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程念》 第1章 父亲的心尖肉是那个私生子,母亲的掌中珠是她收养的女儿。n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他们之间上演,而我,是这场角力中多余的砝码,无人认领。n 高考的钟声即将敲响,他们却破天荒地同时提出要见我。n 一丝微弱的火苗在我心底燃起,莫非,他们终于记起了为人父母的温情,打算在我人生重要的关口给予一丝慰藉?n 然而,现实冰冷刺骨。会客厅里,他们各自递上一份文件——《自愿放弃财产继承权声明书》。n 原来,他们记得的,只是我即将成年的事实,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家产纷争,那会威胁到他们各自心爱孩子的利益。n 我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目光扫过他们疏离而陌生的面孔,那些曾经温柔的轮廓早已模糊。n 许久,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卑微的颤抖:“那么……可以给我一些钱吗?”n n 我迫切地需要钱,一笔足以让我活下去的钱。n 父母早已在抚养我的责任上互相推诿,默契地认为对方会承担我的开销。n 高二那年,我从前积攒的零用钱便已告罄。n 饥饿的滋味,我尝了太多次,常常只能靠一杯杯白开水灌满空虚的胃。n 当饿到头晕眼花,视线模糊时,对金钱的渴望便压倒了一切情感,包括对爱的奢求。n 我渴望拥有一笔钱,一笔能让我读完大学,有个栖身之所,能吃上一口热饭的钱。n 我的请求,显然让他们始料未及。n 尤其是母亲,她秀眉微挑,眼神中流露出对我这种“唯利是图”姿态的明显厌恶。n 她身旁,坐着她视若珍宝的养女程念,那个被母亲精心雕琢多年,已然散发着真正名媛气息的女孩。n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程念也优雅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份矜持与高贵中,我清晰地读懂了她无声的鄙夷与不屑。n 所幸,母亲并未揪着我的“市侩”不放。n 她的火力焦点依旧是父亲,语气尖刻地讽刺道:n “怎么,傅宴礼,当年不是口口声声说傅澜是你独一无二的小公主吗?如今倒好,你的公主竟落魄到这般田地。五十万?你平日里打赏下人也不止这个数吧。”n 话毕,她又“啧啧”两声,故作惋惜:“傅澜好歹是你傅家的正牌千金,如今这眼界,竟还不如我们家小念开阔。这可都是你这个当父亲的‘功劳’啊。”n 母亲说着,伸手轻拍程念的肩,像是在向父亲炫耀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n 她全然不顾,我这个亲生女儿听着这些话,会是何等难堪。n 父亲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身侧坐着的,正是那个私生子弟弟,傅西。n 这两年,母亲的养女程念,无论是在个人修养还是学业成绩上,都将傅西衬托得一无是处。n 每当母亲得意洋洋地展示程念的优秀,便如同在他和傅西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n 此刻,父亲再次领会了她的嘲弄。n 怒火中烧的他冷哼一声,一字一顿地回敬:“从你肚皮里爬出来的东西,你这个当妈的都能狠心抛下不管,我傅宴礼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怜惜她。”n “傅澜啊,根子上就坏了,我救不了她。”母亲唇边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如刀,仿佛要将父亲凌迟,“谁让她摊上一个惯会偷腥的爹,顶着这种血脉,能好到哪里去。”n “林晚星,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冰清玉洁的货色?”n “傅宴礼,你睁大狗眼看清楚!我能教养出小念这样出色的孩子,你却只能带出傅西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这足以证明问题不在我!归根结底,是你的基因太劣质,你从骨子里就比不上程书与!”n 话赶话,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n 他们当着我的面,再次陷入了歇斯底里的争吵。n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想像过去那样,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逃避这一切。n 但不可以。我知道,一旦他们发泄完毕,就会像丢弃垃圾一样甩手走人。n 只留下我,独自收拾他们制造的一地狼藉,无人问津。n 我不想再忍饥挨饿了。n 于是,我用一声近乎嘶吼的尖叫,强行中断了这场无休止的战争。n “你们要吵,等把钱给我之后,滚出去吵!”我盯着他们,缓缓伸出手,汗湿的掌心向上摊开,“我要上大学,你们每个人,给我五十万。”n 说出这句话时,我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n 分不清是源于紧张,还是压抑太久后的兴奋。n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向他们提出抗争。n 我知道,如果现在不为自己争取,那么往后,我将再无机会。n n 父亲对那个私生子的偏爱,早已是刻在骨子里的。傅西,是他与年少时那段所谓“白月光”婚外情的产物,一个只比我小了不足半岁的男孩。n 在他堂而皇之地踏入家门之前,我们曾是旁人眼中幸福美满的模范家庭。n 父亲事业蒸蒸日上,母亲温婉贤良,而我,是他们天真烂漫的女儿。n 所有的平静与美好,在我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n 第2章 父亲领着一个名叫傅西的陌生男孩回了家。n 直到那一刻,母亲才如梦初醒,原来这些年来,父亲几乎在外面构筑了另一个完整的家。n 他频频以出差为借口,实则是去邻近的城市,与那对母子共享“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光。n 然而,随着傅西渐渐长大,那位“白月光”不再满足于儿子私生子的身份。n 她渴望带着孩子迁来海城生活,美其名曰可以离父亲更近一些,却遭到了父亲的断然拒绝。n 但她并未就此罢休,而是带着孩子偷偷尾随而来。n 悲剧的是,她在半途中遭遇了车祸。n 那个女人,用自己的性命,为傅西叩响了登堂入室的门环。n 最初,父亲带傅西回家时,眼神中尚存一丝闪躲,不敢直视母亲。n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或许并不认为自己的背叛有多么罪不可赦,他大概以为,只要稍作示弱,便能换来母亲的谅解。n 可一向温柔体贴的母亲,却在那一刻彻底失控。n 她歇斯底里,言辞激烈地咒骂着父亲和傅西,也咒骂着那个当年就险些拆散她与父亲的“白月光”。n 起初,父亲还会耐着性子,语气卑微地哄劝母亲:“傅西的生母已经不在了,她再也碍不着你了。”n 但母亲的怒火丝毫不减,纠缠不休。终于,父亲的耐心也消耗殆尽,他爆发了。n 母亲被父亲一把推搡在地,他指着她的鼻子怒斥:“你怎么能这么不可理喻!”n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目睹父母如此激烈的争吵,这场争吵断断续续,持续了整整一年之久。n 到最后,他们也未能达成任何和解。n 在那一年里,母亲闹得越凶,父亲便越觉得亏欠了“白月光”和傅西。n 最终,他心中仅存的那一丝愧疚也被消磨殆尽。n 他站在状若疯癫的母亲面前,平静地吐出了那句话:“我们离婚吧。”n n 这个婚到最后也没有离成。n 这些年来,傅家和林家在生意场上盘根错节,利益牵扯过深,几乎已经融为一体,难分彼此。n 父母若是执意离婚,最终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的下场。n 可母亲林晚星,又如何甘心咽下这口被背叛的恶气。n 于是很快,她也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孩子。n 是她年少时青梅竹马的女儿。n 那个男人,同时也是母亲的初恋。少女时代的林晚星,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理所当然地嫁给她的竹马先生,共度一生。n 后来,父亲傅宴礼出现了。他家世显赫,行事霸道,将那个名叫程书与的男人视作平生最大的情敌与威胁。n 两人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水火不容。n 即便后来父母走到了一起,父亲也常常因为程书与而醋意大发,与母亲争吵不休。n 再后来,程书与也结婚了,只是婚姻并未长久,很快便以离婚收场,前妻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n 几年之后,程书与因生意需要出国发展,但他的女儿程念却即将面临国内的高考,不便随行。n 我的母亲林晚星,便是在这个时候,以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姿态出现在程书与面前,主动提出收程念为干女儿,并将她带回傅家,亲自照料她的学业与生活。n 我看过程念的照片,她和她的父亲程书与长得很像,同样是高挑纤细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以及明艳出众的五官。n 而对着那张与程书与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庞,我的父亲傅宴礼,自然摆不出什么好脸色。n 母亲林晚星很清楚,她的这个举动成功地恶心到了父亲。他越是不痛快,她便越是得意,越是快活。n 又是一年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战。n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仿佛是积怨已久的仇人,卯足了劲儿地较劲,对自己带回来的孩子百般宠爱,呵护备至。n 竭尽全力地想要向对方证明,自己教养出来的孩子,要比对方的孩子更高贵,更优秀,更能胜人一筹。n 只可惜,那个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傅西,实在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n 在得知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是身价不菲的集团总裁之后,他便彻底撕下了从前那副伏低做小、体贴懂事的伪装。n 吃穿用度,吵着闹着非要最好的,远超我这个正牌大小姐的规格。n 不但在家里骄横跋扈,颐指气使,在学校里更是将纨绔子弟的派头摆了个十足,欺凌弱小,惹是生非。n 他的人缘和他的成绩一样,差得令人不忍直视,屡屡让他的生父傅宴礼在林晚星面前丢尽脸面,成为笑柄。n 对此,母亲林晚星自然是痛快万分,幸灾乐祸。她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说,会出轨的男人,骨子里就带着劣质的基因,生出来的种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n 她甚至毫不避讳地当众咒骂傅西,说他是出轨男和小三生下来的孽种,天生坏种,将来注定会长成一个人渣,败坏门楣。n 父亲傅宴礼自然也不甘示弱。他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反击起来,自然也知道如何才能一针见血,直戳对方的痛处。n 父亲不止一次嘲笑母亲,说程念的亲生母亲尚在人世,她林晚星便上赶着去给别人当后妈,也不怕将来程书与若是与前妻旧情复燃,重归于好,她林晚星岂不是要落得个人财两空,贻笑大方的下场。n 于是,双方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又开始了新一轮更为激烈,也更为不堪的争吵与攻讦。n 第3章 但其实,他们之间的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并非无解。n 我的学习成绩,远比傅西,甚至比那个被母亲精心培养的程念更为优秀。我待人温和有礼,友爱同学,乐于助人,在学校里,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很喜欢我。n 我也深爱着我的母亲,曾经,我天真地以为,我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保护她,陪伴她走到最后的人。n 可面对着我这个身上各流淌着他们一半血脉的亲生女儿,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默契地选择了彻底的无视。n 曾经,我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他们共同捧在手心,精心呵护的小公主,是他们眼中最珍贵的宝贝。n 如今,他们却早已不愿意再多分一丝一毫的关注与疼爱给我。因为对我好,就仿佛是在向对方低头认输,示弱妥协。n 无视,便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最好的处理方式。n 所以,在那漫长而黑暗的半年里,我虽然依旧住在自己名义上的家中。n 可我却食不果腹,夜不安寝。n 那两个如同鸠占鹊巢一般的外来者,肆无忌惮地侵占着我曾经所拥有的一切。n 我那间宽敞明亮,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早就被母亲林晚星下令改成了程念专用的琴房,里面摆满了昂贵的乐器和乐谱。n 而傅西,则日日吵闹着不满我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认为我过得比他好,是对他这个“少爷”的莫大侮辱。n 于是,曾经父亲傅宴礼亲手挑选,作为生日礼物赠予我的那些名贵珠宝、限量玩偶、以及各种奢侈品,便被他一件件,毫不心疼地转手送给了傅西,任由他糟蹋和炫耀。n 以至于后来,在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想要偷偷变卖一两件自己从前的首饰换取一些生活费时,才绝望地发现,属于我的一切,早已被他们剥夺得干干净净。n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父母的爱,也没有赖以生存的钱。n 如今,他们更是为了各自视若珍宝的“新孩子”,要逼着我自愿签署那份可笑的,放弃一切财产继承权的协议。n 分明在踏进这个家门之前,我的心中还偷偷地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我以为,他们终于注意到我了,注意到我优异的成绩,注意到我懂事的表现,还有那颗身为孩子,天然地爱着他们的,赤诚的心。n 高考在即,他们在这个时候叫我回来,或许,是想要给我一份意外的惊喜,为我加油,为我打气。n 我在胸口紧紧怀揣着这份隐秘的,近乎卑微的暗喜,将自己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番,满怀期待地走到他们跟前。n 然而,等来的,却是两份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的协议书。n “签了它。”父母的声音冷漠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不容置喙地向我下达着命令。我则僵立在原地,浑身上下,冷得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窖。n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很多。n 想起了他们曾经是如何温柔地抱着我,亲吻我的额头,将我视作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n 更想起了,在过去那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漫长而孤寂的深夜里,我是如何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独自一人默默地哭泣。n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打湿了摊在膝上的试卷,我死死地咬住手中的钢笔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呜咽与啜泣,直到将所有的委屈与绝望,尽数吞回早已麻木的腹中,然后再继续埋头演算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习题。n 这一瞬间,我终于大彻大悟,彻底认清了。这个世界上,曾经会用最温柔的声音唤我“宝贝”,恨不得将世间所有一切美好都毫无保留地捧到我面前的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永远地消失了。n 从今往后,我只能自己爱自己,自己心疼自己。我要一个人,咬紧牙关,努力地往前走。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去一个很远很远,再也没有他们的地方,开始我全新的人生。n 他们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们不要我,只要傅西和程念。n 那么,从这一刻起,我傅澜,也不再需要他们了。n n 面对我此刻异常坚定地索要金钱的态度。n 神色最先出现松动和变化的,是我的母亲林晚星。n 她一瞬不瞬地审视着我,似乎想要从我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端倪。n 我便也落落大方地抬起眼,毫不避讳地回望着她。n 我的脸上,没有了从前刻意讨好的撒娇,也没有了后来绝望无助的乞怜,更不是那种得不到糖吃的小孩子,故意弄出一些夸张的动静,想要以此来引起大人们的注意。n 我只是单纯地,非常非常地,想要钱。n 除了钱,他们这两个所谓的“亲人”,我谁也不想要。n “你是不是在怨恨我们。”像是才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意识到我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是拥有情绪和思想的,母亲林晚星轻轻抿了抿她那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竟下意识地微微侧过了脸,似乎有些不敢直视我的眼神。n 这可真是难得。她竟然会主动意识到,我,傅澜,作为她的亲生女儿,也是有喜怒哀乐的,甚至,她竟然还愿意紆尊降贵地对着我开口解释。n “今天这件事,对你来说,确实是有些过分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与疲惫,“但你要怪,就应该去怪你爸爸。是他先丧心病狂地从外面弄回来那么个私生子,现在还要变本加厉地把傅家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他,一分钱都不想给你这个亲生女儿留下。我这么做,也全都是被他逼不得已。你是他的女儿,我如果把财产都留给你,将来一定会被他想方设法地套走。小澜,你……你要理解妈妈的苦心和难处啊。”n 坐在她对面的父亲傅宴礼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身前的红木茶几,霍然起身,伸手指着母亲林晚星的脸,怒不可遏地斥骂道:“林晚星!你少在这里当着女儿的面,含血喷人,诬陷好人!我傅宴礼留财产,好歹还是留给了我自己的亲骨肉!傅西怎么说,至少也是傅澜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你呢?林晚星,你扪心自问,你是拿着我们傅家的钱,去贴补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的女儿!你才是真的昏了头,被猪油蒙了心!”n “怎么,只准傅你傅宴礼在外面照顾你那白月光的儿子,就不允傅我林晚星照顾我初恋情人的女儿吗?”母亲林晚星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你给那个贱人和她的野种儿子花上多少钱,我就要给程大哥的宝贝女儿用上双倍的!当初如果不是你这个卑鄙小人横插一脚,从中作梗,程念本该是从我林晚星的肚子里出来的……”n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戛然而止,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颇有些不自然地朝着我这边瞥来一眼。见我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人,她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似乎放下心来。n “我不想听你们这些毫无意义的陈年旧账,你们要吵,等会儿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吵个够。”我近乎麻木地开口,打断了他们之间愈演愈烈的争吵,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现在,先给钱。之后你们是想吵什么私生子还是野种,都与我无关,悉听尊便。”n “钱钱钱!你就只知道钱!我傅宴礼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厚颜无耻,六亲不认的东西!”像是被我这幅油盐不进,不屑一顾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父亲傅宴礼的炮火瞬间转向了我,他伸出手指着我的鼻子,气得不住地发抖,仿佛随时都会冲上来给我一巴掌。n 我却连一丝怒气都没有,只是固执地伸着手,一字一句地重复道:“钱,给我。然后,你可以就当做,从来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n 身后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是母亲林晚星。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快意至极,抚着胸口,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都沁出了晶莹的泪花。n 她说:“傅宴礼,你听听,你好好听听!你机关算尽,不当人子,现在连你的亲生女儿都不要你了!众叛亲离,这就是你的报应!你活该!”n 她笑得那样夸张,那样畅快,眼角眉梢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n 站在她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程念,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体贴地从随身的包里抽出纸巾,温柔地擦拭着她眼角笑出来的泪痕,用带着一丝担忧的、软糯的声音轻轻喊了她一声:“干妈?”n 第4章 随即,她又转过身来,秀眉微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薄怒,对着我的父亲傅宴礼,义正言辞地开口:“傅叔叔,您怎么能这么说姐姐呢!姐姐她……”n 这一声娇滴滴的“干妈”,像是一道清泉,瞬间将母亲林晚星从那种近乎癫狂的快意中唤醒了。她的神态逐渐平静下来,看向程念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温柔,仿佛程念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n 我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她们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看着母亲林晚星那只保养得宜、戴着名贵珠宝的手掌,正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程念那只白皙娇嫩的手背。n 曾几何时,在我年幼无知,受了委屈哭鼻子的时候,她哄我,安慰我的时候,也总是用这个同样的,充满了母爱的动作。n 而现在,她却用着同样的姿态,同样温柔的眼神,去做别人的妈妈了。n 而我,傅澜,成了那个多余的,不被需要的存在。n n 五十万,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连零花钱都算不上。n 可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恩怨情仇里,誓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压倒对方,对我的诉求置若罔闻,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空气人。n 曾经,我会为他们这样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争吵而感到担惊受怕,吓得六神无主,只会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偷偷哭泣,祈祷他们不要迁怒于我。n 但现在,我只觉得心烦意乱,以及腹中不断翻涌叫嚣的饥饿感。n 无论是生母林晚星与那个程念在那边上演的母慈女孝的温馨画面,还是生父傅宴礼时不时投过来的、仿佛淬了毒一般,充满了嫌恶与鄙夷的眼神,都让我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与恶心。n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沉下来,如同我此刻的心情。客厅内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仿佛凝固了一般,却没有人打算先满足我的要求,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n 我真的饿极了,胃里空得发慌,眼前甚至都开始有些阵阵发黑。n 人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所有的理智与伪装都会被无情地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趋利避害的本能。n 所以,当父亲傅宴礼身后那个被他视作心肝宝贝的傅西,探头探脑地从他身后钻出来,熟练地伸出双手,朝我比出两根极具侮辱性的中指,嘴里还发出挑衅意味十足的“啧啧”声时,我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啪”地一声,彻底崩断了。n “哐当——!”n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了摆在面前茶几上的玻璃水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砸了下去。n 清脆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也成功地惊得正在激烈对峙的双方,齐齐一震,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争吵。n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我迅速弯腰,从一地狼藉的玻璃碎片中,捡起一块边缘最为尖锐锋利的,然后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几步便冲到了那个还在得意洋洋,对我做着鬼脸的傅西面前。n 在他那双因为惊恐而骤然瞪大的眼睛的注视下,那块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已经冰冷地抵上了他细嫩白皙的颈动脉。n 这些年来,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抑,我被苛待得瘦弱不堪,皮包骨头,并没有多少力气能够完全制服他这个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小子。n 所以,当他试图尖叫、挣扎、反抗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锋利的玻璃边缘,瞬间便划破了他颈间娇嫩的皮肤。n 殷红的血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争先恐后地从那道细小的伤口中渗了出来,显得那样触目惊心。父亲傅宴礼终于从暴怒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我,声音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抖与虚假的温柔:“小澜,小澜你先冷静下来,千万不要冲动,你听爸爸说,千万不要伤害到你弟弟,有话好好说……”n 一丝尖锐的、如同针扎一般的刺痛,从早已麻木的心口深处蔓延开来,可是很快,就被胃里那股更为强烈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饥饿感给压了回去。我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眶一定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变得通红,声音却出奇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近乎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现在,立刻,马上,把钱给我。不然的话,我傅澜今天不但不会签这份可笑的协议,我还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们这对狗男女,连同你们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宝贝疙瘩,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然后,我会作为傅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名正言顺地继承你们名下所有的财产。”n 母亲林晚星见状,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讥讽,或许是威胁,却被我那双充满了血丝的、森冷如冰的目光,逼得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n “还有你,林晚星女士,”我缓缓转过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对着她说道,“如果你想耍赖不给钱,或者敢少给我一分一毫的话,我就立刻去学校,去程念所有的同学朋友面前,把你林晚星女士当年是如何费尽心机抢别人老公不成,就恬不知耻地跑去抢别人女儿回来当替代品抚养的‘光辉事迹’,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宣扬一番。让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精心培养出来的所谓完美名媛,从此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n 母亲林晚星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抹原本还带着几分得意与看好戏的笑容,也彻底僵在了嘴角。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双曾经也曾温柔地注视过我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傅澜,你……你这是在……在威胁妈妈吗?”n “不然呢?”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讥诮,我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不相信你们。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区区五十万,买断她所有的继承权,都要这样推三阻四,磨磨唧唧,你们俩,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n ……n 最终,我还是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那两笔钱。n 两张崭新的银行卡,一张来自我的生父傅宴礼,一张来自我的生母林晚星,各自存入了五十万。不多不少,正好是我要求的数额。n 在我因为拿到钱而略微分神,松开了钳制着傅西的那只手的一瞬间,那个被我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子,猛地回过头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我的小腹上。n “贱种!你去死吧!”他啐了一口唾沫,嘴里发出的骂声尖利刺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n 小腹处传来的剧痛,让我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摔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但我几乎是凭借着一股原始的本能,在倒下的瞬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那块一直紧紧攥着的,沾染着傅西鲜血的玻璃碎片,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扎进了他那条刚刚踹了我的小腿里。n “啊——!疼死我了!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杀猪一般的惨嚎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富丽堂皇的客厅。傅西疼得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小腿,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哀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少爷模样。n 父亲傅宴礼见状,脸色铁青,心疼得无以复加,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一把抱起了他那个哭天抢地的宝贝儿子,准备立刻送他去医院。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回过头来,用一种痛心疾首,仿佛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的眼神,指着蜷缩在地上,因为剧痛而浑身冷汗的我,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n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小腹处传来的阵阵绞痛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紧紧咬着牙,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呕吐的恶心感,然后颤抖着伸出手,将那两张因为刚才的混乱而掉落在不远处的银行卡,死死地,牢牢地抓回了自己的手心。n 不管这个过程是多么的狼狈不堪,多么的屈辱难堪,至少,我为自己争取到了大学四年的学费,以及未来一段时间的基本生活保障。n 我终于,抓住了一点点,一丝丝,属于我自己的未来的,微弱的希望。n 整个过程中,我的生母林晚星,就如同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般,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n 或许是因为我刚才那些毫不留情,直戳她痛处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那颗高傲而敏感的心,所以,她也默认我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儿,应该好好地吃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n 直到见我痛得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几次三番地试图撑着冰冷的地面爬起来,却都因为浑身无力而以失败告终后,她才终于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地走到我的跟前,在我面前蹲下身子,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方绣着精致兰花的真丝手帕,想要擦拭我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脸上沾染的灰尘。n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她那只伸过来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手。n 她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地颤抖了一下。n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会拂袖而去的时候,才听见她用一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疲惫的,幽幽的声音开口说道:“小澜,你到底还是……还是怨恨上妈妈了,是不是?你仔细地想一想,妈妈以前是那么地疼你,那么地爱你,怎么可能真的忍心,真的舍得,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管你了呢。”n 我已经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快要忘记,没有听过她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我说出“疼爱”这两个字了。n 只可惜,时至今日,对于她的任何言语,任何承澜,我已经是半点,也再也无法相信了。n 我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地面上那些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她便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轻柔得如同羽毛一般的声音,继续往下说道:“小澜,你听妈妈说,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都只是权宜之计。妈妈如果不对你狠下心来,如果表现出对你的一丝不舍和在乎,就会被你那个卑鄙无耻的爸爸,抓住把柄,拿捏一辈子。他会利用你,一辈子都踩在妈妈的头上,让妈妈永无宁日。小澜,你那么懂事,那么乖巧,你也不希望妈妈向他低头认输,被他欺负一辈子的,对不对?”n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希冀的光芒,仿佛在迫切地期待着,能从我的口中,听到哪怕一句理解与慰藉的话语。n 第5章 我依旧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用沉默与她进行着无声的对峙。n 最终,她脸上的那一丝希冀,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渐渐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失望与落寞。她缓缓地站起身,在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的程念的搀扶下,维持着她那份刻入骨髓的优雅与高傲,姿态万千地,缓缓地转身离开了。n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她最后一次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沙哑:“小澜,不管你现在信不信,妈妈都要告诉你,你曾经,确确实实是妈妈最疼爱,最珍视的女儿。再忍一忍吧,小澜,等这一切风波都过去了,妈妈一定会想办法,好好地,加倍地补偿你的。”n 补偿?真是可笑。这世上,迟来的深情,比路边的野草还要卑贱。我已经不需要了,也一点都不稀罕了。n n 那一天,我用与他们几乎彻底割裂亲情关系换来的那一百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街边那家我觊觎已久,却一直因为囊中羞涩而不敢踏足的热闹小吃店,点了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红烧牛肉面,并且奢侈地额外加了两个卤得油光锃亮,入味十足的卤鸡蛋。我埋着头,吃得酣畅淋漓,心满意足,连最后一滴汤汁都没有剩下。n 胃里那种久违的充实与温暖的感觉,瞬间驱散了长久以来萦绕在我心头的虚弱、不安与惶恐。n 之后,我在一家招牌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快捷酒店开了一个最便宜的单人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积攒了数日的热水澡,将身上所有的污垢与疲惫都冲刷干净之后,我便一头栽进了那张虽然有些陈旧,但还算柔软舒适的被褥里,沉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酣畅香甜。n 三天之后,我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地整理好自己的考试用品,信心十足地踏入了决定我未来命运的高考的考场。n 在进入考点,进行身份核验之前,远远地,我便看见了那个穿着一身笔挺考究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生父傅宴礼。他正将一个包装精美,崭新无比的文具袋,小心翼翼地递给站在他身旁,一脸不耐与倨傲的傅西,同时还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和语气,不停地叮嘱他要沉着冷静,稳定心态,正常发挥。n 傅西却是一脸的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甚至还带着几分炫耀与倨傲地嚷嚷着:“哎呀,老头子你烦不烦啊!考得好不好又有什么天大的关系?反正以后你名下那些公司和财产,迟早不都是我的?我还用得着辛辛苦苦地去费这个劲儿吗?”n 傅宴礼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便变得铁青一片,额角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突突地暴跳着。但碍于周围人多眼杂,都是些送考的家长和老师,他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火气,没有当场发作。n 就在这时,一道更为招摇,也更为引人注目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n 我的生母林晚星,穿着一身手工缝制,价值不菲的锦绣旗袍,将她那保养得宜的玲珑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她手中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包装精美的红玫瑰,从傅宴礼和傅西面前,仪态万方地款款走过。她故意在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用一种刻意拔高,唯恐旁人听不见的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与得意,开口说道:“念念,你尽管放轻松,正常发挥就好。你们王老师特意打电话跟我说了,只要你这次考试能保持平时的水准,国内那几所顶尖的985名校,保底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n 这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本就心情不佳的父亲傅宴礼的心窝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难看,几乎能滴出水来。n 母亲林晚星见状,唇角那抹得意的笑容越发扩大,正待欣赏傅宴礼的窘态。n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带着几分刻意夸张的洪亮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n “傅澜同学,你可要好好考,稳定发挥,千万别紧张,知道吗?你可是我们学校重点培养,所有老师都一致看好的清北种子选手!只要你这次能正常发挥,国内外的顶尖大学,那还不是由着你随便挑拣?”n 顺着这道略显浮夸,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望去。n 傅宴礼、林晚星、傅西和程念,不约而同地齐齐转过头,然后,他们便看见了我。n 以及,站在我身旁,正满脸慈爱与骄傲地望着我,将我视若珍宝一般重点呵护着的,我的班主任王老师。n “好孩子,你可是我们全校所有老师的心头肉,眼珠子啊!是个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人,都知道该怎么珍惜你这样的好苗子。去吧,孩子,拿出你的全部实力,等你蟾宫折桂,金榜题名的时候,到时候连带着让你王老师我,也跟着好好地沾沾光,风光一把!”n 我的班主任王老师,就站在我的面前,脸上挂着和煦温暖的笑容,整个人都乐呵呵的,仿佛已经预见了我成功的那一刻。她的余光,状似不经意地从我父母那两张此刻显得异常尴尬与难堪的脸上,飞快地掠过,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然后伸出手,亲昵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顺带着,还十分细心地将我不小心折进校服衣领里的一角,轻轻地替我翻了出来,整理平整。n 那动作,是那样的娴熟自然,那样的不着痕迹,却又处处都透露着真切的关爱与呵护。n 在这一刻,她看上去,才更像是我的母亲。n 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我的父母自然听懂了班主任王老师这番话里,那毫不掩饰的含沙射影与敲打之意。n 父亲傅宴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留给众人一个僵硬而冰冷的背影。n 母亲林晚星却是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捧着她怀里那束原本准备送给程念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缓步走到了我的面前。n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却在看见我面无表情地将脸转向另一边,完全无视她的存在的动作之后,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尽数咽了回去。n 过了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一般,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好好考试。”n 见我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她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与失落。她又继续说道:“等考完了之后,记得回家一趟。小澜,这世上哪有真正能反目成仇的母女呢?妈妈既然说了要好好补偿你,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你回家来,妈妈亲自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庆功宴,顺便,也帮你一起参考参考,到底该填报哪所大学,哪个专业。”n 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弥补些什么,却被她身后不远处的程念,用一声娇滴滴的“干妈,我该进考场了”,成功地打断并喊走了。n 程念马上就要进考场了,她这个“尽职尽责”的干妈,自然是要亲自将她送到考场门口,再三叮嘱一番才肯放心的。n 等她送完程念,再回过身来,想要寻找我的身影时,我也早已随着人流,走进了戒备森严的考场,只留给了她一个决绝而冷漠的背影。两天之后,这场牵动着无数家庭心弦的高考,终于落下了帷幕。n 考完最后一门科目之后,我特意在考场里多待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文具,直到确认考场内的考生和监考老师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才不紧不慢地从里面走了出来。n 果不其然,如同我预料中的那般,在考场外面翘首以盼,等着我的,只有脸上始终挂着温暖和煦笑容的班主任王老师。n 王老师一看见我出来,便立刻快步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伸出胳膊,一把揽住了我的肩膀,将我紧紧地搂在了她的怀里。n 像是生怕我会因为父母的缺席而感到难过和失落,她抢在我开口之前,便用一种轻松愉悦的语气,率先开了口。n 她说,我的妈妈林晚星其实是有在考场外面等过我的,只是后来或许是因为公司里临时有什么紧急的事务需要她亲自去处理,所以才不得不提前离开了。n 一个人的生活,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剧变,周围的人,只要不是瞎子聋子,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丝毫的端倪。n 而我从众星捧月的傅家大小姐,一夜之间跌落到尘埃里,甚至连温饱都成了问题的惨状,我的班主任王老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通过各种渠道,将我家里的情况弄了个一清二楚。n 我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试图去我家进行家访,想要与我的父母当面沟通,了解情况。也曾经在我因为长期饥饿而在课堂上饿到昏厥之后,私下里,背着我,无数次地尝试着想要联系我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多关心一下我的身体和生活。n 然而,她所有的努力与善意,最终都只换来了我父母一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无关,少管闲事。”n 这三年以来,如果不是班主任王老师省吃俭用,时常从她那本就不算丰厚的工资里,悄悄地拿出一部分来接济我,给我买饭买学习资料,或许,我根本就撑不到今天,更不可能有机会坐在这决定命运的高考考场里。n 到了此刻,她依旧还在费尽心思地,试图用善意的谎言来安慰我,维护我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可怜的自尊心。n 我抬起头,朝着她努力地挤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感激的笑容。n 我想告诉她,我真的已经不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了,可有些话,即便是说出了口,也并没有多少的说服力。n 我默默地点开了手机,最新的消息提示显示,程念在几分钟前,刚刚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定位是在离家最近的那家本市最高档,最奢华的大型购物商场。她一口气发了足足九张图片,每一张图片上,都是不同品牌,不同款式,但无一例外都价格不菲的名牌包包。n 配发的文字是:妈妈说我这两天考试太辛苦啦,所以要好好地犒劳犒劳我,嘻嘻,开心![撒花][撒花]n 我甚至不用费心去猜,大概就能知道她们母女二人接下来的行程安排。n 第6章 我的生母林晚星,一定会带着她视若亲女的程念,在那家商场里尽情地扫货,买最新款的衣服,最昂贵的首饰,然后再去本市最顶级的米其林餐厅,享用一顿精致奢华的烛光晚宴。回到家之后,两个人还会像真正的母女那般,依偎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一边吃着进口水果,一边闲话一些温馨体己的母女家常,直到深夜。n 这些充满了幸福与温馨的日常内容,我早在过去那无数个孤寂的夜晚里,在程念那些刻意炫耀的朋友圈中,看过无数次,也幻想过无数次了。n 曾经,我像一只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一遍又一遍,自虐般地偷窥着程念所分享的那些,充满了幸福与宠爱的生活动态。n 哪怕明知道,那些内容,很多时候都是程念在故意发给我看,故意向我炫耀她所拥有的一切,故意刺激我,让我难堪。n 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点开那些精心修饰过的图片,仔仔细细地,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观察,分析,妄图从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零零碎碎的线索里,拼凑出母亲林晚星曾经也给予过我的,那些早已逝去的爱与温暖。n 而如今,经历了这么多撕心裂肺的背叛与伤害之后,我终于彻底释怀了,也彻底清醒了。n 我毫不犹豫地,将生父傅宴礼,生母林晚星,以及傅西和程念这两个鸠占鹊巢的外来者的所有联系方式,包括电话号码,微信账号,以及其他所有的社交平台账号,通通都拉进了黑名单,删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n 而后,n 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安静的角落里,我也默默地发了一条属于我自己的朋友圈。n 图片上,是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长寿面。那是考试结束之后,班主任王老师特意带我去一家她常去的老字号面馆吃的。n 配文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n “生日快乐。”n 是的,今天,不仅仅是我高考结束的日子,更是我傅澜,十八岁的生日。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的开始。n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傅澜,从今天起,你的人生,就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左右你,伤害你。你要为自己而活,活得比任何人都精彩,都漂亮。n n 那天夜里,就在我刚刚洗漱完毕,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我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响了起来。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竟然破天荒地接到了我的生母林晚星打来的电话。n 我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开口说话。n 电话那头,迟迟等不到我熟悉的声音,呼吸声逐渐变得有些急促与沉重起来,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不安。n 最后,就在我耐心耗尽,打算直接挂断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的时候,才终于听见了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小澜……是你吗?你……你还在和妈妈生气吗?”n 她说,我以前在画室学画画时加过的一个远房叔叔,今天无意中看见了我发的那条朋友圈,然后就跑去问她,怎么我傅澜的十八岁成人礼,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们做父母的,竟然都没有前来参加,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n “对不起,小澜,真的是妈妈不对,妈妈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忙得晕头转向的,所以才会一时疏忽,忘了今天是你生日这件事。你别生气了,先回家来,好不好?等回家之后,妈妈一定给你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成人礼,保证比任何人的都盛大,都隆重,好不好?”难得的,她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我傅久未曾听闻过的温柔与讨好。n “是忙着陪你的宝贝干女儿程念,在各大奢侈品店里疯狂购物,所以才没时间想起你还有一个亲生女儿今天过生日吗?”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出口的那一瞬间,连我自己都被自己语气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淡漠与疏离,狠狠地惊了一跳。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林女士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想要补偿我的话,那不如直接把准备给我买生日礼物的钱,折合成现金打到我卡上吧。那样对我来说,会更实用一些,也更实在一些。”n “傅澜!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这孩子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哪有人家的十八岁成人礼,就随随便便在外面跟一个不着调的,没大没小的班主任,吃一碗破面条就算完事了的?你……你简直是太不懂事了!”n 生母林晚星那充满了不满与指责的声音,尖锐地从听筒里传了过来。这一次,没等她把那些难听的话说完,我便毫不犹豫地,直接按下了挂断键。n 钱,我可以暂时不要,但是我绝对不想再从她的嘴里,听到任何一句诋毁我的班主任王老师的话。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之外,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n 高考成绩出来之前的那段日子,我一直都住在学校专门为我们这些家庭困难的应届毕业生,特批下来的教职工宿舍楼里。学校的领导特意交代过,整个暑假期间,只要我愿意,都可以一直免费在学校里住着,直到开学。n 可我的班主任王老师在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却连连摇头,直呼不行。n “那怎么能行呢?到时候学校一放暑假,宿舍楼里肯定会停水停电的,你一个人住在里面,连洗个澡,吹个空调都不方便。这么热的天,一个暑假熬下来,那不得活活变成一个野人啊?到时候你去人才济济的大学里报到,人家别的同学看了,都不敢认你这个又脏又臭的同学了。”n 就这样,她以一种不容我拒绝的,近乎强硬的态度,三下五除二地替我打包好了本就不多的行李,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我带回了她自己那个虽然不大,但却温馨舒适的家里。n “王老师……谢谢您。”当我走进那间明显是被人特意精心收拾过,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换上了崭新的粉色床单被套的小卧室里时,我一时之间,竟有些激动得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n 任何华丽的,感恩戴德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那样的微不足道。n 我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人,她其实才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比我的生母林晚星要年轻傅多。她为人正直善良,极富正义感,浑身都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正能量。n 平日里,她在学校面对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时,总是板着一张脸,看着很有威严,不怒自威。可此刻,在脱掉了那身象征着“班主任”身份的职业套装之后,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防备的她,其实只是一个非常爱笑,非常可爱的年轻女生。她的眉眼总是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眼神清澈明亮,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n 这个可爱的,像大姐姐一样的女人,此刻正伸出手,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哎呀,小澜,跟我还客气这些干什么呀!你可是我的得意门生,等以后你考上了清华北大,成了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我这个当班主任的,脸上也能跟着沾光,说不定还能跟着你风光小半辈子呢!”n 说着,她又不由分说地将我推进了浴室,将一条崭新的,粉粉嫩嫩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柔软浴巾塞到了我的手里。n 她像哄小孩子一样,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道:“快点进去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把身上的疲惫都洗掉。洗完之后,我带你出去吃大餐,好好庆祝一下!”n 看着她转身离开,走进厨房忙碌起来的,那个略显单薄却又无比温暖的背影。n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动。n 这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我的生母林晚星,或许只是名义上的母亲。而眼前这个与我非亲非故,却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一般的班主任王老师,才更像是我生命中,那个真正意义上的,温暖而慈爱的妈妈。n n 高考放榜那日,我的手机几乎被打成了热线。n 其中,生父与生母的来电最为密集。n 傅西那一百八十分的成绩,即便他将所有答题卡都涂满,也足以让生父这位商界名流颜面扫地。尤其成绩不知怎地泄露了出去,网络上好事者戏谑,随便抓只大熊猫蒙选择题,分数都可能比傅西高。n 不少生意上的对手也纷纷致电,假意慰问,实则看戏,甚至“热心”询问是否需要介绍脑科专家。n 生父在一片嘲讽中,终于想起了我。n 自小,我的学业便无需旁人费心。再不济,也总比傅西强上傅多。n 于是,他拨通了我的电话,语气是久违的“关切”,询问我近况。n 我没接,彼时我正兴致勃勃地在厨房跟着老班钻研厨艺。n 在第七块鱼香茄子宣告焦黑阵亡后,老班解下围裙,无奈地摊摊手:“看来咱俩都不是这块料,你还是研究一下怎么叫外卖能凑够满减更实际。”n 恰在此时,闺蜜的消息弹了出来。n 第7章 她告诉我,程念考了六百一十,足足高出傅西三倍有余。n 生母想必正在生父面前洋洋得意。n 然而下一秒,顶尖学府的招生电话直接打到了他们府上。n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我,是本省的状元。n 那一刻,生父的腰杆瞬间挺直,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我就知道,我傅宴礼的女儿,岂会平庸!”n 这一次,他们提及我时,不再是我身上那令他们各自生厌的一半血脉。n 眼见生父开始积极联络我,生母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想给我发消息,却发现早已被我屏蔽。n 在她还在暗自腹诽我凉薄无情、不懂体恤她“苦心”之际,生父已凭借一沓钞票,重新出现在我的微信好友列表。n 顷刻间,六百一十的程念黯然失色。n 我,成了他们新的争夺焦点。n 尤其在他们得知,我将接受一场全国直播的专访后。n 那天傍晚,生母的电话,借由老班的手机打了过来。n “小澜,高考都结束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家?一个女孩子总住在外人那里,妈妈不放心。”n 这一次,不等她说完,我便径自打断,目光落在楼下那辆张扬的跑车上,心底恶意翻涌。n “林夫人,”我语气平静,“傅先生已经驾车在楼下等候,您又何必再打这些感情牌?轻飘飘几句话就想让我主动登门,未免太不切实际了。”n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变得尖利,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你……你叫我什么?”n “林夫人,有何不妥?”我的声音里淬了冰,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放弃继承权的协议我已签署,自然也放弃了做您继承人的资格。我们之间,本就该是陌路。”n 那日,她在一声短促的尖叫后,猛地挂断了电话。n 等她驱车赶到时,我已被生父接走,正前往一场精心安排的宴席。n “凭什么?她凭什么这么对我?”这两年间,这是她自生父将傅西带回家后,首次在与我的交锋中落入如此下风。她情绪有些失控,近乎癫狂地抓住老班质问。n 她说:“从前她明明最黏我,当年我们闹离婚,她哭着说要跟我!现在她怎么能去帮傅宴礼那个男人!”n “哦?是吗?”老班故作惊讶,随即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又夹着讽刺,“大概是婚您没离成,孩子您也没用心养吧。这其中缘由嘛,可真难猜。好孩子扔在外面,手快有手慢无,您来得太迟了林女士。”n 生母听闻此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叫嚷着要投诉老班。n “请便,尽管投,”老班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却洪亮无比,“无论您投诉到哪里,都改变不了我带出省状元的事实!哈哈哈哈,想不到我年纪轻轻,就能有这般辉煌的成就!这一切,都源于我慧眼识珠,懂得爱护好苗子,全都是我应得的!哈哈哈哈哈……!”n n 在生母被老班一番话气得险些昏厥过去的时候。n 我与生父正端坐于雅致的包厢内,进行着一场表面平静的“谈判”。n “听闻后日,会有官方媒体对你进行专访。”他指尖轻叩桌面,眼神中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自信,抛出了他的条件,“我可以支付你一百万,前提是,这场专访,我与你一同出席。”n 他迫切需要挽回因傅西而尽失的颜面。他公司旗下的宣传渠道,早已迫不及待地打出“集团长公主荣膺省状元”的噱头来预热。n 此刻,他稳坐泰山,笃定我无法拒绝。n 闻言,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傅西能得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到我这里,却只值一百万。傅先生,您这算盘打得如此精细,又何必摆出这般慷慨的姿态?”n 他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n 显然,他意识到眼前的女儿,已非吴下阿蒙。他略微收敛了气焰,沉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小澜?只要合理,我会尽量满足。”n “我要你撕毁那份协议,让你的‘宝贝儿子’傅西彻底出局,将本该属于我的继承权,还给我。”我凝视着他,笑容依旧,眼神却不容置喙。n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n 傅西怒气冲冲地撞了进来,包厢内精致的餐具被他挥手扫落在地,一片狼藉。n “操!傅澜你这个贱货!我爸妈那是真爱!你妈才是插足的第三者!你才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n 长久以来,他都偏执地认为是我窃取了他的一切,让他蹉跎了十五年才过上富家少爷的生活。此刻听我直指他是“私生子”,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不顾一切地冲进来与我对峙。n 这并非他第一次如此失态。n 这些年,傅西最忌讳的便是“私生子”这三个字。即便他已登堂入室,享受着锦衣玉食,内心深处的敏感与自卑却如影随形,让他格外憎恨我,憎恨我拥有他所没有的名正言顺。n 可笑的是,当初阻止他进门的明明是我的生母,他却只敢将怨气倾泻在我身上。n 他刚到我们家时,便在学校里四处散播谣言,污蔑我品行不端,屡教不改,才被父亲逐出家门。n 尽管老师和同学们大多信任我的人品,但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汹涌,终究还是扰乱了我的生活。n 于是,我选择了一个吃饱了饭、积攒了些力气的日子。在又一次被当众指指点点后,我泪流满面地冲上了教学楼的天台。n 当着全校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师生,我哭得撕心裂肺。n 一边哭,一边清晰地报出散播谣言那几个人的姓名班级,质问他们为何要如此歹毒地诬陷我,是不是非要用谣言将我逼上绝路。n 哭着哭着,我甚至转向人群中那个正得意洋洋看我笑话的傅西,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n “我求求你,”我泣不成声,“你母亲在我母亲刚怀上我的时候,就介入了我父母的婚姻。你只比我小半岁,后来她甚至不惜用性命作为筹码,逼迫我父亲带走了你。现在,我的父亲已经是你的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n 曾经,我是校园里万众瞩目的焦点,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我聪慧、友善,家世优越。n 而那一刻,我形容枯槁,狼狈不堪,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个私生子屈膝乞怜。n 第8章 世人向来乐于围观这样的戏剧性场面,乐于欣赏明珠蒙尘、白玉染瑕的悲剧。n 我清楚地知道,那一跪,将碾碎我所有的骄傲与尊严。n 可我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尊严,又算得了什么?n 那一次,事情闹得沸沸扬扬。n 傅西是私生子的事实,次日便传遍了整个校园。n 事后,老班心有余悸地找到我,反复叮嘱我以后若有难处,务必第一时间告诉她。n 我当时还故作轻松地逞强,说我不过是陪那几个蠢货玩玩,他们智商堪忧,根本不是我的对手。n 老班闻言,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眼圈却一点点红了。n 就在我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当,正想低头认错时,她却猛地将我拥入怀中。n 这位平日里爽朗豁达的大姐姐,声音竟也带着颤抖:“傻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哪里是该去琢磨这些的时候啊……”n 那件事之后,我向老班承澜,不再独自硬撑,遇事一定会向她求助。n 校园里,也确实再无人敢轻易招惹我。n 或许是我将姿态放得足够低微,或许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心中尚存几分朴素的正义感。n 所有人都清楚了我的真实处境。n 校方在生父的压力下,并未对傅西进行严厉处分,仅仅处理了几个替他散布谣言的“典型”以儆效尤。n 但在私底下,傅西却遭到了彻底的孤立。n 甚至还在校外被人套过几次麻袋,挨了几顿结结实实的拳脚,直到后来他上下学都配备了保镖,才免于皮肉之苦。n 然而,“私生子”这个无法洗刷的标签,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n 眼下,我又一次在他面前提及此事。n 他果然半点也沉不住气,将生父让他待在门外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n 见状,我只是戏谑地瞥了一眼生父,慢悠悠地开口:“他似乎与您不太肖似。请问,你们做过亲子鉴定吗?”n 我故作沉吟,随即恍然大悟般说道:“他这横冲直撞的模样,倒有几分像……嗯,像一头野猪,只懂得凭本能行事,几乎从不动用脑子。倘若您执意要将偌大的家业交到这种人手上,那您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n 这番话说得极其刻薄。生父叱咤商场半生,除了在生母那里吃过瘪,何曾在外人面前受过这等羞辱。n 我说完,便作势起身欲走。n 一旁的傅西却依旧不依不饶,叫嚣着要冲上来动手。n 他或许是真的智力发育有些迟缓,我方才那番话已说得如此直白,他竟丝毫未能领会其中深意,依旧本能地想用暴力来解决问题。n 这实在太过难堪。我朝生父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揶揄眼神,后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忍无可忍,猛地抡起手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傅西脸上。傅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摔倒在一旁。n 这一次,生父的目光却没有再投向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而是复杂地落在了我的身上。n “小澜,”他声音沙哑,“你和从前,不一样了。”n 是的,不一样了。在彻底放下对他们的爱之后,才惊觉他们也不过是凡夫俗子。n 所谓的大人,一旦糊涂起来,其行径之荒唐,足以令人啼笑皆非。n 与他们继续纠缠,实在有失我如今的身份。我是高考状元,前程似锦,何必在这些烂事上浪费光阴。n 或许是我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情,给了生父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他试图做最后的挽留:n “傅西终究是你弟弟。小澜,我承澜你,将来你可以进入公司。他虽然愚笨,但还算听话。只要你肯拉他一把,他总不至于太差。”n 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我听得几乎要失笑出声。n 我转过身,目光在他和傅西那张迅速红肿起来的脸上流转片刻,却避而不谈他的提议,反而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所以,您和他,的确是做过亲子鉴定的。”n “那可真不应该啊。”我故作不解地蹙眉沉思,片刻后又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恍然道,“傅西这般模样,莫非是随了他那位……呃,亲生母亲?傅先生,您的品味,当真是与众不同。”n 由衷“赞美”完毕,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生父的肩膀,朝他比了个拇指,而后无视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n 身后,傅西不甘的咆哮声依旧在持续。直到此刻,他似乎仍未弄清状况:“爸!你凭什么打我?你就这么让那个小贱人走了?”n “闭嘴!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货!”这一次,生父没有再纵容傅西。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与失望,“但凡你能有半点出息,我何至于要向傅澜低这个头!”n n 回到老班楼下时,她果然还在灯影里等着。n 我问她,是不是生母又来寻她麻烦。n 她一边摇着蒲扇驱赶蚊虫,一边笑呵呵地开口:n “哪儿啊,我这不是想在外面多待会儿,让街坊邻里都瞧瞧,省状元的恩师是何等风采。”n 我知道,我终究还是给她添了不必要的纷扰。n 接下来的日子,那对父母恐怕还会纠缠不休。n 老班却浑不在意地一挥手:“怕什么,为师与你并肩作战,共御外敌!”n 然而,接下来的两天却出乎意料地平静。n 生父没有再试图游说我,只是差人送来了一套名贵的珠宝首饰,是我曾经最钟爱的那个品牌。n 第9章 十五岁之前,每年的生辰,我都能收到生父精心挑选的这份礼物。n 而今,它又一次被呈现在我面前,尽管,它早已无法再取悦我分毫。n 世人大多如此,雪中送炭者寥寥,锦上添花者芸芸。n 仿佛是刻意要与之较劲一般,生母的礼物也很快送抵。n 是一条剪裁优雅的礼裙,显然是为我之后接受专访而备。n 或许是终于察觉到我刻意的疏离,向来自视甚高的她,终究没有再亲自出现在我面前。n 只是托送礼之人给我捎了句话。n 说我若是有意,可以与她见上一面。n 我自然无意,也乐得享受这份难得的清净。n 可等到接受专访那日。n 老班陪我抵达演播厅时,却见那两人衣着光鲜,打扮得一丝不苟,齐刷刷地候在了我的面前。n 一见我出现,两人便不约而同地迎上前来。n 又在不经意间肢体触碰后,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怨毒。n “要吵到外面去吵,别在这里不分青红皂白地撒泼。”在他们即将开口之前,我冷声打断。n 父母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n 尤其是母亲,她的视线落在我与老班亲密相挽的手臂上,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痛,猛地移开了目光,语气中的酸涩与讽刺却怎么也藏不住:“你这些天对我避而不见,原来就是与你的老师厮混在一处。真是讽刺,你对我何曾有过这般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亲母女,我倒像个外人,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n 她的语气,一半是尖酸刻薄,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委屈。n 她别过脸去,眼眶中那压抑不住的湿红,在灯光下格外明显。n 从前,我总是会为她这副模样而心疼不已。n 可是现在,她的眼泪,已经再也无法化作刺伤我的利器。n 我只是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清晰地开口:“我也还活着,可林女士您,不也照样去做了别人的母亲吗?”n 一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n 激起千层浪花,空气中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n 她难以置信地猛然转回头,那双湿红的眸子因惊愕而睁得极大。我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震动与不解,这应是她第一次,从我口中听到如此刻薄尖锐的话语。n 我原以为她会歇斯底里,会像从前与生父争吵那般,不顾一切地拉住我撕扯。n 可她只是怔怔地朝我走了两步,随即像是再也克制不住一般,猛地捂住脸,痛哭出声。n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便沾湿了她姣好的面容,也弄花了她精心描画的精致妆容。n 她向来骄傲,从不曾在人前如此失态崩溃。n 可现在,她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无力地摇晃着我,声音哽咽地质问:“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从前,你不是最心疼妈妈的吗?你那么善良,为了妈妈,什么苦楚都能默默咽下。你现在……你怎么可以真的这样恨我啊?”n “明明一开始,是你亲口说理解妈妈,说你会永远站在妈妈这边的啊!”n “不过是忽略了你一阵子而已!我会补偿你的!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再等等?再等等妈妈?”n 她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我的胸口。n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得不到心爱糖果便撒泼耍赖的孩子。n 是啊,从前,的确是我先说,会永远支持她。n 那时候的母亲,刚刚从丈夫精心编织的谎言中挣脱出来,被迫直面残酷的真相,发现自己经营了十五年、自以为幸福美满的婚姻,竟从根源处便已腐烂不堪。n 那时候的她,除了日复一日地与生父撕心裂肺地争吵,便是终日对着我以泪洗面,不断地哭诉着她的委屈与绝望。n 于是,尚处于少年时期、三观尚未完全成型的我,便被动地成了她宣泄情绪的垃圾桶,以及她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n 她要我立下重誓,绝不允傅背叛她,必须与她站在同一阵线,同仇敌忾。n 母亲的眼泪,对于一个女儿来说,天然便具有强大的杀伤力。n 我只能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她傅下承澜。n 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般,机械地重复着厌恶生父、永远效忠于她的誓言。n 可我说想要保护她,那句话是发自肺腑的。n 只是,沉溺于巨大悲伤与自我怜悯中的她,完全听不见我内心真实的声音。n 后来,某一日,程叔叔主动联系了她。n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动朝我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n 她说:“小澜,你也不希望妈妈一辈子就这样被人死死拿捏着,受尽委屈,对不对?”n “妈妈想做一些事情,可能会让你受些委屈,辛苦一些。为了妈妈,你……愿意吗?”n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她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婚,要彻底结束这一切荒唐的闹剧。n 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并且毫不犹豫地表示,如果他们离婚,我会选择跟她一起生活。n 可我终究是想得太简单了。n 第10章 从骨子里,生母所渴望的,依旧是生父能够幡然醒悟,浪子回头,最终匍匐在她的脚边,摇尾乞怜,祈求她的原谅。n 她既不想放弃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也不想委屈她自己。n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作为她在这场角力中,可以牺牲的筹码。n 而现在,她站在我的面前,不住地哭泣,却在瞥见我唇边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微嘲笑意后,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语气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可置信。n “傅澜,你……你在报复我。”n 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哭腔,她似乎终于,彻底认清了这个事实。n 她说:“女儿,你……你不爱妈妈了。”n 闻言,我缓缓伸出手,替她轻轻捋了捋鬓边被泪水沾湿的凌乱发丝。n 我说:“人,总要先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去谈爱。”n “可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被饿死了。”n 在心理上,在精神上,得不到丝毫的爱与慰藉,空空荡荡,一片荒芜。n n 那日的化妆间,优先让给了林女士使用。n 她毕竟也是上流社会的贵妇,在人前闹得如此狼狈不堪,实在有失体面。n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只是进去整理仪容,补个妆而已,她却在里面逗留了格外长的时间。n 直到演播厅的工作人员再三催促,我才上前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我看见了生母那双略带惊惶的眼眸。n 事有蹊跷。我第一时间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遍化妆室,最终,余光瞥见了被生母有意无意遮挡在身后,匆匆离去的那一抹绿色裙摆。n “妈妈。”我忽然开口,叫住了正欲转身离开的她。在她带着几分惊喜与期待回过头来的那一刻,我轻声问她,“我……需要穿您送的那条裙子吗?”n “都可以,都可以的。”她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闪烁。n “您……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这一次,她选择了沉默,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n 于是,在她离开之后,我从更衣室里取出了那件她为我精心定制的礼服。仔细摸索了一番后,便在吊带的隐蔽连接处,发现了一道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n 礼服的尺码裁剪得极为精准,完美地勾勒出我身体的线条。相应地,里面也几乎没有再穿着过多内搭的空间。n 而且,裙身上镶嵌了大量的细碎珠宝,分量不轻。倘若真的穿上这条裙子,恐怕不出二十分钟,两边的肩带便会因无法承受其重量而应声断裂。到那时,我,会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直接走光。n 而那个时候,我应该正在接受全国直播的专访。n 真没意思。我看着手中这条暗藏玄机的裙子,又瞥了一眼藏在角落里那个微型的针孔摄像头,无声地撇了撇嘴角。n 那一天,我最终还是穿着自己参加高考时穿的那身简洁的白色连衣裙登场。n 生母见到我的装扮,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n 生父却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抢先开了口。n 这一次,他开出的条件,比之前更加诱人:“我可以给你公司百分之二的股份。但是,你必须扶持你弟弟,将来在公司里替他保驾护航,而且……”n “不必了。”我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之前那些,不过是逗您玩罢了。我现在手里的钱,已经足够我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您用这点蝇头小利,实在无法再拿捏我了。”n 说罢,我便在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恼怒目光注视下,从容地走上了台。n 生父生母,只能铁青着脸,坐在台下的嘉宾席。n 当主持人按照流程,请我展示一些过往的生活片段时,我转头示意导播,播放早已准备好的视频。暗处,似乎隐约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幸灾乐祸的低笑。n 视频点开后,屏幕上出现的,是同学们对我金榜题名的真挚祝福,以及老师们对我殷切的期盼。n 傅西精心准备的那些合成的、足以毁掉我名誉的“黑料”视频,并没有如他所愿地被播放出来。n 后台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骚动与扭打声。不一会儿,老班便气势汹汹地押着鼻青脸肿的傅西走了出来,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直接报了警。n 生父见状,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刚想冲过去阻止老班。n 却听见台上的主持人正微笑地问我,成为省状元之后,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我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清晰地回答:“我希望,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可以随随便便地,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n 生父迈出去的腿,一下子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n 下一刻,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疯狂亮起,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显然是公关团队在疯狂联系他。n “你疯了?!家丑不可外扬!你当着全国媒体的面说这些,是想干什么?”n “如果傅氏的声誉因此受损,影响的是整个集团的利益!你是傅家的千金,这样做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n “傅澜!我命令你!立刻给我住嘴!”n 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随即重新将目光投向镜头,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就在高考前夕,我的亲生父母,要求我签署了一份自愿放弃所有财产继承权的协议。因为,他们要将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分别留给他们的私生子,和他们的养女。”n 听到“私生子”三个字,那头被老班牢牢制住的傅西,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又开始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声。老班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厉声喝道:“老实点!”n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几乎快要乱成一锅粥。主持人经验丰富,此刻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n 可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十万,并且还在持续飙升之后,脸上的职业笑容又重新变得灿烂起来。n 坐在台下的生父,此刻已经完全站直了身子,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我却不慌不忙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那两份早已准备好的协议,对着镜头,清晰地展示了出来。n 展示完毕后,我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以及屏幕前的每一位观众,都听得清清楚楚:“其实,那天签署协议的时候,我只是想向他们讨要一点基本的生活费,让我能够吃饱饭,安心备考。可是,他们却忙于争论究竟是谁带来的孩子更加优秀,谁培养的继承人更能胜过对方一筹,根本无暇顾及我的这点微不足道的请求。我实在是饿得有些头晕眼花,情急之下,便采取了一些……呃,不太光彩的手段。结果,却被我的‘好弟弟’傅西,狠狠地一脚踹在了小腹上。”n “他还理直气壮地告诉我,我的妈妈才是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虽然从法律意义上而言,我的父母是合法夫妻,而他也确实比我小了将近半岁。可是在他看来,他的母亲与我的父亲之间才是所谓的‘真爱’,是名正言顺的‘正统’。而我,不过是一个不该存在的‘贱种’。”n 第11章 “那一脚,他踹得真的很用力。以至于后来在考场上,解答那些复杂的数学大题时,我都需要一边竭力思考公式,一边强忍着腹部的剧痛,暗自倒抽冷气。”n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明明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我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一起被那一脚踹得移了位,内里疼得像是腐烂化脓,生了无数细密的毒疮。”n “我想,一定是因为我之前被饿得太久,身体太过瘦弱,所以才会这么轻易就感觉到疼痛。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将来能够独立生活了,我一定要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踢到我的肚子。”n “此外,我还要以这些亲身经历告诫我自己,也告诫所有的人,要做一个忠诚于感情、忠诚于婚姻的人。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都往家里招,都往嘴里塞,免得到头来,生出一个只会使用暴力、不懂得用脑子思考的小孩,来跟自己讨要一辈子的孽债。”n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被几名高大的安保人员牢牢控制住、无法冲上台来的生父,此刻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n 社交媒体此刻恐怕早已炸开了锅。前阵子他们公司强行捆绑我进行宣传的那些词条,此刻一定被愤怒的网友们重新翻了出来。舆论的潮水,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反噬到他们自己身上。n 偏偏,这是官方媒体的专访直播,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中途叫停,更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影响降到最低。n 傅氏集团,恐怕会因此而元气大伤。可是,这又与我何干呢?n 我连最基本的继承权都早已被剥夺,又何必去为他们的未来操这份闲心?n 倒是生母,在见到生父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时,破天荒地,没有在旁边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n 因为她心里清楚,我很快,就要提到她了。n n 面对着镜头,我并没有直接控诉她对我的冷漠忽视,也没有提及她在那些艰难时刻的冷眼旁观。n 我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开口:“其实,就在刚刚,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冷静与强大。至少,在半个小时之前,当我察觉到我的‘好姐姐’程念,暗中弄坏了我准备在专访时穿着的礼服,试图让我在全国媒体的镜头前颜面尽失,而出于母性本能想要替她遮掩的我的亲生母亲,依旧选择维护她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一般,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痛。”n “妈妈。”我对上她那双充满了恐惧与慌乱的眼眸,最后一次,如此清晰而真切地这样称呼她。我说,“就在刚才,我其实还想再给自己,也给您,最后一次机会。去尝试着,重新接纳您,原谅您。”n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程念。明明知道程念在那个时候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化妆间,定然是不安好心,却还是自欺欺人地,选择了不去深究事情的真相,甚至下意识地,便想替她掩饰过去。n “不,不是的,小澜,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颤抖着,急切地开口辩解,“小念她跟我说,她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做!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这些小事再坏了心情,影响接下来的专访,我……”n 我没有再听她继续苍白无力地辩解下去。神色陡然一凛,转头对着镜头,语气严肃而郑重地开口:“现在,我,傅澜,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实名举报:程氏集团前总裁程书与,伙同其亲生女儿程念,以及我的异母弟弟傅西,共同实施了一系列有预谋的商业诈骗行为,妄图非法侵占、转移傅氏集团与林氏集团名下的巨额财产!”n 程家早些年的确曾风光显赫过一阵子。可惜,家业传到程书与手上的时候,早已外强中干,只剩下一个空壳公司勉力支撑。n 堆积如山的债务,如同巨石一般,沉甸甸地压在程书与的身上。这些年来,他一直靠着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勉强度日。n 程念的亲生母亲,据说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朝不保夕、负债累累的生活,才最终狠心抛弃了他们父女二人。n 程书与早就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我家这块肥肉。他最初的计划,是打算亲自上阵,引诱我的母亲。只是那时候,我父母的婚姻虽然早已名存实亡,但表面上尚未彻底破裂,母亲对他所表现出的兴趣也并不大。n 不过很快,他就等来了绝佳的机会。与此同时,他惊喜地发现,自己那个看起来天真烂漫、人畜无害的宝贝女儿,似乎比他自己更加好用。n 我身后的巨大屏幕上,开始不断闪过一张张清晰的照片:傅西与程念私下里亲密约会、共同出入高档场所的场景;他们两人与程书与在隐蔽的咖啡馆碰头密谈的画面;以及程书与这些年来,利用各种手段进行商业欺诈、非法敛财的诸多确凿证据。n 这些所谓的“机密信息”,其实获取起来并不困难。我只不过花费了区区五万块钱,雇佣了一位经验丰富的私家侦探,便将这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n 可偏偏,我那两位自视甚高、精明过人的父母,却始终沉溺在各自编织的美梦与甜言蜜语之中,对自己精心挑选的“继承人”深信不疑,从未有过半点真正的怀疑与查证。n 我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继续说道:“事实上,我父亲的私生子,与我母亲的养女,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便已经暗通款曲,勾搭在了一起。他们两人狼狈为奸,一边花言巧语地怂恿我的父母,逼迫我放弃所有的继承权;另一边,又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处心积虑地想要掏空他们各自背后的家族企业。可笑的是,我的父母,直到现在,还一直将他们视若珍宝,甚至为了证明自己培养的孩子比对方更胜一筹,而相互攀比,明争暗斗不休。”n 此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生父,猛地一下子冲到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傅西面前,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与风度,劈头盖脸地便对他动起手来,拳脚相加:“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逆子!幸亏老子当初还留了一手,只给了你区区百分之五的股份,就是为了防止你这个白眼狼有朝一日败光我的家产!你居然真的敢胳膊肘往外拐,联合外人来出卖你亲爹!”n “你算个什么亲爹!”到了这个时候,傅西也彻底撕破了脸皮,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与生父当场扭打成一团,“前面十几年,你根本就不愿意承认我,不肯让我回家!你对我,还不如程念对我好!她至少还懂得体贴我,理解我!她才更像是我的家人!”n 没想到傅西压抑在心底的真心话,竟是这般不堪入耳。生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捂住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来。n 他们那一头闹得鸡飞狗跳,乱作一团。而这边的生母,却是双腿一软,面色惨白如纸,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n 我看见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神色慌张而绝望地,不断拨打着程念的电话号码。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而机械的“无法接通”的提示音。n 访谈在一片混乱中,终于宣告结束。我被老班紧紧护在身后,在一众媒体记者的簇拥下,艰难地向外走去。n 生母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脸上早已是泪痕交错。n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声音嘶哑,语气中充满了悔恨与哀求:“小澜,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妈妈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全都给你!”n 她死死地拉着我,力气大得惊人,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地滚落下来。n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声音却如同淬了寒冰:“林女士,您前些日子,是不是听从了程念的建议,将您名下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投入到了她向您极力推荐的那笔海外私募基金里,对吗?”n 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紧抓着我手臂的手,也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无力地垂落了下去。n 据我所知,她为了购买那笔所谓的“高回报、低风险”的私募基金,几乎将自己名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动用资产,都悉数投了进去。n 那是程书与和程念父女二人,联手为她布下的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做出各种承澜与保证。尤其是程念,她依偎在生母的怀里,嗲声嗲气地撒着娇,一声声“干妈”叫得无比亲热:“干妈,我将来可是要为您养老送终的,怎么可能会骗您呢?您看,我爸爸他对您也十分满意呢。他私下里跟我说,要是您能真的做我的妈妈,那该有多好啊……我们都是真心希望您能过得幸福快乐的……”n 最终,在他们父女二人的连番攻势之下,生母一咬牙,便将手里几乎所有的积蓄,都孤注一掷地投了进去。n 那笔巨额的资金,想来此刻早已被程书与通过各种非法渠道,秘密转移到了国外。n 现在的她,名下除了那套作为固定资产的房子,以及两辆代步的汽车之外,恐怕已经所剩无几了。n 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她娘家那边,想必也不会再对她施以援手。n “所以,”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您明明已经把您所有的一切,都心甘情愿地给了他们。如今,又谈何,给我什么呢?”n 我说着,轻轻将她依旧试图抓住我的手,一点一点地拂开。而后,再也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转身奔向了属于我自己的,光明而崭新的未来。n 为了彻底摆脱他们的纠缠,我提前报名参加了顶尖学府的夏令营活动。活动结束之后,便直接申请了提前入住学校宿舍。n 至此以后,我便一心沉醉于浩瀚的学海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为自己的前程而努力。n n 在我博士生资格顺利通过的那一年,生父辗转联系上了我。n 第12章 他当初在发现傅西竟然一直偷偷将他的钱财转送给程书与父女之后,勃然大怒之下,便彻底断绝了傅西的一切经济来源,并将他强行禁足软禁在家中。n 这些年来,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与积怨,非但没有丝毫化解,反而愈演愈烈,不断激化。n 傅西一直对自己母亲的悲惨结局耿耿于怀,始终将责任归咎于生父当年的不作为与薄情寡义。n 如今,生父又不愿意再给他提供挥霍的钱财。n 这些年来,傅西在暗中一直小动作不断,处心积虑地试图从生父手中夺取公司的掌控权。n 傅氏集团,其实在这几年的内耗与折腾之下,资产早已大幅缩水,不复往日荣光。n 生父作为曾经叱咤风念的企业家,如今早已是声名狼藉,彻底失去了公众的信任与支持。n 偏偏傅西还不肯善罢甘休,依旧野心勃勃。念及他终究是自己唯一的“继承人”,生父一忍再忍,还是将他继续养在身边,试图重新培养,期望他有朝一日能够浪子回头,有所长进。n 培养到最后的结果,却是父子二人的矛盾彻底爆发。在一场激烈的争执中,傅西情绪失控,一把将生父从高高的楼梯上推了下去。生父因此摔成了半身不遂,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日。而傅西,也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入狱。n 如今,生父迫切地想要联系上我。他瘫痪在床,无法再主持公司大局。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产业,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些早已觊觎傅久、蠢蠢欲动的旁系亲属们蚕食鲸吞。n “你回来吧,小澜。公司,我全部交给你。你是我所有孩子里面,最有出息的一个。我的东西,理应由你来继承。”n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地哀求着,一会儿痛陈自己如今年老体衰、力不从心,一会儿又悔恨当初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明。n 这个向来强势霸道的男人,此刻试图用这般低声下气的示弱姿态,来博取我的同情,换取我的心软。n 可是……n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傅氏集团如今的市值,坦白说,我的建议是,在彻底背上巨额债务之前,还是尽快申请破产清算比较明智。”我唇角噙着一抹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对着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开口,“非常抱歉,傅先生。您应该知道,我所攻读的专业,将来是要为国家效力的。光明坦荡的好日子还在后头等着我,我实在不稀罕,也不愿意去趟您那摊浑水,耗费心神去拯救您那家早已病入膏肓、半死不活的公司。”n “那我呢?!我可是你老子!难道你连我也不管了吗?!”最后一点伪装被我无情地撕破,他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n “当然,”我略作思索,随即用一种十分“善解人意”的语气,温和地开口,“我会完全依照您当初对待我的方式,来‘孝敬’您。”n “这样吧,我可以出钱,帮您找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工,贴身照顾您的饮食起居。至于那位护工,私下里会不会有什么……呃,譬如说,踹老年人肚子的不良习惯,那我就恕难保证了。”n 电话,在一阵气急败坏的粗重喘息声中,被狠狠地挂断了。n 我才落得两日清净,却又意外地收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行转账,来自于我的生母。n 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放弃,始终在想方设法地追回自己当初被程书与父女二人联手骗走的巨额资产。n 只可惜,程念和程书与当初出逃国外的速度实在太快,早已将那些不义之财挥霍得所剩无几。n 对金钱的渴望,早已超越了所谓的亲情与爱。n “全是我的。”我听说,在程念被引渡回国,锒铛入狱的那天,生母还特意去监狱探望过她。n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表现得无比端庄得体、温婉孝顺的养女,在见到她之后,竟然毫不犹豫地,一口浓痰狠狠啐在了她的脸上,言语恶毒地咒骂:“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把我当成亲女儿一样对待吗?那你花我点钱又怎么了,你这个死老太婆!就凭你这副德行,还痴心妄想给我当后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吗?!”n 那天之后,生母便再也没有去看过她。n 她彻底沦为了整个上流圈子里的笑柄。所有人都说她活了大半辈子,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不仅失去了原本最有出息的亲生女儿,如今更是落得个人财两空的凄惨下场。n 她没有再与任何人争辩解释,只是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地,坚持不懈地给我打钱。n 打完最后一笔款项后,我接到了她的电话。n 她在听筒那头,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女儿,妈妈……妈妈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你……你还能不能,再回头看妈妈一眼?”n “妈妈真的好想你,小澜。我最近,总是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你那么听话,那么懂事,那么……那么爱我……”n “抱歉。”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老班刚刚发来的祝贺信息,语气平静地,直接打断了林女士那几近泣不成声的话语。n 我说:“我的恩师刚刚荣升,我还要赶去参加庆功宴,与师门好友团聚。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再与您叙旧了。”n 那张银行卡,以及卡里所有的钱款,将来在她年老体衰、需要赡养的时候,我会按照法律规定的标准,按时足额地支付给她。n 至于更多的,譬如感情上的慰藉与陪伴,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也再也给不了了。n 毕竟,从当初毅然决然离开那个冰冷家庭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暗暗对自己立下重誓:n 从今以后,我要将所有的爱,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自己身上。n 我会无条件地对自己好,坚定不移地信赖自己,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就这样,昂首阔步,一路朝着自己既定的远大前程,坚定不移地走下去。n 做自己永远的,唯一的,也是最忠实的爱人。 n 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