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不夜侯》 第1章 这一刀很温柔 “奴奴生于北方,素闻南人儒雅,今见君子,果然俊逸。奴虽蒲柳之姿,愿自荐于君,但能与小官人一夕缱绻,余愿足矣!” 乌古论盈歌满面柔媚,一边用极具诱惑的语调说着,一边款款地走向杨沅。 正当韶龄的她,辫发,盘髻,额前一枚红宝石的心形额坠,几条小辫子俏皮地垂在两肩上,点漆似的眸子、艳若涂丹的唇,肤若新雪,小鼻翘唇,攻气满满。 一件湖水绿的窄袖锦缘小袄,一条白银色的亵裤,显出的体态也极优美。她没有穿履系袜,一双涂了丹蔻的纤秀天足,蹑着直线猫一般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款摆的腰肢因此便有了一种动人的韵律,三分刻意,七分天然。 因为有三分刻意,便透出一种少女故意为之的青涩。因为有七分天然,便愈发凸显出一个美人儿天生的本钱。 杨沅却警惕地退了几步,直到身子碰在身后的香几上,将漆盘中盛着的香橼果儿撞落到了地上几枚,杨沅才只能停下脚步。 这个金国小妞儿说的话,杨沅是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他哪来的俊逸风流?就他现在这般模样? 一顶草帽、一件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皱巴巴的汗巾和一只竹水筒! 下身穿着一条合裆裤儿,打着倒卷千层浪的绑腿,脚下是一双要开线的草鞋…… 虽说他的模样确实不赖,但就这副扮相,无论如何也是跟斯文儒雅、俊逸风流扯不上半点关系的。 有诈!其中一定有诈!但,这位金国贵女图他什么呢?他只是一个外卖小哥哇。 没错,大宋年间就有点外卖的业务了。只不过这时的点外卖称作“索唤”,而送餐小哥则被称作“闲汉”。 杨沅从临安城后市街接的这单生意,大老远的送到皋亭山下,姑娘这是打算饭债肉偿? 没道理啊,这里可是专为招待金国使节而设的馆驿--班荆馆。 就只从他单手倒撑的这张马蹄足的垒山式香几,就能知道此间主人的身份不俗。 香几呈高中矮三格,低格处放着一只藤编的精美罐儿,里边乱插着几枝时令花。中格处一张漆盘,里边盛着十几枚汁水十足的香橼果儿。高格处则是一只精致的小香炉,正有兽烟袅袅升起。 再看室中陈设,一凳一几、一桌一案,莫不是纹理优美、色泽华丽的金丝楠木。金丝楠木被达官贵人们广泛用于家具制作,正是从宋代开始的。 班荆馆虽然是大宋朝廷专门接待金国使节的馆驿,但是能用上这样昂贵精致家具的房间,此间主人也必然是金国使节团中的一个重要成员。她会饥不择食地看上一个送“索唤”的闲汉?又不是跑到大宋来度种的倭女。 但凡还有几分理智的男人,都不会相信这从天而降的馅饼,哪怕这只馅饼特别的明艳照人。更何况,杨沅还是一年多以前,从二十一世纪阴差阳错地乱入时空,才来到这个时代的人。 在杨沅原本的世界里,他是“有求传媒“的一个危机公关,入行仅一年多,就已崭露头角,露到了老板的器重。当然,这里边也离不了他师父的悉心点拨。他师父叫颜敏,敏姐比他大三岁,是“有求传媒”的第一金牌公关,一个优雅而知性的都市丽人。 有了敏姐的倾心教导,他杨沅也是吃过见过的人了,岂会被这么拙劣而青涩的手段所勾引? 盈歌说着这羞人的台词儿,白玉似的脸上也不禁透出了一抹红,学着宋人话本儿里的台词,真是好羞耻啊。要不是杨沅很快就将成为一个死人,她还真开不了口。 “嘻嘻,小官人不要躲嘛,奴奴只是想与郎君一夕欢好,又不是要吃了你。” 盈歌娇嗔地在杨沅的胸口点了一指。宋国的女儿家都谦称自己为“奴家”,“奴奴”则是撒娇弄痴的场合上亲昵的自称,盈歌深研汉学,她懂。 因为杨沅的退缩,盈歌的勇气更大了一些,她把一只素手软绵绵地搭在杨沅的肩上,呵气如兰:“五月天气,南方已经好热了呢,奴奴已经备下了香汤,小官人先去沐浴一下,可好?” 乌古论盈歌向旁边呶了呶嘴儿,旁边有一扇镶云石浮雕的缠枝莲纹插屏,屏风后面隐隐有雾气升腾,从这个角度看去,还能看见屏风边上露出的椭圆形浴桶一角。 第2章 从天而降的掌法 啊~~~,真是一个混蛋呐! 乌古论盈歌虽然尚未经人事,可她毕竟是已经订了婚的女人,乌古论家的掌事嬷嬷教过她一些男女间的常识,看到杨沅的所为,忽然间,她就懂了。 这一懂,便有一抹红,刷地一下,从她雪白的颈下,爬上了她的脸颊。 盈歌是想给自己炮制一个小情人儿出来,炮制一桩她要爬墙的绯闻,激怒她那混蛋未婚夫主动解除婚约。 但是,她只是想让人误会她要睡男人,却不想让人误会她已经被男人睡了! 这里边区别很大很大的! 盈歌气极,怒斥一声“无耻”,便“呼”地一声,一记鞭腿扫向了杨沅。 她的腿笔直而圆润,纤秀的天足白皙而优美,哪怕这一腿带着扫断肋骨的强大力道,看到的人心里也会先有一甜的感觉,然后才会觉得疼。 杨沅显然不想体验先甜后苦的感觉,他双臂一横,一个“铁门闩”,就迎向了盈歌的大长腿。 这个送索唤的闲汉,居然会武?盈歌抱着小腿蹲在地上,颦着眉,雪雪地呼疼。 杨沅吃她一撞,手指上划破的地方也有些痛,就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口中吸吮起来。 不过他现在的心态稳得一批,从这金国贵女的反应,他就已拿捏住了对方的心态。 东北那疙瘩出来的女孩儿,虽然性格有点彪,但是很显然,泼辣也是有下限的。 “我要杀了你这个混蛋!”乌古论盈歌一咬牙,忍痛站起,举起靴刀。 杨沅却只把染血的绣帕一抖,胸有成竹:“你打不过我,更杀不了我。所以,你就抢不走这块手帕。当别人看到这块手帕的时候,姑娘以为,他们会认为那是我手上的血吗?” 盈歌听了顿时僵在那里,跟着杨沅手里的手帕一起抖了起来,明媚的脸蛋儿已经胀成了茄子色儿…… …… 曲水长廊下,一个身材魁梧,身穿左衽锦罗,辫发垂肩,双耳缀着大金环的青年,手中提着一口颇似雁翎刀的腰刀,后边还跟着七八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大步流星而来,锦靴踏在青砖地面上,铿然作响。 此人正是代表金国赴大宋祝贺“天申节”的金国小王子完颜屈行。 “天申节”是大宋天子赵构的诞辰。自“绍兴合议”以来,两国休兵罢战,每逢“天申节”,金国都会派遣使者来祝贺。只不过,今年派出的是一位王子,规格比起往年显得格外隆重了一些。 完颜屈行与乌古论盈歌是政治联姻而产生的一对未婚夫妻,两个同样骄纵而高傲的少年贵族,因为彼此家族的利益而被扭结在一起,又怎么可能相处融洽?自定亲以来,两人每每相遇都会闹得不欢而散,直至相见两生厌。 这一次完颜屈行南下中原,他的父亲信王完颜征特意安排乌古论盈歌与他同行,就是希望这对少年男女能在朝夕相处间碰撞出爱的火花,不过现在看来,火花是真的碰撞出来了,但爱意显然并没有。 完颜屈行一到临安花花世界,简直就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眠花宿柳、纵情风流。乌古论盈歌虽然不喜欢他,可毕竟自己是他的正牌未婚妻,他带自己来大宋,却整天去拈花惹草,她乌古论盈歌不要面子的么? 所以,盈歌找到了正在青楼喝花酒的完颜屈行,对他大发了一通脾气,临走还掀了完颜小王爷的桌子,对他发狠说,你既然敢偷腥,那本姑娘就敢摸鱼,咱们俩从此谁也不用管着谁。 完颜屈行固然不喜欢家族给他定下的这门亲事,可也不喜欢自己头上长出一片青青草原,今天听手下禀报说,有个年轻的宋人被未婚妻的侍婢鬼鬼祟祟地引进了闺阁,想起她曾经对自己发下的狠话,完颜小王爷立即杀气腾腾地赶过来了。 “奴婢阿蛮,见过小王爷。”阿蛮从廊下匆匆迎了上去。 完颜屈行理也不理,阿蛮俏丽的脸蛋儿上露出一抹慌张,连忙张开双臂去拦:“小王爷,我家姑娘正在沐浴呢,小王爷容婢子先去禀……哎呀!” 完颜屈行伸手一拨,阿蛮就一屁股坐进了一旁的花丛中,压倒了一片花花草草,而完颜屈行则一阵风儿似的从她旁边冲了过去。 …… 房间里,眼见乌古论盈歌羞窘无措的模样,杨沅心中大定,主客之势已易矣! 杨沅从容地道:“小娘子,你也不想被人误会,已经被一个闲汉给……?” 杨沅又摇了摇手中的锦帕,盈歌目欲喷火,恨不得立时在杨沅身上捅出十七八个血窟窿出来,可她此时却真的不敢动手了。 “姑娘,你最好快做决定,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小王爷,你不能硬闯啊,小王爷……” 阿蛮提着裙子,一边追一边喊。 盈歌听见阿蛮焦急的喊声,终于示弱了,她恨恨地一跺脚,怒声道:“好,我……答应你了!” 杨沅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第3章 闲汉闹事 杨沅双脚落地,甩一甩发麻的手掌,立即舌绽春雷,那大嗓门震得屋瓦都要颤动。 “直娘贼,老子大老远地提了食盒送来,腿都跑细了,如今却无人承认,欺负老实人么?老子先打你个大耳刮子,出一出心头这口鸟气,再要惹得老子性发,一把火把你这鸟驿馆都烧作白地!” 杨沅一巴掌扇倒“国信所小吏”,立即大声叫嚷起来。 他就是有心把事情闹大,至于说打了一个国信所小吏会有啥后果,比起被暴怒中的金国小王爷给宰了,还真不叫事儿。 再说了,打了国信所小吏一巴掌,怎也不至于是杀头之罪,只要不死,他哥就能捞他出来。 没错,来到大宋一年多,杨沅已经在这里有了一个“亲人”。 完颜屈行带着七八个如狼似虎的侍卫正急匆匆赶来,刚到乌古论盈歌的闺阁门外,正要抬腿踹门,忽然听到屋后有人大喝。 完颜屈行可是金国使团正使,听见动静,立即把手一摆,留下两个人守住盈歌的门户,他便提刀冲向闺阁后面。 一见后面情形,完颜屈行顿时一愣,旁人不认得那个“老吏”是何许人,他又怎么可能不认识。 可如今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宋宰相,竟然倒在地上,瘦削无肉的腮肿得老高,嘴角还有血迹…… 完颜屈行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前方檐下的几个人。 那几人正是等在这里接应秦桧的,其中一人四旬上下,肤色微黑,颌下无须,正是国信所内侍都知押班李公公。 李公公跑近了一看,脑瓜子嗡的一下,双腿就有些软。 便是官家都要忌惮几分的秦桧竟然被人给打了? 秦桧也被杨沅这一巴掌给打懵了,他倒在地上,抬头去看杨沅的时候,眼前仍有一颗颗的金星在乱冒。 李公公急急跑向秦桧,惶恐地叫道:“秦……秦……” 秦桧蓦然扭头看向李公公,眼神凌厉。 李公公心中一凛,马上改口,戟指杨沅,怒声喝道:“秦……擒住他,给我擒住他,竟然敢在班荆馆里闹事,简直是反了他了。” 扮作国信所役卒的两个侍卫随从,慌忙上前将秦桧扶了起来。 秦桧定了定神,悄然退后两步,俺在二人身后,微微低下了头去。 另有国信所的役卒上前摁住了杨沅。 杨沅跳着脚大叫:“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些没骨气的含鸟猢狲,只会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么?我大老远从后市街送吃食过来,还租了一头驴子代步。到了这里,他们金人就说不曾有人‘索唤’过,这不是拿我当猴耍么?” 秦桧听了杨沅这番言语,锁紧的眉头微微一展,此人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么? 去年,秦桧乘肩舆从他的赐第上朝的时候,曾遇到一个名叫施全的刺客,手持铡刀,行刺于他。 第4章 秦长脚的担忧 完颜屈行极好面子的一个人,被这么多的部下包括宋人,甚至还有一位便装的大宋宰相,亲眼看见乌古论盈歌不把他放在眼里,心中也是恚怒。 完颜屈行马上反唇相讥道:“我完颜屈行乃大金正使,这班荆馆中所有的事,哪一件不在本王子管辖之下?” 乌古论盈歌晒然:“哟儿,正使啊,好威风呢!你完颜屈行还真别和本姑娘摆这个谱儿,你管谁也别想管我头上,我倒想立即回返中都呢,你有本事就送我回去啊,没得一见你就讨厌!“ 完颜屈行气极,他又何尝不想把这个刁蛮任性的姑娘赶紧送出千里之外?奈何他爹不同意啊。 盈歌怼了完颜屈行一句,又瞪着杨沅道:“本姑娘不是说了么,从来不曾使人‘索唤’,没有点过吃食,你还不快滚,竟在本姑娘院子里惹事,是不是想死!” 盈歌正说着,阿蛮也提着裙袂,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杨沅一见阿蛮,立即叫道:“是她,就是她,是她把我领进来的。你问问她,是不是你们点的小食,难不成我还大老远的跑来讹你不成?” 盈歌瞟了阿蛮一眼,问道:“阿蛮,这人是谁呀?” 阿蛮从小侍候盈歌,两人再默契不过,一瞧自家姑娘递来的眼神儿,阿蛮就知道计划有变。 阿蛮虽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已很乖巧地接口:“姑娘,这个闲汉是奴婢使唤来的。” 阿蛮说完,便怒气冲冲地对杨沅道:“我不是吩咐你在堂下候着么,为何惹恼了我家姑娘?” 杨沅大声叫屈:“我就是在堂下等着的啊,是这位小娘子从里边出来,看见我就问我是何人,来此作甚。我对她说了,她却不承认,还要赶我走,呵,不给钱就想让我走,我白辛苦了不成?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阿蛮忙对盈歌解释道:“姑娘,你昨天不是说想尝尝宋国的美食么,奴婢就记在了心上,今儿一早就使人去城中‘索唤’了些丰糖糕、蟹黄毕罗、蜜麻酥什么的小食,想着给姑娘一个惊喜的,所以不曾提前告知姑娘。” 盈歌板着脸道:“那你把他独自抛在堂下做甚?” 阿蛮脸色一赧,忸怩地道:“小婢忽然有些内急,想着先去方便一下,再来请示姑娘,支钱给他的。” 她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旁边的完颜屈行仍然听的清楚。 他火冒三丈地赶来,待见杨沅掌掴秦桧,就已不太相信这是盈歌找来的奸夫了,这时再听盈歌主婢一番对答,疑心已然尽去。 完颜面极好脸面,在死对头盈歌面前,更是绝对不想露出一分在乎她的意思,叫她抓住把柄,以后用来取笑自己。 完颜屈行便冷冷地道:“班荆馆是我大金使团的驻地,从不容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盈歌,我希望你以后能遵守规矩!” 乌古论盈歌不甘示弱:““我的院子,你的狗腿最好也别迈进来。希望你完颜屈行也能守着本姑娘的规矩!” 完颜屈行冷笑一声,拂袖便走。 虽然旁边还有一个秦桧,但秦桧此来行踪隐秘,这么多人面前,完颜屈行也只能故作不识,以免他人疑心。 盈歌见完颜屈行被自己骂走,便得意洋洋地转向阿蛮道:“你带他进来取钱吧。本姑娘是什么人,会赖他的账?嘁!” 第5章 第一单生意 秦桧自从二度拜相以来,十余年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朝廷上下,没有他想办而办不成的事。 可今年年初,“锁厅试”的最终结果出来,他的孙儿秦埙,却从板上钉钉的状元郎,被压到了探花的位置上。 为了把自己这个孙儿捧为状元,秦桧可是苦心运作良久了,没想到最终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看似只是一件小事,却为秦桧敲响了警钟。 一向对秦家不吝赏赐的官家,为何在这件事上如此在意? 如今的秦桧,身为宰相,掌握了大宋的政权,而他的儿子秦熺,身为枢密使,掌握了大宋的军权。 可大宋的精锐主力是禁军,三衙禁军却是直属于皇帝的,枢密院也无法掌控他,秦家一脉的势力,也始终未能渗透其中。 这就成了秦桧最大的心病,三衙禁军也成了他想顺利传承权力最不可测的一个变数。 所以,在他为自己孙儿科考一路保驾护航,考生挡了他孙子的路,他就扳倒考生。考官挡了他孙子的路,他就就扳倒考官,终于把孙儿捧上省试第一的宝座时,官家这尊大佛突然降临,让秦家出个状元郎的美梦彻底破碎,他心中的戒惧,瞬间苏醒。 官家的底气来自于三衙禁军。 那么,他就想办法把三衙禁军抓过来! 而完颜征呢? 这十多年来,完颜征一直是金国方面与他配合最为默契的合作伙伴。 可是自从前几年完颜亮篡位自立,大肆屠戮皇族,排除异己,完颜征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完颜征也需要得到他的支持,扩大自己在北国的实力以稳定局面。 双方一拍即合,才有今日密唔,此时此刻,秦桧安能不予谨慎。 ※※※※※※※※ 杨沅跟着阿蛮回到闺阁,盈歌已经在一张官帽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来,裙下的银绫色脚蹬裤也露出一截,衬出了小腿的优美曲线。 她向阿蛮递个眼色,阿蛮马上会意地把门关好。 盈歌上下打量杨沅一番,那目光就像刀子似的,似乎在琢磨着从何处下刀,才能一刀毙命,宰了眼前这头猪。 不过,跃跃欲试半晌,盈歌的杀气终究还是散去,板着俏脸道:“你说有办法帮我,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姑娘你这么一个人。” 杨沅沉稳地说道:“直到现在,我对姑娘你依旧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如果我说我现在就有了帮你的办法,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敷衍你?” 盈歌柳眉一挑,就要发作,但杨沅已经接了下去。 “我需要知道你所有的情况,才能对症下药。我说我有办法,是因为你只要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我就一定想得出解决的办法!” 阿蛮看看盈歌,又看看杨沅,好像都听懂了,但又有点打哑谜的感觉。 盈歌看着杨沅自信满满的模样,迟疑半晌,决定姑且信他一次,死马当成活马医。 “好!本姑娘就信你一次。只是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而你现在可不适合在这里待太久。” 杨沅马上道:“我们可以约在临安城里。“ 盈歌瞟了阿蛮一眼:“阿蛮,你从哪家索唤的食物,可还找得到那户人家么?” “奴婢找得到。” 第6章 清明上河的人间烟火 此时的临安,富甲天下。 一艘艘小船从太阳升起时,就从临安城的各处水门鱼贯而入,将市郊最新鲜的蔬菜瓜果、鱼螺虾蟹送到御街沿岸各处酒楼、茶肆里去。 坐在船头的农家小娘子还在轻轻地哼唱着小曲儿,无忧无虑。 临安城的茶楼酒肆、艺场教坊,也从夜色中苏醒过来,重新陷入处处笙歌。 人口如此众多,街市如此繁华,但临安的大街小巷,却是洁净无比,并不见污秽。 中华民族的城市管理,历史极其悠久。 “殷之法,弃灰于道者,断其手。 ”秦连相坐之法,弃灰于道者黥。” 唐朝时候,则是“出秽污之物于街巷,杖六十。” 只有严刑峻法禁止居民乱倒垃圾秽物自然不行,“路厕”和专门的城卫清扫机构,也是很早就出现了。 宋朝在这方面做的尤其好,设立了“街道司”这样的环卫机构,临安城的“环卫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青色袍衫,清扫着大街小巷。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这些文字里的描述,是临安城的真实写照。 但文字里的描述再如何美丽,也没有置身其间的鲜活。 一进城,杨沅就走进了这样一副鲜活的画卷。 他耳边听到的有吴侬软语,也有河洛之音。他亲眼看着的,是摩肩接踵的行人,一路的人间烟火。 从他踏进临安城开始,水墨便已不再是一副写意,而是一副写实。 沿御街一路走下去,到了太平坊的时候,杨沅向右一拐,穿过太平坊,就是后市街了。 按位置来说,这儿就相当于后世城市的二环以内,城中心地段。 杨沅骑的驴子就是从后市街的陆氏骡马店租来的。 大宋的主要城际交通工具就是驴,有条件养马的向来都是燕赵、陕西和西域一带的地方。 可大宋立国时就先天不足,到了南宋时候就更没了养马的条件。 因此,若不是大官巨富或者军人武职,是轮不到你骑马的,就像今天的兰博基尼,那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 牛车太慢,轿子太贵,也就小毛驴最能吃苦耐劳。但,一头毛驴的租金一天下来也有一百文钱了,而一个大宋百姓,一天的收入基本上在一百至三百文之间。 所以杨沅因为大老远的送索唤去班荆馆,却无人签收而大怒闹事,其实也情有可原。 杨沅在陆氏骡马行还了驴子,出来后再过一道石牌坊,就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巷。 小巷其实并不窄,只是巷中还有一条河。 河水潺潺,两厢住户门前常有一道石阶直接铺进河里去,方便居民们汲水与浣衣。 第7章 皇城司的大哥 于吉光三旬上下,身材高大,一双牛眼,穿一件圆领襕衫,头戴一顶巾子,手中还把玩着一柄折揲扇。 他见杨沅过了计氏卤味店,便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宋家小食”,便逡巡着走到计氏卤味店门口。 于吉光本想向那胖大掌柜的打听一下杨沅的底细,却见胖大掌柜的握着一口尖刀,瞪着一双牛眼,还在呼呼地喘气。 于吉光犹豫了一下,便打消了向他问话的念头,慢慢地踱到了宋家小食店门口,用眼角瞄了一眼门前的户牌。 大宋是实行户牌制的,每家门前都会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此间居住人员的信息。 这人匆匆一扫,便从户牌上的信息知道,这户人家一共有常住人口四人。 户主叫宋老实,有一未嫁的女儿名叫宋鹿溪。 另外还有两名长租,一个叫杨澈、一个叫杨沅,从相近的姓名和年岁来看,应该是兄弟俩。 光凭这些信息自然是不能回去交差的,可贸然进店,又恐打草惊蛇。 于吉光沉吟了一下,转头看见河边石阶下有个妇人,正蹲在那儿捶洗衣服,便走了过去。 于吉光走到河边,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两阶,一撩袍裾,在石阶上蹲了下来,向那洗衣的妇人笑道:“这位大娘,小可跟你打听点事儿。” 洗衣的妇人回头瞧了瞧,从这人一身的打扮来看,若不是官吏商贾,也是个士子或者小康之家的出身,便放下捶衣棒,客气地笑应道:“官人你客气了,却不知你要问些什么?” 于吉光用折扇向计氏卤味旁边高挑一个“宋”字的店铺指了指,问道:“大娘,那宋氏小食店里有个送‘索唤’的年轻后生,不知他姓甚名谁啊?” 妇人疑惑地道:“你打听人家的事情做什么?” “哦!是这样。” 于吉光作为国信所密探,应付这种小场面自然是信手拈来:“不瞒大娘,我家主人是做生丝生意的一个商贾,主人膝下只有一女,一直想招个勤快伶俐的后生入赘……” 一听是这种事,妇人顿时来了兴趣,对于吉光笑道:“你家主人倒是个好眼光的,二郎这孩子,确实很不错。只是可惜哟,你来晚了。” 于吉光问道:“怎么,难不成这位后生已经婚配了?” 妇人笑道:“倒也不曾婚配,只是你若在一年前碰到他,那就有机会招他入赘,可是现在么,却不可能了。” “此话怎讲?” “官人你有所不知,那位送索唤的小后生姓杨,名叫杨沅。一年多以前,才从北地南渡过来的,一路乞食,衣食无着,怪可怜的,你若那时候遇到他,他当然会上赶着入赘你家,去做个上门女婿。” 妇人笑道:“可也巧了,杨沅和一直租住在宋家小食店的杨澈杨大官人生得颇有几分相似。二人又都姓杨,年纪也相差不多,这位杨澈大官人恰还有一个走失多年的兄弟,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太巧?” 于吉光微笑颔首道:“不错,是有些太巧了”。 妇人笑道:“当时接济他的宋家小娘儿就起了疑心,所以把他留在店里,直等到那杨澈大官人下值回来,让他和这杨沅见了一面,嘿,你猜怎么着?” 不用猜,于吉光也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但还是很有捧哏觉悟地问道:“怎么着?” 妇人一拍双手,兴奋地道:“这个杨沅,恰恰就是杨澈大官人幼年时遗落在北方的亲兄弟,你说这事儿巧的!” 第8章 秀色可餐的小厨娘 杨沅走进宋家小食店时,店里客人并不多。 这时还不是上客的时候,要等到晚上灯火通明的时候,这小吃一条街才会客似云来。 宋家小食店前堂里只摆了五六张桌子,如今也只坐了两桌客人。 杨沅并不与客人们打招呼,悄无声息地穿堂而过,便到了厨下。 就见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正在案板前认真地制作着一道鱼脍。 只一看见这道身影,杨沅脸上就露出了一抹温柔。 他轻轻吁了口气,往门框上一倚,微笑地看着那个正在认真制作鱼脍的小厨娘。 小厨娘名叫鹿溪,是宋老爹的独生女儿。 一年多以前,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的杨沅游荡到青石巷时,就是善良的鹿溪姑娘给他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面裹腹。 同样还是鹿溪,发觉他和皇城司亲事官杨澈可能有些关系,就把他留在了店里,直到杨澈下值回来。 杨沅前世是个危机公关,专门帮人处理各种危机事件,思维反应和应变能力何等厉害,所以,一下午的时间,他已不动声色的从鹿溪口中套出了她所知道的关于杨澈和他失散多年的兄弟的情况。 那时他就决定,杨澈这个大哥,他认定了! 在这举目无亲的大宋,他得先有一个依靠,有一个落脚之地啊。 当然,杨澈作为皇城司亲事官,也非泛泛之辈。 他之所以能轻易相信杨沅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除了杨沅能够说出一些只有他们兄弟才知道的信息,更因为兄弟二人当年南逃过程中失散时,他才九岁,胞弟才只六岁有半,本也不可能记住记全太多东西。 这种情况下,杨沅靠着提前从鹿溪那儿打听来的一些消息,已经足以应付杨澈的盘问。 杨澈失散在北方的兄弟本来名叫杨泽,现在他把“杨泽”改称了杨沅,他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与亲人失散时,他才只是个六岁多,完全没有生存能力的孩童,当然会有人收养。 他能坚持不改祖姓而只改了个名字,就已十分难得,还能要求他什么? 从此,杨沅就变成了杨澈的兄弟,和大哥一起成了这宋家小食店的一名租客。 杨沅不像杨澈一般严肃方正,因此很快就和天真烂漫的小厨娘鹿溪打成了一片,情愫暗生。 只是鹿溪的父亲宋老爹总是黑眼白眼的看不上他,所以两人之间的这层窗户纸,始终不敢捅破了叫人知道。 鹿溪没有察觉杨沅回来,仍在专心致志地制作着美食。 她喜欢烹调食物,还喜欢研究发明一些新的菜式,每当做出一道色香味俱佳的美食,她就特别的满足与欢喜。 鹿溪年方十六,身材娇小,圆脸,有点婴儿肥,一双卧蚕眼。 她的发髻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儿,上边还插着一根竹节钗,发丝间有一朵杏花。 此时的她,穿着一件直领对襟的短衫,打了襻膊,襻膊从她两肩绕下去,搂紧了她的衣袖,这样方便她用刀。 可也因此一来,襻膊把她胸前初贲的充满青春气息的柔美曲线就给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鹿溪露着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正在制作“鱼鳔二色脍”。 她的刀工甚好,那鱼肉被她片得薄如蝉翼,一片片地飘落在青瓷盘中,只要稍加摆盘,就是一道十分精美的食物。 不知道正有人在门口凝视着她的鹿溪,身上透着一种专注而单纯的气息。 那种专注与单纯,让她有一种邻家妹妹的甜美与清纯。 第9章 娘子我要跳槽 于吉光出了青石巷,走进后市街。 后市街里,正有一个国信所的同僚牵着两匹马在接应他。 于吉光也不多话,接过马缰绳,扳鞍上马,便对同僚阴沉着脸色道:“咱们马上回去,已有所发现,须速速禀报押班。” 二人穿过太平坊,沿着御街急急驰往国信所衙门去了。 杨沅溜回厨房,鹿溪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我爹没骂你呀?” 杨沅也小声道:“不然我敢进来?” 鹿溪松了口气,却又嘟起小嘴儿,怏怏地道:“我爹怎么就看不上你呢,害得我都不敢跟他提咱们的事儿。” 杨沅安慰道:“这个,我还真不怪你爹,如果你我有了女儿,我也不舍得把她嫁给一个没出息的闲汉。” 鹿溪登时红了脸,娇嗔道:“胡说什么呀,谁……谁说要跟你生女儿啦。” 鹿溪羞不可抑,急忙背过身去,抓起一块抹布胡乱地擦着案板。 杨沅走到她背后,把鹿溪惊得身子一跳。 杨沅贴着她的耳朵,嗅着她发丝间好闻的皂角味儿,轻笑道:“不要和我生女儿呀?那咱们就生儿子。” “哎呀,你……你这惫懒的家伙……” 鹿溪耳根子都有些红了,他的呼吸一直喷在颈上,让鹿溪心慌意乱的。 鹿溪索性丢了抹布,走到水缸边,岔开话题道:“二哥你去班荆馆这一趟好快呢,我本以为你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杨沅跟了过去:“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临安神行小太保,那就是我了。” “嘁,说你胖你就喘。” 鹿溪说着,双手往青石垒就的下水槽前一伸,杨沅已经顺手拿起飘在水面上的瓢,舀了满满一瓢水,凑到她手上,缓缓浇了下去。 鹿溪净了手,甩着手上的水珠子,很自然地就冲杨沅背过了身去。 杨沅把瓢往水缸里一扔,又很有默契地去帮她解围裙。 鹿溪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百迭裙,外边系了一条碎花布的小围裙,衬得她腰臀露出了完美的曲线,该细的细,该翘的翘,已经初具风情了。 杨沅帮她解围裙时,手指不时就会轻轻触碰到她的后腰,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鹿溪嫩脸儿微热,却只佯装不知。 她喜欢与杨沅这般亲近,只是羞涩却也是难免的。 随着杨沅的呼吸再次轻轻吐在她后颈的青丝上,暧昧的气息也在二人心中缓缓流动起来。 杨沅解着围裙,乐在其中。 他不明白,明明手指上只有触觉神经,为何指尖上偏偏能传来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围裙解开,鹿溪的身子明显放松了下来,悄悄喘了口大气。 杨沅道:“堂上不忙,咱们到后门坐一坐吧,我有话对你说。” 鹿溪轻轻“嗯”了一声,跑到店里对她爹也不知交代了几句什么,便又小鹿般跑了回来。 宋家小食店的后院,推开门儿,便是绿水悠悠,一道河流安静地横在门前。 河中不时有小舟驶过,荡得原本平静的河水轻轻拍向两岸。 第10章 临安河上的花妖 这个时代,闲汉的概念与后世所指的游手好闲不同,就像流氓一词今古所指不同一样。 这时的闲汉,指的是没有固定且长久职业的人。 什么叫帮闲呢? 西门庆“会中十友“里的应伯爵就是一个”帮闲“。酒席宴上帮主人活跃活跃气氛,婚丧嫁娶、聚亲会友的场合鼓动如簧之舌给大家逗逗闷子,有想彼此结识却又没个契机的生意人,他给牵线搭桥…… 这种人要想混得开,人脉要广,要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还要有一副好口才,尤其是还得能放下自尊去跪舔金主,哪怕他的金主相中了一位良家小娘子,他也得昧着良心去帮忙离间人家夫妻感情,给金主创造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种闲汉,比起杨沅现在所做的闲汉,收入上要高出很多,可是名声就很不好听了。 杨沅听了鹿溪的话也不禁气结,这个臭妹妹…… 想了想,杨沅耐着性子,把“公关”的意思,用鹿溪能理解得了的语言,又仔细解释了一遍,他举了几个例子,鹿溪这才勉强听懂。 杨沅分析道:“你想,临安百业发达,瓦子勾栏不知出了多少名家,谁还不能遇到点事儿呀?那些富贾员外、权贵官员们也是如此。 我呢,就专做他们生意,赚他们的钱。他们日进斗金的,我就算一年只做成一单生意,养着你再加三两个孩子也够吃用了吧?” 鹿溪被他说的俏脸儿一晕,心神已经飘向了对未来的憧憬,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 半晌,她才回过神儿来,仔细想了想,对这种从未出现过的职业还是没啥信心,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这生意真能做成么?” 杨沅信心十足:“你就放心吧,我是深思熟虑过的。这样吧,一年,你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之后我还不能成功,那我就静下心来,寻一门长久的买卖,本本份份地和你过日子,好不好?” 鹿溪被他拉着衣袖轻轻一摇,心儿就软了,便迟疑地道:“那……那咱们就试试?” 杨沅欢喜起来,含笑道:“好!” 鹿溪伸出一根手指:“就一年喔。” 杨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柔声道:“嗯!就一年。” 河上,一条乌蓬船儿悠悠荡来。 头戴竹笠的梢公看见河畔这对小儿女执手相望的样子,不由唱起了一首近来风靡整个临安的一首歌谣:“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君去时褐衣红,小奴家腰上黄……” 鹿溪听了害羞起来,就想抽回手,却被杨沅紧紧握着。 于是,鹿溪便抿了抿唇,任由他握着,眉眼间漾起一抹温柔的欢喜。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有种青涩的妩媚,就像一颗尚未成熟的桃儿,但糖分集中的地方,已经被阳光晒出了点点的红。 杨沅听着那歌,看着面前的新桃儿,眉宇间却漾起了一抹自信。 虽然这首歌的曲调在这个时代非常罕见,歌词也非诗非词,但是大宋在文化上不仅包罗万象,也能包容万象。 尤其是这首歌后面还有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所以一经传出,马上就风靡了整个临安城。 而首唱此曲的歌伎玉腰奴,也凭着这首歌一夜之间红透了临安城。 然而,又有谁知道,这首歌和那花妖的故事,就出自他手。 是他让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歌伎,一夜之间就红透了临安? 杨沅对于苟在大宋发大财,信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