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面馆》 1 登舟北上 1登舟北上 “好你个口舌生疮的贼贱虫,往日装病,如今反咬一口!” “我儿已高中,休了你这落魄商贾女,我儿还给返家银两,已仁至义尽!你却欺老娘年迈,打砸报复!叫我这屋里粉碎!把银钱还来!你这不下蛋的瘟鸡!晦气!呸!” “就你这破落户那点嫁妆箱笼,几根烂木箱子,老娘还看不上呢!趁早全拉走,省得老娘还要找人丢这堆穷酸腌臜货!” 淡荡和煦的春光从摇曳的柳梢头漏下,秦淮河畔的野棠也被春风吹开了,正是惬意的芳菲时节,但周遭却无人有心欣赏这美景,只见狭窄的巷弄口挤满了来瞧热闹的街坊四邻,伴随着老婆妇暴跳如雷的尖锐骂声,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驴车从人堆里费劲地挤了出来。 沈渺臂弯挎着个蓝皮儿小包袱,跨坐在驴车上,正好听见身后追赶出来不绝的骂声,又瞥见人越聚越多,立刻做作地抖落出一条帕子,一双桃花眼顿时眼泪涟涟。 原主本就有一副我见犹怜的好相貌,又是大病初愈,更添弱柳扶风的楚楚可怜。 聚堆儿瞧热闹的有许多不明所以的过路行人,见她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素花褙子,头上只包了块蓝地花粗布头巾,仅有一根木簪子装点,几缕碎发垂落在削瘦苍白的脸颊边,泪珠儿扑簌簌地落下,被那老妇人一路追骂也不敢还嘴,反倒有些瑟瑟发抖,不免都心生怜悯,有那好事的还专程找了本就住在这儿的邻里过问:“瞧这娘子也是良善之相,这可是怎么一回事?” 邻里本就抓了把瓜子在袖子里磕,听见有人问,顿时眉飞色舞道: “好叫官人知晓,这荣大娘是个老寡妇,膝下唯有个读书的儿子,刚中了秀才,便瞧不起早年娶的媳妇沈氏,嫌这沈氏父母双亡,又体弱多病,不是个多子多福的相,平日里便多有磋磨,如今趁荣大郎求学未归,便做主把人休了!沈氏往日是个逆来顺受的,得知要被休弃,整日啼哭哀求,前几日大病一场,荣大娘也不为她延医问药,只怕她不死,谁知沈氏命硬,竟叫她硬挺了过来!嘿!你猜怎么着?” 那邻人说得唾沫横飞,也不等问话的人是何等反应,便迫不及待地往下说道: “这沈氏鬼门关里走一遭,那愚钝脑筋倒清醒了,既不哭了也不求了,先不发作,静静地养了几日能下地了,竟躲开荣大娘去衙门找了个讼师来作证,要把自家嫁妆清点交割带走,那荣大娘抠鄙成性,怎会答应?正要撒泼打滚,谁知沈氏竟抢先哭嚷滚倒在地,一边哭一边砸,把荣家锅碗瓢盆砸了个稀烂!” 荣大娘泼悍成性,又爱占邻里便宜,在巷子里早没了好名声,如今说起荣家的事人人都愿意插嘴,有人捂嘴笑道:“那荣大娘一味说沈氏进门三年无所出,为此休妻,也是个大笑话!那荣大郎整日在明州学馆读书,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一次,就是年关上头回来一日两日,荣大娘也日夜过问、步步紧盯,夫妻两个倒分房睡得呢!咱们都猜,那沈氏八成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还有一人摇头道:“这也罢了,这荣大郎读书赶考的钱,大半尽出自沈氏的嫁妆,如今荣大郎得了秀才功名,竟要将糟糠妻休弃,还不愿归还嫁妆,本就理亏,幸好沈氏请来的老讼师伶牙俐齿又熟通律法,替她将剩余嫁妆要回,否则这恶婆母也不会如此气急败坏。” 原来如此,果然可怜。那官人望着那渐渐驶远的驴车,听得连连点头,又瞥了眼站在巷口仍旧叉腰大骂的肥胖老妇,鄙夷不已。 那些不堪的喧闹早已被沈渺抛诸脑后,离开那巷子后,她便歪在驴车上,乌黑饱圆的眼里哪里还有一丝泪意,她侧过还挂着些微病容的小脸,默然去瞧那秦淮河上丝竹阵阵的花船,还有两岸千丝万缕的柳条垂落在河面,岸边酒肆茶馆鳞次栉比、客座满盈,果然尽显繁华旖旎。 最后看一眼罢了,这可是原主搭上了一生的地方。 “沈娘子,南津渡便在眼前,你且在车上安坐,我去替你寻个扛行李的脚夫。”车把式说着勒停了健驴。 如荣大娘这般吃绝户谋嫁妆的恶婆婆在程朱理学尚未腌入味的宋朝也是十分少的,这今早临时雇佣来的车夫显然也听到了她那些凄惨的故事,对她似十分怜悯,竟主动替她奔走起来,沈渺眼眸微微一弯,软声道谢:“奴家这厢谢过了。” “欸,不谢不谢,你也是个可怜人。” 沈渺并不打算在金陵过多逗留盘桓,自打穿过来,她便打定主意要尽快从原主的夫家脱身,更何况那荣家也不是什么难以割舍的金窝银窝,不过是个火坑罢了! 1登舟北上 因此荣家要休妻正中她下怀!沈渺在柴房里“养病”的那几日,便将原身的记忆来来回回筛了好几遍,确定了这个时代是个与她认知中有些不同的大宋:宋太祖时期,朝廷便以金银赎买回了燕云十六州,之后也并非兄终弟及,宋太宗竟是赵匡胤的长孙赵惟正。 故而此大宋繁荣而强盛,虽还有外患,却无靖康耻亦无满江红。在原主的记忆里,金陵城是江南最昌盛之地,商贾易货之事极为发达,田产、借贷之事更是频繁,贸易纠纷便也多,讼师这个行当在金陵如茶馆食肆般常见,金陵甚至还有专门为教授诉讼而开设的私塾,被称之为"讼学",这也是沈渺趁荣大娘出门打牌便能轻易请到一个讼师的原因。 而且,依照宋律,女子被休弃并非主动休夫,便不必挨板子坐牢,且要回嫁妆也不会被苛责,反倒侵吞嫁妆的夫家会受世人鄙夷,哪怕闹到官衙也难以偏袒这样贪婪的人家。既然如此,她可不像原身,自然也要叫荣家脱一层皮才行! 荣大郎是个任由母亲作践妻子的妈宝软蛋,在原身的记忆里,这荣大郎甚至还常在母亲房里睡!又不事生产,若非娶了原主,哪有这样轻省的日子过?宋朝有厚嫁之风,即便只是小商户出身,当年原身的陪嫁也有百贯。 只不过这孩子缺心眼,嫁妆不知晓攥在手心里,好叫荣家俯首帖耳,反倒乖乖拿出来供荣大郎读书、贴补家用,还尽心奉养家里那母大虫!如今要回来不过十之一二,但好歹还有二十三贯钱,足够她回到汴京了——没错,原身是汴京人士。 原身爹娘在汴京开了间“汤饼铺子”——后世称为面馆,生意一向不错。三年前,荣大郎科举不顺,便索性来汴京广投诗文扬名,在沈记汤饼用早食时,瞥见原主,因她荆钗布衣仍清丽脱俗的美貌而倾心,这才相识。 那荣大郎也是相貌堂堂,花言巧语骗得沈家以为他是怀才不遇的文曲星转世,竟真的将女儿嫁了。谁知,原身远嫁金陵不到半年,沈家爹娘有一日驾车出城采买蔬菜米粮,竟叫个鲜衣着锦的权贵子弟当街纵马冲撞而死。 原身赶回汴京操办丧事,还要安顿两个年幼无知的弟妹。三年前,沈大弟年方六岁,小妹年方三岁,都还是懵懂孩童就骤然失去父母护持,她本想带着弟妹回金陵,结果荣家却不肯接纳这俩孩子,婆母对她横眉竖眼,荣大郎也只闷头不说话。 后来,原身给自己找了诸多理由,大约是她身不由己、弟弟又已在汴京开蒙就学不好挪动,最后便将弟弟妹妹寄养在伯父家了,又找中人将家里的汤饼铺子租了出去,每月得的租金,全给了伯父权作两个孩子的赡养费。 但好景不长,前两个月沈家那伯母便来信抱怨说,那租了沈记铺子的商贾用火不慎,一天夜里走了水,火势虽不大,但铺子尽被烧毁了,他怕沈家追究,连夜卷财逃了。如今那铺子一片狼藉没人愿意再租,一再叫原身寄钱回家。 原身又起了把弟妹接到金陵的念头,这也是荣大娘铁了心要赶走儿媳的缘故:原身嫁妆快消磨干净了,眼见又要来两个拖油瓶,趁着儿子有了秀才功名,她还不如再娶一房嫁妆丰厚的新妇! 那荣大郎据说已被明州学府的郑学谕看重,那郑学谕膝下也有一女,正是适婚之龄,荣大郎如今卯着劲巴结郑家,都近大半年没有回过家了,只怕且等着把原身熬死了好娶新妇呢。 沈渺跟着讼师一面处理嫁妆之事,一面琢磨了许久,很快便想好了从荣家脱身后怎么办:她联想到原身的身世来历,觉着离开金陵去汴京谋生倒不乏一条出路,而且原身家是开馆子的,倒合了她前世的专业了。 这不巧了吗,她前世祖孙三代都是厨子! 更何况,原身那两个同胞的幼弟幼妹还在汴京寄人篱下,沈渺可不像原身这么傻白甜,看那封信就知道那伯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汴京寸土寸金,店租想必也不少,得了三年的租子还如此紧逼催要,两个孩子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好歹也要照拂她仅在世的亲人,不好抛诸脑后。 在她兀自沉思之时,车夫总算请来了脚夫,又殷勤替她杀了杀价,她总算能登舟北上了。 2 肉末茄子 2肉末茄子 沈渺在津渡口的衙役值房处验明了“公验”,又同船老大会了账,脚夫替她将两大木箱行李抬到她定下的船舱里,她给了两个铜板的赏钱,这才坐在船舱里松了口气。 古代出个远门可真不容易,她那“公验”,可以理解为身份证,是花了整整一贯钱托讼师去衙门给她加塞走后门办的,没这东西平头老百姓可出不了门,不论是江河渡口、府县城门都要出示查看,若是拿不出来,可是要蹲大牢的! 不提采买路上吃的粮米蔬菜、租的驴车、雇佣车夫、脚夫这些琐碎花销,就单论这船票都够让沈渺咂舌——她找的是官府运粮的漕船,漕船卸了粮回程就能载人,虽贵些,但安全,不三不四的泼皮无赖要少得多。 沈渺孤身出门,安全最重要。 而这漕船从金陵到汴京就要两百文,这水路也要走大半个月呢,自然还是住单间卧铺比较好,于是又加百文,行李的安置费另收四十文。 在船上也得吃饭洗漱吧,古人大多自己带干粮,沈渺也入乡随俗,无视荣大娘的辱骂,今儿天不亮便去菜市提前买了能吃十日的馕饼、五日的麦米、一日的菜肉,还带了小粗陶瓮装好的油盐酱醋,但想喝口热水、热干饼子、煮一碗粥也得借船老大的炉子,于是又添水费、柴费……怨不得古人都说穷家富路呢! 索性物有所值,花了百文的船舱还算宽敞明亮,每日还有免费一壶热水、一小篮子黑炭供应,她在有些发霉的硬木板床上掸了掸灰,铺上自己的褥子,便从樟木箱里翻出根饱满的圆茄子,还有一纸包用油盐腌上的猪五花,又打了半碗米,先用温水泡上。 今儿也算替原身和自己庆贺新生,沈渺打算去船上的伙房借个炉子来,给自己做一碗肉末茄子盖浇饭! 船上鱼龙混杂,她戴上幕篱,弯腰钻出房门,仔细锁上,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往船仓下一层走,经过两间大通铺,走到船尾,闷热的锅炉房里正挤满了打水的船客,水汽烟气与各式各样的味儿混杂其中,叫人十分憋闷。 锅炉房不大,来往的人流涌动,船工站在锅炉边大声吆喝着:“刚烧好滚烫的热水哎!只要三文一勺!清清凉的长江水哎!一文一勺!好嘞,收您三文,下一位——” 她身不由己被挤入人群中,谁知身后又被个肥硕妇人推搡了一把,不慎踩了斜前旁一个高个少年郎的青口布鞋一脚。 那少年瞧着十五六岁模样,一身朴实无华的青衫却叫他穿得如松如柏,猛地被人一踩,他吃痛回头,露出一张疼得有些扭曲,仍格外清隽俊朗的脸。 那双布鞋簇新,鞋口露出的白袜也浆洗得一尘不染,如今上头沾了个醒目的鞋印,沈渺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头致歉:“小郎君莫怪,此地人多挤挨,实是无心的。” 那少年望了沈渺一眼,连忙转开视线,侧身摆手道:“无妨,是我兀自出神未曾留意,与娘子无关。” 他倒也好脾气,还将过错往自个身上揽,沈渺便弯起眼睛冲他笑着欠了欠身,那少年再次慌忙摆手,忙转过身去往前走了。 好容易挤到另一边,交了押金租用了个双眼的红泥旧炉子,船工用草绳穿了结方便沈渺拎着走,她走出锅炉房时,回头又瞅了眼,那书生花钱装了壶热水也离开了。 回了自己的屋子,沈渺长松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船舱里只有一面小窗,沈渺见那黑炭燃起烟气甚重,在屋里做饭别一氧化碳中毒了,便又哼哧哼哧将炉子搬到了门口。她住的这层都是单间,就在甲板下头一层,是漕船上最好的屋子,一排过去约莫有七八间,各间屋子门口都被占得满满当当——有的像她一般用炉子生火做饭,有的则带了仆从,门边铺了草席薄被,奴仆便睡在门口。 她出来时惹了许多人侧目——她孤身一人,又是年轻婀娜的女子,虽作妇人打扮,又穿得朴素,但也是独一份的了。 她没多理会,先回屋子里,从行李中翻出一把菜刀再出来。 见她拎了把刀,还熟稔地在指尖转了个花,于是那些窥视的眼睛都默默缩了回去。 这刀也是前几日去请讼师的路上买的。身为厨子,不能没有一把好刀,沈渺对刀其实不算挑剔,但对基本的刀形、材质、手柄,还有磨刀的手法都有讲究。她爸以前说了,好的菜刀能跟厨子一辈子,但宋朝时的冶铁工艺终究比不上后世,她在菜市逛了好几个刀剪铺子才选中了这把刀。 宋时的菜刀刀形已和后世的老菜刀很相似,沈渺是中式菜刀爱好者,若要带把刀去逃命,她一定会带中式菜刀,“前劈后砍中间切”,既能防身又能切肉剁骨,还能拍蒜,即便用厚背菜刀,沈渺也能快速将两厘米的豆腐片成20来片,就是做文思豆腐也不在话下,更别提片生鱼片,所以好的厨子根本不用背一堆刀具出门。 3 香菇肉酱 3香菇肉酱 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沈渺原也忧心这一路只出不进,到了汴京还要照料原身一对兄妹,届时可别揭不开锅了。 如今有了开源的机会,沈渺自然有些心动,便又与那小书童细细打探了几句。这书童虽一副胆大伶俐的模样,实则心思却被养得有些单纯,不一会儿便将他的主家“九哥儿”的底细倒了个底朝天。 “我们要去陈州探亲,明儿便下船啦。” “好巧!我家九哥儿也是汴京人士,娘子可知开宝寺?国子学便在开宝寺旁,我家九哥儿不仅自小便考取了国子学的童子试,去年还选进了国子学中的“辟雍书院”,他可是头名考进的,列为上舍生呢!” 砚书说着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好似这书是他读得,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是个读书人?沈渺听到这心底微微一动。 在宋朝,不管是皇室还是民间,都喜欢将儿子唤作“哥儿”,以排行为区别,砚书口中这位“九哥儿”,想必是他的小主人。 还以“哥”称呼,恐怕还未及冠呢。 国子学在宋朝的地位不亚于清北,而且在原身的记忆里,国子学仅招收京官子弟,选进条件还极为苛刻,看来她隔壁这邻居,不仅年轻,前程也不小啊。 是个正经人家便好,而且人家明日便下船了,挣一顿饭钱,又没什么瓜葛,这也挺好了。沈渺略微放下心,何况,这“九哥儿”能将随身书童养得如今白胖天真,想必家风敦厚殷实,是个良善之辈的可能性较大。 于是沈渺思索片刻,便答应了下来。她开了门,与砚书算好饭钱,还问询他们带了多少粮米,想吃些什么菜肴,听闻他们带了不少脱壳精磨的麦粉,便笑着问道:“我还有些晒干的香蕈、腌好的豕肉,与你家九哥儿做一碗香蕈肉酱烩汤饼好不好?若来得及,我再包一笼蕈馒头如何?” 砚书本想让这娘子再做一次那喷香的“落苏饭”,但转念想到九哥儿如今那郁郁寡欢模样,的确就着馒头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更为适宜,便一口答应了,还利索地返回屋内,用布袋装了一袋子麦粉给沈渺。 “那便辛劳娘子了。”砚书煞有介事地叉手一揖,才告辞离去。 沈渺关上门,颠了颠手里十个铜板的预付定金,再看向脚边那一小袋细白如雪的麦粉,美滋滋地想:真好,不仅挣了钱,自个也省了点口粮! 她与砚书说好了,少算5文工钱,一并做上三碗,她也能吃上一份。 倒不是她贪小-便宜,而是这样在后世很普遍的面粉,在宋朝却要筛不知几十遍才能得,三十文才能买一斗,一向只有官宦士族子弟才能吃用得起。沈渺自打穿过来,原先在柴房里受荣大娘磋磨,每天只有一块能噎死人的干饼子吃,后来脱离苦海,为了节省银钱开销,做饭也只用小米、糙米,不知多想念吃一碗弹牙顺滑的面了。 所以这顿饭因砚书出了较为昂贵的面粉,沈渺也拿出了自己带来的香菇、蔬菜与猪肉,其他便只算了柴火、水费和自己做菜的工钱,三碗一共50文,砚书先预付10文定金。 小书童如此大方爽快,沈渺也决定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来做这碗面。 现下时辰尚早,正好可以慢慢准备。 她也不睡了,从衣箱里取出两根粗布襻膊,绑起袖子揉面熬酱。 这“香蕈肉酱烩汤饼”,其实便是后世所说的香菇肉酱烩面,做起来并不算复杂,但揉面醒面需要时间,泡香菇熬肉酱也需要时间。 说起香菇,这里的大宋经济繁荣,百姓生活十分安定,栽培菌菇的技术也十分普遍,在金陵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房前屋后辟出一小块地来栽培菌菇。所以,沈渺临走前也没忘记把荣家屋子后头,原身精心打理的一小片香菇地全摘走,一株也不留给那可恶的母大虫! 而香菇用来做“蕈馒头”,是此时最常见的做法。 此时的馒头也叫笼饼,其实是后世的包子,圆而带馅的。宋朝真正的“馒头”,是武大郎卖的那种“炊饼”,且大多是条状的。 蕈馒头便是香菇肉包。 香菇肉包在宋朝很受欢迎,本朝的著名美食评论家苏轼先生便曾邀上两位好友大老远去吃包子,吃完意犹未尽还发了个小红薯探店笔记,在词作里写道:“天下风流笋饼餤,人间济楚蕈馒头”。 这句词翻译过来约莫便是:“这香菇肉包绝了啊!” 沈渺决定先做烩面的肉酱。 烩面是豫菜,精华在于那鲜香的汤底。若是在后世,沈渺会用上等嫩羊肉、羊大骨熬汤,至少也要熬够五个小时,熬出来的羊汤白白的,浓郁如牛乳,这时候再将面条拉成宽薄的条状下锅,另外起锅烫辅料素菜,铺在最底下,再滴上辣椒油,带一碟子糖蒜,那滋味,能鲜掉眉毛。 可惜现下没有这种条件和时间。 4 那个书生 4那个书生 “九哥儿你可回来了,你瞧,奴买了什么?” 砚书献宝一般爬上圆凳,将那陶瓮的盖子猛地掀开,热气裹着浓浓的肉香顿时将整个屋子席卷,陶瓮里面汤浓郁却不浓稠,汤饼根根齐整,盘成圈卧在红亮的汤里。 谢祁也被这香气一扑,怔了怔:“好香,哪儿来的?” 在外这么些日子,谢祁与砚书这对连火都不会生的主仆,除了投宿客栈的时候,大多只能吃些胡饼与炒粟米,因此也好几日没吃过热汤热饼了。 “奴与隔壁那住乙字陆号的娘子买的。”砚书碗筷都拿好了,踩在圆凳上往陶瓮里分出两碗汤饼,还懂事地将肉酱里的肉都挑给了谢祁,又爬下凳子去拉谢祁,“九哥儿,快来用吧。” 谢祁原没什么胃口,他与砚书此番出远门是为了替家中父亲寻觅古籍。他祖上是两晋鼎鼎有名的陈郡谢氏,虽是旁支,却也是被誉为“五姓七望”的高门士族之后。如今王谢虽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但谢家还是代代从文入仕,只不过都没什么大出息。 官家扩招了国子学,成立辟雍书院,便是为了压制士族再起,要多从寒门平民中取仕的缘故。如他父亲,便因士族出身受官家芥蒂,即便文采斐然,努力了半辈子仍是秘书省里一从八品的小小校书郎。 上月父亲愁眉苦脸下朝归家,说官家要寻早已失传的《急就章》,听闻有商贾曾在敦煌小方盘城得了几枚汉简,正记录着《急就章》残篇,只是这商贾到了金陵后便失了音信。 官家所需,便是再离谱,下头的官吏也得照办。于是这些时日汴京多有官吏领了外差,一路人冒险前往敦煌,沿着疏勒河畔挖掘,只盼能得更多汉简,另一路便往金陵明察暗访那商贾踪迹。 谢祁年岁虽仅有十六,但家中自幼为他订了一门亲事,婚期将近,六礼都过了一半了,他便也被想借此讨好官家的父亲也派了出去:“九哥儿,你便先往金陵寻这简牍,若无消息也不妨事,顺道前往陈州过定吧。” 他与姨母的长女自幼定亲,只不过因两家距离远,加之男女大防,谢祁拢共也只见过三四回。最近见的一回,还是三年前父亲带上全家到陈州下聘时,屏风后那个沉默伫立的模糊身影是谢祁对这位表姐仅存的印象。 果然往金陵寻人是大海捞针、白忙活一场,谢祁逗留了好长时日,也寻得了其他几本孤本书画与古籍,虽不如《急就章》这般珍贵,也算小有所得,想来足够父亲拿去邀宠了。 他写信告知父亲后,便启程往陈州去。家中已将与表姐过定的箱笼与礼币先行送往陈州,可不知为何,姨母家一直没有回信,这越接近陈州,谢祁也总觉右眼皮直跳,心里也没上没下的。 谢祁因家学渊源,信奉读万卷书不如行行万里路,是常跟随几位叔父外出游学的,在外舟车劳顿惯了的,倒不觉辛苦。而且这回出来已是十分顺利了,往年他出门,总是先遇劫匪后遇盗贼,不是翻船便是翻车,那样坎坷他都从不会有心绪不宁的时候,如今却连胃口也减了。 真是怪了。 怕不是他又要行霉运了? 砚书捧过碗来,早已馋得直咽口水,劝道:“九哥儿莫要多思了,快趁热吃罢。” 谢祁瞥了眼,有些挑剔地用筷子拨动那炖得软烂的肉丁:“这可是豕肉?哪儿来得?豕肉腥膻,白糟蹋了这一碗汤饼了……都与你吃吧,我吃烧饼便是。” 4那个书生 说着便要放下筷子。 豕肉总带着一股奇怪且浓郁的骚味,这让宋人与唐人相似,变得以羊肉为贵。 在文人之中更是如此,文人用来形容美食的字:“膳、馐、羹、馔”都与羊有关,与猪从无关系。 《礼记》还曾言中:“君子不食圂腴”,因此在宋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不爱吃豕肉,有些人还认为,豕肉是仆从之贱食。 砚书原也是富农之子,是数年前因蝗灾家破人亡才被谢家买去为仆童的。他不识字,更没读过《礼记》,但他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故而对豕肉没有半分歧视,压根不知士族中还有这等为了当君子不肯吃豕肉的操守。 在自家主人发呆的那片刻,砚书不顾烫都埋头吃了大半碗了,闻言忙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九哥儿试试便知,奴奴觉着,便是咱们谢家手艺最好的那方厨子也不及,这娘子的手艺只怕去樊楼掌勺也使得了!九哥儿闻闻,哪有什么膻味?这汤饼,汤鲜味美,无一处不好,奴奴平生未曾吃过这样美味的汤饼,这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见砚书整张脸都要埋进碗里去,谢祁也被他那呼噜呼噜嗦面的模样感染,鼻尖那香气萦绕更是诱-人,便重新取了筷子与汤匙,尝了一小口汤。 令人担忧的腥膻味道果真没有出现。 当肉之淳香、蕈之鲜香、汤之浓香争先恐后在舌尖炸开,谢祁都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筷子已经下意识去夹了汤饼送入口中。 砚书便眼睁睁看着谢祁一改往日那恨不得先焚香沐浴才慢条斯理用饭的模样,不多时便将一整碗汤饼都吃下肚去了,连汤底的萝卜丝、黄瓜丝与白菘也未曾放过。 他怔住了,方才是谁挑拣说不吃的? “这汤饼……”谢祁吃得竟热出一头汗来,他坐着回味,用丝帕擦了擦额头,又试了试嘴角,才极为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与这酱汁,真乃绝配!一碗下肚,通身舒畅,妙哉妙哉!” 说完又抚了抚肚子:“好些时候没吃过如此美味,竟仍觉不足。” 砚书忍不住笑,捧出两个蕈馒头:“大娘子都说了,九哥儿如今正是窜个头的年岁,正要多吃些呢!那娘子还包了两个馒头,全与九哥儿吃罢!” 谢祁只拿了一个,谢家家境殷实,他并不是没吃过好东西的人,这会儿便从一时的惊-艳中慢慢冷静下来了,笑着抬手揉揉砚书的脑袋:“你寻来的美味佳肴,自当与你同食才是。” 砚书满脸喜色:“谢过九哥儿了!” 两人便又吃起馒头来,谢祁一口咬下去,面皮蓬松暄软极了,薄薄一层,一口便咬到里头的肉馅,那馅料里不知还加了些什么,吃起来不仅有香菇肉酱的美味,还香香脆脆。 谢祁方才还意犹未尽的美味又一次回到了口舌之间,他几口吃下肚,不禁摇头喟叹:“这酱熬得实在好,可惜明日到了陈州码头我们便要走了,否则托那娘子再熬个一两罐,咱们带回家中孝敬长辈多好。太婆牙齿松摇,吃不得硬物,想必会很喜爱用此酱佐粥。” 是啊,吃了这顿也不知何时还能吃上如此美味了!想到此节,砚书都舍不得吃完这蕈馒头了,捧着小口小口吃,灵机一动道:“九哥儿,那娘子也是汴京人士,不如奴奴一会儿归还陶瓮时问问她家在汴京何处,咱们回了汴京再寻她买些,如何?” 5 小小沙果 5小小沙果 谢祁摇头:“素未谋面便探听女子归家在何处,太失礼了。” 砚书歪了歪头,忽然指着谢祁那印着鞋印的鞋子笑道:“九哥儿怎说是素未谋面,那娘子早间还踩了你一脚呢。” 谢祁愣住,原来是锅炉房打水时那位年轻的娘子吗? 早间他带砚书去锅炉房打水,因人多拥挤,砚书又年幼矮小,他便让他在一旁等候自个前去采买,省得叫人推挤,若掉进锅炉里去可就遭了,谁知被身后的女子踩了一脚。 谢祁便也想起那年轻娘子的模样,她作妇人打扮,虽穿得朴素无华,还有些病容憔悴,却生得一双桃花眼,清澈潋滟如秋水,荆钗布衣都难掩颜色。 他瞧了一眼便不敢多看了。 女子出门在外,他直勾勾瞧像什么样子? 尤其女子的名声是最紧要的,何况他也即将成亲,于己于人都应更注意分寸。这心里便更加不愿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唐突,便再三与砚书交代:“男女有别,不许多问,你去还过东西道过谢便是了。” 砚书只得恹恹地应了。 再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了,砚书心里像被谁揪了一下似的。因此谢祁又出门打热水用于夜里洗漱时,砚书便难过得眼圈和鼻头都红了,洗净陶瓮碗筷,抹净桌椅,他抱着陶瓮敲响沈渺的房门时,已快哭出来了。 沈渺看着这孩子一副生离死别强忍悲伤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于是多问了几句才知晓原因,更加哭笑不得。 “九哥儿说女子在外不易,名节之事不能轻忽,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不许我多问,可是……可是我真的还想再吃娘子做的汤饼,还有那落苏饭,我只闻了味儿,都还没吃过呢……呜…呜哇……” 这眼泪终究是没忍住。 沈渺忍住笑蹲下来,用自己的帕子给砚书拭泪,笑道:“你家九哥儿是正人君子,故而由此顾虑。但我并非出身大户人家,便没有这些道理。你若想吃我做的饭菜,尽管来金梁桥杨柳东巷的沈记汤饼铺子,我本是开食肆的,敞开门做生意,没有什么不能问的。” 砚书眼泪顿时便止住了,双眼放光:“果真?” “自然是真的。不过我家铺子先前走水遭了灾,还未修缮完毕。嗯……或许会先在金梁桥上摆个小摊儿,若是不嫌弃我手艺粗鄙简陋,你与你家九哥儿尽管来关照。”沈渺眉眼弯弯,一改先前的谨慎,十分大方地说出了自己的住址与打算。 日后要做生意的,怎么能藏着掖着?若是开业前便能拉上这一两个客源,还有人替她宣扬,这可是大好事儿。 何况,沈渺经了此事,已有八成把握,这位“九哥儿”听起来与后世那些眼神清澈的大学生别无二致,这是优质客源,无妨无妨。 漕船行至夜半,航速便愈发慢了,外头喧闹的声响也愈发明显。在船上没有其他事,她也不想出门闲逛,夜里便早早就寝饱睡了一顿。 此时拥着被褥从床榻上坐起身,便发现船舱的小窗外,不再是波涛无垠的宽阔江面,而是一处热闹非凡的船坞码头。 想来是离汴京不远的漕运重镇陈州到了。 经过陈州后,再坐五六日的船,便能在蔡州换马车,约莫再赶两日路,便能望见巍峨雄壮的开封府南城门了。 此时船刚靠岸,无数拖拽船头的纤夫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大声吆喝着号子垃船。沈渺望着望着,再睡不着,便干脆起来。 6 到汴京了 6到汴京了 进了船舱,沈渺洗了颗沙果吃,果子酸得她脸一皱,但好长时间没吃上水果了,她顶着牙酸吃了好些个,后来又奢侈地用一点淡盐水泡着吃,有了盐的加持,这果子便酸中带甜更可口了。 她顺带在心中感慨了一声:虽然她和这位谢祁、谢九哥儿素未谋面,但通过这一饭、一果之交,她已明确感受到了家教良好的正经文人和原身那只想吃女人软饭走捷径的前夫哥有多大差距了。 之后在船上的日子均是乏善可陈,倏忽而过了。在十余日后的清晨,坐船换车的沈渺已站在了曾出现在《清明上河图》中的上善门外。 她在蔡州换乘时又赁了一辆驴车,此时便跨坐在那驴车的车辕上,有些恍惚地仰望着眼前大宋京都的繁华景象。 在守门的官兵处交了点铜子,验了公验,沈渺顺利进了城。走近城门时,她仰头满是惊叹,好高的城楼!这门洞起码有八-九米!而且极厚,沈渺觉着自己坐着这驴车应当走了有六丈多,合后世约莫有十八米多,这才走出去。 怨不得她上辈子学历史时,辽金挥军南下遇到这类坚城便容易铩羽而归,这么厚的城墙,便是带着投石机也难以攻克啊。 再往前走,沈渺望见了彩楼欢门、飞天虹桥,四处都是高挑翻飞的酒幡、招子,续走着,竟还偶遇一支满载货物的驼队! 《清明上河图》果然是极致的写实之作。她仿佛一朝步入画卷中,成了这汴京繁华街景中的一员。由于内城中人实在太多,过桥时车把式便跳了下来,拉扯着驴车在拥挤的人群中一步一挪。 那驴也被挤得焦躁起来。 往来的小贩、行人熙熙攘攘,路上卖什么的都有,尤其沿街巷口路口的小店,更是将堆满货物的矮柜横出街面,用来吸引顾客。 沈渺不禁在心底嘿嘿笑:看来“占道经营”这种事古来有之。 开封府有汴水、惠民河等河渠穿城而过,因此“桥市”和“河市”最为热闹,整段河岸全是鳞次栉比的小店,沿河的食店多是正面朝路敞开大门,朝河的背面还要搭出去一个吊脚楼式的棚屋,沈渺边走边看,感觉这大约便是后世“违章建筑”的起源了。 桥市则更为灵活,小摊贩们利用宽阔的桥面两侧摆摊,称为“浮铺”,也有一些商户搭了棚子设置固定摊位的。 沈渺坐在车上东张西望,过桥时将桥市上的小摊看得最认真仔细。原身父母留下的铺子也不知被烧得如何了,她没有余钱,想做些吃食攒钱,摆小摊是最好的选择。 但一通看下来,倒让沈渺不大自信了起来。汴京各色商品都格外齐全,美食也不少,若手艺不好,或是不卖些新奇之物,只怕会无人问津! 就要下桥时,沈渺看见了一个浑身上下都插满琳琅货品的货郎,连忙请车把手停下稍等,她下车挑了两个竹制的风车。 6到汴京了 那货郎口舌伶俐,殷勤地拿着风车一边演示玩法,一边说:“娘子好眼光,这竹车一文两个,竹子选得凤阳老竹做得,经久耐用,不怕摔不怕水,能玩好久呢!” 沈渺挑来挑去,想到原身那一对弟妹的生肖年岁,便要了一个绘了小蛇的、一个绘了大马的,这每个风车叶片都打磨得光滑,不会扎伤孩子的手。一文钱两个的玩意儿都做的这般精细,沈渺算是开了眼界。 那车把式也笑道:“这位娘子可是回娘家归来?这出门一趟也不忘给膝下儿女带些小玩意儿,母慈子孝,娘子家中将来定是要兴旺的。” “借您吉言了。”沈渺笑着上车,没有多解释。 就这样挤挤挨挨、拥堵非常地走了有两刻钟,车把式终于吁了一声,用挂在脖子上帕子擦了擦满头汗:“沈娘子,金梁桥到了。” 沈渺结了钱,车把式还帮她卸下两箱行李,放在了金梁桥后头的巷子口,这巷子里种了好几棵高大的垂杨柳,故而人称杨柳东巷。 也是原身自小长大的地方。 但沈渺到这里仍旧没什么安全感,她一路上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沈记汤饼铺看看,再跟邻里打听打听情况,自己心里有了数,再去沈大伯家接两个弟弟妹妹比较好。 她大包小裹刚下了车,巷口柳树下边做绣活边闲话的二三妇人便望了过来,沈渺出嫁三年,除了回来奔丧再也没回来过。当年那个年方十五、受家人宠爱,被父母娇养得白生生、丰满匀净的小姑娘,如今被磋磨得又瘦又憔悴,因此那几人直勾勾瞧了半晌,愣是没好意思唤。 倒是沈渺注意到了她们,很快从原身留下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些大娘的名姓,立刻抖搂出袖子里的帕子,往眼角使劲擦了擦,这便红了眼,呜咽地呼唤道:“顾婶娘、李婶娘、方婶娘,我是沈家的大姐儿啊!婶娘们自小瞧着我长大,怎么如今都不认得我了吗?” 还一甩帕子,掩面而泣。 那三位大娘这才呼啦一声围过来,也都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啜泣流泪,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嘘寒问暖道:“哎呀,大姐儿,婶娘险些不敢相认!你……你怎么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哎呦,回来也不递个信儿,婶娘好叫你顾二哥去城外接你啊!” “哎呦,大姐儿你可算回来瞧了,你不知晓,你家屋子都被火烧榻了一半儿!你那好大伯,也就来看了两回,听闻至少要出四五十贯钱才能修得好,吓得再也不敢过来了!” “还有,你快家去!你家济哥儿和湘姐儿,被你那心狠的伯娘一扫帚赶出家门,如今两个孩子可怜得很,孤身缩在那漏风漏雨的屋子里,全靠街坊邻里接济才活下来。” “何止啊,你家济哥儿前个儿还病了一遭,浑身烧得好似火炉,你顾叔连夜背着去的医馆,灌了两副药才醒过来,如今还起不来床呢!” 7 济哥湘姐 7济哥湘姐 这一番话听得沈渺心惊肉跳的,没想到原身弟妹的处境比她想得更糟糕!这下沈渺望着这三位婶娘更多了几分真心,她拉着三位婶娘的手,诚心感激道:“多谢各位婶娘照拂我一双弟妹,待我安定下来,定要挨家挨户与婶娘们致谢!” 顾婶娘是最热心的,她与沈家住对门,还道:“多年邻里何必言谢?你快去瞧瞧济哥儿和湘姐儿吧,这两箱行李我让你顾二哥儿给你抬去,你且别管了。” 沈渺又再三谢过,果真将行李托付给她,便快步穿过狭窄又堆满了各色杂物的巷弄。 杨柳东巷其实是汴京延秋坊南街的后巷。这里家家户户的门房都背街而建,有前后两个门,前门面向街市,大多与前厅一块儿改成了各式各样的铺子;后堂与巷子里的后门则是日常生活出入之所。 沈渺走到半截便认出了沈家——那被烟火熏得黑漆漆、房梁倾塌了一半,还没了半截围墙,满地瓦砾的便是了。 原身伯娘来信还说火势不算大,这都几乎烧没了还不大? 幸好汴京人烟稠密,防火算是很严密的。沈渺的记忆中,汴京每处坊巷三百步左右,便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每条街前后还各有一个砖砌的望火楼,时时有人警戒,望火楼下还囤了厢军百人,每遇救火之事,厢军便纷纷拎着大小水桶、梯子、斧锯、火叉等前来扑火。 想必沈家的火情便是那时巡捕发现的及时,这才没有连累邻里,否则还得赔偿邻人的房屋损失,便更是雪上加霜了。 如今已烧成这样了,再多看也无济于事,沈渺心里记挂着原身的弟弟妹妹,踩着满地废墟,脚下一深一浅走了进去。 不知汴京是不是刚下过雨,地上的残木瓦砾皆是湿漉漉的,走在其中,那呛人的焦火气隐约还能闻到,更添几分荒凉。 没走两步,她便听到了强忍着的低低咳嗽声与小女孩儿呜呜地哭声。 掀开一扇烧得只剩焦糊木框架的门扇,沈渺走入了一处像是堆放杂物的空地,墙下满地碎酒缸,成排堆放在这后院,越过这排酒缸,终于见到一间屋顶还算齐全的屋子,沈渺仔细回想,这应当便是灶房。 沈家是个汤饼铺子,因此灶房反倒建得最为宽敞结实,以砖石垒墙,沿着墙垒了一排条案与四眼大灶,虽也烧得不成样子,倒成了沈家后堂唯一没被完全烧毁的屋子了。 从灶房右边还能看见一道通往前头铺面的小门,应当也被烧过了,沈渺伸长脖子看了眼,满地散架的柜子、缺胳膊少腿的桌椅,胡乱堆放着。 回头再收拾吧。她循声迈过灶房焦黑的门槛。 视线变得昏暗,一股淡淡的草腥味与药味混杂在一起,但适应了昏暗光线后,屋子里的情况倒比沈渺想象中好了些。 灶房里只有屋瓦被烧得破了个大洞,墙面、灶台甚至都还完好无损,只是被烟熏得漆黑,满是烈焰蒸腾焦黄的痕迹。 灶台后露出半截草席,还有一副被褥枕头,这铺盖只怕是哪个邻里接济的,虽有些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被褥里鼓鼓的,压抑的哭声便从里头传来。 沈渺绕过去一瞧,一个九岁大小的男孩儿靠着墙,披头散发地半躺在草席上,男孩儿生得和沈渺这具身体有七八分相似,一样的桃花眼,连眉骨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几乎一样。 他似乎还在发烧,嘴唇苍白,面颊却潮红,自个病了,却还要强打精神轻轻拍着依偎在他怀里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睡着了,却仍在梦里恸哭,紧闭着眼睛,眼泪仍旧从眼角滚落,满脸是泪。 沈渺怔了怔,脚步发涩,几乎抬不起来。 倒是病得昏昏沉沉的男孩儿先发现了她,他抬起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或许是病得有些神志不清,他拧着眉头呆呆望了沈渺好长时间,才似乎将她认了出来,但却只是抿了抿嘴,又垂下头去了。 沈渺默默上前,抬手想去探一探那男孩儿的额温,却被他一扭头躲开了,男孩儿忽然目光凶狠地瞪了瞪她:“你还来做甚么?” 沈渺没回答,只是不顾他多次躲闪,还是固执地将手覆在了他的额头,手心里传来的滚烫,也像一簇火苗在她心头炙烤,她软了声音:“济哥儿,你吃苦了。” “阿姊回来了,再不走了。” 只因这句话,沈济眼里强撑出来的凶狠便土崩瓦解,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他的眼里含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却倔强得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愿掉泪,憋得一双眼圈更红了。 沈渺心底又叹了口气。 在原身的记忆最深处,始终萦绕着两个失孤的弟弟妹妹的嚎啕哭声,她因懦弱不敢反抗婆母,狠心将这两个孩子丢在大伯家。要登车离去时,才三岁的湘姐儿死活不肯,还穿着麻衣孝服,那么小一个人,死死拽住原身的衣裙,哭着喊:“阿姊别走,阿姊别走。” 最后湘姐儿被沈家伯父硬掰开手指抱走,在沈伯父怀中依旧打挺踢腿,挣扎着想跳下来抱住她,最终哭到倒气嘶哑。沈济一开始没哭,等原身坐上了马车,他猛地挣脱了伯父的手,拔腿拼命地追。 他没有呼喊,如今日一般,眼眶蓄满泪水,红着眼,倔强地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再也追不上,风中才传来一声撕心裂肺般的:“阿姊!” 原身没敢回头,坐在车中泪流满面。 这哭声牵扯着她,让她在荣家几乎日夜不得安宁、不得展颜,虽时时送信送物去汴京,但仍无法纾解心底的愧疚。 如今沈渺代替她走到了这两个孩子面前,心底里那不属于她的、却一直不肯释怀的悔意才好似如烟云般消散了。 沈渺俯身弯腰将湘姐儿从沈济的怀里过到背上,这孩子在梦中哭得抽抽噎噎的,居然还没醒,一趴上沈渺背上,竟也不哭了,睡得更安稳了。 8 面疙瘩汤 8面疙瘩汤 时至晌午,来打酒的人多了,汴京如今最时新的蔷薇露酒半日便买了个精光,顾屠苏忙从自家沽酒铺转到后堂,准备再搬一缸酒放在铺子里。 他大步撩开门帘,转过廊子,却见自家用来送酒的板车上放了两只陌生的桐油红木箱子。 那箱子虽旧,箱子两侧的铜环提手、锁鼻与拍子却都带着精细的雕工,雕得是石榴、葡萄与柿子,一看便是女子的嫁妆箱笼。 而且,还有些眼熟。 “娘,这是打哪儿来的?”顾屠苏用挂在脖子上的帕子擦了擦汗,冲着灶房里嚷道,“我紧着用车,先把这些东西卸了成吗?” 顾婶娘从灶房里支起了窗,手里还捏着大勺,忙探出身子制止道:“可别!正好,你把东西送去对门的沈家,他们家大姐儿回来了!” 顾屠苏一怔:“沈大姐儿?” “可不是,也不知怎的突然回来了,不过回来了倒好,济哥儿和湘姐儿那么小一孩子,那么可怜……唉?唉你跑什么呀!” 顾屠苏把手里打酒的酒提子都扔了,一扭身推了车就跑。 从后门一出去,便望见沈家那烧得只剩焦木架子的房梁,他每日送酒时常会怅然地望一眼。 幼时因比邻而居,爹娘酿酒忙碌,便时常将他托给沈家,一日三餐有两餐都是在沈家蹭的,沈家是个汤饼铺子,每日都是炊烟袅袅、香喷喷的。 他与沈大姐儿常一块儿趴在门槛处等候,若是巷子口传来“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一准是串巷卖泽州饧的担货郎经过了,沈家婶婶便会塞给他几块铜板,让他带大姐儿去敲糖吃。 两根小木棍各缠一块儿香甜粘牙的泽州饧,是用米与麦芽熬制成的,色泽焦黄、香甜粘牙,没有孩子不爱吃。他与沈大姐儿能坐在巷子口的柳树下头,吹着风,望着热闹的街市,慢悠悠地吃一上午,直到沈家婶婶在后门大声呼唤他们回来用饭。 而今,沈家叔婶都仙去了,沈家总是人来人往的汤饼铺子,也成了一地荒芜的废墟。 有时起了风,沈家院里的草木灰会盘旋着飞起来;有时下了雨,能看见瓦砾堆里冒出来几丛荒草;有时夜深了,还有夜猫子在里头嚎叫。 除了前日沈济兄妹二人冒雨进了这院子,沈家已许久没了人烟。 可今儿他一抬头,却看见了那烧断了的烟囱里,竟然又升起了炊烟,他忽然便眼角发酸,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直到他听见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济哥儿你再躺着歇会儿,我去顾家取行李。” 顾屠苏呆呆地望着从倾塌的木门里走出来一个窈窕女子,他这个能单手拎起百斤重酒缸的壮汉子,此时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浑身僵硬,手心里全是汗。 沈渺回头嘱咐完,湘姐儿却又一溜烟跑到她身边,牵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她这岁数刚留头不久,红绳扎了两个总角,许是济哥儿扎发辫的手艺不精,小姑娘的两个发包大小不一、松垮歪扭,额发也乱糟糟,但她仰着小脸,眉眼弯弯,很是可爱。 自打在她背上醒来,认出沈渺是三年未见的阿姊以后,湘姐儿便委屈不已地抱着她脖子大哭了一场,之后一步也不肯离开她了。 沈渺只好由着她牵。 结果一扭头,巷子里站着个极高大的男子,皮肤黝黑,浓眉大眼,年岁与她相仿,穿着粗布短褐,微凉的天还半敞着怀,刚干了重活似的,额角满是汗。 顾婶娘的长子早夭,这便是顾婶娘的次子顾二郎,和原身似乎是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听闻当初险些便谈婚论嫁了,后来人模狗样的荣大郎横插一脚,最终竹马没能打过天降。 沈渺在记忆里翻了翻,视线又落在他手里的推车上,便欠了欠身,露出客气疏离地微微一笑:“顾二哥,真是劳烦你了。” 顾屠苏这才回神,他忙摇头:“客气甚么,我与你抬进去吧。” 沈渺便又道谢,这俩箱子又沉又大,她搬是能搬动,就是有点费劲。先前一路上也是多花一些银钱请车把式、扛包夫搭手帮忙。 沈家院子一片狼藉,板车进去也推不动,好在顾屠苏是干惯了重活的,三两下便替沈渺将这两只大箱子都抬进了灶房里。 顾屠苏站着喘了口气,擦了擦汗,沈渺已经从灶上的陶瓮里舀出碗热水来,端过来给他喝:“顾二哥,喝点水吧。我这儿还没收拾,怠慢了。” “不必忙了,”顾屠苏环顾了一圈,沈渺似乎从前头寻到几条还能勉强站稳的长凳,用砖块别着凳子腿,靠墙拼起来铺上了草席,让还生着病的沈济暂且躺在上面。 见他来了,济哥儿挣扎着也要起来见礼,顾屠苏忙上前把人按下,又对沈渺愧疚道:“他们两个刚回来,我娘就让他们来家住,济哥儿却犯了倔怎么也不肯,我娘只好送来铺盖,又把这间屋子洒扫了一遍……可是这孩子淋了场雨,还是病了。” “这怎么能怪你与婶娘?要怪得怪我没把他们带在身边。这两个孩子住在这儿没有冻饿而死,便是多亏了婶娘与顾二哥多加照拂了,我已感激不尽,二哥当受我一拜才是。”沈渺上前深深一揖。各家自有各家事,愿意这样搭把手已经很好了。 顾屠苏赶忙避开,口舌打结,连连摆手:“不不不。” 这时陶瓮里的热水滚沸,热气几乎要将盖子顶开,沈渺连忙过去将柴火抽出来一些。顾屠苏知晓沈渺这儿还没安定下来,还有一堆事要忙,便准备告辞了:“你买了柴?这些只怕不够,你先收拾着,回头铺子闲了我再给你挑一担过来,我先走了。” 沈渺没有多推拒客气,笑着应下了。毕竟她们三个从赵太丞家回来,的确只买了一捆柴火和日常用品应急,领着俩孩子拿不了太多东西,她左手一捆柴,右手一袋面粉,胳膊肘下还夹了根跟摊贩讨价还价送的大葱,大铁锅则用麻绳背在背上。湘姐儿替她抱了一摞碗筷,济哥儿也非要帮忙,手里拿了一只新买的木桶、一篮子鸡蛋。 9 黑米藜麦 9黑米藜麦 吃完那疙瘩汤,济哥儿竟明显精神多了,主动抢过沈渺手里的老丝瓜囊刷碗,沈渺没忍住摸了摸他额头,竟然还真退烧了! 惹得沈渺一时不知该赞叹赵太丞家的脚底贴敷如灵丹妙药,还是怀疑弟弟是被沈大伯一家饿成这样的。 但退烧了总是好事,沈渺没抢过济哥儿,只好让他刷碗。宋朝的洗涤剂主要是淘米水、草木灰、茶籽粉或是皂角,后两样大多是富裕人家用的。沈家遭了一回大火,草木灰倒是随处可见,济哥儿从烧塌的墙根底下抓了一把来,熟练地蹲在地上擦洗起来。 反正也没什么油水,基本一冲就干净了。 沈渺便领着不肯放手的小尾巴湘姐儿将剩下的疙瘩汤盛进陶瓮里,往顾家送去了。顾家后门开着,她探进去一看,院里静悄悄的。她又叫了两声婶娘,也没人应答,便只好先将东西搁在桌上,自个先回来了。 回来后把济哥儿的药先煎上,沈渺先转到前头去看看情况。当初沈家的铺子租给旁人也是开食肆,因此前头仍旧是摆了五六套桌椅、一个柜台的格局,只是现在乱七八糟的。 但好歹受灾程度比后堂轻多了,沈渺抚上被浓烟熏得又黄又黑的墙,敲上去还结实着,遗留的桌椅大多毁坏了,沈渺便绑起袖子,将这些烂木头拖拖拽拽,一趟趟运到后院,湘姐儿也跟着她干活,帮着抬木头。 济哥儿刷好碗以后也加入了收拾的行列,沈渺赶不走他,只好给他指派一些轻省的活儿,比如撒水、扫地,又嘱咐他慢点干,多歇息。 废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收拾出来一个大概。沈渺累出了一身汗,站在变得空无一物的铺子里用手扇风,稍作歇息。 心里却闲不下来,还想着后头修缮完好之前,可以先搭两张简单的床在这里,再买一套桌椅,她与济哥儿、湘姐儿便能住在这里,不用住漏雨在灶房了。 汴京房价高昂,如后世的北上广,在外租赁房宅莫说一整套的小院,便是去那“楼店务”经营的外城杂院里租一间房,也得半吊钱一月,哪里经得起这样耗。 沈渺如今身上只剩二十贯左右的家财,实在住不起。 她又不想带弟弟妹妹回大伯那儿,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再接纳他们三人,与其看人脸色过活,还不如在自个家将就一段日子好了。 沈济将灰扫成一堆,再用畚斗蚂蚁搬家似的运到后院墙角,回来时便发现阿姊的眼睛闪闪亮,好像一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大山虎。 虽说以虎作比,有些对不起生得眉眼柔婉的阿姊。 沈渺心中所想的也差不多了。 她会努力挣钱修房子的,总有一日她要让沈记汤饼铺重新开张。 正忙着,顾屠苏背着一大捆几乎要比人高的柴火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大冬瓜,竟气也不喘一下,声如洪钟:“大姐儿,我给你背了点儿柴火来,应当能用半拉月,对了,我家院子那锅杂菜面羹可是你送来的?味儿好极了,我娘喝了三碗才打住!”从门外探进头来,看见沈渺三人正忙着打扫,又一笑道:“我放下东西就来帮你。” 沈渺瞪圆了眼:“这么多?怎好叫你破费?” 说着便要解开腰间荷包取铜子。 顾屠苏却已抢过济哥儿手里的笤帚,还混不在意地拍拍胸脯:“我赶车去城外砍的,只费了两碗茶、一身力气,没费一文钱。回头我去城外砍柴,都替你砍一些。” 沈渺好生感激,忙道:“顾二哥帮衬良多,改日我安顿好了,一定叫上顾叔与婶娘来我这儿聚一聚,否则我如何过意得去?” “都是邻里又一同长大,不要如此客气了。”顾屠苏咧嘴一笑,再不多说,回去推来了自家的板车,一趟趟帮沈渺把后院的烂瓦烂墙都推了出去,沈渺跟在后头帮着推车,回来时济哥儿和湘姐儿已经把落下的零碎捡拾干净、还拔了草,又把院子里的地扫了一圈。 四人一直忙到日头西沉,顾屠苏正帮忙把柴火劈了,又听说沈渺还想去街上的陶记木器铺买桌椅,又赶忙支应道:“你久不在汴京,因此不知,这陶记木器铺,前几日才叫人闹上门来,卖出去的木器皆为朽木,没用两日便桌倒椅摇,实在不成器。老陶木匠死后,这小陶木匠酗酒成性,饮得手抖,手艺一日不如一日。万不要再去他家。” 沈渺赶忙情顾屠苏帮忙推介,也不遮掩,和他说了不拘多好的手艺,要便宜结实的就行了,家里三张口吃饭,她不能不俭省。 顾屠苏温言劈柴的动作一顿,紧了紧斧柄,又往下劈开一截木柴,装若无意地问:“大姐儿……你不回金陵了么?” 沈渺孤身一人回到汴京,巷头巷尾没一会儿便传遍了,他娘午食还没吃完便被其他婶娘叫去了,都围着问沈家大姐儿是不是来接两个弟妹回金陵的,还是荣家出了什么事。 顾屠苏本不想学妇人般多嘴多舌,但心里却也像猫爪似的,他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实在是想知晓阿渺会在汴京逗留几日。 若非荣大郎从天而降,顾屠苏曾以为会是自己娶了沈大姐儿的。 他虽仍在劈柴,却有些紧张地竖起耳朵,谁知便听见沈渺淡淡嗯了一声:“不回了,从此便是我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 10 夜市采购 10夜市采购 沈渺一路且走且看,这里的大宋还未被程朱理学腌入味,也没有那些屈辱的国仇家恨,女子的地位与唐朝时并无多大差距,她这般混迹市井讨生活的已婚妇女不仅可以独自出门,还可以连幕笠都不带。 沈家附近的金梁桥夜市虽没有马行街那样热闹,但也应有尽有,她先寻到了顾屠苏所说的那个打门窗、桌椅的杨老汉,说明来意后,跟他去了他家中。 这杨老汉是几十年的老木匠了,家里只有他与几个徒弟,院子里堆满了各色木料,屋子里则挤压了不少成品的木器家具。 沈渺举着烛台假装在挑货,先问木料再问价钱,探了探这杨老汉的性子后,还不动声色摸了摸上头厚厚的积灰。 看来这杨老汉好长时间没开张了吧?才会压了那么多的货。 于是沈渺挑中自己想要的家具后,当即便与他极限拉扯,狠狠杀价了一通,最终总价五百八十文的家具,以四百文的价钱拿下,还要送三张坐墩、两个木盆、一套木碗。 她在那儿定了三张最低廉的杨木床塌、一套核桃木方桌,带四条同料长凳;一个上下双层的双门橱柜、一张束腰书案,全都是没雕花只上清漆或是黑漆,主打一个结实耐用。 沈渺与他找了个中人,写了凭证,付了一半银钱,还特意在契约上写好了明日一早便送货上门,且包安装和一年的免费售后维修。 杨老汉一趟买卖做得心在滴血,可木料钱还是贷赊的,不尽早将货售出,日后兴国寺放贷的和尚都得催债上门了!罢了罢了,这沈娘子买得多,又答应日后多介绍生意来,少挣些便少挣些……但画押时还是忍不住边摇头边对着沈渺啧啧称奇:“娘子这张嘴实在了不得,伶俐得只怕能将死人说活!” 连中人也指着那凭条笑道:“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抠门老汉添送这样多添头,还愿意许下一年修缮之约的。”又对那老翁说,“不过这倒是好主意,这娘子心思活络,你也别只顾眼前之短利,日后你卖木器便将这一条添上,便不愁没人买你的木器了。” 沈渺也笑:“正是呢,就为了这主意,您也该再少我二十文。” 吓得那杨老汉险些跳将起来,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再少下去,老汉全家连带三个徒弟一条狗,都该吃西北风了!” 沈渺与中人都笑出声了。 这样床、餐桌椅、橱柜还有济哥儿读书用的书桌都有了,一趟解决了大半的家具,而且很便宜。沈渺满意地离开了。 随后,她又去金梁桥上逛了一圈,挑了一家卖“香饮子”的胖娘子攀谈,买了一碗两文的茶汤,顺带问清楚了这桥市是如何管辖的。 这里的摊位果然不是谁抢占便是谁的,也得去“街道司”与那些城管交租子。若是没办手续私自侵占街道摆摊,根据《宋刑统》规定:“诸侵街巷阡陌者,杖七十。” “瞧见那四根表木了么?在表木所设之内方能设摊、开店,桥上也有界限与牌号,若不遵照,要打七十大棍!”那胖娘子心有戚戚焉地说,“还有,若将设摊的秽污之物遗留在街上,也得打六十大棍!” 随后又谈起桥上的摊子一月交多少租子,倒是便宜,若是只有一辆独轮车或是几个箩筐的小摊,占地少,只要十文一个月,若是要搭茅棚设立柱子的大摊位,要三十文一月。 听着虽不少,但宋朝商业发达,摆这种小摊收了租子就不用再交税,开店的商税也很宽松,一般只交2的“过税(关税)”与3的“往税(交易税)”,合计5左右。若是遇上灾年,售卖的米粮、铁制农具与牲畜能够免税。 不过盐铁官营,这玩意儿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卖的。 沈渺记得以前不知道在哪儿看过,宋朝在仁宗年间的商税仅占全国赋税12,却能征收超过一千九百万贯。而这单单一个商税,已比明清两朝最好年份全国赋税加起来都多。 而且那还是历史上不管打了胜仗还是败仗都巨额赔款交岁币的宋朝。 如今沈渺穿越的宋朝不仅内外安定,没有这些劳什子岁币,百姓也更有钱了! 沈渺心里有数以后,便与那胖娘子道谢告辞,过了桥。 她在桥对面的棉花铺子买了三条棉被、三套粗棉布铺盖,跟弹棉花匠说好了明儿弹好了再来取。顾家送来的铺盖,她准备明日洗好了给人家送回去,不好一直占人家便宜。 又在布店割了两匹粗布,一匹是蓝地流水纹的,一匹是鹅黄织花的,针线也买了些,准备给济哥儿和湘姐儿做两身衣服。原身是个被父母珍爱的姑娘,从没干过什么重活,只在铺子里忙碌时出来帮忙,其余时间大多做绣活来打发时间。 10夜市采购 沈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承原身的绣活,但脑子里有原身怎么绣花、怎么做衫子、褙子、鞋袜帽子的记忆,便试着做一做吧! 主要是,她今儿来了一日,沈家上下都整理过了,都没见济哥儿、湘姐儿的衣裳行李,这两个孩子应当也没换过衣服,身上都有些臭熏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