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1归零 1、归零 洛城,秋。 空洞的办公室里,惨白的白炽灯下,中年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陈迹你好,我现在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后,我会根据我的判断,按照‘无’、‘很 轻’、‘中等’、‘严重’、‘非常严重’这五个程度来做出评分,可以吗?” “可以。” “你想结束生命吗?” “……结束谁的生命?” “你自己的。” “那没有。” 中年医生迟疑片刻:“你是否记仇,是否很难原谅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我不记仇。” “你是否会常常忘记事情,你还有哪些关于十二岁的记忆?” 医生对面,十八岁的陈迹视线飘忽到窗外的黑夜里:“十二岁?那年夏天,我同桌马凯偷偷 拿走我一块橡皮擦,那块橡皮我挺喜欢的,因为上面有宇智波鼬的图案。” 医生的视线回到上一个记仇问题,划去“1分,无”,重新写下“5分,非常严重”。 他认真打量着对面的少年,十八岁的陈迹长相还算清秀,似乎因长期不出门的缘故,皮肤干 净,目光清澈而真诚。 “下一个问题,你是否可以忍受孤独?” 这一次,陈迹终于停下来认真思考问题,许久之后,他回答:“可以。” …… …… 询问持续了半个小时,当墙上石英钟指针跳到夜里十点时,医生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 否觉得有人想要害你?” 陈迹:“没有,我家人对我都挺好的。” 医生的眼皮轻微跳动了一下,他在本子上快速记录:168分阳性症状,阳性项目67项,因子 分38,患者在父母车祸去世后,患上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有暴力倾向。 “陈迹同学,诊断结果显示你是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留院观察,护士等会儿带你去六 楼病房。你的手机需要交给我,外界信息会对你造成干扰,影响治疗效果。” “哦,”陈迹似乎并不意外。 “你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得把这个结果告知你的家人,”医生拿着诊断书起身。 “等等!”陈迹喊住他。 “怎么了?”医生回身问道。 “我还没把手机给你呢,”陈迹从兜里掏出一只手机递给医生。 “手机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医生将手机放进自己兜里,转身出门,出门前还反手把门关 严实。 门外空旷幽暗的走廊里只有一对中年夫妻,两人神情忐忑。 男人迎上去:“老刘,顺利不?他……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他还觉得你们挺好呢,”医生老刘点点头:“这是诊断书,你们可以去法院申请将 2亲戚 2、亲戚 洛城,中央花园。 陈硕与王慧玲站在一栋别墅的大门前,米色院墙外面,挂着一个原木门牌“中央花园33栋, 平安喜乐”。 王慧玲阴阳怪气道:“当初你大哥家刚换房子的时候,你嫂子隔三差五就邀请咱们来家里吃 烧烤,好像就她家有别墅有院子,不够她显摆的!” “你现在不也有别墅了吗,”陈硕得意洋洋:“不是你男人聪明,你能住上别墅?” 王慧玲喜滋滋的挽住陈硕胳膊:“看把你能的!” 陈硕按指纹开门,房门打开便看见恢宏大气的挑高客厅与水晶吊灯,客厅里摆放着全真皮的 意大利进口沙发。 然而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竟摆放着陈迹父母的黑白遗像合照,他们的面前还放着新鲜水 果。 王慧玲道了一声晦气:“怎么把遗像摆客厅来了,陈迹懂不懂规矩,不嫌瘆得慌?就算他不 恶心,家里来个客人看到了多膈应?” 哐当一声,陈硕大大咧咧将遗像扔进了垃圾桶。 当初他想跟人合伙做大生意,找他大哥借四百万,结果他大哥非说他不适合做大生意,只拿 二十万给他开了个小超市,真把他当要饭的了。 王慧玲坐在真皮沙发上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她看向对面一百寸的液晶电视,喜滋滋说 道:“在这看连续剧得多舒服?他们以前过的真是神仙日子。” “看什么电视啊,赶紧上楼找房本,我记得他们还买过一些黄金,也找出来。” 二楼走廊墙上装钉着荣誉证书“三好学生”、“洛城围棋大赛一等奖”,都是陈迹的。 王慧玲看到这一幕就撇嘴:“次次来家里,都得被你嫂子拉来二楼参观,不够她嘚瑟的。赶 紧扔了,看着就烦。” 王慧玲动手将奖状全都摘下来扔在地上,一刻都等不了。 打开各个卧室门,陈迹的卧室里摞满了书籍,大多是军事类的科普书,还有侦探、推理、谍 战类的和许多专业科普类书籍。 桌子上,还放着一张陆军外国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陈硕与王慧玲在房间里翻翻找找,并将陈迹一家人的东西清理出来扔掉,似乎只有将这些痕 迹清理掉,房子才会彻底属于他们。 客厅里,陈硕挠挠他日渐稀疏的头皮:“咦,房本呢,陈迹的不动产证放在哪?” “他会不会是猜到了什么,把房本给藏到外面了?” “不可能吧,老刘说他还觉得咱们是为他好呢。” 王慧玲赶忙道:“咱们也确实为他好嘛,他父母走了以后整天不出门闷在家里,这么下去肯 定出问题,跟社会都脱节了!” 3石中火梦中身 3、石中火,梦中身 青山医院,夜里十一点半。 负责今晚值班的医生老刘刚给自己续了一杯浓茶,轰的一声门被人踹开了。 “你们干什么的?”老刘怒喝。 “二刀,按住他。” “按到哪?” “桌子上吧。” 二刀大步流星走到老刘面前,咚的一声将老刘脑袋按在桌子上,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袍哥推着陈硕与王慧玲两人,慢条斯理的走进病房:“陈硕交代,你收了他五万块钱,合谋 把他大侄子关在精神病院里了?” 老刘怒吼:“来人,来人!有人医闹!”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但袍哥丝毫不慌,他只是脱掉自己的唐装,缓缓卷起衬衣的袖子, 露出满臂的纹身与肌肉。 一头原始野兽面对猎物时褪下伪装,那么被他盯上的所有人都要珍惜生命。 当两个男护士出现在门口的刹那,袍哥身体微微右倾避开袭来一拳,下一秒,他雷霆般勾拳 击中一名男护士下颌,将对方打成僵直状态。 还没等另一名男护士反应过来,袍哥如美洲豹般闪身来到他面前,再次勾拳击打下颌! “太弱了。” 直到话音落,才听见扑通两声,两名男护士如两根木棍似的倒地昏迷。 袍哥转身看向被按在桌子上的老刘:“还有人吗?” “没……没有了。” “能好好说话了吗?” “能!能!” “行,三个人蹲一排,”袍哥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陈迹到底有没有精神 病?” “没有没有,”老刘说道:“他只是脑回路有点不正常,有轻微暴力倾向、抑郁倾向,不是 真的有病。” 袍哥点了根烟:“奇怪了,他既然提前预判你们的操作,为什么最后还被你们弄进去了? “他想利用你来报复我们!” 袍哥摇摇头:“不对,他能专门找到我贷款,肯定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那他直接给我钱,买 你们两条腿不就行了?何必给自己弄进精神病院呢!” 陈硕:“……” 袍哥忽然问道:“他爸妈是不是你们害死的?” 陈硕欲哭无泪:“他父母是出车祸死的,肇事司机都找到了,跟我们没关系啊。” 4一刻钟 4、一刻钟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在莫名的回荡声中,陈迹不知自己在黑暗里徘徊了多久,仿佛在冰河里跋涉了一个世纪,始 终无法拨开眼前的迷雾。 可这黑暗又仿佛只有一瞬,宛如石头相击时迸发的火星般短暂。 陈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只能听。 风声、雨声,甚至还有船桨划动水面的声音,仿佛有人用一叶扁舟,载着他穿过黑色云海。 陈迹想冲破黑暗,但身边的一切如胶水般粘稠,让他无法挣脱。 黑暗外,突然有人语气轻松的说道:“周大人,没有十足把握,我们也不会亲自登门。见到 我们的那一刻,要么您好好配合,把景朝在洛城的谍探给抓出来,要么我们让您生不如死,没有 别的选择。” 却听一个中年人震怒道:“不知我到底所犯何事,竟劳动两位在我府上大开杀戒,我并不认 识什么景朝的谍探!” 先前那轻松的声音道:“上个月二十七日,您宴请匠作监李大人在东市白衣巷名竹苑饮酒, 席间您从名竹苑赎回翠环姑娘赠予他,然而这翠环姑娘偏偏是个景朝的谍探,她已经把您供出 来……不用我继续说下去了吧?” “翠环姑娘是谍探与我有何关系?我之前与她从无往来!” “你想要证据?” “对!” 屋子里,有女孩笑了起来:“我密谍司杀个谍探,何时需要有证据了?” 那位被审问的周大人不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唯有粗重的喘息声。 房间里,瓷器碎了一地,摆放装饰品的博古架也碎裂了,如一片废墟。 废墟之中,七八具尸体扭曲躺着,只剩下一个中年男人跌坐在地,头发散乱模样狼狈。 在他对面,一名年轻人身着黑色干练劲装,神态轻松玩味,不远处,还有一个身姿窈窕的黑 衣少女蹲在太师椅上看戏。 这两名黑衣男女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却杀了一屋子的人。 黑暗中,陈迹忽然感觉,这些话语声像是一只手,抓住了正在沉入深渊的自己,从地狱重新 拖回人间。 “周大人,你在洛城还有哪些同僚?现在不想说实话也没事,咱们还有一整晚可以消 磨,”年轻人笑着说道:“稍等一下,我们把你藏匿在柴木巷的家眷带来,再看你愿不愿意 说……” 下一刻。 屋内的一具尸体骤然坐起! 嘶! 陈迹猛然呼吸,如同溺水之人重获新生,贪婪的呼吸着。他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打 破了屋里的沉闷。 陈迹从地板上坐起身来,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的刀伤,那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蹲在太师椅上的女孩豁然转头:“咦,云羊,你手法生疏啦,怎么杀个人都杀不利索?” 云羊狡辩:“不可能,肯定是他心脏长偏啦!” 5碎瓷片 5、碎瓷片 只有一刻钟。 很短暂。 陈迹不再废话,他迅速在书房内巡视一圈,目光在散落的书卷与宣纸上停留下来,快速翻起 书架上的书籍。 “宣纸都是空白的,书籍也都是世面上能见到的,里面没有任何夹带,”皎兔提醒道。 陈迹转身走去院里。 这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他仔细观察着院落的每一处细节,尝试着寻找蛛丝马迹。陈迹心里 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十足的把握找到线索,刚刚那么说,不过是因为面对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蛇 蝎,不那么说可能立马就会死。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羊渐渐失去耐心:“太慢了太慢了,需要增加一项游戏,看见这 院子里的梧桐树了吗,你找线索期间,每掉落一片叶子,我便在你身上刺一针。” 话音刚落,便有一片叶子从枝干上脱落下来。 云羊抬手于空中拈住枯黄的叶子感慨道:“你的运气还真不好啊。” 说着,他走到陈迹面前一针刺入少年的虎口。 陈迹的面色骤然涨红,整个人因剧烈疼痛弯下了腰,时值寒秋,他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却一滴 接一滴落下。 他心中痛骂云羊变态,却无法缓解这疼痛半点。 云羊慢条斯理道:“因为疼痛耽误的时间,也算在那一刻钟内。” 陈迹扶着梧桐树缓缓直起腰,一步一步挪进厨房,他必须在第二片叶子掉落之前找到线索! 厨房内,无非是一个青砖砌好的灶台,一堆装着调料的瓶瓶罐罐。 屋内干净整洁,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陈迹检查所有瓶瓶罐罐后从厨房走出来,然而,刚刚走出厨房的他竟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喃喃自语:“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错过了什么细节。” 云羊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打着哈欠,把玩着自己指尖的银针:“你快没时间了,看来我浪费了 一刻钟。” 陈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极力思考着自己刚刚到底错过了什么细节! 正思索间,梧桐树上又落下了一片叶子,云羊又一针刺入他的耳后。 刹那间,陈迹弯腰蹲在地上,如虾米般蜷缩着动弹不得,几乎休克过去。 但这一次,没有等云羊催促,他便已经直起身返回厨房,拎出两个罐子来,里面都是细细的 白色晶状粉末。 云羊好奇撇了一眼:“两罐盐,有什么问题么?” “一个厨房为什么会放两罐盐?”陈迹说着,从其中一个陶罐里捏出一抹细细的白色粉末在 指尖揉搓:“这不是盐。” “不是盐?”云羊好奇,他和皎兔擅长的是杀人和善后、甩锅、抢功,在寻找蛛丝马迹方面 6同僚 6、同僚 “洛城里面卖宣纸的店铺少说二十家,背后都是达官显贵,我去哪一家?”皎兔翻了个白 眼。 陈迹:“那就得问周大人了。” 皎兔从周成义背上跳下来,将对方翻过身来:“周大人?” “哎呀,周大人?!” 却见周成义面色乌青,双目圆睁,已经死了。 “皎兔,你失手把他杀了!”云羊怪叫起来。 皎兔翻了个白眼:“少给我甩锅,他是毒死的。” 云羊奇怪:“他嘴里毒囊被我摘了啊。” 皎兔:“他身上肯定还在其他地方藏着毒药,刚刚想杀这小子是假,偷偷从身上取毒才是 真。” “那也是你的责任,你负责看守他的。” “你要再给我甩锅,我就翻脸了。” 云羊:“不好意思,本能反应……” 皎兔看向陈迹:“一家家找太慢了,时间拖久了肯定会丢了这条大鱼,你有什么办法么?” 陈迹缓缓起身,走到桌子旁,他的手掌细细抚过宣纸的纹路:“宣纸都是手工制成,每个匠 人的习惯都不一样,有人喜欢多放一些青檀皮,有人喜欢多放一点稻草。有人用石磨打浆的时候 喜欢磨细一点,有人喜欢偷懒磨粗一点,宣纸的工艺,决定了它的价格……找到同样的纸张,就 能找到这家店铺。” 皎兔凑近了弯腰细细观察宣纸纹理,以前宣纸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样子的…… …… …… 此时,院外响起叩门声,有人拿起周府大门上的铜环,有节奏的撞击着大门。 门外,一个沧桑沙哑的声音问道:“周大人,陈迹在你府上吗?” 刹那间,院内的云羊、皎兔、所有黑衣汉子,连同陈迹,一同望向声音来处。 咚咚咚。 叩门声再次响起,大门上的兽首衔环撞击在红漆门上,不疾不徐,却有着莫名的压迫感。 夜深人静之时,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 院里的黑衣汉子们缓缓将腰刀拔出,不发出一点声响,等待云羊指示。 这些人是精锐中的精锐,陈迹回忆自己从穿越过来到现在,竟没一个人多说一句废话。 咚咚咚。 门外之人见没有应答,那沧桑的声音便再次问道:“陈迹,在里面吗?” 陈迹有些茫然。 谁会来找自己? 7父母 7、父母 长街寂静,一座座灰檐楼宇高低错落,弯起的檐角,如夜晚这黑色海洋里的浪花,凝固在时 间里。 姚老头背着双手在前面慢吞吞走着,陈迹沉默寡言的跟在后面,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北 俱芦洲在哪,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李青鸟的年轻人,四十九重天又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问,只能将那些疑问埋在心底。 姚老头疑惑:“你平时嘴碎得跟破棉布一样,今儿怎么消停了?” 陈迹心中一紧:“还是因为周府里的事情,您不让我提。” 姚老头忽然问道:“你杀人了?” 陈迹沉默许久:“没有。” 姚老头轻呵一声,不再多问。 这一路上,老人竟真的再也没过问今晚的事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陈迹才远远看到靖王府那宽阔的朱漆大门,门前侍卫持戟而立,身披铁 甲,门两旁的石狮子威武霸道。 灰色的瓦檐下挂着两只白灯笼,上写“靖王府”三字,门上有匾额,以金漆写着“正大光 明”。 姚太医并未从正门进,而是领着陈迹往王府侧面走去,那里开着一家紧紧依着王府的医馆, 名为‘太平’。 门上匾额写着四个大字“概不赊欠”。 姚老头推开医馆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屋内,长长的柜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外面是黑暗的长街与夜色,屋内是橙红色的暖光,仿佛世界黑白,只有这医馆有了颜色。 又仿佛只要陈迹走进去,便能在此遮风避雨,获得安宁。 姚老头站在门内回头斜睨着陈迹:“手里的东西扔了吧,医馆里不需要这玩意。” 陈迹一怔,将手心里仍旧攥着的碎瓷片扔掉,碎瓷片上还沾着血。 他看着医馆那高高的门槛,还有姚老头那佝偻的背影,最终还是踏进门内,关上门,将黑夜 挡在门外。 …… …… 这医馆是个小四合院,与王府只有一墙之隔,院子当中一颗虬结的杏树。 树枝顶端伫立着一只雄壮的乌鸦,见有人来便飞走了。 姚老头似是累了,摆摆手道:“睡觉去吧。” 陈迹却站在原地没动……去哪睡觉?这四合院后厢有三间屋子,他不知道该去哪一间才是正 确选择,万一走错地方了恐怕会引起疑心。 姚老头见他没动弹,便狐疑回头:“怎么不去睡觉?” 话音落,西厢房钻出个披着长衫的瘦高少年来,看着陈迹嫌弃道:“陈迹,去送个药而已耽 误这么久,还劳烦师父去找你……师父,您走累了吧,我给您烧点水,泡泡脚再休息啊。” 陈迹默默的看着这位……师兄。 一个人怎么能把马屁拍得如此具体? 姚老头道:“都滚去睡觉,不要耽误了明日的早课。” “好嘞,”瘦高少年干脆利落的钻回西厢房。 8同年同月同日生 8、同年同月同日生 家人…… 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陈迹只能小心翼翼的触摸着这个世界,感知它的神秘与危 机。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落深渊。 家人两个字,对他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陈迹很清醒的意识到,所谓家人不过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家人,而他则是一个对方死去后闯入 这个世界的偷渡客。 可心中便不免升起一丝好奇……万一他父母离世之后,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呢? 早课结束,陈迹师兄弟三人蹲在院子东南角的大水缸旁边洗漱。 他拿了一根柳条,将里面的柳枝木按压成刷子状,学着其他师兄弟的模样,生硬的刮起牙齿 来。 那位昨晚睡得很死、高高壮壮的师兄,龇牙咧嘴的蹲在地上:“师父今天脾气大,千万别惹 他,疼死了,我爹都没揍我这么狠过!” 陈迹吐掉嘴里的盐水,试探道:“也许练这个有用?” 刘曲星撇撇嘴:“有什么用啊,都练一年多了啥感觉也没有,你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陈迹摇摇头,他确认了,那暖流确实只他自己能感觉到。 那位高高壮壮的师兄一边刷牙一边问道:“刘曲星,你娘待会儿来的时候,还会带上次那种 好吃的油饼子吗?” 瘦瘦的刘曲星翻了个白眼,吐掉漱口水:“佘登科,你少惦记我娘送来的吃食。” 佘登科不乐意了:“都是同门师兄弟,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陈迹乐呵呵笑道:“对啊,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此时,姚老头拎着竹条从主屋里出来:“还有心情说笑,等明天我考校你们学业的时候,看 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都给我滚去正堂背书去。” 洗漱之后,三个师兄弟连早饭都没吃,便排排坐在医馆的门槛上,一人捧着一本医书翻着。 大家其实心思早就不在书上了,只眼巴巴等着家人来送钱送吃的,唯有陈迹默默的翻着,因 为他要填补的空白太多。 佘登科道:“师父明天考校学问,师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不准偷偷温习,听到 没?” 刘曲星眼珠子转了转:“我最近都没翻过书,之前师父教的我也都忘了。” 佘登科冷笑着捏紧拳头:“你小子最好说的是实话!” 刘曲星缩了缩脖子:“你咋不说陈迹呢,早上他挨的竹条最少,这会儿还在看书!” 佘登科将陈迹手里的书合上:“不准看了,明天一起挨揍。我爹找人给我算过,能活到七十 多岁呢,师父他揍不死我!” 9动乎险中 9、动乎险中 三个学徒,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 仿佛被人同时选中的宿命,有着某种特殊的安排。 陈迹联想到姚老头喜欢以六爻之术算卦的模样,还有能抵御冰流的负石抱桩之术,他总觉得 这位师父身上还有很多秘密。 难道在这个世界里,六爻之术真有上问苍穹、下问黄泉的神秘手段? 正思索着,一位身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登门,刘曲星赶忙笑脸相迎:“王管家,这么晚来 医馆?” 中年人朝姚老头拱了拱手:“姚太医,我家老夫人中午吃过饭以后便上吐下泻,如今已是昏 迷在床了,我家老爷遣我请您登门问诊。若您肯登门,必重谢。” 姚老头瞥了他一眼,随手在柜台上掷了六次铜钱:“地火明夷、风泽中孚……今晚不宜出 门,不去。” 陈迹:啊? 管家面露难色:“姚老先生,您是大夫,需有医者仁心,怎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卦象便至 人命于不顾?” “洛城那么多大夫呢差我一个?”姚老头瞪了他一眼:“你们李家向来抠门,上次夜里登门 求诊也说必有重谢,结果我上门诊病之后,只是扎了一针便治好了他母亲的头痛。你家老夫人嫌 我赚钱太简单,便想赖掉所谓的谢礼。临走时,竟然就送了我两条熏咸鱼,谁爱去谁去!” 王管家急了:“姚太医,我家老夫人年事已高,您体谅一下……” 姚老头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要拿年龄说事,她比我小三十多岁呢,整个洛城没人能在我 这里倚老卖老。” 王管家:“……” 姚老头挥挥手:“佘登科,送客!” 待到佘登科送走王管家,回来对姚老头道:“师父,为啥不让我们出诊啊?出诊一次也能赚 一两银子呢。” 姚老头气的骂人:“你们到我这里两年了连脉都摸不准,现在让你们出诊,跟派个杀手过去 有什么区别?” 佘登科呼吸一滞:“师父,我有努力在学了……” 姚老头抬手便是一竹条抽在佘登科胳膊上:“滚去做饭!” 佘登科赶忙往后院走去,刘曲星则跟在他后面,一个高高壮壮魁梧似铁塔,一个瘦瘦的像麻 杆。 到了后院,佘登科沉声道:“你小子今天过分了,大家同门师兄弟,没你这么作践人的。” 刘曲星怔了一下:“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他家不给他交学银,难不成还是我的错?你可 别忘了,师父的亲传弟子只收一人!” 10晚星苑 10、晚星苑 天造草昧,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水雷屯…… 陈迹隐约记得这似乎是易经理的内容,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但哪怕不懂,他对姚老头的六爻之术也是有敬畏之心的,今晚的卦是姚老头都要退避三舍的 凶相,他去了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疑惑道:“师父,是因为我八字够硬吗?” 姚老头想了想:“嗯。” 陈迹无力道:“明明我们师兄弟三个人是同一个八字啊!” 姚老头道:“他俩若出事谁给我交学银?你本来就交不上学银,你去。不想去也没事,卷铺 盖回家。” 陈迹思索很久:“好吧,我去。” 春华带着陈迹走向王府正门,来到正大光明牌匾下,两人被侍卫以长戟阻挡:“腰牌!” 她亮出腰牌:“这是王府腰牌,请医馆的人过去。” 侍卫无声收戟,朱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两人低着头,匆匆穿过偌大深邃的王府,身侧是高高的红墙灰瓦与二层罩楼,瓦檐之下彩绘 着四爪金龙口衔避火珠。 陈迹紧张看向肃穆而立的黑甲侍卫,有站岗的,有巡弋的,虎视四周。 春华低声问道:“姚太医跟你讲过王府的规矩吗?” 陈迹判断自己原身应是没有资格进王府的,这是第一次进来,对方才会这么问:“师父还没 教过,请春华姑娘指点。” 春华道:“靖安殿、明正堂附近低头,不要东张西望。见了我家夫人不要乱说话,问什么你 答什么,在王府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千万不要往外说。” “晓得了。” 来到一处拱门,迎面而来十多名妇人组成的队伍,她们抬着两具木头担架,担架上还蒙着白 布。 这些妇人膀宽腰圆,想来是王府后宅里的健仆。 双方擦肩而过时,其中一具担架因颠簸晃动,垂出一只纤细乌青的手来,一位妇人面无表情 的将手又塞回了白布下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队伍远去,不知要将这两具尸体送往何处。 陈迹说道:“春华姑娘,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家夫人小产了,”春华说道:“刚刚那两个,是晚星苑里被杖毙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