怒道,“我自己喝得来,不用你陪。” 宋媛被他斥得一怔,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只得强自忍下,“表兄怎这般不近人情,妹妹我也是好心。” 忽地移身坐近几分,柔荑轻搭在他臂上,语气愈发柔腻,“那玉娘既已是兄长房中之人,便是过往情分再深,也该割舍。表兄又何必为一个不值的女子自寻烦恼?” 顾瑾轩闻言,神色倏变,一股寒意直窜脊背,他霍然转头,冷声斥道,“离我远些!” 宋媛尚未防备,竟被他一推,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她扶着桌角勉强站稳,眼见表兄独自频频举盏,脸色发红,眸光迷离,不由冷笑:让你强撑,看你能忍到几时。 果然未过片刻,顾瑾轩只觉脑中一阵昏沉,酒意翻涌,四肢发软。他知自己酒量素来不弱,今夜不过数杯,竟觉身轻如羽,耳畔嗡鸣不断。可他心头尚存几分清明,变强自支起身子,扶案欲起。 宋媛见状,忙作出一副关切模样,赶上前来搀扶,“表兄这是怎的?怕是酒气上头了。妹妹这就扶你去歇着。” “不…不用…”顾瑾轩连声婉拒,话未成句,声音已然发虚。眼前景象交叠扭曲,脑中一片昏沉,唯独那人面目依稀可辨。他心头厌意压过醉意,仍强撑着一丝清明,挥手拒之。 哪知此番手臂竟软绵无力,推不动她不说,反倒一脚踏空,险些栽倒在地。宋媛忙唤来丫鬟香菱,二人一左一右扶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快些快些,将表公子送去客房歇息。” 顾瑾轩强撑着神智,口中欲言又止,终究没力气推拒,便被人架出厅堂。 宋媛自将顾瑾轩扶入客房之后,便唤了香菱守在门前,自个儿则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扉,反插门闩,回身望向榻上之人。 但见顾瑾轩仰卧在青纱帐中,外袍半褪,襟带懒系,面颊泛红,喉结随着喘息上下滚动,那素日清冷的面容竟如春冰乍破,眉宇间尽是难耐之色。 宋媛心中得意暗涌,缓步上了榻,娇声道,“表兄莫不是热得慌了?这夜里虽凉,你却是醉酒发热,怕要伤了身子,让妹妹来替你宽衣便罢。” 顾瑾轩仿若听不清她话语,翻了个身,手指却在不住解衣纽,似是本能驱逐身上的燥热。 宋媛见状,索性俯身而上,香腮微晕,玉指顺着他锁骨缓缓抚下,于胸前细细描摹,只听她细声低语,“表兄这酒热难消,妹妹瞧着心疼得紧。” 那衣襟一开,玉色胸膛映入眼帘,薄肌下渗着细汗,腹肌脉络清晰,温热的皮肤蒸腾起浓烈的情欲气息。犹如热浪扑肤,香艳逼人,直令她心驰神荡,目不转睛。 宋媛目光炙热,几欲滴出水来,双手在他胸前抚弄摩挲,愈发放浪,几欲探入他裤腰,“今夜就让妹妹做你的解酒汤” 正当她得意忘形时,耳边却忽听顾瑾轩低喃一声:“柳姑娘……” 这一唤,恍如当头冷水,兜头泼下。宋媛神色一滞,眉心顿蹙,手下的动作也停了。 她咬牙切齿,“这时候你还惦记着那小蹄子?” 原来她早于斟给表兄的酒中下了催情药,这药效有延迟作用,初时让人头晕目眩,发作时会让人情欲难抑。若不及时解之,便有损身体。本欲趁表兄渐入昏沉之境,好借势成事,以遂私愿。谁知表兄虽身染药气,面色酡红,可心中所念者,仍是那贱人,口中喃喃呼其名,竟对她番番柔情视若无睹,教她又羞又恼,恨不能即刻将那狐媚子撕为粉碎! 她冷哼一声,复又转念暗忖:那小蹄子早已饮下我亲手所斟之酒,那梅子酿里混了些微量迷香,虽不至于立时昏厥,却也足以使人沉沉入梦,至今应当未醒。眼下表兄已是药性发作之时,若今夜得遂我愿,使他与我共赴云雨,纵是他日翻脸不认,只消将此事宣扬出去,到时事成之后,还有他能撇得干净的? 心中算计已定,宋媛干脆褪下外袍,只留一袭粉色肚兜,霎时香馥馥的雪脯春光乍泄。 “今夜任你是罗汉转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说话间褪了石榴裙,露出两条白生生的玉腿,竟跨坐上去。肚兜系带不知何时松了,两团雪脯颤巍巍贴住男子精壮胸膛,手伸向那早已高高立起的胯下,“表兄…不如今夜便应了人家罢…” 不料顾瑾轩此刻鼻息间忽闻一缕苏合香,芬香刺鼻,透入肺腑。他素来识得这香,正是宋媛闺中常用。那香气一入鼻,他脑中顿觉一片清明,眸中神采蓦然一凝! “贱人!”待看清身上这淫态,他厉声喝道,“滚!” 霎时间,一脚猛然踹出,可怜娇滴滴的美人儿滚落脚踏,捂着心口娇喘不止。 “装什么贞洁烈男?”宋媛坐地半晌,方才爬起,怒发冲冠,骂道,“你这不识好歹的!胯下那物都起了旗,还嘴硬!” 顾瑾轩挣扎坐起,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斥道,“你竟如此下作,还敢大言不惭?我顾瑾轩纵死,也不至于饥不择食!” “你!”宋媛羞愧恼怒,脸上红白交替,竟再不顾礼仪体统,索性扯开肚兜系带,两只雪白玉兔跳脱而出,教人难以直视。 顾瑾轩慌忙转过脸去躲避视线,可那表妹疯了似的,直欲再扑上前,“你装什么清高!若你真个不愿,方才怎不将我推开?如今事已至此,却反装模作样,欲将干系撇得干干净净,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顾瑾轩手臂一撑,咬牙支撑着那副疲软的身子,死命不教表妹再近自己半分。 正纠缠间,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哗,似有人高声吵嚷,只听得香菱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你你——放肆!谁许你擅闯的!” 旋即,一道女子声音清越传来,语中含怒:“你家小姐可是藏在屋里?” 香菱明显慌了,“你…你管得着么?快些离去,不许胡闯!” “让开!”玉娘声音一转,不复先前温婉,冷冷道,“你若再拦我,我可就要叫人来了!” 屋内宋媛脸色顿时大变,忙提衣遮身,欲抵门阻拦。 却听“哐啷”一声门闩断裂,那扇檀木门应声而开,只见那丫头竟手执木棍,硬生生将门撞开! 玉娘面若寒霜,目光落在榻上散乱衣物与宋媛袒露的香肩上,再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时,心头不由一凛,已然明了几分。 她秀眉轻蹙,眼中寒意更甚,唇角微动,却终究按捺住怒意 救人 却说玉娘扶着公子一路回房,莫名的困意席卷着二人,只觉头重脚轻,步履不稳。一进屋来,便一齐跌坐榻上,连外衫也顾不得宽解,便这般相偎着沉沉睡去。 玉娘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腹中微胀,原是三急难忍,这才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只觉身畔热气腾腾,似有炭炉在旁,原来是公子一只手臂紧紧搂着她腰肢,鼻息温热,就喷在她耳边。玉娘心中一慌,脸上顿觉发烫,忙伸手轻轻挪开那手臂,又披了件薄衫,推门出了房,往东侧净房去方便。 时值仲秋,夜风沉沉,风如刀割般,吹得人肌肤微栗,一下子睡意全无。 待她解了手,行至院角,忽地想起表公子晚间酒喝得不少,席间脸上已见醉意。若是醉得狠了,身边又无人照应,只怕着了风寒,反伤了身子。她一念至此,便不往回房,改了道,打算去后院客房瞧上一瞧。 那客房原在后院,地势僻静,须得穿过几重回廊方能到达。玉娘一路行来,脚步放得极轻。至近前时,忽觉情形有些不对,只见屋门外站着几个丫鬟,低头细语,模样鬼鬼祟祟,似有隐情。其中一人还不住四下张望,目光警惕,如防有人窥见。 玉娘吃了一惊,忙悄悄躲入一根石柱后头,凝神细听。 只听那领头丫鬟低声说道,“快去打些热水来。待会儿小姐若唤你叫水,你便进去伺候。” 那声音清脆,不是旁人,正是宋媛身边的贴身丫鬟香菱。 旁边一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玉娘听得那“叫水”二字,登时心头一跳,顿觉不妙。“叫水”二字,再熟悉不过。这不是明摆着要趁顾公子醉后无知之时,行那乘虚之举! 她越想越惊,背脊发凉,心道:这宋二小姐竟使这般下作手段,想借酒行事,好图个既成之实,日后赖也赖不脱!若真叫她得逞,只怕表公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世人只看结果,谁肯细听原委? 正自忧急,忽听屋中传出几声低喝,隐隐还有衣裳窸窣之响,似是有人争执扭动。 她知再不能迟,若误了时机,悔之晚矣!便深吸一口气,目光一扫,见廊角靠着一根粗木棍,心念电转,快步上前,握在手中,转身便往那客房奔去,不再迟疑,直闯门去—— 屋中灯火昏黄,帘影晃动之间,果见表公子斜倚床侧,衣衫半解,面色酡红,眉头微蹙,似是尚未醒转。 而宋媛则是站在塌前,慌慌张张整理着衣服,发鬓松散,一见玉娘闯入,登时面色一变,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谁让你闯进来的!” 想也知道这位大小姐方才做了什么勾当! 玉娘见状,心中已明七八分,便冷声回道,“大小姐身为侯门贵女,却做这等苟且之事,若传了出去,不止污人清誉,更辱了自家门户,还请自重!” 宋媛见计已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不过一贱婢,竟敢教训于我?反了天了!” 玉娘不退反进,挺身立在顾公子榻前,语声不高,却铿锵有力,“奴婢虽是微贱,所护者不过一份清白与尊重。表公子今日纵有醉态,日后酒醒,难道要背这污名过一生不成?” 宋媛被她几句话堵得无言,怒火中烧,忽地举手作势要推她出去。 玉娘早有提防,手中木棍一横,挡住来势,冷冷道,“大小姐若再上前一步,奴婢便唤人了。” 此时门外香菱等人见势不妙,慌忙冲入屋中,连忙扶住宋媛劝道,“小姐,万不可再闹了。这可是二公子的地界,若真叫人知道了,只怕对小姐名声更不利。”毕竟她家小姐刚被禁足出府,再闹出事怕是又要遭殃。 宋媛怒极攻心,咬牙切齿,瞪着玉娘喝骂道:“贱婢!等着瞧!”语罢啐她一口,气得直抖,拂袖而去。 玉娘仍立在床前,手中木棍未放,心有余悸,却也暗自庆幸,总算拦下了这一场祸事。 她低头看向榻上的表公子,只见表公子仍斜卧榻上,双目紧闭,额头沁满细汗,脸色潮红,口中还不住呢喃一声:“热……热……” 此时屋外静悄悄的,方才那番争闹似并无人察觉。她思忖片刻,悄然出了房,绕过回廊,径往后院去寻春桃。 春桃正在灶下打盹,见小姐一脸焦急模样,连忙起身问道,“小姐怎么这时候来了?” 玉娘低声道,“表公子酒醉发热,额上尽是汗,你烧些温水,一会儿端去客房。” 春桃闻言不疑有他,忙应声点头,回身去烧水,不多时送去一盆温水。 深夜的角落里,房檐上有一人,身披夜色,手中横剑,眼神冷冽,正默默窥视着屋内动静。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颜昭。 他目光落在屋内玉娘身上,只见她正俯身替表公子拭汗。 颜昭不由皱了皱眉,心中暗道:她身为公子的侍婢,却在无人之时,与表公子同处一室,举止亲昵,竟无半分避嫌之意…这份热心,未免过了分了。 他脸色沉了几分,袖中剑锋微微一颤。 最近风头太紧 为了避免被捞 暂停更新一阵 后续如果还这样 换平台更了 到时候通知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