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流放后,将军对我俯首称臣》 第1章 抄家 金秋十月初七,吉日。 国公府为庆祝世子加冠礼,张灯结彩,大宴宾客,好不热闹。 婉转悠扬的戏腔丝丝缕缕地传进了内宅后院。 刘大娘用力盖上锅盖,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 “麻溜点!三个大男人!切得还没桑七一个人多!也不嫌害臊!” 被点名夸到的桑七双手不停,一手一刀,在案板上切出了残影。 切出的猪肉薄如蝉翼,片片均匀。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顿顿有饱食,时不时甚至能吃肉,更无人打她。 成日干的活很是轻松。 一年前,她是京郊红叶村熊屠夫家的大女儿,成日虽忙累,偶尔挨打,却还能吃口饱饭。 侯府的管家找上了门,说她才是侯爷的亲女儿。 只用二十两银子,熊屠夫便笑着把她交给了管家,她没怎么意外。 进了侯府后,她的亲生父母嫌弃她举止粗俗,不识礼数,变着花样地折磨她。 最后看她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对侯府毫无用处,便扔去了庄子任她自生自灭。 李嬷嬷是侯府里那个养女的奶嬷嬷,整日整日地饿她,打她。 她饿得毫无力气,更别说逃。 三月前,李嬷嬷心生一计,向侯府发了丧,说她已死。 侯府只让将她草草埋了。 李嬷嬷又四两银子将她卖给了牙婆,最后被国公府买进了府。 进府后,便没再挨打挨饿。 托世子的福,今日的晚膳更是丰富得没边,前院剩下的菜,全都归了下人。 桑七专盯着肉吃,吃得满嘴流油。 刘大娘看不下去,“你可悠着点吃,吃太多会撑死的。” 旁边还有丫鬟也连忙说道,“就是就是!跟着国公府,今后就饿不着肚子了,别急。” 桑七充耳不闻,她使劲吃着,直吃到打饱嗝才停止。 下一顿谁就一定知道还有没有? 吃完她就安安静静继续洗碗,极听话好使。 “前面要放烟花了!”一个小厮前来喊了一声。 众人哄得一下全跑了出去,外面看烟花视野更空阔。 桑七没动,继续洗碗。 烟花炸裂在苍穹,照亮了夜空。 她抿了抿唇,还是抬起了头。 烟花很美,却有温热的泪从眼角滑落。 桑七被安排住在粗使丫鬟房里。 三人一屋,柔软的褥子,厚实的棉被,还都晒了阳光,一股温热的味道。 桑七每日躺在上面像在梦中,幸福得她晕晕沉沉的。 三月前她还躺在冰冷的地上,如今她有自己的床可以睡了。 曾经她饿得要死,而今天吃的肉就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所以她一定要活下去,万一将来就能顿顿吃肉呢? 日子又安稳地过了两天。 国公府的活还没先前熊屠夫成天让她干得多。 她不爱说话,干活却一点不马虎。 刘大娘越看她越满意。 国公府的人也和声和气的,都没见过谁和谁吵架。 第三日临近午时,贵人们快要用午膳。 桑七手起刀落,像是切了十年的肉一般。 刘大娘在一旁看得心惊,“慢着点哎,砍着手了疼得是自己。” 桑七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刘大娘是在关心她,但这种感觉太陌生,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从能够到案板的年纪,就拿着菜刀开始切肉了。 刚开始怎么可能不切着自己,疼了就会长记性了。 经年累月的,就切得又快又好,还不会切着自己了。 刘大娘看着这瘦骨嶙峋的小姑娘,心生同情。 府里的大小姐也是这年纪,别说做饭了,便是水都不碰。 一双手娇嫩得别说茧子,一丝皱纹都没有。 “快!大家快逃啊!” 突然,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像惊雷一般炸开。 “国公府被下旨抄家了!” 刘大娘慌了神色,“你亲耳听见?” 小丫鬟都顾不上点头,飞跑着去收拾自己行李。 其他人一看,像鸟兽一般全跑开了。 桑七头也不抬地放下了菜刀,看来安稳日子又要没了。 刘大娘跑到厨房门边了,回头一看,迅速冲到了桑七面前。 “你怎么不跑啊!” 桑七摇了摇头,“我是死契。” 国公府拿着她的死契,她便是国公府的玩意,能轻而易举地要了她的命。 她若是逃,没有户籍,只会被看作流民,死得可能更惨。 刘大娘心里堵得慌,想让她跟自己走。 可想到自己的儿孙,没张开嘴。 她要是收留了桑七,一旦被发现,全家都要被牵连。 刘大娘一咬牙,转头跑了。 往日热闹的厨房,一转眼就静悄悄的。 桑七平静地坐下来,给自己盛了饭菜,吃了起来。 也不知道下一顿饱饭会是什么时候了,这顿她得多吃些。 饭刚吃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两个提刀官兵拿刀指着她,“出去!” 刀尖上还在向下滴着血。 桑七高悬着一颗心,听话地往外走。 一个官兵拿刀拍了拍她的腿,“自觉点,身上有什么全交出来!” 桑七用力在自己身上拍着,“大人明鉴!我什么都没有!” 这声大人显然取悦了此人,没再盯着她。 随手扔了件破破烂烂的囚衣给她,“赶紧穿上!” 桑七迅速套上,囚衣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整个国公府哀嚎一片,恐惧的尖叫声惊起一群乌鸦。 桑七被赶着往国公府正门走,路上曾经的珍贵花草全被踩踏成泥。 下人们像鸟兽一样四散而逃,运气不好的便撞上了官兵的刀。 还温热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其中便有先前劝她别急的小丫鬟。 还有些容貌好的丫鬟,被几个官兵拽进屋里,不一会便响起女子哭天喊地的尖叫。 桑七垂着头不敢乱看。 因厨房离正门最远,桑七爬上了最后一辆囚车。 囚车里已经挤了四个人,脸上满是泪痕,头发散乱,衣裳凌乱。 囚车朝前驶去,路边有人高声在喊,“国公府搜刮民脂民膏,贪污众多!结党营私!陛下念其劳苦功高,免去死罪,抄家流放岭南!” 这声音不断地响着。 一路围着的百姓纷纷怒骂着,拿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着。 “死贪官不得好死!” “流放真是便宜了他们这群畜生!” “大家使劲砸啊!我们过苦日子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在!” 桑七觉得自己真的很有霉运,不然这一囚车的人,怎么臭鸡蛋就只砸到了自己头上? 囚车队伍过了闹市,围观的百姓渐渐少了。 临皋驿是离开京城的最后一站,囚车被打开,犯人们都走了下来。 官兵们像赶羊一般赶着人,将这一堆人分成了三部分。 男丁头上都上了枷,勾着头不说话。 女眷不敢哭出声,都默默垂着泪。 为首的官兵用鞭子指了指前路,厉声喝道,“赶紧上路,今晚走不到下一个驿站,谁都没得休息!” 第2章 流放 桑七脚上拴着铁链,每走一步,铁链便沉重地拖拽着。 但只是走路而已,她觉得这很简单。 人群中像死了一般寂静,无人说话。 贵人们脸上的愁苦让乞儿看了都自愧不如。 她这一行一共九个人。 除了她之外都是贵人。 才走了不到一刻钟,就有年老的妇人掉了队。 官兵抬起鞭子就要抽下去。 为首戴枷的年轻男子赶忙背起这妇人躲过这一鞭。 官兵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桑七漠然地走着,她进国公府三个月,成日都在厨房,虽知道国公府有哪些主子,却也都没见过。 她看到路上有能吃的野菜草药,便通通拔了,利索地用长草拴起来提着。 幸好此时是秋季,若是冬季,路上什么都不会有。 年轻男子的体力不错,虽背了一人,但仍走在最前面,丝毫没有落下。 “湛儿,娘能走,你放娘下来。” 卫夫人看着儿子额上的汗,很是心疼。 “娘,孩儿不累。” 卫夫人长叹了口气。 “你外祖家好狠的心,甚至都” 男子打断了她的话,“别说这些。” 国公府的罪名有结党营私,今日谁来送,谁就会被牵连下水。 没人来送,反而给来日洗刷罪名回京谋得一丝希望。 另一个年纪与卫夫人差不多的女子冷嗤一声,“好是一点没捞着,祸是一点没躲掉!” 她仰头哀嚎着,“苍天啊,你睁开眼看看啊,我们二房跟国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官兵冷喝一声,“给谁哭丧呢!再嚎信不信我抽你!” 二夫人吓得缩了下脖子,紧紧闭上了嘴。 国公府一共两房,大房身居高位,二房久居人下,虽也是嫡出,却是继母生的,向来对大房不满。 往日尚能顾及国公身份,如今同沦为阶下囚,自是怨声载道。 本就是该用午膳的点,一群贵人却被捉来流放。 前面顾不上饿,这会走久了,肚子响得此起彼伏。 卫夫人心疼自己的儿子,对着桑七道,“你手里有能吃的么?” 桑七理都没理,仍自顾拔着,只是快步去了队伍前面。 这些野菜草药说不定能救自己一命,这会她才不会将这些拱手相让。 卫夫人沉了脸色,“她是国公府的丫鬟么?” 她这辈子还没被一个贱民无视。 男子看着前面的身影,淡声道,“娘,都是阶下囚了,哪还有什么丫鬟。” 走了两个时辰后,终于是到了一条小河边。 桑七渴得喉咙冒烟,飞奔到河边,用手做瓢,盛起水就喝。 卫夫人一脸嫌弃地看着,当真是粗鄙不堪。 官兵也走到河边,给水壶灌满了水,咕嘟咕嘟喝着。 他们看着一边正襟危坐歇息的卫家人,脸上满是嘲讽。 几人在河边低声道,“我就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到下一个能有水的地,最少还要四个时辰,渴死他们!” “渴死几个我们还更轻松点,都是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桑七在下游用河水洗掉了头上的臭鸡蛋,熏了她一路了。 她正在愁该用什么装水,路上出了好些汗,不喝水人容易晕。 背人的男子却走到了她身边。 他笑着对她说道,“姑娘,你能帮我捡块石头么?” 即便头上戴枷,他那俊朗的容貌仍令桑七忘了呼吸。 比她见过的男子都好看太多。 说话的声音分外温柔,就像一阵暖风吹过。 桑七捡了两块石头递到了他手上。 “多谢,你是我们府上的人么?若是误抓了,我给他们求情,让他们放了你。” 桑七摇摇头,“我是死契。” 男子心中了然,叹了口气,“是我们连累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桑七。” 话音才落,男子已将一块石头用两指直直扔了出去。 又快,又狠,又准。 一条大鱼跳腾了一下,又沉进了水里。 官兵们变了脸色,迅速将这鱼摸了上来。 在路上能有点肉吃,可不容易。 而这世子,仅凭一块石头就能杀鱼,杀人怕也不是难事。 为首的官兵笑着说了句,“世子好身手。” 桑七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才过了加冠礼的世子。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这鱼献给大人们。” 说着他便走了回去。 另一块石头,他也带走了。 桑七看着他的背影,一身贵气,不是说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么? 这世子看着还是凤凰啊。 那些官兵仍在河里,想再摸到鱼,却没人摸得到。 没有合适的武器不说,一条鱼没了,鱼群受了惊,便一窝蜂散开了。 不一会,烤鱼的香味传来,尽管还有一些糊味掺杂着。 饥肠辘辘的卫家人却紧盯着这边,不停地咽着口水。 “侄儿,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好不容易弄条鱼不给自家人吃,反而去给那些下贱的人?” 二夫人将一腔怨气全撒在了世子身上。 卫乐湛好看的一字眉蹙了起来,“祸从口出,二叔当多约束二婶。” 队伍中最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没说话。 二夫人更恼了,“祸是你们大房惹来的,可没从我这张嘴来!” 桑七心中无语,两个时辰没喝水,都还有劲吵架。 还是走太少了,吵得人烦。 她已找了大片的叶子做底,树枝做架,做了个很粗糙的水壶,但好在盛水不漏。 桑七又借了官兵燃起的火堆,用树枝烤了些野菜吃了下去。 只吃鱼的官兵也都尝了尝这野菜,苦得没人再动。 卫乐湛又站起身打了条鱼,朝火堆走了过来。 “小七姑娘,我戴着枷不方便,你能帮我将这鱼烤了么?” “报酬?”桑七头都没抬。 卫乐湛愣了愣,他还从没使唤下人时,被下人要报酬。 这感觉倒是有些新奇。 他唇角带了淡笑,“便分些鱼肉予你可好?” “鱼头。”桑七没吃过鱼头,以前吃鱼时,鱼头从来都不是她的。 “好。” 桑七烤鱼可比这些官兵们技术好,处理鱼肉又快又干净,鱼鳞黑膜去得干干净净。 用四个树枝固定住鱼身,来回翻着面烤,金黄的鱼身上滴落下鱼油,没有一处肉糊了。 官兵们瞬间就觉得自己吃的鱼肉不香了。 “你是不是会做饭?” 桑七赶紧笑着说道,“会的会的,从五岁起,我便做全家的饭了。” 为首的周官兵叹了口气,“也是个命苦的,这一路你给我们做饭。” 桑七用力点了点头,“好,就是戴着脚链有些不便。” 为首的周官兵挑了挑眉,示意手下人给她解了脚链。 桑七笑得灿烂,这样走起来就更轻松了。 最后这条鱼的鱼头是被桑七吃了,虽然没盐味,但鱼足够新鲜,肉质紧实。 官兵又拿了半条鱼身走,剩下的才给了卫乐湛。 卫家人受过礼教,也没人抢,一人吃了一口。 二夫人边吃边冷哼着。 她才不会因这一口鱼肉感谢卫乐湛,这都是应该的! 第3章 脚链 二夫人都来不及咽下鱼肉,官兵又催促着上了路。 桑七仍是边走边采野菜。 卫夫人坚持自己走着,看着桑七没了脚链,心中不是滋味。 “这样不明事理,不为主家考虑的丫鬟,往日都会被发卖出府。” 她的声音不小,桑七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将卖身契给我,我立马就走。”她所得很平静。 有了身契,她离京城远远的,凭着杀猪的本事,不愁养不活自己。 二夫人本就带着气,“走?吃国公府的饭时怎么不说走?!” “不长眼的东西!便是现在我们将你活活打死,都没人管!” 桑七看了看周官兵,又看了看温文尔雅的世子。 无人为她出声反驳一二。 她心里陡然一凉。 无论表面表现得再友好,到了涉及真正的利益时,也不会有人帮她。 二老爷更是赶紧帮夫人说了话,“你这贱婢若是再言行无状,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二老爷对着周官兵笑道,“大人,我家这贱婢做饭好吃,能服侍你们一二是她的福气。若能去一个人的脚链,便将我的去了吧。” 桑七握紧了双手,很气。 凭什么啊? 可偏偏她根本无从反抗。 跑?她可跑不过这些五大三粗的官兵。只要敢跑,官兵便能用刀直接杀了自己。 反抗卫家人?世子杀条鱼只需要石头,杀她也不费什么劲。 便是世子不杀她,这卫二老爷看她的目光可不善,她打得过这么多人联手么? 周官兵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便要将她的脚链再次拴上。 世子却在这时开了口,“小七不戴脚链才能更好地照顾我们。” 他走到桑七面前,笑着说道,“只要你照顾好我的家人,来日我定不负你。” 桑七垂头没有说话,说什么来日。 她虽是乡下长大,却也知道,流放是仅次于杀头的刑罚,死在流放途中的人数众多,世子这金枝玉叶就一定能活下来了? 就算是活下来了,谁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都在流放了,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她来照顾卫家人 周官兵催着赶路。 许是渴得实在受不了了,二夫人唤道,“你,过来将那水给我。” 桑七抿了抿唇,将她做的水壶递了过来。 二夫人一把接过,“这还差不多。” 她捏着鼻子往嘴里灌了些水。 有一个人开了头,卫家其他人纷纷也喝了起来。 官兵们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便是先前再高贵的命,来流放了,也不得不低头。 “爹童儿的脚好痛!” 小女孩可怜巴巴的哭声响起。 另一个看起来与世子差不多年纪的男子蹲下了身,将小女孩背了起来。 “你就使劲惯吧,流放的路还远,难不成你每日都背着她走?”头上簪花的年轻妇人骂道,声音尖锐。 卫夫人冷哼一声,“童儿如何也是你一个姨娘能说三道四的?” 柳姨娘被噎了一下,落后几步,避开视线,动着嘴皮骂着,却没发出声音。 童儿感觉到了父亲刚不高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爹真好!” 卫二少爷卫乐明勉强笑了笑,看向卫夫人的目光晦暗不明。 他是柳姨娘所出的庶子,寄养在卫夫人名下。 卫夫人这个主母表面端庄大气,对大房两子一视同仁,内里却使些妇人手段,让他有苦难言,恨在心里。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路两旁的树林中传来阵阵鸟兽虫鸣。 官兵们打了火把,走得也有些疲惫。 卫家人听着心里直打鼓,眼睛紧紧盯着,生怕突然蹿出来什么东西。 桑七杀了无数头的猪,听着这些声音,心如止水,一点也不怕。 她觉得有些牲畜可比人好多了。 好不容易看到面前有个破破烂烂的驿站。 周官兵拿着鞭子指着众人,“方圆十里,杳无人烟,只有山上的豺狼野兽!谁要是敢跑,抓到一律三十鞭!抓不到,至亲代为受过!” 卫家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桑七。 只有这个丫鬟有可能跑。 桑七不想理她们,要能跑她早跑了,用等到现在? 她转头去井里打水,早渴得嘴都起了皮,明日要走非得带够水。 才喝了水,周官兵便把她拽到了火堆前。 他取出些面,“赶紧给弟兄们炕饼!” 还有官兵取出了口背的小铁锅,架在了火堆上。 桑七动作很快,揉面,摊饼。 还加了些官兵们带的盐。 面粉的香气四散开来,桑七饿得肚子咕噜噜叫。 她咽了咽口水,这饼也不知道能不能有自己的份。 桑七的动作很快,一边炕饼,一边加火。 一张炕好,便迅速有官兵拿走。 忙了小半个时辰后,周官兵终于喊了停。 “最后这张归你。” “赶紧把那饼拿来!”一直盯着这边的卫二夫人立马叫唤道。 桑七一点没犹豫,拿起饼就往嘴里塞。 烫点总比饿死好! 卫乐湛温柔的声音响起,“小七别急,这饼你吃,别烫着。” 桑七这才放慢了些速度。 就冲这世子没抢自己的饼,他就勉为其难算个好人。 卫二夫人气得破口大骂,“你这心是不是被猪油蒙了,有吃的不先紧着长辈,反而让不听话的丫鬟先吃!” 卫乐湛蹙了眉头,“二婶,你今日吃的鱼是小七做的,喝的水是小七给的,她做的事最多。” 他之所以让桑七吃饼,也正是如此。 卫家人都是锦衣玉食惯了,谁都没有桑七能干。 想要桑七干得更多,自然要让她吃饱。 卫二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对上卫夫人的严厉的眼神,闭上了嘴。 死老婆子的娘家不是她这种商贾之家得罪的起的。 流放途中,每人每天的粮食是有定数的。 官兵们数了八个黑乎乎的糟饼,让卫家人来拿。 卫乐湛一人拿了回去。 卫夫人看着这饼一点食欲都没有,动都没动一下。 卫乐湛叹了口气,又走到了桑七面前。 “小七,你有办法弄些吃食么?将来我定十倍补偿于你。” 桑七怕卫家人饿得狗急跳墙,选出些好下咽的野菜,煮了锅野菜汤给卫家人,自己没忘了先喝一碗。 童儿接过野菜汤时,还甜甜地说了声,“谢谢阿七姐姐~” 桑七顿了顿,看着童儿脚踝被铁链磨破的水泡,心生不忍。 “将糟饼泡在汤中。” 这样就能咽下去了,她吃得多,有经验。 她又取了些草药,在石头上敲碎,先敷在了自己脚上,才走过来敷在了童儿的脚上。 “哇!一下好凉快啊!阿七姐姐真厉害!” 桑七抿了抿唇,拿着这些草药去找了周官兵。 “大人,这药能治脚上磨出的水泡,你们辛苦赶了一天路,拿去用吧。” 周官兵笑笑,“你懂得还挺多。” “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大人,我能用这草药换些吃食么?” 她今晚就吃了个饼和野菜,还饿着呢。 周官兵嗤笑一声,“就这点草药,不够吧?” 卫乐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周大人上有老母,下有刚出生的小儿,想来流放一路饱受思念之苦。” 周官兵变了脸色,目光发狠地看着他,“世子这是何意,我不曾得罪于卫家。” 卫乐湛淡淡笑了,“周大人哪里的话,不过是先前碰见过大人,想提携一二,便上了些心。” 他又冲远处的树林中轻抬了下下巴。 周官兵变了脸色,若是树林中有卫家安排的人,真助卫家人逃走了,他这条命也就没了。 他那一家老小也就彻底完了。 周官兵想拔出刀来。 卫乐湛将刀摁了回去,“卫家绝不落草为寇,周大人放心。” 周官兵一番犹豫后,脸色阴沉,“去,将卫家人的脚链全都去了!” 打又打不过,斗又斗不过,不如现在卖点好。 第4章 这嘴还不如不长 桑七垂着头去洗自己身上这酸臭的囚衣,水井旁还有个废弃的破木桶。 这世子真是好本事,周官兵看起来比自己厉害得多,都会被威胁得如了他的意。 更何况自己呢。 还没洗几下,大小姐卫乐诗走了过来,她将囚衣脱下,“把我的也洗了,洗干净些。” 她身上还穿着天水碧蹙金绣罗裙,外面的对襟被逼着留在了国公府。 秋夜寒凉,卫乐诗蜷缩在火堆旁有些冷,目光盯着火焰发直。 短短一日,她的生活便从云顶坠入了泥沼。 不过才半日,曾经千金大小姐的生活看起来已经如此遥不可及。 桑七心里不满,压根不动她的衣裳,拿棍子敲自己囚衣的声音愈发响亮。 不一会,卫乐明抱着一堆囚衣走了过来,直接扔在了木桶里,“声音小些,莫吵着我们歇息。” 桑七冷了脸色,直接掀了木桶。 她今夜将这些囚衣洗完,明日再饿着肚子赶路,也不见得能活多久。 干脆谁都别好过,有本事把她打死在这好了。 卫乐明气地伸手指着她,“你给谁发脾气呢?” 卫乐湛皱眉走了过来,看着散落在一旁沾泥的囚衣,冷着脸蹲下去捡起来,“小七也是个人,她今日也饿着肚子走了一日,你们如此作践她,可有想清楚后果?” 若是桑七真被累死了,卫家这些人的吃食,水,草药都要从哪来? 卫乐明质问道,“那她没长嘴么?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得这样闹?” “你也没好好说话啊,这嘴还不如不长。”桑七冷声道。 卫乐湛觉得桑七怼得很好,笑着拿过木桶,接过桑七手中的棍子,敲打了起来。 就是他的手劲太大,又没做过这事,一棍子下去,本就破的木桶直接四分五裂没了命。 桑七本在气头上,看着这幕没绷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卫乐诗还是第一次在她大哥脸上看到茫然无措,也笑了。 一旁的官兵更是笑得前俯后仰的,“世子身手也太好了点!哈哈哈哈!” 卫乐明本想继续骂桑七,被转移了注意力,很是无语,语气怨怼,“大哥,这下好了,大家都要穿脏衣了。” 卫乐湛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很紧张地问桑夫子,“小七,你还有什么办法么?” 桑七不理他,拿着她的那件囚衣,往旁边略平整的一块大石头上走去,她将囚衣摊平,又用先前喝水的好木桶提了水往上面倒。 卫乐湛反应很快,拿着棍子就往上敲,他这次收了些力气。 流放路上有没有皂角,只能如此过水洗洗去去味道。 桑七看他先把自己囚衣洗了,就也继续倒着水,两人配合得很好。 不到半个时辰,树枝上就挂起了好几件囚衣。 就是夜里白茫茫的一片,活像是孤魂野鬼在飘。 童儿吓得将头塞在卫乐明怀里,抬都不敢抬。 驿站很破,但好歹有片漏风的茅草屋顶。 大家都挤在了屋里。 官兵将干草挑挑选选地铺在身下,就势一躺,不一会就打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便是门口守夜的两个官兵,也都垂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二夫人拽着桑七,低声道,“赶紧把我们睡的铺了!” 桑七又困又累,将最潮湿的茅草铺在卫二夫人这块,最好让她得病。 又把最干的拖走,远远地独自睡在一边。 二夫人累极了,躺下虽嫌潮,却怎么也没劲再起身。 她本身就有些胖,这么一天折磨下来,都感觉把自己累瘦了。 卫乐湛摸了摸自己身下的干草,看着远处桑七蜷成虾米的小身板,活像个独自舔伤的小兽。 他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发苦。 命运何其不公,竟如此待他。 不一会身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二夫人的呼声如雷,吵得卫乐湛紧蹙了眉头。 “嗡嗡嗡——” 桑七睡得迷迷糊糊,耳边一阵蚊子的响声。 还不止一两只,她烦躁地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头上。 蚊子没打着,人倒是被打清醒了。 她烦闷地转过身来,就对上了卫乐湛带着笑的眸子。 模模糊糊的黑暗朦胧了他身上的绫罗绸缎,只剩了这双星眸。 桑七又赶紧转过了身去,这世子怎么大半夜地不睡觉,真可怕。 她闭着眼,逼着自己赶紧睡。 明日要走的时间更多,她必须休息好身体才吃得消。 卫乐湛觉得桑七甚是生动有趣。 他拿起几支稍硬的茅草,直直穿过了那几只蚊子。 翌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官兵用鞭子抽着空地,厉声喝道,“赶紧起来!都赶紧起来!” 桑七起得飞快,冲到水井旁就开始接水。 她昨晚又做了好几个简易水壶,全都灌满了水。 这时卫家人才揉着眼站起了身。 这群贵人哪睡过这么破的地方,浑身腰酸背痛的。 官兵们抽鞭催促着,“赶紧走!下一处歇脚点少说要走三个时辰!” “再不走,就要在日头最大的时候赶路,晒不死你们!” 卫家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套着没了臭味的囚衣,云里雾里地抬脚往前走。 许是刚睡醒,卫乐诗疑惑地问道,“可我们还没有用早膳?” 官兵嘻嘻哈哈地笑了,“还当自己大小姐呢?” 周官兵昨夜被威胁了一通,心里本就有些气,当即冷声斥道,“一天一人只有一个糟饼!只有赶到歇脚点才能停下!” 恰逢二夫人落在了队尾,周官兵一鞭子直接抽在了她身上,“让你磨蹭!” “啊啊啊啊啊!” 一阵杀猪一般的叫声。 二夫人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超过了二老爷。 这一鞭抽在了她背上,火辣辣得疼。 “你快看看,是不是抽出血了?” 二老爷不敢落在最后,生怕自己被抽,“等会看,赶紧走!” 他快步往前赶,超过了带着童儿的卫乐明。 二夫人也怕了,招着手往前赶,“你等等奴家,老爷!” 桑七仍是走在最前面,那声杀猪叫引得她回头看去。 就看到了卫乐湛眼中一瞬闪过的恨意。 是野兽想要吃人的眼神。 桑七当没看到,继续背着满满当当的水壶往前走。 这世子的心果然是黑的,就像一条黑暗中的蛇,一旦触及到他的利益,一定会冒出来咬她一口。 她嘴里嚼着野菜,这会饿得也顾不上苦了。 一路碰到路边有什么野果,是她认得出来无毒的,就统统塞进嘴里。 因为她走得快,偶尔才能停留一二。 这些野果,她吃不完,也放不住,就拿去给了童儿。 这一家里,只有童儿好些。 小姑娘没受过这种苦,吃到些野果的甜,一双眼直发光,“比我以前吃过的都甜!” 桑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卫乐明看她这样,觉得以后还是对她好点。 没了脚链,大家明显走得更快了些。 卫夫人咬牙走了一个时辰,便不断地落后,卫乐湛继续背着她走。 二夫人也走不动,拽着二老爷的袖口晃了晃,“老爷,你背背奴家啊?” 柳姨娘看着这一幕,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这些贵女,比她一烟花女子还矫揉造作得厉害! 二老爷看着自家夫人那身板,吓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夫人莫要害为夫!” 第5章 最好都折在路上 二夫人瞪他一眼,骂了句,“废物!怪不得要被你大哥一辈子压着!” 二老爷摸了摸鼻子,心里暗恨,却不敢表现出来。 夫人娘家可有的是钱,他日子能过得舒服,全仰望夫人给钱了。 更别说现在国公府被抄了家,他想不饿肚子,更是得指望岳父家给银子。 岳父只有夫人这么一个女儿,不可能见死不救。 二夫人又将主意打在了卫乐明身上,“明儿?二婶往日可待你不薄啊。” 她手里钱够多,给各房逢年过节送的礼可是十分丰厚的。 要不是她,国公府早成个空壳子了。 卫乐明感到头皮发麻,看了一眼童儿。 童儿迅速开始哭,“爹爹,童儿脚又开始痛了!要爹爹抱!” 卫乐明歉意地看了一眼二夫人,赶紧把童儿抱了起来。 二夫人眼中喷火,“好啊!一群没良心的!我今可都看明白了!” 她先前给国公府贴的那些钱,还不如拿去给路边乞丐! 说不定都比国公府的人有良心! 恨归恨,她的脚是真痛。 二夫人娇生惯养,一辈子没走过这么多路,脚踝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 不一会就又掉到了队伍的最后。 眼看着官兵又要给她一鞭子,她吓出了泪。 “我是郑家女!你们谁背我走,我让爹赏你千两!” 鞭子直直落下。 二夫人痛得头上冒出了汗,却仍说着,“京城的如意坊,珍馐阁,金满楼,银珠斋全都是我家的!我家只有我一个女儿!” 官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小声商量了一番。 身体最壮的一个官兵问道,“你要是死在路上了,我拿什么去兑这一千两?” 二夫人伸手从自己衣襟里取出了一个赤金手镯,“这是我爹送我的生辰礼,光这一个手镯便最少值五百两!” 壮官兵咧嘴一笑,接过手镯咬了咬,二话不说就背起了二夫人,还上下颠了颠。 二夫人惊得吓了一跳,却不愿下来再被鞭子抽。 二老爷可从没背过她。 卫夫人轻蔑地看了一眼二老爷。 二老爷垂着头,咬紧了后槽牙。 桑七倒没觉得二夫人让别的男人背她有什么,命面前,规矩算什么。 她只是觉得二夫人露财太蠢。 清晨还是凉快的,可太阳出来后,便开始热了起来。 桑七一边走一边擦着汗,这秋老虎真猛。 她从小受过的风吹日晒无数,自是扛得住。 可卫家人却受不住。 不过又一个时辰,卫乐诗紧皱着眉,举着片大叶子挡太阳,她感觉头痛得厉害,还恶心。 眼前还一阵一阵地发黑,又强撑着迈了几步,人直直往地上栽去。 卫乐湛连忙扶住她,“小妹!” 卫乐诗仍没醒过来。 “赶紧走!”官兵举着鞭子威胁着。 人晕倒在流放路上很常见,抽几鞭子就行了。 要是抽鞭子还醒不过来,那就没办法,这条命自是保不住了。 卫乐湛不可能把亲妹妹丢在这里,但他还背着母亲,也背不了两个人。 二老爷文弱书生,根本指望不上。 卫乐明又背了童儿,还时不时得管着柳姨娘。 他皱了皱眉,看向了桑七。 桑七想转过头去。 “小七。” 这声小七和以往每一声都不一样。 很沉。 桑七心里一咯噔,这是她不背,就要她命的意思。 “帮帮我。”卫乐湛调整了语气,温和着补充道。 “你想要什么,将来我一定给你。” 卫夫人脸色越发难看,“丫鬟服侍主人天经地义,何必这么和她说话?” 桑七走过去,用力将卫乐诗背在了身后,一点不顾及会不会伤到她。 要她说,卫家人最好都折在流放路上。 还好这大小姐瘦,和背满满一背篓草差不多。 今日这大小姐死在这,她的命可能也要被世子给收了。 无论如何,她得努力活下去。 即使背着大小姐,她也是走在最前面的。 二夫人现在舒服了,又不缺水喝,看着大房不顺她就高兴。 “要我说,乐诗这身子骨也太差了,谁家好人会想要个病秧子媳妇,每日这么多走走才好。” 桑七也这样想的。 卫夫人看向二夫人,威严压迫,“崔家外孙女如何,不劳你一个小小商女操心。” 二夫人缩了缩脖子,小声念道,“大嫂就是爱动气,我这不也是为乐诗考虑么?再说了,说什么崔家女,也不知道崔家还认不认,都没见人来送你,给你些吃食银两啊。” 这话直戳进了卫夫人心窝子,疼得她心里直流血,面上却不显,“郑家也没来,你这一千两,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壮官兵变了变脸色,眼睛转了又转,却还是没把二夫人放下来。 二夫人冷嗤一声,“只要是我这个人,去任意一个郑氏钱庄便能取出来钱。就是岭南,我们郑家产业也多得是!” “那我便等着看。”卫夫人不屑谈金银之物。 她出门身边最少两个丫鬟侍奉,自己是从没带过金银的。 二夫人拍了拍壮官兵的肩,“你别怕,我在别处还有私产。只要将我背到岭南,少不了你的钱。若是将我服侍好了,别说千两,万两都没问题!” 壮官兵和身边的一个高个官兵又快速地对视一眼,笑得更加浪荡。 “这天也太热了,大人,还有多久才能歇歇啊?”二夫人因胖,热得汗流浃背,浸湿了里衣。 壮官兵摇了摇头,他以前不是走岭南这条流放线的。 高个官兵笑嘻嘻地答道,“快了快了,夫人别急~再有一个时辰就能歇了。” 二老爷一双手紧紧地握成拳,他还戴着这三十斤的枷,臭婆娘被人背着还要歇! 也不知道拿钱让别人也背他! 突然,他感到肚子一阵绞痛,不由弓了身子。 “啪!” 官兵可不惯着,毫不留情的一鞭子落下。 二老爷只得咬着牙往前走。 “老爷,你怎么了老爷?”二夫人随口问道。 二老爷肚子痛得说不出话来。 “大侄子!你快看看你二伯!”二夫人在壮官兵背上高声喊道。 卫乐湛眉头很快地皱了一下,又放松,转身往后去看。 二老爷突然拔腿就往旁边跑,“我要方便一下!” 刚抽他的官兵骂道,“拉屎就拉屎,还方便,我就看不惯这些贵人!鸟事真多!” 第6章 嫌弃 二老爷跑到了一个小土堆后面,他将身子弯起来,先将袍衫掀开,再一把把裤子从裤腿拽了下去。 “噗噗噗——” 声音之响亮,将土堆里的蚂蚁都震散了。 卫家人都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二夫人拍了拍壮官兵的肩,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大人,我能下来去如厕么?” 壮官兵利落地把她放了下来,手趁势滑过了二夫人圆润的屁股,“赶紧去!” 二夫人连忙往二老爷那跑去。 她其实是要帮二老爷提里裤。 昨日便是如此,二老爷年纪大了,大肚便便,枷让他根本提不起裤子。 饶是如此,她听着这声音,还是捏紧了鼻子,骂道,“吃什么了你!这么臭!” 待两人回来后,卫夫人眼中的嫌弃都快溢了出来。 可不一会,卫夫人也涨红了一张脸去了。 一个时辰里,除了昏迷的卫乐诗,其他人全去了。 桑七远远地独自走在前面,她这会特嫌弃卫家人,总觉得有味道。 终于到歇脚点后,卫家人再也维持不住贵人形象,全都瘫倒在地。 桑七将卫乐诗放下,让她靠着树,自己喝着水。 卫乐湛朝她走了过来,抢下了她的水壶。 “小七,你肚子不疼么?” 桑七皱眉,摇了摇头。 她还没喝够水呢! “千金方中有言,将水煮沸可杀毒。”卫乐湛耐心地给她说着。 桑七接过了水壶,“我从小喝的水都不是煮沸的。” 她直接继续喝水。 卫乐湛皱了眉,“以后都要将水煮沸再喝,不然容易生病。” 桑七没应。 她哪来那么多时间去把水都煮沸? 周官兵那边已经支起了火,冲这边喊道,“桑七姑娘,过来做饭!” 厨娘的分量还是很重的,这可关乎到未来将近两个月众人的吃食。 桑七做饭还是很有劲的,尤其是这做出来的饭还会有她的一份,她就更有劲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周官兵拿出来了些糙米,还有几片肉干。 菜是没有的,天气热,带菜也容易坏。 “你先煮饭,弟兄们去买点菜来,你给炒炒。” 桑七笑着点点头,手脚利索地用陶锅淘米,洗锅。 再在陶锅里放好适量的水,最后将肉干铺在米上。 这样煮出来的米饭会带着肉香,肉干又不会那么硬,两全其美。 卫家人东倒西歪地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卫乐湛又走了过来,低声道,“周大人,这玉最少值两千两,我想我们一路不必再挨饿挨打。” 他掌心里躺着一块极好的青玉佩。 这是他加冠那日,祖母送他的。 也是先皇赏赐,是祖母的诰命夫人封赏。 可惜他也保不住了。 已经没什么是他能保住的了。 周官兵眼睛一亮,拿起这玉佩摸了摸,“好说好说,世子够大方!” 卫乐湛淡笑着,坐在了桑七的身边。 他整个人很沉默。 桑七想到流放路上不必再挨饿,整个人都散发着高兴。 想到这是世子争取来的,她便在铁锅中倒了水洗净,开始煮沸水给这些贵人喝。 陶锅铁锅一齐呼噜噜地响着。 “世子,我这有些采的野菊,放进水里?” 卫乐湛点了点头,“多谢你。” 若不是还有这么个能干的丫鬟在,便是身上还有些值钱东西,他们也没人会做这些粗活,便也不会有喝的水,吃的饭。 一朵朵小黄菊落进沸水里,舒展开来,桑七看着觉得很美。 卫乐湛却看着她的笑发呆,如此凄惨的境地里,她笑得却那么灿烂,像是没什么苦一般。 去买菜的官兵不一会就背着个大背篓回来了。 桑七看着上面冒尖的白菜心情就愉悦。 这可比昨晚干吃饼子好多了。 背篓放在了她面前,周官兵和手下嘀嘀咕咕一阵。 “这些是我们所有人一日三餐的量,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再买,所以你看着做,可别让大家饿着了!” 桑七点点头,取出背篓里的菜刀,快速切菜切肉。 卫乐湛盯着她的手发呆。 不知怎的,看着她干活,心里就痛快些,好像现在真没有那么苦。 桑七像个忙碌的小蜜蜂,又管火又掌勺。 背篓里还有买来的三个葫芦水壶,她将稍微晾凉了点的沸水倒进去,放好。 不用说,这水壶肯定又是她背。 只有一个铁锅,必然不可能炒两个菜。 桑七将菜和肉一锅乱炖,胜在有了盐姜蒜花椒这些基础调料,味道还不错。 她将米盛在碗底,又舀一勺菜扣在上面,先端给了周官兵。 周官兵笑意盎然,“这趟流放绝对是我吃得最好的一趟。” 桑七笑笑,继续盛饭。 卫乐湛将卫家人叫醒吃饭,卫乐诗也醒了过来。 卫夫人看着这饭,终于是动筷吃了。 她这是第一次吃糙米,往下咽时,哽得喉咙痛。 不由红了眼眶。 卫乐湛夹起自己碗里的一片肉放在了卫夫人碗里,又给卫乐诗了一片。 “多吃些。” 卫夫人看着这肉发呆,转而又将肉都夹给了卫乐湛,“你背着娘,费的力气大,你吃。” 卫乐湛还想推让,卫夫人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 任泪水混着饭菜,一起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卫乐湛抬头便看到了桑七眼中的羡慕。 他蹙了眉头,却还是将肉慢条斯理地放进了自己嘴里。 一个丫鬟,吃的和主人一般,这还不够? 他是不是确实太惯着桑七了? 桑七收回目光,吃着自己的饭。 原来别的父母是这样爱孩子的,会将自己仅有的肉给孩子吃,而不是非打即骂。 桑七煮得很多,一人一碗后,锅里还余了点锅巴。 无人再添饭,她便将锅巴也都嚼了。 真幸福啊! 小时候在红叶村的时候,熊屠夫便是拿着这样的菜扣饭在吃,而她只能在一旁啃着干饼,馋得直咽口水。 所以她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吃饱饭。 桑七吃完后,又把碗筷都洗完收好,官兵拿着鞭子猛催,卫家这边才终于吃完了。 官兵看着桑七,嘴里的饭香还没过,没催出口。 桑七洗着碗,被所有人的目光看得更急了,“你们先走,我马上追上来!” 周官兵留了个手下,“等会你背这背篓。” 吩咐完就带队走了。 桑七收拾完,等她的官兵就把背篓背了起来。 两人脚步都快,很快又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三个葫芦水壶在她身上乱撞,桑七觉得这可比那大小姐轻多了。 第7章 太静了 许是卫家人中午都休息够了,下午没人再掉队。 因中午出发晚了些,昨日这会大家已到了驿站休息。 而今日官兵仍打着火把,没喊停。 卫夫人体力不支,在卫乐湛背上长叹着气。 “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无人应她,大家都累,更分不出精力来应付抱怨。 足足多走了两刻钟,周官兵才喊了停。 流放路上,运气好,有驿站破庙这种容身之所过夜,运气不好,便是睡在荒郊野外。 今夜便是睡在一处空地上,附近尚能捡些柴火生火。 桑七不用拽,直接坐在了火堆前,开始做饭。 揉面摊平,将肉切碎,加上调料,填在里面,再放在陶锅中煎,不一会功夫,小麦混着肉香便浓烈地四散开来。 铁锅也不能闲着,放些蘑菇,杂菜,煮一锅菜汤出来,鲜了许多。 一人一饼一碗汤,最抚疲乏身。 卫家人规矩众多,讲究食不言,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官兵们聚在一团,边吃边热火聊天地嬉笑着。 桑七一个人坐在火堆前,吃得很香。 等众人吃完了,桑七先将草药弄好,给大家,接着再洗碗煮沸水,忙个不停。 童儿跑了过来,“阿七姐姐你好忙啊~” 桑七笑笑,“忙些好。” 忙些感觉时间过得快,苦日子就熬得快。 童儿今年才五岁,一双杏眼星亮,笑起来眼尾弯弯,很甜,她搂住桑七的脖子,在桑七脸上亲了一口,“阿七姐姐真好~” 她觉得阿七姐姐比家里的大人都好,没有各种规矩教她,又是诚心实意地对她好。 还不会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桑七脸上的笑意更甚,“童儿,你的脚还痛么?” 童儿摇了摇脑袋,“今日爹爹背我很多,爹爹累,童儿不累,阿七姐姐最累!” 桑七就着有干净的热水,将童儿的手和脸都给她洗了洗。 热水去乏。 童儿乖乖地窝在她怀里,让干什么干什么。 将童儿收拾干净,桑七摸摸她的头,“过去吧。” 童儿蹦蹦跳跳又回去了,她脚上的水泡已经结了痂,不痛了。 卫乐明倒不反对童儿和桑七接触。 二夫人累了,想躺下,喊桑七,“你先将睡的铺好,再干别的。” 桑七摇了摇头,“没有铺的。” 她都怀疑二夫人眼睛是不是不好使,这么大一块空地,连干草也没有,她拿什么铺? 二夫人惊得张大了嘴,“你是说我们今夜要睡地上?” 桑七懒得理她。 壮官兵冲她吹了声口哨,“夫人若是不嫌弃,来哥几个这铺子上睡!” 官兵们起哄大笑着。 二老爷阴沉地看着二夫人,大有她要是敢,他非打她的意思。 二夫人羞得红了脸,直直躺在了地上,紧挨着二老爷。 “老爷~奴家是绝对不会做对不起老爷的事的。” 二老爷背过身去,不理她。 但侧躺着,枷吊着脖子,格外难受。 他又转过身躺平,却闭着眼不理二夫人。 桑七觉得他们还是干的活太少了。 卫乐诗挪着步子走了过来,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背我。” 桑七也没理,她不想回不客气,她和她不熟,她是被逼着背的她。 卫乐诗碰了灰,一跺脚,气鼓鼓地回去了。 她就是觉得这婢子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卫乐湛捡了些干柴来加在火里,又提了两桶水过来。 其它的他也不会干,帮不了忙。 等桑七这边忙完后,卫家人都已经响起了呼噜声。 官兵这边还聚在一块喝着酒打着牌。 声音很吵。 但这都没影响了卫家人睡觉,两日苦行将这些贵人的挑剔磨得没了影。 桑七就在火堆旁边躺下了,闭上了眼睛。 官兵们又闹了会才沉沉睡去。 月上三竿,被乌云缓缓遮住,官兵中有两个人悄然起身。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卫家人那边。 一人用力捂住二夫人的嘴,一人拿刀比在她的脖子上。 二夫人惊得瞪大了眼,下意识就想叫。 “闭嘴!敢发出声割了你的头!”高个官兵低声道。 刀更用力,二夫人吓得一动不敢动。 “起身!走!” 刀在脖子上,这会是二夫人为鱼肉,听之任之。 离空地两百多步的地方有个小土堆,二夫人被压着走了过去。 她泪流面满,但哭都不敢哭出声。 壮官兵这下是一点没再避讳,一只手在二夫人身上四处摸着。 二夫人鼻涕都哭了出来,浑身发僵。 到了土堆后,高个官兵直接把二夫人压在了地上。 壮官兵小心翼翼地脱去了二夫人身上金贵的衣裳,“这衣裳还能拿去卖钱,可不能糟蹋了。” 两人将二夫人身上剩下的金银珠宝全拿走了。 二夫人捂着身子,浑身哆嗦,“只要你们放了我,你们要多少我家就会给多少…” 壮官兵解裤带的手顿了一下,两人对视冷笑了一声。 “我们要是放了你,保准就没命了。” “你这么大年纪了,我们哥俩还是比你这老婆娘年轻些,你也不吃亏!” 二夫人努力地推,可她怎么能挡得住。 她想鱼死网破地大喊大叫,可看着明晃晃的刀,喊不出声。 她想活… 桑七又做噩梦了。 她梦见李嬷嬷在侯府别庄里打她。 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到她嘴角都是血。 她抬着头看李嬷嬷,如果眼神能吃人,李嬷嬷已经被她千刀万剐。 又一巴掌要扇来,她想躲,身子动得厉害,一下醒了过来。 桑七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她在流放,这没有李嬷嬷,更没有那没完没了的巴掌。 好静,比昨夜静了好多。 桑七猛地转过身来,怎么会这么静? 火堆已经熄灭了,但她一眼就看到卫家那边没有最大的二夫人身影。 她心里一咯噔,立马起身去推卫乐湛。 虽然她不喜二夫人,但毕竟是条人命。 卫乐湛这两日累极,睡得很沉。 桑七顾不上别的,拽着他的枷,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卫乐湛皱着眉醒来,手腕被枷撞得有些痛。 “小七?” “二夫人不见了。”桑七急声道。 第8章 钻树林 卫乐湛侧头看了一眼,立马站了起来。 他耳力极好,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 他快步朝土堆走去,一张脸沉得如墨。 桑七有些怕此时的卫乐湛,离得稍远了一些。 不堪入耳的声音传来,没人注意到卫乐湛。 卫乐湛直接夺过刀,干净利落地抹了壮官兵的脖子。 “嗤——” 鲜血四溅开来,二夫人被溅了一身。 她再也承受不住,张大嘴就想尖叫。 桑七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呜!” 高个官兵拔腿就想跑,压根顾不上穿裤子。 卫乐湛一点没犹豫,一刀从他背后穿过。 “嘭!” 身子砸倒在地。 “我去收尾,二婶三思,切莫惊了众人,此事止于我们三人。”卫乐湛背对着二夫人,冷声说道。 桑七没敢松手。 她这要松手,惊醒了众人,二夫人的名誉没了不说,这两个死了的官兵也难交待。 “小时候给我吃糖怕我饿死的邻居大姐姐,有一天被恶人玷污,村里人却将大姐姐浸了猪笼。若因恶鬼而赔了命,那恶鬼便得了逞。二夫人,你得活下去。” 月光下,哭得双眼肿痛的二夫人看着桑七那双眼,慢慢止住了泪。 这双眼太冷静,却散布着星辰,像闪碎的希望。 桑七用另一只手将衣裳递给二夫人。 二夫人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将衣裳穿上。 桑七松开了手,拿过另一把刀,走到了卫乐湛那边。 卫乐湛正在挖坑。 他只有一把刀,刀身已有了裂痕。 刀是很贵的,当下这么糟蹋却也没办法。 “你等等。” 说着,桑七拿过了他的刀,又找了比较直的棍子,从死去的官兵身上撕了几缕布,将刀和棍子紧紧地绑在一起。 “你为何不怕?”卫乐湛紧盯着她,一点也没发现她身上有恐惧的感觉。 桑七手上动作不停,又照模照样地绑了个刀棍小铲,扔给了卫乐湛,开始挖土。 幸好还没上冻,这地也不是旱地,挖起来不怎么费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可能从小恶鬼见多了,就麻木了。 再说了,怕又有什么用? 卫乐湛还戴着枷,刀没那么长,他弯着腰挖土,目光却时不时看向桑七。 又是这样,爱搭不理的样子。 这真的只是个丫鬟? 他就没见过这种视主子为空气的丫鬟。 到了搬尸体时,卫乐湛故意没动。 桑七看他一眼,认命地去拖尸体。 她力气大,倒是拖的动,就是这种活,她还是膈应。 二夫人哆嗦着走了过来,看着土坑里的两具尸体,拿过小铲开始往尸体上砸。 专盯着腿间,一下又一下,鲜血溅了一地。 桑七和卫乐湛也没催,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 二夫人直到力竭了,又瘫坐在地上。 桑七上前将土覆上,又小心地将血迹用土覆盖。 做完这一切,她直直回去睡觉了。 卫乐湛想了想,拆开小铲,拿着布条走远了。 忙完回来后,二夫人还呆呆地坐着。 卫乐湛叹了口气,“二婶,回去吧。” 二夫人没动,卫乐湛扶起她慢慢往回走。 无论发生什么,日升月落,太阳照常升起。 桑七没睡够,早上没能爬起来,还是被官兵叫起来的。 她快速看了一眼二夫人,正闭着眼躺着,一动不动。 桑七开始烧水,炕饼。 大早上也没时间做别的给这么多人吃。 只是在面粉里加了些盐和鸡蛋,多了些味道。 她来不及炕小饼,直接摊面糊在铁锅里,这样熟的更快。 生的也能吃,她吃过,也还活得好好的。 卫家人被官兵喊起来,卫乐湛打了水,都静悄悄地在盥洗。 卫夫人皱着眉,“湛儿,让大人们下次采买时,再备些竹盐剔齿签这类物事。” 周官兵听到了,在一旁嗤笑一声,“那可得再加钱。” 卫夫人被噎了一下,她身上向来没有金银,抄家时,她一点没藏着,也不太在意那些首饰,全扔在了地上。 当下却犯了难。 卫乐湛摇了摇头,“娘,再忍忍,到了岭南,孩儿去买。” 桑七翻着饼,有些疑惑。 世子要是还有钱,现在肯定就掏出来了。 怎么,是到了流放地他就又有钱了? 陶锅中的水咕噜咕噜沸了,桑七趁间隙,把袖子垫在双耳上,将陶锅赶紧拿了下来。 即使这样,手也有些烫,但顾不上,得立马去看饼。 卫乐湛拿了饼去给卫家人吃,到了二夫人这时。 二夫人摇了摇头。 二老爷颇为新奇地看着自己夫人,从没见夫人这么安静过。 卫乐湛劝道,“二婶,今日还要走一日的路,不吃些怎么走得动。” 二夫人没说话,却还是没接过饼。 桑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带着,想吃了找我拿。” 她喜欢在身上带粮食。 这样更心安。 吃着吃着,周官兵放下了饼,“老王和老杨呢?” 官兵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昨晚睡觉时他俩还在,挨着一块睡的。” 周官兵朝卫家那边看了看。 卫家人都垂头吃着饼,女眷抬袖挡着脸。 就是二夫人,明显呆呆愣愣的。 周官兵走向她,厉声问道,“你,见到昨天背你的那两个官兵了没?!” 二夫人呆呆地摇了摇头。 周官兵真想给她一巴掌,直接抬起了手。 “周大人可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卫乐湛冷声开了口。 周官兵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怒吼道,“找!给我找!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卫乐湛吃完了饼,站起了身,“我也帮着去找,不然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找了一刻钟,官兵们就都回来了,全都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会,卫乐湛才回来。 他手里拿着两个带血的布条,“周大人,你看这是他们穿的衣裳么?” 周官兵一把夺了过来,和自己衣裳比了一下,不仅颜色相同,纹理也是一样的。 他咬着牙,“你从哪找到的?” 卫乐湛指了指远处的树林,“在里面走了好一会看见的。” 周官兵目光喷火,“大晚上两个男人跑树林里干嘛去!” 其他官兵都沉默了。 第9章 破绽 有个官兵挠了挠头,“他俩好像一直都黏在一块…会不会…” 毕竟背二夫人时,两人商量时,为了不让别人听见,靠得也太近了。 卫乐湛没说话,他看了桑七一眼。 小丫鬟倒挺沉得住气,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周官兵一脸嫌弃地把布条扔在了火堆里,“死龙阳!活该暴尸荒野!” 官兵们大多眼神里也都是嫌弃。 流放路上,本就是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多,这种地方落单被野兽吃了的例子很多。 便是有人心存怀疑,却也没时间耽误。 若迟了到流放地,那官兵可是要根据迟到的天数受笞刑、杖刑甚至徒刑。 没必要为了两个倒霉鬼,让自己受罪。 一行人又上路了。 体力活更容易让人从苦难中抽身。 二夫人一步一步朝前走着。 她脚上磨出来的水泡还没好,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 疼痛占据了脑子,就没法去想别的了。 才走了半个时辰,她就感觉到了饿。 但她又追不上桑七的步子,只得喊了一声,“桑七。” 二老爷心中各种猜测全都转了一圈,也没想出来二夫人究竟怎么了。 这会倒是很惊讶,毕竟他压根没记得这贱婢的名字。 “桑七是谁?” 刚走过来的桑七听着这句,“……” 便是做了这么些吃的喂狗,狗也会摇摇尾巴。 二夫人不想理二老爷,细想来,她遭受这些,还不是因为她男人不行。 背不动她。 “我饿了,可以把饼给我吃么?”二夫人语气过于客气地问道。 桑七取出衣襟里的饼,还带着些热气,递给了二夫人,转身就要走。 二夫人却拉住了她,将手里的一个东西塞在了她手里,“谢谢,这个你收着。郑家从不吃嗟来之食。” 桑七将手快速收回袖子里,朝前走去。 除了在卫家拿到的三个月月银全被抄了去,这是她在卫家第一次被赏。 二夫人出手阔绰,她没感觉错的话,这是个耳坠。 若是当了,估计够自己活好些年。 桑七叹口气,拿不到自己那卖身契,有再多钱都是主家的,唉。 不挨饿,不挨打,还有先前的两日苦日子铺垫,卫家人甚至都能从这流放中品出点甜来。 卫夫人向来睡不好,每日走这么多,一闭眼就睡得特沉,被喊起来还感觉没睡够。 往日睡不好困扰她的头疼,是再也没来过。 卫乐诗的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好了些,气血很足,脸上透出了些红润。 二夫人沉默了下来,整个人像跑了气的气球,瘦出了腰身,脸上的棱角分明起来,好看了不少。 卫乐湛倒是越发爱和桑七说话。 桑七不爱说话,倒是喜欢听别人说话。 但这难得的平静,在接近岭南时,被撕得粉碎。 周官兵走岭南不少,明白涉江即死,带着队伍往大路上走。 宁愿绕一些,他也要安全。 但天公不作美,几人走进树林深腹,乌云压顶的天空一阵雷声阵阵。 童儿吓得放声大哭。 卫乐明抱紧了她,轻轻拍着哄着,“童儿乖,不怕不怕。” 雷声打得众人心中发慌。 柳姨娘很烦躁,听着哭声更烦,“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肯定是随了你娘那个泪人,动不动就会哭。” 卫夫人转手给了她一巴掌,“既然说你学不会,那就记打!” 柳姨娘捂住脸,气得瞪着眼,却什么也不敢做。 她其实和桑七一样,都是死契的奴才罢了。 卫夫人是主母,便是打死她,国公都不敢说什么。 尤其是现在国公府倒台,还要求助于崔家。 她怎么就投到了这身子身上! 命苦啊! 童儿吓得止住了哭声,卫乐明脸色难看,却也只能忍着。 卫夫人看着她这庶子,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柳姨娘将声音压得很低,极轻地说道,“真希望一道雷劈死这个死女人!贱人!去死去死去死!” 童儿一双眼里满是惊恐,她怕柳姨娘胜过怕卫夫人。 柳姨娘会打她,爹娘都拦不住。 “娘,你少说些吧,等会再被听到,免不得又要挨打。”卫乐明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没出息,娶了个婆娘也没用,我至于还要被她打!”柳姨娘骂起亲儿子来是一点不留情。 她在青楼中,要想不被欺负,口舌功夫必须好。 童儿怕得紧紧抓住卫乐明的领口,小脸上已满是泪水,但当下哭都不敢哭出声。 桑七脚步飞快地往前走,她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周官兵怒吼着,“加紧步子!下雨别在树林里,走出这片林子!” 岭南雨水多,气候更热,临近下雨,憋闷得人喘不过来气。 二夫人步子又快了些,她要努力跟着桑七,卫家人都靠不上,还没一个桑七靠谱。 卫乐湛背上卫夫人就快速往前走。 卫乐诗紧跟着母亲和大哥,不敢落后。 不到半刻钟,桑七感觉脸上滴落了一滴水。 完了。 “哗!” 伴着雷声的雨来得格外急,瓢泼大雨猛地倾泻下来。 不过两息,所有人衣服全被湿透,脸上都是雨。 天上一下被闪电照亮,闪电的频率很高,像是要把天撕碎。 周官兵不敢逗留,继续往前走。 桑七紧跟着他的步子。 卫家人却不想动了。 卫乐明努力护着童儿,高声喊道,“周大人!在这歇会吧!雨停了再走!” “是啊是啊,这么大的雨怎么走啊!”二老爷也在搭腔。 冰冷的雨水粘在身上,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哆嗦。 周官兵头都不回,“你们想死就别走!下雨天待在树林里会被劈死!” 这些经验都是他一趟趟跑出来的。 柳姨娘撇撇嘴,“天打雷劈真要这么容易就好了,早点睁眼劈死恶人!” 她瘦,只能扶着树步履蹒跚地往前走,不一会就落在了最后。 这树林很密集,水下得又大又猛,一刻钟后,地面上就开始有些小的积水潭。 桑七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她得紧盯着周大人的身影,不能跟丢了。 积水潭中的癞蛤蟆用力地往外跳去,桑七看得皱眉。 她冲后面高声道,“世子,别靠近这些水潭!” 若是有什么大祸将近,动物往往比人更惊醒,会有反常行为。 第10章 暴尸荒野 这一路走来,卫乐湛明白,桑七很少开口,但是开口说的基本全对。 他一点也没怀疑,转头又重复了一遍,“大家不要靠近水潭!” 其他人都听了。 但落在最后的柳姨娘嘲讽地看着这两人的身影,“小小一个死丫鬟,什么都没做,就钓的你儿子甘心沉沦。贱人的儿子和贱人一样,满脑子情情爱爱的,蠢死了!” 她看着面前的小水潭,满脸不屑。 桑七能懂什么,给她提鞋她都看不上。 柳姨娘被风吹得站不住,一直扶着树。 离她十步远的卫乐明回头看了一眼她,“娘你快些。” 柳姨娘瞪了一眼他怀里的童儿,“是我不想快么?” 还不是他不背自己! 她一脚踏进水潭里。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在了她头顶的树冠上。 不过一息。 卫乐明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头,就看到柳姨娘疯狂颤抖着身体。 “娘!” 他大吼一声,就要往前去扶她。 桑七闻声看过来,厉声大吼道,“别碰她!” 卫乐明却已完全听不到别的声音,他眼里现在只能看到他娘。 童儿吓得一张脸雪白,颤颤巍巍着朝桑七伸出了一只手。 四周的雨似乎都悬在了半空。 桑七迈开步子,疯狂地往后跑。 她这时甚至觉得自己走得太靠前了。 童儿才五岁… 卫乐湛从没见过桑七这么急,他放下母亲,飞身而起,衣袂翩跹。 他一把拽住了卫乐明,“你冷静些!” 卫乐明用力挣扎着往前,柳姨娘已不再颤抖,身体僵硬地摔进了水潭里。 浑浊的水潭浸在她的脸上。 她生前最爱美了,绝不允许自己脸不干净… “你放开我!那是我娘!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救她!你为什么要她死!!” 卫乐明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一拳又一拳打在了卫乐湛的身上。 他恨! 童儿早已掉了下来,自己拽着卫乐明的衣角,浑身发抖地站着。 桑七赶到后,一把将童儿抱了起来,“再呆下去,还会死人。” 她的声音清冷肃然。 在红叶村时,暴雨大家都不会进树林里。 她曾听过,一个人被劈了,家里其他人去拉,一家人全死了。 卫乐湛叹了口气,“你还有童儿,还有弟妹,想想她们。” 说完,他便朝前走去,他要背着母亲,带着妹妹,赶紧离开这树林。 卫乐明擦着泪,转头往前走。 他怕死,他想活着。 一行人又飞奔了一刻钟,终于逃出了这吃人的树林。 周官兵凭着记忆,朝一个方向跑去。 最后终于是到了一个破庙前。 官兵们捡了些湿柴,在努力点着火。 卫家人这边死一般的凝重。 卫乐明垂着头,时不时抬袖擦着泪。 娘死了,他却任她葬尸荒野,都不能入土为安… 他不孝! 卫夫人手有些发抖,她和柳姨娘斗了半辈子,竟就这么死了?! 卫国公因意外而纳了柳姨娘,也只纳了柳姨娘。 可柳姨娘就像根咽不下去的刺,哽在她的喉咙里。 柳姨娘初进府,便有了孕,她不仅不能动她,甚至还要尽力保住这个孩子。 出生崔氏,让她明白,想要家族鼎盛,人口永远是最关键的。 让湛儿成为一脉单传,国公府只会往下衰败。 卫乐明出生后,养在她名下。 她想动柳姨娘,可国公竟为了一个青楼妓子,苦苦相劝,甚至暗中护着。 往日夫妻恩爱化为了泡影,昨日种种只令她恶心。 可还有湛儿和诗儿。 她只能忍,时不时敲打磋磨柳姨娘。 心里却一直盼着柳姨娘去死。 今日柳姨娘死了,还死得这么凄惨。 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怎么高兴不起来… 卫乐诗很怕,柳姨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瞬就没了命,再走下去,她是不是也要死? 她才十五岁,她不想死… 卫乐湛垂着眸,眼神复杂。 若不是桑七提醒,他们可能都会葬身在那树林中。 不过是个青楼出来的妾,卫家除了卫乐明,没人为她的丧命付出太多感情。 火终于还是生了起来,就是有不少烟雾,有些呛。 桑七咳嗽着去将破庙的门打开散气。 转身时,火堆旁已围满了人。 她便挑了个没人的角落,看着庙外的雨发呆。 人死的原因千奇百怪,活着便是这众因的劫。 人还是太脆弱了。 卫乐湛捡了些湿柴,也将火升了起来。 他看着桑七湿透了显出轮廓曲线的身子,匆忙移开了视线。 卫乐湛唤道,“小七,过来烤火。” 桑七起身走了过去。 即使头发凌乱,浑身湿衣,世子仍比她见过的男子都好看。 火焰舔抵着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童儿和二夫人一起往桑七那边靠了靠。 “谢谢你阿七,要不是你,说不定我们都得被劈死。”二夫人淡笑着说道。 桑七摇摇头。 都是命罢了。 破庙没有水井,也没见到桶,官兵拿着陶锅接了一锅雨水来用。 每人喝了口热水,心神镇定了些。 桑七便又开始忙碌做饭了。 面粉受了潮,得赶紧吃了。 米还稍微能放个一两天,胜在量不多,都是隔几天采购一次。 她这次没再炕饼,而是将肉菜煮成汤,又将面粉加水用筷子夹成一个个小疙瘩放进汤中。 淋雨受了寒,吃些热乎乎的汤食最好了。 均匀的肉丁颗粒,洁白的蛋白云,再伴着清脆爽口的绿菜叶,看着就很有食欲。 桑七特意磨了些花椒,洒了进去。 回味带着麻味,她喜欢这种感觉。 一碗疙瘩汤下肚,浑身都热了起来。 卫乐湛看着桑七微扬的唇角,觉得这汤又好喝了许多。 这一路以来,他越来越觉得桑七做的饭好吃,明明只是些普普通通的饭菜,甚至是流放前他根本看不上的饭菜。 只有每日吃饭时,他才觉得真正放松了下来。 吃完饭后,时间还早。 今日托雨的福,要比往常晚上都提前歇息。 官兵们围在一起打牌闲聊,卫家人沉默着烤火。 桑七的衣裳已经全烤干了,她又离大家远远的坐着。 卫乐湛坐在了她一旁,也看着屋外的雨。 流放路上他只有在桑七身边时,才感觉到放松。 他是世子,是国公府未来的顶梁柱,要为卫家的一家老小撑出一片富贵天。 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沉重。 只有和桑七一起时,他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第11章 话怎么这么多 “今晚的饭叫什么名字?” “疙瘩汤。” 想来世子吃的都是熊掌鱼翅这类极难得又费功夫的吃食,自是没有机会将选择分给一碗小小的疙瘩汤了。 卫乐湛目光看得很远,他想起来了,有一次用膳,桌上是摆过一碗鸽子蛋疙瘩汤。 当时那碗汤没怎么动便收了下去。 一桌的珍馐美馔,便是用了更精致的食材,也难掩其普通。 “前尘如梦初醒,来日如梦迷离。二十载富贵,不及一月苦。” 桑七没应,文邹邹的她听都懒得听。 “小七你有想过以后么?” “死契面前,没有以后。”桑七回得很简单。 卫乐湛笑笑,“死契是父亲身边的管家掌着,到了流放地,我便给父亲去信一封,要来你的死契。” 桑七没说话。 她已习惯对不由自己掌握的事,不抱有希望。 死契真的放在她手里,她便高兴几分,为自由。 死契不在她手,她也不想为了贱籍白白地不高兴。 人生太短,她想尽量高兴一些过。 “曾经下雨时,从没觉得天是这么黑,雨水是这么凉。也没觉得人命是如此不由己。” “流放后,却觉得很多事情与我想的都相悖。穷困潦倒是如此可怕,真不知这些人是如何苟延残喘活着的。” 桑七:“……” 神经。 “我一定会再回去京城,回到我应该在的位置。小七,你这一路将我们一家照顾得很好,我答应你,回京后,一定会尽力补偿你。” 卫乐湛盯着桑七看。 她虽瘦得厉害,脸颊有些凹陷,可她那双眉眼间却带着些英气纯粹。 而且她总是很沉默,不大爱理人,这点很吸引他,卫乐诗和那些京城贵女总是叽叽喳喳的,吵得不行。 现在她又不说话了。 卫乐湛叹了口气,“好些时候我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和你说话,不知道你究竟想听什么,想说什么,心里怎么想的…” 桑七有些疑惑,“不说话便是什么都不想说,这有什么难的。” 至于心里想的,她什么也没想。 卫乐湛笑了笑,“可你不说话,别人怎么知道你想什么?” “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我想什么,知道了我想什么就会按照我想的做么?” 何必平白浪费口舌。 桑七觉得她听到的好些话,大多都是些废话。 还总觉得彼此多说说话就能解决误会一样,根本不是这样。 卫乐湛噎了一下,“可我想知道你想要什么补偿,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努力回京,喜欢我的家人么,这一路你是怎么想的。” 桑七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这一路,她想的是这些贵人真懒真笨,不会可以学,这么多人,成天就指望着她一个人干活。 好像动一下手,人就会死。 她是脑子不好才要来喜欢自己做牛做马伺候的主子。 回京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多找了些规矩来框住自己,每日还是干活,没有自由谈何补偿。 “为什么呢?回京后一定不会成日这么疲惫了,衣食无忧,这难道不好么?”卫乐湛语气有些急。 “做奴才罢了,还分在哪做更好?” 卫乐湛盯着她看,“原来你想要自由身。” 废话,谁不想要。 难道世子就想做贱籍? “可穷苦百姓根本没有国公府的丫鬟日子过得好,丫鬟们每月赚的月银顶穷苦百姓一年收入。”卫乐湛开始循循善诱。 桑七:“……” 丫鬟那都是提着心吊着胆,没走到绝路上,谁会自愿沦做贱籍。 看吧,她说了,多说话难道就能抹除误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卫乐湛觉得桑七很能干,让他看不透,但也很犟。 她认准的,便很难更改。 这死契一旦还给她,桑七这个人怕是就没了。 那他还怎么补偿她? 不行不行。 “小七我和你说,你如今是粗使丫鬟,每月月银便有两百文。在粗使丫鬟之上,还有二等丫鬟,一等贴身丫鬟,你也能做我的通房丫鬟,每月月银一两,每季两件新衣,胭脂水粉同样有份额…” 桑七听得昏昏欲睡。 卫乐湛说得苦口婆心。 卫乐诗看着这边,拉了拉卫夫人的袖口,“娘,大哥好像格外爱和这丫鬟说话。” 大哥都不曾和她这么多的话。 卫夫人淡淡笑了笑,“你大哥这铁树也会开花了,便提为通房丫鬟罢了。桑七这孩子,是个能干的。” 今日被淋湿了身子,她瞧着桑七的身段,像是能生养的。 一个通房丫鬟,先别要孩子,便不影响湛儿来日说亲。 卫乐诗娇笑着,“我感觉桑七还害羞,等我后面单独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二老爷也开了口,“就桑七这模样,能给世子做通房丫鬟都是祖上烧高香了。要不是这流放,她压根不可能!” 二夫人撇了撇嘴,觉得卫家人的眼睛都长在头顶,只能看着天。 谁来他们卫家,就是烧高香了。 她呸! 岭南小小地给这群流放的人了一点震撼。 这暴雨一口气下了三天。 破庙里的火压根不敢灭,不然蛇虫鼠疫就一波接一波,让人心惊胆战。 要么痒得要死,要么痛得要死。 总之就是活得很不好。 卫乐诗害怕的尖叫随时响起,吵得大家更烦。 除此之外,桑七面无表情地听着世子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了三日国公府的各种丫鬟等级,各种规矩。 这么好看的一个男人,话怎么能这么多。 她想不明白。 到了第四日时,仍在微微下着小雨。 周官兵急得嘴上都长泡了,“不行,必须得走!” 再不走,真就要迟了。 卫家人很有眼色,谁也不敢抱怨一二,去触周官兵的霉头。 桑七这次没再走太快,她顾及着童儿,离她近些。 这也给了卫乐诗能追上她的机会。 “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卫乐诗笑吟吟的。 桑七瞥她一眼,继续走路。 卫乐诗跺了跺脚,继续跟上,“真不知道大哥跟你这样的闷头葫芦能说什么!” 桑七不语。 “也就是现在流放,情况特殊,你才能这么没规矩地不回主子的话。” “我们也都不追究你的问题,不然你可要受罚。就你这样的,都不知道要被罚多少次了。” 桑七:我好怕,你赶紧罚,我就看你罚了我你吃啥喝啥。 第12章 不洁晦气 “行了行了,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娘把你抬为大哥的通房丫鬟了。” 卫乐诗仔细看着桑七,想看到她惊喜的模样。 桑七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埋头走路。 这群贵人是真有意思。 个个都多少有点病的样子。 反而是卫乐诗惊了,“你怎么不高兴啊?这对你可是绝顶的好事啊!” 大哥长得一表人才,京城多少贵女做梦都想嫁给他。 更别说大哥性子又好,从没生过气。 这简直就是最理想的夫君啊! 桑七感觉即将又要听一堆有的没的,赶紧加快了步子。 卫夫人现在还有劲自己走,看着这一幕,唇角带着淡笑,“这些年来,娘也没见你对哪个女孩子不同,难得遇见个有心思的,娘将桑七抬为了通房丫鬟,刚诗儿给她说了。瞧她,小姑娘害羞呢。” 卫乐湛唇角轻扬,看着桑七的背影,“她确实有些害羞。” 便是自己给她说了这么多,她也羞于启齿自己的感情。 他明明有时能感觉到,桑七对他是喜欢的。 卫夫人继续说道,“便只是个通房丫鬟,湛儿也不能苛待,我们家是高门大户,可担不起虐待奴仆的骂名。” “孩儿懂得。” 一切以卫家的荣辱为重。 不过是微微细雨,桑七却感觉自己格外冷。 甚至冻得时不时有些发抖。 越来越走不快。 逐渐又落回了卫家人的步程里。 这时后面的官兵中爆发出一阵阵的笑声。 二老爷有些怒,骂了一声,“丢人现眼的东西!像什么话!” 二夫人现在已将他的话直接屏蔽,不乐意听,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她想去和桑七说说话,一眼就看到了桑七屁股后蔓延出来的红色。 她这才明白了这些官兵和二老爷是什么意思。 女子月事被这群男人视为不洁。每次她来月事,二老爷恨不得不回卫家,他觉得碰到了二夫人月事时用的一切,都会带来晦气。 二夫人走上前,对着桑七小声道,“阿七,你来月事了,裤子被染红了…” 桑七睁着眼,有些疑惑。 难得透出些无措来。 二夫人也瞪大了眼,“这是你第一次来?” 桑七轻轻点了点头。 二夫人叹了口气,“苦命的孩子。” 她用力想将自己这身石榴红云锦襦裙撕下个布条,给桑七做月事带。 这云锦,布料上乘,极为丝滑柔顺,是极好的。 一匹便是百两银子。 是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卫乐湛听到动静,注意到了桑七身后的血。 他皱了皱眉,就要往前走去。 卫夫人一把拉住他,“晦气,你别去。” 卫乐湛摇了摇头,“小七如今是我的女人,我不嫌她晦气。” 说着,他将袖口撕了两条下来,朝桑七走了过去。 “小七,你将我外袍脱下,你穿着。” 桑七一张小脸雪白雪白的,唇上都没了血色。 卫乐湛看着心口有股酸涩蔓延开。 桑七难得听话,一一照做。 世子的外袍裹在身上,带来了些温暖。 二夫人拿过世子手中的布条,在桑七耳边轻语了几句。 桑七接过布条,转身向林中去了。 待她回来后,卫家人除了二夫人,其他人明显都更避着她。 桑七不想管,她这会感觉很不舒服,小肚子里像是藏了块石头,不停地往下坠,搅得她不得安生。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水,仍一步步往前走着。 她吃的苦多,习惯独自解决问题,忍着向前。 卫乐湛目光紧盯着她,就看她这么难受了,也没向他开口求助。 她怎么像个石头一样,到底明不明白他是她的男人,可以求他帮忙? 他越发不高兴。 卫夫人看出他对桑七的在意,更怕自己的好儿子去碰那晦气,当即便叹着气,开了口,“湛儿,娘有些走不动了…” 卫乐湛没犹豫,转身就将她背了起来。 卫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桑七一直咬牙撑着。 因缺了前几日的路程,今日走得格外多。 直到了半下午了,才终于到了一个驿站。 岭南人口很少,驿站也没人守着。 年久失修的茅草屋顶,还在往屋里滴雨。 一行人推开门进去时,一连串的老鼠像黑暗一般迅速散开。 卫家人吓得脸都变了。 二夫人紧紧攥着桑七的胳膊,她怕。 桑七面无表情地抬脚往里走,她感觉很难受,没想到月事是真的磨人的事,比被打还烦。 官兵们将火升起来,便离桑七好几步远。 周官兵远远地冷声道,“时间紧,赶紧做饭,越快越好!最多不能超过半个时辰就要走!” 桑七坐得离火近了很多,被火暖暖地烤着,舒服很多。 冷水淘米,先将米饭煮上。 她感觉自己没什么劲,菜便简单地洗过后,也蒸在了米饭上。 童儿想过来挨着她,却被卫乐明拉着不让过去。 二夫人过来坐在火堆旁,叹了口气,“我们女人,害,不提也罢。” 桑七抱着自己的腿,一双眼无力地闭了起来。 这肚子痛怎么没完没了的… “他们不愿意吃你做的饭。” 桑七没应,她迅速地睡过去了。 二夫人想帮桑七的忙,看着这些很疑惑。 她从小便是别人伺候,这些碰都没碰过。 她努力摸索着。 要不是桑七,她可能已经不想活了。 看着桑七,她就觉得,活着才是最好的。 最后桑七是被二夫人推醒的。 “周官兵让我喊你,饭好像好了,你多吃些,反正卫家人都不吃。” 桑七愣了愣,没想到卫家人竟能嫌弃到这个程度。 会因为嫌弃而饭都不吃了。 桑七拿过碗,一碗一碗给官兵们盛好饭。 睡了一觉,她明显感觉到身体舒服了些。 二夫人也拿了碗放在她面前,“我不是卫家人,我吃。” 她想清楚了,她实在是厌了卫家这种自视甚高的高门大户,她要回郑家去。 桑七给她盛了饭,特意多盛了些菜。 二夫人今日帮了自己,她记这个情。 桑七这顿吃了足足两大碗。 吃的时候又皱眉了,早知道还是努力切点肉,自己就能多吃些肉了。 第13章 沸水 卫家人闻着饭香味,饿得肚子叫,脸上满满的却都是嫌弃。 看都不愿意看桑七。 卫乐湛是想吃的,奈何卫夫人死死拉着他,他不想气她。 吃完饭后,桑七倒了冷水就打算洗碗。 二夫人神秘兮兮地拉住了她,“快看看我做了什么!” 她一把掀开了铁锅的锅盖,热水咕噜咕噜的。 “我烧了一锅沸水!” 桑七脸上的疑惑没收住,她五岁就能烧一锅水了… 这有水有锅的,烧一锅水很难? 二夫人不高兴了,戳了戳她的头,“死丫头,你看看我为了帮你烧点热水洗碗,手上烫了多少个包!” 一个茧子的双手上,赫然有些红痕。 最严重的掌心都烫起了晶莹的水泡。 桑七抿了抿唇,轻声道了句,“谢谢你,郑凝珍。” 心里暖乎乎的,一股股热流涌向了浑身四处。 这种感觉,很好。 她觉得二夫人应该是不想她喊她二夫人的。 二夫人愣了愣,好久没听别人叫过自己名字了。 没想到桑七记着她的名字,态度还这么认真,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了手。 “你这时候可不能碰冷水,不然后面有你好受的!” 她的语气很骄横。 桑七唇角扬了扬,又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添了些热水,快速地洗完碗。 剩下了好些饭,她有些心疼。 虽已十一月,但岭南气温一点也不低,最多就能到今晚。 再不吃应该就放不住了。 连续的暴雨还有小雨,路上满是泥泞。 所有人的鞋都沾满了泥块,和前面拴着脚链赶路时一样。 卫夫人嫌弃这路,被卫乐湛背着走。 卫乐诗懊恼地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 这襦裙是她刚拿到的新衣,才穿了半天,跟着她来流放,彻底是废了。 便是她再嫌弃桑七,这会也觉得桑七比地上的泥水好。 “桑七,你来背我。”她不情不愿地说道。 桑七面无表情地回过头,“那你还是干脆点,现在把我杀了吧。” 卫乐湛慌了神,“小七,你很难受么?” 桑七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她要是有把刀,现在想把卫家人全砍死。 可惜也就是想想。 这会的她,软得连把刀都提不动。 “娘,你走几步,我感觉小七不太对。”卫乐湛说着,也不管卫夫人如何,将她放了下来。 不管桑七怎样,他直接把她背了起来。 他早已发现,只有在桑七忍无可忍时,才会对卫家人口出恶言。 桑七无力反抗,趴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流血太多,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卫乐诗气得一跺脚,“你!放肆!” 忍着气的卫夫人被泥水溅了一身,脸色更难看了。 这就是她精心养了二十年的好儿子,竟然放下她,去背区区一个通房丫鬟! 这丫鬟该死! 等到了流放地,安稳下来非要她的命! 母女俩含着气,往前走着。 二夫人看着卫乐湛背桑七的背影发呆。 记忆里,二老爷不曾背过她一次。 倒是听过他在青楼里背妓子。 如此看来,桑七是个有后福的。 卫乐湛比二老爷好太多了。 官兵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些看不起世子。 如此人中龙凤的一个男人,便是如今遭抄家流放,也比他们强得多。 竟这么对一个肉都没长全的小姑娘。 桑七撑不住,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时,天色已黑透了。 官兵们打着火把,仍在赶路。 卫乐湛吐气均匀,身上传来阵阵暖意。 桑七抿了抿唇,人和人只要被迫呆在一起够久,彼此就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谢。” 她还是道了谢。 卫乐湛眉尾上挑,“你是我的女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话听来不像是在说一个人,而是在说养的猫猫狗狗。 没听到桑七回话,卫乐湛脸上的笑也没落下去。 她太瘦了,背着轻飘飘的,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虽然他中午没吃饭,肚子有些饿,但心里还是莫名开心。 “只要你听话不逾矩,日子会过得很好的。卫家的女人不必吃苦。” 这些话又来了。 “世子,我感觉好多了,我下来自己走吧。” 卫乐湛直接拒绝了,“你要多休息。” 他看娘和诗儿时不时都会卧床休息几日。 但桑七呢,却要背着水壶草药这些不断地走路,还要做这么多人的饭,他不想看她这么辛苦。 桑七叹了口气。 她觉得好些时候和世子是说不通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驿站里。 这是一路来,最好的一个驿站了。 建在城郊,四周还有屋子人烟。 乡下人为了省点灯油,夜里吃了饭便歇息,除了读书人,一般不会点灯。 漆黑黑的一片,周官兵却还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驿站。 他对他这记路的本事可是很引以为豪。 卫家人饿得两眼发绿,刚起了点头的高门规矩转瞬又抛开了。 “我看你中午没切肉,晚上多切些,我得多吃点。”二老爷摆着手瘫坐下,不看桑七地使唤着。 二夫人转手在他头上打了一巴掌,“怎么这么不客气!阿七她也走了一天了,还身体不适!” 二老爷转过头去,“那你还不是要吃她做的饭…” 卫夫人在一旁开了口,“既生成了这奴才命,就得认。别心比天高的。” 桑七不想给卫家人做饭了。 卫乐湛凑了过来,“小七,我帮你添柴洗菜。要碰冷水你就让我碰。” 桑七看着他沉默了半晌,开始迅速做饭。 想来卫家人说的话,世子都是认同的。 毕竟都是一家人,哪可能想法相差太大呢。 中午剩的那些米拿来做炒饭。 她没让世子洗菜,自己全洗了。 贱命一条,哪还能矫情。 猪肉切成均匀的薄片,捏些花椒粉盐巴姜,再裹些面粉,锅里宽油,放下去炸得噼里啪啦。 肉的浓香传开,桑七开心了些。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今晚有炸肉可以吃! 除了在国公府,她从没吃过炸肉,太费油。 用炸过肉的底油先炒鸡蛋,再将剩米饭倒进铁锅中,翻炒片刻,一碗粒粒分明的蛋炒饭就出锅了。 卫乐湛饿得狠了,先拿过了蛋炒饭配着炸肉吃了。 官兵们叶动了,桑七就看着一锅蛋炒饭被瓜分了个干净。 第14章 像捏死一只蚂蚁 桑七也不恼,用背篓里剩的韭菜炒了个鸡蛋,将白菜切条,配着肉,煮了鲜美的白菜肉汤。 米饭熟了,她估摸着量,特意多煮了些。 就是怕卫家人饿了一顿,吃得不够来抢她的。 陶锅铁锅继续煮沸水,水壶里还要灌明天要喝的水。 给所有人盛好饭后,桑七才能给自己盛,她特意多留了些肉给自己。 二老爷看到了,还想吃,嘴还没张开,二夫人就瞪着他。 “吃完了就去把自己碗放过去,也是长了腿的,不知道的以为腿都断了呢!”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老头子这么能吃,这么烦人,没眼力见呢! 卫家人吃完饭的碗都是桑七过来收走的。 官兵们尚且知道吃了把碗拿过去呢。 一群阶下囚,主子样端的是真行。 二老爷忿忿不平地把碗放在了地上,倒头就躺在了干草上闭上了眼。 他是卫国公的亲胞弟,四舍五入就是卫国公现存最亲的人,怎么可能是他来干这些活。 就是没有桑七,也该有大房那些小辈来伺候他。 断没有他动手的道理。 二夫人看着地上的碗独自生气,她才不想伺候他,更不想给他收碗。 可她不帮忙,就是桑七自己干活。 看着卫家人吃饱后悠闲的模样,又看着桑七瘦弱身影忙碌的样子,她替桑七难受。 最后这些碗还是桑七收的,好些活,干着干着就习惯了。 她本是粗使丫鬟,就是在厨房干活的,那时也没听过国公府的通房丫鬟要干和她一样的活。 所以死契下,这些虚头巴脑的名称值当什么呢。 洗完碗灌好水,桑七提着一桶热水朝外走去。 卫乐湛赶忙过来帮她提着,“小七你提水做什么?” “洗裤子。”桑七言简意赅。 卫乐湛不觉红了耳尖,将热水放下后,“小七这个我帮不了你。” 桑七没搭理他,也没让他帮忙。 卫乐湛转身快步走了。 但他背对着桑七,远远地替她守着人。 自最初那晚是他和桑七一起洗衣后,卫家人的衣裳隔三日便是两人一起洗。 这三日还是因母亲心疼他,才拖成了三日。 国公府的主子们是每日最少换一套衣裳的,有时有特殊情况,一天可能换三套衣裳。 他从桑七这,学会了很多洗衣这些琐事的巧劲。 桑七身上有一股劲,一种被命运揉进尘土中,仍努力生长的韧性。 正是这种韧性,拉着他也走过了流放这一路。 二夫人朝他走了过来。 “二婶。” “二婶心里憋得慌,和你说说话。桑七是个好姑娘。”二夫人坐在他身边。 卫乐湛点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桑七与他接触过的京城贵女都不同。 二夫人叹了口气,“可你们卫家实在对不起桑七的好,若是从大哥那拿到了死契,就放桑七走吧。她不会想一直做个奴才。” 她摊开手掌,上面是她当日给壮官兵的赤金手镯。 “这些也够给桑七赎身了。” 卫乐湛冷了脸色,“二婶慎言,桑七如今是我的人,我没觉得她不想跟我一起。” 二夫人皱着眉反问道,“那桑七有说过想跟你一起么?” 卫乐湛愣了。 “看吧,你们卫家人总觉得自己就是银子,是个人都想着高攀你们卫家。自以为是得厉害。” 二夫人觉得跟他说不通,去找桑七了。 桑七刚把裤子和月事带洗了一遍。 地上一片红彤彤的。 刚二夫人和世子的话,她都听到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二夫人终于看到自己是个人了。 她现在觉得二夫人挺好的。 以前她觉得二夫人最讨厌来着。 二夫人看着桑七,“世子其实是个不错的归宿,他今日还能背你。” 桑七忙着洗衣,本不想说话,但是是二夫人,便还是开了口,“你和他说那些没用。” 白费口舌。 她明白,人都只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二夫人噎了一下,“阿七,你不怨么?怨这老天怎么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奴仆从出生,便要给贵人跪下磕头。女子生来便要从父从夫,活像是男人的物件。” 桑七将衣服晒好,她只洗了囚衣的裤子,本身穿的裤子是不可能脱了洗的。 世子的外袍很长,她得往上提着,才不至于拖地。 “没力气怨,怨也没用。” 官兵和卫家人都已沉沉睡去,只有驿站门口有两个守夜的。 二夫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你夜里睡得离火近些,这时候怕冷,容易生病。” 桑七点点头,找了些最干的茅草铺好,“你睡这吧。” 二夫人笑笑,“你真好。” 她躺在上面,这才意识到,最初桑七给她铺的茅草是故意选的潮潮的。 而如今,桑七是真心对她好的。 桑七又捡了些茅草给自己铺了个窝,靠在火堆旁躺了下去。 卫乐湛回了卫家人那边睡。 满室寂静,桑七睁着眼睡不着了。 她突然想到了侯府里那个嫡女。 侯府将她从红叶村买回去,却没第一时间认她。 只是接回了侯府,找处最偏僻的院落让她住着,请了教养嬷嬷来教她规矩。 饶是最偏僻的院落,也比红叶村的熊家大得多。 最初时,她有了两套新衣,虽说送来时,下人们有模有样地学着这嫡女的话。 “姐姐如今可不是什么屠夫女了,总不好穿得丢侯府的人。” 她没在意,人生地不熟,她也没贸然多说。 就是从这次起,她的伙食越来越差,教养嬷嬷开始下手打她。 被打得多了,她的规矩就越学越差了。 隔三岔五的出错,最后侯府这些主子们她一个都没见到。 只见过一次那个养女。 是在她被送去庄子前一天。 侯门嫡女打扮得极尽雍容华贵,她一眼看去,便是她一辈子花的银子都没有她一只耳坠贵。 嫡女挥退了众人,抚着她的脸笑了。 “父亲母亲一等一的好模样,怎的在你脸上给毁了。” 对,她还说,“人就是得认命,你得听话。若是不听话,我要你的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估计她这会觉得自己这只蚂蚁已经没了。 不知怎么,桑七想到这,突然笑了。 她什么都不怨,全然接受发生的所有。 但她会记得所有。 第15章 循州 之后两日,仍是卫乐湛背着桑七走。 卫夫人独自走了两天,又气又累,将这账全记在了桑七身上。 到了第四日,卫乐湛还想背桑七。 桑七却说什么也不要了。 她觉得自己好多了,趴在世子身上又别扭又难受。 主要是不想听他喋喋不休。 日子就在每日积累的脚程中晃过。 腊月大寒这天,一群人总算是到了循州刺史衙门。 周官兵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去交了差。 他和刺史衙门的人已很熟,被笑着调侃,“周大人好本事,这次笑得这么开心,肯定没少赚!” “今晚请客啊,不醉不归!” 周官兵笑着一一应了。 对于犯人而言,流放是痛苦。 对他们而言,流放则正是赚钱的好时机。 循州刺史没出面,随便派了个司士参军管这家落水鸡。 国公府的罪名可有结党营私,他这个小小下州四品刺史,可不敢和超一品多攀扯。 当然,也不敢太针对,谁也不敢保证瘦死的骆驼还有什么后劲。 司士参军一板一眼地去了三人头上戴的枷,脱去了众人身上的囚衣。 又领着这些人去了归安村,随意找了个破破烂烂的空房子。 “圣上隆恩,念国公府旧功,免去一百大板,免去女眷劳役。明日起,所有男丁卯初前到这集合,迟了可是要挨鞭子的。” 说完,目光将众人巡视了一圈,“可还有别的问题?” 世子鞠了一躬,“多谢参军大人,并无别的问题。” 卫夫人看着这幕,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儿子本是国公世子,好些不受宠的皇子公主都比不上他矜贵,如今却要对着小小的参军鞠躬行礼。 天地不仁啊! 司士参军明显被世子的态度给取悦了,便多说了一句,“可别想着逃跑,若是逃跑,那就是个死路。在这好生住着,也没人看管。也别再盼着回京,流放之人有几个能回京的?守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看不见现实,就是折磨自己。” 桑七多看了这参军一眼,这话说得倒是明白。 这些贵人们,流放一路来,好像都信誓旦旦自己肯定能回京。 要真有这么容易,怎么会让自己沦落到流放? 权贵的命也是掌握在皇帝手上的,不由自己做主。 世子笑着道谢,“参军说的是,度之也这般觉得。” 桑七知道度之是世子的表字。 这还是那个说别急的小丫鬟说的,度,是想有器度,智慧的意思。 也不知道这小丫鬟是不是已经投胎到一个富贵家里了。 司士参军拍了拍卫乐湛的肩,“你是个好的,大丈夫能屈能伸!” 卫乐湛也回了句,“参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地位,前程无量。” 司士参军笑得更灿烂了,“有什么事就去找我,别客气。” 说着,便带着一众州兵走了。 卫夫人这才叹了口气,“湛儿,不过一个参军,你可是世子,再不济,还有崔家,何须如此谗言屈膝?” 卫乐湛收了笑,“祸从口出,娘这话日后休要再提。” 即便是没流放,宁愿交好一个小参军,而不是肆意得罪人。 这次流放没被人落井下石,便是因为国公府爱交好积善,才能一家人平安活过流放。 卫夫人还想再说,卫乐湛推开门框开裂院门,蜘蛛网簌簌掉落在他头上。 他强忍住,抬手拍掉继续往里走。 夕阳西下,前庭杂草丛生,已长得比生苔的水井还高。 三间厢房的屋顶都不齐全,屋檐各自倾塌一角,从碎瓦中长出的狗尾巴草在随风摇曳。 “这是人能住的?”卫乐诗惊得高声喊道。 二老爷眼珠子乱转,四处看了看,最后指着正中间,也是看起来最好的一间厢房,“这间,我要了。” 二夫人一张脸拉得比驴还长,这比住在野外还让她嫌弃。 野外好歹是只住几夜,这可是不知道要住多久。 卫乐湛分配了房子,“娘和小诗住东厢房,明儿带着童儿住西厢房,我和小七找地方睡。” 桑七就知道会是这个安排。 卫夫人皱了眉,“不行,童儿五岁了,和我住,你和明儿住西厢房。” 她才舍不得自己亲儿子没房住,而庶子却有房住。 卫乐明赶忙道,“是啊,大哥,你就和我一起挤挤吧。” 卫乐湛歉意地看了桑七一眼,“小七,你一个人怕不怕?” 二夫人冷嗤一声,眼中嘲讽。 世子转过头去不看她,只盯着桑七看。 桑七摇摇头。 不和卫家人住在一块才好。 一个人多自在。 卫乐诗仍抗拒着,“我不要住这房子!” 卫夫人拉过她的手,慈祥地笑着,“别闹,现在也没别的法子,等你的好二婶肯拿出钱来,我们日子就会好些了。” 卫乐诗笑盈盈的,“好二婶~我记得你那还带了好些首饰,去当了吧,我们就能请人来修葺一二了,也能吃好饭了~” 桑七觉得这母女俩脸可真大,尤其是卫夫人。 路上可没少骂二夫人,现在用得着她了,就这副样子。 二夫人摊了摊手,“早没了,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想花钱自己赚去!” 这流放,已经让她深刻认识到了卫家人的虚荣无耻,她再也不会给这家人花一分钱! 卫乐诗眨巴眨巴眼,看向二老爷,“二叔,你看二婶…” 二老爷是看着卫乐诗长大的,他疼女儿,却也怕二夫人,只能尴尬地笑笑,“夫人不会说谎,一路花得可不少。” 可不是不少么,就是没给他花一分,这死婆娘。 卫乐诗很不高兴,“奥…” 待母女俩推门走进厢房后,立马尖叫着跑了出来。 桑七在水井旁提着水,被吓了一跳,都快提起来的水又掉回井里了。 “怎么了?”卫乐湛很紧张地问道。 卫夫人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东厢房,“虫…” 卫乐诗颤着声音补充着,“墙上密密麻麻的虫…” 卫乐湛听着也有些头皮发麻,却只能强忍着往前走去。 快进去时,他想桑七可能见过这些虫,便唤了声,“小七,你来看看。” 桑七松开绳子,朝里走去。 第16章 窝 满是裂痕的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蚁,地上还爬了好几只大拇指长的蟑螂,墙角跟上更是好些老鼠屎。 还有两三只蜘蛛顺着蜘蛛网,吊在半空中,这会见了人,正往上爬。 卫乐湛面露难色。 桑七抬脚,面无表情地踩死一只蟑螂,“得收拾收拾。” 卫乐诗觉得桑七简直不像个女人,她大叫着,“你赶紧收拾!不然这屋子夜里根本没法睡。” 说实话,她现在都不太能住这厢房里,有些阴影。 桑七看了她一眼,“我去问问邻居。” 卫乐湛拉住她胳膊,“我和你一起。” 桑七没停,快速抽出了胳膊。 卫乐湛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连忙跟上。 小七好像有些不喜欢和他肢体接触。 也是,小七像头孤狼似的,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也是正常的。 桑七是想提些东西上邻居家的门,奈何现在一穷二白,除了院子里的杂草和虫蛇鼠蚁,其它什么也没有。 她是不会把二夫人给她的耳坠拿出来的。 用这钱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是给卫家人花。 原本路上围了些村民,嗑着瓜子唠着嗑,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卫家。 但桑七和卫乐湛一出来,大家打着哈欠的,拍拍屁股上的土,一窝蜂全散了。 各家的门更是关得紧紧的。 桑七硬着头皮去敲对门这家。 果不其然,无人应答。 即使她刚还听见了院子里小孩的哭声,也一下戛然而止了。 卫乐湛苦笑一下,“正常,谁也不会想和流放之人有牵扯。” 桑七换了一家继续敲。 卫乐湛没再跟着她,他站在破院门前,看着桑七坚定的身影,独自发愣。 她怎么就能这么没有思想负担? 她怎么半点气馁也不见? 她怎么没觉得耻辱难过,从不抱怨一二? 桑七敲遍了这条路的五户人家,最后一个老太太开了门。 “谁啊?” 老太太的眼神像是有些不太好,眼珠子直直地不怎么动。 “婆婆,我叫桑七,今日才到这,家里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虫蚁,厚着脸皮求婆婆教教有什么好法子。”桑七带着笑,努力热情地说道。 老太太伸手摸过桑七的胳膊,一路向上摸过她的脸。 桑七有些不喜,却也没动。 “好,好孩子,快进来。”老太太笑了。 桑七一头雾水地跟了进来。 老太太的院子没有杂草,收拾得很干净,东西非常少,只有一只老黄狗,见到桑七也只是掀了掀眼皮,转过身去继续睡。 “我们这爱下雨,潮得很,衣服很容易不干。尤其是那虫蚁,长得特别大,所以得弄些艾草,挂在屋里门前。” 老太太给她拿了一把艾草,又塞了一把樟树叶过来,“你回去把这樟树叶点了,白蚁就退了。” 桑七收好,“谢谢婆婆。” 老太太又拿过一个陶罐,“这里面还有些我弄的乌桕水,洒在白蚁洞里,以后就不用烦这个了。” “至于老鼠,只能抓只猫,我们这猫多得很。养狗也行,老黄在,我屋里也没老鼠。老黄好啊,” 桑七耐心地听着老太太说话,最后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的从院里走了出来。 她有些感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只有这方人才知道如何治理这方水土。 这老太太很好。 卫乐湛急得在门口团团转,每次想进去,老黄狗就看着他,他又停了脚步。 他小时候被狗追着咬伤过,有些怕狗。 “你总算出来了,怎么进去这么久?”他语气有些急。 “婆婆说了很多。”自从卫乐湛背了她三天后,桑七基本都会回他说的话了。 “都说什么了?”卫乐湛一边问,一边极为顺手地接过了桑七手中的陶罐。 “如何驱虫蚁,得抓只猫逮老鼠。” “等会我去抓,你别被猫抓着了。” 他自幼习武,抓只猫不在话下。 桑七突然问道,“你能教我习武么?” 她从小杀猪切肉,手力劲大,能学些身手,日子应该能更好过些。 卫乐湛愣了愣,“怎么想学武了?” “不想被打。” 卫乐湛的眉毛挑得很高,“谁敢打你,有我保护你,你不用学。更别怕。” 桑七没再说话。 不愿意就不教吧。 她也没法强求。 两人回去时,卫家人正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只有脸上全是嫌弃。 桑七真好奇这些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先点了樟树叶,就看着白蚁像退潮一样,退回了洞口。 再对着洞口倒乌桕水,挂上些艾草。 三间厢房都如法炮制,再拿过扫帚扫灰尘。 二夫人这次都没动,她是怕极了虫蚁这些的,压根不敢进屋子。 直到夜色四合,三间屋子算是干净了。 就是只有床板,别说床单,褥子被子通通没有。 卫夫人肚子饿了,一边轻慢地揉着肚子,一边看着二夫人,“弟妹也不饿,莫不是金银便管饱。” 二夫人一白眼,“我是有自知之明,啥也没干,没法心安理得地只会喊饿,跟猪有什么两样。” 桑七听着这话笑了。 收拾完屋子,卫乐湛的猫也抓了回来。 确切地说,不是抓,而是摇着尾巴跟着他回来的。 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桑七想,大概是猫也爱跟着俊朗之人吧。 一只吃得很肥的三花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将三间厢房都转了一遍。 卫夫人有些嫌弃,“这品种是真难登大雅之堂,别人来家里,要被笑话。” 卫乐湛蹲下摸了摸猫,“不会再有人来这里的家。” 三花猫舒服得仰起头,更方便他挠。 没人准备给它起个名字。 桑七四处找了找,愣是没在这破宅院里发现什么能做她的窝的。 她便拔了些草,放在西厢房延伸出来的屋檐下。 只有这块的屋檐最齐整,能容下她的身体。 今晚就睡这吧,总比直接睡地上好。 她想了想,又将乌桕水在这块附近都洒了些。 最后躺在草上,透过屋檐的边缘,看着天上的月亮。 卫家人也各自回了厢房里,饿了,为没力气在外面站着。 在厢房里,好歹有个硬床能坐着。 第17章 杀人了 卫乐湛抱着猫,走到了桑七身边,“小七,你怕不怕?” 桑七摇了摇头。 卫乐湛脸上有些失望,她要是说怕,他就在这与她一起。 “我可以出门么?” 卫乐湛疑惑,“你出门干什么?” 国公府的通房丫鬟哪有能随意外出的? “不出门在这饿死么?”桑七也疑惑地问道。 卫乐湛皱了眉,“养家是我的责任。” 桑七想不明白这些贵人的脑回路,做劳役从哪赚钱? 那比流放还累。 他不养家了,她就该独自守着破院挨饿? 卫乐湛看桑七不说话,松了口,“我和娘说一声,你想出去便出去,但每日天黑前必须回家。” 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没回来,我会担心。” “嗯。”桑七简单应了。 她得出去谋生,但也只是给自己谋生。 卫家如今这八口人,除了二夫人,她谁也不想管。 卫乐湛看她闭上了眼,将猫放了下来,“我让它在这陪着你。” 他起身朝东厢房走去,敲响了门,“娘,是我。” “大哥快进来!”卫乐诗急声道。 她抓着卫夫人的衣袖,整个人都紧绷着。 生怕再蹦出来个虫。 卫乐湛没进去,“我就是来说说,家里如今没了银子,任何吃食也无,全家每个人都得想法子赚些银钱。我和二叔明儿每日要去劳役,你们在家,也要尽其所能地做些事。” 卫夫人听出来了,这是儿子替桑七来说话了,觉得桑七成日干活,家里人什么都不干看不下去了。 可她凭什么干活? 这破屋里,哪件事是她这高门贵女能做的? “你好好想想,你爹可是这般教你的。” 卫乐湛冷声回道,“娘曾教我,一家人时时拧成一条绳,便无惧风雨。” 二夫人躺在床上,扬声道,“我可先说好,我要去赚钱,但我赚来的银子,也只自己花。堂堂崔家女,国公府大小姐,竟要靠下人来养着,说出去也不嫌丢人的。” “那也比出去抛头露面地丢人,弟妹太年轻,为了一时的落魄,毁了一辈子的清誉,才更让人看不起。” 她若是出门去赚钱,今后就是回京了,这段经历也是极不光彩的。 被有心人问了去,这辈子的头都抬不起来。 卫乐湛叹了口气,“辛苦二婶,每日劳役结束,我也会想法子去赚钱。” 他这一刻突然觉得,也许要来死契,还给桑七才是对的。 她今年才十六,而他回京之路渺茫。 何必拉着她一直陷在这个家里。 厢房的窗户都掉落了,更别说有什么隔音。 桑七全都听见了。 第二日,天都不亮,卫乐湛和卫乐明在门口叫了好几声二叔。 回应两人的只有中厢房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卫乐湛叹了口气,捂住两眼,直接推门进去了。 他手里拿了根棍,四处戳着,“二叔快起,再不走要迟了。” 躺在外面的是二老爷,被戳在脸上,一巴掌打开棍子,翻身又睡了。 卫乐湛加了些力气,继续戳。 无论叫醒哪一个,二叔都能爬起来。 二老爷头这下被戳得生疼,捂着头叫出了声,“哎哟!” 卫乐湛松了口气,背过身去,“二叔赶紧起来,劳役不等人。” 反正也没褥子,今晚非得把二叔拽来西厢房睡。 成日这么叫,他可受不了。 二老爷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动作格外大,一点也没顾忌二夫人还能继续睡。 二夫人烦得要死,骂道,“赶紧滚!自己不能睡也不让别人睡,什么人啊!” 二老爷揉着酸疼的身子,朝外走去。 这破床板,硌得他浑身都疼。 三花猫在门口蜷着熟睡。 二老爷气不过,走过去踹了一脚,“猫都能睡,我不能睡,睡个屁!” “喵!”三花猫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尾巴高高竖起。 所有人都被二老爷吵醒了。 桑七看着心想,猫还能抓抓老鼠,二老爷就纯会吃,猫都不如。 少吃了一顿晚饭,早饭还没着落,桑七饿得睡不着了。 她也抬脚走了。 卫夫人看着她背影,叫了一声,“你去哪?” 桑七不理,继续走。 卫夫人气得甩袖子,“你看看,像什么样子!这是个丫鬟么!说她是我主子别人都信!” 卫乐诗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捂住了两耳继续睡。 卫乐湛三人在村口集合,一个捕快扔给三人些农具,带着三人往荒地走去。 今夜他巡夜,困得打着哈欠。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远离了村落,到了一处平坦空地上,杂草丛生。 “今天把这的杂草全拔了,石头捡出来,明天开始翻地。”捕快随手指了指。 卫乐湛忙问道,“大人,不知这地是开给谁的?” 捕快瞪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赶紧干活!要是没拔干净,等着被打吧!” 说完他就走了,他得回去再补个觉。 二老爷一屁股坐地头上了,“老子昨晚没吃,今早也没吃,没劲干活!” 卫乐湛立马去叫住了捕快,低声道,“大人给我们三人分活吧,我怕纠缠不清。” 捕快挑了挑眉,“我不管,没干完你们仨都挨打!” 说完就走了。 二老爷听着这话,脸上更是有恃无恐。 卫乐湛也没气,他走到二老爷面前,笑着道,“二叔,既然明天都要挨打了,小侄先让你提前感受一下吧,有个数,不至于太怕。” 二老爷瞪大了眼,“我是你长辈,你敢打我?” 回应他的是卫乐湛落下的拳头。 拳拳到肉,一点没收着力。 他本就不喜这二叔,将来他要是继承了国公的爵位,二叔也是在他鼻息下过活。 就是回不了京,他也不怕二叔去闹,对付无赖就要一次把他打怕。 让他看到你就怕。 压根不敢再掀起什么波澜。 卫乐明躲得远远的,开始拔草。 有些草长得比他人都高,压根拔不动,反而让他自己摔倒在地。 “别打了别打了!” “杀人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都不敢了!” “好侄子好侄子,二叔错了!” “啊啊啊啊啊!” 卫乐湛打累了,收了手,转身朝卫乐明走去。 第18章 小夫子们 卫乐明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二叔,一颗心高悬起来,“大哥,我有在好好干活…” 卫乐湛笑笑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好样的。” 说着他把卫乐明拔不起来的草轻松连根拔了起来。 他抖了抖土,随手甩在一旁。 二老爷吓得不轻,顾不上疼,抬起屁股就开始拔草。 这侄子跟他爹一个德行! 他爹小时候就摁着他打! 生了个儿子,还摁着他打! 日头逐渐升了起来,本就是干活,容易热,被太阳一晒,背后直冒汗。 二老爷一句话都不敢说,手也不敢停,使劲拔着草。 桑七晃出了院门,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真舒服啊。 归安村不大,远没有红叶村房子多,但这是岭南,即使寒冬腊月,到处仍是绿油油的。 归安村地处平坦,只有南边有个山林,桑七朝着那块走去。 山林里一般总会有些吃的。 归安村的房子外围被一块块土地包围,这会了土地里仍长着嫩绿的稻苗,就是稻苗种得很松散。 还有菜地,种着菠菜,白菜,萝卜,大蒜,生机勃勃得看着人心情愉悦。 桑七觉得归安村的百姓日子还挺好过,一年都有菜吃。 快到山林时,天际微亮,雾蒙蒙得散了开去。 桑七一头扎了进去。 树根上长着硕大的蘑菇,桑七全采了,想到能喝个蘑菇汤,脸上洋溢着笑容。 又过了半个时辰,耳边响起了好几个孩子的声音。 桑七朝那边靠近。 “啊!” 小女孩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人这么早来山林里,瘴气不是在清晨黄昏最重嘛?” “对啊对啊,而且这个姐姐好奇怪,怎么捡了一堆不能吃的蘑菇?” 桑七两眼发亮,蹲了下来,“各位小夫子,笨徒弟摘的蘑菇送上,请各位教教我。” 小女孩不怕生,走过来把她蘑菇捡了几个能吃的,扬着脸一板一眼地开始解惑,“这种的能吃,娘说越漂亮的越不能吃。” 其他小孩不甘落后,也纷纷上来捡好蘑菇,七嘴八舌地给她讲着各种知识。 桑七认真地听着,一一记下,手里甚至还被塞了个香包。 “这里面是艾草,解瘴气的,把艾草点燃熏一熏更好。”小女孩将香包捂在了桑七鼻子上,另一只小手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这个姐姐好乖啊。 桑七感觉一股很清新的味道直冲脑门,原本昏沉的头确实舒服很多。 “你们懂得好多!真厉害!那你们知道哪里有杀猪么?” 桑七继续充当着好奇学生。 半个时辰后,桑七心满意足地提着一大堆蘑菇木耳以及各类能吃的野菜走出了山林。 果然,想要做什么,第一步还是要弄清楚当下环境。 待她刚在院门露面,二夫人哭嚎一声就迎了上来,“阿七你可算回来了!我又渴又饿,感觉快死了,呜呜呜…” 桑七指了指水井,“在你面前有一口井,还会渴?” 二夫人脸上有些尴尬,“不会用…” 卫夫人和卫乐诗冷眼看着这边。 她俩自然也不会。 桑七:“……” 她将这些菜放好,开始用极慢的动作拉水。 二夫人好奇地凑了上来,“原来这么简单啊~我来试试!” 桑七将绳子给她,二夫人没拉住,木桶又掉回去了。 二夫人拉了拉,委屈地看着桑七,“我拉不动…” 桑七拿过绳子,“以后我给你留一桶水。” 她真的服了。 有了吃的,但连个能用的锅都没有,桑七又拔腿出去了。 这次还好,她能提些吃的去敲老太太的门了。 二夫人好奇地也跟了出来。 卫夫人实在渴的厉害,从昨日下午到这会半上午,她滴水未进。 水壶里的水路上就喝完了。 卫乐诗一样,她直接蹲下来,用手盛着木桶里的水开始喝。 卫夫人也凑了上来。 喝完母女俩看着彼此,忍不住红了眼眶。 “娘…我们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此粗鲁不堪…” 她可是名满京城的贵女,妄想娶她的少爷宛如过江之鲫,如今竟像个村妇一般如此喝水… 卫夫人抬袖把她脸上的水擦干,“此事并无人知晓,别人只能看到我们展现给他的,别怕。” 二夫人在院门那探了个头,笑得灿烂。 她就知道! “不巧,我俩也都看见了~” 卫夫人冷了脸色,使劲咬着后槽牙。 二夫人伸出食指往下一压,满脸骄横,“以后可别惹我奥,不然我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卫乐诗的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她捂着脸,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 桑七看得有些解气,转身走了。 解气也不影响肚子饿。 这水井常年不用,水必然得煮沸再喝。 这点她还是清楚的,尤其是刚小孩都给她说了,水里瘴气更重。 老太太没出门,一听到是桑七来了,挺高兴。 她儿子参军战死,拿着儿子的抚恤金,一个人吃喝不愁。 女儿嫁得很远,一年能回来一次都不错了。 丈夫命不好,早都病死了。 人老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就希望有谁能和自己说说话。 “婆婆,我今早捡了些蘑菇野菜,拿些给你。” 二夫人好奇地打量着老太太和这院子。 看起来是真比她们住的那破院好太多了。 “我好几年没去捡过蘑菇了,这东西鲜!多谢你,你是好的。”老太太满脸笑意。 桑七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讲明了来意,“婆婆,我们初来乍到,连个煮水的锅都没有,能借你的用用么?等我买了就立马还您!” 老太太拉着她往厨房走,“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老婆子我眼睛都看不见,厨房这些都用不着,你全拿去!” 桑七有些疑惑,“那婆婆你吃什么?” 老太太笑得慈祥,“邻居会给我送饭菜,我用银子换。” “多谢婆婆,我现在就去煮蘑菇汤。”桑七没客气,将锅碗瓢勺都拿走了。 她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二夫人也给老太太道了谢,“谢谢婶子。” 老太太也伸手摸摸二夫人,“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二夫人笑得灿烂。 第19章 放屁! 走出老太太家后,二夫人看着孤零零的老太太叹了口气,“阿七,你说我将来也会孤寡一人么?” 她如今三十五,并无一儿半女,虽然有个二老爷是丈夫,比没有还不如。 桑七拿过一个锅瓢给她,“你拿一个,我回去煮汤。” 二夫人一甩头,“吃吃喝喝!” 肚子都快饿死了,她还在这愁将来,没意思。 老太太那的调料也被带了过来,桑七打定主意,以后每顿饭也要给老太太端一碗去。 她不要老太太的银子,全做谢礼。 在村里最不用担心的是木柴,破院的后宅有间塌了一半的厨房。 幸好那灶还没塌,勉强能用。 烧水,煮水。 二夫人坐在灶前,往灶膛里填着木柴,“阿七,我想去当铺,不管别人,咱俩得住好点,也得多买些米面粮食,对,还得买被褥,这床不是人睡的…” 桑七静静听着,手起刀落切着蘑菇和野菜。 “循州太偏僻了,我也不知道我家在这有铺子没,我们都到岭南了,我家还是没人找我。” “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怎么就能不管我呢?” 桑七停了一下,“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亲生父母四个字,带给她的只有无边的痛苦。 还不如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这点恶心的血缘关系。 二夫人盯着火发呆。 “可爹娘一直对我很好…我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唯一不顺着我的,就是非要让我嫁进国公府,前几年老太婆还没去世,成天让我立规矩,立得我每次回娘家都哭。好不容易把这老太婆熬死了,姓崔的死婆娘又开始跟我不对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有段时间,她梦里都是在打卫夫人,非打即骂,可见心里憋了多少气。 桑七想,每次都看到你哭了,却也每次都让你继续回国公府了… 这便是感情牵连。 蘑菇很鲜,撒上一些盐,香气便传开了。 童儿站在门口,也不敢往里走。伸个小脑袋看着里面。 桑七招了招手,“童儿快进来。” 童儿这才笑着跳了进来,她也饿了许久,但爹不在,只有祖母在,她怕祖母。 二夫人急得很,“真香,快快,让我尝尝。” 三人就在厨房里一人喝了两大碗蘑菇汤,配着野菜,肚子是吃撑了。 这岭南的野菜与她平日里吃的不同,味道还挺新奇。 吃完后,桑七没洗两人的碗筷,去了柴火,端着一大海碗蘑菇汤往外走去。 锅里还剩了个底。 童儿被卫夫人瞪了一眼,立马吓得站到她那,不敢再走动。 二夫人像是个跟屁虫,一直跟在桑七身后。 老太太收了桑七的蘑菇汤,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叠了起来,“我老婆子好久没吃到这么好的饭咯~你这小丫头真是我的贵人!” 桑七笑笑,“婆婆,以后我做饭都给你端一碗来,不要银子。你吃了的碗别动,我帮你洗。” 老太太忙摆手,想开口拒绝。 桑七却又说道,“我还有事,婆婆我先去忙了。” 说着就走了出去。 二夫人发现了,桑七特别记别人对她的好,谁对她好一分,她都用三分来回报。 “阿七阿七,你做饭真香啊,给你给你,你再收着一个。” 她把那赤金手镯戴在了桑七空着的细瘦的手腕上,“这里空荡荡的,正缺这个。” 桑七把手镯捋下来,放进了自己衣襟里,“谢谢,我要去找杀猪的事做,戴这个会被抢。” 村里没有杀猪的,能买得起肉吃的人家也少,大多都是走两刻钟便到了循州。 循州的人可比村里多几十倍,但是和京城压根没法比。 二夫人瞪大了眼,“杀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她又想起来了那晚血溅了她一身,手有些颤。 “我杀的猪可能有上千头了,从小就开始了。” 桑七的声音很淡。 熊屠夫家不仅杀猪,也养猪,她很喜欢猪。 二夫人沉默了,怪不得桑七有时候看起来根本不像女孩子,更没有女孩子的好多心事。 谁家养女儿会让女儿从小杀猪? 两人走进循州时,不可避免地还是引来了很多人的注意。 这两人的衣服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可太像要饭的了。 二夫人却不管这些视线,她自从嫁进国公府,二十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能自由地在路上走。 看什么都稀奇。 “快快,换钱去,这个看起来好好吃,那个看起来好好玩!” 她兴奋得恨不得跳起来。 桑七考虑的却是,换了钱,她俩这要饭样,应该没人来抢钱吧… 当铺很多,走几步便看到一个。 掌柜的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看过来就像是把人看透了。 “贵客贵客,快里面请。” 桑七觉得这态度有些太热情。 凭着这要饭的衣服贵么? 二夫人冷哼一声,“还算是有眼力见,先问你,循州可有郑氏的产业?” 掌柜的变了脸色,“贵人问的郑氏可是京城郑万钱?” “怎么,还有别的郑氏?” 掌柜的摇摇头,“不瞒贵人,这间铺子便是郑氏的。不光我这间,循州八成的当铺,都是郑氏的。” 向来面无表情的桑七,都有些惊了。 这也太家大业大了吧… “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掌柜的把她看了又看,想着循州最近发生的事,还是摇了摇头。 “我就是郑凝珍!郑万钱唯一的亲闺女!” 掌柜的愣了,“闺女?说大东家只有两个亲儿子啊,一个最近快来循州了…” 二夫人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老脸上,“放你娘的屁!” 桑七拉了拉她,摇了摇头。 上面人的事,干嘛来折腾底下的人。 既然郑家这边不清楚,她那耳坠和手镯先不打算当。 便是现在当了,回卫家也保不住这钱。 二夫人气急败坏地拿出了一支金簪,“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可是京城如意坊的镇店之宝,没有五千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金簪是实心的,尾端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蝶翅薄如蝉翼,用点翠加固,每扇翅上缀满了宝石。翅的下端还缀满了赤金小圆珠流苏。 第20章 有肉吃 掌柜的吃了一惊,接都不敢接过来,连忙摆手,“贵人见谅,小店可没那么多钱,你去别的地看看吧。” 便是先前他不信,如今也觉出点郑家内部不平来了。 现在这就是烫手山芋,他可不敢碰。 二夫人气得想发脾气,这可是她家的当铺! 桑七拽着她往外走。 二夫人哪有她劲大,瞪着她,“你拽我干嘛?” “别当了,我去杀猪赚钱。”桑七是不爱解释的。 二夫人眉头紧皱,“你是说,我这些全都别当了?” 桑七点了点头,问着路朝肉摊走去。 要是杀不了猪,她在肉摊切肉也行。 再不济,就去客栈切菜。 二夫人沉默地跟着她,要说她在桑七身上学到的最大的本事,就是闭嘴。 最近的一个肉铺就在道路的尽头,屠夫光着膀子,身前挂着牛皮围裙,圆脸八字胡,看起来就喜庆。 “哎,来了客官,今买多少肉啊?这早晨刚杀的肥猪,瞧瞧这梅花纹路,保准喷香!” 桑七带着笑,“大哥,我叫桑七,来谋个活路,我会杀猪也会切肉,分割得特熟练,保证一丁点多的骨头渣子都没有。” 屠夫乐了,把自己胳膊举了起来,“小丫头可不兴说胡话啊,你瞅瞅,我这胳膊比你那腿都粗。” 桑七看到旁边有小半扇猪,当即双手抱了起来,“大哥这肉是要摆上来吧?” 肉被放下时,声响极小。 这说明桑七控制着力道。 “嚯,好家伙,有两下子,你把这半扇给我分一下,再取一块剁成肉馅。”屠夫来了点兴趣。 主要是这反差太大了。 瘦瘦弱弱一小丫头,力气大不说,还不嫌肉腥。 看看跟她一块来那婆娘,恨不得离这十米远,就这还捂着鼻子呢。 桑七利落地挽起袖子,拿起刀就开始分割,屠夫的刀很利,切肉如切纸般丝滑,筋骨处肉被片得薄可透光。 待大块分解后,她取出一块三肥七瘦的,一手操起另一柄厨刀,双刀齐下,刀影如蝶翼翻飞,整个动作说不出的利落爽快。 很快,肉馅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桑七最后一下,将两刀立在案板上。 屠夫不自禁地鼓了鼓掌,“丫头好本事!” 桑七笑笑,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身上沾了些肉沫,本就脏的衣裳这下就更脏了。 一路没有换的衣裳,谁能洗衣裳。 “我老杨头也不欺负你,每天跟着我守铺子,三百文。若是有多的杀猪的活,我俩再谈价。” 桑七满脸喜悦,“没问题!” 她给熊屠夫干了十多年的活,可是一个铜板都没见过。 杨屠夫有些意外,这应得是真快,可真实诚。 “我还没说管不管饭呢,我家婆子做饭好吃,我喊她多加双筷子的事。” 这话实打实的真,要是不好吃,他这身肉不会长得这么多。 桑七没想到还能管她的饭,更加惊喜。 “好。” 杨屠夫将牛皮围裙一解,“你戴着,我给你说说价,今这排骨二十文一斤,五花十六…” 桑七抬手止住他,顺手从旁边撕了张包肉的油纸,就用刀在油纸上刻了些图案。 这油纸被分别垫在了各种肉下。 杨屠夫皱眉看着,“你这刻的啥?” “方便我记价的。” 还有猪头猪耳等等,这么多就这一会她记不下来。 杨屠夫笑笑,“你还挺有想法,我家就在旁边,这会我回家去吃饭,一会就带饭过来给你。” 说来也是巧,他这铺子先前是有个帮工的,结果帮工出了事不干了,他这几天自己一个人守铺子,累得不行,正愁找不到人呢。 桑七就送上门来了。 他每次吃饭都会把银子全带回家,铺子就剩了些猪肉,也不怕桑七全偷了去。 二夫人看着这杨屠夫跑了,冲桑七招了招手。 但正好有人来买肉,毕竟是中午饭点了。 “这三层五花看着不错,来一条。” 桑七选了一条,“去猪皮么?” 客人点点头。 桑七熟练地称了猪肉,再去猪皮,“二十四文,一斤半。” 二十四个铜板放在了桑七手上。 桑七笑了。 太久违了,她已经多久没有摸过钱了? 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来来去去。 二夫人就在门口转来转去,急不可耐。 最后等不下去了,直接冲进了铺子里,“阿七,你在这我干嘛啊?快急死我了。” 桑七拿了个凳子给她,“你坐门口,想想今要买什么。” 等她拿到今的三百文工钱,就能去买了。 肉摊一般收得都比较早,过了晚饭的点,基本就没什么人会买肉了。 二夫人愁眉苦脸地拿着凳子走了,相比于她自己走回那破院里,还是这大街好看些。 她坐得非常远,一点不想被人觉得自己与肉铺有关。 杨屠夫跟着一个妇人走了过来,他手里还端着个大海碗,桑七看着上面冒出来的肉尖眉开眼笑。 她真是运气好,出来找个活路,能找出来肉吃。 这屠夫可比熊屠夫大方太多了。 妇人上下打量着两人,冲桑七抬了抬下巴,“你,怎么小小年纪会干这行?” 她阅人无数,也没见哪个不是屠夫女儿的会来做这行。 抛头露面不说,成日身上一股味,哪家好郎君会想娶这么个婆娘回家? 桑七笑着回道,“嫂子,我生在屠夫家,后来被屠夫给卖了。” 一句话像是在说别人的命,无波无澜的。 杨屠夫拉了拉自家娘子袖子,一脸不好意思,“桑七,这是我婆娘蒋翠娘,她不是故意问的,别放在心上。” “没事。” 蒋翠娘一把拍开他的手,“还不赶紧去给丫头饭吃,我盛得多,听老杨说你还有个朋友,一块尝尝老娘的手艺。” 她有些心疼这小丫头。 她在桑七这么大岁数的时候,爹娘为了给她挑个好郎君,愁得头发都白了,最后哭着送她出了嫁。 杨屠夫赶紧将碗递了过来。 桑七笑得很灿烂,端着碗就坐在了门口的阶上。 “婶,有肉,来吃!” 二夫人松开挡着自己脸的手,她简直像个猴子一样被人看。 “吃吃吃!” 她都被桑七笑得晃了眼了。 这小姑娘怎么就能活得这么纯粹,有吃的就高兴。 第21章 虎落平阳被犬欺 杨屠夫又拿了双筷子过来,二夫人一手扶袖,一手接了过来。 “有劳。” 杨屠夫挠挠头,回去守铺子,两口子都跟看鬼一样看着二夫人。 “翠娘,我咋瞅着这人不简单啊。” 蒋翠娘瞪他一眼,“不外乎就是什么贵女一朝落魄,你瞅她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肯定处处指望桑七。” 说到这,杨屠夫来了劲,“就桑七那切肉的本事,比我都厉害,明早杀猪,再瞅瞅。” 蒋翠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桑七这边要是定下来了,咱来年那养猪计划就能提上正轨了。” 她看人准,一看桑七就是个能干的,比之前那帮工可靠谱多了。 二夫人一辈子没这么和人吃一个碗里的饭。 但她两眼发光,眨巴眨巴眼看着桑七。 筷子是停不下来的。 这饭可比桑七做得好吃多了,味道复杂,满嘴留香。 她可是饥一顿饱一顿地过了俩月了,这饭在她心中的地位足以被供起来烧高香。 桑七往嘴里大口刨着饭菜,她吃出来了这米是陈米,不是国公府给下人吃的新米。 加冠礼那日,她还有幸吃了点主子们剩下的精米。 粒粒分明,颗颗饱满,不配菜她都能干吃一大碗。 这辈子要是能想吃精米就吃精米… 不敢想不敢想。 陈米里加了勺红烧肉的汤汁,除了红烧肉,还配了份菠菜炒蛋。 二夫人爱吃甜,专盯着红烧肉下手,桑七也没让,两个人抢着把一大海碗是吃了个干干净净。 只要饿得足够狠,饭就能吃得锃光瓦亮。 桑七恨不得把碗底也给舔干净,二夫人嫌弃地夺过了碗。 “拉倒吧,等会不用摆碗就有人给你扔钱了。” “还有这等好事。” 二夫人用力戳了下她头,“少动这些歪心思,我丢不起这人。” 桑七接过碗,去洗净后还给了蒋翠娘,“我吃过最好吃的饭,就是嫂子做过的饭。” 蒋翠娘笑得两眼弯弯,“瞧瞧这嘴,就是只准备买一斤肉,都要多买些。得了,我回去了。” 蒋翠娘走后,偶尔有人来铺子,都是桑七招呼的。 杨屠夫有意多和桑七聊几句,奈何桑七话太少,总是聊得没后续。 快到晚饭前,人流汹涌地涌进了铺子里。 桑七虽是才干,动作反应都极为老练,速度比杨屠夫还快。 直忙到黄昏时刻,铺子里没了人,肉也卖得差不多了。 “成了,杀猪早,明早卯初得赶到这来,这一天天干活时间也长,早些歇息。”杨屠夫把厨刀收好。 桑七点头应了,手上利落地开始收肉洗案板台面,又把各处擦得干净,就是牛皮围裙,也擦了个干净。 杨屠夫越看越满意,这是用心对铺子的,而不是像上个帮工一样,打一鞭子动一下,能混一天算一天,看得他有时候窝火。 收拾完,杨屠夫数了三百文给桑七,“好样的。” 桑七把这铜板握得很紧。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赚来银子! 熊屠夫是不可能给她钱的。 国公府的月银她也是没见过的,说是国公府嫌麻烦,月银按季发,还没等来,就被抄家了。 这种感觉太好,桑七脸上一直挂着笑。 二夫人也笑,老娘枯坐了大半天,终于能买买买了! “我想好了,必须先买褥子,再来两套衣裳,我今晚不换了这套破衣裳我睡不着觉!然后咱也别买粮食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吃这家的,大不了扣些工钱…” 二夫人一张嘴愣是不带停的,桑七心里逐渐开始滴血。 二夫人说得都对,可她这钱还没捂热呢… 两人走到最近的布坊,掌柜的正要关门。 二夫人一把抓住他,“等会等会!我们买东西很爽快!” 掌柜年过半百,一头白发,皱皱眉,有些不耐烦,他晚饭还没吃呢,“买啥?” 这俩看起来还那么像要饭的,手里真有钱么? 二夫人指着摆得最高的大红丝绵被褥,“这个我要了。” 她手指下移,“对,这件黄绸襦裙勉为其难能入眼,要了,还有旁边那个湛蓝披帛也还行,要了…” 桑七有些疑惑,也有些不安,三百文真能买这么多东西? 掌柜的倒是眉开眼笑了,二夫人指一件,他拿一件,这可是贵人啊! 这一单下来,他能半年不开张了! 专挑着贵的。 二夫人勉为其难又看了看,实在是挑不出来了,一拍柜子,“其它入不了我的眼,算吧,多少钱!” 掌柜的手指飞快地播这算盘,最后比了个六,“贵人买的多,我给你抹个零,六两二百文,二百文就不要了。” 桑七反应极快,一把抓着二夫人就往外跑。 一点不敢停留,跑得飞快。 掌柜的懵了一瞬,立马追了出来,嘴里不客气地骂着,“哪来的臭要饭的!没钱在这挑挑挑!还入不了你的眼!我呸!” “你给老子站住!老子今天非得给你个教训!” 桑七跑得太快,二夫人差点摔着,但听着掌柜的骂,吓得一激灵,拼了命地跑。 跑了近一炷香,桑七没听到骂声了,才停了下来。 “今要不是那掌柜年纪大,跑不了这么久,非得被打一顿。” 二夫人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啊?我哪知道这么贵,往常这些都是现成的,谁管它什么价。” 桑七:“……” “我的新衣裳也没了,唉。” “不成,我非得买到些东西!” 桑七满脸抗拒。 二夫人伸出手,“那你把你那三百文借我,等我当了就还你。” 这么想有些费劲,她干脆把那蝶翼金钗塞到了桑七手里,“打个折,你觉得这五千两值多少,看着给。” 桑七默了,收好金钗,把装着三百文的布袋子递了过来。 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她从小都没床睡,不讲究这些。 二夫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去了,就是绕了路,特意避开了那家布坊。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等她手里有钱了,非得把金子扔那掌柜的脸上,让他好生看着! 她这次没敢去大布坊,挑了家门面极小的,一看就专做穷人生意的。 第22章 贱籍永远是贱籍 二夫人二话不说,直接将三百文拍在了柜面上,“被褥,成衣,能买多少来多少!” 女掌柜被这动静吓一跳,待数清了钱后,一言难尽地看了两人一眼。 她就没见过这么霸气的穷鬼。 “成衣一套少说二百文,我这还有一套最差的被褥,里面都是柳絮,五十文你拿走吧。” 二夫人犯了难,怎么就只能买一套成衣呢… 她和桑七两个人呢,她还没那么大的脸花着小辈赚的钱让小辈没衣裳换。 “那就给她一套成衣,还有被褥,我不用。”桑七替她决定了。 女掌柜软了声调劝道,“就这点钱,别买成衣了,买最便宜的布匹能买两匹,能做好几套衣裳,床面被面也都有了。” 二夫人看向桑七,“你会做衣裳不?” 桑七摇了摇头。 她小时候成日在外面忙,压根没时间管衣裳的事。 二夫人也摇了摇头,“我也不会。” 最后三百文换成了一套成衣,一套灰扑扑的被褥。 剩下五十文,女掌柜好心给桑七了两件肚兜。 二夫人拿着成衣,桑七背着被褥,两人脸上的喜悦全都没了。 二夫人是有些嫌弃手上这成衣,拿着都觉得粗糙,更别提穿上了。 桑七是心疼自己的银子,花钱可太容易了。 “这样不行,你说我到底咋样能换来银子花?” 二夫人觉得现在比流放还要她的命。 “找世子。” 这是桑七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虽说循州还有两成当铺不是郑家的,但难保已经沆瀣一气,互相通气了。 今守铺子,她都看到好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来看二夫人了。 世子武艺高强,又是陌生面孔,很有可能当成功。 “卫乐湛能行么,虽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但卫家现在穷得叮当响,他亲娘亲妹都在挨饿,对,自己都吃不饱,他会不会昧下我的银子?” 桑七答不上来,她觉得世子可不会做毫无回报的好事。 “要不明我换上这成衣,再试试?”二夫人很纠结。 虽说卫乐湛确实替她保守住了那晚那事,但她觉得都是卫家出来的,卫家人心都是黑的。 一不小心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多打听打听。”桑七配合。 等两人回到破院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卫乐湛正往外走,一看到桑七眼睛亮了,“小七,我正要去找你。” 二夫人反问道,“找我们阿七干嘛,不外乎是要她干这干那呗,我们阿七累了一天了,可省省吧。” 卫乐湛沉了脸色,二夫人加快了步子回屋去了。 她是怕卫乐湛的,卫国公亲自带出来的儿子,那可不是她能拿捏的。 “要做什么?”桑七放下被褥。 反正离睡觉还早,等会再去给二夫人铺上。 卫乐湛盯着她,他刚确实是要她做饭,一家人都饿了一天了。 但这话现在就说不出口了,“我就是怕你出事,今日怎么累了一天?” “卖肉,明早去杀猪。”桑七也没藏着。 卫乐湛脸上的嫌弃一下没绷住,鼻子也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 怪不得他隐隐约约能闻到肉腥味。 桑七对他这反应毫不意外。 反而是卫乐湛又掩饰性地往前走了点,“怎么去做那活,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就在家休息不好么?” 桑七懒得听他说这些,“要我做饭?” 卫乐湛噎了一下,“我捕了两条蛇,蛇羹味美。” 桑七皱了眉,“我不会做这个。” 这是实话,她不仅不会做,她还没见过也没吃过。 “无事,煮熟就行。” 桑七抬起被褥就往里走。 卫乐湛跟在她身后,“我帮你添柴烧火。” 这是哪门子的帮,但桑七懒得反驳。 被褥放在二夫人房里后,桑七走进了厨房。 灶膛里火已经点了起来,而锅里空空如也。 她剩的那点蘑菇汤早没了,只多了两个脏的碗筷在那。 桑七往锅里加了水,把案板上那两条死蛇直接扔进了锅里。 就这样煮吧。 “世子,我被卖来…” “小七,我每日都会…” 两人同时开了口,桑七闭了嘴。 卫乐湛淡笑着,“我每日都会带些吃的回来。” 桑七这才继续说,“我被卖进国公府五个月,没有给我一文钱的月银。五个月来每日干活,伺候你们一家。” 她语气里一点怨气也没有,只是平淡的叙述事实。 卫乐湛垂下了头。 桑七最想要的就是死契,她也不喜卫家人。 可她是喜欢自己的啊?为何不肯多帮帮他呢? “小七你要明白,死契即终身为奴,生杀予夺全由国公府做主,月银是恩惠,而非必要。”他的声音很冷,手指不自觉地撇断了一根粗柴。 桑七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呆,直接朝外走去。 卫乐湛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离了这你能去哪?没有户籍便是流民,抓到便是杖刑流放,贱籍永远是贱籍。” 这些话都不是他想说的,虽说都是现实,可他不想由他来给桑七说。 桑七平静地看着他,“我不听话,你要杀了我么?” 卫乐湛只感觉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闷得厉害,“你何必这么问?我何时伤害过你?” 桑七垂着目光,一言不发,她不想说话了。 她在外干一天的活,不及回这破院一刻钟的累。 卫乐湛看着她又回到了最开始冷淡的模样,闭了闭眼,“你若是不想在这,出了事,我怎么帮你?” “我让二叔去我们屋里,你既带了被褥,便和二婶一间屋。” 桑七这才应了一声,“嗯。” 卫乐湛还是没松开她的手,“小七,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想做你和我说好么,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桑七沉默着,贱籍和主家有什么可说的。 他不刚刚也说了么,怎么,转瞬就忘了? “我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又累又饿,所以刚说错话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只有锅里水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像极了卫乐湛心里的焦急。 他好不容易才让桑七愿意和他说话了… “错的是我,世子即掌我生杀予夺,便想杀便杀,想打便打。”桑七抬眸直直地看着他。 若今后都要过这样的日子,她还不如逃走,逃走尚有一丝生机。 早些把这矛盾摊开也好。 第23章 忘恩负义的畜牲 卫乐湛脸上染上了薄怒,两颊绯红,一手捏住了桑七的下巴,欺身而下,亲上了这张唇。 这嘴里既然不能说出他想听到的,那就堵上好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女子,亲上后便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但桑七的唇很软,还泛着甜。 卫乐湛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如雷般的心跳。 桑七无动于衷地站着,一双眼静静地看着他。 卫乐湛抬手捂住她的眼,他受不了她的视线。 最后桑七还是去了二夫人的屋子。 鼻青脸肿的二老爷缩在院子里,拉开衣领向所有人展示着他身上的伤,却无一人问一句。 二夫人不会铺被褥,一股脑地扔在了床上,正趴在上面,一看到桑七就开心了,“快来快来,挺软的,你今晚就睡这!” 桑七点点头,喊她起来,自己把被褥铺整齐。 两人这才躺了上去。 “也没个枕头,啧。”二夫人看着破洞的屋顶。 “明天赚了钱买。”桑七笑笑。 二夫人戳了她一下,“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了。” 桑七这才收了笑。 二夫人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和世子吵架了?” 桑七不想多说,她问了个问题,“婶子,你若是被卖成了死契,沦为贱籍,会怎么做?” 二夫人想她可是郑家女,想买她做奴,得花多少银子? 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我的话,估计要么忍,要么忍不了和主家一起爆了,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她有些感慨,“咱这一个院里的人,沦为贱籍都会很惨,但世子一定不会惨,他绝对有本事逼着主家放他自由,主家还得巴结他。” 二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握着桑七的手,语气可怜兮兮的,“阿七,你一定不能想不开,等郑家人来了,我一定努力帮你要回死契。再说了,说不定世子就想开了也给你自由呢。” “我不会寻死觅活的。” 桑七安慰着她。 她只是听了世子的话清醒了很多。 至于他亲她,虽这也是她第一次被别人亲,但她如今压根不像个真正的人,更不用去思索这些情情爱爱,毫无意义。 “等厨房空下来,我就去烧水来沐浴,你换下来的衣裳我去洗了。” 二夫人想到终于能沐浴一番,高兴得不像话,头塞在褥子里打滚。 突然她又抬起了头,“阿七,明早你起来把我喊醒吧,我跟着你一起。” 桑七拒绝了,“你睡吧,不用跟着我。” 二夫人想了想,确实如此,她可是一丁点都不想早起,“那我醒了再去铺子里找你,帮我留饭哈。”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不好意思。 “好。”桑七却应得干脆。 二夫人对她很好,她也乐意多帮她。 屋内两人挺舒服,屋外的人却氛围凝重。 卫乐湛用筷子戳了下蛇,感觉可能熟了,便盛在盆里,水洒得到处都是,端着出来了。 几个碗是脏的,他用水涮了下拿了出来。 卫夫人黑着一张脸,“桑七呢?” 卫乐湛将筷子分了,冷声道,“她在外面累了一天了,这蛇汤是她煮的。” 卫乐诗看着自己碗边的一点野菜叶,嫌弃地推开了,“这碗洗得也太脏了,根本用不了。” 说着她就冲屋内喊了一声,“桑七!过来重新洗碗!” 卫乐湛拿过那碗就砸了,“不想用就别用。都什么时候了,还当自己是大小姐,什么都不做,全等着别人做好给你?” 卫乐诗吓了一跳,大哥没对她这么凶过。 卫夫人直接摔了筷子,“谁教你的,对自己家的人发脾气?” 卫乐湛直直看着她,“我哪里说得不对?” 卫夫人抬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我看你就是脑子坏了,一个丫鬟,无法无天,骑到了主子头上!” 卫乐湛一动不动,任由脸上有着巴掌印。 卫夫人这话声音很大,屋里人都听见了。 二夫人直接跳下床,推开了门,“笑死人,崔老婆子,你这话要是放在京城,能被人骂死!” “还丫鬟,谁家的丫鬟一个月银都没有,一分钱没有地伺候了你们五个月,流放路上没把你们饿死毒死就可着开心吧!” 桑七觉得二夫人说话真的挺好听的。 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她也下了床,准备去厨房烧水。 卫夫人看到她,气得走过来就拉住了她,抬手就想扇她。 卫乐湛抓住了她的手,“娘,你别闹了,二婶说得没错。” 他又把卫夫人的手拿开,给了桑七个眼神让她走。 桑七抬脚继续往前走。 卫乐诗却不依了,挡住了桑七的路,抬手要打她。 桑七握住她的手,一巴掌扇了回去。 “啪!” 卫乐诗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你!” 其他人也惊了。 谁见过敢打主子的丫鬟啊。 “要不是我背你,你早死在流放路上了,忘恩负义的畜牲。” 卫夫人气得浑身发颤,“无法无天!” 卫乐湛头都疼了,直接横抱起桑七就走了。 “你,你,你,卫乐湛!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卫夫人在他身后怒吼着。 卫乐湛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桑七要是留在这,肯定会被欺负。 “村子里还有空房么?” 他语气带着笑。 不知怎的,阿诗被打了一巴掌,那是他亲妹妹,他该不高兴的。 可那是桑七打的,一路任劳任怨的桑七,他也觉得阿诗太跋扈了些。 国公府势大时,跋扈也就跋扈了,可如今国公府都没了。 跋扈就是很大的问题了。 桑七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抬脚朝村东边的一家空屋走去。 早晨时,她便将村里都走遍了。 这空屋,她当时就觉得不错。 可比卫家这破院好得多,最起码屋顶是齐全的。 “你俩等等我啊!”二夫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桑七笑笑,回头看着二夫人站住了。 能看不到卫家人真好。 卫乐湛被她的笑给晃了神,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是把蒙在脸上的灰雾全驱散了。 也就是在这时,他才明白,桑七从没真正因为他对他笑过。 她对自己真的有感情? 桑七接过二夫人提着的被褥。 第24章 岭南没完没了的雨 “我厉害吧,我给崔老婆子了一巴掌,还不忘拿了咱今才买的被褥。”二夫人极力邀功。 这一巴掌就当是她讨这些年的债的一点甜头了。 这被褥不拿走就是白白给卫家人了,她才不干! 卫乐湛额头青筋一阵跳,冷了声音,“二婶,若再对母亲不敬,莫怪我不客气。” 二夫人瞪他一眼,眼珠子一转,可怜兮兮地挽着桑七,“阿七,你看我今年都三十五了,还要被小辈凶。还丝毫不提我在卫家被立规矩,各种拿钱给卫家…” 要不是和离了,立女户太难,还早交每年翻倍的银子,她早和离了。 桑七看了一眼卫乐湛,继续走着,“你别跟来了,我们不会再去卫家。” 卫乐湛不听,继续跟着。 要是不知道桑七住在哪,他今后还怎么来看她? 这间院子比卫家那稍小一些,只有两间厢房,离卫家不过两条路远。 桑七早晨顺手就驱了虫蚁,她本就打定了主意住这,就是没吵没闹,她等夜深了自己走到这睡一样的。 卫乐湛显然也发现了这点,看了桑七一眼。 她对卫家丝毫不留恋。 若不是死契,她一定会化作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他的眼前。 桑七打了水,将床铺仔细擦了擦,铺好被褥。 走出屋子时,卫乐湛已走了。 二夫人懒懒地躺在床上,“世子回去肯定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这么看他还挺可怜的,摊上这么一大家,全指望着他,没他都得饿死。” 桑七,“……” 她有时候觉得二夫人有些分裂,刚给他娘一巴掌的是她,转头心疼别人的也是她… 她在厨房里加了水,开始烧水。 这院里的人可能走得时间不长,剩的东西比那边更全一些。 卫乐湛回了那边,就看到卫夫人和卫乐诗在垂泪。 二老爷累得要死,吃了点蛇汤就回去睡了。 卫乐明带着童儿也躲回了厢房,他可不想自己和女儿这会被误伤。 卫乐湛一掀衣摆,跪在了卫夫人面前。 “娘,孩儿不孝,你有气就打我吧。” 卫夫人不理他,只是继续哭,“我精心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为了这么个丫鬟,竟如此对我…造孽啊!” 卫乐湛垂眸,“桑七是贱籍,但她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娘曾教导,卫家不会苛待奴仆,却又为何如此对桑七?非要将她逼死了才算满意?” 卫乐诗惊得长大了嘴,将自己肿了五指印的脸往他面前伸,“你亲妹妹被人这么打了,你竟还帮她说话?” 卫乐湛叹了口气,“阿诗,背你的是小七,不然我要背娘亲,你真的只能死在路上。我们一路吃的喝的睡的用的无一不是桑七做的,衣裳也都是她洗的,她究竟要累到什么程度,才能伺候得你们满意?” “二婶的被褥成衣都是桑七干活赚来的银子买的,她今日累了一天,回来还要洗碗做饭,都是人,你们却在家无所事事了一天,什么都不愿意做。” 他不想再说了,国公府没了,娘和阿诗却始终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卫夫人转身往厢房里走去,卫乐诗也跟着走了。 她们只觉得卫乐湛被鬼迷了心窍,生成了丫鬟命,自然就只能好生伺候主子,惯来如此,何错之有? 卫乐湛站起身,坐下开始吃这蛇汤。 很难吃。 压根比不上桑七做的饭。 但明日还有劳役,他只能逼着自己吃。 吃完后,他没再管那些脏碗脏锅。 娘若想喝水,只能自己动手煮水。 惯着没用。 他看着院门上趴着的猫,起身去摸了摸它,抱着它飞身而起。 “小七要是能像你一样乖就好了。” 他落到桑七院子上时,桑七正提水往屋里走。 一穷二白,没钱买豆油,也更别提点灯了,天一黑就是摸黑干活。 猫咪跳下来,走到桑七身边,用尾巴勾她的小腿。 桑七抬头便看到了世子。 卫乐湛笑笑,转身走了。 “终于能好好沐浴一番了!桑七你也洗!”二夫人兴高采烈的声音传来。 “好。”桑七应了。 第二日,桑七起得很早,烧了一锅水,分装到两个水壶里。 提着一个水壶放在了卫家门前。 这水就当谢昨晚的猫了。 院里过了好一阵才响起二老爷骂骂咧咧的声音。 被打了一顿,干了一天活,他浑身都疼得要死。 卫乐湛走出院门,便看到了水壶。 里面的水还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好像知道该如何对桑七了。 桑七朝铺子走去。 卯时得到,路上要走两柱香,寅正她便爬了起来。 在红叶村时,她也都是这个点起的。 她瞧着天上格外阴沉,不觉加快了步子。 但雨还是滴了下来,初是两三点,片刻后便暴雨倾盆。 桑七在心里把岭南骂了个遍,才下了雨,晴了不过两天,就又下,没完没了的。 等到了铺子时,桑七被淋成了个落汤鸡,身上都在往下滴水。 杨屠夫穿着蓑衣,打了油纸伞,脚上还穿着木屐,很诧异地看着桑七,“你怎么出门不带伞?” “没想到会下雨。” “一看就是才来岭南吧?伞走哪都得带到哪,下得大还得穿蓑衣,你这布鞋穿不了,赶紧换,先上我家换衣裳吧。” 杨屠夫事无巨细地说着,叮嘱着,把伞给了桑七。 桑七听话地跟在他身后,雨被挡在了头顶。 杨屠夫家是个两进院子,青砖大瓦房,窗明几净,堂屋还挂着字画,摆着细腰花瓶。 蒋翠娘懒洋洋的声音从卧房传了出来,“怎的才出去又回来了?” “桑七淋湿了,我给她拿蓑衣木屐还有伞。”杨屠夫一边找着衣裳,一边扯着嗓子回道。 桑七动了动手指,她觉得自己给别人添麻烦了。 “这是夫人好久没穿过的衣裳,她比你身子骨大些,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穿吧。” 杨屠夫把衣裳蓑衣都递给了她。 桑七接过,忙道谢,“多谢杨大哥。” 她怎么会嫌弃,自己身上这身衣裳那才叫又脏又湿。 杨屠夫转身就往外走了。 蒋翠娘身穿石榴红里衣,披帛斜挂在臂弯里就走了进来,“我就知道老杨太粗心,也不知道拿个拭巾给你,赶紧擦擦。” 第25章 太能干 桑七接过拭巾,但有些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脱衣裳。 蒋翠娘利落地用另一块拭巾包起她的湿发,高盘在头顶,“行了,你赶紧换。” 说着就出去了。 桑七笑了笑,这家人真的很好。 她换得很快,蒋翠娘比她高还比她胖些,衣裳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好在裙带很长,她系得很紧。 这边换好,就赶紧随手使劲擦头发,往外走去。 “杨大哥,我好了,赶紧走吧。” 她知道杀猪得早,不然影响后面卖猪肉的时间。 蒋翠娘斜倚在门边,看着桑七背影,“这衣裳我好几年没穿了,早穿不上了,桑七你就拿着穿。” 桑七赶紧回身对她鞠了一躬,“多谢嫂子。” 蒋翠娘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又径直往屋里走去。 她起得可比杨屠夫还早,得早起给他做饭。 杨屠夫背了个背篓,也给桑七了一个。 两人冒着雨,脚步匆匆地往循州最东边走去,好些买来的猪都在那块杀,离居民远些,以免因为每天杀猪吵得大家都不能休息好。 杨屠夫递给桑七一张油饼,“快吃,你肯定早上还没吃呢,你嫂子炸的这饼真没话说。” 桑七赶紧咬了一口,油饼还是热的,一路暖到她心里。 外皮金黄酥脆,内里宣软蓬松。 “香!能认识嫂子真是有福。” 杨屠夫直点头。 到了东边,已经里里外外围了好些人了,猪尖锐的哀鸣直冲天际。 杨屠夫一般是上午杀一头,下午再来杀一头,他铺子的位置好,做人又和气,街坊邻居都爱到他这来买肉,根本忙不过来。 不然他也用不着请人。 循州是个下州,人口也少,但村里家家户户基本都养猪,可不是养来给自家吃的,都是养了去卖,赚一笔银子。 还有些专门的养猪户,养的猪很多,养一年,不到一百文买来,卖时能涨到五六百文。 更别说再宰了,单卖肉,就赚得更多了。 桑七跟着杨屠夫挤进人群里面,看着一头头大猪。 “桑七你会挑猪么?你看哪只出肉多?”杨屠夫有意考考桑七。 他得看桑七有没有全盘接手的本事。 桑七眼睛仔细看了一圈,最后指了一头腰背平直,臀部饱满的猪。 这猪正不停地走着,想去耙食,哼哼哼地叫着,鼻子处没什么分泌物,很干净。 杨屠夫点点头,挑得确实好,是这块最好的猪了。 他赶紧往那快走,不断地讲价砍价,最后一手交了五百文银子,一手把猪拽了出来。 杨屠夫将磨得锃光瓦亮的屠刀递给桑七,“这刀你看顺手不?” 桑七接了过来,“顺。” 她不挑,只要利就行。 外面有人喊着,“谁家的婆娘进去了?” “可赶紧别在里面了,影响了别人杀猪!” 杨屠夫观察着桑七的神色,仍是面无表情,一点没被这些话影响了。 “今你杀,别紧张,你杀不好还有我。” 就是猪血没放干净,这肉会受些影响,不太好。 桑七点点头。 暴雨如注,天边又打起了雷,猪都有些不安,很是抗拒。 两人选的这头猪也开始拼命挣扎,杨屠夫都感觉有些摁不住这猪蹄。 其他男人上前来帮忙,四五个人总算是把这猪抬上了石案。 “行不行啊?” “老杨你就别闹了,赶紧自己上。” “今这猪太猛了,摁得我手疼…” 话音未落,桑七这边已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位置找得极准,猪没能再二次挣扎。 软绵绵地倒下了头。 摁猪的男人们有些涨红了脸,这也太快了… 桑七用盆接着猪血。熟练地从那边锅上提了开水来烫猪毛,刮毛。 动作比这群人利落,还快。 杨屠夫松了口气,有些佩服。 放眼望去,两人走过来这块,当真是没有一个女的。 真不知道桑七是经历了什么,这么厉害。 处理猪就不能再占着这石案,放到一大木盆里,桑七和杨屠夫赶紧处理着。 这边肉处理好,分成大块,再用背篓背回铺子里卖。 往常一只猪最少两百斤,他背上背一个,手里还得抱一个,累得要死要活,肩上手上就磨得都是水泡,压根扛不住。 今有桑七就好了。 处理的时间都短了最少一半。 那些原本质疑桑七的,看着她动作,一个个不要脸地都来挖人了。 “老杨头贼得很,来跟你魏叔干,我一天给你两百五十文,顿顿吃肉!” 杨屠夫瞪他一眼,“快滚,老子给的可是三百,小气鬼!” 桑七没顾那边,她挑了个更重的背篓背上,就往铺子走去。 杨屠夫连忙背上另一个,追着桑七,“停停停,你背这个,让我背那个。” 桑七笑笑,“就这点,轻的很,没事。” 杨屠夫看她气都匀着,没多喘几口,放心下来了。 这小姑娘是真有劲,他背这个都觉得肩疼… 到了铺子时,比杨屠夫往常开店时间早了足足两柱香,这其中还有桑七换衣裳耽误的时间呢。 桑七把肉分割好,按照杨屠夫昨天摆放的位置整整齐齐地摆好肉。 杨屠夫看着在一边闲站了,这桑七好像有些太能干了,他没事干了… “要不明多睡会,卯正了再过来?” 桑七摇摇头,“杨大哥你多睡会,我知道在哪了,下午我就可以自己去了。” 杨屠夫张了张嘴,想到早上能多睡会,还是没能拒绝这好事。 不不不,他想到背肉,立马拒绝了,“不成不成,我也得去背肉。” 好险,他要是同意了,回家翠娘能锤他一顿。 怎么能欺负小姑娘呢。 肉摆好过了一阵,老婆婆老爷爷就先来买肉了,他们觉少,就乐意一大早爬起来买最新鲜的肉吃。 桑七动作很快,切肉上称剁馅,杨屠夫就偶尔搭把手收个银子包个肉,简直不要太清闲。 这三百文有些太值了… 雨过了一个时辰,终于停了。 二夫人小心地绕过雨水积聚的水潭,穿着新布衣,荣光满面地到了铺子前,就看到桑七在勤勤恳恳干活。 杨屠夫坐在一边歇着。 第26章 银子砸他脸上 桑七抬头就看到了她,便对杨屠夫说道,“杨大哥,还得麻烦嫂子也帮我这婶婶做份饭,就从我工钱里扣吧。” 杨屠夫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看你那婶饭量小得很,你在这看着,我回去看看你嫂子。” 说着人就跑了,他回去和翠娘说一声,顺便再带个油饼来给这婶。 这婶一看就是刚睡醒,水食丝毫没进。 二夫人拖过凳子,继续坐在了门口,仍用袖子挡着脸。 昨晚把自己洗干净了,总算是不用闻自己身上的臭味了,还能穿新衣裳,吃得也香,睡得也软,还没二老爷的呼噜声吵她。 真是处处都得意顺心。 桑七趁没客的缝隙,把水壶拿去给二夫人,“喝。” 二夫人笑得灿烂,“好,当铺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又来客了,桑七立马拐了回去,一边摇了摇头。 她哪有时间去打听。 到了午饭时,二夫人被喊去了杨屠夫家。 她和夫妻两口子一起吃饭。 桑七先守着铺子。 昨日是在街旁,就着桑七的碗,今二夫人吃饭的规矩就都回来了。 小口小口慢慢嚼,一点声响不出,极小心谨慎,喝水时抬袖遮挡,汤汁丝毫不溅出。 蒋翠娘看着都觉得有些累,“妹子怎么称呼?” 二夫人赶紧放下筷子,“翠娘你叫我郑氏便好。” “成,日后就喊你郑妹子。” 夫妻俩对着这样的二夫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杨屠夫赶紧吃完去换了桑七来。 桑七吃得很快,蒋翠娘给她夹着菜,“你别急,我都听你杨大哥说了,你这么能干,是我们的福气,就让他多守会,不碍事。” 桑七挠挠头,这才慢了下来,想到二夫人肯定不会问当铺的事,她开口问道,“嫂子,你知道有不是郑家的当铺么?” 蒋翠娘愣了愣,“当铺?” 郑家?郑妹子? 二夫人刚吃完,点了点头。 “我下午给你们打听打听,估计今就能有消息。”蒋翠娘应得很直接。 二夫人多看了看翠娘,性子还挺直爽,她喜欢。 “多谢嫂子!”桑七赶紧道谢。 到了岭南后,真是麻烦了嫂子好多。 吃了饭,桑七顺手把碗筷都洗了,这才去换了杨屠夫。 又过了一炷香,上午的肉卖了个七七八八,两人关了铺子,继续去杀今日的第二头猪。 下午再接着卖,到了快关铺子时,蒋翠娘喊了两人回家吃饭,说了打听到的当铺。 这样一天下来,桑七虽觉得有些累,却感觉到了实在。 手里捏的三百文,让她心安。 二夫人坐立难安地迅速吃完了晚饭,就拉着桑七往当铺走去。 “你这运气真好,这两口子人不错。咱今非得当了银子,去砸昨那人脸上!” “婶,别当你那特贵的,挑个最便宜的先当了。”桑七说道。 她觉得像五千两的金钗这类的,在循州还是太轰动了些,就怕被有心人给盯上。 二夫人皱着眉,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个香囊上挂的玉环。 “这个吧,赏下人我都嫌拿不出手。” 桑七这下明白先前给她的那俩首饰是怎么被选出来的了。 是真富。 当铺离得有些远,两人走了一炷香才到。 当铺掌柜把这玉环对着快落下去的太阳看来看去,翻来覆去地摸,最后又上下看了看两人,问道,“你要当多少银子?还赎不赎?” 二夫人伸出一个巴掌,“最少五十两,这可是昆仑白玉,当今最好的玉匠雕的百花环,不赎了。” 掌柜的撇了撇嘴角,“这玉是不错,但还不值五十两。” 二夫人就要伸手去抢这玉环,“这玉环可是百两银子来的,也不看看这雕的多好,不识货的,我不当了!” 掌柜的忙笑了,“别恼别恼,可你也急着用钱不是,这样,三十五两,行就行,不行就算。” 桑七有些紧张,她是真怕二夫人又不满意走了。 那就还得继续找当铺。 “我们才不急,没闻到身上的肉香啊,连肉都不缺吃!不行,四十五两最少。”二夫人高昂着头。 桑七看她活像是骄傲的公鸡。 掌柜转了转眼珠子,隐晦地给了下人一个眼神,“行,四十五就四十五。” 四十五他也赚最少一倍,就是想赚更多。 二夫人也没数,接过荷包垫了垫,就往外走去。 出了当铺,桑七问道,“婶子,你也不数数?不怕他少给你?” “就他?我从小玩钱,荷包里钱真不真,有多少,我听一听垫一下就知道了。”二夫人很不屑。 桑七有些佩服,“那你也教教我?” 二夫人把荷包递到她手上,“那你得多摸银子。” 桑七在努力记住四十五两的重量声音,压根没留意在往哪走。 二夫人却已经带着她拐到了昨晚那大布坊。 掌柜的刚关了铺子,一看到两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俩还敢回来!” 他正四处寻人呢,没想到这两人就自投罗网来了。 他这么大年纪,真没受过这种气! 二夫人朝他竖起拇指,直接将荷包扔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听钱自然不少,脸上又疑又怒,伸手拿起了荷包。 白花花的银子差点闪瞎他的眼,当即咽下气带着谄媚的笑,“哎哟~我就知道您是贵客~昨肯定是下人没跟着贵人出门才没银子,昨您要的那些我都还记着呢,小的这就给你包上?” 二夫人鼻孔朝天,冷淡地嗯了一声。 要不是刚掌柜这段话,她压根不会在他这铺子里买东西! 掌柜的很麻溜,生怕贵客跑了,迅速包好,又随手拽了两条披帛,“这两条就当是给贵客的小小礼物,贵客切莫放在心上。” 二夫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指,“阿七,你再挑件衣裳。” “能穿就行。”桑七应得很随意。 她成日杀猪还管穿什么,都在牛皮围裙下。 二夫人瞪她一眼,戳了下她的肩,“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可不行。婶来给你挑。” 掌柜的正好选了件最贵的,“这件云纹对襟半袖搭间色裙正合适,小姑娘身量瘦,这花纹色泽都极合适。” 第27章 买!买!买! 二夫人看得有些嫌弃,“掌柜的,你这的款式也太老了,京城五年前才这么穿。我是真看不上。你这能不能我选布和款式,你给我做出来衣裳?” 听前半句,掌柜的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他这布坊可是循州头等大的,达官贵人都爱到他这来买布买衣裳,结果到这反而被嫌落后了… 但听到后面,掌柜两眼发光,“贵客!您真是我的贵客!能啊,怎么不能了,可太能了!” 二夫人随手指了几匹看的上的布,“这些上身,做领衫勉强还行,领口有三种,别只做你这一种…” 桑七听得犯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掌柜的听得恨不得二夫人别走了。 二夫人随手往后摸了摸她的头,“乖,再等会哈。” 转头继续去滔滔不绝。 她终于知道自己白日能做些什么了。 说到最后,二夫人也说累了,喝了口掌柜泡的最贵的茶,脸上也是嫌弃,“成了,先把这些做出来,要多少银子?” 掌柜的弓着腰笑着,“贵人,您若是只在我这做衣裳,不去循州别家做,那您的衣裳就都不要银子,包括您今要买的,我还给你送到家里去。若是你去别家做了,那就都得要银子。” 这话说得桑七有些精神了,竟还有此等好事? 二夫人冷笑一声,“掌柜的这算盘珠子都蹦到我脸上了,但看你说话还能听,那就这样吧。把这些送到归安村…” 她转头看桑七,“阿七,咱家那是在哪?” 桑七被这个脱口而出的家取悦了,“村东边那棵枇杷树旁就是。” 掌柜的倒没疑惑贵客怎么住村里,好些有钱人偏爱住村里,那宅院建得比皇宫还舒服。 “我这就让小二送去。” 二夫人点点头,站起了身。 她得再去买些别的东西。 两人走出铺子了,掌柜的弯着腰追了出来,“贵人,你的荷包忘了。” 荷包显然已经换了,变成了个金线织凤红绸荷包,还坠了几缕丝线流苏。 四十五两银子完完整整地在里面。 二夫人拿过荷包,唇角上扬,“算你识相。” 她能带给掌柜的价值可远不止这些。 掌柜的笑着目送两人离开。 他这铺子要更上一层楼了! 循州的同行们,瑟瑟发抖吧! “你很厉害。”桑七冷不丁地夸了一句。 二夫人仔细看了看桑七,“这话咋就这么好听呢,再多夸几句~” 被桑七夸一句,心里是真舒服。 因为桑七不会昧着良心说假话。 离了布坊,二夫人基本是遇到店就进。 饭每日就在翠娘那吃,也懒得买米面粮油来自己做。 但茶是要喝的,可惜铺子里最贵的茶也不过是二两半斤,这和京城那千两半斤的茶真没法比。 紫砂壶,盖碗,买! 珠花,买! 上好的油纸伞,买! 天球瓶,梅瓶,花卉盆栽,买! 胭脂水粉,必不可少,买! …… 四十五两转瞬便花了个干净,桑七两手已经提满了东西,好些直接挂身上了。 就这,很多还让直接送去了家里。 四十五两,她一天三百文工钱,得半年才赚得到。 而二夫人不到一个时辰,就花完了。 桑七有些惊恐地看了二夫人一眼。 这和吞金兽有什么区别? “瞧你那眼神,这四十五两连塞牙缝都不够。以前我每日花的最少也是这的好几倍。” 二夫人懒懒地走着,钱还是太少了,连最次的马车都没有,也买不起。 成日这么走,晒黑了怎么办。 还好,两人往回走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黑乎乎的一片,二夫人抓紧了桑七的袖子,“刚怎么就忘了买灯笼呢!我这记性!” 桑七不怕黑,“没事,我认得清路。” 两人出了循州城,沿着大路走。 虽然大路也没人,正经人谁夜里在外面跑。 又走了一炷香,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直接捂住了二夫人的嘴巴。 “呜呜呜!”二夫人魂差点吓飞。 鬼啊鬼啊! 桑七往后看去,刚转过身,就被一个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这一脚很重,她直直摔了下去。 “搜!这娘们身上肯定还有银子!” 一道粗重的青年男声恶狠狠地说道。 几个火把瞬间亮了起来,照亮了一群熊背虎腰的匪徒。 桑七想站起来,却被两个人压着,她奋力挣扎。 “这死婆娘劲怎么这么大,再来个人压着!” 桑七循着声音,头直接朝压着她胳膊的人腿上咬去。 她下口极狠,用尽了全力。 “啊啊啊啊啊!”被咬的人直接疼得弹跳了起来。 旁边那人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桑七脸上,“我让你咬我让你咬!” 桑七直接使力把人掀倒在地,拽着他衣领,一把抢过了刀。 “不想他死的话都停下!” 桑七吼着,刀比在了这人脖子上。 正扯二夫人衣裳的男人不屑地笑了笑,“赶紧搜,这么小,我不信她下得去手。” 桑七眯了眯眼睛,咬紧后槽牙,刀向下压,一道血痕显现,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滑。 “我再说一遍,都给我停下!” 被抓着的男人哆嗦着腿,“老大老大!血!见血了!救我!啊啊啊!” 他想挣开,但这娘们力气大得要命,他胳膊像是被铁钳住了一样,痛死了。 被叫做老大的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一手捏住了二夫人的脖子,“怎么,一命换一命?” 二夫人双手抓着这人的手,双脚不停地动着,一张脸却涨得越来越红。 “小妹妹,你再不放下刀,你婶的命可就没了哟~” 老大戏谑地吹了个口哨。 桑七看着二夫人向上翻的眼睛,无力地扔下了刀。 她的人生怎么总是这样? 每一次在稍微好了一点时,就会有意外来临,再把她碾进泥里。 她做错了什么? 老大随手松开了二夫人,朝桑七走来。 他一掌捏住桑七的脸,“年纪不大,性子倒挺烈。” “老大把她抓回去!”刚被抓的男子捂着脖子,眼神猥琐地看着桑七。 他非得把她摁在身下,让她明白他的厉害! 这种娘们,多打打,打断她的骨头就听话了。 二夫人痛苦地在一旁咳嗽,看着桑七流下了眼泪。 “咻!” 桑七眼睁睁看着这老大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第28章 毁尸灭迹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其他人瞬间慌了神。 桑七眼疾手快捡过刀,一下捅进男人身子。 拔刀,再刺。 她双眼很平静,杀人像杀猪一般冷静利落。 短短时间,两个男人便倒在了她脚下。 另外三个男人急了眼,拿着刀就朝她冲了过来。 “杀了她!给老大老二报仇!” “杀!” 桑七额头冒出了汗,这三个人她可挡不住。 “咻咻咻!” 小石头刺破空气的声音。 三个男人齐齐栽了下去。 桑七仍没松开刀,“谁!出来!” 二夫人连滚带爬地跑到桑七身边,抓紧了她的裙摆。 她好怕! 心快跳出喉咙了。 “是我。” 桑七终是松了口气,胳膊软了下来,刀落在了一旁。 卫乐湛脸上带着薄怒,“我给你说过,让你天黑前一定要回来。今日要不是我找了过来,你有想过会是什么下场么?” 二夫人的眼泪终于停了,她吸吸鼻子,“是我拉着阿七买衣裳耽误了时间的,都怪我,呜呜呜…” 桑七弯下腰,想扶二夫人起来,结果眼前一黑,人摔了下去。 卫乐湛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这才发现,她的脸格外的红,额头一片滚烫,脸上还肿着巴掌印。 他叹了口气,她怎么这么让他没法放心。 若是给了死契,她再碰上这种事,他又不在身边又该怎么办? “胡闹也要有个限度,二婶,不要觉得卫家是泥捏的。”卫乐湛冷声道。 他单手扛起桑七,一边将尸首拖在一起,摸去了尸首身上的钱财,最后取出火折子扔了下去。 用火毁尸灭迹是最快的办法。 他没忘了捡起桑七本来拿的东西,朝归安村走去。 二夫人吓得腿软,看着窜天而起的火焰,又看看走远了的卫乐湛,咬着牙站了起来,向前追去。 桑七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额头上,让她很舒服。 她做了很多个梦,每场梦里都淋着漫天血雨。 她像个天地间的孤魂野鬼,四周全是蛇狼虎豹的叫声,像是下一秒就会把她撕碎。 到了寅正,桑七一如往常醒了过来。 就看到卫乐湛正趴在床边,还握着她的手。 二夫人缩在地上,身下铺着前日买的破被褥。 桑七略心安了一些,杀猪再多,和杀人也不同。 她受了惊,看到这两人,心安了些。 桑七小心翼翼地想把手收回来。 卫乐湛还是醒了过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问得有些急。 桑七愣了愣,他现在就好像是真的在意自己一样。 “我没事。” 说着她就要撑着身子起来。 卫乐湛摁着她的肩,“怎么会没事,你昨夜还发了热。” 桑七不是很在意,“我从小发热睡一觉就好了。” 她很少生病,咳嗽这类的从不休息,更别说抓药吃了。 只有发热时,才能少干好多活地好好睡一觉。 昨日应该是早上淋了雨,夜里又受了巨大刺激导致的。 桑七想起来,卫乐湛不放。 “你们昨日买了这么多东西,就是歇一天又如何?二婶已经将首饰都给了我,我会去当来银子,你就有钱花了,别再出门了。” 这钱又不是她的,花什么? 桑七这时无比感谢,昨日是一点吃的没买,她语气很平静,“吃什么?谁做饭来吃?” 卫乐湛被噎了一下,如今这确实是最大的问题,“今晚我去牙人那再买个丫鬟来伺候你。” 桑七没听过让丫鬟伺候丫鬟的话。 “我也是丫鬟,我真没事。我做事那家嫂子做饭很好吃,我和二婶都是在那吃的。” 卫乐湛顾及她今日没法吃饭,还是松了手。 “我去给你烧水。” 桑七听着这话愣了愣,大少爷竟会烧水了? 待她盥洗一番过后,卫乐湛递过来了水壶。 “多谢世子。” 桑七这次是极诚心实意地道谢。 昨晚要是没有世子,她和二夫人这会不一定还有命活着。 卫乐湛唇角微扬,眉眼里都是笑,“你是我的通房丫鬟,别叫我世子,叫我度之即可。” 桑七叫不出口,表字是亲近之人的称呼,她自觉和世子可一点也不亲近。 “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卫乐湛看着她背影发呆,他觉得桑七这是害羞。 他这会才回了卫家人住的破院那边。 厨房里仍是前晚的状态,一动没动。 卫夫人和卫乐诗宁愿喝生冷的井水,也不愿自己烧水。 宁愿自己一直饿着肚子,也不愿想法子找些吃食来。 卫乐湛叹了口气,他还是拗不过母亲,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烧水给全家喝。 桑七如今已有了肉铺的钥匙,她到得早了些,从铺子里拿了两个背篓,背篓里还有杀猪的屠刀,便朝城东走去。 等杨屠夫赶到时,桑七已经快给猪刮完毛了。 杨屠夫忙拿起刀一起刮,“不是喊你晚点么,怎么来这么早。” 桑七笑笑,“习惯了,睡不着了。” 杨屠夫这才发现她脸色格外苍白,脸还有些肿,“你嘴都有些发白了,病了?脸上是被人打了?” 桑七摇摇头,打她的都已经死了。 杨屠夫劝她,“你别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病了就歇歇,别拼命。也别忍气吞声,谁欺负你,我和你嫂子能帮的就帮。” “杨大哥,我没事,都解决了。”桑七是真没觉得身上还有不舒服的。 就是今杀猪,看着喷射而出的猪血,她有些晃神。 她脑海中总是晃过昨晚那些人的脸。 三条人命在她手上没了。 背肉回去的路上,杨屠夫塞了三个肉包子给她,“下回等等我,你嫂子包的包子趁热吃才好吃,这会都凉了。” 桑七把包子塞进了嘴里,听话地点了点头。 她是想多干些活,但热食的诱惑太大,没法拒绝。 今日二夫人没来,桑七觉得她估计是怕了,不敢自己一个人走在这路上。 晚上关了铺子后,提着翠娘让她带的好些饭菜往回走去。 如果正常关铺子回村,天还没黑,路上还是有人的。 桑七觉得自己确实大意了,没想到夜里会碰到匪徒。 第29章 月银 回到屋里时,二夫人正对着大门,呆呆地坐着。 昨日买的东西仍是原本的模样堆着,若是没昨晚的事,二夫人本该兴高采烈地看她新买的东西。 一听到门响,二夫人吓得立马握紧了手中的棍子,一看到是桑七,棍子落地,立马迎了上来,“阿七!你总算是回来了!” 桑七有些心疼她,将饭菜扬了扬,“翠娘特意让我带了饭回家给你。” 二夫人落了泪,“都怪我,我想了一天,怎么自己总是碰到这种事,这次还差点牵连了你…” 桑七上前抱住她,拍了拍她后背,“没事了,别人要作恶,婶是好人,不哭了。” 其实在她看来,二夫人确实是有些太露财,她如今身边没了丫鬟小厮围着,有心想抢钱的就会围上来。 但始终还是想抢钱的人有罪,二夫人她从小没缺过钱,不知道钱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以后她得多想想。 二夫人哭了好一阵,直到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才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桑七笑笑,“我去帮你热热再吃。” 一天没吃饭,直接吃凉的,肚子会不舒服。 二夫人提起棍子,“我帮你烧火。” 她想好了,若是郑家人来了,她就让爹拨几间铺子还有一套京城的宅院给桑七,这样能保证桑七这辈子吃喝不愁。 桑七是好的,她值得过更好的日子。 这边火刚烧好,卫乐湛已经走了进来。 二夫人现在更怕这世子了,昨天这人好凶。 杀人不眨眼,烧人不回头,她都感觉脖子发凉了。 以后可不敢说这人坏话了。 卫乐湛取出两个荷包,“二婶,你那些首饰我全当了,当了两千两。” 二夫人眼睛亮了,伸手把两个荷包都拿走了,迅速换了换银子,递了个荷包给世子,“侄儿也辛苦了,这两成就当二婶送你的礼。” 卫乐湛挑了挑眉,直接收了,“多谢二婶。” 他为了把这些当了确实废了挺大的劲,去一家换一种装扮不说,还要甩掉后面跟的尾巴。 有些当铺身后站了些人,见谁出手阔绰,立马跟上。 “昨夜那些匪徒就是你们去的那家当铺掌柜叫来的。” 桑七很是佩服卫乐湛,这么快就调查出来了,还能当了这么多银子,却安全地全身而退。 要是她和二夫人再去当,真不一定会不会再被抢。 “见钱眼开的死鬼!我非去砸了这当铺!”二夫人所有的愤怒都有了出口。 “我不收拾得他爹娘都认不出来,我不姓郑!” 卫乐湛打断了她,“我已经处理了。” 二夫人噎了一下,也不敢问怎么处理的,看向桑七,决定讨好讨好世子,修补修补这关系,“阿七,我看翠娘让你带回来了两份饭菜,我也就只能吃一份的,另一份就给湛儿吃吧。” 桑七看向卫乐湛。 卫乐湛点了点头,“小七,有劳了。” 不容易,他终于又能吃到桑七做的饭了。 虽不是桑七亲手做的,但经过她的手,便与她做的相差不大了。 这还是他到岭南两天后,第一顿热饭。 院中槐树下有石桌石椅,桑七擦干净后,将饭摆好。 卫乐湛已回破院拿了筷子过来。 国公府先前也是每个人一个独立院落,桑七既是他的通房丫鬟,他便该和她一个院落才对。 二夫人是长辈,先动了筷,她饿了一天了,顾不上太多,吃得比往常快很多。 卫乐湛吃饭一向快,饭菜却让他有些惊讶,“这翠娘是何许人,做的饭菜竟比国公府的厨子还好吃。” 桑七坐在一旁看两人吃,“是杨大哥的妻子。” “杨大哥又是何人?” 卫乐湛听着这声大哥有点不是滋味。 这称呼比桑七叫他世子可听起来好听多了。 桑七懒得说了。 “是阿七干活的肉铺掌柜,就是杨屠夫,人挺好的。”二夫人看看两人赶紧解释道。 “从卯正到酉正,整整六个时辰,每日多少工钱?” “三百文。”二夫人回道。 卫乐湛感觉自己吃的这饭价值更重。 “太辛苦了。” 桑七摇摇头,唇角带笑,“我觉得不苦,很好。” 卫乐湛心疼她,却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后,桑七收了碗筷去洗。 她有些挂念老太太,本来要做饭都给她端去,没想到自己没有做饭的机会了。 以后多给老太太从循州带些吃食回来。 卫乐湛随她进了厨房,“小七,你是通房丫鬟,在国公府比一等丫鬟月银还高,我给你定二两银子,这是十二两银子,这月的月银也给你。” 他递了个荷包过来。 桑七接了过来,挂在腰间,继续洗碗。 做通房丫鬟,一月二两,每日都要忙,却才六十多文,更别说还要受气。 她卖猪肉,每月却能赚九两银子。 而且卖猪肉真的比伺候卫家人舒服得多。 “我每月再给你加一两银子,你别再出去杀猪了。翠娘做的饭确实很好吃,我每月出五两银子,你问翠娘可否愿意给我们家送饭。”卫乐湛又取出了五两银子。 他如今可不止二百两银子,昨晚可收获不小。 放在以前,这点钱他压根不在意,也不会拿,可如今却不同了。 桑七停下了手,“世子,我觉得夫人和大小姐不会想要我伺候她们。” 卫乐湛笑了,“通房丫鬟只需伺候我便是。” “世子要我怎么伺候?” 桑七沦为贱籍后也是在厨房里干活,还没伺候过主子,太生疏。 卫乐湛被这问题噎了一下,国公府是没有通房丫鬟的,父亲只有柳姨娘这个妾。 二叔从郑家拿银子支使,后宅也只有二婶一人。 和京城那些王公贵族一起时,倒是偶尔听过几句通房丫鬟的描述。 贴身服侍,穿衣,暖床… 桑七就看着卫乐湛的脸越来越红,她皱了眉。 “世子你病了?” 卫乐湛轻咳一声,“也不需要你伺候。” “那世子不如将死契还我,这些月银我也可以不要。” 卫乐湛脸上的红如水一般退了下去,“死契的事想都不要想,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死了这条心吧。” 第30章 新丫鬟 桑七就知道是这结果,面无表情地继续洗碗。 她手上的银子只是主子暂存在她这的,想收回就能收回。 她得想想法子,要么每天立马花光,一分钱不留,要么存在别人那。 她现在就相信二夫人,可觉得放二夫人那可一点都不安全。 不仅随时可能被花了,还可能被抢。 卫乐湛看她没再说话,自认自己对桑七已极好。 谁家丫鬟像她一样受宠,就是跟主子比也不遑多让了。 他带着不满转身往外走,卫家还有一堆事等着他来管。 桑七洗过碗后,二夫人兴高采烈地拉过了她。 “快看看~” 一千八百两银子全部铺在床上。 这一幕看着是真高兴。 “阿七~你每天去杀猪还要走这么远,咱给世子说说,我们在循州买个宅子住吧~” 她从小住在京城,真不习惯在村里,无所事事的,干什么都不方便。 尤其是她现在怕了自己走路去循州,就被困在这,真的无聊。 她倒不觉得桑七去杀猪不好,桑七明显很擅长干这个,去赚银子多好。 但她也心疼桑七干活累。 “世子都不让我去杀猪。” 二夫人瞪大了眼,“那你不去啦?” 她有这么多银子,养桑七轻飘飘的,她就是舍不得翠娘做的饭。 而且桑七能自己赚银子,她自己感觉都会不一样。 钱会带给人底气,这点她从小就懂。 “去,世子说出五两银子让翠娘给卫家做饭。” “去也好,就是累。不过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婶养你。”二夫人直拍胸口。 桑七打定了主意,笑了。 她喜欢自己赚钱来花,而不是花别人给的银子。 而且不去杀猪,她也没事干。 “行吧,那不管世子怎么想,我非得去循州买个院子。” 她又转转眼珠子,“你帮我给翠娘说说,我要是她就不接这个活,卫家人难伺候得很,能找事得很,你也这么觉得吧?” 桑七一点没犹豫,点了点头。 眼睛都长在天上。 桑七准备去烧水了,二夫人又拉住她。 直接捡了二十两银子给她,“二婶也没给你见面礼,这就当补的,你拿着花,想买啥就买啥。” 桑七没拒绝,收好了,诚心实意地笑了,“多谢二婶。” 二婶出手还是太大方了。 等桑七烧水的功夫,二夫人踱着步子忐忑地去了破院。 真希望自己能丧夫啊。 就不用看到二老爷那张让人生厌的脸。 自己到底是怎么忍下来在卫家的这二十年的。 卫乐湛的动作很快,院里已经有了个小丫鬟,看起来跟桑七年纪相当,正拿着卫家的脏衣裳在洗。 看到这丫鬟,二夫人才感觉到,桑七确实太不同了。 她也爱干活,但她绝不干自己不想干的活。 没有现在这个小丫鬟这般的逆来顺受。 她无比不想看到的二老爷正一双眼紧紧黏在这新丫鬟身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跟发情的公猪一样。 想到桑七杀人那幕,她是知道为什么二老爷不敢这样打桑七主意了。 “要我说,赶紧把桑七转手卖了,谁家会要她这样的丫鬟。”卫夫人看着新丫鬟,怎么看怎么顺眼。 无比后悔把桑七抬成了通房丫鬟。 二夫人嗤笑一声,“我要,求之不得,赶紧把她卖给我,我认阿七做义女。” 卫乐湛看她一眼。 二夫人又缩回了头,世子啊世子,强扭的瓜不甜啊! “不下蛋的鸡才会到处认劳什子义女义子。”卫夫人继续阴阳怪气着。 二夫人倒不在意这句,幸好她没生孩子,不然想到一星半点长得像二老爷的孩子,她是真想吐。 “我打算在循州买间屋子。”她决定长话短说。 二老爷黏了上来,“夫人,我就跟你一起同住。” 二夫人用力闭了下眼,“循州走到这两柱香,你不介意每日两柱香往返就行。” 说着她就走了。 二老爷一想,自己干一天劳役下来,累得跟狗一样,再走两柱香就是要他的命! 他使劲摇了摇头,不行不行。 不出所料,卫乐湛又追了出来。 “二婶不妨在循州买个大些的院子。” “就我一人,桑七都不能来陪我,我买这么大做什么?” 钱足够买大宅院,但没必要啊。 买大了,万一卫家人厚颜无耻地过来要住,她又打不过她们。 “小七可以过去陪你,多加一间给我的屋子,我在循州有事要忙。” 二夫人笑了,这不就得逞了~ “没问题,侄儿你在,还更安全些。” 卫乐湛恭敬行了一礼,“多谢二婶。” 二夫人摆摆手,像斗胜的公鸡一般回自己院子去了。 “阿七~” 一进门,就拉长了调子喊道。 桑七放下水,连忙跑了出来。 这声音一听就是好事。 二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搞定了!我还是挺聪明的,哈哈哈哈,身处情爱中的人都是傻子,旁观者清哟~” “婶你干嘛了?”桑七的好奇被提了起来。 “我说我在循州要买院子,世子让我买大些,给他留间院子,也同意你去循州陪我了。” 这倒确实是个好消息,她能省好些路上时间出来。 不用赶夜路,也更安全些。 她这么大的劲,却不能自保,世子不教她,她有钱了,得想法子找人教。 对,还得去学识字。 在侯府那半年,她深刻地认识到,人和人的差距有多大。 想要过得更好,就得会得更多。 翌日,卫乐湛出门去开荒前,特意来看了眼。 桑七已然又出门了。 他安慰自己,今日桑七是要和翠娘说做饭的事的,事出有因。 三人已开出了两亩荒地,翻土,插秧。 岭南是绝不缺水的,气候温润,一年能种两回稻苗。 短短三天,他已将各类农具使用得极为熟练,开荒速度越来越快,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早。 就是原本白嫩的皮肤,经过两月流放和劳役,变差了许多。 更添几分小麦色。 卫乐明和二老爷佩服他干活速度,也惧于他的武力,对他是唯命是从,让往东绝不敢往西看一眼。 第31章 她喜欢的很 卫乐湛比较担心的就是父亲那边,始终没有任何信传来。 刚到循州那日,他便写信给了父亲。 没有飞鸽传书,普通百姓用的邮驿还是太慢了。 除了这些,他还在查循州刺史衙门里的弯弯绕绕。 只要有刺史确切的把柄,这劳役他就能免了。 至于郑家的事,他的臂膀全都被斩,目前手还没法伸这么长去查。 最让他在意头疼的还是桑七。 被头疼的桑七却觉得处处顺意,她如今手里有了银子,每日还有稳定进账,能吃饱饭,不用看卫家人脸色,有新衣裳穿,还有杨大哥,翠娘,二夫人这些对她很好的人在身边。 简直比先前十几年的日子好太多了。 她很高兴。 于是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到了中午吃饭时,杨屠夫错开了午饭的点,干脆关了铺子。 难得三人能一同吃饭。 桑七将世子和二夫人的话都说了一遍。 蒋翠娘停下了筷子,这一家人怎么能意见矛盾成这样? 不过她还是更好奇桑七和这家的关系,“阿七,你给嫂子说说你是如何到的这里,嫂子嘴严,绝不会给别人说。” “我被卖到国公府做丫鬟,流放到这的。” 蒋翠娘深吸了一口气,我嘞个乖乖,国公府…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把唯二的鸡腿夹给了桑七,“嫂子打眼一看,就知道你是苦命孩子。这做饭的活嫂子不接。” 不过五两银子,她不想将来因为这钱,把桑七夹在了中间难受。 她那婶虽然有些神神叨叨的,但感觉也是个好人,她听劝。 杨屠夫怕桑七有心里负担,“本来招你来时,你嫂子和我就打算买些小猪崽来养,这样又能省劲又能多赚一笔。” 桑七眼睛亮了,“我也会养猪,养得还特别好。” 要说红叶村有什么让她留恋的,就是她养的那些猪。 又肥又壮,让她喜欢的很。 蒋翠娘坐不住了,“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这么多活的?” “我从小就干各种活。” 蒋翠娘想到自己的孩子,不到十岁,为了送他去书院花了多少银子,哪舍得他干一下活。 但是别说,她那孩子当真是一点没桑七能干。 吃了午饭,桑七和杨屠夫去把下午的猪杀了,背回铺子里。 这会人很少,桑七犹豫再三,还是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杨大哥,我这会回村去接一下我婶…” 理由还没说完,杨屠夫就摆了摆手,“赶紧去吧,没事。” 桑七谢了又谢,赶紧出了铺子。 走了几步,碰到个点心铺子,桑七过去一样挑了一些,提了回去。 她回去时,二夫人仍是孤零零地守着门,有些惊喜桑七竟然提前回来了。 “阿七!你竟然还给我买了点心!” 她在国公府时,除了一日三餐,还经常吃些小点心打打牙祭。 桑七摆摆手,“你想吃后面我买给你,我给老太太送去。” 说着她一边迅速收拾着东西,一边解释,“今日是杨大哥让我回来的,村里有牛车去循州,包一辆,之后你再让牙人带着你去看院子。” 二夫人直点头,一边赶桑七出去,“你去找牛车,这都我的东西,好些我不准备要了。” 四十五两买来的,能有哪些值得她带走的。 再说了,带去了新院子,这些东西还攀不上新院子呢。 桑七:“……” 二婶不仅能不到一个时辰花光她五个月的工钱,还能转瞬就把这些都弃之不顾… 要不是二婶一天也要吃饭喝水,她真觉得大家可能不是同一个物种。 桑七提着点心去送给了老太太,还留下了二两银子。 她是没法顿顿给老太太做饭了,只希望老太太能吃得好些。 包一辆牛车自是不能只包去的一趟,桑七直接豪掷三十文包了这一下午的。 她这辈子还没花过这么多钱,很是陌生。 她也受不了扔了那四十五两的东西,迅速装在了牛车上。 桑七不敢多耽误,牛车到了循州,她就赶忙回了铺子。 二夫人看着她脚步匆匆的背影,有些心疼。 算起来,阿七救了她两回了,这么重的恩情,阿七却提都没提过。 但她却没忘。 她得给阿七布置个舒舒服服的闺房,让她忙一天了好好歇歇。 对,也得买个丫鬟,她不要桑七成日累了一天回去还要给她洗衣裳烧水。 养个丫鬟,白日也能陪陪她。 二夫人饿了,中午醒来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她。 她也不好意思去找翠娘,寻了个循州看起来最大的酒楼,进去点了一大桌菜。 每样浅浅地尝了尝,评价是远不如翠娘做的。 一桌菜不过一两银子,她又百般嫌弃地坐上了牛车,去牙铺找牙人。 东转西转看了一圈循州最贵的宅子,选了个七百两的,很干脆地交了银子。 这一笔就够牙铺一年赚的了,一听她还要个丫鬟,当即就送了一个。 二夫人挑挑选选,选了个看起来不事多的,安排在了新宅院里打扰。 之后她又去了布坊,和掌柜的热切交流一番,也催了自己的新衣裳,留下新地址。 之后又去买了辆马车和马,没买曾经国公府那般奢华的,只买了个最简朴的,一百两银子就又花出去了。 接着再雇个有点武艺的车夫,买来三十两银子,每月五两月银。 最后马车停在了肉铺外,她掀开车帘,冲桑七摆了摆手,“阿七!” 桑七被闪的差点切肉剁到手。 卖完肉,二夫人下了马车,挽着桑七去杨屠夫家吃晚饭。 将她一下午干了什么吧嗒吧嗒说了个一清二楚。 桑七脑子里快速算着账,这是一下午就八百多两银子… 她咋舌。 老天爷。 吃完饭后,桑七又被二夫人拉上了马车。 车夫高高壮壮的,有些木讷,冲着两人喊,“夫人,小姐。” 这声小姐简直像噩梦,桑七听着直哆嗦。 “别,叫我桑七就行。” 以前叫她小姐的,都是各种欺辱她的。 范大勇是不敢这么直呼主家姓名的,“桑姑娘。” 他做车夫很久了,很有眼色地掀着车帘方便主家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