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前任他爹》 第 1 章 她见不得光 两个小丫鬟正提了木桶,拿着旧炊帚将浆糊涂抹在窗棂子四角,又拿了一种透亮柔软的青色薄纱来,扯住四个角,要黏在这窗棂上。 入秋后天便凉了,窗棂要封起来。 阿妩略靠在云缎引枕上,捧着一盏嫩豆腐烧鲜菱,用那精致剔透的白玉汤羹,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品着。 这鲜菱角是南湖送来的贡品,听说一大早送到东华门,便分了几箱子,带着冰送到太子府,太子府上的好东西总归会送到她这里来,所以今日她便尝到了这嫩豆腐烧鲜菱。 白露时节正是菱角最嫩的时候,皮薄肉大汁多,厨房手艺也地道,白生生菱肉的鲜香沁到软嫩的豆腐里,用汤羹擓那么一勺,往嘴里一放,满嘴的鲜嫩,仿佛闻到了太湖的清香。 阿妩满足地叹息,叹息之余,也有些小小的惆怅。 只怕这种美滋滋的好日子不多了。 自来到太子府,她一直被养在环翠苑,不曾轻易外出。 这也是没办法的,一时见不得光,总得避讳着些。 谁知道重阳节前的那次晚宴,帝王驾临太子府。 当时的阿妩自然不知道,她一个人留在环翠苑摆弄着九连环解闷。 可却突然有一位嬷嬷带着几位丫鬟,要请她过去,说是太子有令要她过去。 她本就没什么见识,来到太子府中后又一直闷在环翠苑,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干系,只以为真是太子派来的,是要她“过明面”。 她便一番打扮,跟随嬷嬷前去。 她初来太子府时是乘坐一暗青小轿从角门匆忙抬进来,一路上也曾偷偷往外看,一眼看去都是红墙蓝瓦的,还有一重一重的树,以至于她对这太子府几乎一无所知。 这次跟着嬷嬷前去,便见绣闼雕甍,灯火萤煌,只看得眼花缭乱。 待到懵懵懂懂被带到宴席上,帝王之宴,华服璀璨,笙箫婷婷,各样目光统统扫过来,阿妩心头乱跳,两腿酥麻。 她生来便有不足之症,秉赋羸弱,哪经得起这些,是以当时站都站不稳,摇摇欲坠。 如此一来,更显怯弱妩媚之态。 那威严的帝王高居于宾客之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阿妩,便道:“墨尧,你这府上越发没有规矩了,什么不上台面的便往朕的跟前领。” 只是这一句,阿妩便永无翻身之日。 墨尧便是太子。 今年盛夏时候,松洲遭遇水灾,太子奉诏赈灾,结果在一处临时歇脚的庄院巧遇阿妩,一见倾心,当晚便要阿妩侍寝。 松洲赈灾之后,太子便带阿妩来到都城。 因太子此次视察松洲灾情,本是奉诏而去,出一趟公差却带回一女子,事情传出去难免于太子名声有碍,是以阿妩这一路上都是被藏起来,或者以寻常侍女身份伺候在太子身边。 待来到太子府后,阿妩便被偷偷安置在环翠苑。 以太子的意思,这件事并不急,可以待到风声过去后,再将阿妩带到人前。 太子还许诺阿妩,要在皇上面前为阿妩请封,说是要为阿妩请“夫人”的诰命。 阿妩不懂这些,太子便搂着她,给她细细地讲,他这太子府中可有一位太子妃,一位太子嫔,还可设两位夫人,四位淑人。 太子捧着阿妩的脸,柔情缱绻:“你可以先为夫人,待到有朝一日,你为我生下一男半女,便封你为太子嫔,有朝一日——” 提到这里,他俯首在她耳边,低低地耳语,许下一些阿妩半懂不懂的诺言。 阿妩总觉这一切很遥远。 床笫之间,男人于她身子上得了快活,心满意足,畅快淋漓,便说出一些话来,说不得第二日便忘了。 于她来说,这特意从南湖送来的鲜美菱角,大同的黄羊肉,云南的鸡苁,开封的蛋松果,还有那四川的荔枝煎,这些才是实实在在落在她口中的。 第 2 章 她是祸水 孙嬷嬷不再说话了,窗户已经糊好了,阿妩从房内看过去,暖床上已经糊好了窗纱,阳光落在窗纱上,照在门芯板雕上,上面的蚂蚱、鱼虾、石榴和柿子等都栩栩如生。 其实她猜到孙嬷嬷的心思,不过她并不太想去想这些。 太子府的膳食好,太子对她疼宠有加,她自然是过得舒坦,恨不得一辈子赖在这里,能多享受一天是一天。 可—— 她心知肚明,自己身份见不得光,没名没分的,全凭太子些许怜惜,况且如今触怒皇上。 皇上是太子的亲爹,执掌天下的人,他一个淡淡的眼神,自己就要死了。 况且,当初太子在庄院邂逅自己,本就不是偶然,背后种种,阿妩细想之下,也是心存忐忑,若是这件事被查出来,她还不知道事情怎么善了。 正想着,外面却传来脚步声。 孙嬷嬷听着,探头看过去,自半开的暖窗中,她看到了来人。 阿妩也看到了,是两个衣着讲究的侍女,神情严肃倨傲,她猜着这是太子妃身边的人。 孙嬷嬷连忙起身,小跑步出去,和对方陪笑着,对方低声叮嘱了一番什么,孙嬷嬷连连点头。 那两位侍女转身离开了,孙嬷嬷这才进屋。 阿妩听着孙嬷嬷走上台阶的声音,耐心地等着。 果然,这孙嬷嬷进屋了,摆着姿态,板着脸,对阿妩宣布道:“你快拾掇拾掇,要随我去拜见娘娘了。” 对此,阿妩很平静:“知道了。” 因阿妩身子娇弱,往日都是足不出户,加上这几日身子懈怠,是以也不曾梳妆。 如今前去见太子妃娘娘,自然不敢轻忽,少不得对鉴理鬓,悉心妆掠。 只是又不好太过浓艳,于是吩咐侍女:“素净一些。” 旁边孙嬷嬷倚着窗牖嗑瓜子,时而眯起眸子看向阿妩。 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阿妩生得颜色实在是好。 看她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可生得姌袅妩媚,白银条衫儿配着纱挑线洒金遍地裙,腰间窄窄地束着一根碧玉女带,越发衬得纤腰袅娜,窈窕动人。 她肌肤生得雪白,但凡露出的些许皮肉,手腕,后颈以及脸颊,都是雪白雪白的,冰雕玉砌一般,妩媚娇艳,一双眸儿更是含了秋水般,似有隐隐泪光,我见犹怜。 这时阿妩已经打扮齐整,说起来倒也素净,只在乌鸦鸦的鬓旁插了两根小簪子,并斜簪了一朵小绒花。 可即使这样,依然是鲜妍夺人,一眼看去,分外惹眼。 孙嬷嬷“呸“的一声,吐出一口瓜子皮,又喝了几大口白豆蔻熟水,这才道:“走吧。” 对此阿妩懒得理会,她一心琢磨着等会见太子妃的事。 这时候阿妩梳妆齐整,她跟随着孙嬷嬷走出环翠苑,沿着廊道往东行去,待走过一处穿堂,又走过两处楼阁院落,这才来到一处院落。 她看过去,只见这院落宽敞,有散点的假山,还有爬山游廊可以登楼,游廊一直蔓延至后院,其间竹木花石错落有致。 阿妩在跟了太子前,也曾享用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倒也不是全无见识,不过如今看这院落,知道这院落看似不大,但其实工料讲究,处处用心。 她跟在孙嬷嬷身后,步入其中,院落中有南北屋各三楹,卷棚硬山式,台阶上有七八个小丫鬟都着一色水绿衣裙,垂首侍立在那里,院落中人虽多,却鸦雀无声。 孙嬷嬷停下脚步,阿妩也随之停下。 孙嬷嬷看了眼阿妩:“你初来乍到的,在贵人面前不可失礼,先跪下吧。” 第 3 章 她要遁入道门 她说完这个后,良久,前面并没什么声响。 她小心地看过去,便见就在镶嵌了明瓦的窗棂下,摆着一张花梨木矮榻,矮榻一旁垂挂着金帐幔。 刚才那位贵人坐在撒花金缎坐褥上,略靠着云锻引枕,懒散地享用着香汤,其下个丫鬟捧着雕漆茗碗和托盘伺候着。 这显然便是太子妃娘娘。 适才在门外,第一次抬起眼时,迎着日头,她只觉眼前金晃晃,并没看真切。 如今细细看去,太子妃娘娘头上戴了紫销金箍儿,上面缀满了金灿灿的珠子,明晃晃的,衬得那眉眼齐整白净,一看便是富贵之态。 她身上着了一件粉领对襟缎面薄袄,下面是绡丝洒金裙儿,手腕上松散散地戴了流光溢彩的镯子,慵懒闲散。 比起之前面对那位德宁贵人的亲热,如今的她疏淡冷漠,看都不曾阿妩一眼,仿佛没听到阿妩的话。 倒是一旁伺候着的妇人,突然不屑地哼了声:“乔模乔样的,没个正形!” 阿妩听着,好奇看过去。 这妇人戴了银丝云髻儿,穿着藕丝对襟衫儿,下面是锦蓝裙,颇为庄重沉稳的样子, 她曾经听底下人小声议论,知道太子妃娘娘身边有个苏娘子,这苏娘子是昔年太子妃娘娘母亲的陪房,自小看着太子妃长大的,之后太子妃嫁到太子府中,便把她带过来了。 苏娘子是太子妃娘娘第一得用的人,什么事都为太子妃张罗着。 她重新低下头,安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这主仆二人都没什么动静,她难免胡思乱想一番。 正胡思乱想着,便听到很轻的瓷器摩擦声,那是上等白瓷茶盖自茶盏上研磨的声响。 她垂眼看着前方织锦的精贵地衣,想象着太子妃翘着戴了护甲的修长手指,略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研了下茶盖,之后轻品一口。 这时,她终于听到太子妃的轻叹声:“你叫阿妩?” 阿妩:“回太子妃娘娘,奴婢名叫阿妩。” 太子妃:“哦,姓什么?” 阿妩顿了顿,才道:“本姓宁。” 太子妃慢条斯理地道:“你来府中也有些日子了吧?” 阿妩:“已经住在府中两个月了。” 太子妃:“那你也该懂些规矩了。” 阿妩不太懂,困惑。 太子妃:“太子殿下前往松洲视察,本是公务,如今带你回来,你可知消息传出去,于太子名声有碍?” 阿妩有些懂了:“是阿妩连累太子名声。” 太子妃:“太子是有情有义的,既带你回来府中,自然会安置好你,可——” 她笑了笑,声音凉淡鄙薄:“那一晚,你也看到了,太子能容你,本宫能容你,皇上却不能容你。” 阿妩听这话,抬起头来,望向太子妃:“娘娘,奴婢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从不敢奢望能伺候在太子殿下身边,如今娘娘既传了奴婢过来,娘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便是。” 太子妃一怔,之后扯唇,嘲讽地笑了:“你认为,本宫能有什么吩咐你?” 阿妩认真地打量着太子妃。 于是众人便看到,这小娘子的眼神清澈明净如秋水,坦诚安静,看不出半分卑微。 阿妩道:“娘娘,宫里头必是下了旨,娘娘才召奴婢前来听命,可宫里头必不是要奴婢死,不然奴婢早就三尺白绫一盏毒酒了,是不是?” 第 4 章 那人 小轿无声无息地沿着一处廊道往前走,一路上七拐八弯的,很有些颠簸。 透过薄薄的垂帘,阿妩偷偷地往外看,入眼都是碧槛朱栏,沿路更有花柳,虽已经入秋,但依然气象葱茏,苍蔚有致。 阿妩想起太子许诺自己的许多事,不免好笑。 果然男人都是骗子,他还说要带自己看尽天下景,但其实连看看他这府邸都不曾,一直把她关在环翠苑中,有什么意思呢。 她这么想着间,轿子终于来到一处黑漆门。 此时天色略显昏暗,阿妩看过去,那门略有些陈旧,门前甬道还有些陈年斑驳痕迹,以及洒漏的什么汤水,还没来得及打扫。 阿妩猜到,这应该是府中运送吃用以及日常所需的大门,同时也供仆人丫鬟来往。 这时,小轿终于停下,阿妩待要下轿子,孙嬷嬷却拦住,她嘘了一声,道:“且慢。” 说着,她不让阿妩出声,自己推开门,对着外面探头探脑的。 阿妩好奇看着,便看到她悄悄说了几句什么,之后门被推开,外面走进来一年轻男子。 那男子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一张悍长的脸,着一身墨蓝劲装,绑着裤腿,很是矫健利索的样子。 阿妩隐约听到孙嬷嬷喊他“聂三”。 阿妩心中狐疑,她盯着聂三,不免疑心。 他这装扮看上去像是王府侍卫,但那眼神却不像。 阿妩虽不济,但曾经一路跟随太子自北上,知道太子府中有三个护卫司,分左右前后中五个千户所,并设有指挥使,指挥同知等,这里面随便一个人物走出去太子府也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 而眼前这位聂三,神情有些过于散漫,带着些许江湖气。 她正看着,突然间,那聂三往她这个方向看过来,恰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瞬间迸射出惊艳。 阿妩心砰砰直跳,胡乱放下垂帘,赶紧缩回来。 男人,男人,所有的男人看到她都是这种目光,她早就腻了! 不过即使放下垂帘,她依然感到对方的目光隔着轿帘在不断地巡过这里。 她微蹙了下眉。 其实自从跟了太子后,她被囿在后宅,连个寻常小厮都很难接触,已经很久不曾感觉到这种目光了。 从这点来论,跟了太子后,倒是挡了不少事端。 她开始怀疑自己去了什么延祥观,那里的清规戒律真能挡得住那些男子的目光吗? 这时,孙嬷嬷和聂三低声嘀咕叮嘱了一番,便过来轿子边,道:“娘子,下来吧,这位聂三郎护送你前往延祥观。” 阿妩听着,拎着自己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便走下轿子。 这时就见聂三一个箭步过来,于是一瞬间,阿妩便感觉自己被一座小山笼罩住。 聂三抬手,直接不由分说,托住阿妩的包袱。 阿妩怔了下,聂三道:“娘子,小的帮你拿着。” 阿妩紧紧攥着自己包袱:“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不必了。” 这里面都是金子,她在太子那里的卖身金子,怎么能让外人拿着! 然而聂三却坚持,灼灼的视线盯着她,不放开。 阿妩心里好生气恼,想着此人真是岂有此理。 谁要他好心! 第 5 章 太子 她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是惧。 无论如何,这都是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少年郎,和她欢好恩爱几个月! 一日夫妻百日恩,若说她对太子无丝毫情分也不可能。 他能在此时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他并不曾抛弃自己,他只是不能护住自己罢了。 阿妩宽慰,眼底甚至有了湿润。 太子也是突然间得到阿妩被打发出家的消息,心焦如焚之中不顾一切奔出内廷前来阻拦。 此时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硬闯城门,便看到了护城河那边的阿妩,她身姿孱弱地站在晚风中,咬着唇含泪望着自己。 他的心瞬间仿佛被石头重重捶下。 他的阿妩! 然而就在此时,就在他的马即将踏上栈道时,那栈道已经升起! 他厉声命道:“且慢!” 然而已经迟了。 栈道升起,闸门落下,一道道精铁所制的栅栏挡在了护城河前,数道铁戟拦住了太子的去路。 太子骤然勒住缰绳,马蹄高高跃起,马声嘶鸣。 护城河对岸,阿妩眼底泛起水光。 太子命道:“孤乃当朝太子,孤命令你们,放下吊桥!” 一旁指挥使见此,惊疑不定,他哪里认得这人是不是太子。 这时太子身边亲卫也随之匆忙赶到,亲卫亮出牙牌,对那指挥使道:“我乃太子府亲卫统领秦建,太子在此,不可造次!” 说话间,城门前已经起了骚动。 大晖都城有九道门,其中四道门白日大开供行人往来,每道门设置守城门卒三十,并配备守卫百人,一旦遭遇紧急事项,便有铜铃迅速传递消息,召集支援。 此时太子硬闯城门,铜铃迅捷有序传递,附近守城官兵已经火速赶来,转眼间城门前已经长枪林立,大戟向天,城墙之上更有护卫军手执长弓,严阵以待。 那指挥使环顾四周,阔步上前,单膝跪在太子面前。 之后,他不卑不亢地道:“末将乃内九门提督麾下九门指挥使,正五品门千总彭昭,今日在此值守,末将斗胆冒犯,请太子殿下出示铜符,末将也好放下栈道,恭送太子出城。” 此话一出,周围人等脸色微变。 大晖律例森严,内九门更是规矩森严,除非有天子亲手赐予的铜符,不然吊桥一旦放下,绝不可能再次升起。 护城河内外守卫簇拥,但是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现场气氛沉凝。 太子的视线艰难地巡过在场守卫军,也扫过城门上那倒映着夕阳的箭簇。 身为大晖的储君,他当然明白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足以触怒父皇,若是前行再撞护城河,只怕是要遭受史官的口诛笔伐,引得父皇更为不满,甚至于由此越发牵连阿妩。 他并不怕,但是阿妩却经不起父皇的怒气。 他的视线越过护城河,在河水粼粼的波光中,望向阿妩。 晚霞铺展开来,火红和橙黄交融,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金色,他看到阿妩耳边一缕乌发,轻轻柔柔地拂过她细腻的面颊。 哪怕有着霞光的映照,他依然看出她小脸略显苍白,清凌凌的眸子漾着一层水光。 她生得如珠似玉,弱骨纤形,本应该被自己仔细呵护在后院,处处精心养护着。 如今她却被粗暴驱逐,被那粗使之人强行带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他想把她抱在怀中,安抚她,告诉她不必怕,可护城河的水挡住了他的路。 第 6 章 入观 聂三不知道自哪里寻来一辆牛车,虽只是农家的黑篷子车,可阿妩和两个粗使嬷嬷还是松了口气,她们上了马车,跟随聂三前往南琼子方向而去。 一路上,粗使嬷嬷叨叨几句,阿妩慢慢地也知道了关于南琼子的种种。 南琼子并不是简单一处别苑,而是皇都以南一大片山地的别称。 此地本就位于南北山脉行经之处,又恰好永会河流经此处,永会河溢出的支流形成了河流湖泊,由此滋润了大片广阔的山地草场。 前朝时,朝廷便将此处圈为皇家御用苑囿,修建了庑殿行宫,道观祭坛,猎场校场,并养殖珍禽异兽。 及至本朝,将原本的苑囿扩大了两倍,修建了一百多里的围墙,防止苑内的珍兽逸出,并在这里设置了专门的“琼户”,专职放牧养殖以及守视苑囿。 由此围墙里称为“琼子里”,围墙外称为“琼子外”。 这样辽阔的御用苑囿内自然也专门设置有道观,专供皇家之用,延祥观便是这样的女观。 阿妩听着这些也就明白了,这南琼子其实就是另一个宫廷,更大一些的宫廷,里面的琼户,道观,尼姑庵子,其实都是朝廷使唤的人。 也就是说,并不是她以为的逍遥自在做道姑,而是一辈子都无法走出南琼子了。 阿妩心里有些沉甸甸的,不过又觉得,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太子这里她也没得罪透,如今太子对她只有愧疚,实在不行,也只能忍着羞耻求他帮衬一把了。 想起太子,她倒是想起太子最后说的话,关于聂三的。 马车四处漏风,她可以自缝隙中轻易看到聂三,聂三锐长的脸绷着,仿佛心事重重。 他在想什么? 聂三,聂千裴,他原本是英国公府的,也就是太子妃的娘家人。 她正看着,聂三的视线却突然射过来。 习武之人,那眼神过于精锐凌厉,阿妩心里一慌,下意识收回视线,别开眼看向别处。 接下来这一路,阿妩自然许多忐忑,她怕聂三对自己抢劫。 他也许会抢了自己金子,先奸后杀。 到时候任凭太子天大的权势要为她报仇雪恨,她也香消玉殒了。 她就这么提心吊胆的,一直提了一路,总算在星夜时分赶到南琼子,并上了山,进去延祥观。 延祥观出来迎接的是一个老道姑,见到众人,张口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聂三递上太子府的公函,老道姑接过来打开,大晚上的,阿妩看不真切,只知道似乎那公函上还有太子妃娘娘的红戳子。 老道姑检查过后,便道:“劳烦大人了,我们会带这位善人上山,待到善人正式入我道门,会有回碟,还请大人稍候两日。” 聂三:“两日?还是请尽快受礼,免得节外生枝。” 老道姑瞥了一眼聂三,神情倨傲:“延祥观有延祥观的规矩。” 聂三听此,也不再说什么,只看了一眼阿妩。 接着阿妩便随着老道姑进入观中,随着观门缓缓关上,阿妩不知道是该松了口气,还是该提起心。 老道姑冷着脸,没好气地带着阿妩往观中走去,要带她去拜见道观中的灵官。 这道观位于深山之中,远处怪石和山林在夜晚本就形状可怖,道观中房舍古老,树木葱郁,灯笼幽暗,更是透出阴森之意。 阿妩跟随老道姑往前走,越走心中越是忐忑,仿佛自己走向了什么鬼城。 她甚至开始怀念聂三了,聂三也许怀着鬼胎,可他到底是正经的人,不是鬼。 好在走过一处回廊后,来到了正殿,正殿倒是灯火通明,还有几个道姑侯在这里,见她过来,便带她拜见了道观中的灵官。 灵官就是道观观主,这是皇家御封的,姓宋,油光水亮的头发高高束起,一张很长的脸略耷拉着,就那么打量着阿妩。 第 8 章 往事 这一日天子驾临南琼子,后宫妃嫔并命妇贵女随行,延祥观一早准备好,迎接贵人,阿妩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和妙心一起洒扫各处,前后忙活,被支使得团团转,忙得脚打后脑勺。 贵人要进观中,阿妩和妙心作为寻常道众,也都前往大殿列队迎接。 待到了大殿,便见内外上百道姑恭敬肃立,殿中已供奉了十二氢灯、十二宫神以及历代皇后的神位,每个牌位都设有板位、烛、盏和货豆币帛。 阿妩眼观鼻,鼻观心,小心地侍立在那里,不敢出声。 她现在只希望那位太子妃不要来,如果来了千万不要认出自己。 她只希望安安分分,不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正想着,便听到宫廷之乐响起,那声音颇为轻盈动人,犹如轻风吹动玉佩发出的铿锵之声,只听得阿妩心情舒畅,忍不住想多看看。 谁知道她一抬眼,恰好看到旁边的掌院,正绷着脸看过来。 阿妩赶紧收回视线,努力做出端肃的样子。 这时贵人进入观中,阿妩隐隐看到外面有大内禁卫,都是一色的锦络宽衫,着了镶着绿色锦边的小帽,手执银裹头黑漆杖子,列成仪卫队形,威严丛生。 就在这宫廷乐声中,有辇车停了下来,一时便有引导礼官上前,扶了贵人下车。 宋灵官早就带领亲信道姑迎接贵人,而阿妩等却被掌院带到一旁,分开列队,负责接应仪式。 阿妩恰在窗棂处,她好奇,不动声色地偷偷往外看,却见有宫娥掌了琉璃玉柱掌扇灯自两旁相随,又有红纱帖金烛笼在前开路,浩浩荡荡,肃穆威严。 就在这些人的簇拥中,一位雍容华贵的贵人终于出现了。 阿妩看到,这位贵人头戴龙凤花钗冠以及皂罗额子,那凤冠自不必提,就连皂罗额子都饰有描金云龙纹样,并缀有上等珍珠,华丽异常。 阿妩看她衣着,是纻丝深青大襟翟衣,饰彩织云龙纹样,并织有五彩翟纹。 她隐约猜到,这便是皇后娘娘了。 太子不是皇后生的,可他的生母贤妃娘娘早早没了,他认皇后为嫡母,对皇后倒也孝敬得很。 只是如今阿妩看到皇后,不免意外,其实皇后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甚至看上去还算年轻。 阿妩在那里掰着手指头,太子和自己同岁,十六了,皇上似乎三十有二三岁,那皇后也是这个年纪? 如果这样,皇后保养得当,看着这般年轻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位皇后娘娘进入殿中后,自有宋灵官恭敬地随侍在旁,陪着举办祭拜祈福之礼,祈福礼节繁琐,阿妩刚开始看得还津津有味,之后便开始困乏了。 谁知道就在这时,她突然被推了一下。 她诧异地看过去。 妙心赶紧给她使眼色,低声提醒道:“皇后娘娘要传你说话。” 啊? 阿妩顿时心生忐忑。 她躲在这里挺好的,怎么突然叫她去跟前? 要看看她是怎么样的祸世妖姬?还是要干脆要了她性命,免得她祸国殃民? 她虽有些疑心,但也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上前,拜见了皇后。 因她如今是道姑,倒是不必下跪,便行了抱拳礼:“小道妙真给皇后娘娘请安,道祖保佑,祝皇后娘娘,福寿安康,祥瑞满盈。” 她说完这个后,场中颇为安静,那位皇后娘娘不曾发出声音。 阿妩越发狐疑。 这时上方终于传来一个声响:“妙真?这是你的道名?” 阿妩忙道:“是,是小道的道名。” 8 第 8 章 往事 这一日天子驾临南琼子,后宫妃嫔并命妇贵女随行,延祥观一早准备好,迎接贵人,阿妩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和妙心一起洒扫各处,前后忙活,被支使得团团转,忙得脚打后脑勺。 贵人要进观中,阿妩和妙心作为寻常道众,也都前往大殿列队迎接。 待到了大殿,便见内外上百道姑恭敬肃立,殿中已供奉了十二氢灯、十二宫神以及历代皇后的神位,每个牌位都设有板位、烛、盏和货豆币帛。 阿妩眼观鼻,鼻观心,小心地侍立在那里,不敢出声。 她现在只希望那位太子妃不要来,如果来了千万不要认出自己。 她只希望安安分分,不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正想着,便听到宫廷之乐响起,那声音颇为轻盈动人,犹如轻风吹动玉佩发出的铿锵之声,只听得阿妩心情舒畅,忍不住想多看看。 谁知道她一抬眼,恰好看到旁边的掌院,正绷着脸看过来。 阿妩赶紧收回视线,努力做出端肃的样子。 这时贵人进入观中,阿妩隐隐看到外面有大内禁卫,都是一色的锦络宽衫,着了镶着绿色锦边的小帽,手执银裹头黑漆杖子,列成仪卫队形,威严丛生。 就在这宫廷乐声中,有辇车停了下来,一时便有引导礼官上前,扶了贵人下车。 宋灵官早就带领亲信道姑迎接贵人,而阿妩等却被掌院带到一旁,分开列队,负责接应仪式。 阿妩恰在窗棂处,她好奇,不动声色地偷偷往外看,却见有宫娥掌了琉璃玉柱掌扇灯自两旁相随,又有红纱帖金烛笼在前开路,浩浩荡荡,肃穆威严。 就在这些人的簇拥中,一位雍容华贵的贵人终于出现了。 阿妩看到,这位贵人头戴龙凤花钗冠以及皂罗额子,那凤冠自不必提,就连皂罗额子都饰有描金云龙纹样,并缀有上等珍珠,华丽异常。 阿妩看她衣着,是纻丝深青大襟翟衣,饰彩织云龙纹样,并织有五彩翟纹。 她隐约猜到,这便是皇后娘娘了。 太子不是皇后生的,可他的生母贤妃娘娘早早没了,他认皇后为嫡母,对皇后倒也孝敬得很。 只是如今阿妩看到皇后,不免意外,其实皇后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甚至看上去还算年轻。 阿妩在那里掰着手指头,太子和自己同岁,十六了,皇上似乎三十有二三岁,那皇后也是这个年纪? 如果这样,皇后保养得当,看着这般年轻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位皇后娘娘进入殿中后,自有宋灵官恭敬地随侍在旁,陪着举办祭拜祈福之礼,祈福礼节繁琐,阿妩刚开始看得还津津有味,之后便开始困乏了。 谁知道就在这时,她突然被推了一下。 她诧异地看过去。 妙心赶紧给她使眼色,低声提醒道:“皇后娘娘要传你说话。” 啊? 阿妩顿时心生忐忑。 她躲在这里挺好的,怎么突然叫她去跟前? 要看看她是怎么样的祸世妖姬?还是要干脆要了她性命,免得她祸国殃民? 她虽有些疑心,但也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上前,拜见了皇后。 因她如今是道姑,倒是不必下跪,便行了抱拳礼:“小道妙真给皇后娘娘请安,道祖保佑,祝皇后娘娘,福寿安康,祥瑞满盈。” 她说完这个后,场中颇为安静,那位皇后娘娘不曾发出声音。 阿妩越发狐疑。 这时上方终于传来一个声响:“妙真?这是你的道名?” 阿妩忙道:“是,是小道的道名。” 9 第 9 章 勾搭 阿妩的视线颤巍巍地自男人那张脸挪开。 她无措地四处看,茫茫四顾,道家香火寥寥,皇室旌旗在飘,四处都是珠翠丽影,谄媚的笑,讨好的笑,一张张恭顺的面孔。 延祥观属于南琼子,南琼子原就是皇家的御用苑囿,有高墙有兵马,她该怎么逃出牢笼,又去倚靠哪个! 关键……今日皇后亲临延祥观,按理不可能有什么外男,七爷竟然也能出现在这里,他必是皇室中人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妩再次看向七爷,他也恰好再次看过来。 视线相对间,他轻轻一笑,笑得一切尽在掌控。 阿妩原本是怕极了这个人的,可是现在,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生出一股逆反,她咬牙切齿,狠狠地瞪他。 然而七爷看着阿妩的反应,却是越发挑眉一笑。 阿妩便觉得这是羞辱,他看着自己的模样,就像看着自家养着的小猫张牙舞爪! 她恨不得冲他挥舞拳头。 谁知这时,旁边一个声音:“你在做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阿妩忙看过去,是延祥观的副掌院。 她连忙收敛了,恭敬地道:“弟子不敢。” 副掌院没好气地叮嘱了几声,便匆忙离开。 阿妩偷偷瞄过去,七爷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此时皇后带领内外命妇皇亲国戚进行祝仪,这是天大的热闹,妙心跃跃欲试,想去看看。 不过阿妩却毫无兴致。 她满心都是七爷。 就在忐忑不安中,有老道姑支使阿妩,命她阿妩燎炉帮衬着。 阿妩此时哪里敢惹是生非,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呢,连忙跟随前去。 此时祝仪已经结束,祝仪所用的币帛玉册全都送过来南墙门下的燎炉处,要将祝仪所用的诸物进行清点叫唱,并送入炉内焚烧。 焚烧炉处约莫有七八个小道姑,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话,提起仪仗、卤簿、甲骑按班次顺序退出延祥观,也提起贵人是如何威风凛凛。 其中一位也提到姓陆的,其他人等一听到,便好奇起来,阿妩也支着耳朵听,倒是听说不少消息。 往日她知道他姓陆,排行七,大家都唤她陆七少或者七爷,如今才知他原名陆允鉴,竟是镇安侯家的嫡子,也是当今皇后一母同胞的弟弟。 阿妩听得心惊胆战。 要知道当初她委身七爷时,只以为他是什么通了海寇的大奸商,或许是有些作奸犯科的勾当,所以不敢以真姓名示人。 可—— 皇后的同胞弟弟? 阿妩脑子里懵懵的,只觉得整个人如坠云雾。 10 第 10 章 私奔 阿妩和聂三私底下商议了一番,约好了私奔。 看着聂三时,她情意绵绵。 待分开后,她擦了擦眼泪,顿时无情无义起来。 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一个贪图美色,一个贪图对方那身功夫护着自己。 或许聂三还有别的谋算,比如他根本就是太子妃的人,他给自己挖坑使绊子。 不过——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赌一赌了。 从聂三的安排看,他倒是一个能干的,竟早早潜在这南琼子,把这附近地形都摸得熟透,甚至连内廷龙禁卫的安防布置都再明白不过。 抛却这聂三心里别有算计不说,若这个人真心想带自己离开,或许自己真能离开。 聂三也给她把这事情掰开了说,说太子妃恨不得她就此不见了,内廷自然也不愿意留她,若她不见了,自然是要寻,可除了太子,没有人愿意寻到她。 所以到时候,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找找罢了。 阿妩深以为然。 阿妩想给妙心一些好处,让她行个方便。 她回到自己房中,先寻摸到一把剪刀,摸出自己的一个金锭子,将那金锭子绞了,绞下半截来。 这道观中的小道姑也没什么银钱,若是贸然拿出一整个的金锭子,对方怕是能猜到自己还有更多,她爹娘自小就说,财若是露白难免招祸,况且若是给太多,对方反而疑心。 她绞好后,便把半截金锭子偷偷塞给妙心。 妙心大惊,不敢置信:“这,这是金的吗?” 那半截金锭子约莫四五两,对于妙心来说很多很多了,这可是金子! 阿妩看看窗外没人,压低了声音,很是痛快地道:“这是我从太子府带来的,分你一半!我们都是好道友,不分彼此。” 妙心便感动了,眼圈都红了:“妙真,你真好。” 当下两个人顿时仿佛亲密了许多,阿妩也趁机和妙心说话,说着说着,提起如今天子并后宫贵人驾临南琼子,据说因如今入秋了,山中温泉正是时候,贵人们都要停留几日,在山中赏秋叶,享温泉。 这么一来她们自然要忙起来了,每日都要洒扫庭院殿堂,还要去殿堂值日,并诵持功课等,妙心有意向阿妩表诚意,一口气说了许多,还提起这几日贵人还会再来,届时观中还要设斋醮等。 阿妩听着,自然更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要闭眼一闯,跟着聂三跑了。 晚间时候,妙心值殿,阿妩借机晚去片刻,偷偷地将自己的细软找出来,装进一个小包袱中,又把小包袱藏在外面松树林中。 之后阿妩这才去值殿,原本妙心对阿妩有些看着的意思,如今两个人关系好,她看得不紧了。 阿妩让妙心歇息,自己在那里打扫烛台,妙心自然听着。 阿妩便趁着在各处殿堂打扫烛台时,趁着夜色溜出去大殿,顺着那廊道一路往前走,走到前面松树林中。 果然聂三便等在那里,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走。” 阿妩:“三郎,我有些细软,都藏在松树下,我们先取了来。” 聂三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有侍卫把守,钱财便舍了吧,我既要带你离开,自然不会让你受穷。” 阿妩听着这话,有些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