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剑修他声名狼藉》 第2章 谁都没再说话,失望的情绪溢于言表。胆子小的开始低声啜泣:“我这辈子从没干过坏事,为什么撞鬼的倒霉事被我碰上了……” “不是鬼,这叫煞场,是有科学成因的,只要破坏掉聚集煞气的中心物就能回去。”陆祺耐心安抚道,“我们特调处是专门处理这个的,我说过会全力保护大家,别害——” 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打断了他的话音。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那个病歪歪的长发青年伸手碰了碰桌旁支着的收音机,应该是不小心摁到了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伴着听不懂的戏曲声流泻而出,如泣如诉,在恐怖片里烘托闹鬼氛围一绝。 青年似乎没想到它会出声,手指一顿,饶有兴趣地歪头打量了会。 “别瞎碰!”陆祺箭步冲上去,一把拍开青年的手,“这里的东西都……你手怎么这么凉?” 那一瞬间手背的触感冰得惊心,简直不像活人。 对方看着他。 陆祺皱眉:“你叫什么?” 对方依旧不答。 有人看出端倪,小声议论:“听不见……还是不会说话?” 戏曲变成高亢的男声,“聋哑人”青年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侧耳对着收音机,如果忽略四周诡异的筵席和桌上的人头,他那姿态倒真像来喝茶听曲的。 见他认真倾听的神态,旁人也情不自禁跟着将注意力集中到戏剧上。背景有刀枪打斗声,伴随着哀厉刺耳的音乐,越听越叫人毛骨悚然。 有人问:“这是什么剧种?唱的是方言吧,好像和村民说的是同一种?” “不知道。”“没听过……” 却听坐在人头对面的女人幽幽发了话:“这叫迎神戏,是蚩族的一种民俗。蚩族人信奉山神,每年都会唱迎神戏迎接山神降临,祈祷风调雨顺。” 陆祺:“所以他们在迎接那什么山神?用收音机?” 这神还真够朴素的哈。 女人摇头:“迎神戏耗费大量人力财力,一年只正经办一次,其他时候就用收音机代替了……今天的祭祀活动,我猜和这里的喜宴有关。” 有个年轻女孩小声赞叹:“姐姐,你懂得真多。” “来之前做了点功课。”女人勉强笑了笑,“叫我甄念吧。” 陆祺问她:“那你知道戏里唱的什么内容吗?或许和我们离开的办法有关。” 甄念凝神倾听片刻:“现在这出正唱到山神降魔头……就是传说中四千年前,那个强吞神塔的魔头凌望。” 不知被哪个字眼踩中了兴趣,一直悠然听曲的长发青年忽地动了,偏头朝甄念看来,眉尾微微挑起。 反应激烈的还有陆祺,他拔高调门惊愕重复:“凌望?!” 半晌他怔怔嘟囔:“幸好……” “什么?” 陆祺摆摆手,把后半句吞进肚子:幸好来的不是他们老大。 不然以那位的作风,听见这戏里的内容,怕是会让红事直接变白事,还是全村有份的那种。 陆祺抬起左手,dj腕表屏幕。幽幽光束打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面板投影—— 【202x年6月20日农历五月十五 20:46】 【地点:巫歧山百棺村】 【属性:煞场】 【等级:丁等三阶】 【检测到煞场为限时类,请在子时前完成清场。距离子时倒计时02:13:40】 看到“等级”那一栏,陆祺松了口气。 丁等三阶而已,小场面。 他偷跑出来,说什么也要成功清掉一个场,风风光光回去,向特调处那群老油条证明自己是有实力的。 时间不多,陆祺准备再去找找线索,刚起身看见那个脖子插筷子的村民又来了,还领着个人。那人像是村长一号的人物,炽热的目光扫过桌边每个人,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然后兴奋一拍手,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众人茫然地看他手舞足蹈。 “他说人齐了。”甄念翻译道,“等‘吉时’一到,婚礼就能开始了。” 陆祺:“婚礼?新郎新娘是谁?” 村长竟听得懂普通话,脸上挤出个眉飞色舞的古怪表情,用蚩族语回复了陆祺。 “新郎是山神大人,新娘……”甄念打了个磕巴,硬着头皮道,“新娘就在我们当中。” 此话一出,桌上的空气都凝固了,连迎神戏也恰到好处地没了音。 “有个问题,我一早就想问了。”有个男人颤声开口,悚然的目光从眼尾瞥过—— 周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乍一看是再常见不过的农家宴席,但一移开眼,那些人就好像停下了所有动作与交谈,视线无声瞥过来,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 再看回去,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让人疑心刚才都是错觉。 “你们有没有发现,其他桌的人……好像都在看我们?” …… “呼”地一声,所有灯笼骤然熄灭,整个庭院陷入无边黑暗。 有人短促地惊呼一声,而后死死捂住了嘴巴,因为一股阴冷的气息拂过了后脖子。 人声戏声碗筷声全都归于死寂,仿佛世界中心只剩下他们这桌人。一阵有节奏的“哒哒”的声传来,清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那声音到达背后时,陆祺小幅度回头瞅了眼,这一眼差点把他吓得当场起立。 月光下,一双红色绣花鞋正翩翩走动,如同穿在看不见的脚上。经过每人背后时,绣花鞋都会停顿片刻,似乎在挑选。 第3章 再标准不过的灵异事件。 那双鞋迈着小碎步,就这么踱了两圈,最后在陆祺这边放慢脚步。 陆祺右边的年轻女孩察觉绣花鞋逼近,吓得止不住发抖,陆祺甚至能听见她喉咙里压抑的哭声。 可能鬼也喜欢挑软柿子捏,绣花鞋离开陆祺,向右挪去,缓缓转向女孩身后站定—— 陆祺咬牙,正准备和她换位置,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摁了下去。陆祺懵逼地坠回原位,手背一痛,就像被谁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 紧接着,那绣花鞋凭空掉了个个,踉跄两步,站到了女孩右边的长发青年后。 陆祺:“?” 这女鬼是腿脚不好使还是怎么的? 下一秒,灯火亮起,绣花鞋消失不见。 陆祺耳边“嘀”一声,腕表屏幕亮起。他眯着眼,不太适应光线,只来得及看见“等级”那行花了一下,从“丁等三阶”变成了一堆乱码。他揉了揉眼,又变回原样了。 但陆祺顾不上这个小插曲,村长神出鬼没地冲上来,笑眯眯打量着长发青年,连说带比划地一通,看上去是要带他进祠堂。 而青年竟真起身,优哉游哉跟了去。 祠堂大门吱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古怪的神像,供台上摆满了牌位。 陆祺追上来时,村长正端着笔墨纸砚,指指青年、纸笔,又指指牌位,叽里咕噜地说了几个词。 甄念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皱眉咕哝:“糟了。” 这回就连陆祺都看懂了——村长要他写名字,为他立牌位。 陆祺:“……” 这哪是纸,这是死亡笔记啊! 正常人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不能写,可偏偏那人似乎不太正常,居然欣然接过毛笔,胆大包天地在纸上留下遒劲有力的字迹,那潇洒的架势,宛如当红偶像给粉丝签名。 等陆祺目瞪口呆地想起去阻止已经晚了。青年将笔一扔,陆祺瞟见纸上的三个大字—— 凌怀苏。 还是繁体的。 村长可能也是头一次碰见这么纯种的傻子,乐呵呵地收了纸,招呼他们回桌吃饭。 一托盘米饭被端上桌,大家稍有和缓的脸色再次不约而同沉了下去。 碗中米饭垒成小山,一双筷子竖插中央。 俨然是供饭。 村长说着什么,甄念孜孜不倦地继续同声传译工作:“菜饭都上齐了,他让我们吃好喝好,不要客气。饭一定要尽快吃,这是喜饭,不吃会受到山神的惩罚……吉时马上就到了。” “可是,”年轻女孩望着桌上,迟疑道,“我们有十个人,这里只有九碗饭啊?” 一数,还真是。 甄念:“兴许是数漏了,没关系,你们先吃……” 叫凌怀苏的青年毫无征兆开了口。 他语速缓慢,带着一点生涩的口音,像是不太习惯发音方式,吐字却很清晰。 倘若放在其他场合,这样蹩脚的普通话估计能把人逗乐,但此刻,听完他的话,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 “因为,”凌怀苏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当中,有的不是人啊。” “你说对不对,这位甄姑娘?” 悬棺 死亡般的窒息笼罩了整个圆桌。 有人刚从甄念手中接过饭碗,闻言手一哆嗦,瓷碗砸桌发出脆响。 众人惊悚的视线掠过凌怀苏,集中在神色晦暗不明的甄念身上。 半晌,甄念轻轻叹了口气。 “让你们吃饭,怎么就是不听呢……” 女人抬起头,脸部发生了恐怖的变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裸露出血红肌肉与森森白骨。 人群中爆发凄厉的尖叫,其他人已经快厥过去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远离,椅子倒了一地。桌子这边顿时只剩甄念,以及甄念旁边岿然不动的凌怀苏。 陆祺“卧槽”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特制手-枪,枪口对准甄念,大喝道:“你你你干什么?别乱来啊我警告你!” 甄念没理他,看向凌怀苏:“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眸光阴寒,眼角还坠着块要掉不掉的皮肉组织,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把人开膛破肚,形象堪称恐怖片化妆模板。寻常人被这样一番尊容对着,怕是早就吓得哭爹喊娘了。 结果就见那个面容苍白的病秧子掩唇闷咳几声,才不慌不忙地转过头,几缕长发垂落在肩。 “惭愧,略懂一些蚩族语。”他说话时神情柔和而专注,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个风度翩翩的君子,“所以知道那人说的分明是‘米饭摆在面前不要动,吉时前动筷会惹山神不悦’。” 旁人唰地色变。 在一个危机四伏、语言不通的地方,人会下意识寻找依靠,或是自称专业人士的陆祺,或是能听懂异族话、看起来单纯可信的甄念。 即便沟通不畅,供饭摆上桌,正常人也不会想着去吃。但如果充当翻译员的甄念告诉他们一定要吃…… “还有。”凌怀苏指了指桌上被红布盖着的人头,“这个人你认识吧?” 陆祺顺着他的话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肌肉男刚入场时虽然神色不安,但也勉强算镇静。似乎是甄念出现后,他才突然发疯。 甄念冷哼道:“他那是罪有应得。” 凌怀苏没吭声,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人头上转。 第7章 陆祺盘算好了,他偷跑出来这次免不了要挨一顿腥风血雨,不如抱紧这根大腿,趁机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将其发展成可为特调处所用的栋梁之材。 到时候或许能将功抵过呢? 可惜那堆天花乱坠的头衔和形容词凌怀苏一个都没听懂,只勉强明白了最后一句。 “大魔头”本魔凌怀苏冷笑一声,不无深意地说:“那他可真是个人才。” “是吧是吧!”陆祺一点没听出弦外之音,还在极力推销,“我看你有些本事在身,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特调处啊帅哥——” 凌怀苏忽地举起右手,示意他噤声。 山洞入口狭窄,越往里越开阔。陆祺燃符照明,曲折的洞壁上布着湿漉漉的苔藓,散发着潮湿腐败的腥臭气息。有的石壁应该是某种矿石,光可鉴人。 凌怀苏在矿石前站定,一脸严肃道:“不好。” 陆祺立刻警惕,如临大敌地握紧了枪。 “怎么?有情况?” 凌怀苏对着石鉴拨了拨长发,看上去很是不满:“我的头发乱了。” 陆祺:“…………” 他刚想破口大骂,寂静的山洞中忽然响起某种黏腻的水声。陆祺神色一凛,果断举枪射击。 “哎……”凌怀苏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罗摩被击中,发出婴儿般的啼哭,特种子弹火光映亮了洞壁深处更多伺机而动的怪物。 是水生类罗摩! 这类罗摩最为难缠,移速快、数量多。枪声一响,它们就像扑火的飞蛾找到目标,乌泱泱朝这边涌来。 “卧槽,怎么越来越多了!”陆祺一边换弹,一边嚎叫,“大佬,快想想办法啊!” 与此同时,监测仪发出倒计时报警,距离子时只剩30分钟了。 凌怀苏对现代高科技成果所知不多,但能依稀猜出那乱叫的法器是在催他们速战速决。凌怀苏冷静环顾四周,最终看准一处,抓住陆祺的后领飞身掠去。 那是一道石门,是洞中唯一没有罗摩聚集的地方。凌怀苏带着陆祺落地,罗摩愤愤地磨牙望着他们,却不敢再追,像在忌惮什么。 凌怀苏一拍陆祺的背:“走。” 进入石门,陆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这是……” 阴影之下,一尊足有四五人高的神像半嵌在山壁中。 那石像半脸哭、半脸笑;半脸慈悲、半脸残忍。身体线条刚柔并济,显得雌雄莫辨。垂目看下来时,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压迫感。 源源不断的黑气从神像里释放,又缭绕在它周身。 陆祺抹了把汗:“终于找到镇了!” “场”的形成通常在怨气戾气浓重之地。但并非所有怨气戾气多的地方都会形成“场”,否则早高峰的地铁、早八的大学岂不是天天闹鬼了? “场”的形成,一般需要一个能把负面能量集中起来的灵物,这个灵物就被叫做“镇”。 而要清散“场”,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摧毁“镇”。 陆祺卸下背包,正准备掏出爆破符,被凌怀苏伸手制止了。 陆祺:“干吗?” 凌怀苏望着那团黑气,吞了口口水。 ……当然是饿了。 在陆祺惊异的注视下,他走到山神像正前方,抬指轻触石头表面。 上一秒还在张牙舞爪的黑气姿态一滞,乖顺地滚滚汇聚,沿着指尖涌进他的身体。 灼心的饥饿感平息了不少,随着煞气的注入,久违的力量渐渐充盈四肢百骸…… “多谢款待。” 吃饱后心满意足,凌怀苏捻了捻指尖,再度将五指覆上石像,轻轻屈指—— “但以神位受供奉,你还不配。” 石像连同整个山洞震颤起来,裂痕如蛇逶迤,顷刻间爬满雕像,将它那张半男不女的脸一分为二。 碎石簌簌掉落,石像四分五裂,露出内部的物体。 那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发光体,与邪神像的阴森可怖相比,它的气质称得上温润,沉静中带着肃穆。 咚—— 凌怀苏伸手碰上发光体的瞬间,一道悠远空旷的钟声撞进耳畔。 凌怀苏下一刻,发光体化作一道光芒消融在掌心。 没了邪神像的威胁,比先前多成千上百倍的罗摩爬出,密密麻麻地朝石门涌来,要跟闯入者同归于尽。 “煞场要散了。”陆祺开枪打死几只,效果杯水车薪。 “杀不完,快离开这里!”他大叫道,“还等什么……”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凌怀苏隔空一掌把他劈晕了。 凌怀苏飞快在他脑门上画了个咒,一团玻璃珠似的光从陆祺太阳穴飞出。如果凑得够近,可以看见那玻璃珠中倒映的,是陆祺在煞场内经历的所有事情。 “此乃复生魔身,天诛地灭。”凌怀苏一手捏碎那光团,“还是不要留下太多痕迹为好。” 掌心一挥,小小的结界包裹住陆祺。 凌怀苏看了眼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罗摩,提剑削下为首一只的头颅,朝它们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罗摩被效果显着地激怒了,一窝蜂追赶上去。凌怀苏一路奔至山洞口,翻身一跃跳上花轿顶。 罗摩弹跳力欠缺,只能对着可望不可即的猎物龇牙咧嘴。 忽然之间,阵阵“嘎吱”声在幽寂的山间响起,起初微弱,仿佛沙哑的叹息,而后尖锐刺耳。 第24章 魔物一个类牛,一个类雕。像雕的那头魔物已然是强弩之末,一击失利便被一口咬住脖子,登时血流如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腥臭的血味。它徒劳地扑扇翅膀,垂死挣扎片刻后终于没了动静。 牛魔仍未停下,张嘴如饥似渴地啃食它的尸体,每吞下一口血肉,牛头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就多像一分人样。等它三两口把四周的尸体吞噬殆尽,身上的魔气已经有如实质。 每一只大魔的降世,势必伴随着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 而蛮荒谷,就是魔头的摇篮。 身后忽然一阵窸窸窣窣,凌怀苏反应迅速,闪身避至一旁,下一刻,一对獠牙险险擦过他身侧,魔蛇咬了个空。 这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牛魔,它猛地看过来,猩红双目险恶地盯着形影单薄的凌怀苏。魔蛇也吐着信子,眯起竖瞳。 两只魔物对视一眼,居然达成共识,一致缓缓向凌怀苏这个“最像人”的逼近。 凌怀苏:“……” 前后夹击,他只得握紧剑柄,在魔物扑来时后仰躲避,一剑刺穿蛇腹,而后剑尖回旋,未消的剑意横扫牛魔。 魔物轰然倒地,挥出的剑气荡出,却触碰到什么,忽然调转方向,朝凌怀苏反弹而来! 凌怀苏瞳孔一缩,下意识横剑抵挡,剑气击中剑身发出嗡然声响,凌怀苏被自己的剑气震得手腕一麻,谁知那剑气仍未散,被反弹分裂成了好几道,成倍的剑气再次见缝插针地追上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所有攻击都会被加倍奉还,只能躲不能打。 这阵恶心人真有一套! 凌怀苏暗骂一声,足尖轻点,灵巧地翻下沟壑,轻车熟路穿行于山谷间,试图甩开剑气。但那剑气不依不饶,触碰到谷壁就再次分裂,凌怀苏跑了没多久,后面已经缀着千军万马的剑气,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但此刻凌怀苏没有闲心停下来欣赏。谷中其他魔物被惊动,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凌怀苏不仅要躲避剑气,还要提防魔物的爪牙。几番下来,他能感到体内气力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这么耗下去不是个办法。 魔物咆哮着袭来,凌怀苏已经行至山谷尽头,眼见穷途末路,就在这时,他纵身跃起,一蹬山壁,在空中借力回身,后空翻稳稳落地。剑气触壁反弹,正中追赶而至的魔物。 两厢对撞,魔物嘶吼着倒地抽搐,缠人的剑气也终于偃旗息鼓。 前方密密麻麻的魔物接踵而至,一眼望不到头。凌怀苏深知这恶心人的阵法是要把他耗到死,必须尽快破阵。 只能殊死一搏了。 他半跪下-身,掌心贴于地面,做了个“抓”的动作,整个魔谷都随着这一抓而沉寂了下来。黄沙凝固,风声静止,上一秒还凶神恶煞涌向凌怀苏的魔物一时间纷纷停下了脚步,暴戾的魔气渐渐止息。 强行控住蛮荒谷群魔的同时,尖锐的刺痛如期而至,毫不留情贯穿凌怀苏胸口,虽然早有准备,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闷哼出声。 随着他手一哆嗦,消停了没多久的群魔又有蠢蠢欲动之势,许是察觉心智被控制,魔物恼羞成怒,嘶吼着反抗压制。 凌怀苏面如金纸,口中低声诵念咒决,强行发力摁住了魔物的反噬,却没压下喉头的甜腥。 他猛地呛出一口血,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脊。 滚滚乌云在山谷上方汇聚,遮蔽了仅存的天光。黑云中,闪电乍现,雷声由远及近,与凌怀苏身上的天谴遥相呼应——这是对他这个魔头的警告。 即便如此,凌怀苏依旧不管不问,雷打不动地运转魔气。 他咬着牙,强行忽略心口要命的痛楚,染血的薄唇开合,诵出咒决最后一字。他猛一睁眼,五指张开,无形而不容抗拒的气流涟漪般撞开,蛮荒谷内的魔气屈服于大魔的威压,顷刻间无处遁形,群魔呻-吟着碎成了黑色魔气。 天雷被挑衅得忍无可忍,雷光汇聚成形,就要劈下来—— 就在这时,凌怀苏放出神识探入魔气,迅速锁定气场中最薄弱的地方。 他当机立断提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身掠去,双手高举,顶着漫天将至的雷电,一剑砍向阵眼! 山谷摇晃,阵境土崩瓦解。而不饶人的天雷带着万钧之势落下,凌怀苏气力严重透支,元神剧震,撑着祝邪跪地倒下,已经避无可避。 雷光砸下来的前一秒,凌怀苏眼前一花,彻底失去了意识。 碎片 或许是元神震荡,凌怀苏做了很多乱梦。 他梦到在摇光山上听讲的日子,师父摇头晃脑地拖着老旦腔,把经文念成了一出戏,他们在底下昏昏欲睡。 还梦到他在霜天峰练剑,在小师妹们的吹捧下,炫技似的挽起剑花,如春的剑气催开了枝头一朵腊梅。 梦境纷乱迷离,大多是前尘往事,走马观花地在眼前滚过一遭,就烟消云散了。 只有一个场景,他印象很深刻。 那似乎是他成魔后的日子。那时候摇光山已经覆灭,他在另一座山上大兴土木,修了一座极尽奢靡的魔宫。 他还记得主殿叫做“露华浓”。 殿内熏香缭绕,九十九盏青铜连枝灯灿若星河,将露华浓映照得有如白昼。 却怎么也照不透那刻骨的冷。 漆雕朱门吱呀敞开,雨丝斜飞入殿,送进一阵潮湿的水腥气。 第26章 望着他的背影,凌怀苏没正没经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是真的很想多在美人温柔乡里流连几日,但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容他放纵了。 凌怀苏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 这里地处一楼,外面是一片清幽的小树林,是个养伤的风水宝地。 可惜他不能久留。 重现人世的业火蚀心花,凶险隐秘的大阵……很难不让他想到一个故人。 再加上百棺村里那枚碎片,如果真是那人回来了,那便有些棘手了,他必须尽快查明对方行踪。 魔气钻入窗锁,三两下撬开锁芯。凌怀苏翻身跃过窗台,脚刚踩上地面,耳边响起一道守株待兔的声音。 “这是去哪啊?” 凌怀苏:“……” 奇了怪了,为什么这人总能猜中自己的心思? 凌怀苏讪讪回头,朝靠在墙边的镜楚粲然一笑:“好巧,我来透透气。” 镜楚直起身朝他走来,冷酷无情地押送越狱者回房:“跟我回……” 话音未落,凌怀苏劈开他的手腕,灵巧如鱼般绕了过去:“抱歉美人,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奉陪了。” 他下手收了力道,不会伤到对方,可凌怀苏跑出两步,没听见身后追赶的动静,回头一看,就见镜楚身形一歪,贴着墙根往下溜,像是没了力气。 凌怀苏眼皮一跳,到底没能袖手旁观,折了回去,想一探究竟。 “你……” 下一刻,镜楚猛然抓住他的手,“不禁”笔直缠上了凌怀苏的腰,剥夺了凌怀苏重获不到一刻钟的自由。 凌怀苏:“…………” 该死的美人计和苦肉计! “这次不止三丈了。”镜楚站起身,嘴唇苍白,“十里之内,我都能感受到你。” 凌怀苏磨了磨牙,看起来有心想和这蛇蝎美人同归于尽。 但他很快就顾不上生气了。镜楚偏头咳了两声,通过琴弦微妙的联系,他能感觉到镜楚虚弱无比,不是装出来的。 凌怀苏这才发现,镜楚脸上的疲惫并非错觉,他是真的身体不适。原本还能硬撑,度完灵力以后,憔悴再难掩盖。 “怎么了?”凌怀苏正色,伸手想反过来把他的脉。 镜楚避开他的手:“没事。” 凌怀苏很快反应过来:“阵里受的伤?” 镜楚没吭声,算是默认。 “这个场不一般。”凌怀苏蹙起眉,“不仅有业火蚀心花,还布有两个阵,伏阴阵封闭气息,魇阵赶尽杀绝,大阵共存而互不影响。” 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镇物是什么?” 凌怀苏本是口头一问,想听镜楚给个大概的描述。毕竟能撑起场的镇都是不可多见的灵物,想来也不会给他这种外人透露太多。 没想到镜楚无所谓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大大方方扔给了他。 凌怀苏接过那块发光碎片,指尖摩挲过粗粝的表面。 他呢喃道:“天音塔。” 镜楚:“你认得?” 凌怀苏没说话,摊开左手,掌心凭空出现另一块碎片——正是百棺村山神像里得来的。 他将两块碎片靠近,光芒大盛,碎片犹如互相吸引的磁石,眼见着就要合为一体,凌怀苏立刻眼疾手快地分开。 凌怀苏:“你们之前遇到过此物么?” “嗯。”镜楚说,“特调处大楼地下有一层保险库,专门用来存放天音塔碎片。” “已经收集了多少?” 镜楚脱口而出:“特调处成立三十年,共收集314片,加上这两片,就是316片。” 凌怀苏忽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总觉得,镜楚的语气含着某种说不出的郑重……像是这些话酝酿了很久,他也为此准备了很久,今天终于得以堂堂正正地宣之于口。 以至于说出来时,带上了极其不明显的邀功意味,让凌怀苏险些蹦出一句“做得好,辛苦了”。 “好好保管起来。”凌怀苏把天音塔碎片一齐还给镜楚,“百棺村和树人中学的场恐怕是人为的手笔,让你手下尽快调查其他潜在的隐藏场,我跟你们一起去。” 谁料镜楚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不行。” 凌怀苏正欲问为什么,一阵凉风吹过,他打了个寒战,掩唇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镜楚凉飕飕地瞥他一眼,二话不说把他打横抱起,翻回屋内,将人轻轻搁回床上,语气能冻出冰碴子:“你说呢。” “哦,你说身子啊。”凌怀苏不以为意地一笑,“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你知不知道,以你的身体状态,再滥用……内力,最多撑不过半年,就会形神俱灭?”镜楚不容置喙地说,“在找到办法护住你元神之前,你哪都不许去。” 凌怀苏沉吟片刻:“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方才在梦里想起来的。”凌怀苏慢吞吞道,“我曾经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便给自己削了个人偶。那人偶以上古神木刻成,能充当神魂载体。” 形为体,魂为灵,肉-身是魂魄的载体,能充当保护作用。凌怀苏之所以被天雷追着劈,是因为他肉-身损毁,魔头的魂魄与元神过于招摇,倘若能寻到一个宿体,很大程度上能避开一部分天谴。 这也是自古以来魔头钟爱夺舍的原因。 第28章 这次是耽美漫画,下次指不定就变本加厉地在客厅投映不良影片。按照某人的作风,他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生怕他再发掘什么惊天动地的新消遣, 墓穴 凌怀苏转头望着镜楚,乌黑长发在水中如同飘动的海藻。 这老魔头眼尾长而挑,一双风目安在他脸上总是少了凌厉,多了似笑非笑的风情。他瞳色漆黑,此刻在愈发幽暗的湖下,眼底那一星半点的碎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镜楚心头一跳,动了动嘴唇。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欲脱口向凌怀苏坦白一切。 第29章 可还没等他出声,凌怀苏不知从他欲言又止的情态中领悟到了什么,滑不溜秋地改了口,狡黠一笑:“我的意思是,我与美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吶。” 镜楚尚未出口的话便被堵了个彻底。 凌怀苏眼珠一转,瞥见下方的湖底,“到了。” 湖底很是崎岖不平,而那水泡竟能无视浮力,缀着两人稳稳当当地踩上湖底,如履平地。 他们落地的瞬间,湖水察觉来人,居然开始细细颤动起来,水流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劈了一道,向两边分开,里面的情形犹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连绵起伏的山体覆着苍翠的植被,山石草木仍是千年前分毫毕现的模样。 一阵长风入林,似乎能听到树叶在沙沙作响。 凌怀苏怔然望着久违的山景,心道:“这里……竟保存得这样好。” 他错愕没多久,很快便发觉这里套了个阵法,才得以将山间风物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他心思急转,一时没想出这是谁的手笔,但他心里乱得很,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跟紧些。”凌怀苏松开了从跳下湖面就拽着镜楚的手,打了个响指,一抹雪白的电光跳上指尖。 他刻意走在镜楚面前,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在镜楚看不见的地方,凌怀苏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正是攥着镜楚手腕的那只手。 方才他趁机摸了镜楚的脉搏,果真如他所料,镜楚体内有天雷留下的伤。 他替凌怀苏扛下了天雷。 可是——为什么? 凌怀苏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便是在他毫无印象的某个时段,镜楚曾经和他有过很深的羁绊。 而那个时段一定在他重生之前。 虽然他不省人事太久,前尘往事很多不大重要的记忆都模糊了。昨天发生的事尚有可能记不清,更何况是四千多年前的细枝末节呢? 可凌怀苏翻遍记忆,也没能从前世那堆鸡零狗碎里挑拣出镜楚这号的人物。 不过细细推敲起来,还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很多看似稀疏平常的地方被一笔带过:枕竹居长夜与他对饮的陪伴,露华浓殿内看不清面孔的来人……每当他有意回想,却只能触碰到一片空白。 若他硬要钻进空白一探究竟,紧随而来的是力不从心的困倦;想得久了,太阳穴还会一阵刺痛,连元神都有不稳的征兆。 没费太大力气,凌怀苏带着镜楚找到了墓穴入口。 山石嶙峋,一拐八道弯,每块石头上都刻画着让人眼花缭乱的铭文。凌怀苏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不多时便抵达了石阵的尽头。 尽头乍看平平无奇,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死路。凌怀苏在石壁前踱了两步,伸出食指点在石壁上某处。他本来对自己不靠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所以让镜楚站远些,免得自己画错一笔触发陷阱。 结果事实证明,他在这种时候还是靠得住的,尽管第一笔略显生涩,之后的笔画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循着肌肉记忆无比顺畅地进行了下去。 凌怀苏徒手画完了整个复杂的咒文,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石门缓缓向一侧打开,漆黑的洞口内是通往地下的石阶。 墓道两侧,长明灯无风自亮。地道幽深而狭窄,比湖中还要寂静,耳听得两人脚步的回声。 “你难道没什么想问我的么?”凌怀苏忽然道。 他吐字清晰,语速很慢,说的是普通话,却带着古代雅音的抑扬顿挫,在密闭空间激起层层混响,格外好听。 镜楚一时愣了神:“什么?” “譬如……我是何人,从何而来,向何处去。” 最开始,凌怀苏的确打算隐藏身份,他之所以抹去陆祺的记忆,是因为他深知自己不久于人世,最好的情况,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该做的事,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重返黄泉,颇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采。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镜楚,一根弦把他捆得牢牢实实,想“不沾身”都难。 诚然,他并不刻意遮掩实力,可这也不意味着,他会大摇大摆、逢人便宣扬“说出来吓死你,我是那个千年前不得好死的魔头凌望”。 凌怀苏从没主动提起过自己的身世,镜楚也从不问。凌怀苏原以为他是讲分寸、或者见惯了奇闻逸事,压根不屑于得知。现在想来,应当另有隐情。 于是他按捺不住了,可见凌怀苏此人本性里有种欲拒还迎的“贱”——别人问了,他必定缄口不言;别人不问,他又心痒难耐。 镜楚问得很敷衍,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你是何人,从何而来,向何处去?” 凌怀苏一字一顿地自报家门:“我本名凌望,小字怀苏,乃摇光……” 他想说“摇光山第三十六代剑道大弟子”,话到嘴边才想起,当年他手刃同门,早已被逐出仙道了。 凌怀苏苦笑一下,“……乃是史上最为风流倜傥的魔君。自四千年前来,为了此间事。” 镜楚静静听着,并不惊讶。 凌怀苏亦然。 半晌,镜楚哑声道:“‘此间事’指的是什么事?” “天音塔重现人世之事。”凌怀苏道,“你应当知道,凌望的罪名里有个‘强吞神塔’,神塔便是天音塔,当年的天音塔正是在下毁去的。” 第30章 镜楚:“之后呢?向何处去?” 自然是魂归黄泉,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世间再无仙与魔。 但凌怀苏回头看了一眼镜楚的表情,莫名其妙地,“魂归黄泉”四字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这时,远处一阵吵闹声打破了僵局。 只见墓道走到了尽头,不远的前方,一伙身穿夜行衣、手持武器的lt;a href=tags_nandaouhtl tart=_bnk gt;盗墓贼正围成一团,七嘴八舌地起争执。 距离并不远,凌怀苏和镜楚也未刻意压低说话声与脚步声,然而那群盗墓贼就像看不到、听不到似的,旁若无人地吵着架。侧耳细听,会发现他们说的既不是普通话,也不是如今任何一种现存的语言。 那是千年前的古语。 乍一听见动静,镜楚下意识上前一步,侧挡在凌怀苏面前,是一个保护性的防御姿态。 凌怀苏不禁失笑,捡起一颗石子,朝人群扔去,石子笔直穿过了人身。 镜楚看出了端倪:“影场?” “不错。”凌怀苏道,“我先前说这里是我的墓穴,其实并不全然,准确来说,这墓穴是我挖掘建造成的。此处是摇光山旧址。” 所谓影场,是一种较为特殊的场,场中会再现过去的情形,多数与人的记忆有关。影场危险性不高,只要看完那段记忆,场便会自行消散。 摇光山是仙山,钟灵毓秀,一草一木都可能成为镇,形成影场也不稀奇。 那群盗墓贼吵得热火朝天,似乎是在商议该由谁冒险开启墓门。 正当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时,厚重的大门竟自己缓缓开启了,从中走出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狐狸。 看到那狐狸的瞬间,镜楚眼角抽了抽。 “哦,它是门神,用来看守墓室的。”凌怀苏适时解释道,“那段时间我好像对狐狸这种生物,便信手捏成这样了。” 白狐踩着慵懒的步子,慢吞吞行至一众目瞪口呆的盗墓贼眼前,举止间颇有凌怀苏的神韵。 它张了张口,居然吐出了人言,直眉愣眼地把众人的遮羞布揭了个底掉:“诸位可是前来偷盗宝物的?” 盗墓贼们:“……” 小东西可真会说话。 盗墓贼自知理亏,又被这来路不明的小畜牲明目张胆地挑衅一遭,当即满脸防备道:“你是何物?” “我是这墓中的看守。”白狐摇头晃脑道,“主人交代过我,不可让外人进入……” “少废话!”为首的盗墓贼举起大刀,恶狠狠道,“看你有没有本事拦得住老子再说!” “这位兄台,莫急嘛,我还没说完呢。”白狐笑眯眯地说,“外人不可入,可若是主人的子孙后代,想来祭拜祖先,自然没有拦截的道理。” 它一甩尾巴,墓道一侧的石墙上赫然出现一副画像,“若是对我家主人磕三个响头,认下这子孙后代的身份,我便任其进入墓室,一概不管。如何?” 盗墓贼们面面相觑。 不用穿越九死一生的机关,不用和毒气蛊虫斗智斗勇,只消磕三个头,便想拿什么拿什么。 对这群见钱眼开的盗贼而言,面子算什么,谁会和钱过不去? 有人瞥向大门内堆金迭玉的财宝,吞了口唾沫:“这……这么简单?此话当真?” 白狐矜持地颔首:“千真万确。” 犹豫片刻,有人越众而出,迟疑着在那画像前磕了三个头,在狐狸微笑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墓室大门。 见狐狸果真不拦,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凌怀苏在一旁险些笑得打滚,直不起腰:“哈哈哈……我也算是子孙满堂了。” 镜楚无奈地睨了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没有推开:“这就让他们进去了?” “怎么可能。”凌怀苏擦去笑出的眼泪,“他们进的是假墓穴,只有金银财宝。重要的都封在真墓室里。” 镜楚的视线被他淡红的眼尾吸引,好一会,才克制地移开目光:“可他们还是得了手。” 凌怀苏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财大气粗道:“钱财而已,给他们便是,不亏。” 镜楚:“倘若有人硬闯呢?” 凌怀苏笑而不语,继续向那群人投去兴味的目光。 就见为首那个盗墓贼大概是颐指气使惯了,拉不下脸,不肯丢了膝下的黄金。他怒气冲冲地一剑指向狐狸:“士可杀不可辱,老子偏不顺你的意,今天非要进去不可!” 说完,他猝不及防冲向大开的墓室门。 只听一声惨叫,那人的身形甫一跨入墓室,居然凭空消失了! 他消失前撕心裂肺的咆哮在墓道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唔,别怕,他没死。”凌怀苏轻飘飘道,“只是掉进了死角,在梦魇里挨上一阵子,三天后便会自行放出墓穴了,伤不着小命,除非他心性脆弱,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镜楚忍不住又看了凌怀苏一眼。 他这人看起来没个正形,成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实则在正经事上,总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你若是顺着他,还能得两颗蜜枣;若是便要忤逆,也别想讨到什么便宜。 无论是恶趣味的捉弄,还是色厉内荏的吓唬,他总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真实的目的,让人不知不觉就按照他的心意而去。 剩下的盗墓贼见此情景,立刻识相地磕头进门,转眼间,墓室前只剩下镜楚和凌怀苏,以及那只狐狸门神,影场消散了。 第32章 这里是个影场。 此山高耸入云,从半山坡上放眼望去,只见云海渺茫。沿着山路向上,霜雪越发浓重,入眼处皆是白雪皑皑。 不怎么费力地,凌怀苏认出了此处。 霜天峰。 寻常影场只是一段记忆,能看不能摸。怪异的是,这影场竟然能共感。凌怀苏乃魔气所化,按理说应当不知冷热,可当他身处雪山中,呵气成雾,仿佛能感同身受地感觉到一番寒意彻骨。 凌怀苏颇为意外地向山上走,边走边思忖:那盒子再普通不过,有灵的是里面存放的木偶,木偶是此影场的镇。 可木偶存放在墓穴中千年,无人经手,是谁的记忆聚成了影场? 忽然之间,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剑意悍然而至。 凌怀苏当即望去,只见一道快得看不清的身影高高跃起,脊背如弓,那一剑极其霸道,剑气所过之处,地动山摇,势不可挡。 出于剑修的职业素养,凌怀苏一眼看出对方剑招里“地崩山摧壮士死”的锐意,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好。 可那剑砍至一半,突然被无形的力量给截住了。剑刃与透明的屏障当当正正地撞在一起,发出直击天灵盖的嗡鸣,震荡的罡风四散开去,再次惊飞林中鸟群,树木枝干狂曳不息,抖落簌簌积雪。 执剑人被弹开,重重摔回了几丈开外的山路上。凌怀苏本以为他要摔个狗吃屎,没想到那人落地前迅速调整平衡,以剑撑地,稳住了身形,即使没有观众,也不忘凹个造型。 他擦去唇角的血迹,抬起了头。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马尾高束,五官凌厉逼人。平心而论,他的长相称得上英俊,但那眉宇间布满了阴郁,整张脸上都写着“愤世嫉俗”四个大字,让人一看就想远离。 凌怀苏脑门青筋跳了两跳,不忍直视地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不为别的,那少年正是凌怀苏自己。 拜影场所赐,若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长了这么一张讨打的脸。 他开始无比庆幸自己拦住了镜楚,堪堪维持住了在对方心里的形象。这地方简直是个大型的黑历史,还是全方位无死角的那种! 少年凌怀苏撑着剑起身,运气调息,整肃一番,再次不信邪地提剑向空气墙砍去,然后又像蹴鞠似的被踢了回来。 凌怀苏看了一会这蚍蜉撼树的场面,终于想起来这唱的是哪出戏了。 应该是在他十五岁那年。 走上修仙之路前,他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因小时候生了场大病,被送来摇光山。 本来只图个强身健体、邪魔不侵,没想到他身负剑骨,天生是块修仙的料,便在山上安定了下来。 修仙之路艰难困苦,非心性坚韧者不能成也。凌怀苏虽仗着天资过人,短短几年便能御剑自如,奈何他本质上仍是个金枝玉叶的少爷,很快厌倦了成日听讲练剑、道阻且长的日子,开始怀念家里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温柔乡来。 他问起身边的道童,为何上个月送去的家书仍无回音,道童支支吾吾,过了几日拿来一封简短的回信,信上说家务繁忙,让他稍安勿躁,安心修道,得空便将他接回。 那时凌怀苏正是心浮气躁的年纪,哪里等得下去?他按捺不住,趁着某天晚上偷偷溜回了凌府。 然后看见了满目疮痍。 后来他才知道,凌家早在一年前被奸人构陷,满门抄斩。 滔天的仇恨顷刻间吞噬了他。打听清楚后,他带着祝邪剑,留下自愿退出师门的字条,孤身来到仇家府邸,准备为家人报仇。 凡人之于修士如同蝼蚁,毫无还手之力,但凡是个正经修士,在理智状态下,都不会贸然做出血洗凡人宅邸的事。可十五岁的凌怀苏被血海深仇蒙了心,不管不顾,举剑便要向大门砍去—— 一道剑截住了他的杀意。 师父及时赶到,劈落祝邪,提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回了摇光山。凌怀苏也就在凡人面前逞逞能,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真正的大能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被关在了霜天峰,为了防止他再次溜下山,师父在山上布下结界,罚他终日在苦寒峰头思过。 “轰”地一声巨响,影场内,少年凌怀苏不知第几次被炸飞,不堪重负地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掩饰不住狼狈。 而那道屏障纹丝不动,连道裂隙也没留下。 少年歇斯底里地放声咆哮,发泄似的胡砍一通,树木摧折,苍雪翻飞。不知过了多久,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最后愤愤捶了把树干,这才筋疲力尽地拖着内伤累累的身子,向山上走去。 应当是折腾累了。 隔着几千年的时光,凌怀苏目光深深地看了眼自己少不更事的背影。 他叹了口气,跟着上前。 少年行至某处,忽然站住了脚步。 凌怀苏差点以为他又要想不开,越过他的肩头才看见,山路雪地上竟有斑斑血迹,绵延向密林深处。 少年登时警惕起来,握紧了剑,轻手轻脚地顺着血迹寻去。 凌怀苏心思飞快地转了一圈,来历不明的血迹?他并不记得在霜天峰上还有这一段。 他踩着少年的步伐,随他走进密林,想要一探究竟。 距离不长,血迹一路曼延到了一棵粗壮的古树。 第33章 少年凌怀苏与青年凌怀苏一同在树前站定。 古树下,一个红白相间的小东西蜷成一团,缩在大树盘踞的树根里。白色是它的毛发,红色是绽开的皮肉,触目惊心的血迹便来源于此。 凌怀苏心口一紧。 那是……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狐狸。 相遇 霜天峰处于摇光山群峰的外围,又冷又偏,向来是闭关和关禁闭的不二之选。 因为地处偏僻,时不时会有外界的人或物闯入,多是迷路的凡人,或是被灵气吸引而来的动物。 譬如眼前这只。 凌怀苏眯起眼,和前几天还躺在他被窝里的狐狸一样,这是只不折不扣的灵狐。 动物不比身为万物之灵的人,想要成精,须得先在天地造化中生出灵智,历经大大小小的劫难,扛得住的,才能吐纳灵气走上仙路;扛不住的,要么成了妖,要么……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而灵物不同,它们天生能吐纳灵气,更有甚者,本身就是天地灵气所化。 这只灵狐看起来尚处幼年,短胳膊短腿,后腿处布满了狰狞的咬伤。 看到那可怖的伤口,凌怀苏转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灵物是上好的补品,最招垂涎,约莫是妖物们觊觎它的灵气,想要吞噬了它增进修为。而幼小的灵狐寡不敌众,勉强捡回一条性命,一路逃窜到了山峰上。 显然,少年时期的他也看出了端倪,凌怀苏听见他喃喃出声:“灵狐……” 闻声,狐狸吃力地掀开眼皮。 事实证明,少年凌怀苏那张阴云罩顶的讨债脸已经到了人狐共愤的地步。 白狐吓了一跳,强撑起伏低虚弱的身体,尾巴高举,喉咙里发出危险的低吼,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眼前人,满脸的警惕与防备。 那架势,好像只要对方上前一步,它就能跟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拼命。 一人一狐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少年微微一动,就在凌怀苏以为他要做点什么时,却见十五岁的自己干脆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差点忘了,这小子正是怨天怨地的年纪,针孔大的心眼里装的都是仇恨,吃饱了撑得才会去管一只野狐狸的死活,他没那么多无处存放的爱心。 有这点闲时间,还不如多练练剑,早日破了那该死的结界。 可惜他没走成,少年凌怀苏刚迈出两步,身后妖风暴起,横冲直撞地朝他袭来。凌怀苏反应极快,尚未回身,剑已出鞘,分毫不差地卡住了蛮横的妖爪,而后以此为支点,借力腾空翻身,利落削下了意欲偷袭的爪子。 霜天峰虽常常有不速之客,却毕竟是仙门地界,鲜少有不长眼的妖魔敢来,这馋嘴妖物为了灵狐,竟不惜铤而走险,悍不畏死地擅闯仙山。 狼妖哀嚎一声,落地仍红着眼恶狠狠瞪着半路杀出来的少年,大概是把他当成了抢夺猎物的敌人。 少年凌怀苏对灵狐毫无兴趣,却不代表他会轻易一走了之。他正满腔戾气不得出口,恨不得逮谁砍谁,好好泄一泄心头火,这倒霉小妖恰好撞在了刀刃上。 “畜生东西。”少年带着寒气厉声道,“凭你也胆敢私闯霜天峰,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抬手便是杀招,剑光如寒星奔向妖物。 狼妖敢胆大包天地闯进仙家地盘,也是有几分实力的。它怒吼一声,身形瞬间涨大几倍,扬起一人高的利爪朝凌怀苏抓来。 凌怀苏闪身避开,将剑尖刺入狼妖皮肉,手臂一带,灵巧地攀上巨型狼妖的肩头,一剑扎穿了它的眼球。 狼妖痛不欲生地嗥叫着,本能地连甩再挠,要将凌怀苏从身上摔下去。可凌怀苏比鱼还滑溜,衣袂翻飞,跳上了古树枝头。他纵身跃下,祝邪剑身暴起细碎的寒光,睥睨无阻地当空落下,势不可挡。 少年稳稳落地。身后狼妖自中间裂成两半,“轰”地巨响,在激起的一地雪沫中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少年凌怀苏缓缓起身,看都没看灵狐一眼,走回了峰头木屋。 他的日常活动非常规律——每天打坐,练剑,和结界较劲,铩羽而归,再回到木屋自行疗伤。 去密林采药草时,他偶尔会碰上那只灵狐。那小东西的伤仍不见好,瑟瑟缩缩地蜷在树洞里,看见凌怀苏,它依旧一脸防备,直溜溜地盯着少年,随时准备作战。 凌怀苏瞥了眼灵狐身上的伤,发现上面还生出了黑色的脓疮,怕是带了毒,再不救治,恐怕小命不保。 可是少年似乎打定了主意冷眼旁观,漠然地收回目光,忙自己的事去了。 就这么相安无事了几日,某天少年又被结界反弹的力量撞个半死。他徒劳地一拳捶向屏障,胸口滔天的郁愤翻涌,卡得他不上不下,一口吐出鲜血。 他孤绝地心想:“我便是修为尽废,也要破开结界,拼尽最后一口气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踉踉跄跄地挪回山头,盘算着明日怎么跟屏障同归于尽,路过密林,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细弱哀叫。 少年进去采完药,才看见了气若游丝的灵狐。 它的伤势恶化了,看起来命不久矣,可即便如此,对上凌怀苏视线的片刻,这小东西还是勉力撑起一股劲,扎好宁死不屈的唬人架势。 凌怀苏靠近时,它更是直接奓了毛,每一根狐狸毛都分毫毕现地炸成了“我很不好惹别过来”的样子。 第34章 气息奄奄也不肯露怯,明知对方不可战胜,还要色厉内荏地拼到最后。 凌怀苏神色阴郁地垂眸看了会,不知从这小家伙身上瞧出了什么,一伸手,握住了狐狸伤可见骨的后腿。 白狐正如临大敌地低叫威胁着,被他冷不防一抓,当即做出反击,毫不客气地冲凌怀苏的手来了一口。 这一咬可不是闹着玩的,狐齿锋利,深深没入皮肉,登时见了血。 凌怀苏疼得睫毛一颤。奇异的是,尖锐的痛楚传来的瞬间,盘踞在他胸口的杀意蓦地散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受虐倾向。 凌怀苏任由它咬着,另一只手并指运气,逼出白狐后腿的毒脓,又捏碎刚采的草药,覆在伤口处。白狐渐渐松了口,茫然地回头看了眼后腿,又惊疑不定地觑着这个为它疗伤的人。 少年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娴熟地包扎好伤处,在上面打了个颇为雅致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施舍给灵狐一个眼神,凶巴巴地对它道:“别死在我门口,伤好了赶紧滚下山。” 说完也不管它听没听懂,便一拂衣袖起身,准备回山头木屋休息。 凌怀苏自诩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也并非突然善心大发,只不过看见那小东西一身伤还龇牙咧嘴的傻样,无端生出了点同病相怜,于是给了些力所能及的帮助罢了。 也算是给多日的萍水相逢,留下一个看得过去的结尾。 谁知这尾没结成。 刚走出密林,凌怀苏回头一看,那白狐居然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 凌怀苏停下脚步,白狐也站住;凌怀苏一走,白狐立马一瘸一拐地跟着走。一人一狐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凌怀苏蹙起眉,没想到难得做一次好事,对方居然赖上了他。 他臭着脸道:“别跟着我,再过来把你烤了吃!” 小家伙听了这番恐吓,迟疑了一下,果真坐了回去。 凌怀苏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便回头望了一眼。结果白狐接到他回望的目光,会错了意,眼睛一亮,再次屁颠屁颠地追了过来。 这下真成了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跑,凌怀苏几次三番地试图驱赶,白狐还是不依不饶地不肯离开。 于是这天凌怀苏回到木屋时,身后多了条甩不掉的尾巴。 凌怀苏怒气冲冲地阖上房门,希望这不识趣的家伙能碰一鼻子灰,趁早滚蛋,还他清净。 可惜小狐狸仿佛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赖着不走,还不知上哪叼来几捧干草,在地上刨了个坑,在木屋不远处给自己打了个窝,死皮赖脸地住了下来。 活物 就这样,凌怀苏身边多了个会喘气的活物。 这小东西还是有些怕人,没人理它的时候,它就悄无声息地窝在角落,呼吸起伏都微不可察,乍一看还以为是团毛绒摆设。 可每当凌怀苏以为它睡着了时,眼神才向那边一递,小家伙总能第一时间睁开眼,支着耳朵回望过来,就好像始终有一缕注意力分在这边似的。 第36章 莫问真人从未在大庭广众下舞过剑,反而常年卦器不离手,时不时便要卜上一卦。旁人问他算到了什么时,他便人如其名,神秘兮兮地打哑谜:“天机不可泄露。” 在师父的潜移默化下,凌怀苏耳濡目染,也学了点卜算之道。并不精通,学得稀疏二五眼,但解解简单的卦象也不在话下。 凌怀苏下了榻,正准备去取铜钱,路过狐狸窝,突然察觉到什么,脚步一滞。 往常他一有动静,狐狸总是闻风而动,比影子反应还快。可方才他下榻走动,这家伙居然连头都未抬。 凌怀苏心生疑惑,蹲下-身,伸手戳了戳那团白毛。 一戳吓一跳,狐狸不仅浑身冰冷,还僵硬如铁石! 凌怀苏悚然一惊,连忙把它翻过来,就见白狐双眼紧闭,凌怀苏探它鼻下,微弱的气息时断时续,几乎感觉不到。 凌怀苏叫它也毫无反应,给它注入真气,却像往无底洞里投石,激不起一丝波澜。白狐气若游丝地窝在凌怀苏怀里,呼吸越来越弱,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死了。 死。 这个字眼冒出来的剎那,凌怀苏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到了底。 他目光涣散,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忽地自言自语呢喃:“师父……” 凌怀苏蓦地回过神。 对,他可以找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救它! 少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外衣都顾不上穿,抱着垂死的白狐冲出木屋,拔足狂奔。 劫数 凌怀苏怀抱着白狐,一口气跑到了半山腰,才猛地想起山上还布着结界。 夜色下,半透明的屏障岿然而立,幽幽泛着白光波纹,像一面堵死了生路的墙,将他燃起没多久的希望浇成了一抔灰。 原本凌怀苏成功说服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突破境界,总有一天能冲开结界。再说师父也不可能把他关在这里一辈子,就凭他老人家游手好闲的德行,凌怀苏不在,谁帮他带教徒弟? 他已经习惯了苦寒峰头自得其乐的日子,没想到再次站在结界面前,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凌怀苏轻手轻脚地把浑身冰冷的狐狸放在一旁,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近乎生出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来。 他握紧剑柄,缓缓转头看向顶天立地的屏障,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绝处逢生,唯有全力一搏。 凌怀苏深吸一口气,横剑当前,祝邪剑刃上寒光流动,是他将真元注入的结果。 凌怀苏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出去,救活小狐狸。” 此时心境也是背水一战,却与先前他数次拔剑时存在细微的不同。尚未待凌怀苏辨清,祝邪已然似有所感,发出躁动的嗡鸣。 而随着剑与剑主的共鸣,不由自主地,凌怀苏想起了他第一次与祝邪相遇的情景。 两年前,他参透了摇光剑法第二式,小有所成,莫问真人将这把祝邪剑赠予了他。 ……那时师父说什么来着? 是了,师父说:“小望,你家境殷实,从小顺水顺风,不知世事甘苦,恐怕修行对你而言,也不过是避世消闲。但为师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真正明白,自己执剑是为了什么。” 他执剑,是为了什么……? 人情反复,世路崎岖。万古洪流之下,再刻骨的仇恨都不过沧海一粟。 不为死,惟求生。 凌怀苏若有所悟,多日来的修为瓶颈豁然开朗。祝邪剑光大炽,剑中浮躁之意顿消,霎那间与凌怀苏心神合一,他周身充斥着前所未有的中正之气,行云流水般摆出个起手式,只觉剑随心动,意气无穷。 剑意成了! 凌怀苏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一刻,挥剑而上,骤然开阔的心境合着青锋无当,他整个人化作雪亮的剑影,无坚不摧地冲向结界。 这一次,他胸口再无那样杀意滔天的郁愤,戾气荡然无存。 寒光夺目,祝邪与屏障相遇,凌怀苏下意识绷紧身躯,做好了被弹开的准备。 可料想中的推拒并未到来,原本坚硬的屏障好像软成了一汪春水,温和而坚定地接纳了利刃,剑光层层融入结界当中,水波不兴地化开了屏障。 以屏障与剑锋相触的地方为中心,结界涟漪般消失。 凌怀苏怔然片刻,不敢相信困了他数月的阻碍,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解开了。 但他顾不上发愣,当即抱起狐狸,马不停蹄地御剑赶向摇光山主峰。 正值三更半夜,他本以为师父睡下了,没想到居所灯火通明,莫问真人坐在凉亭下,正优哉游哉地煮茶,仿佛等待多时了。 凌怀苏从未觉得莫问真人那张江湖骗子脸如此亲切过,慌忙上前:“师父……” “莫慌。”师父气定神闲地将茶水沏入杯中,白烟袅袅,“它并无性命之虞,是在渡劫。” “渡劫?”凌怀苏低头看了眼怀中人事不知的狐狸,“灵狐也要渡劫么?” 师父笑而不答,将热气腾腾的茶盏递到他面前,凌怀苏心急如焚,哪有闲心思饮茶。见他不肯接,师父叹了口气道:“喂给它,不是让你喝的。” 凌怀苏忙将狐狸搁在亭边美人靠上,接过茶盏,小心地掰开狐狸嘴,点了几滴进去。 这时,师父才慢悠悠呷了口茶,回答了他的问题:“浮世三千,所有生灵都有自己的劫。这小狐狸生于天地灵气,脚不沾尘,第一道劫便是入人世。” 第37章 凌怀苏抓住关键词眼:“ 神塔 凌怀苏眉头蹙起,不明白师父话里的意思。 “凌家……是为奸佞所害。”他咬牙道,“他们忌惮我爹在朝中权势,便打着天音塔神启的幌子,散布谣言,构陷我爹意图谋反。” “所以,你想要以命抵命,杀了他们报仇?” “有何不可?” 师父摇了摇头:“若你对卦术了解更深些,便该知道,死死生生,都是命数。” 凌怀苏不以为然:“容那些恶贯满盈之辈茍活于世、为害一方,也是命数么?” “人心里的贪嗔痴欲是除不尽的。”师父叹道,“你杀了这批人,还会有另一批人为非作歹,今日是凌家遭难,明日便是张家李家,你又怎么顾得来呢?” 凌怀苏当惯了颐指气使的少爷,即便入了仙门,在这么个老不正经的师父面前,也端不久尊师重道的架子,此时三言两语不痛快,便把方才学剑时宝贵的师徒情忘了个干净,当下心直口快地反驳道:“师父这话有失偏颇吧,顾不来就放手不管了么?难道因为恶人除不尽,便可以袖手旁观么?那这独善其身的道,弟子不修也罢。” 这顿话夹枪带棒的,莫问真人听了倒也不生气,耐心等他发完牢骚才慢悠悠道:“在霜天峰磨了那么久,怎么性子还这样急……非也,虽不能斩草除根,但有一样东西,是可控的。” “是什么?” 莫问真人捻着胡须,吐出三个字:“天音塔。” 所谓天音塔,其实是个外形类似于塔的灵物,百年前电打雷鸣的一宿过后,这玩意就神鬼不知地矗立在蛮荒谷附近了。 灵塔无门,可总有人声称机缘巧合下曾经窥见塔内,预见未来之事。传言塔内宝物无数,蕴含大道真理,得之者可一步登仙。 于是百余年间,无数居心叵测的人妄图进入塔内,彻底掌握神塔的秘密。 凌怀苏敛眸,心思百转。 师父不疾不徐道:“天音塔之于人世,就如蜜糖之于蚁虫。只要这么个东西伫立着,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端因它而起,引人争得头破血流。小望,你懂么?” 第39章 小鸟啾哆哆嗦嗦,瞳孔倒映着凌怀苏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们几个,”凌怀苏捏着傀儡术化作的麻雀,“鬼鬼祟祟的,偷听够了么?” 镜楚 凌怀苏伸指在鸟雀脑壳上轻轻一弹,鸟雀尖喙开合,竟发出了人声,谢胧带着笑的声音从鸟嘴传来:“大师兄饶命!我们见门户紧闭,怕你心情不佳,不敢贸然闯进,才派了个小东西进来看看。” 凌怀苏神色不动地挖苦道:“你们进枕竹居,何时看过主人脸色了?” 鸟雀“嘿嘿”一笑,身上升起一缕清气,倏然化作一片竹叶,落在凌怀苏掌中。随后,院门被推开,三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师兄!”云幼屏跑得最快,眉开眼笑地跳过门坎,“你不在,摇光山简直太无聊了,我们都快想死你了……咦,这是何物?” 她直愣愣地望向床榻上的毛绒物体,只见那团白色听见动静,登时警惕起身,连气也顾不上生了,朝凌怀苏身边贴近两步,金色的瞳孔中满是防备。 云幼屏被它拒人千里的态度弄得一愣,惊讶道:“大师兄,枕竹居的花草虫鱼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居然还拐来了只狐狸?” 钟瓒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添堵:“门派禁止私自豢养野生动物。” 凌怀苏:“……” 只有谢胧一眼认出:“这……难道是只灵狐?” 凌怀苏挑眉:“你认识?” 谢胧摸着下巴喃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纯粹的灵气。小的时候,我见村里人曾在山上捉到一条灵蛇,但远没有这只灵气逼人,想来它应当是天生灵物吧?” 凌怀苏来了兴趣:“你对这类灵物很了解?” 谢胧:“灵物少见,我只是碰巧读过一些书籍。” 凌怀苏:“那你知不知道,灵物要渡劫?” 谢胧想了想:“书上说,普通灵物只是机缘巧合下沾了灵气的动物,唯有高阶灵物需要渡劫。而且与修道之人需超脱物外不同,灵物渡的是“入世”劫……大师兄这么问,难道这小家伙业已渡劫了吗?” 凌怀苏:“嗯,师父说它过了第一道劫。” 谢胧有些意外:“这小狐狸不过月余吧,竟能这么快入人世?” “谁知道。”凌怀苏轻轻顺着狐狸的尾巴毛,“我在霜天峰上捡到它,放在身边养了一月,觉得除了吃得多、长得快,也无甚不同……” 谢胧忽然轻笑一声。 凌怀苏:“笑什么?” “原来如此。”谢胧道,“怕是啊,它真心实意地认你作主人了。” 云幼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这会终于忍不住奇道:“师兄养着它,供吃供喝,可不就该要把师兄当主人么?” “不一样。”谢胧解释道,“这种灵物生于天地,对人间没有归属感,它能认师兄作主,说明在它心里,师兄的地位超过了一切。师兄,看来你是甩不掉它啦。” “地位超过了一切”这几个字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少爷那点不露声色的虚荣心,他通体舒畅,摸狐狸的手一顿,心里有点美。 云幼屏比他还美:“那以后摇光山岂不是能撸狐狸了?” 她天生对毛乎乎的东西没有抵抗力,看凌怀苏顺毛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也探出手,想揉一揉那蓬松柔软的狐狸毛,结果摸了个空。 狐狸早就嫌他们聒噪,心思又被三言两语透了个底掉,忍无可忍地一扭身,灵活地跳出窗沿,一溜烟跑了。 云幼屏:“……” 云幼屏和钟瓒并非莫问真人的亲传弟子,严格来说算不得凌怀苏的亲师弟师妹,却是枕竹居的常客。云幼屏是因为喜欢跟着大师兄;至于钟瓒,则是云幼屏去哪,他便去哪。 三人在枕竹居谈天侃地了一下午,又搜刮掉了凌怀苏珍藏的一坛梨花酿,这才心满意足地踏着月色而归。 小木屋清净下来,狐狸仿佛掐好了时间点,闲杂人等一离开,自动钻回了屋内。 “师父说你接下来便要化形了。”凌怀苏美滋滋的情绪还没过,看它顺眼得很,语气都柔和了几分,“小狐狸,你想要个名字么?” 狐狸歪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像是答应。 “让我想想……” 凌怀苏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从柜中翻出一个铜钱大小的银片,然后执起刻刀,伏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在银片上雕刻起来。 他身上沾着梨花酒香,狐狸轻耸鼻尖,安静地依偎在他脚边。 大功告成,凌怀苏捏起那枚银片,灯火下,质地光滑细腻的银片亮如星辰,其上刻着“镜楚”二字。 凌怀苏用绳子穿起银片,系在狐狸脖颈上。 “心如明镜,楚楚动人。便赠你‘镜楚’二字为名,希望你……”少年有些轻佻地笑了笑,食指刮了下狐狸鼻尖,“莫要长残。” 第二日,凌怀苏卯时抵达贯云峰,指导师弟师妹们练剑。 他是大弟子,不用上晚课,正好有时间用来琢磨刚学的摇光剑法第四式,自从在霜天峰突破境界,他明显感觉到剑术有了质的飞跃,而他也渐渐有了去霜天峰练剑的习惯。 全心全意研究剑招时,凌怀苏如入无人之境,身上那点吊儿郎当的少爷劲儿褪尽,用莫问真人的话来说便是: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有个正经剑修的模样。 但很快,莫问真人连头带尾地把这话咽回去了。 第40章 常言道饱暖思淫-欲,凌怀苏于剑道更上一层楼,在摇光山上吃好穿好,既无外患也无内忧,不负所望地朝着纨绔的方向越奔越远。 他变本加厉地发扬骄奢淫逸的恶习,枕竹居从小园林变成大园林,整日燃着能把蚊子熏晕的香。 闲暇时间,凌怀苏最大的乐趣便是变着花样地逗弄狐狸。这少爷自己风流便罢了,居然还要拉着动物一起臭美,丧心病狂地为它裁了几身粉粉嫩嫩的衣裙,丝毫不过问公狐狸本人的意愿。 充实而惬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时节如流,春去秋来,眨眼便是匆匆的三年。 这天,枕竹居里,狐狸正在愤怒地与粉裙子作斗争,几人围在桌边闲扯,瞥见它坚持不懈脱衣服的样子,话题自然而然引到了狐狸身上。 云幼屏纳罕道:“哎?都三年了,这小狐狸怎么还是没有化形啊?” 凌怀苏倒茶的手一顿。 当初他赠言狐狸不要长残,这三年间,他担心的事并未发生。 因为它压根连化形的动静都没有。 其实不化形也有好处,养了这么久的狐狸突然大变活人,换谁都会不适应,还是毛茸茸四脚爬的模样看着安心。 “管它呢,不化形正好。”凌怀苏眉梢一扬,若无其事道,“变成个凶相毕露的抠脚大汉,我找谁算账去?” 谢胧想到什么,笑眯眯道:“那……师兄你喜欢什么样的?” 仙会 此话一出,几双眼睛唰地投了过来,就连狐狸都暂停了和衣服的较劲,抬头看向凌怀苏。 凌怀苏:“……”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这些年,凌怀苏少年没长开的骨骼伸展成型,逐渐抽根拔节出成年男子的身量。举手投足间不复青涩,玩世不恭的骚气倒是越发炉火纯青。 他的五官彻底长开了,眼角如淡墨斜扫,笑起来眼尾翘成把小钩,钩尾还连着颗不大明显的红痣,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暧昧阴柔感。 这点特征少时尚不明显,兴许是和狐狸待久了,青出于蓝,凌怀苏本人比狐狸还像狐狸。 不过风流都是口头上的,这些年明里暗里向他示好的姑娘不少,可他从没动过这方面的念头。 凌怀苏总不好直白地说“我不知道”,傻不愣登的,有违他风流浪子的气概,便大爱无疆地打了个马虎眼:“百花齐放,各有各的芬芳,每位姑娘都有独特的过人之处。” 云幼屏挤眉弄眼地开玩笑:“师兄,你看我怎么样?” 云幼屏初入门派是凌怀苏带大的,凌怀苏见过她尿床哭掉大牙的德行,从来把她当亲妹妹,即使当年的小丫头出落成了大姑娘,在凌怀苏眼里始终是那个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闻言,凌怀苏翻了个白眼,尖酸的讥讽还没出口,却听一声椅子托地发出的锐响,钟瓒毫无征兆地起身,七窍生烟夺门离去。 一齐人面面相觑。 “钟瓒!”云幼屏朝门外喊了一声,无果,莫名其妙道,“他这人最近总是奇奇怪怪的,动不动发火,不用理他,我过去看看……钟瓒!喂,你干吗去?” 望着云幼屏追出去的背影,谢胧不由失笑,意味深长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吶。” 凌怀苏饮了口茶:“你也看出来了?” “……师兄也?” “知慕少艾的事,我见得多了。”年方十八的光棍凌怀苏淡淡道,“向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二人相视一笑,半晌,谢胧道:“半月后,便是今年仙门大会举办的日子了。” 仙门大会是四年一度的聚会,由仙门百家联合举行,名为交流,实为比试,各门派明里暗里较劲,都想争个好名次出人头地。 也就是在上一届仙门大会上,凌怀苏连败十三名剑修,从此名声大噪,以至于有段时间,来摇光山求仙问道的人几乎将山门踏平。 但时过境迁,凌怀苏越发觉得这段“往事”不堪回首起来。 说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享受被仰视与簇拥,逮着机会便要施展无处安放的表现欲。放到现在,比起在擂台上被耍的猴似的卖力表演,凌怀苏更倾向于做背后操持一切,坐享其成的人。 “是么。”凌怀苏不甚在意道,“你有拿名次的想法?” “大师兄,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这些比来比去的场合。”谢胧斯斯文文地说。 他眉梢细挑,是个有些男生女相的长相,笑起来温温和和。 论年岁,谢胧比凌怀苏还要年长几岁,只是他入门晚,于剑道也不太精通,毫不介意尊称一个事儿精小孩为“大师兄”。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一身好脾气了,好像什么事都不足让谢胧动气。 谢胧开门见山道:“我听闻,这次大会头筹的奖品是仙泪藤。” 凌怀苏一怔:“仙泪藤?” “没错,就是那株能助人凝聚灵气,调理经脉的仙草。”谢胧道,“仙泪藤对师兄来说用处不大,但或许对小狐狸化形有所帮助。” 凌怀苏转动着茶杯,若有所思。 关于狐狸化形的事,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担心。狐狸渡第一道劫给他留下的阴影还在,凌怀苏生怕它再有个什么闪失。 无法化形,不会是有什么障碍吧? 仙泪藤的确是凝聚灵气不可多得的珍宝,即便不能帮助修出人形,也对小狐狸有益无害。 第42章 这会凌怀苏刚坐下,想象往常一样,伸手薅两把狐狸毛解闷,结果刚挨到一点毛边,狐狸触电般弹开,离弦箭似的从窗台飞了出去。 凌怀苏:“……” 怎么个事?狐大不中留? 接下来的两天,凌怀苏逐渐发现这家伙亢奋非常,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改安静的习性,三天两头往外面跑,从前寸步不离地黏着凌怀苏,如今在他身边的时间非常有限。 偶尔,它还会发出一种古怪的“咕咕”叫声,含混而低沉。 说来也奇,这声音明明出自它口,却似乎不由自主、并非它本意,凌怀苏一朝狐狸递去眼神,它便立刻噤了声,能看出是在刻意压制。 这些也便罢了,凌怀苏只当它叛逆期到了,抽抽风也无甚稀奇,想着等过几天拿到仙泪藤,替它顺顺灵气,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然而转机还未等到,先等来了一根导火索。 那天,凌怀苏到底没能禁得住凑热闹的诱惑,带着一众师弟师妹去了仙市。 乍看之下,仙市与人间集市并无不同,摊铺分列于街道两侧,路上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只不过,仙市上的东西用再多真金白银也买不到,须得以物换物,目的在于借机拓展人脉,结一段人情。 云幼屏原本还担心他们没带值钱的东西,别人不肯做他们生意,没过多久,她半是喜半是忧地意识到,这担心实在有点多余。 凌怀苏在上届仙会锋芒毕露,玱琅岛上无人不知晓,别人恨不能上赶着巴结他。拜这位大师兄所赐,他们一出现便成了仙市的焦点。 人群中间,云幼屏被挤得走不动道,皱着脸冲钟瓒抱怨:“也没听说上仙市要戴面具啊,围成这样,还怎么买……啊!谁踩我脚了!” 钟瓒忙伸手扶住她:“当心,大师兄呢?” 谢胧:“……前面呢。” 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看起来乐在其中,凌怀苏被一群姑娘们簇拥在中间,应付裕如,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招蜂引蝶微笑。 想他英明一世,居然被谢胧一句“喜欢什么样的”问得哑口无言,凌怀苏决定痛定思痛、一雪前耻。 仙市上的人皆是修士,且能受邀登上玱琅岛,必定实力不浅。且修仙界风气开放,女修士们大多心直口快,一个赛一个明媚。 “凌公子想买点什么?”一位女摊主爽朗笑道,“随便挑,陪我去前面喝杯酒,免费送你好不好?” “小哥生得好俊俏啊,听说你天生长了块剑骨,可是真的?” 更有人不加掩饰,直截了当道:“仙友年方几何,可有结道侣的打算?”引起一阵哄笑。 女孩子们笑声如银铃,凌怀苏被香风裹挟其中,游刃有余地一一回应着。 他今天穿了身大红色的缎袍,上面绣着银色暗纹,举手投足间熠熠生辉,骚气绝顶。 凌怀苏将一颦一笑拿捏得恰如其分,凤眼一弯,笑起来有点坏,坏里又带着情意绵绵,若即若离的眼神羽毛似的从长睫间搔过来,再落落大方的女孩也忍不住红了脸。 就在他尽心尽力地开着屏时,变故突生。 人群熙攘过了头,有人重心不稳,连着带倒了一片,“啊呦”的惊呼此起彼伏,一个姑娘被撞得一歪,眼见着要朝凌怀苏身上倒去—— 不知从何处蹿出一道白影,狠狠钻进了人群中间,硬是把两人挤分开了。 凌怀苏被它撞得胸口一窒,捂着肚子后退两步,震惊道:“……小狐狸?” 白狐狸背对着凌怀苏,夹在他和那姑娘中间,高山霜雪般地一站。凌怀苏看不见它的表情,但能从它挺拔的身形和竖起的尾巴判断出,这是个充满敌意的防御姿态。 姑娘踉跄两步,狐狸竟还发出了威胁的低吼,凶悍极了。 “……仙友,这是你家狐狸?它这是何意?” “抱歉姑娘。”凌怀苏一抬脚,错身挡在灵狐身前,“它在人多的地方有些紧张——可撞到了什么地方?” “不打紧……”姑娘心有余悸地瞅了眼还在姿态戒备的白狐狸。 凌怀苏笑笑:“实在对不住。” 奇了怪了,它一条公狐狸,干吗对陌生姑娘那么大敌意? 凌怀苏生怕它再精神失常给人家来一口,歉意地朝那姑娘行了个拱手礼,忙不迭牵着狐狸回去了,逛街搭讪的兴致全无。 至此,凌怀苏终于确定,这小东西最近真的不大正常。 他纳了闷,将这一发现告诉了众人,还以为是这玱琅岛上风水有问题,能让灵狐变异。 谁知谢胧听完,默然良久,才试探性询问:“它最近是不是食欲不振?” 凌怀苏:“是。” “异常亢奋,四处跑动?” “没错。” “还很抗拒肢体接触?” “……你怎么知道?” 谢胧的嘴角抽了抽,表情很是怪异,似乎在考虑文雅一点的措辞。 实在措不出来,他干笑一声,直白道:“师兄啊,它这应当是……发情了。” 化形 这惊涛骇浪的一句话,顷刻间将凌怀苏花孔雀般的从容撞得粉碎。 他听见自己不可置信的声音:“灵狐也会发情?” “灵狐也是狐狸,是动物,自然有动物的习性,顶多发情期比普通狐狸短一些、隔得久一些。”谢胧温声解释道,“除非它化形为人,才能脱去动物的本能。” 第43章 凌怀苏不忍直视地睨了眼那毛动物,心道:“那估计有点悬。” 狐狸生理性兴奋了好几日,却不得纾解,此刻蔫蔫地趴在地上,不用摸也能感受到它过高的体温。 云幼屏托着腮,满怀忧虑地望着躁动的狐狸,同情道:“它看起来很不好受。” 凌怀苏扫了一圈:“钟瓒呢?他不是会清心阵?” “他在准备仙门比试,这会应该在哪个山头练习布阵吧。”云幼屏道。 “指望不上他了。”凌怀苏心力交瘁地长叹一口气,仰面后躺,片刻后忽然想到什么,又坐直了,“那什么……谢胧,你那傀儡水呢,给它……捏只母狐狸。” “……大师兄。”谢胧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一贯的老好人居然委婉拒绝道,“我的傀儡术不是这么用的。” 凌怀苏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那就让它找块树皮自行解决吧。” 狐狸:“……” 最后,谢胧到底没忍心让它蹭树皮,丧权辱国地捏了只母狐狸。 他们不清楚狐类的审美,便照着灵狐的样子搞了只通体雪白的,姿态优雅,有鼻子有眼,反正一群人以己度狐,觉得还挺赏心悦目。 赏心悦目的母狐狸被送进房间,没想到灵狐惊吓不轻,当场炸了毛,见了鬼似的跳出窗户,一溜烟消失在了夜色里。 凌怀苏:“……” 谢胧:“……” 云幼屏:“……” 凌怀苏本来懒得管的,但一想到山上住的都是修士,就算狐狸不主动招惹闯祸,也怕有心怀鬼胎的人打灵狐的主意。 凌怀苏叹了口气:“你们回房休息吧,我出去找找。” 头几天这家伙夜不归宿,都是凌怀苏亲自把它捉回来的,找起来不难,这狐狸喜清净,山上可供隐匿的地方不多,凌怀苏每每去找,十有八-九是在海边。 他一路寻到海岸,果然在一处小陡崖看到了狐狸。 凌怀苏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放声道:“站那么高干吗?” 碧波阵阵拍打嶙峋的礁石,轻柔而富有节奏。月光下,白狐狸立于石崖,闻声扭头,居高临下地望向凌怀苏。 那一瞬间,它褪尽了动物身上若有似无的懵懂傻气,神态沉静而深邃。 接收到它不同寻常的视线,凌怀苏心头一跳。 这小东西经历了什么大彻大悟?发个情被折磨成这样了? “别闹脾气了,不满意那母狐狸,给你换一个便是,或者你喜欢蹭树皮也随意。”他缓缓走上海崖,向灵狐伸出手,“跑到这儿是闹的哪一出,表演跳海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狐狸猛然有了动作。它纵身一跃,猝不及防朝他扑过来,凌怀苏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已经本能地张开了。 这事以前经常发生,小家伙最黏他的那阵子,动不动往他怀里钻,凌怀苏早习惯了。 结果这一次,凌怀苏照例接了个满怀,却趔趄着倒退两步,抱着狐狸向后栽倒在地——这东西看着没高没胖的,体重居然重了足足两倍不止! 凌怀苏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那死沉的屁股还压在他胸口,爪子摁在他肋骨上,灼热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来。 他被摔得一脑门官司,正准备发作,睁开眼忽地哑了火。 狐狸宝石般的双眸深不见底,一丝光也透不进去,好像在死命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这样的眼神远远超出了一个狐狸该有的,甚至有些近似于人了。 凌怀苏一惊:“你……小狐狸?” 狐狸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被唤回一线清明,蓦地撤了身,而后转头直直冲到崖边,一跃而下。 这回真的跳了海。 凌怀苏:“……” 什么毛病??? 他揉了揉闷痛的肋骨,来不及吐槽,屏足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跳完才意识到,这实在是个不过脑子的决定。 东海不比寻常海水,此时又正值黑夜,水下可见性极差,凌怀苏在冰冷的海水中缓缓下沉,在一片昏暗中迅速寻找那蠢狐狸的影子。 发个情把脑子烧坏了,动不动跳海,等捞上来不教训不行。 忽然之间,他的手指勾到一缕滑溜溜的东西。 凌怀苏还道是海草,正准备拂开,手向后一甩,碰到了另一种触感。 温热坚硬,骨节分明。 ……是一只男子的手。 下一刻,滚烫的气息从身后无孔不入地裹来,凌怀苏后背被圈进了一个坚实而光滑的胸膛中。 他猝然睁大双眼,险些呛水,扑腾挣扎着转身,透过大团气泡和乌黑缭绕的发丝,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个俊美异常的男子,虹膜浅透,眸若星辰,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凌怀苏。 水下波光粼粼,映得他骨相阴影深刻,眉宇间一段浑然天成的野性。可他眼尾略微下垂,睫羽长而密,给这种野性平添了说不出的纯稚无邪。 最惹眼的,是他头顶尚未消去的一对白毛狐耳。 狐狸?! 凌怀苏猛地攥住对方手腕,只恨水下不能出声。 狐狸镜楚满脸空茫,像是还未适应突如其来的新身体,他好像连呼吸都忘了,咕噜咕噜的气泡从他口鼻下冒出,隐约有溺水的征兆。 凌怀苏:“……” 刚化形就被淹死,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一辈子。 第44章 凌怀苏拽着他向上游去,另只手捏住他的下颌,行将就义般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甫一贴近,镜楚紧闭的牙关便松开了,无师自通地配合凌怀苏撬开唇齿,任由他渡了口柔和冰冷的气流。 渡完气,凌怀苏带着镜楚迅速上浮,破水而出,两人湿漉漉地倒在岸边。 凌怀苏胸口起伏不停,才喘上新鲜空气,无意间朝镜楚一瞥,好悬没一口气把自己呛得死去活来。 方才光线昏暗,他又满心满脑都被“狐狸变成人了”的惊愕占据,这会气喘吁吁地上了岸,才发现镜楚竟不着寸缕。 而对方那只有力的大手,还牢牢扣在他的指间。 凌怀苏曾经想象过狐狸会幻化成什么样子。原本他以为,就凭狐狸那不谙世事的德行,变成人也该是个垂髫稚子,最大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 可眼前这人看上去年近弱冠,说是少年或青年都不违和,青涩与成熟在他身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好看归好看,落在凌怀苏眼里,却怎么看怎么陌生。 实在是……太不适应了。 喜欢 凌怀苏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乱瞟,拨开镜楚的手,脱下外袍,胡乱扔到他身上,故作镇定道:“先把衣服穿上。” 而后他不由自主地背过身,面朝一望无际的大海,忽然又琢磨过味来—— 不对啊,这狐狸是他养大的,身上哪处他没见过? 况且都是男的,他扭捏个什么劲! 于是凌怀苏欲盖弥彰地转了回去,强行扳正了自己的视线。 镜楚已经穿上了衣袍,雪白的罩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被他穿出了奇装异服的效果——衣襟大敞着,光洁的胸口乃至精壮的腰腹线条都一览无余,衣带要系不系地垂在侧腰,像是捡了块布随便往身上一裹,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偏偏他随便得理直气壮,长身玉立,赤足站在月下海边,青丝如泼墨,那随性就多了种超然物外的圣洁,让人看着心生恍惚。 凌怀苏回过神,娴熟地端住了正人君子般的脸,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帮镜楚重新系好衣带。 他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一番镜楚的人模人样,半晌后点评道:“还行,比狐狸样好看点,没白瞎给你取的名字。” “……” 凌怀苏:“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镜楚点点头,犹豫着开了口。他还不太适应人的发音方式,起初舌头磕磕绊绊,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我、我叫,镜、楚。” 凌怀苏指向自己:“那我呢?” 镜楚目光澄澈,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怀苏。” 凌怀苏的名字被他咬得异常郑重,含在沉沉的嗓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没大没小。”凌怀苏失笑,“我是你主人。” 于是镜楚重复了一遍:“主人?” 凌怀苏:“……” 凌怀苏养狐狸这么久,当然是他名副其实的主人,那两个字本无特殊意味,可配上镜楚似懂非懂的神情,以及那双不经一丝污染的干净眼睛,凌怀苏突然生出了某种教坏良家少男的罪恶感。 “算了,别这么叫了,怪怪的。”凌怀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状若无事地拍了拍镜楚的肩,“走吧。” 镜楚跟上他:“去哪?” 凌怀苏嫌弃地拧了把湿哒哒的衣袖:“当然是换衣服,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事儿精少爷迈着四方步回到了居所,换衣服又满足不了他了。海水又腥又咸,他总觉得身上一股味,便决定去沐浴一番。 刚化形的镜楚自然也在所难免,被他打包一起扔进了温泉。 半夜三更泡温泉的神经病不多,温泉四周草木群生,幽深寂静,厚厚的云雾叆叇,有如仙境。 不长的时间,凌怀苏已经心态良好地接受了“狐狸成人”的事实,好在化成了个美男,搁在身边也算养眼。 就是以后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撸狐狸了,一想到手下毛团是个大男人,这手便无论如何也下不去了。 想到这,凌怀苏又觉得有些可惜。他泡在热汤中,隔着氤氲的水汽瞅了眼镜楚,忽然瞥见对方头顶的狐狸耳朵。 凌怀苏轻轻弹了下那对狐耳:“这玩意儿能收回去么?怪惹眼的。” 镜楚沉默了一会:“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 镜楚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认真道:“这里,跳得,太快了。” 凌怀苏连猜带蒙地理解了一会,大致弄明白了他的意思,应当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部分本体收不回去。 “还怪可爱的。”凌怀苏不合时宜地心想,“那以后七情上脸时,也会蹦出个狐耳狐尾么?” 于是他顺势捏了捏镜楚的脸,沾着泉水的手还未收回去,忽然被镜楚捉住了。 接下来,镜楚做了一个让他如遭雷劈的举动。 ——镜楚执起他的手,轻轻舔掉了他指缝间的水珠。 这些年,少爷这双手除了拿剑,几乎没碰过粗活,除了握剑处生了点薄茧,其他地方比姑娘的纤纤玉手还娇嫩,是最受不住痒的。 鼻息炙热,好像烧着一把火,燎过敏感的指根,湿热粗砺的舌头表面紧贴指间缝隙,缓慢地一寸寸卷掉水滴,带着难以言喻的虔诚。 凌怀苏浑身的毛孔噼里啪啦炸开,整个人都僵硬了。 第47章 琦伏月牵着一名女子的手落座,那女子以面纱覆面,身形消瘦,却能从面纱之上的半张脸上看出容貌不凡。她似乎体质很是虚弱,刚坐下便掩唇咳嗽不止,琦伏月连忙吩咐人放下纱帐遮风,神色间尽是关切。 一时间,看台中议论纷纷。 “百闻不如一见,岛主和岛主夫人果然恩爱非常啊。” “嘶,我怎么觉得……岛主夫人好像身体不大好?” “这位道友是新来的吧,你没有听说那个传闻么?” “什么传闻?” “传言琦岛主闭关,是因为修炼心法不当走火入魔,性命垂危之际,是夙夫人以命相护,才助他渡过难关,还因此修为尽废呢。” “当真?”有人啧啧叹道,“她情深至此,难怪能以一介凡人之身入了岛主的眼吶。”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侃着八卦,忽然又是一阵大呼小叫:“哎,摇光派来了!” 远远望去,四匹白色飞马拉着辆珠光宝气的花车,犹如霓虹划过天际。 纱帘薄如白雾,随风飘舞。车上宽敞至极,能容下十余人。浮夸的飞车一亮相,登时引起一片惊叹。 车上,谢胧被一众仰望的视线激得头皮发麻:“我还是觉得太招摇了。” “这有什么,岛主盛情难却,我们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不是?”凌怀苏乐在其中,“再说,师父都没说什么,是吧师父?” 莫问真人双眼紧闭,干脆在车上打坐入定,一副“不认识这孽徒”的模样。 “师弟啊,人不风流只为贫。”凌怀苏悠然地说。 他唇边带笑,挑起纱帐,朝下面抛了一波媚眼,如愿以偿地听见了姑娘们克制的低呼。 当真是春景融合,掷果盈车。 飞马稳稳降落,摇光派众人走上看台。参加比试的弟子则被引至各自的赛场。 阵修的赛场在一片单独的山头,方便他们施展阵法,离主会场较远。 与其他赛场相比,阵修赛场最为冷清。安全起见,观众不得进入阵内,阵修的比试仅双方彼此可见,观众只看得见谁踌躇满志地入阵,又狼狈不堪地出来,过程中的血雨腥风一概不知,毫无观赏的乐趣可言。 钟瓒从阵中出来,一眼在稀疏的人群中看到了云幼屏。他眼神蓦地柔和下来,那点不值一提的伤和疲惫顷刻间化为乌有。 “怎么样?”云幼屏立刻迎上来,“受伤没有?”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我……输了。” 云幼屏大方地拍拍他的肩:“嗐,没关系,已经很厉害了,你打败了六个人呢!最后那个男的也就岁数比你大点,再过两年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钟瓒:“幼屏……” 云幼屏没注意到他眼中沉甸甸的情绪:“走,回主会场吧!师兄的比试应该快开始了,时间还来得及。” 钟瓒眼底刚漫上的温和立刻冷了下去。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抵达主会场时胜负已分,凌怀苏毫无悬念地终结了比试,对面是个中年修士,全程被他逼得节节败退,结束后心服口服地朝他拱手一礼。 看台上传来失望的声音:“没意思,都没悬念。” “这凌怀苏年方十八吧,实力居然到了这个地步,完全就是吊打碾压啊。” “剑骨这么玄的么?” 有人酸溜溜道:“呵,若我也天生剑骨,谁高谁低还不一定呢。” 云幼屏哪能忍,当场大声反驳道:“我师兄那是天才加勤奋,承认别人厉害很难吗?像你这种只会放嘴炮的,长一身剑骨也打不过我师兄一根手指!” 那人果真只会逞口舌之快,被骂连个屁都憋不出来,灰溜溜地闭了嘴。 钟瓒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你是不是觉得,剑修比试更精彩?” 云幼屏直言不讳:“那是自然,毕竟真刀实枪的能看见嘛。” “使剑的比布阵的更帅?” “是……呃,”云幼屏差点被他绕进去,“也未必,能布出厉害的大阵也很帅——哎,钟瓒你干吗去?!” 比试结束,凌怀苏提剑转身,正欲下台,一道人影落在了他身后。只见钟瓒纵身一跃,翻上了擂台。 当着仙门百家的面,钟瓒朗声自报家门:“摇光派钟瓒,请师兄赐教。” 闻言,看台上一片哗然。 凌怀苏竖剑于身后,八风不动道:“你这是何意。” “师兄天纵奇才,剑术举世无双,是门派上下一众弟子的榜样。我钦佩师兄,立志成为师兄一样的人物。”钟瓒振振有词道,“今日得以在百家擂台上,光明正大地领教师兄高招,也请在场各位为我做个见证,还望师兄不要手下留情。” 他兀自摆好了起手式,将每一个字都咬出了胁迫的意味,“——请、师、兄、赐、教。” 变故 千人瞩目下,凌怀苏凤眼微眯,一时心念电转。 打?还是不打? 同门手足拔剑相向,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下意识望向看台,想寻求师父的意见,外放的神识却忽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主位上,琦伏月正目光如胶地注视着擂台上的变故。 钟瓒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先发制人出招,剑意凛然而至。凌怀苏只得挥剑抵挡,同时火速思考应对策略。 凌怀苏一边见招拆招,一边还要当心着不能出手太轻或太重,以免露了破绽,两人一时半会竟打得有来有往、难分上下。 第49章 万幸,只是昏过去了。 凌怀苏双指并拢,朝她颈后风府打入一道真气,云幼屏睫毛一颤,悠悠转醒。 “……师兄?”她双眼迷茫,“这里是……什么地方?” 凌怀苏:“这里是绮梦楼,你身上的护心珠碎了,发生了何事?” 云幼屏揉压着额角,努力回想:“钟瓒……对,我见到钟瓒了!” “在哪?” “在山下,我和谢师兄分开不久,钟瓒突然出现,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我很生气,劝他回来领罚,他不肯,我们起了争执,再然后……一睁眼,我就在这了。” 凌怀苏沉吟道:“他还说了其他的么?” “我想想……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特别狂躁,我说要押他向你认错,他的眼神变得特别可怕,说、说……” 云幼屏咬了下嘴唇,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镜楚:“说什么?” 云幼屏局促地看了凌怀苏一眼:“钟瓒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姓凌的,那我成全你们’……可我对师兄哪有那种心思,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凌怀苏以手撑额,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挺机灵一姑娘,为何在有些事上能迟钝成这样? 忽然,他面色一变,骤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好——谢胧!” 然而迟了一步,楼下,谢胧效率奇高地找到了镇物,毫不犹豫地一剑摧毁。 霎那间,缥缈的歌乐声戛然而止,阵法被触动,纷繁复杂的纹路迅速浮现,爬遍四面八方,天罗地网似的将他们笼罩其中。 那不祥的红色光纹成形的瞬间,凌怀苏体内蛰伏的黑气暴起,密密麻麻地钻入四肢百骸。 铺天盖地的热。 黑气与阵法遥相呼应,在凌怀苏身体内催动出可怖的反应,血液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流经过的每处都泛起不堪忍受的痒意。 凌怀苏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镜楚吓了一跳,赶紧搀住险些跪地的凌怀苏:“怎么了?” 他不搀还好,肌肤相贴,灼热的体温传来的瞬间,凌怀苏被烫得一激灵,闷哼一声,触电般甩开镜楚的手。 不过短短的光景,凌怀苏像被抽空了力气,同样被阵法包围的镜楚和云幼屏却安然无恙。 一股难以自抑的冲动涌上,凌怀苏瞬间明白这是个什么阵了。 原来……是冲着他来的。 相传有一种邪阵,是妖道的一种。将引子打入目标体内,那人入阵后便会被催发情-欲,血气浮躁,痒热难忍,倘若他控制不住破了戒,身体中的引子便会蚕食掉他的经脉,不死也成了个废人。 “师兄?!”云幼屏惊呼道,“你没事吧?” 此时任何声色于他而言都是诱人又致命的禁果,撩拨着他不堪重负的敏感神经。 凌怀苏狠狠咬了下舌尖,厉声道:“出去!” 他眼底通红,豆大的冷汗掉个不停。这副样子把云幼屏吓得够呛,不知所措地看看凌怀苏,又看看镜楚。 凌怀苏额头青筋暴起:“都出去!!” 谢胧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情景。阵法启动时他便猜到中计,此时见到形容狼狈的凌怀苏,顷刻间明白了七七八八,拉着镜楚和云幼屏退出房间。 凌怀苏一挥手,门窗齐齐紧闭,谢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师兄你撑住,我们这就寻找破解办法!” 关门的瞬间,凌怀苏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他哆嗦着掀开衣袖,露出小半截胳膊,当机立断倒转剑锋,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狠狠一划! 鲜血汩汩横流,冰冷剑刃割开肌肤的那一刻,火辣辣的痛楚扩散开来。 切肤之痛微微唤回了凌怀苏的神智,五感稍稍清明。 凌怀苏四下环视,视线锁定在桌面一把五弦琴上。他割断琴弦,用弦将双手手腕缚于身后。 他绑得极紧,锋利的细弦便深深没入皮肉,洇出细密的血珠。 这点疼痛对凌怀苏来说弥足珍贵,他不住默诵清心诀,在得之不易的清醒中将神识沉入灵台。 谢胧说去寻找破阵办法,可凌怀苏清楚地知道,这种邪阵没有阵眼,唯一的破解方法,在于凌怀苏自己。 ——他必须尽快将体内的毒引逼出来。 然而,很快凌怀苏发现,要想自己逼出黑气,简直比登天还难。 神识每沉入一份,那些不可言说的欲望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来,就像迈入无边的沼泽,一步比一步沉重,随时有被吞没的危险。 意识越来越模糊,难耐的热潮几乎熬干了他的神智。 没办法了…… 凌怀苏强撑着起身,深吸一口气,对门扇上那道高大的剪影道:“镜楚……你,进来。” 灾祸(三合一) 闻言,镜楚身形一僵。他缓缓侧身,透过单薄的窗纸看向那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新的一波情毒涌上,且有变本加厉之势。耳畔心跳鼓噪,视野也开始隐隐发花,再这么耗下去,凌怀苏不确定自己能撑到几时。 情况迫在眉睫,耽误不得,见镜楚迟疑,凌怀苏强忍热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 “小狐狸!” 镜楚拉开门,看清眼前情形的瞬间,呼吸都情不自禁地停顿了。 凌怀苏上半身赤-裸,散乱的长发被汗打湿,蜿蜒贴在光洁紧实的皮肤上。他从小锦衣玉食,肤色被温养得极白,宛如一段冷玉凝脂。 第51章 镜楚跬步不离地陪着凌怀苏,明明他为凌怀苏护法也损耗不小,却仿佛成了个不知疲惫的铁人,连手指被琴弦勒出的伤口都懒得处理。 即使谢胧再三告诉他凌怀苏并无大碍,不多时自然会醒来,让他该干吗干吗去,镜楚闻言只是淡淡地一点头,随后依旧我行我素,雷打不动地戳在凌怀苏身边,活像床头的一朵人形盆栽。 “师父,这……”谢胧拿他没辙,无措地向师父求助。 莫问真人凝望着镜楚魂不守舍的落魄样,不知看出了什么,捋了把山羊胡,叹道: “随他去吧。” 第三天的深夜,凌怀苏掀开眼皮,被黑暗中一动不动的身影直接给吓清醒了。 他一激灵,猛地后蹭坐起身子,对着轮廓仔细辨认了半晌: “……小狐狸” 镜楚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凌怀苏呼出一口气: “黑灯瞎火的,你坐这干吗” 镜楚闷不做声。 片刻后,凌怀苏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你不会……一直这么守着吧” 凌怀苏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大半夜坐人床头是什么癖好。 “我又不是死了,守什么尸。”他哭笑不得地说,抬手搭住了镜楚的胳膊, “扶我起来,我……” 镜楚忽然摁住了他的手,缓缓欺身过来,一言不发将凌怀苏压回床上,把头埋进了他胸口。 凌怀苏一愣。 他在突如其来的亲昵下僵硬片刻,两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就在这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片温热的湿意浸透前襟。 镜楚伏在他身上,逐渐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瑟缩如秋日落叶。 压抑的抽泣声传入耳畔时,凌怀苏的心脏猛地绞紧了。平素花言巧语信口就来的人,此时像是被点了哑穴,舌头打结,一个单音也发不出。 凌怀苏保持着被他半拥半抱的姿势,手指蜷缩一下了,最后轻轻覆上了镜楚的后心,安抚性拍了拍。 “好了好了……”凌怀苏柔声道, “托你的福,我这不是没事么,不许哭了,嗯” 同时他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可见个子长得再高也没用,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表面成熟冷峻的大男人,会半夜埋在他颈窝掉眼泪呢 凌怀苏小心翼翼捧起镜楚的下巴,用指腹抹开他眼角的湿意: “现在教你做人的第二课,男子汉大丈夫,不准轻易流泪。” “为什么骗我。”镜楚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开了口。 “……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根弦吊着的是你的性命,稍有不慎你就会丧命” 镜楚从谢胧口中得知真相的那刻,无边无际的后怕霎时淹没了他。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当时他失误了怎么办 如果他走神了一瞬,或者手滑了一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凌怀苏张开眼的样子了 “你听谁说的谢胧”凌怀苏三两下想好了狡辩的说辞, “别信他瞎说,没有那么夸张,你真的只是个辅助作用,帮我集中注意力的……” “……”镜楚显然不怎么信,狐疑地盯着他的双眼,企图用目光唤回这骗子的良心,等他不打自招。 可惜凌怀苏不吃他这套。 此人早就练成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唬人的神功,撒起谎来毫无心理负担,继续大言不惭地给自己找补道: “再说,把自己身家性命交到他人手上,我有那么傻开玩笑……嘶,宝贝儿,起来点呗,压到我伤口了。” 皮肉伤而已,早就好透了,镜楚心里门儿清,但听不得他说疼,还是依言照做,松开了他。 “行了,不许哭鼻子啊,丢人。”凌怀苏道, “钟瓒怎么样了” 镜楚冷冷道: “成了废人一个,现在在戒律阁,你过去就能审。” 勉强保住了性命后,钟瓒被关进戒律阁思过。其他长老来审问过他几次,钟瓒一律缄口不言,沉默以对,堪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翌日辰时,冷风凛凛。 明镜台下一阵窃窃私语,围观的弟子面色各异地打量着台上接受惩戒的人。 钟瓒跪在地上,听刑堂长老宣判他的罪行。 “罪徒钟瓒,罔顾门规,目无法度,修习邪魔妖道,戕害同门师兄,罪行昭然若揭,实乃摇光派之大不幸。严重触犯本门第二,第十,第十三条戒律,按律杖责八十,逐出门派。但若能诚心悔过,如实交代罪行,或能免去皮肉之苦。钟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说,为何要残害师兄” 钟瓒低垂着头,神色麻木,不置一词。 刑堂长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预料到了这般情形。 他无可奈何地摆摆手, “行罚。” 两名戒律使应声而出,站至钟瓒身后,迎着东升的旭日缓缓举起竹板—— “钟瓒!” 台下,云幼屏不顾阻拦,哭喊着高声说: “你快说啊,你是被妖道蛊惑,失了心智,才会暗算师兄的,你说啊!” 钟瓒的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并未回头。 长板重重落下,毫不留情打在脊背上。一声又一声的闷响中,钟瓒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修为尽失,形同凡人,不过十几下后便力不从心,狼狈扑倒在地。 骤雨般的木板却在这时停息了,钟瓒脸颊贴在冰冷的台面,咳出两口血沫,意识渐渐模糊。 第53章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天际,犹如千军万马前的号角,而后积雪崩溃,一发不可收。无数雪块咆哮着滚滚而下,仿佛失控的巨兽,势不可挡地汹涌而来。 凌怀苏眼睁睁看着漫天雪幕席卷过山间,冲塌房舍,摧折树木,尽数掩埋吞没他生活的地方。 凌怀苏全然忘了身在何处,喉咙失桎,下意识挺身而出: “不要!” 祝邪应声而动,千万条剑影冲天,浩浩荡荡地在铺陈开来,想要抵挡摧古拉朽的雪潮。 然而无济于事。凌怀苏看得见听得见,却触碰不到任何事物,一泻千里的冰雪毫无阻碍地穿过剑影墙,直到目之可及的一切都被淹没在茫茫白色中。 一切归于死寂。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的灵力闯了进来。凌怀苏一震,眼前场景骤然坍塌,他清醒过来,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镜楚觉察异样,当即去劈凌怀苏覆在塔上的手,然而凌怀苏的手掌就像黏上去了似的,怎么都打不掉,镜楚只好将真元打入他后心,强行切断了他与天音塔的联系。方才凌怀苏在幻境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发生在眨眼的光景。 “怀苏”镜楚皱眉,揽住他的肩膀。 凌怀苏耳畔嗡嗡作响,目睹摇光山覆灭的恐惧萦绕胸中,经久不散。 他怔然握住镜楚的手,言简意赅地说: “快,回摇光山。” 雪崩的景象太过可怖,不容他考虑是真是假,一心只想赶紧回到摇光山。 两人快马加鞭赶回了门派,万幸,摇光山风和日丽,一切如常。 凌怀苏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很快,新的忧虑又深了一重。 今天没发生,会不会在以后的某天成真 倘若那就是天音塔的预示,那么天道……真的可以改变么 师父还在闭关,凌怀苏尝试亲自卜卦,奈何他在卜算之术上是个半吊子,算了几次都没算出个确切的结果。 凌怀苏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他叫上几个阵修,巨细无遗地加固了有积雪的峰头,又在主峰大费周章地辟了个能容下三百多人的巨大洞穴,还在山洞内外加装了两套阵法。 如果坏结果成真,众人可以躲进山洞,紧闭洞口抵挡雪崩,再通过传送阵逃出生天。 不管雪崩会不会发生,有个准备总是好的。 自始至终,凌怀苏都没有将在天音塔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在这方面他有一点迷信,认为不好的事说出来,便会成真。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了提心吊胆的等待。 幻境里,摇光山中草木青葱,应当还是夏季。此时已值季夏,只要在树叶泛黄之前无事发生,也许就能说明是虚惊一场。 三日,十日,一个月……眼见着夏天到了尾声,凌怀苏等了很久,摇光山风平浪静,也没有任何不祥的迹象,他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山里气温骤降的那天,莫问真人出关了。 凌怀苏作为大弟子前去迎接,将天音塔的预兆告知了师父。他并没有说得太详细,只道看见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担心门派安危,请师父卜上一卦。 听完他的话,师父并没有去摸卜算的铜钱,而是对凌怀苏笑了笑。不知为何,莫问真人闭关半载,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山羊胡都微微染上了白,这一笑,眼角拉出几道慈祥的皱纹。 他说: “你去南柯崖,替我摘几株绛心草来。” “现在” “嗯,我刚刚出关,境界还有些不稳,需要平定。” 凌怀苏心中疑惑,但师命难违,况且他该说的都说了,有师父在,应当不会出事。 临行前,他想起什么: “师父,剑法第四式我已经练好了,什么时候能学第五式” 如果他能再强大一点,也会有更多底气。 莫问真人没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小望,依你之见,何为天命,又何为苍生” 凌怀苏一愣,不明白师父此问的意义,一时回答不上来。 莫问真人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道: “等你真正能回答上来的那天,再来找我吧。” 何为天命,何为苍生 从师父那里出来,凌怀苏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两个问题。 他若有所思地低头,捏起腰间坠着的那颗铃铛。 他刚出生那年体弱多病,总是啼哭不止,闹得府里上下不得安生。 有天,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踏入凌府,竟三两下哄好了襁褓中哭闹不止的凌怀苏。凌母啧啧称奇,挽留他做客,神秘人推拒了,并将一枚铃铛交至凌母手上,说此物与凌怀苏有缘,让他长大后交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此举关乎天命与苍生,马虎不得。 凌母问,很重要的人是谁 那人一笑,说: “遇到便知。” …… 凌怀苏凝视着掌心里墨玉般的铃铛,心思百转。 天命与苍生……和这铃铛有什么关系 重要的人又是谁 正当他思忖之时,镜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在这里” 凌怀苏收起思绪,转头望见月色下的人,眼神顿时软和起来: “师父出关,我去帮他摘几株绛心草。” 镜楚不假思索道: “我陪你。” “得了吧。”凌怀苏笑道, “我御剑,载着你还怎么快去快回少拿这种眼神看我,要怪就怪你真身是条狐狸,不是长了翅膀的鸟禽。” 第56章 被他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的……他的狐狸。 凌怀苏在记忆中沉沉浮浮,刻骨铭心,外面的世界只过去了短短数秒。镜楚伫立在他面前,仍是凌怀苏入影场前看到的样子。 却今非昔比了。 被他注视着,凌怀苏情不自禁地躲闪了一下视线,扣紧手中的木盒。 他骗了镜楚。 那木盒中的确有个神木刻成的木偶,也固然能充当神魂载体,但远没有凌怀苏说得玄妙,因为这玩意是一次性的。 从一开始,凌怀苏就没打算在后世久留,只是寻个由头唬住这位特调处处长,等他放松警惕就溜之大吉。 真正的凌怀苏早就死在了四千年前,待他弄清楚天音塔重现世间的真相,便从哪来回哪去,现世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可现在,凌怀苏又有些举棋不定了。 镜楚很快撒了手: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道机关而已,”惯骗凌怀苏又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 “无妨,已经解了。木偶已经拿到,走吧。” 凌怀苏的神色毫无破绽,镜楚不疑有他,跟着走出了墓穴。 两人在湖水中上浮时,凌怀苏错后半步,不露神色地偷偷瞟了身边人一眼。 他想起了镜楚化形那天,也是在这样的水下,交错的湖光映在他深刻的轮廓上。 千头万绪,百味情绪涌上凌怀苏心头。 他居然把小狐狸忘了,而被遗忘的人也不说。 ……为什么不说 他也失忆了吗 可是,那日悬崖下重逢,镜楚的眼神分明不是无动于衷。 凌怀苏的眼神紧紧黏在镜楚身上,看不够似的。直到浮出水面,才克制地收回了视线,却仍有一缕余光挂在对方身上。 他看见镜楚摸出那个薄薄的发光板砖,知道他是要像之前那样,叫来一只嗡嗡吵闹的铁鸟,载他们回去。 凌怀苏按住镜楚敲击屏幕的手,没头没脑地说: “我们走回去吧。” 镜楚一愣,抬起头: “走” “嗯。”凌怀苏道, “可以么” 从这里到特调处总部足有三百多公里,走是走不回去的。 镜楚: “为什么想要走回去” 因为想要仔细看看你身处的人间,看看你尽心守护的,是个怎样的世界。 凌怀苏将这直抒胸臆的话咽了下去,从满肚子心口不一中挑出了个少爷风格显著的借口: “那铁鸟过于聒噪,震得我耳朵疼。” 镜楚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那是直升机。” 凌怀苏无所谓一摆手: “随便吧,管它是鸟还是鸡。总之我不想坐。” 大魔头铁板钉钉地表了态,镜楚拿他没辙,妥协道: “走回去太远了些。我们走到市里,开车回去” 他口中的“车”凌怀苏见过,那铁壳子物什也跑得飞快,但它留了窗户,相比之下,还算能看风景。 凌怀苏勉为其难点了头。 这片湖地处偏郊,二人从湖底出来时月明星稀,一路走到天光大亮,抵达了最近的城市。 拂晓时分的城市将将苏醒,马路上车流稀疏,环卫工人撑着大竹扫帚清扫落叶,街道边零星开着几家早餐店,赶早课的学生捧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边吹气边匆匆跑向学校。 之前坐车被带出百棺村时,凌怀苏曾走马观花般地一览现代街景,但当时他除了觉得新鲜奇异了些外,并未来得及发表什么感触。如今他细细留意这些景象,近乎贪婪地将一砖一瓦尽收眼底。 日头渐渐升高,凌怀苏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从一个地洞出来,涌进各不相同的建筑里。那些建筑方方正正,鳞次栉比,表面还有密密麻麻的窗口。 他叹为观止地看了一会: “现在的人,都住在这种大石碑里么” “嗯,那叫大厦。” “为何要修建得高耸入云” “为了节省占地空间,不然人太多了住不下。”镜楚不厌其烦地替他讲解, “如今世上有八十亿人,也就是八十万万。” 被那个庞大的数字惊到,凌怀苏微微愕然,但他把诧异收敛得很好,即使在日新月异的陌生世界,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局促或窘迫。 镜楚闲着也是闲着,便顺带给他科普一下了世界人口与现代建筑发展史。他活了四千年,本身就是一部行走的人形百科全书。 凌怀苏津津有味地听着,从他的只言词组中,想象勾勒出镜楚生活的图景。 镜楚讲述建筑的变化,从红墙绿瓦,檐牙高啄,到色彩多变,棱角分明。 凌怀苏便想,镜楚第一次住进那方正的石碑里,是什么感受呢 镜楚提到世界各地的建筑,自由女神像,埃菲尔铁塔,圣家堂……凌怀苏出神地想,这些地方,他都去看过么 “有的去过,有没还没。” 听见镜楚回答,凌怀苏才意识到他不经意间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镜楚: “你感兴趣吗等闲下来,我可以带你去看。” 凌怀苏眸光一深,不知想起了什么: “小……” 他险些脱口而出一声“小狐狸”,反应过来猛地剎住话音。 好在镜楚并未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兜里那个发光板砖不死不休地叫唤了起来,严严实实掩盖了凌怀苏蹇涩的话音。 镜楚接起电话: “什么事” “老大。”谈初然直奔主题道, “之前你让我们排查其他的隐藏场,经过这段时间的实地调查与数据分析,今天结果出来了。” 第57章 “等一下。”镜楚举着电话,找了个公园的偏僻角落,将手机平放在石桌上, “投影给我。” 半分钟后,一道幽蓝光幕投在半空,画面上是一幅包含山川河流的地图,十余个地点被标注出来。 谈初然: “一共三十三处,我们排查出了这些隐藏场,需要通知各地特调部门前去勘察吗” 镜楚立刻否决: “先别轻举妄动,还不确定场的具体类型与等级。就这三十三处” 谈初然说: “我们翻阅了有记载以来全国各地的重大事故,调出当地的历史能量数据,逐个对比排查,这三十三个是最明显的。不排除还有遗漏的可能,想要彻底找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镜楚陷入思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 仅仅是找出这最明显的三十三处,就花了他们特调处众多技术员连轴转的七天,更遑论那些更难察觉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凌怀苏忽然疑惑地“嗯”一声。 镜楚向他看去: “有什么不对吗” 凌怀苏站在光幕投影前,目不转睛地观察过上面发光的几点: “能把地脉眼的位置显示出来么” 电话那头,谈初然微微一愣,很快照做: “好的。” 她麻利地操作一番,地脉眼的红点也被标了出来。 看见画面上红蓝交错的点,凌怀苏斩钉截铁道: “你们已经找全了。” 镜楚也一眼了然: “原来如此。” “……啊”谈初然茫然不解道, “老大,前辈,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镜楚言简意赅: “这是个阵。”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会,似乎是在潜心研究。须臾,谈初然恍然大悟道: “真的是这样!把这些点连起来,的确是个阵法的轮廓!” 谈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理工女技术员,名校毕业,履历漂亮,母胎单身的原因是至今没有她看得上的——那群男人惯会放嘴炮,实际上一个比一个肤浅,要么智商不如她,要么能力不如她。 对于谈初然来说,只有专业素质过硬的人才能让她真心实意地瞧上一眼,可惜这样的人并不多见,他们处长算一个。 此刻,又多了个凌怀苏。他的先见之明毫无意外俘获了这位慕强人士纯粹的敬重。 谈初然语气里饱含钦佩, “前辈,你也太厉害了。” 对于别人的夸赞,凌怀苏向来照单全收,他美美翘起了孔雀尾巴,不知心里怎么想的,还笑眯眯瞥了镜楚一眼。 片刻后,凌怀苏微微正色道: “没记错的话,这是个聚灵阵,一般用来修复或召唤什么,阵眼的位置……” 话音未落,谈初然已经飞快计算出了阵眼位置,标注在画面上: “在这里” 凌怀苏: “唔,没错。” 镜楚看了眼位置: “离我们不远。” 谈初然犹豫两秒,忍不住说出酝酿已久的话: “老大,这次的任务,我和程延也想一起去。” “为什么” “排查时我们发现,这三十三处隐藏场附近是失踪案高发地,五年的时间里加起来断断续续失踪了九十多个人。而且,失踪者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特点——他们都在同年同月同日乃至同时段出生,也就是说,他们的生辰八字相同。” 谈初然深吸一口气, “那天也刚好是……陆哥的生日。” 商场 听到这个结果,镜楚沉默了一会: “陆祺知道么” “暂时还没告诉他,也不知道能瞒多久。”谈初然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要是让他知道了,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挂断电话后,凌怀苏问: “‘陆哥’是谁” 镜楚说: “陆祺的父亲,陆经纬,是处里的高级调查员。” 凌怀苏想起在树人中学的场里,陆祺提到他爹时那个幽暗复杂的神色,有了猜测: “他失踪了” “嗯。”镜楚收起石桌上的手机, “三年前,他在一次单人行动中下落不明。那个场并不凶险,可他进场后突然断联,我们赶到时场已经散了,陆经纬的设备丢在原地,现场还有血迹,人却无影无踪。” 特调处扩大范围搜寻了半个月,可陆经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经纬在特调处任职了二十年,是特调处老人的战友,也是谈初然程延等很多新人的前辈,称得上德高望重。这么些年过去,大家从未放弃过对陆经纬的寻找,但越找,希望就越渺茫,所有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他怕是凶多吉少了。 陆经纬出事的时候,陆祺只有十九岁,还在上大学。陆祺坚信陆经纬只是失踪了,毕业后铁了心要进特调处,一边继承父亲的衣钵,一边寻找他的下落。 可惜处长镜楚一直不点这个头。 因为陆经纬曾经拜托过他,说不希望陆祺加入特调处,只想让他过完平凡快乐的一生。 所以即使陆祺死皮赖脸泡在特调处这么久,和处里上下几十号人混得风生水起,也始终是个编外人员。 陆经纬是个典型的好脾气,人缘一直不错,很多特调处老人同事是看着陆祺长大的。再加上这小孩软磨硬泡的功夫登峰造极,上次百棺村的场才叫他得了手,能够偷拿武器揽私活。 走出公园,凌怀苏沉吟道: “我倒是觉得,让他跟来也无可厚非。” 镜楚: “为什么” “他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有二,对人生和目标应当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外人管不着的。让他涉涉险,也更有利于他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走这条路。”凌怀苏慢条斯理道, “况且,出事是的他爹,亲人平白无故消失,搁谁身上不着急……我们怎么过去” 第58章 他等了一会,没听见镜楚的回音,回头一看,发现对方居然在敛目思索着什么。 凌怀苏伸手打了个响指: “回魂儿了。” 镜楚随着他的动作一抬眼睫,金色的眼珠划过一抹玻璃珠似的光泽,看得凌怀苏一恍惚,心尖仿佛被什么挠了一下。 镜楚的目光移到凌怀苏脸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来了一句: “那你呢” “嗯”凌怀苏没反应过来,歪了歪头, “我怎么了” 镜楚嘴唇微动。 当年你家人横死,亲骨尽失,却被终日困在霜天峰头不得复仇,不过才十五岁。 那时的你,是什么感受 险些失言,镜楚回神,将酸涩与话头一同咽了回去,岔开话题道: “你说得对,外人的确没有资格干涉他的人生。” 凌怀苏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把这话放在心上: “我随口一说,不必当真。” 结果因为他这“随口一说”,三小时后,陆祺,谈初然,程延三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了他和镜楚面前。 陆祺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穿上了作战服,感动得热泪盈眶: “老大,你这是承认我了吗我终于要有个名分吗” 镜楚调整着作战手套的松紧,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只是让你参加这次的行动,好让你知难而退,别高兴太早。” “打死我都不退!”陆祺兴奋地立正, “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镜楚道: “进去可以,但要先说好:在里面要无条件服从命令,不许擅自行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必须保持冷静。” “没问题阿sir!” “以及,”镜楚顿了顿,侧头看向面前的圆筒形建筑, “这里……可能与你爸的失踪有关。” 陆祺瞪圆了眼,笑容渐渐僵住。 镜楚道: “只是可能,不要抱太大希望。” 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记住我说的话么” 陆祺恢复神色: “嗯,记住了。” 镜楚点点头: “程延,介绍情况。” “好的头儿。”程延调出早已准备好的资料,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介绍。 “裕福商场,修建于2003年,曾经是金州市最大的商业中心,如今是金州市最邪门的商场。商场建成后命案不断,仅是跳楼自杀事件, 14年间就发生了22起。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意外。 “随着实体经济下行,又逢金州市主城区迁移,裕福商场渐渐没落,于2017年倒闭。因为死的人太多,传言这里风水不好,一直转让不出去,就废弃在这里了。 “裕福商场是金州市特调支局的重点监测地点,每年都会定期派人实地巡查,不过这里虽然常常死人,却没发生过大型意外事故,可能因为这个,才从未形成过场……” 凌怀苏忍不住插话道: “未形成过场” 他伸出手指,凭空点了点商场的方向, “这里头的煞气浓得快糊我脸上了,就算没有场,也总该定期清理一下的吧” 闻言,程延尴尬地看了凌怀苏一眼,又觑向镜楚,似乎欲言又止。 凌怀苏挑眉道: “这是什么表情不方便说么” “没什么不能说的。”镜楚面不改色地说, “特调总部监督不到位,才让市支局钻了玩忽职守的空子,是我看管不力。” “老大,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谈初然替他鸣不平道, “这些年在你的管理下,特调处的风气改善了不少,尤其是总部,已经恢复到刚成立时的水平了。有些分部积重难返,有时我们也鞭长莫及,要不是上一任……” 上一任 凌怀苏暗自思忖。 渡劫成功的灵狐可长生不灭,他原先以为,小狐狸是用了某种手段隐瞒身份,实则每任处长都是他,特调处也极有可能是由他一手创立的。 但听谈初然的话,又好像并非如此。 可如果不是,在那段时间断层中,镜楚在做什么 可惜还未等凌怀苏听出个所以然,镜楚一抬手打断了谈初然: “失职就是失职,没什么好开脱的。程延,继续。” 程延把平板摊到镜楚面前: “这是一些上过报道的裕福商场的意外。” 镜楚接过,自然而然往地凌怀苏那边倾了下屏幕,方便他看清,然后开始往下滑动。 文档里详细罗列了14年间裕福商场发生的惨案:除了坠楼的,还有被电闸电死的店主,楼梯间捡到的弃婴尸体,吃火锅时噎死的顾客,被卷入自动扶梯丧命的人,猝死的保洁……如此种种,都不带重样的。 凌怀苏看不懂太多简体字,但光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就不忍直视地眯起了眼。 此处风水是有多烂…… 从外表看,裕福商场呈圆筒状,破旧的墙皮满是风化的痕迹。 时值正午,金州市旧城区人来人往,可大家都不约而同避开了这栋废弃建筑,在一片周围的喧嚣热闹里,裕福商场显得格格不入。 站在商场入口,一阵阴风扑面,仲夏时分消暑效果奇佳,连空调费都省了。 商场大门蒙着厚厚的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把手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锁。 程延踹掉那把形同虚设的锈锁,吱呀一声推开大门。灰尘滚滚扑面,混合着常年不通风的霉味与臭气。 凌怀苏脸色一青,捂住口鼻,不动声色地后避了两步。 程延还在尽职尽责地介绍着商场情况: “这里占地3万多平米,包括地下一层,地上四层,共有1600多间商铺……呃,前辈,你怎么了” 第60章 在这种危急情况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凌怀苏想起了镜楚,他心头一紧,忙不迭探察缚在身上的不禁弦。 确认联系还在,不禁另一头连接的人并无生命危险,凌怀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将神识沿着琴弦探去,发现镜楚离他很近。一片黑暗中,凌怀苏缓慢地迈步顺着弦的方向踱去。 他试探性喊了一声: “美人” 没有回应。 凌怀苏心生奇怪,又道: “是我。” 不远处这才有了声响。 镜楚低低“嗯”一声。 得到响应,凌怀苏彻底放心,步子也迈得大胆了些,三两步朝着声音来源走去。结果老魔头一时得意忘形,没顾得上看路,忽然被什么绊住脚,他向前打了个趔趄—— 镜楚及时托住了他的腰,熟悉的冷香丝丝缕缕传来,行之有效地抚平了他最后那点慌乱,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就什么场面也不足为惧了。 凌怀苏心头一荡,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刚准备就坡下驴地勾上镜楚的肩,对方却先他一步松开了手,退到了半米开外。 凌怀苏: “……” 好在他脸皮厚如城墙,被拒绝也没什么不自在。 凌怀苏若无其事地站好,拂了拂衣袖。 直到现在,他的视力仍旧没恢复。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更为恐怖的事。 凌怀苏轻轻捻了下指尖,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他摸索过来时不小心划到的。 凌怀苏迟疑着开了口: “美人,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同你讲一下。” 镜楚没吭声。 凌怀苏: “……我的魔气好像消失了。” 不仅魔气消失了,他的身体好像也回到了凡人的状态,四肢沉重得要命。 “……” 镜楚依然不言语。 凌怀苏还以为他是担心,便宽慰道: “你不要慌,只是暂时的,约莫是那个符咒的缘故。” 他说着,想习惯性拍拍镜楚的肩以示安慰,却不料拍了个空,手掌向下坠落了好几寸才触到镜楚。 一丝古怪掠过心头。 凌怀苏捏捏镜楚的肩头,又疑惑地向下碰了碰他的手臂,最后抬手捧住了镜楚的脸颊。 凌怀苏: “” 这触感和高度貌似不对啊 镜楚忍无可忍地开了口,温热的吐息扑在凌怀苏掌心。 他说: “……摸够了么。” 嗓音清越明朗,尾音含着变声期的一点哑。 赫然是……少年人的声线。 ———————— 补偿昨天没更,今天粗长!(骄傲挺胸脯) 注: “裕福商场”的背景有部分改编自真实事件 算计 凌怀苏愣了足足有一分钟,两人也安静了一分钟。 最后是镜楚率先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寂静。 他拍开身边的落地灯, “啪”地一声,灯光照亮了周遭的环境,也照亮了镜楚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颀长宽阔的身形缩水了一大号,原本凌怀苏看他需要微微仰头,如今却可以垂睫平视了。 镜楚身上本有种超脱世俗的野性,此刻变成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锋利的攻击性被青涩感大大削减,野性便恰如其分地凝聚为某种生命力,像一棵向阳初生的小树,一尘不染而又生机勃勃,让人移不开眼。 看见某人微微抽动的脸颊肌肉,镜楚臭着脸,破罐子破摔道: “想笑就笑。” 凌怀苏和他四目相对须臾,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偏头笑了开来。 第一次见到他这尊样貌,凌怀苏新鲜得不得了。他笑够了,伸手挑起镜楚的下巴,稀罕道: “哟,这是谁家的小美人” 镜楚不躲不闪地与凌怀苏对视,薄薄的眼皮微垂,眉眼弧度修长,反而比成人相貌下更能看出狐狸的端倪。 他嘴唇动了动,面色冻人,似乎想要威慑某人一下捍卫尊严,最后发现以现在的身高实在威慑不起来,只得挣开下巴上的手,自暴自弃地走了。 只是走得有些艰难。 他身上还套着大一号的成人衣服,衣袖裤腿长出一截,鞋子都大了不少,有种小孩子偷穿家长衣服的既视感。 凌怀苏欣赏了一会,镜楚少时的模样和他想象中大差不差,终于亲眼看见,他心里平衡了不少。 “哎,小朋友,你去哪”他贱兮兮地添堵, “跟紧大人别乱跑,跑丢了怎么办” 镜楚一脚扫开地上的障碍: “你很闲的话,不如早点想想怎么从这里出去。” 此处看起来是商场内的商铺之一,货架上的东西散落一地,应该是凌怀苏撞掉的。虽然凌乱,但也算干净,显然不是那个废弃已久的裕福商场。 店铺门口有两道门,一道玻璃双扇门,一道卷帘铁门。玻璃门开着,卷帘门紧闭,密不透光。镜楚尝试抬了一下,没抬动,估计上了锁。 但镜楚没有玩密室逃脱的心情,而且亟需搞点破坏来败败火。 他简单粗暴地选择了成年人的解决方式,甩出不禁,琴弦勾住了卷帘门底端。 “退后。”镜楚说。 凌怀苏从善如流地后退两步,站到镜楚身后。 镜楚手腕转动,猛地一拽—— 随着金属爆裂的刺耳声响,卷帘门被强行掀开,整个地给硬生生拽了下来,轰然倒塌,落地重重颤动不止。 第62章 说到这,他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战,感觉胃又在蠢蠢欲动, “反正你们别进去就对了。” 听罢,凌怀苏欣然点头,抬脚便往火锅店走。 陆祺: “……” 火锅店里桌椅整齐,只有一人用餐,桌前冒着氤氲的热气,肉味飘香。 用餐的是个身形偏瘦的男生,他形容呆滞地坐在桌边,面前的碗里堆积着小山般的食物,火锅里漂浮的食材满满当当,他就跟看不见似的,仍在往里下菜。 倒完菜,男生伸出筷子,从沸汤里夹出滚烫的肉片,径直送入了口中。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片刻,不等吞咽又捞出颗丸子塞进嘴里。 他犹如饿死鬼扑食,后来甚至上了手,徒手探进锅里,抓起一把食物往嘴中送,边吞边神经质地含混说: “……吃不完了,吃不完了……” 而后他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锅里的食物吃完了,他居然将被烫得血泡遍布的手伸进嘴里,一寸寸吞了下去! 再次看到这番恐怖景象,陆祺五官紧皱,又是一声干呕。 可能发现吃不进自己的胳膊,男生遗憾地抽出了手,血泡被牙齿刮破,手臂上鲜血淋漓。他这才稍稍平静下来,执起筷子,沉默着扒拉碗里的饭。 一杯清水被推到他面前。 男生扒饭的动作一顿,目光空洞地抬头。 凌怀苏微笑道: “慢慢吃,别噎着。” 男生浑浊的眼球微微一转,半晌,用沙哑粗嘎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打听个事。”凌怀苏坐到他对面, “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 记仇 男生像被他问住了,一时打了个磕巴: “今天……” 凌怀苏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不着急,你好好想。” 男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咽下食道中堵塞的食物,脸上的血色也渐渐褪了下去。 “我想起来了。”他呆滞道, “今天是2015年3月29日,是……论文交稿的最后期限。” 凌怀苏不知道“论文”是什么东西,但不妨碍他捕捉到关键信息。他回头与镜楚交换了个眼色,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就连陆祺都慢半拍地察觉到不对: “2015年3月” 一般来说,场是场主意识的延伸,场内的时间空间变化也以场主意愿为准。倘若场主想停在过去,场里也是过去;如果设想未来,场里便是未来。 不管哪种,场里的时间都是统一的。 可一路走来,他们看见的人服装各异,上一个人穿羽绒服,下一个穿短袖,分明不是同个季节的。 陆祺灵光一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那是他被困在店铺里找钥匙时顺手收集的,这是一个合格调查员的基本素养,场里任何信息都可能很关键。 他端详了一会: “这上面是2013年9月。什么情况时间不连贯” 凌怀苏: “很简单,此地不完全是个场。” “那他……”陆祺头皮发麻地看了眼满胳膊血泡的男生。 总不可能是活人吧 陆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那男生站起了身。 男生摇摇晃晃离开沙发,嘴里念念有词: “不能吃了,要回去改论文,再不改就来不及了……” 可他刚绕开饭桌,身形一晃,回到了原位。他满脸惘然地环顾四周,再次起身,没走两步又闪现回去了。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阻挡他离开,画地为牢。 凌怀苏轻声说: “地缚灵。” 陆祺愕然。 男生坐在座位上,只困惑了一会,便接受了自己出不去这个事实,继续麻木不仁地涮火锅。 “所以,他是在重复生前的举动。”当着男生的面,陆祺把“生前”两个字压得很低。 陆祺忽地想到什么,小声道, “我记得程哥搜集的新闻报道里,是不是提到有人吃火锅噎死了该不会就是……” 他转过头,习惯性向镜楚寻求答复。 就见镜处长顶着个稚气未脱的外壳,渊渟岳峙地往那一站,架子仍是生人勿近的。 闻言,镜楚抱着臂,点了下头。 陆祺的心情陡然变得复杂万分。 他刚本科毕业不久,被论文摧残的痛苦还记忆犹新。眼前的男生看起来没比他大几岁,见对方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样子,自己仿佛也亲身回到了无止境赶ddl改稿查重的那段时光。 时间最紧迫,压力最大的时候,他连吃饭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恨不能一口填进胃里。 所以陆祺非常能理解地缚灵。 走出火锅店前,陆祺回过头,对男生说: “吃完这顿再考虑别的事吧,潜下心,好好品尝食物的味道,其他的暂且放在一边,允许自己偷会闲……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些话都是他想对当时的自己说的,因此说得真心实意。埋头大口进食的男生一愣,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陆祺前脚迈出店门,男生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快到晚上了,你们不要在外面逗留。” “什么” 男生脸上闪过一丝恐惧的神色: “那些东西……该出来了。” 陆祺追问: “什么东西” 罗摩 男生却不答话了。 他将视线移向镜楚身上大一号的装束: “你们最好给他找套合身的衣服,方便逃命。” 陆祺眼皮一跳。 第65章 店主降下电动水晶卷帘门,锁好玻璃门,还拿胶带加固了一层,确认牢固后,她才放心托胆地给模特搭配衣服去了。 陆祺坐在小马扎上,第五次尝试用腕表建联失败,这破商场连一格信号都没有。监测信息最后一行仍是乱码,看得他瘆得慌。 距离分别已有一个小时,程延和谈初然仍下落不明。这鬼地方危机四伏,他有幸和老大他们会合,能抱抱大腿,那两人却是形单影只地流落在外……希望不要遇上危险才好。 陆祺越想越不安,关了腕表,忧心忡忡地抬起头。 就见两位大腿分别立在大门两侧,两尊门神一样。凌怀苏斜靠在卷帘门边,目光落在外面,似乎在思索什么。 而镜楚则在不着痕迹地看着凌怀苏。 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屋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古怪。 一时间,商铺里除了店主套衣服时发出的布料摩擦声,只剩下白炽灯的嗡嗡低鸣。 直到一种奇怪的声响打破了这种气氛。 那似乎是某种水音,起初只有微弱的荡漾声,让人想起拍岸的波涛,随后动静越来越大,逐渐变成翻搅的水波,仿佛沸水烧开,咕咚响个不停。 水声响起的立刻,店主便停下了所有动作,警觉地看向门口,低声咕哝: “来了……” 陆祺: “什么来了” 裕福商场里的地缚灵好像很惧怕天黑,全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到底有什么 店主远远朝镜楚和凌怀苏道: “你们两个,离门远一点!” 凌怀苏很有君子风度地朝她微笑点点头,然后雷打不动地继续偏头望向门外。而镜楚干脆头都没回,置若罔闻。 店主: “……” 哪来的两尊大神 她一脸怀疑人生地扫了俩人一眼,到底没敢上前。 好在还是有正常人的。店主的欣慰还没持续多久,下一秒就看见本来老老实实坐在小马扎上的陆祺也蹿了起来,悍不畏死地往门口凑热闹。 陆祺贴在卷帘门缝隙侧耳听了一会,说: “水声好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镜楚给出了精确的位置: “负一层。” 负一层有个圆形水池,进入场内,裕福商场恢复了营业时的情形,干涸的水池也重新注满了清水。 他们所在的服装店位于阴阳鱼的尾端,视野开阔,不远处便是中庭,因此能隐约看见一些楼下的景象。 商铺皆门户紧闭,灯火通明,可渐渐地,一楼的光线飞快黯了下去。陆祺定睛看了须臾,才发现不是灯变暗了,而是有袅袅黑雾从下方漫起,遮住了光亮。 黑雾愈发浓厚,由下至上弥漫楼层,眨眼的光景,整个一楼陷入了凝滞的阴翳里。 陆祺悚然道: “……那是什么” 仅仅是远观那梦魇般的黑雾,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们没能冷眼旁观太久,眼睁睁看着滚滚黑气上涨,逐渐溢上了二楼。有几缕泛滥的黑雾浸过围栏,隔着玻璃门卷至他们脚边。这东西似乎惧怕光亮,停在了几寸之外的阴影处,虎视眈眈地徘徊着。 直到这时,凌怀苏才回答了陆祺的惊惑。他望着迅速积少成多的雾气,不咸不淡地说: “煞气,老朋友了。” 陆祺更惊奇了: “哪门子煞气这么恐怖” 说话的功夫,二楼也沦陷了,煞气水漫金山地淹没了所有空间,黑雾凝成了一堵黑墙,严丝合缝地裹在店门外,放眼望去,门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不是一般的昏暗,而是纯粹不含杂质的,彻头彻尾的黑,仿佛任何光芒和声音投进去,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吞噬殆尽,徒留茫茫虚空。 又仿佛全世界都被死寂笼罩,他们身处孤岛,独守一线光明。 光明外,生机全无。 陆祺心中毫无来由地涌上一阵绝望,用“万念俱灰”来形容都不为过。 仅是一个晃神,外面的黑雾好像察觉他心志不坚一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嘈杂的人声七嘴八舌地响起,模模糊糊的面目在雾团中浮动。 陆祺眼前一黑,被镜楚扔来的衣服兜住了脑袋。他头脑蓦地清明,绝望感也一扫而空。 “这都能被魇住,出息呢”镜楚斥道, “回去。” 陆祺灰头土脸地摘下衣服,很有不再丢人现眼的自觉,刚准备转身往回走,门外又有了新动静。 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陆祺的身形一僵,就连镜楚也变了面色。 陆祺缓慢地回过头。 黑雾里,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的男人伸手拍了拍玻璃,对上陆祺的目光,他露出一个随和的笑,眼角眉梢依稀如旧。 那人动了动唇,声音被煞气里其他人的喧闹盖过,陆祺只能看见他的口型。 非常简单易懂,因为那两个字陆祺听过很多次。 陆经纬说: “小祺。” “爸……”陆祺的眼眶唰地红了,剎那间忘记了一切,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前扑, “爸!” “陆祺!你看清了,那不是你爸!”镜楚一把拽住他, “你答应过我什么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必须保持冷静。” 闻言,陆祺这才稍稍冷静下来。他红着眼,死死盯着门外的陆经纬,颤声说: “我爸……他为什么会在煞气里” 镜楚: “只能说明这煞气有他的一部分。” 陆祺喘着气,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第66章 他的视线紧紧黏在陆经纬身上,即使明知是假的,也舍不得少看一眼。 可惜这短暂的重逢转瞬即逝,黑气继续向上流动,陆经纬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了。 死气沉沉的雾气消散,周遭恢复了生机,店主劫后余生似的长呼一口气,陆祺却失魂落魄地顺着卷帘门滑了下去。 就在这时, “砰砰”枪响划破商场,凌怀苏凝目看去,三楼的某处,黑雾还未覆盖的地方亮起夺目火光。 “特调处的特制子弹。”镜楚神色一凛, “是程延他们。” 小孩 程延刚开完第一枪就后悔了。 特制子弹爆发的火光冲天,在阴影中撕开一道口子,虽短暂屏退了那些缠裹而来的东西,却也亮成了一只引人注目的活靶子。 枪声响起的瞬间,煞气如同锁定猎物的野兽,整座商场的黑雾飞速聚集而来。 可眼下顾不上太多,谈初然紧接着补上一枪,打散卷过来的黑气,冲程延大喊道: “发什么呆!快走!” 谈初然甩出一道符纸,落地燃起炽热的光焰,张牙舞爪的黑雾惧怕似的一滞,他们抓住这个机会突破了包围圈。 两人拔足狂奔,无人的商铺早被煞气撞得面目全非,门板漏成了筛子,偶有几间亮灯的店铺,店主也鹌鹑似的远远缩在里面,对他们的呼救视而不见。 为数不多的符纸很快便见了底,煞气再次无孔不入地追赶而至。 这里的煞气比他们之前见过的都凶,里面像是藏着台绞肉机,谈初然只是迟钝了半步,一缕长发便被削去了一半。若是被彻底吞噬,必死无疑。 两人一边与黑雾玩命赛跑,一边留意可能的藏身之处,很快有些捉襟见肘。 谈初然咬牙道: “上楼!那有个门没坏的!” 程延一矮身躲过头顶突袭的黑气,扯着嗓子道: “刚才不是看过么,电梯是断的,上不去!” 谈初然: “前面楼梯间!” 前方不到二十米,逃生通道的标志亮着幽幽绿光,谈初然一边祈祷门没上锁,一边看准时机,丢出最后一道符纸,勉强拖住了步步紧逼的黑雾。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逃生门之际,滚滚煞气从栏杆外漫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这玩意居然还会包抄! 暗流涌动的黑雾再次将两人团团围住,程延扣动扳机,精准击中煞气内一道幻影的眉心,但煞气并非实体,子弹穿雾而过,煞气只堪堪被慑停了半分,便不依不饶地继续逼近。 程延: “我们不会要交代在这里吧……” “老大肯定听见枪声了。”谈初然麻利地换弹, “有点信心好不好” 此话一出,程延登时像吃了定心丸: “对,再撑一会,老大一定会来的!” 包围圈逐渐缩小,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刀子般的黑雾扫过,伤痕累累。 煞气里的幻影听见这番对话,桀桀怪笑道: “别做梦了,你们老大根本不会救你们的,他正躲着瑟瑟发抖呢。” 程延不为所动,一枪崩散了幻影。 事实证明,特调处众人对处长的无条件信任并非毫无根据。 就在他们即将与黑雾脸贴脸的前一秒,耳听得琴弦铮然作响,两道雪亮的弦光闪电般划破黑暗,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 琴弦径直缠住两人的腰身,趁雾气合拢前将两人拽进了楼梯间。谈初然和程延再睁眼时,已经全须全尾地落在了镜楚面前。 在场的还有袖手而立的凌怀苏,以及六神无主的陆祺。 五分钟前,听见枪响,镜楚当即要出门探查,被女店主拦下。 “外面那些东西在,你们上不去的。”店主给他们指了条明路, “走楼梯吧。” 他们按照店主指的方向,从楼梯上了楼,恰巧碰到同样要进楼梯间的谈初然程延,这才有惊无险地救下了两人。 黑雾貌似无法进入楼梯间,被隔绝在厚重的防火门外,他们暂时安全了。 程延和谈初然撑着膝盖抹了把冷汗,抬头看见镜楚的瞬间,刚缓过来的气差点没上来。 要不是不禁的另一端缠在那人手上,他们简直不敢认。 凌乱的俩人异口同声惊道: “老大!” 程延和谈初然面面相觑,脸上都明晃晃写着“这他妈是什么情况”几个大字。 缩小版镜楚沉着脸整理琴弦,不太想出声用少年音再现一次眼。 “应当是那道邪咒所致。”凌怀苏替他开了口, “你们呢,可有身体不适” 两人一愣: “没有。” 说完,便开始汇报他们的所见所闻。 “电梯断了”镜楚忍不住重复道。 谈初然点点头: “上去和下去的都断了,断得很彻底,我们围着三楼找了一圈,没找到通往四楼的路。” 凌怀苏站在台阶上,指了指后方: “这里上不去么” “怪就怪在这里。”程延说, “这道楼梯可通至负一层和一二三层,偏偏到不了四楼。” 凌怀苏不信邪地拾阶而上,很快明白“到不了四楼”是什么意思了。 当他走完一段楼梯,拐过转角一抬头,本应在楼下的人如同瞬移一般,落在了他面前的平台上。再回顾来路,原本的三楼变成了二楼。 谈初然望着从楼下走上来的凌怀苏: “看,就是这样。” 程延补充道: “而且尝试的次数多了,还会遇见一具婴儿尸体。” 第67章 像是印证他的话似的,话音落地,若有似无的婴孩啼哭声在楼道中响起,仿佛在叫他们知难而退。 可惜凌怀苏向来不知“退”字怎么写,骨子里那点叛逆按捺不住,偏要循着声源亲自见见本体。 他脚才迈上台阶,对方顿觉遭到了挑衅,不仅不现身,哭声还一波高过一波,在楼道内回荡出了万鬼齐哭的架势。 “啧。”凌怀苏被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刮得耳膜疼,在心里道, “小孩子着实麻烦,不如养条动物。” 不知过了多久,黑气撞门的动静渐渐消停了,微弱的光亮寸寸挤进门缝。 “天亮了”谈初然道。 镜楚隔着门板,确认煞气的气息涤荡一空,拉开了逃生门。 外面果真天光大亮,横行霸道的黑雾不见踪迹,商铺纷纷升起了卷帘门。 几人行至自动扶梯处,如谈初然他们所说,电梯踏板掉得底都不剩。 程延: “越是阻止我们上四楼,是不是越能说明,出口或者镇就在上面” 凌怀苏听了未置可否,只是道: “这不是寻常煞场,恐怕也不能按寻常解法处理。” 其实远没有那般复杂,放在寻常,凌怀苏大可一剑劈开这鬼地方,再无懈可击的阵法也不可能受了他一剑还完好无损,若一剑不够,那便两剑三剑,砍到它崩溃为止。 剑修的解决方式往往便是这么朴实无华。 可寸就寸在,他现在形同凡人。没了魔气,便不是人使剑,而是剑消耗人,以他现下的情况,撑不起祝邪太大的威力。 更遑论,剑骨亦不在他身上。 凌怀苏从未如此束手束脚过,面上不免多了些烦躁。 程延觑见他的表情,忧虑又深了一重: “前辈的意思是……没有镇么” 程延心底不住窜起一股凉意,没有镇的场,相当于没有门窗的屋子,寻不到破绽,他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困一辈子 “说起来,我们在探查的时候发现,这里不仅没有明确的场主,而且困着一群地缚灵,还有那庞多的煞气……”谈初然道,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当然是想方设法置我们于死地的陷阱。 这话说出来有点吓唬人的嫌疑,凌怀苏一摆手: “先出去再说吧。” 一旁,恍惚了许久的陆祺终于如梦初醒,磕磕巴巴地找回了语言功能。 他看着支离破碎的自动扶梯,提议道: “要,要不,我们顺着扶手爬上去” 凌怀苏挑眉: “怎么爬” “就……”陆祺伸手比划了一下, “趴在扶手上,手扒着前面,两脚夹在后面,一点点挪上去呗。” 凌怀苏听得连连皱眉。 这孔雀精无时无刻不在臭美,向来形象比天高,让他像个大青虫似的蠕动前行,还不如让他一头撞死。 他瞥了镜楚一眼,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色,侧身做出个“请”的手势,冲陆祺道: “这么光荣艰巨的任务,还是你来吧。” 陆祺: “……” 当此之时,一道脆生生的童音插入几人之间: “你们是想离开这里吗” 那是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小女孩,顶多八-九岁的模样,咧着一口漏风的乳牙。 她背着个书包,两手抓在背肩带上,见众人看过来,便歪头一笑, “哥哥姐姐们,我知道离开的办法哦。” 在场的几人,只有陆祺这个大龄儿童比较擅长跟小孩打交道。 陆祺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 “能告诉我们吗” “当然能啦。”小女孩嬉皮笑脸道, “不过,你们要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 “妈妈让我在儿童乐园写作业,等她下班就来接我回家,还会给我买冰淇淋。”小女孩困惑地说, “可是我写完作业,等了好久好久,妈妈还没有出现——哥哥,你可以帮我上楼问问她,什么时候下班吗” 时空 小女孩从书包中掏出一张相片: “这是我妈妈,她在四楼的星象影城工作。” 陆祺接过照片。那是一张双人合照,看起来应该是不久前拍摄的,一个长发女人笑意盈盈地抱着小女孩,紫藤花在她们背后落成一片瀑布,阳光角度正好,美不胜收。 相片里溢出镜头的爱意与温暖令陆祺怔然片刻。 程延半信半疑道: “你真的知道出去的办法” “真的。”小女孩弯起水灵灵的杏眼,颇为骄傲地说, “我亲眼看到过。”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要等妈妈呀,妈妈不许我乱跑的。” 陆祺握着照片: “可是,我们上不去四楼。” “这个好办,跟我来。”小女孩自来熟地牵起陆祺的手, “笑笑和我是好朋友,我和他说一声就行啦。” “笑笑” 小女孩没答话,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两只活泼的羊角辫一晃一晃。 很快,众人得知了这位“笑笑”是何方神圣。 小女孩带他们进入楼梯间,边上楼梯边叫了一嗓子: “笑笑,我来找你玩啦!” 女孩清脆的童音落地,在楼道内激起层层回音。片刻后,周遭温度骤降,他们头顶上方传来某种富有节律的“沙沙”声,仔细听去,像是光裸的皮肤在地面摩擦。 谈初然忽地倒抽一口凉气。 前方,一只通体青紫的婴儿爬下台阶,隔着楼梯转角看过来。一双眼睛眼白全无,被黑瞳占得满满当当,正透过栏杆缝隙,一眨不眨凝望向他们。 第68章 小女孩短促地叫了一声,冲上去一把抱起婴孩,不满地数落道: “怎么又不好好穿衣服!我妈妈说了,这样会着凉。” 婴孩揽着她的脖子,含混不清地“啊”了两声。 小女孩指着凌怀苏众人, “这些哥哥姐姐答应帮我找妈妈,你放他们上楼好不好” 婴孩点点头。 这一次,无穷无尽的三楼果真没再出现,众人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四楼。 小女孩将他门送到们口,自己却驻足不前,抱着婴儿仰头道: “哥哥姐姐,我等你们消息哦。” 走出楼梯间,程延忍不住询问镜楚: “头儿,这小丫头不是地缚灵吧” 地缚灵被困在死亡之地,不得解脱,譬如那个吃火锅的男生,别说火锅店,连饭桌他都绕不开。 这个小女孩能自由游走在儿童乐园与电梯之间,还能跟楼梯间的鬼婴交朋友,显然不是地缚灵。 镜楚言简意赅道: “生魂。” 不是场的一部分,也不是地缚灵,而是因执念主动留下的魂魄。 陆祺: “主动留下就像冉新月那样” 镜楚: “不全然,这小孩肉身和生魂的联系还未完全断开。” “也就是说……”陆祺思索道, “她在现实世界还活着,只是魂魄离体留在了这里” 镜楚: “嗯。” 谈初然推敲道: “所以她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也许她真的目睹了有人进出商场。” “那还等什么,走吧。”陆祺迫不及待动身, “最好在天黑前找到她妈妈。星象影城在……卧槽!” 他目光扫过四楼,脸色一白。 不远处,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翻过围栏,直直跳了下去! 陆祺连忙扒着栏杆向下探看,却见底下空无一物。再一抬头,方才跳楼的人又安然无恙出现在原处。 也不能说安然无恙吧,这位仁兄的四肢全部错了位,胸口还有根折断的肋骨穿衣而出,整个人以一种奇异而扭曲的姿势走了两步,居然走得还挺稳。他伸出左手, “嘎巴”一声,把九十度反向弯折的右胳膊扳了回去。 还没等他接完全身的骨,旁边又有一位落了下去。 这位老兄不幸了些,八成是头着的地,回来时面目相当惨烈,和另一位脸着地的老太太俩人凑不齐一副五官。 整层四楼简直是个大型蹦极现场——目之所及处,往下蹦的就没停过,一个接一个。 饶是心知这是坠楼的地缚灵,亲眼看见这下饺子般的盛况,几人还是不由得愣了愣。 好在这些地缚灵专心致志地跳楼,对路过的几人置若罔闻。 他们避开栏杆边的跳楼大队,朝最尽头的星象影城走去。 凌怀苏不紧不慢缀在队伍的最后。 他从坠落的人身上收回视线,耳边传来镜楚低沉的嗓音: “想什么呢。” 自从变成少年,镜楚越发惜字如金。传音里他仍是本声,醇厚的成年男子声线无阻无隔地在颅内响起,惹得凌怀苏耳廓一热,觉得无论多少次也不会习惯。 凌怀苏似笑非笑地斜了镜楚一眼: “在想大调查官这副可爱模样,还能欣赏多久。” 镜楚顶着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免疫了他的调戏: “你想到离开的办法了” “离开”凌怀苏不以为然, “我可没说过。” 身处最高的四楼,棚顶上的符咒纹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泰山压顶般罩在头顶,凌怀苏明显感觉到身上的压迫感又深了一重。 对方挖空心思为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他岂有不收的道理 凌怀苏踏着四方步,意味深长地扫了眼那血红的咒文,气定神闲道: “我是要毁了这地方。” 镜楚: “怎么毁” 凌怀苏轻飘飘卖了个关子: “炸了便是。” 邪咒,聚灵阵,逆八卦,昼伏夜出的煞气,圆塔状的建筑……种种线索连成一线,他大致弄懂这是什么地方了。 原本他还拿捏不准该怎么在破咒的同时毁了整栋楼,可方才,那些跳楼的人给了他灵感。 凌怀苏在心里拟定了一整套剑走偏锋的计划,却没打算细说。这方法风险太过,必须等其他人撤离才好施展。 这个“其他人”,自然也包括镜楚。 倒不是镜楚需要他保护——以镜楚如今的修为,想在他面前逞英雄,说服力不高。 而是因为,凌怀苏深知,镜楚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涉险。 所以情不自禁地卖完关子,凌怀苏便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嘴快。 他预先准备好了话术,只要镜楚问“怎么炸”,就随口搪塞过去,把人糊弄走了再说。 可凌怀苏等了一会,没等到镜楚的追问。 他略感奇怪地看了镜楚一眼,恰好与对方目光碰上。 镜楚瞳孔含着细碎的浅光,定定望着他,没有盘问,也没有反对。 他开口说: “我陪你。” 语气笃定而认真,不容置疑。 身为一只狐狸,镜楚着实称得上异类——心性如霜雪,从不油嘴滑舌,甚至正经到了不解风情的地步。在有些事上,这种带着霸道的直白实在令人招架不住,好像捧出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呈到你面前。 那一刻,凌怀苏感觉胸腔里有什么“咯噔”动了一下,似乎是心脏的位置。 可他成了魔头,心早就死气沉沉几千年了,这心动得匪夷所思,毫无道理。 第70章 既然有跳楼的地缚灵不知道影城的存在,说明这家影城开张的时间相对较晚,监控视频的时间线也较少。从影城着手,显然要比调查整座商城容易许多。 程延汇报道: “我们围着电影院挨个角落走了一遍,一共触发了十三段不同日期的监控记录,包括2014, 2015和2017年的。” 闻言,陆祺燃起的希望再次灭了下去: “每段监控录像都有24小时,十三段……就是三百多个小时,这要看到猴年马月” 他说的是事实,尽管范围缩小了,工作量依旧是巨大的,几人不免有些丧气。 凌怀苏斩钉截铁地开口道: “查2017年的。” “啊” 凌怀苏两指捏着那张合照,一手指着相片: “没认错的话,这上面写的是2016吧”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相片右下角看到了那行蝇头小字的日期。 “对哦。”程延恍然大悟道, “照片是2016年拍摄的,出事的时间应当在其之后!” 陆祺先是跟着激动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难以置信地望向凌怀苏。 等会 这位山沟沟里蹦出来,连汉字都认不全的封建遗老,什么时候认识阿拉伯数字了 谈初然十指飞速在键盘上舞动,调出存储的监控视频: “太好了, 2017年的只有三段!” 但她很快又犯了难,三段24小时的录像,似乎也轻松不到哪去。 一旁当了大半天甩手掌柜的镜处长终于有了动作。 他抽过凌怀苏手中的相片扫了一眼,对谈初然说: “关灯,先看时间最近的,投到大荧幕上,开八倍速。” 谈初然依言照做,黑进电影院投屏设备,投放2017年7月27日当天的影院监控,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立刻浮现在大屏幕上,足有32格。 “播放。”镜楚站在观影席正中央,一眨不眨将32个摄像头窗格尽收眼底。 众多画面光速变换,令人应接不暇,几乎快出了残影。陆祺几人看得昏头转向,晕乎乎地移开眼,听见镜楚无波无澜的语调: “十二倍速。” “……”谈初然一边感叹处长非人的动态视力与专注力,一边按要求推高倍速。 凌怀苏陷在观众席的阴影里,站在镜楚身侧两步的位置,忍不住趁机多偷看了他两眼。 少年形态的镜楚也无疑有一副好皮囊,半明半暗的荧幕冷光扑在他脸上,将立体的轮廓映得更加深邃。 凌怀苏悄然看了一会,心里无端冒出个念头: “这人睫毛可真长……” 这种色狼般的偷窥行径很快让凌怀苏觉得自己怪猥琐的,于是他强行把视线从镜楚身上撕下来,装模作样地去观察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监控视频了。 瞥见某一处,凌怀苏目光一凝。与此同时,镜楚抬起一只手,道: “停。” 谈初然立刻暂停。 镜楚: “坐标(6,5)的画面放大。” 那是星象影城售票厅的监控一角,检票口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员工,女员工留着一头波浪长发,背对监控,某一刻回了下头。 谈初然放大画面,女人长相与照片上的人毫无二致。 这处监控的位置有点偏,光线也很暗,不仔细留意根本注意不到,更遑论缩小了看,女人的面容只是模糊的小小一团。 几人再次被震撼到了。 ……这得是多变态的视力 “继续,换四倍速。”镜楚盯着荧幕说。 视频再次播放,下午18点整,女人与前来交班的同事攀谈了几句,回员工室换下工作制服,随后走出了电影院。 镜楚: “调出影院门口的监控。” 不等他说完,谈初然已经娴熟地切换画面,电影院门口,女人挎着小包,长裙飘飘,没有急着下楼,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在了画面外。 谈初然只保存了电影院内的监控视频,商场内的监控记录过于庞杂,需要到特定地点触发。 不用镜楚开口吩咐,训练有素的特调处众人已经明白下一步要做什么了,抬头等待处长指示。镜楚略一颔首,几人迫不及待奔出影厅,谈初然像在荒山旮沓找wifi信号一样,举着设备在影院门口四处试探。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多时,在四楼扶梯口,谈初然成功接收到了2017年7月27日的商城监控。 视频里,女人下了班走出影院,转向了影院附近的甜品店,三分钟后,她走出甜品店,手里多了一支甜筒冰淇淋。 “原来是去买冰淇淋了。”陆祺沉思道, “接下来她下楼就能接到女儿了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程延托举着设备维持在原位,一动不敢动,谈初然行云流水地敲击键盘,沿着女人的移动轨迹调出一路的画面。 年轻的母亲握着甜筒,加快了步伐,似乎是害怕它融化。坐扶梯下了楼,没走多远便抵达了儿童乐园。她朝里面喊了一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连蹦带跳地冲出来,八爪鱼似的扑在了她身上。 监控有点年头了,画面不甚清晰,但仍能看出母亲脸上的温馨笑意。 她先是微微后倾身子,生怕奶油蹭到小女孩身上,然后笑着摸了把闺女的头,蹲下来把甜筒送到了她手中。 小女孩仰着脸,监控视频没有声音,只能看见她嘴唇嚅动。女人听完摇摇头,并把甜筒往她那边推了推,牵着她走出儿童乐园。 女孩塌了下肩,似乎有点失望,意兴阑珊地垂头舔着冰淇淋。 第71章 走了两步,她忽然抬头,从书包里扒出一张纸,献宝似的呈到妈妈面前,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母亲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笑了,又揉了把她的脑袋,这回没再拒绝,牵着小女孩调转方向,向上楼的扶梯走去。 哑剧似的影像看得几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程延面露迷茫: “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又回去了” 谈初然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时,陆祺梦游似的出了声。 他望着画面上小手拉大手的母女,低低地说: “她们回去买冰淇淋了。” “为什么” “冰淇淋很好吃,小丫头想让妈妈也尝一口,但被拒绝了。我猜,用的多半是‘妈妈不爱吃’这种理由。但小丫头知道,妈妈只是习惯性把好吃的都给她。”陆祺的语速很慢,声音也有点哑, “那张纸应该是试卷,她考了不错的成绩,求妈妈再买一支,然后就能借口自己吃不下,让妈妈也尝到冰淇淋了。” “有道理……”谈初然若有所思, “可以啊小陆,你怎么想到的” 陆祺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众人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噤了声,就连凌怀苏也不由自主地唏嘘看了他一眼。 恐怕是因为很多年前,陆祺也是那个想方设法和爸爸分享好东西的小孩。 可惜陆经纬已经…… “你们看!”陆祺本人倒是没太在意,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监控上。 就见母亲牵着小女孩上了自动扶梯,随着台阶安静上移,重新返回四楼。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多少有些好动,也许是记着妈妈的告诫,坐电梯的过程中,小女孩老老实实站在台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电梯走到头才释放天性,一跃跨上了平台。 恰在这时,异变陡生—— 小女孩甫一踩上地面,电梯盖板毫无征兆地翘起,母女俩身形一歪,向下坠去! 好在母亲从刚才起一直牢牢牵着小女孩的手,电光石火间,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拽起女儿,将她托举到安全的地面,自己来不及逃脱,被卷入了电梯底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女孩吓傻了,本能地伸手想拉住妈妈,却被狠命推开,一屁股摔倒在地,冰淇淋也摔了个稀巴烂。 女人嘴唇开合,不住地对小女孩说着什么,渐渐地,扒在地面的双手支撑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陷去。 直至消失不见。 等路人和工作人员匆匆赶到时,惨案已经无可挽回。 小女孩好似忘记了哭泣,六神无主地望着那个吞掉她妈妈的洞口,看见暗红色的血迹缓缓溢出…… 那支冰淇淋融化了,四分五裂地沿着地面纹路蜿蜒开来,滑腻而冰冷。 …… 画面外,众人盯着屏幕,半晌无人说话。 气氛凝重,鸦雀无声。 谈初然又翻了翻监控,意识到了什么: “发生事故的地点是……” 众人缓缓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两条报废的扶梯。 “嗯。”凌怀苏道, “就是此处。” 他面向空无一人的电梯口,温声道, “虽不知足下为何不肯现身,但我们受令爱所托前来,若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可由我们代劳。” 他一番文绉绉的古语与普通话糅杂,听起来颇为不伦不类,却包含着无可置疑的真诚。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飘来,众目睽睽下,长发女人的身影缓缓成形。 即使成了地缚灵,她还维持着体面,许是怕吓到别人,她贴心了敛去血肉模糊的样子,一袭长裙干净如初,看上去恍若生前。 女人朝众人扯出一个苦笑,轻声说: “那就麻烦你们,不要让她找到我。多谢了。” 雷劫 裕福商场三楼,儿童乐园门口。 卉卉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椅上,两只羊角辫随着脚丫一起晃动。 背后似乎又传来了小伙伴的呼唤声,喊她一起玩。 她头也不扭地回绝,语气里带着骄傲: “不玩啦不玩啦,妈妈马上就要来接我了,还说好给我带冰淇淋呢!”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小伙伴的声音渐渐淡远,像滴在水里化开的一滴墨。 卉卉望着电梯口的方向,望得脖子都有些酸了。 妈妈来了吗 她等呀等呀……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忽然,一群人走进了她的视野。 卉卉眼睛一亮——是那几位帮她找妈妈的哥哥姐姐! 她撑起身子跳下长椅,遥遥叫了一声,昂着脖子朝他们招了招手。 “等很久了吧” 那个长发的漂亮哥哥冲她展颜一笑,在她面前弯腰倾身,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支甜筒, “喏,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冰淇淋!”卉卉兴奋地接过甜筒,还不忘礼貌地道了声谢, “哥哥,你们已经见过我妈妈吗” 闻言,众人面色各异。 四楼电梯口,卉卉母亲的话犹在耳畔。 说起女儿时,她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染上一抹柔和而怅然的笑意: “我知道她求我再买一支,是想给我吃,也知道她是因为我留下的。她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她闹着要买冰淇淋,我就不会出事……” 于是她看着宝贝女儿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天,在那家儿童乐园门口等待,一日复一日。 第73章 但他们已经无从细究了,卉卉与几人一一道过别后,纵身跳进了水池。 “哥哥姐姐们,再见。” 话音落下,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漩涡光晕中。 陆祺揩了把湿润的眼角: “我们也出去” 镜楚: “你们先走。” 谈初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立刻紧张起来: “还有什么事吗老大” 凌怀苏: “这地方留着是个祸患,又锁着众多不得解脱的地缚灵,应当早日铲除。” 陆祺困惑道: “不能出去了再铲吗” 凌怀苏慢条斯理地解释: “此处为逆八卦阵位,外强内弱,软肋都在内里,出去便不好摧破了。而且……” 他说到这,漫不经意地伸出手,捞了把晃动的池水。 其余几人唰地色变。 ——触及池水的瞬间,那只清瘦的手顿时起了可怖的变化,皮肉被飞快腐蚀,露出森森的白骨。 凌怀苏却仿佛痛觉全无似的,望着面目全非的手,淡然续上了之前的话音, “……我约莫是轻易出不去的。” 从一开始,布置此处的人,就没打算让他完好地回去。 “别怕。”凌怀苏将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一笑, “这水里掺了点东西,是用来控制煞气的,对我有点影响,不过伤不到你们。” 谈初然试探着将手伸进水里,果真无事发生。 她犹豫看向凌怀苏,担忧道: “前辈,那你……” “不打紧。”凌怀苏道, “你们先出去吧。” 谈初然,程延和陆祺不再耽搁,纷纷跳下漩涡。 送走了其他人,凌怀苏的目光慢吞吞挪到镜楚身上: “接下来该……哟,这是什么表情尾巴被人烧着了” 他回过头,就见镜楚面沉似水,正一脸山雨欲来地盯着自己。 镜楚一言不发地拉过凌怀苏背在身后的胳膊——眨眼的功夫,伤口蔓延得更大了,那只手没了愈合能力,犹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几乎没块好肉,惨不忍睹。 镜楚握住那只手腕,习惯性想注入灵力止血,才想起因为符咒压制,他现在灵力全无。镜处长恼怒地瞪了凌怀苏一眼,脸臭的程度当场升了两级。 估计他这张青涩的脸没什么威慑力,那人非但不知悔改,还吊儿郎当地冲他弯了下眼睛。 镜楚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克制火气,然而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发作道: “你明知水里有朱雀血,还把手往里伸” 凌怀苏长眉一挑,四两拨千斤地偏移开重点: “不错嘛,知道是朱雀血” 朱雀克魔,朱雀血天生克制一切邪煞之气,掺了朱雀血的池水是困缚煞气的绝佳载体。而魔气与煞气同源,布阵人把出口封在掺了朱雀血的水之下,针对之意昭然若揭。 奈何镜楚在有些事上执着得像个棒槌,丝毫没被带偏,雷打不动地连声诘难: “你是手痒了还是鬼上身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培养出自虐的癖好了” 凌怀苏被这根棒槌堵得哑口无言。 癖好谈不上,但他也说不准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去自讨苦吃。 因为邪咒的缘故,凌怀苏能清晰感觉到,随着他耗在此处的时间增长,身上的压制便越发重如泰山。 或许,他需要痛觉让自己保持清醒,保持一点杀伐将起的战意。 但纵他巧舌如簧,搬出种种理由,还是洗不脱“自虐”的嫌疑。凌怀苏被盯得一阵心虚,眼神游移地避开镜楚的视线。 手腕上的力道紧了紧,镜楚不依不饶道: “说话。” 眼见哄不过去了,凌怀苏灵机一动,假装身形不稳晃了一下, “嘶”一声,脸上恰如其分露出个吃痛的表情。 此人从小是个资深事儿精,在摇光山上时,他为了偷懒逃避练剑,能原地表演病歪歪捧心口的西施,演起戏信手拈来,配上他一番面无血色的尊容,说服力翻了不知多少倍,成功把镜楚唬得脸色一变。 镜楚兴师问罪的气场登时土崩瓦解,他撒开手,慌慌张张地扶住凌怀苏的肩膀,小心翼翼的目光在他身上无措游走: “怎么我弄疼你么抱歉,我……” 没想到这招还挺好使,凌怀苏顺势弯下腰,从半睁不睁的眼尾瞥了对方一眼,嘴角飞过闪过一丝狡黠的笑,而后撑住镜楚的胳膊,煞有介事地摇摇头。 “我没事。”凌怀苏掀动苍白的嘴唇,有气无力道, “天快黑了,我们赶紧破开此地吧。” 镜楚正愧疚得要命,几乎对他百依百顺: “要怎么做” 凌怀苏一指上方: “先把那玩意毁了。” 禁制不破,他们难以施展拳脚。 镜楚蓦地站直: “你歇着,我来。” 凌怀苏: “那邪咒镇灵降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霸道得很,你我被它压着,只怕难以反制……这件事只有我能办。” “你有什么打算” 凌怀苏风轻云淡地吐出两个字: “天雷。” 几乎是瞬间,镜楚明白了他的意思。 修士修行,不过吸取天地之精,而雷劫乃是天道术规的一部分,与天同齐,睥睨无阻,一切牛鬼蛇神的手段,在它面前都如同蜉蝣蝼蚁。 ——凌怀苏打算以身引天雷。 这事他上辈子做过,一回生二回熟,凌怀苏成竹在胸,无甚担忧,只是“主动遭雷劈”的惨烈程度已经不是“自虐”能概括的了,眼见着镜楚的眼神又阴了下去,凌怀苏害怕镜楚又来发作他,便语焉不详地略过了这一节,避重就轻道: “话说回来,的确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第76章 凌怀苏颇为心满意足,抬步欲走,就见那些烟消云散的梦境再度凝聚起来,鲜活生动地在他面前摆出了新的画面。 这次不再是工作场景,也不是杂乱无序的无意义片段。 凌怀苏一时不设防,将画面看了个正着。而当他看清了梦境的内容,竟然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宫门“吱呀”打开,九十九盏青铜连枝灯被全数换成了红烛,犹如一片跳跃的光海。 那是四千年前的露华浓。 印象里空旷又岑寂的主殿泡在十丈软红尘里,雕梁玉栋,红绸轻扬,成片的朱色将殿内衬得几乎有些热闹了。 如水的月色下,一人缓缓踏入大殿,眉如墨画,目若朗星。 镜楚身着一袭锦绣婚服,繁复华丽的制式套在他身上,无端添了几分风华无双的贵气,直看得凌怀苏移不开眼。 婚服袍摆拂扫过门坎,镜楚手执大红绸缎,红缎在他身后与一条绿色绸巾交织。凌怀苏这才看见,绿绸的另一端还牵着个人。 那人穿着同等制式的厚重婚服,红盖头似火,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红绿牵巾挽成的花球坠在两人之间,镜楚引着那人,踏着满殿烛火,一步步向高台走去。 参天地,拜神明,牵巾双挽结同心。 凌怀苏冷眼旁观,感觉自己像个证婚人,表情一瞬间复杂起来。 他虽然常常自以为是到令人发指,但总体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凌怀苏洞察内心,觉得对于镜楚,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坦荡面对,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裹紧道貌岸然的壳,将那点见不得人的绮念藏好藏严实。 奈何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他心思不正,伪装容易,愤懑却难纾。 凌怀苏的目光落在那看不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新娘”上,心头蹿起一股压不住的火,有种家养小白菜被人拱了的气急败坏。 这小子什么时候动了凡心在他死前还是死后 凌怀苏望着那对“新人”,一时心思百转。 若是之前,那便是刻意瞒他,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跟人暗送秋波,不可饶恕;若是之后,那便是不务正业,放纵七情六欲,同样不可饶恕。 这么无理取闹地发了一通邪火,将镜楚编排一顿后,凌怀苏依然没好受多少。 行至大殿尽头,镜楚转过身来,看见他神色的瞬间,凌怀苏心口又是一跳,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邪火登时浇成了一捧飞灰。 他从未在镜楚脸上见到过这种神情。 这狐狸虹膜清透,垂眼看人时,眼中含着烛火明明灭灭的光,十成十的专注深情。他收紧牵巾,将新娘拉至身前,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逆子。”凌怀苏烦躁地心想, “我非得知道那个人是谁!” 镜楚的眉目被喜气染得鲜艳非常,他唇边卷着幸福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执起对方的手,像是终于接住了他梦寐以求的珍宝。 他捏住红盖头的边缘,珍而重之地徐徐挑起—— 凌怀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盖头快要掀开时,凌怀苏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好像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他抓耳挠腮想看看那人的长相,身子越倾越近,结果被梦境囫囵个地卷了进去。 画面崩溃前,凌怀苏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清癯的下颌。 梦境空间天旋地转,忽然,凌怀苏嗅到了一股久违的味道。古朴的熏香缭绕进鼻腔,其中还夹杂着一缕熟悉的兰花香。 再度睁开眼时,凌怀苏险些呛出一口老血。 他居然身临其境地成了梦的一员,好死不死,还恰好上了那新娘子的身! 镜楚一抬手,寝殿内的烛火摇晃两下,黯淡了,他转身向床榻走来。 凌怀苏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他附身附得半身不遂,能看能听不能动,像是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他看见镜楚在他身前蹲下,握起他的脚踝,替他轻柔地脱去了鞋袜。 皮肤接触冰凉的空气,凌怀苏头皮一麻,而镜楚还未停下,顺势托起他的腿,从两膝之间缓缓栖身过来,把凌怀苏压进了纱帐深处。 凌怀苏: “……” 等等!这是要做什么!! 长发从镜楚肩头滑落,三千青丝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两人的婚服衣袍铺散一床。 镜楚捉住凌怀苏的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鼻息可闻。 凌怀苏差点原地爆炸,一万个尴尬在他脑中呼啸而过,过电般的酥麻从尾椎骨爬到天灵盖,偏偏他又动弹不得半分。 理智上,他恨不能一脚踹开身上的人,揪住镜楚的耳朵大吼一句“你他娘的好好看清我是谁!”,再叽嘹暴跳地彻底教训这六根不净的野狐狸一顿。 但事实情况是,他着了魔似的没抽出神识,任由镜楚的十指扣进了他的指缝。 镜楚与他四目相对,浅金色的瞳孔不含一丝杂质,被烛火照得暧昧不明而情意绵绵,是凌怀苏眼前唯一的光源。 凌怀苏被那点亮光晃得一愣,回过神来暗骂两声,连忙默念清心诀。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揪着镜楚春-梦中的神秘人身份不放,努力定睛看向镜楚的眼珠,试图从倒影中看清“自己”的样貌。 可烛火太过幽微,还未等凌怀苏瞧出什么,镜楚在这时微一垂眼,睫帘阴影打落,遮挡得什么都不露。 第78章 凌怀苏道: “免贵,姓凌。” “神像生灵,我虽有耳闻,却未曾见过。”单局一笑,开门见山地说, “姓凌的人倒是听过一位……就是传说中,那位名声赫赫的凌望。” 被人一语道破身份,凌怀苏不动如山,同样笑眯眯地回敬道: “一个魔头而已,早已灰飞烟灭了,与阁下这样血统纯正的妖族相比,不值一提。” 若是程延几人在场,一定会惊掉下巴。从外表上看,单局长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干部,因为在lt;a href=tags_nanguanghtl tart=_bnk gt;官场摸爬滚打久了,很有些不动声色的油滑,略微发福的脸庞总是噙着笑。 谁能想到地中海啤酒肚的躯壳下,居然是只天鹅! 单局面具似的笑容微微敛去,几分真诚浮了出来: “前辈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看前辈十分眼熟,才想着试探的。” 凌怀苏: “你见过我” 单局道: “只是见过您的画像,在镜前辈那里。” 当着外人的面,单局和镜楚以朋友相称,此刻四下无人,他提到镜楚时的恭敬之情溢于言表。 凌怀苏上下打量了这天鹅精片刻,直截了当地问: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镜前辈对我有救命之恩。”单局蹭了蹭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破壳而出时流落于人间,险些成了野狗的盘中餐,是镜前辈救下我,教我收敛妖气,伪装身份,在人间安定下来。” “这么说,你和他认识很久了” “算起来,约有五百余年了。” 凌怀苏正琢磨着上哪得知镜楚在凡间的过往,这会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他当即问道: “能向你打听些事么” 单局一拱手: “前辈请讲,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怀苏敛目思索: “特殊事件调查处……是不是镜楚一手创立的” “正是。据我所知,镜前辈一直在搜集天音塔碎片,为了行事方便,他用积聚下来的人脉与手段,在人间成立了特调处。”说到这,单局丰满的颊边露出点忆往昔的笑意, “当年我还是第一批调查员呢,后来因为长时间待在同一环境里容易露馅,前辈让我去了国安局。” 凌怀苏: “特调处上一任处长是怎么回事” 单局的笑意一滞: “那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镜前辈受了伤,就将特调处交给了一个高级调查员,那人其实能力不错,但可能身居高位久了有些懈怠,导致特调处走了几年下坡路。” 凌怀苏的重点全放在前面几个字: “受伤他受了什么伤” 单局沉吟道: “我也不大清楚,自从我认识镜前辈以来,每隔百年左右,他便会闭关一段时间,最近一百年,他闭关的次数好像愈发频繁了,似乎是与天劫有关。” 凌怀苏没言声,心中的猜测落到了实地。 镜楚转移了他的天谴,因而随着凌怀苏魔气聚集,离重生的时日越近,镜楚承受的雷劫也就越多,才导致了上一任特调处的断层。 “前辈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没有了。”凌怀苏朝他一颔首, “多谢。” 单局: “前辈客气,那我就先告辞了。” 中年男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将姿态整肃回局长的模样,刚准备出门,凌怀苏忽地叫住了他。 凌怀苏迟疑半晌,看上去内心很是挣扎了一番。 单局: “怎么了前辈” 凌怀苏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干出费尽心机打听别人感情状况的猥琐行径,少爷的自矜碎了一地,最后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决定八卦也要八卦得理直气壮。 他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道: “镜楚他……可有什么亲近的人” 单局回忆着摇了摇头: “在我的印象中,镜前辈向来独来独往,也就和特调处的成员们有所接触,特调处成立之前,他一直离群索居,救我也是顺手而为,我从未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什么人。对于凡尘中的事,他好像什么都不甚挂心,常年带在身边的,只有您的画像。” 凌怀苏一怔: “那幅画像……是什么样” 单局神秘兮兮一笑: “凌前辈为什么不亲自问问呢说起来,方才我走进病房,听到前辈的乐声时,着实惊了一跳。” “为何” “我认识镜前辈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在他房间里,还如此放浪形骸地吹叶纵歌,可当我认出凌前辈时,一切都说得通了。”单局诚恳地说, “想来您对于镜前辈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直到单局离开,凌怀苏仍有些恍惚。 镜楚还未醒,凌怀苏索性坐在床边,撑着下颌,目光在他脸上描来描去,像是要在那张俊秀天成的脸上雕出朵花来。 四千年过去,他的狐狸一点都没变,如出一辙的讨他喜欢。 凌怀苏沉默地端详了一会,耳边又响起那天鹅小妖的话。 —— “想来您对于镜前辈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重要哪种重要 凌怀苏觉得自己一定是思想龌龊过了头,才会连带着看什么听什么也变得不堪起来。 他在心里痛心疾首地将自己批判了一顿,目光却越发肆无忌惮,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缓慢摩挲过镜楚薄薄的嘴唇。 凉而柔软。 就在这时,镜楚毫无征兆地张开了眼,将动手动脚的某人抓了个现行。 凌怀苏: “……” 好在这老魔头脸皮够厚,眼皮都不眨地先发制人: “舍得醒了” 第79章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想要收回手,却被镜楚一把捉住,这人病愈初醒,手劲竟大得很,把凌怀苏拽得向前一倾。 镜楚就这么抓着他的手,深深盯着凌怀苏,良久没吭声。 那神色莫测的眼神看得凌怀苏一阵心虚,心里犯嘀咕: “怎么摸个嘴唇反应这么大还是我进他识海的事被发现了” 这事确实凌怀苏理亏,但一想起镜楚识海深处的度厄印,心里又顿时涌起一股火冒三丈的底气。 然而还没等他这股底气维持太久,镜楚开了口,一字不差地抢了他的台词。 镜楚嘴唇掀动,声音还含着初醒的沙哑: “为什么瞒我” 凌怀苏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瞒你我” 这人怕不是没睡醒。 镜楚目光阴郁地看着他,神态无端让凌怀苏想起四千年前,夏天他趁狐狸睡着,手贱给它剃了个凉快的光屁股, 坦白 望着凌怀苏的神情,镜楚眸光又阴沉了几分。 彼时他被天雷淹没,五感在暴虐的声色下变得迟钝,只来得及看见凌怀苏朝这边扑来,连口型都没看清。 没想到他随口一诈,诈了个正着。 镜楚张了张口,接踵而至的质问险些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装陌生人 是恢复记忆后闭口不谈……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如果不是被我戳破,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瞒下去 镜楚后脊蹿起一层后怕的冷汗,感觉这事不能往深里想。百味杂陈在胸口翻涌搅和,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凌怀苏总是唯一能轻易调动他情绪的那个人。 握着凌怀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快要顶破皮肤。 镜楚逼视着凌怀苏的双眼,执意要从他嘴里撬出一个答复: “为什么不说看我被蒙在鼓里很有趣” 凌怀苏: “……” 他自知理亏,哑口无言地游移开视线,没想到对方蹬鼻子上脸,强行扭过他的下巴,不依不饶道: “别躲。” “凌望。”镜楚一字一顿地说, “看着我,回答。” 下颌上的力道箍得凌怀苏一愣。 他活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这样“轻浮无礼”地对待,新鲜得他连心虚也顾不上了,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用眼神将镜楚扫了个遍。 “小狐狸出息了。”凌怀苏保持着被他掰着下巴的姿态,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唔……若你还肯认我这个主人,现在是要造反吗” 镜楚倏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用力闭了闭眼,松开对凌怀苏的禁锢,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视线垂落在医院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凌怀苏不动声色地观察镜楚的侧脸。 青年收敛了情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并无多少表情。可不知怎么的,凌怀苏居然从那张脸上看出了委屈的意味。 其实凌怀苏大可发挥他舌灿莲花的本领,找补出一百种不重样的理由,将他的动机圆得天衣无缝,有理有据,保准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他素来很会这一套。 可他不想用在镜楚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凌怀苏比落雪还轻的声音响起: “不与你相认,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闻言,镜楚转过头: “……什么意思” 凌怀苏缓缓正色,轻咳一声,将语气调整到一个近乎诚恳的地步,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小狐狸,我无法长留于世。” 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被他轻飘飘地道出,砸得镜楚胸口冰凉一片,没吭声,等他的下文。 凌怀苏却似乎不打算继续解释下去: “那个铃铛,你还留着么” 这话头起得明知故问,凌怀苏比谁都心知肚明,镜楚绝不可能随意乱丢。 但他没想到,镜楚会把它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镜楚脖子上有个吊坠,平时掩在作战服一丝不茍的领子下,看不出是什么,直到他在裕福商场换了身卫衣,宽松的领口露出一段黑色绳子,衬得锁骨匀长,凌怀苏当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就是铃铛。 镜楚从颈上取下吊坠,放进凌怀苏手心,那小物件被他体温焐得温热,仿佛含着某种沉甸甸的情谊。 一道柔和的金光闪过,吊坠变大成了颗通体如墨玉的铃铛。 “此物是我小时候一个高人赠予的,说是与我有缘。师父说,它的气息与天音塔相近,应是关系匪浅。”凌怀苏捏着那颗铃铛晃了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四千年前,我……将此物交与你时说,待到它响起,我便会回来,是因为我在里面存放了一缕元神,既然它与天音塔存在深刻感应,如果有人试图打天音塔的主意,会惊动我的元神。” 第80章 他说到某处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尽管很短暂,镜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含糊其辞。 镜楚目光阴郁地盯着凌怀苏,直截了当地揭穿了他语焉不详的部分: “但你当时并不确定这方法行不行得通,对么” 凌怀苏蹭了蹭鼻子: “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当魔,经验不足嘛。” 与未开智的低阶魔物不同,像凌怀苏这种应天劫而生的大魔,只要不被触及那个致命的弱点,是杀不死的。而每只魔的弱点各异,只要他没缺心眼到自己暴露死穴,基本只有天道能震慑这逆天的存在。 可魂飞魄散容易,想再聚回来难,这事又一没先例二没老师,凌怀苏迫不得已,只能铤而走险,分割元神放进铃铛,留了这么个“理论上可行”的后手。 眼见着镜楚面上越发山雨欲来,凌怀苏连忙顺毛: “好了,这不是成功了么,虽然过程艰辛了些——刚刚复生时,我是真的记忆不全,不认得你,约莫是元神离体太久,需要磨合。” “至于现在……”凌怀苏话锋一转,笑道, “刻骨铭心,不敢忘怀。” 镜楚猝不及防地受了撩拨,眼皮一颤,一时忽略了他话中的漏洞: “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木偶盒上有个我留下的影场。我在里面看到了你,还有师父和谢胧他们。”说到这,凌怀苏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好像重温了一遍旧梦,再一睁眼,原来我的狐狸都长这么高了。” “我仅有一缕残缺的元神,能茍延残喘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大张旗鼓地与你相认完,指不定哪天稍一不慎便灰飞烟灭了。将此事告知于你,除了徒增离别时的悲伤,我想不出有什么益处。”凌怀苏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好一番推心置腹, “小狐狸,你要我怎么舍得对你坦白呢” 凌怀苏是从正道堕的魔,中正之气与魔气在他体内两项抗衡,此消彼长,倘若不像其他魔头那样大开杀戒补充戾气,时间一久,暴虐的魔气便隐隐有噬主的征兆。 更遑论灵气稀薄的现代世界,仙门修士都式微了,哪里能容得下一只千年大魔头凌怀苏活得越久,就越举步维艰,就差把“水土不服”刻在脑门上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速战速决,事了拂衣去,也算功德圆满了。 这些前因后果不必细说,镜楚心里自然有数。可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能眼睁睁放任不管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镜楚向来最憎恶“无能为力”四个字。 病床上,年轻的调查官沉默良久,将字句咬得决绝又郑重: “我绝不会让你灰飞烟灭的。” “你要把我强留于世吗”凌怀苏露出点无可奈何的笑容, “你守护了四千个春秋的世界,忍心看着它毁于一旦吗” 镜楚颊侧肌肉绷起,半晌,他硬邦邦地说道: “这你无需担心,我自会找到办法。” “办法”凌怀苏望着镜楚的眼睛,轻声道, “就像你擅自背上度厄印那样么” “……” 镜楚脊背一僵,睫毛垂落,头一次避开了他的视线。 如果说最开始发现度厄印时,凌怀苏的心情是火冒三丈的话,一五一十地袒露心迹后,那把火已经熄得差不多了。此刻面对镜楚这副样子,更是连死灰复燃也再难做到。 凌怀苏再次幽幽叹了口气。 他自诩没什么“拯救苍生”的高风亮节,之所以死了都要诈尸插手人间,是因为他认为天音塔的事和自己脱不开干系。以他这样“天地逆旅一过客”的行事风格,万事尘埃落定后,扪心自问,已做到仁至义尽,无愧于天地亲师友。 他倒是一身轻松,可唯一对不住的,大概就是镜楚了。 狐狸是他亲手养大的,凌怀苏深知他秉性正直,重情重义,却没料到他会重情义到这个地步,守着一句许诺者本人都没把握的承诺,傻里傻气地守了四千年。 “此事确是我考虑不周。”凌怀苏低声道, “等这些都结束后,一定给你个说法,好不好” 镜楚抬起眼,对上凌怀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心脏仿佛被这人三言两语揉搓成个面团,软得一塌糊涂。 他喉头一动: “怀苏……” 凌怀苏偏头,柔软的青丝垂落过肩: “嗯”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煞风景地敲响了。陆祺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前辈,是我,有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汇报一下!” 东临总部传来紧急消息,可他们处长还不省人事地床上躺着,谈初然,陆祺和程延商议一番,最终决定先禀报另一位大佬。几人在门口你推我让了半天,最终推出了年纪最小的冤大头敲门。 房门被拉开,陆祺一股脑倒出事先打好的腹稿: “前辈,总部那边有紧急情况……欸老大你醒啦” 就见镜楚面如寒霜地坐在床上,直直看过来,两道冻人的视线格外惹眼。 陆祺无端打了个磕巴,感觉处长的脸色今天格外差。 难道是大病初愈的缘故 镜楚脸色差归差,还是没因情绪落下正事: “什么紧急情况” 程延越过大脑宕机的陆祺,汇报道: “地下九区的禁制被触动了。” 特调处大楼地下有九层特殊仓库,储存着各种重要物证或危险品, 24小时有人看管巡逻,还布着天罗地网般的法阵,连只蚊子飞进去,都能监控出是公是母。 地下九区的安保程度最高,存放的正是316片天音塔残片。 第81章 “只是禁制被轻微触动了,没到触发警报的地步,巡逻队员例行检查发现后,整个地下仓库当即进行了排查,并未有物品丢失,也没有发现闯入痕迹,不排除是禁制日积月累产生松动的可能。”程延道, “但您交代过,不管多小的风吹草动都不能忽略,巡逻队就上报了此事。” 禁制法阵虽精密,却也有个度,不会捕捉到一粒灰尘便警铃大作。而且,毕竟是人为控制的死物,安保内部人员也有钻漏子的可能。 特殊仓库门禁森严,固若金汤,三十年来出状况的次数屈指可数,许多人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 镜楚敛目忖道: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凌怀苏也发出相同的疑问: “这么巧” 恰好挑他们不在总部,处长还住了院的时候出岔子,如果不是镜楚再三强调过要事无巨细地汇报,巡逻队很可能就忽略了。 可若真是的有人潜入,在严密的安防下,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只能说明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且极有可能是特调处内部人员。 镜楚眉头蹙起: “特调处最近来过什么人” 前尘 特调处是一级保密单位,除了机关内部几乎没人知晓。总部大楼坐落于东临荒郊,层层阵法隐蔽,别说人了,连鸟雀都不大爱往这深山大泽的地飞。外来人员不管出于何种需要前往总部,都必须经过报备审批。 程延摇头: “没有,他们说一切如常。” 空气一时凝重下来。 如果不是外人,那就说明……特调处内部很有可能不干净。 “肃查相关人员,先从特仓工作人员开始。”镜楚眼皮都不眨地拔掉输液针头,不容置疑道, “这几天任何人都不准擅自离开总部,等我回去再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管好九区的东西,这事再发生一次,巡逻队可以集体滚蛋了。” “头儿,你的伤……” “没事。”镜楚从病床上下来,无所谓地活动了一下身体, “还有些东西没查清,我们等会回裕福商场一趟。至于你们……” 他一抬眼,对上了几人欲言又止的表情,饱含的期待不言而喻。 镜楚好笑道: “出任务上瘾了” 他们三人中,程延是高级调查员,本来就是闲不住的外勤;谈初然虽然是个技术宅,但实战素质也不差,况且事关陆经纬,她做不到坐视不理;陆祺就更不用说了,两样原因他都占。 程延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 “我们是关心您的身体嘛!” “裕福商场里什么样你们也看见了,这可不止清清场那么简单。”镜楚未置可否,只是不咸不淡地说, “此事牵扯复杂,接下来的情况只会更危险,你们不害怕” 问是这么问,镜楚心知肚明,特调处哪个人不是经历关关选拔,签了生死状才留下的怕死的早就打退堂鼓了。 这些人或许会害怕,但绝不会因害怕而退缩。 程延: “特调处不养怂蛋!” 谈初然: “不怕。” 陆祺: “我也不怕!” 镜楚瞥了眼陆祺: “他俩是编内人员,真有三长两短那叫‘因公牺牲’,你一个无业游民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陆祺咧嘴一笑: “凑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了。老大放心,我坚决不拖后腿,要死也是安静地躺一边死!” 在三道殷切的注视下,镜楚和凌怀苏交换了个眼神,最终妥协地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趁现在该吃吃该喝喝,今晚出发。” 望着三人一窝蜂钻出病房的背影,凌怀苏嘴角不自觉翘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镜楚被那点笑意晃得一愣: “笑什么” “想起了一些旧事。”凌怀苏柔声道, “从前在摇光山上,每逢我有事下山,他们三个也是这般软磨硬泡地想要同去,得了准许,也是这般兴奋。哦,那时你还是只狐狸,才这么高一点。” “他们三个”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摇光派覆灭后,凌怀苏对此事三缄其口,世人一时猜测纷纷,凌怀苏成了魔,更是直接坐实了“欺师灭祖”的罪名。唯有镜楚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只是凌怀苏不说,镜楚自然也不会揭他的伤心事。像这样由凌怀苏主动提及,还是头一遭。 镜楚暗暗心道: “他想摇光山了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凌怀苏失笑。 镜楚沉吟片刻道: “摇光山旧址上的阵法痕迹,我原以为是你留下的,后来发现似乎不是。” 在魔宫的七年间,凌怀苏行踪不定,常常连着几天都见不到人影。镜楚直到和他重返旧地,才知道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修建了座墓穴,还为摇光山殒命的每人供上了护魂灯,照这样看,给摇光山套上层保护阵法也没什么稀奇了。 护魂灯以心头血为灯芯,每做一盏都是极大的消耗,三百八十八盏……镜楚终于明白为何有段时间凌怀苏身体那么差,以至于魔气的反噬变本加厉了。 说实话,他有些难以理解。 身为天生地养的灵物,镜楚天性坚忍淡薄,喜怒爱憎都不及常人浓烈,说难听点就是薄情寡义,所以才需渡入世劫。对于摇光山的劫难,他虽有痛惜,却也大多是因为凌怀苏的缘故,倘若没有凌怀苏,他其实与这方土地并无太多羁绊,后来也是偶然间才发现摇光山旧址多了层维持原貌的阵法。 大概他这辈子所有浓墨重彩的情绪都给了凌怀苏一个人,因此越发不能体会这种“损己利人”的行为。 第82章 ——那三百八十八盏灯里,有些人他们甚至连句话都未曾说过。 摇光山之变也不是凌怀苏的错,何必将罪责包揽在自己身上 但镜楚咽下了他的不敢茍同,转而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一路上我们遭遇的各种法阵符咒,手法作风很像一个熟人。” 凌怀苏: “嗯,是钟瓒。” 他取过一杯水倒在桌上,一挥手,清水分成了几滩,分别支出一条细流注入其中一处: “先前我们结合煞场位置与地脉眼推出了聚灵阵,这个没错,但真正的阵眼不在裕福商场——对方故意卖了个破绽,诱使我们陷入圈套。” 凌怀苏又在旁边点了几滴,水滴阵立刻发生变化,细流改道,汇入了另一处。 望着移位的阵眼,镜楚意识到了什么: “他安放了干扰点。” “正是。”凌怀苏虚虚一抹,桌上的水完成演示后,凭空蒸发了, “商场的煞气来源于那些失踪之人,钟瓒将他们无处安放的怨恨挪到了商场。好一个借刀杀人,一举两得,四千年过去,他的本领见长啊。” “他到底想要什么” “那失踪的九十余人,八字为丁巳年甲辰月辛亥日丁酉时——正与小师妹相同。”凌怀苏道, “而‘九十余’这个数目仅包含在煞场附近失踪的,若把范围扩大,实际人数应在一百人。” 镜楚明白了他的意思: “百人祭。” 这是要以一百人的性命为祭品,复生云幼屏。 “百人祭需要祭主的骨肉与残魂,一百个与祭主生辰八字相同的祭品,以及一个沟通祭主与祭品的媒介。没猜错的话,这个媒介便是业火蚀心花,所以他才费尽心机地重新培育蛊花幼体。”凌怀苏轻笑一声, “这么久没见,此人还是这般的……一往情深。” “他在山洞种下蛊花,害死摇光派上下三百八十八人,被你手刃一万次也死不足惜。”镜楚道, “可他当时分明已经气绝身亡,怎么死而复生了” “阵修的本事大着呢,更何况他还是蚩族人。”凌怀苏悠悠道, “而且,他那座靠山的本事更是通天。” “靠山”镜楚不明所以。 “……” 凌怀苏一怔,捏了下眉心,这才想起他从未向镜楚提起过此事内幕——一开始是觉得事情已了,不愿用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污了镜楚的心,对方也不该替他背负这么多苦大仇深的东西;后来成日忙着应付反噬的魔气,更是无暇解释了。 没想到曾经躲的懒,终要还回来。 镜楚觑见他的表情便知晓了一切,乜他一眼,凉飕飕地挖苦道: “凌望,你说出口的,可有心里藏着的十分之一么” “……”凌怀苏心甘情愿地挨了这句数落,轻轻捏了下镜楚的手指,带着劝哄意味说, “我保证,以后一定什么都不瞒你。好狐狸,别生我的气了,嗯” 或许是方才沾了水的缘故,凌怀苏的指尖冰凉。他刚捏上镜楚的手指,后者触电般一颤,飞快抽了回去。 在凌怀苏招蜂引蝶的生涯中,还未遭受过这么不留情面的拒绝,他有点不自在地捻了捻指腹,好在他脸皮厚,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收拾好情态,清了清嗓子道: “好了,你想知道什么,今日我一字不落地讲与你听,如何” 镜楚背着手,干巴巴道: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凌怀苏沉吟半晌,似乎在思考该从何说起: “你还记得玱琅岛岛主么” “嗯,琦伏月。” 凌怀苏道: “蛊花爆发的那晚,他突然出现在摇光山,阻拦下失控的我,避免了蛊花扩散出去。之后,他带我在摇光山附近寻了处落脚地,为你查看伤势——你自己看吧。” 凌怀苏抬手打出一道魔气,房间内骤然暗了下去。 一片漆黑中,琦伏月无奈的声音响起: “我已经用仙泪藤吊住了他的心魄,剩下的,就看这灵狐的造化了。” 四周再度缓缓亮起时,已然换了天地。干净宽敞的现代病房陈设不复存在,换成了一间小木屋,镜楚似有所感,循声回头望去。 床榻上,一只生命垂危的白狐蜷缩着,呼吸时断时续。 琦伏月收回手,将爱莫能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青年。 与诈尸后那副弱柳扶风的病弱样不同,四千年前的凌怀苏总是束起高高的马尾,喜欢穿热烈夺目的红色,说不出的骄矜张扬。 但幻境中,那个平常鬓发抽丝都要小题大做地重新梳头的人马尾凌乱,衣袍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样子。听了琦岛主的话,他沉默地盯着白狐,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琦伏月: “若不是令师事先算出门派会遭此一劫,嘱托琦某时刻留意,恐怕今日酿成的祸患会更大。此事太多蹊跷,业火蚀心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必是有人要蓄意陷害……近日可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出入山中” 凌怀苏垂着眼,一言不发,也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压根没听进去。 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颓废样,琦伏月叹了口气,直言道: “小友莫怪琦某说话难听,人死不能复生,小友现在能做的便是尽快振作起来,找出真凶,还贵派同门一个公道,这样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啊。” “真凶”二字拨动了凌怀苏脑内的那根弦,他神经质地抬眼: “是,是了……那人既能下蛊,也必定有解蛊的方法,我这就抓他回来!” 凌怀苏说着便要提剑往外冲,被琦伏月拦下: “小友,你冷静些!业火蚀心花吞噬宿主的五脏六腑,这个结果是不可逆转的,要救治中了此花的人,好比要将煮熟的鸡肉恢复成活蹦乱跳的鸡,有违万事万物自然规律,即使施法做到,活过来的也不是原先的人了,除非……” 第83章 琦伏月话音一顿,凌怀苏蓦地抬起眼: “除非什么请岛主明示。” 琦伏月迟疑片刻,委婉道: “世间有一物,上承天恩,下接地泽,拥有逆转生死光阴之神力。” 凌怀苏眉心皱起: “你是说天音塔” “传言塔中有各种绝世法宝,进入天音塔者,便可得偿所愿,别说医死人肉白骨了,便是翻云覆雨一统天下也不在话下……但再玄乎也只是传言,毕竟谁都没有进去过。” 幻境外,镜楚开了口: “我本以为玱琅岛岛主终年隐居海外,应是不问世事之人,没想到他也会对这种谲怪之谈感兴趣。” 一旁的凌怀苏笑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那时不好表现出来。再者,我对那破塔实在印象不佳,师父也说过,里头是‘万般虚妄’。” 就见幻境内,凌怀苏随口搪塞了几句,便将话题揭过了。 时间流逝,周遭景象如烟变换,再次定格时仍是木屋内,白狐的状态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凌怀苏的声音带上了焦急: “他怎么还没醒” “他灵力损耗太严重,灵脉正在以不可挽回之势崩断,仙泪藤只能暂且吊住他最后一口气。”琦伏月道, “这狐狸也是一根筋,若他及时停下自保或许还有救,眼下伤及根本,怕是……回天乏术了。” 凌怀苏沉默了一会,朝琦伏月一拱手: “岛主见多识广,求你再想想办法,什么办法都好,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必定全力以赴。若岛主再帮我这一次,往后,凌望这条性命定任你差遣。” 青年的头伏得很低,镜楚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出他最后的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镜楚下意识上前一步,只觉一颗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凌怀苏求人。 一方面,他站在隔着四千年的光阴外,清晰地知道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再怎么样都过去了;另一方面,正是因为他知道凌怀苏最终是如何解决的,才更加痛恨自己彼时的孱弱。 镜楚伸出的手渐渐垂落在身侧,紧握成拳。 他朝身边瞥了一眼,却见凌怀苏冷眼旁观,神色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好像幻境里那个低声下气求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接到镜楚的目光,凌怀苏才想起什么,淡淡地解说了一句: “哦,那时我已失去了所有人,断不能再失去你了。” 琦伏月很是无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会,实在拗不过他,最后叹道: “他如今灵脉损毁,需要一样强有力的东西替他重筑内基,若是常人,可以千年妖丹一试。” 修士中只有妖修结丹,加上妖修往往作恶多端,杀起来也不用有太多心理负担。 琦伏月话锋一转: “可他是天生灵物,妖力筑起的内基怕是会与他不兼容,只是世上除了妖丹有此功效,便再无合适的了……你又不肯去天音塔。” 凌怀苏的眼神黯了下去: “多谢岛主告知,但晚辈不相信神塔之说。” 琦伏月嗫嚅了一下,似是想要劝说,看见他那副冷石般的姿态,又把话咽了下去: “小友再仔细考虑考虑吧,若你改变主意,琦某愿助你一臂之力。岛上还有些事宜,琦某先告辞了,一个月后再来拜访。” 镜楚看了一会,忍不住问: “一筹莫展之际,你真没有过一丝动摇” “没有。”凌怀苏不假思索道, “师父他老人家说话不中听,可有一句话深得我心——他说,只要沾上天音塔准没好事。这破塔不得而入时尚引得世人趋之若鹜,有朝一日真打开了,指不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他负手而立,老僧入定般的目光直直穿透出去,落在幻境内一脸若有所思的自己身上, “况且,当时也算不得一筹莫展。” 镜楚意识到了什么,心口冰凉一片: “其实你一早就打算好了,询问琦伏月仅是为了确认可行与否。” 凌怀苏稍感意外地一歪头,耐人寻味的眼光扫过来: “你倒聪明,这都看出来了。既然你都知道,这段便跳过吧。” 镜楚不由分说按住他的手: “不许动。” “……”凌怀苏手一哆嗦,魔气倏地散了。 就见四千年前的凌怀苏一动不动地抱着狐狸,狐狸洁白如雪的皮毛被擦拭过,干干净净地躺在他怀里,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抱着狐狸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神色已然恢复平静,轻拿轻放地松开白狐,转而在榻边一角盘膝入定。 凌怀苏双眼紧闭,飞快掐了个复杂的手诀,一时间,气海门户大开,锐不可当的真元如同开了笼的困兽,不遗余力地四散而出。 剑修暴虐的真元蕴着剑气,在木屋内横冲直撞,门窗被冲撞得摇晃不已,搁在一旁的祝邪似有所感,剑身发出躁动的低鸣。 然而吹毛断发的剑气一挨到狐狸的边,便蓦地软化下去,落成了羽毛似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守护。 凌怀苏坐在满屋子千刀万剐的剑气内,任凭真元洪水似的外泄。额头上很快起了豆大的汗珠,嘴唇也开始褪去血色,他却仿佛无知无觉地抬起一只手,扣在胸膛正中央。 体内,那块剑骨正因真元的急速流失而不住震颤着。 剑骨的主人没有一丝犹豫,抓准联系最岌岌可危的那一刻,五指齐齐没入了胸口。 噗嗤一声,鲜血四溅—— 凌怀苏捏出的幻境太过逼真,镜楚身临其境,几乎能感到那迸溅的鲜血发出的热气,以及嗅到刺鼻的血腥味。纵然明白眼前只是幻影,镜楚还是不受控制地扑过去,想要阻止,手却徒劳地穿过了那人的身体。 第84章 剑修的眉目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又旋即被他拉回原位。他紧咬牙关,额角青筋暴起,颤抖的手猛地用力,硬生生从胸腔中抽出了一块骨骼。 染血的白骨形似一把剑,犹在散发着中正的光芒。 幻境外,凌怀苏面无表情地注视自己生取骨肉的行径——他干这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再大的疼痛,隔了几千年回忆起来也变得不痛不痒,可当一切被淋漓尽致地摆在台面上时,他突然觉得画面有点惨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像是刻意卖惨博同情似的。 尽管他本无此意。 难得尴尬的老魔头咳了一声,用故作轻松的语调打趣说: “亲眼一睹自己剑骨的人,我应当是独一无二了吧。” 剑修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血淋淋的剑骨,居然提起苍白的嘴角笑了一下。然而很快,他就为该不要命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剑骨离体的瞬间,凌怀苏仿佛被一并抽走了生命力,撕心裂肺地呛咳出斑斑血迹,身形失去支撑,骤然倒下去,仿佛一片丧失了生气的落叶。 木屋内重归寂静,祝邪彻底停止了嗡鸣。 …… 十日后,凌怀苏以剑骨为灵狐重筑内基。 又十日,灵狐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暂无性命之虞。 一个月后,凌怀苏再次回绝了琦伏月前往天音塔的提议,全心全意地守在人事不省的镜楚身边。 只可惜,他没等到白狐睁眼,反而先等到了仙门百家的讨伐。 ———————— 我来了!! 这波回忆杀不会太长,主要是交代一下主线。以及,对前文进行了一点修改,把修改部分放在这里啦: 1 修改了对湖底摇光山旧址的描述,增加“阵法痕迹” (); 2 增加墓穴中护魂灯异常(); 3 修改百家比试上琦岛主的设定,岛主夫人出场(); 4 修改隐藏煞场数量()。 大致就是这些了,没有颠覆性修改,感兴趣可以回去看看,当然不重看也不影响哒 ok,汇报完毕,爱你们!!! 蚩族 病房外,将镜楚的指示一五一十转达总部后,程延挂断了电话。 陆祺忍不住好奇道: “延哥,九区里有什么啊老大好像很重视的样子。” 程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也就你敢问,换了其他人来打听,绝对要被当成居心叵测给拷起来。” 陆祺从小没妈,陆经纬工作忙不过来的时候,镜楚特准他把孩子带到特调处里照看。那时陆祺才七八岁,特调处的叔叔阿姨一人喂一口,一人教一句,就这么把小崽子拉扯大了,他几岁尿床,几岁有了喜欢的小姑娘,大家比他爹都清楚,算是彻头彻尾的“根正苗红”。 陆祺缩了缩脖子: “这么严重啊。” 程延压低声音道: “九区里存着是的天音塔碎片,懂了么” 陆祺: “就是凌……” 谈初然连忙“嘘”一声: “小点声,你知道就好,可别让处长听见了。” 特调处上下无人不知,他们处长是那位大魔头凌望的头号死忠粉。凡事只要和“凌望”二字沾上边,都能最大程度地引起镜楚的注意。 据说镜楚办公室里还有张凌望的画像,只不过镜楚极少挂出来示人,他们只在偶尔进入办公室时曾见过他对着画像出神。 “我还以为凌望的事迹是后人杜撰编造的,跟夸父逐日精卫填海一样是都神话故事,原来真的有天音塔啊!” 陆祺短暂地震惊了片刻,但好在他接受能力良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世界观的崩塌与重建,随后更加好奇地追问道, “对了延哥,你研究生是不是读的神话学专业课上是怎么讲这位的他相貌如何,生平有没有什么风流韵事啊” “……我们钻研是的神话背后反映的社会思想文化,不研究花边新闻。”程延无语道, “你脑子里一天天装的什么!” 陆祺振振有词: “延哥,这你就不懂了吧,凌望留给后世的多是负面形象,但老大却对他,说明他一定有过人之处,我了解这个,也能和老大有共同话题嘛。” 程延说不过他,扭脸转向谈初然告状: “你看看,这谁惯的臭毛病” 谈初然: “实不相瞒,他说的我也好奇很久了。” 程延: “……”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片刻后长出一口气道: “算了,跟你们讲讲也无妨。” 陆祺和谈初然立刻洗耳恭听。 “据一些不可考的野书记载,凌望本是富贵人家出身,因体弱多病被送去修仙,后来家人惨遭构陷被灭门,有人就推测这为他后来成魔埋下了伏笔。”专业对口,程延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 “课本上对他的描述不外乎你们听到的那些,说他是个典型的悖逆角色,悲剧性反英雄人物,身负剑骨,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肩担重任,原应恪守师道,修己安世,以正其道,然其悖逆人伦,欺师灭祖,仗剑逞凶,屠戮摇光派同门三百余众,手段残忍,实乃败类之行……” 玱琅岛公审殿内,仙门百家派来的代表井然列坐堂上,凌怀苏跪在中央,面无表情地听仙使宣读自己的罪状。除了“欺师灭祖”这一条,竟还事无巨细地罗列了他从入门以来所有大大小小的“罪行”,偷鸡摸狗,恃强凌弱,轻薄女修……有些苦主的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也难为他们搜罗出这么多了。 第90章 “拜我所赐”石像里的女声忍不住冷笑, “业火蚀心花的效力随种花者而定,是你内心深处希望摇光派灭亡,希望那些看不上你的人付出代价,蛊花才会致死,钟瓒,是你害死了她啊……” “住口!”钟瓒痛苦地抱头嘶吼, “我没有,没有!那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别说了!” 女声果真住了口,石质眼珠投下来的目光近乎悲悯。 等他稍微平复情绪,才换上和缓的语气继续说: “你信不过我,执意要自己举行祭祀,我没有异议,蛊花不也给你了吗只是你要记住,如今这条命是我给你的。当年若不是我从阵中唤醒你,恐怕你和云幼屏的尸身仍埋在黄土之下,永不能重见天日。” “……” “我希望你能分清轻重缓急,你我的目标并不冲突。”石像柔声道, “天启日就快到了,我们筹谋千年,成败在此一举。倘若出了差池,你和她就再无重逢的可能了。” 随着石像轻轻吐出每一个字,钟瓒的眼神逐渐变得恍惚,那是来自蚩人血脉里,对高等族人的本能服从。 他额间一道图腾似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片刻后木然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很好。”石像中,夙雾满意地勾唇, “凌望应该已经猜出你我身份了,如果他们追到这里……” 女人尾音含着温柔的笑,却字字淬毒, “不要让他们死得太轻松。” 背影 临走,镜楚把程延单独叫到房间,安排他回特调处一趟,着手处理九区的肃查事宜。 “你亲自去趟查看现场情况,召集技术部对地仓做一次全面安全评估,不管评估结果如何,都把整个地仓的安全等级提升一级。巡逻队的人隔离起来,逐一审问,换一批人替换上去。还有,向所有员工通报这次事件。” 程延自认为临危受命,边听边嗯嗯点头,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严肃表情: “我明白老大,重点在于提升大家的安全意识,确保地仓安全无虞。” “不。”镜楚纠正道, “重点在于‘让大家以为我很重视这件事’。” 程延啄米似的头一顿: “……啊” “彻查的架势做足,结果不重要。新换的巡逻队要选那些底子干净,经验欠缺的,戒严一段时间后,默许守卫恢复常态,甚至有意放松九区的门禁。”镜楚已经换上了崭新的作战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表面看起来就像新人队员因不理解我大题小做而松懈了一样。” “还有这个。”镜楚修长的两指一并,指间光芒闪过,凭空生出张符纸, “放进碎片里,别被任何人看见。” 在公务上,镜楚从不刻意避着他们。对于处长的“特异功能”,程延早就见怪不怪了,只不过还没胆大到敢刨根问底的地步。 接过那张符,程延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奉命惟谨的良好素养让他忍住了疑问,认真地点了下头: “好,您放心。” 当晚十点,程延离开金州赶往东临,与此同时,镜楚一行人也重返裕福商场。 肆虐的天外雷火下,任何咒文都不堪一击,可怜大楼成了被殃及的池鱼,本就废弃的楼体被燎成了黑乎乎的骨架,这下真成了鸟不拉屎的地方,在月色下显得更荒凉了。 陆祺拈轻怕重地扒开炭化的残骸,被飞舞的烟灰呛出了眼泪: “咳咳……老大,我们回来干什么考古还是挖坟” 镜楚言简意赅道: “抓人。” “抓谁” “布置这里的人,也即制造失踪案的人。”镜楚琴弦一甩,前路的金属架被毫不留情扫开,他微微偏头避开四散的尘土,提醒道, “我们要开启池底的法阵,这次通往何处未知,但危险是必定的。既然要跟,就跟紧点。” 布置失踪案 这两者是怎么扯上联系的 陆祺一头雾水,宛如听见学霸三两句讲完题时绝望的学渣,张了张嘴想追问,望见镜楚目不斜视专心开路的背影,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镜楚担任处长那年,陆祺十七岁,恰逢英雄憧憬泛滥的年纪。这位首席调查官的杀伐果决完美契合了陆祺热血的幻想,亲眼目睹镜楚是怎么单手拧断罗摩的脖子,又是怎么一边擦拭手上血迹,一边冷脸训话下属后,中二病少年摇身一变,彻底成了镜楚的铁杆粉丝。 后来他死心塌地想进特调处,也有追随“偶像”的原因在。 可若非要说偶像有什么缺点,大概也是……太杀伐果决了。 镜楚习惯于独断专行,能亲力亲为的事绝不交付他人,好像由凡人经手不放心似的。陆祺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身为处长不能搞一言堂,他可能都懒得对他们这群凡人解释任务内容,直接单枪匹马上阵了,效率肯定更高。 因此陆祺不敢多问,生怕秃噜出句蠢问题踩中这位的雷区。 有时陆祺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他们老大仿佛是丛林中某种独来独往的兽类动物,世间条条锁链,无一能桎梏他的自由。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仔细想想,自从他们在百棺村遇到那位山神灵,老大似乎就没和他分开过。一开始陆祺以为镜楚是在监视他,因为对方身上疑点颇多,可看多了又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这么想着,陆祺不由自主朝后面瞥了一眼——凌怀苏正迈着悠悠的四方步,闲庭信步缀在队伍末尾,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那些翻飞的灰尘居然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隔绝出一小块干净地,凌怀苏衣不沾尘,光彩照人地穿行其间,还顺手搀了把险些被绊倒的谈初然,很有绅士风度……哪有半分被监视的样子 第102章 “别分神。”凌怀苏缓步走进浓雾, “这雾惯会欺软怕硬,越是恐惧,它便越猖狂,还会根据人内心的恐惧自行变化。什么都别想,念清心诀。” 谈初然硬着头皮“嗯”一声,跟着往前走去。 可人脑有个著名的“白熊效应”,你越是不让它想,它就越是偏要叛逆地大想特想。 谈初然打小体质差,隔三差五就要招来点脏东西,小时候没少被吓出心理阴影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能学会与之和平共处。恐惧的对象还钟爱于“中式恐怖”,她可以边看丧尸片边吃薯片,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击毙罗摩,但夜深人静时响起的一段唢吶,能给她吓得睁眼到天亮。 她颠三倒四地念着清心诀,脑子里各种跑马灯似的阴影控制不住地过了个遍。 于是在她身旁,白雾中依次闪过红衣女人,苍白鬼童,以及脑门贴符一蹦一跳的僵尸…… 凌怀苏看得眼花,惊叹于这小姑娘天外有天的想象力。 好在有清心诀撑着,那些鬼影没维持三秒便烟消云散了,造不成什么实质伤害。 他略感无奈地看了眼镜楚,隔空传声道: “你们处果真人才济济。” 似乎自从进了熔岩洞,镜楚一路沉默寡言。 听了他这句半是揶揄半是感慨的话,镜楚抬了下眼皮,淡声道: “论辈分,你是这些心魔的祖宗,自然无所惧怕,一身轻松。” 凌怀苏敏锐捕捉到了话音里的挖苦。 他当然知道原因,两人之间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 那事他处理得稀里胡涂,欠人一个交代。 凌怀苏轻轻叹了口气: “先帮我抓齐四心魔,逮住钟瓒,其他的事,我们出去再议,好不好”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元神的伤还未缓过来,这会有点跟不上镜楚的步伐,他有心扯一下那人的衣袖,又想起方才被甩开的情形,半尴不尬地意欲缩回。 结果没缩成。 镜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温和的灵流一波接一波渡来,所经之处,他元神上震出的伤口如同被无数根牛毛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遍。 不怎么疼,反倒有些酥麻。 凌怀苏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与此同时,与柔和暖流截然相反的冷淡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把他遮遮掩掩的行径揭了个底掉: “真以为藏在袖子里,就没人看得见” 凌怀苏: “……” 所幸前方有了动静,适时将他从如芒在背中解救了出来。 雾霭太过浓稠,凝滞不动,看起来宛若一堵顶天立地的白墙。 他们甫一靠近,墙面突然像荡开的水幕,影影绰绰地浮动着。随着波纹平息,眼前骤然开阔,雾气也渐次消散。 他们被拉入了心魔幻境中。 幻境尚未完全亮起,一条黑影突然朝他们蹿来,带起腥风扑鼻。 竟是一只罗摩。 就着交握的手,凌怀苏下意识把镜楚往身后一带,侧身挡在他身前。 ……尽管从仍显苍白的唇色来看,他貌似才是更需要保护的那个。 罗摩四爪还没着地,忽地发出一声惨叫,直上直下地摔回了地面——一只匕首精准无误地自后刺穿了它的喉咙。 男人半蹲下身,拔出沾满血迹的匕首,十分不拘小节地在衣服上抹了两抹,然后刀尖朝下,熟练地插回大腿外侧的刀鞘里。 在他擦匕首的时候,几人看清了幻境内的情形。 这里似乎是一片荒废的儿童乐园,彩绘的卡通人物油漆剥落,因褪色而模糊,仿佛与谁的童年一起尘封在记忆深处。 男人不慌不忙地接起电话: “不用增派,已经处理完了。镇是乐园里一个小丑吉祥物,受小孩儿喜爱而生了灵,乐园废弃后没人找他玩,心态有点崩,煞气引来了几只罗摩……不是我说,怎么还有游乐场拿小丑当吉祥物啊罗摩没把我怎么着,倒是这丑玩意给我吓够呛,喜欢的小孩儿心是有多大……行,半小时后赶回处里。” 简单交代完情况,他关闭通讯器,终于直起了身。 那人看起来二十来岁,剑眉深黑,斜斜压在一对深邃的眼窝上,是个有些桀骜的长相,让人想起班上总是和老师对着干的刺头。 陆祺怔在原地,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因为那人不是别人。 正是……年轻时的陆经纬。 身世 一开始,陆祺以为他出现了幻觉,或是真的生出了心魔。 他强忍着多看两眼的冲动,用力闭上眼,不带喘气儿地将清心诀从头至尾过了一遍,再睁开眼时,陆经纬依旧栩栩如生地站在那。 陆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印象里,这个年纪的陆经纬是很陌生的。 陆经纬大他二十五岁,而幻境里的人还很青涩,这个时候,他应该还不记事,甚至还没出生。 所以,这并不是他的心魔。 镜楚适时出声,肯定了他的猜测: “是你父亲的。” 闻言,谈初然扭头望向镜楚,心头浮起一点模糊的异样,却一时说不出哪里奇怪。 二十年前特制子弹还没造出来,对付罗摩最好用的还是冷兵器,不过弊端也不小。陆经纬的制服上沾满了腥臭的血迹,都是宰罗摩时弄上的,有几滴甚至溅到了脸上,陆经纬也浑不在意。 他就着埋汰的手,从同样埋汰的衣服兜里摸出包烟,靠在破旧的旋转木马边点上。 第103章 刚抽了两口,旁边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夕阳西垂,残败的荒废乐园里,婴儿尖细的哭叫更显诡异。陆经纬条件反射地抽出匕首,谨慎地循声走去。 声音的源头是一座儿童滑梯。陆经纬观察了片刻,确认里面不是什么会模仿哭声的罗摩,才试探着拉开了滑梯小屋的门。 年轻男人微微瞪大了眼。 只见一个裹着薄毯的婴儿蜷缩在那,小脸通红,正哭得撕心裂肺。 看见那婴儿的瞬间,陆祺心里一个可怕的猜想呼之欲出。 他头脑都是懵的,幻境里的陆经纬也一脸空白,不知所措。 陆经纬扔掉烟,似乎想要伸手抱起婴儿,一瞥沾满污秽的双手,又收了回去。他在制服上踅摸半天,终于找到一块干净地,抹去血迹,小心翼翼地抱出孩子。 乍被抱起,那婴儿停下了啼哭,眨巴着黑豆似的眼望向抱他的人。 陆经纬回忆着见过的样子,轻轻拍打婴儿的背: “你这小东西命还挺大,居然没被罗摩一口吞了。” 结果也不知道是他身上的罗摩血太难闻,还是拍的力道不对,本来安静下来的婴儿忽然“嗷”一嗓子,变本加厉地嚎起来,好悬没哭背过气。 陆经纬: “……” 画面外,陆祺眨了下发涩的眼,缓缓转向谈初然,哑声说: “姐……是我想的那样吗” 他看见谈初然抿着唇,良久,很轻地点了下头。 和每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一样,陆祺也刨根问底地追问过他妈妈在哪,得到的回复总是语焉不详。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陆经纬说这话时,嘴里常常叼着根棒棒糖——据特调处的陈阿姨透露,陆经纬烟瘾很重,后来有了陆祺就戒了。棒棒糖名义上是买给陆祺的,事实上买三根,陆经纬据为己有一根,剩下两根也不能幸免于难,没过多久也拿去给他过干瘾了。 棒棒糖被霸占就算了,亲妈的事不能含糊。可若是陆祺不问清不罢休,陆经纬就把糖棒一吐,装腔作势地撑着额头,作出一副心碎的模样: “实话告诉你,你爹打了二十几年光棍,老天实在看不下去,把你扔给我了,行了吧——臭小子,揭我伤疤还揭上瘾了” 或许是他那副戏精附体的样子敷衍味太重,导致陆祺一直以为这人在满口鬼话糊弄打发自己,从没把他的话当真。 又或许是因为陆经纬对他太好,给的爱与保护永远是充足的,让他压根没往那边想过。 他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呢 心魔幻境倏地一转。 陆经纬的声音先声夺人地落进众人耳中: “半个月前我们送医院的那个孩子……情况怎么样了” 场景变成了特调处办公室,书桌后坐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尽管和之前见过的样子略有不同,凌怀苏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只天鹅精,单局。 单局那会还是单队,发型也还没经历岁月的洗礼,难能可贵地覆盖了每一寸头皮,他低头在文件上签字: “没什么大碍,应该已经送往福利院临时照顾了。” “孩子的父母找到了吗”陆经纬说, “我可以帮忙。” 单队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公安局的事,不归我们管。” 顿了顿,他又道: “不过我听说,进展好像不太顺利。附近没有监控,八成是故意丢在那里的。哎,现在的年轻人,管生不管养……” 陆经纬直眉楞眼地问: “找不到怎么办” “福利院那边也会帮忙发寻亲公告,如果公告期满后还找不到,就只能按弃婴情况办手续,留在福利院了。”说着说着,单队终于品出不对劲来, “……你不会是想收养那小孩吧” 陆经纬: “……” 单队搁下签字笔,语重心长地打量了他一眼: “小陆啊,你今年快26吧家里是不是正催婚呢我多嘴一句你别介意,带着个孩子可不好找对象。” “干我们这行,三天两头不着家的,找对象不是霍霍人家姑娘么”陆经纬摸摸头,不以为意地一笑,露出一颗虎牙,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那孩子……怪可怜的。” 单队盯着他,片刻,无奈地摇头妥了协: “那行,福利院那边我帮你捎句话。” “得嘞!”陆经纬立正朝他敬了个礼, “谢谢单队,祝您头发永远比烦恼密!” 临出办公室前,单局忽地叫住他: “哎,要不你给那小孩起个名字吧” 陆经纬扶着门把,嬉皮笑脸的神态渐渐正色。 “就叫一个‘祺’字吧。”陆经纬笑说, “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幸福吉祥。” …… 光影流转,时间骤然加速,无数画面蒙太奇般一幅幅揭过。 他们看到陆经纬穿着围裙,笨拙地在厨房忙活。他尝了一口锅里的糊状南瓜泥,皱着脸寻求场外援助: “陈姐,我已经用文火了,怎么还一股糊味啊” 电话那头传来陈姐的笑声,耐心指导着每一个步骤: “第一次做辅食都是这样的,不着急,慢慢来。” 陆经纬苦笑道: “没想到,控制火候比控制煞场还难。” 他们看到陆经纬猛地从床上弹起,睡眼惺忪地抱起哭闹的小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哼着哼着自己先脑袋一歪睡着了。 他们看到同事打趣陆经纬“身上沾着股奶香”,他不屑地白了对方一眼,说: “你懂什么,这是男人的荣誉。” 第119章 再往后,摇光山里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掠过—— 一会是讲经堂,在莫问真人催眠效果奇佳的诵经声中,云幼屏昏昏欲睡,一颗小石子从钟瓒手里飞出,正中她小鸡啄米般的后脑勺……然后俩人就在众目睽睽下,被一起请上台扎马步,凌怀苏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谢胧则不忍直视地扶额捂眼。 一会又是清静峰,凌怀苏下山时总会顺带捎回几坛梨花酿,喊上谢胧他们偷偷过把酒瘾,结果莫问真人突然造访,他们手忙脚乱地藏好罪证,若无其事地应付掌门笑里藏刀的审视,本以为能瞒天过海,直到有个倒霉家伙打了个酒嗝…… 凌怀苏身为大师兄,又是罪魁祸首,自然少不了一顿训,莫问真人那个老没正经的,也不知道哪来的老脸嫌弃他游手好闲,说凌怀苏整日吊儿郎当,嬉皮笑脸,没有个剑修的样子。 梦境里的一切越来越远,所有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凌怀苏一个恍惚,睁开眼,发现自己孤身躺在寂冷的露华浓里。 摇光山的种种,都是一场物是人非的春秋大梦,他成了睥睨天下的魔君,令人望而生畏,再也没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鬼样子终于合了剑修的气质,只是那个数落他的长辈再也回不来了。 大概唯一的慰藉是,镜楚还在他身边。 镜楚……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倏然投下,在凌怀苏心里敲起经久不散的涟漪。 凌怀苏缓缓睁开眼睛,还陷在那不可名状的怅然里,呆呆地盯着小楼的天花板,不知今夕何夕。 他微一转头,梦里名字的主人就在眼前。 镜楚坐在床边,胳膊支着额角打盹,也不知守了多久。他似乎睡得不怎么熟,长而密的睫毛不时轻颤,给深邃的眉目投下一圈浓墨重彩的阴影。 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当此时,低垂的月色越过窗棂,映得镜楚侧影如画。不知哪颗树上的知了拖长调子叫着,但这方寸之地却极度安静,仿佛连风都不忍心惊扰。 一看到镜楚,凌怀苏的心里便如此生别无所求了一般,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下一刻,元神受损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凌怀苏忙伸手撑了一下,那点心猿意马也成了苦笑。 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了他的脉门。镜楚还是被这丁点大的风吹草动惊醒了: “感觉怎样有哪里不舒服么” 对于自己江河日下的身体状况,凌怀苏心里十分有数,因此在镜楚摸出什么前,他已经不动神色地拨开那只手,为了防止对方乱动,还先发制人,顺势紧紧锁进了指缝。 凌怀苏撩起眼皮: “有。” 镜楚一瞬间紧张起来: “哪里” “我饿了。” 镜楚一愣。 凌怀苏少年修为有成,很小就辟谷了,食物成了酸甜苦辣的调剂,他本就不重口腹之欲,饥饿于他而言更是不常有的事。 但镜楚向来对这人百依百顺,更何况此时凌怀苏还有伤在身,别说是做顿饭,哪怕他想要天上的月亮,镜楚也会毫不犹豫给他摘,当下便起身道: “我去准备。” 谁知凌怀苏没撒手,把人拉了回来,十指交握,将镜楚的手凑到唇边,轻而又轻地碰了一下。 凌怀苏低声说: “……小狐狸,我想吃的不是这个。”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在镜楚身上游了一圈,所落之处全都是非礼勿视的地方,凤眼抬起时蒙着潋滟的水光,适时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镜楚: “……” 反应过来后,镜处长的脸“腾”地一下熟了。 烟火 对于镜楚这个“大宝贝”,凌怀苏本想默默在心里垂涎三尺,未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稀里胡涂发展到了这一步,顺水推舟,被推上了一条不归路。 既然无法回头,那这便宜……就不占白不占了。 如果说,之前他因记忆不全限制了发挥,或是因最后一点“良知”未泯,时不时蹦出的三言两语的调戏还算有所收敛的话,如今彼此心思都明朗后,凌怀苏的本性便暴露无遗,明目张胆地越发不要脸起来。 暧昧地扫过镜楚通红的脖颈,凌怀苏忍不住轻笑一声: “看来,大调查官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生着一双浪荡公子式的非典型凤眼,眼角长而翘,宛如淡墨横扫,又因极少正眼看人,眼角眉梢总是挂着几分情意绵绵的轻佻。 许是元神损耗伤还没缓过来,月光下,那面目愈发白得惊心,散乱的长发铺了一床,千丝万缕的。 镜处长头次经历这样赤-裸-裸的调戏,脑子一空,七上八下地跳出了一大堆光怪陆离的桃色遐思。明明他才是狐狸,此刻却感觉凌怀苏比他更像《聊斋》里的狐妖,勾一勾手指,就能把人勾得五迷三道的那种。 一瞬间,他曾在古书上看过的一句话流星似的划过。 那书上写: “魔者,撩七情,通六欲,善惑人心。” 镜楚强行压住自己快要烧起来的心,调动了全身的自制力,好歹没被这魔头勾得理智全无。 他板着脸扒开凌怀苏的爪子,不由分说地塞回了被窝,还顺手揿开了床头灯,试图驱散什么似的: “别胡闹,你伤好全了” 暖黄的光线不强,凌怀苏略微眯了下眼,笑吟吟道: “区区小伤,哪抵得上及时行乐重要。” 第121章 他不过是一瓣元神,一缕执念和一簇魔气,该做的事做完,就片叶不沾身地打哪来回哪去了。 直到镜楚拴住了他浮云似的心。 方才那幕烟火气太浓,凌怀苏恍然间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也成了人间的一份子,以至于情不自禁地重拾他少爷时代的讲究——沐浴更衣去了。 淋浴花洒他用不惯,倒是小楼外有片天然活水,他一早就注意到了。池子是冷潭,凌怀苏一气呵成地在池边刻了圈符咒,池水便慢慢加热,冒出氤氲的雾气来,凌怀苏舒舒服服地下了水。 镜楚过来时,撞见的就是这么一番情景。 他不由得脚步一顿,此情此景,忽然和四千年前的某一幕重合了。 也是雾气弥漫,花影婆娑。 那是摇光山上的一泓温泉,是凌怀苏精挑细选出的一处宝地,汤温如春,人迹罕至,水边还有一片诗情画意的桃花林,可以一边泡澡一边欣赏鸟语花香,非常契合少爷的情趣。 凌怀苏又极爱干净,经常有事没事去那里沐浴,几乎成了一种消遣。 那天忘了因为何事,镜楚遍寻他不到,便来温泉碰运气,还真给他碰着了。 镜楚拨开雾气时,凌怀苏恰好沐浴完毕,从泉水中爬出。长发蜿蜒在光洁的脊背,他缓缓披上洁白的里衣,单薄的布料被水洇湿,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腰线…… 镜楚只记得自己当时脑子空白一片,反应过来时,已经下意识背过身去,空气中湿度很重,他却止不住地喉头发干。 当晚,他就做了一场梦。 大概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有点不对劲。 …… “狐狸” 镜楚回过神,见凌怀苏趴在岸边,一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歪头望着他: “等急了” 镜楚欲盖弥彰地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口不择言地扔下一句: “不急,你慢慢洗,我去……” 没走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一簇水珠被黑雾卷着,凝成细线窜来,不松不紧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蒸汽缭绕,凌怀苏的声音好像也被染上蒸腾的热意,沿着镜楚的耳蜗一路淌了进去: “水温正好……不来一起洗么” 闻言,镜楚半身不遂似的僵住了。 他被凌怀苏轻飘飘的一句话撩拨成了根木桩,就在不知作何反应之际,耳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凌怀苏话音一转,懒洋洋道: “逗你的。你紧张什么,我不吃人,也不吃狐狸。” 凌怀苏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虽然有意想发展点什么,然而看到镜楚那行将就义般的背影,有点啼笑皆非,到底还是收敛了蠢蠢欲动的“歹念”。 这种事太急切也不好,显得他只为贪图色相似的。 于是凌怀苏打扫干净色狼般的绮思,端回正人君子般的端庄: “过来,帮我沐发。” 镜楚并没什么如蒙大赦的感觉,慢吞吞走向水池,走近了才看清,池边摆着一排瓶瓶罐罐,很眼熟,全是从他家浴室里搜刮出来的。镜楚没给他讲什么是沐浴露和洗发水,他自己居然把这些东西的用途猜了个七七八八。 少爷在摇光山上时,沐浴用的皂荚就几乎不重样。到了现代社会,五花八门的洗浴用品精准拿捏了他那颗洁身自好的心。 凌怀苏居然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开盖子,搁在鼻下嗅了嗅: “闻着挺香,就都拿来了——没拿错吧” 镜楚从他手中接过洗发水,一声不吭地半蹲下-身,挽起袖口,掬了捧泉水淋过那柔软的长发。 手指捋过乌黑发亮的发丝,在那上面轻轻揉搓,泛起细小的泡沫,镜楚心无旁骛地当起了洗发工。 凌怀苏被伺候得十分周到,手肘舒舒坦坦地搭在岸边。 他闭着眼,一本正经地说起正事来: “听夙雾话里的意思,她似乎对重聚天音塔一事稳操胜券。” 镜楚“嗯”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她想以整个国境为阵盘,散布的隐藏煞场作为阵点,聚灵重修天音塔。如果不尽快找到阵眼,局势对我们很不利。” 镜楚动作轻柔,放松效果极佳,凌怀苏闭了目,暗自思忖起来。 夙雾很可能已经集齐必需的天音塔碎片,只待阵法启动。若不能先发制人确定天音塔出现的位置,到时便会陷入被动,再采取措施恐怕为时已晚。 可是——难就难在,如何排除那些障眼的阵点,找到真正的阵眼 他们尝试推算过一次,却受了干扰,落入圈套。 干扰阵点是什么 微蹙的眉蓦地一松,凌怀苏忽然福至心灵,睁眼一把抓住了镜楚的手: “会不会是我们想复杂了” 镜楚猝不及防,目光来不及躲闪,落在凌怀苏光-裸的锁骨以及水下若隐若现的胸膛上…… 他心知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来得不合时宜,当即强行撕下自己的视线,潦草地一点头: “嗯” 好在凌怀苏忙着推理,没注意到,错过了放嘴炮涮人的机会: “原先我以为干扰点数目众多,才缩手缩脚,不敢轻举妄动。可看钟瓒和她貌合神离,怎么看怎么不像会花大量心思替她办事的样子……倘若,干扰点其实只有一两个呢” 红尘 “你还记不记得百棺村的煞场”凌怀苏说, “与其他隐藏煞场不同,它是半封闭的。” 镜楚回过神来,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 “那里的伏阴阵压抑了煞气,当地巡查的调查员误以为危险性不高,便产生了懈怠,导致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路人误入。按理说,这是特调处的失职,可偏偏,那些人又大多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第122章 凌怀苏: “不错。说起来,还要归功于甄念。” 镜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她有问题” 凌怀苏摇了摇头: “她本身没问题,但她的存在就很耐人寻味了——身为场的一部分,并不与之同流合污,可场主怎么会容许一个‘叛徒’在眼皮子底下放人呢” 镜楚一皱眉,还真让他给问住了。 煞场以煞气为基,误入的路人就好像不断送上门的新鲜食物,是可观的能量来源。 结果场里出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遗余力地把“食物”往外头赶。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还有,有一点从一开始就被忽略了。我之所以在那里苏醒,是因为祝邪沾有我的气息,元神循着联系而至。”凌怀苏沉吟道, “可祝邪为什么会在百棺村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闻言,镜楚摩挲他头发的手一颤,微微垂下眼,嘴角一瞬间抿成了一条拉直的线。 凌怀苏察言观色,觉得不对: “怎么” 沉默须臾,镜楚缓缓开了口,语速很慢,像在斟酌用词: “当年我把祝邪一同封进你的衣冠冢内,安放了三千年。后来有一次……我自身的天劫撞上度厄印度来的天谴,闭关休整了十年,出来时祝邪便不翼而飞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言语间关键之处一笔带过,凌怀苏听罢,却觉得仿佛有一把小锤在心头重重敲了一下,又酸又软又疼。 他借镜楚之手获得解脱,自己是逍遥物外飘摇而去了,镜楚却守着一场旧梦和一句空头承诺,替他负重涉远,颠沛流离了四千年。 那可是四千年啊……四千个春去秋来,一百多万个日日夜夜。 个中漫长的孤苦和无解的彷徨,又与何人说呢 只有从他极偶尔透露的只言词组中,凌怀苏才能窥探一二,然而只是这一二,就足以让人肝胆剧颤。 手指蜷了又松,无言以对半晌,凌怀苏如鲠在喉地提起一口气,扣住了镜楚的手: “小狐狸……” 镜楚本人却不甚在意,仿佛那些艰辛都事不关己,让他耿耿于怀的只有祝邪被盗这一件事而已。 他反握住凌怀苏的手,淡声续上了之前的话题: “你是说,从百棺村醒来,发现隐藏煞场,再被引去下一个地方……这一切都是夙雾有意为之” “夙雾步步为营,没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凌怀苏说,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故意暴露两个阵点,就是为了引诱我们踏入错误的阵眼。” 她在那里布下殄元咒,等凌怀苏自投罗网。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凌怀苏没能和恶咒鱼死网破——夙雾料到了凌怀苏会借天雷破咒,却没料到天雷会落到镜楚身上。 凌怀苏: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干扰点只有她一开始拱手相送的那两个,百棺村和树人中学” 夙雾下得一手好棋,但运筹帷幄的人很容易染上一个致命的弱点——自认为算无遗策,便忽略了后手。 一着不慎,虽不至满盘皆输,但棋局显然已跳出了她的谋算。 退一万步讲,哪怕这次推算出的阵眼仍不正确,也只是排除了一个错误可能而已。 就在镜楚陷入沉思之际,凌怀苏忽然话锋一转: “好了,正事说完了,是不是该说说私事了” 镜楚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刻,一只手猝不及防把他拽进了水里。温暖的泉水顷刻间漫过周身,凌怀苏欺身而上,不轻不重地叼住了镜楚微张的嘴唇。 这一吻并不深入,辗转厮磨,仿佛仅仅是情不自胜下的解渴之举。 交缠的气息,嘴唇的触感,连镜楚身上那缕浅淡的兰花香也无处遁形,被缭绕的热气放大了无数倍。 凌怀苏抬起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红尘劫你打算怎么办” 心魔印已经消散,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想来这便是师父说的第二道劫“入红尘”了。 但怎么个“劫”法,如何度过,过不去会有什么后果……这些他们一概不知。 这个隐患不清,凌怀苏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指尖沾的水珠滑过镜楚的挺拔的鼻梁,一路蜿蜒而下,滚落至微动的喉结。 大调查官的衣襟向来一丝不茍地扣到咽喉,看上去利落又禁欲,此时因为方才的挣动松了一个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段精悍的锁骨。 看上去……更惹人浮想联翩了。 凌怀苏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奈何春色撩人,春色的主人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棒槌。 镜楚往后一靠,声音仍是冷静平稳的: “自己身体虚弱成那个鬼样,反倒来担心我了” 凌怀苏坏笑着在他腰上摸了一把: “虚弱你试过了就这么说” 饶是早有见识,镜楚还是被某人那张日甚一日无节操的嘴冲击到无以复加,不由得卡了下壳,半晌,才咬牙挤出一句: “……你害不害臊” “你第一天认识我”凌怀苏一挑眉,振振有词道, “再说,你是我养大的,对你我害什么臊乖,叫声主人来听听。” 镜楚: “………” 不是他良知未泯,主动纠正称呼的时候了。 论耍流氓的功力,为人正直的镜处长完全不是这老魔头的对手,他干脆老僧入定似的两眼一闭,当场来了个四大皆空,指望这厮能有点分寸,调戏够了就适可而止。 结果发现他想多了,老魔头压根不知“分寸”为何物,面对一脸抵死不从的镜楚,反而更来劲了。 第124章 说话间,几人已经抵达病房,程延在房门前站定,一脸难以言喻地拉下门把手,比划出个“请”的手势: “……您进去就明白了。” 门缝被悄然推开,里面时断时续的说话声响起。 “姐,我是小祺啊,陆祺,你还记得我吗” “……” 能听出陆祺刻意放轻了声音,但语气里仍难掩担忧: “不会真把脑子摔坏了吧姐你别吓我,你,你说句话……” 病房内,谈初然靠坐在床头,额头缠着一条白色绷带,察觉门被推开,她怔忪的视线越过陆祺投来。 落到凌怀苏身上时,那双茫然的眼睛微微一睁,像是突然有了焦距,谈初然动了动嘴唇,艰涩道: “大师兄……” 陆祺背对着房门,又光顾着说话,丝毫不知身后来人,闻言一愣,试探性接话道: “沙师弟” 程延: “……” 他匆匆上前把这现眼包拎开,腾出病床前的位置。 谈初然脸上仍挂着如梦初醒的迷惘,像是从一场长久的大梦中醒来,不知今夕何夕。人还是那个人,可气质就是截然不同了。 她定定地看着凌怀苏与镜楚,庞杂的记忆在眼里融化,逐渐化成了一把碎光。 那些碎光越积越多时,她仰头闭了闭眼,复又张开,忽地笑了: “大师兄,真的是你们……没想到,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魂魄入轮回,每一世的相貌都会发生改变,又因生活经历的差异,性情品格也会不尽相同。若非通过特定的搜魂手段,单凭肉眼是很难认出魂魄的主人的。 可凌怀苏仅凭那带笑的一眼,便认出了故人。 他跟着笑了,像过去那样,摸了摸她的头: “嗯,小师妹,好久不见。” 小师妹 程延愕然的视线在屋内几人游走一圈,最后落到陆祺身上。 万万没想到,这人跟着出了一趟外勤,领回来三位祖宗,其中一位还是与他们朝夕相处,互相拌过蒜的。 这是什么魔幻锦鲤体质 “锦鲤”陆祺愣愣插话道: “初然姐……你还是初然姐吗” 谈初然闻声转头,笑望了他一眼,依稀间又有了以前的影子: “放心,没把你小子忘了。刚醒时凭空多出一大段记忆,脑子乱得很,才没空搭理你。” 镜楚: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记得” 谈初然,或者说云幼屏点了点头: “嗯,谈初然是我的……算是转世吧,感觉挺神奇,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云幼屏活泼,谈初然沉静;云幼屏直率,谈初然多思。乍一看,很难将这样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联系到一起。 就连她自己,面对同时蹦出的两套不同反应体系时,也感到有些不习惯。 云幼屏想到什么: “对了大师兄,还有一个人。”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还有一个人”是什么意思时,就见她神色一变,再抬头时,眼角眉梢又换了一副气场。 “师兄。”她缓缓开口,说的竟是古语,连语调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我是谢胧。” 目睹了这无实物变脸表演的一幕,程延和陆祺齐齐傻了眼。 却见凌怀苏并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着: “你我之间,还需要寒暄那一套么” 哪怕隔着四千年的生死,再次相见,师兄弟之间还是能轻松拾起从前的熟络。 谢胧也笑了: “师兄似乎早已猜到我在” 看到谈初然身上的两道魂影,再结合摇光山旧址里两人护魂灯的异状,凌怀苏就把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被业火蚀心花吞噬的痛苦太难以承受,云幼屏竭力抵抗,有魂消魄散之兆,而一旦魂魄散尽,就意味着连入轮回的可能都不复存在,此人的存在将被彻底抹去。 危难关头,谢胧一定是通过某种手段,强行拼凑回小师妹即将破碎的魂魄。而钟瓒千辛万苦找到的,只是一点微末的残魂,余下绝大部分都被谢胧护着,送入了轮回,也因此,钟瓒召魂才从未成功。 凌怀苏将自己的猜想简单说了出来,谢胧听完,抚掌赞叹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师兄的法眼。” “行了,别拍马屁了。”凌怀苏一哂,复又正色道, “只是有一点我不确定,你是怎么护住小师妹魂魄的” 谢胧说: “傀儡分魂术。” 在他们几人中,谢胧是最擅长炼器术法一类的,傀儡分魂术是傀儡术的一种,连凌怀苏这种对术法一类不感兴趣的都有所耳闻。 因为它太过折损术主,是一门禁术。 凌怀苏微怔: “以自身一半魂魄为傀儡,包裹在小师妹魂魄之外,替其承受伤害。” 谢胧颔首: “正是。” 凌怀苏蹙了下眉: “可这样,你另一半魂魄不就……” “烟消云散。”谢胧淡淡地续上他的话,不以为意地说, “但总比两人中有一人彻底消散的好,不是吗” 一句话把凌怀苏未出口的恻然堵了个彻底——在那样的情况下,此举的确是最优解了。 “可当时,你并不确定小师妹有朝一日能够魂魄齐聚吧。” 若非钟瓒奉养着那一点残魂,并在认出云幼屏转世后放出,谢胧也许就要生生世世成为他人魂魄上的一层保护,既不能重入轮回,也全无意识。 与真正的魂飞魄散并无区别。 谢胧没有回答,而是把问题反抛给他: “师兄,难道换了你,便不会这么做了吗” 第125章 凌怀苏一愣,须臾,笑叹道: “难怪小师妹如今变得这般沉稳安静,原来是随了你。” 谢胧“嘘”一声,指指自己道: “某人听着呢,正嚷嚷着,让你少说她坏话。” 如今谢胧和谈初然两魂共身,所见所闻皆是相通的。只是无征兆变脸的场面有点惊悚,谢胧又初来乍到,不熟悉现代世界,为了防止吓到路人,他打完招呼便把身体控制权交给了云幼屏。 身体已无大恙,几人回到特调处,程延心思机巧得很,知道不便打扰他们叙旧,找准借口便识趣地开溜,临走还拖走一只探头探脑的陆祺。 面对谢胧和云幼屏,凌怀苏挑着重点,删繁就简地概括了之后发生的事:夙雾是如何谋算的,又是如何借天音塔碎片保留元神,并试图重聚天音塔的……最后,又简明扼要地讲了讲他和镜楚的推测。 “聚灵阵……”谢胧敛目思索道, “方才听师兄你说,如今的世间已没有修道者了” 身为亲历者,镜楚最为熟悉,他平铺直叙地将这一过程概括了一遍: “自从天音塔倒塌,魔谷被填平,灵气便有枯竭之势,仙门又在蛮荒之战中损失惨重,仙脉逐渐断绝,不到一千年的时间里,人间便回到了人的手中。” 谢胧: “重聚天音塔,必然需要大量的天地灵气,可若灵气枯竭,还欲强抽的话……那不成了灭顶之灾吗” “正因如此,才万不可让夙雾得手。”凌怀苏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我尚未想通。” “什么” “我寄放在铃铛内的元神被惊醒,说明夙雾已有尝试之举。”凌怀苏道, “上次交手,她知道我们猜出了她的意图,若我是她,定会趁对方还未找出真正的阵眼,尽早启动法阵,以免夜长梦多。” 夙雾向来深谋远虑,行事之前,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聚灵阵已成型,必需的天音塔碎片也凑够了,她故意搞假动作,让特调处误以为她需要更多的碎片,就是为了争取时间。 那么……她在争取什么时间 谢胧沉吟片刻: “如今是哪年哪月哪日” 镜楚: “甲辰年,庚午月,己巳日。” “原来如此。”谢胧掐指一算,然道, “她是在等天启日。” “天启日” “天启日千年一遇,七曜相连,地脉共鸣,灵气最为充沛,也最为躁动。很多炼器宗师都会选择那天开炉炼器,重要的祭祀也会在那天进行。” 镜楚道: “天启日在哪日” 谢胧道: “辛未月,壬申日。” 凌怀苏无意识转动着祝邪银戒,边忖边道: “也即是说,还有不足三日。” 那个紧张的数字一出口,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或许是气氛太严肃,云幼屏坐立难安地跳了出来,插话道: “我有一个问题,倘若我们知晓了法阵启动的时间与阵眼位置……该如何破坏” 说完,她蓦地端正了身体,已是谢胧占了主位。 谢胧面露忧愁地自言自语道: “小师妹,你出来前能否先打声招呼这样一惊一乍的,很容易吓到旁人……咳,说回正题,关于如何破坏,我有一个思路。” “无论是炼器还是制作傀儡,其过程都大同小异,其中最重要也最难的一环,便是将灵材引入物内,形成一种叫作‘炁’的东西。”谢胧打了个比方, “你们可以理解为妖物的妖丹,是核心一样的存在,用以维持整个机体。” 凌怀苏领会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道: “你是说,只要摧毁这股‘炁’,整个重聚中的天音塔便会土崩瓦解。” 谢胧道: “不错。” 闻言,凌怀苏和镜楚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收回目光时,凌怀苏带了些笑意: “这倒和我们先前的未雨绸缪不谋而合了。” 从刚才开始,这两人便一直有意无意地对望。而每次一方看去,另一方总能在 画像 “处长,这些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办公室内,几名调查员和助理站在桌前,毕恭毕敬地汇报着近期的工作。 然而恭谨正经只是表面的,实际上,几人内心的好奇已经按捺不住,仿佛住了只上蹿下跳的大猴子。 趁镜楚低头读文件的时候,他们的视线忍不住向旁边瞟去。 办公室内,一名长发青年背着手,饶有兴味地四处溜达,看见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便百无禁忌地拿起来把玩,仿佛他待的地方不是处长办公室,而是自家客厅。 第127章 所谓任务级别,是特调处根据任务难度,危险性,与重要紧急性等各个指标,对任务进行的综合评估,通常有四个级别。 特调处的日常工作里,大多是蓝色和黄色任务,比如清场,捕杀罗摩等,能上升为橙色的任务都十分罕见了,得是全处上下集体昼夜颠倒地加班一个月的程度。 看到镜楚严肃不语的神色,提问的那人小声道: “难道是……红色” 镜楚沉默了一会,显示屏幽幽的荧光映出他深邃的面容。 “是。” 与会者们面色更凝重了。 “但它属于红色,是因为级别的最高等级只有红色。”镜楚双手撑在桌面,微微倾身,沉声说, “我希望各位明白,法阵若成,毁灭的将是整个人间。此战,不可不胜。” 就在这时,会议室内所有灯光乍然熄灭,全息投影也随之中断。 不仅会议室,整个特调处大楼的电力系统突发故障,陷入了一片漆黑。 应急灯的微光下,大楼内的工作人员纷纷惊疑不定地抬头: “怎么回事” “不是有备用电源么为什么会停电” “我文件还没保存啊!” “后勤呢后勤!” 后勤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维修人员屁滚尿流地赶去检查发电机,在对讲机里发出哀嚎: “别催了祖宗们,备用电源失灵了!正在抢修发电机!” 地下仓库,巡逻队队长比他嚎的声音还大: “快修,修好了你是我祖宗行不!整个地仓的保卫系统都靠电供着呢!哎呦我……哪个孙子踩我脚你们几个,去九区,快!二队的人呢汇报情况!” “三区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报告,七区出口已确认锁闭,无异常!” 手电筒晃动的光线下,巡逻队员们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走廊回响,夹杂着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汇报声。 “九区,九区呢!” 一名巡逻队员气喘吁吁地跑过,他跑得太急,甚至在光滑的地面打了个趔趄,稳住身形后连忙举起对讲机: “九区c口一切正常!” 就在他转过拐角,某个无人注意的黑暗角落,一片羽毛悠悠飘落,又悄无声息地隐没进储物间。 在嘈杂的地仓里片叶不惊。 一阵兵荒马乱,三分钟后,特调处大楼的电力供应姗姗来迟,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撕心裂肺的警报声炸了起来——地仓的禁制被触动了。 会议室内,举着电话的调查员拍案而起: “哪个区” 巡逻队队长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稍等,正在全力排查……” 一道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用排查了。” 闻言,调查员们惊愕地抬头望向镜楚。 镜楚双手抱臂,波澜不惊地靠坐在扶手椅里,从突然断电到现在,他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这个动作显得镇定从容。 甚至有点……太镇定了。 他平静道: “地下九区,丢的是天音塔碎片。” 说完,不顾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镜楚扫了眼断断续续重连会议的全息投影: “人都到齐了么” 助理迅速清点完人数: “到,到齐了。” “嗯,让程延进来吧。” 五分钟后,在场的所有人仰头望着大屏幕,集体戳成了排排站的木头桩子,愕然到无以复加。 画面中心,一个醒目的红点正飞快移动着,直直向西北方靠拢而去。 正是镜楚“猜测”的阵眼的方向。 镜楚瞥了眼时间: “还剩4时39分,辛苦各位,请即刻采取行动,在各自负责的阵点部署人手。” “最后重复一遍。”他朝窗外望了眼,东临市郊旷远的夜空中,风云开始悄然汇聚,天际线被闹市区的霓虹灯染成一片暗红。 “此战,不可不胜。” 木偶 朔夜,万籁沉寂,清浊分明。 明明是六月的天,北风呼啸过峁梁,无端扫出了料峭的意味。 黑沉沉的苍穹下,一道白光流星似的划过夜空。若此时有人拿望远镜细看,会发现那白光包裹下是的一只天鹅。 天鹅冲进黄土沟壑,落地幻化成人形。 夙雾负手而立,望着眼前一处洼地,目不斜视道: “东西拿到了” 单鸿鹄双手捧起封印箱: “都在这里面了。” 夙雾这才赏给他一束目光,抬手虚虚扫过箱子,轻而易举破坏了上面的符咒,锁扣“咔哒”跳开。箱盖掀起,里面赫然是316枚微缩的天音塔碎片。 “那群安保玩忽职守有一段时间了,我知道轻松,却没想到这么顺利。”单鸿鹄自鸣得意地说, “有了这些碎片,这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挡您修……” “蠢货!”夙雾冷冷地打断他, “你们鸟族的心思都花在卖弄羽毛上了吗” 她一拂袖,碎片上凭空现出一道符纸,又无风自燃,亮得刺目。 单鸿鹄傻了眼: “追踪符……” 他反应过来,立刻解释道: “请您放心,他们使用追踪符,说明他们并不知道是谁潜入了地仓,否则也不会对我毫无防范了。这一局,终究对您利大于弊。” 他言辞恳切,有理有据,夙雾听罢神色稍缓: “算了,你先前那句倒也不错,有了这近700枚残片,修复神塔绰绰有余……如今大势已成,凌望他们不怕死地追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 第129章 “你也说了,好好将养着也只能撑个月。我一介将死之躯,死皮赖脸地留在此处,大概也只有给他招雷劈的作用——哦,你不知道,这小祖宗给自己烙了个度厄印。”凌怀苏略微自嘲地苦笑道, “倒不如顺其自然,干脆些,也能为他斩断最后一点牵累。” 道理显而易见: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得其所。 谢胧差点被他那没心没肺的笑意戳穿了肺管子,活像个替皇上发愁的太监,奈何木头打的眉头没办法皱,只好连连叹气: “所以,你要以身试劫……哎,大师兄,你这样做,可曾考虑过镜楚的感受” 凌怀苏的笑意淡了下去。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说: “我对不住他。” 这段时间的放纵,就当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念想吧。 镜楚是他心上的一捧桃源清风,见之忘忧。有了这份念想,似乎魂飞魄散也没那么难捱了。 “行了,别以为隔着木头我就看不见你耷拉哭丧的脸,我还没死呢。”凌怀苏满不在乎地一挑眉,复又微微正色道, “我不在之后,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谢胧木着张脸,他心思剔透,隐约猜到了凌怀苏的请求,并不是很想答应。 果然,就听凌怀苏道: “帮我抹掉狐狸的记忆。” 谢胧语重心长地叹息一声: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长久。” 凌怀苏微微垂下睫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夜色里,那颗眼尾的红色小痣看上去像是一滴泪。 长久…… 长久对他而言,太奢侈了。 忽然,谢胧一本正经地说: “师兄,抱歉,我可能帮不了你。” 凌怀苏稍感困惑地抬眼,就见木偶谢胧冲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凌怀苏与镜楚的目光当空相撞——镜楚正无声无息地站在帐篷门边,眉目间阴沉得能下场大暴雨,也不知将两人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一瞬间,死亡般的窒息笼罩了整个帐篷,仿佛连风声都凝固了。 凌怀苏: “……” 这时,脚下地面陡然震颤起来,似乎有什么正酝酿着从地底苏醒。 凌怀苏耳力强,听见了镜楚耳机里程延大叫的声音: “头儿,检测到异常能量等级暴增……等等!” 镜楚面似寒霜地剜了凌怀苏一眼,这才收起目光,深吸两口气,按了按耳机: “什么” 程延: “不止乌金高原,全国范围的异常能量值都爆表了!” 傀儡 临时指挥中心里,监测屏幕上,全国范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个个红点,转眼密集成了一片连绵的深红,格外触目惊心。 警报器狂响,所有人立刻进入严阵以待的战斗状态,指挥官扑到面板前: “什么情况!” 通讯仪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 “报告,北面洼地出现异状!” 直升机将影像同步过来了,只见夜色中,洼地中央下陷了一块,露出个规整又巨大的圆坑。 指挥官当机立断道: “启动应急模式!” “收到!”操作员立刻转头传达指令, “老邵,快,启动应急!” 叫“老邵”的操作员却一动不动。 “老邵” 同事焦急地摘下耳机,推了把他的肩: “都什么时候了还发呆!” 却见老邵缓慢地转过头,双目空洞,额间,诡异的金色纹路亮得惹眼。 同事瞪大了眼,下一秒,他神色僵硬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插进腹部的匕首。 老邵麻木地收回手,不等其他人反应,一拳砸上控制面板,金属零件被砸得稀巴烂,手指骨也当场震断了几根,而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拳接着一拳,直至鲜血淋漓。 屏幕故障熄灭前,右上角的时间刚好跳到23: 00整。 ——子夜之交。 与此同时,其他帐篷里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不论是外勤还是技术人员,现场足有五分之一的人毫无预兆地倒戈作乱,而这些反水的人,无一例外,印堂都闪烁着一抹金色图纹。 “是蚩人血脉。”镜楚及时赶到,捆住了正欲对同事痛下杀手的反叛者之一,看清他额间的族纹时,忍不住皱了下眉。 当年蚩人凭借着秘法与善蛊的手段,不少族人躲过了大屠杀,从此隐姓埋名于世,四千年的通婚下来,蚩人血脉已经十分稀薄,与人族没什么区别了。 如今夙雾唤醒了他们。 “数量竟有如此之多。”凌怀苏神识扫过整个营地,情不自禁地喟叹道, “为了今日,夙雾没少煞费苦心。” 蚩人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胎,觉醒时间太短,来不及接受什么传承。最初的措手不及过后,特调处众人迅速反应过来,反制了被控制心智的同事。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变故造成的慌乱仅维持了片刻,但对夙雾来说,片刻已然足够。 洼地地面停止了下陷,五人高的深坑里,有什么东西无中生有般从地下“长”了出来。 那是大大小小的塔身碎片,被由里至外摆成了层迭的圈,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阵形。 一条灿金的丝线如同电光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在阵形中逶迤游走。 “当——” 金线首尾相衔的瞬间,一道古钟之声荡彻纵横的沟壑。 那钟声旷远而浑厚,仿佛裹挟着千年的长风,与天地共鸣,极富穿透力地贯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第130章 众人只觉脑中嗡然,神魂俱震,感官都好像被这肃穆的钟声剥夺了。 眼前一黑的那刻,他们同时看到了一幅景象—— 血流漂橹,哀鸿遍野。 大地满目疮痍,苍穹被染成了红色。 一帧帧骇目惊心的血腥画面闪过:大批大批与普通人别无二致的蚩人遭受屠杀,被活埋进地底,被活活烧死,被刀剑开膛破肚……其中就连老人与儿童也在劫难逃,声嘶力竭的哭叫声不绝于耳。 最后,画面定格至一个破碎的祭坛。 祭坛周围匍伏着数百人,皆是衣衫褴褛,或面黄肌瘦,或遍体鳞伤,有人怀抱着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早已死去多时,腐朽的尸身发出难忍的恶臭。 然而没有人在意或掩鼻。这些人全都以一种哀恸悲愤到近乎疯狂的眼神,紧紧注视着祭坛上的大祭司。 大祭司每念下一句祷词,他们便跟着低低齐声诵念。 字句泣血,哀切深重。 古蚩族的语言拗口艰涩,内容听不懂,但却能从声音中感同身受地体会到这些族人们的情绪。 那种刻骨的绝望,几乎能把人拖入深渊。 直到火箭弹爆破发出巨大轰鸣,众人才倏然回神,歪的歪,倒的倒,特调处的精英外勤居然集体魔怔,被那诡异的场面硬控了两分钟! 各类火箭弹和特制导弹不要钱似的朝深坑落去,然而那些碎片在狂轰滥炸中纹丝不动,迅速结成了一段塔基。 镜楚下令终止了无济于事的轰炸,烟尘渐渐散去,只见洼地一侧,一个黑衣女子凌空而立,睥睨众人。 阵法金色的光芒自下而上地映照着,给那堪称绝色的五官蒙上了一股诡异的肃杀气。 “看清楚么这便是四千年前,你族犯下的罪行。”夙雾的声音轻而柔,听着却让人不寒而栗,总觉得那慢声细语背后藏着森冷的獠牙, “你们人族自诩高贵,却忌惮蚩族秘术,对与世无争的蚩人赶尽杀绝,就连天道为我族降下的神塔都要攫为己有。” 在场的外勤队员们一脸戒备地打量着这个女人,听她说到“人族” “蚩人”等字眼时,神情闪过一丝茫然。 “呵,差点忘了,蚩族的历史被你们抹得一干二净。” 她露出一个不喜不怒的冷笑,再抬起眼的时候,那圆形深坑里的塔基倏然一亮。 “这样是非罔顾的世界,是时候换换天了。” 锁阳岭遽然掀起一阵蛮横的罡风,整个乌金高原都开始震动起来。 陆祺被罡风掀得后退两步,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头看见变了天。整座锁阳岭的天空仿佛被黑幡遮住了,浪潮般的乌云带着万马奔腾之势,奔涌着汇聚。 大阵启动了! 一时间,天地间的清气与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至,阵眼好像张开了一张能吞噬天地的巨口,来者不拒地将其吸纳肚中。 放眼望去,山河变色——大地崩裂,草木枯萎,一只飞鸟路过上空,毫无预兆地直直摔落,落地成了一具油尽灯枯的鸟骨。 “夙夫人,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凌怀苏眼角微微一跳, “如今蚩人早已与你口中的‘人族’融为一体,休戚相关,你这样不计后果地抽取天地灵气,是想将你族后裔也一同葬送了么” 夙雾听了,丝毫不为所动: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的废物,也配称作我族之人” 她岿然不动地立于罡风中心,衣袍猎猎翻飞,凭虚临风,好似谪仙。 夙雾居高临下地望向阵眼当中成型的塔基,眸光因淋漓尽致的野心而熠熠生辉。 世界变成一片废墟又如何 若天道不复,便由她来做端平新秩序的手。 忽然,一道金光划破厚重的黑云,朝着锁阳岭的方向由远及近而至,而后,越来越多的金光流星似的从四面八方飞来,径直砸进了圆坑。 那是遗落在各地的天音塔碎片,受到感召,自行归位。 随着碎片复位,塔基之上,天音塔开始重聚,玄黑的塔身破竹之势,从下至上地匀速垒起。 事不宜迟,镜楚和凌怀苏抓住时机,破开刀剑般的罡风,飞身掠下,直冲天音塔。 然而夙雾怎可能放他们轻易靠近,一人迎头而上,半路截住了他们。 是个老熟人。 凌怀苏皮笑肉不笑地扫了那人一眼,对镜楚道: “狐狸,你啊,哪哪都好,就是这看人的眼光有待提高。” 他一番话里带刺,完全没意识到鉴于不久前发生的事,这话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镜楚横眉冷对道: “让开。” 单鸿鹄强行担住了那令自己无地自容的目光,硬着头皮回绝: “对不起前辈,我不能让你过去。” 话音未落,不禁弦毫不客气地扫荡出去,单鸿鹄一跃而起,俯冲而下时变作天鹅真身,张嘴吐出一团火焰,千年大妖的妖丹孕育的真火劈头盖脸地朝两人烧来。 镜楚和凌怀苏被那真火冲散,分别向两边退开,隔着火光交换了一个无需多言的目光,下一秒默契地同时有了动作。 镜楚手指一翻,五条琴弦齐齐窜开,像一张骤然张开的巨网,摧枯拉朽地兜向天鹅大妖。看不见的威压倾碾而至,单鸿鹄本能地拢起翅膀抵挡。 在单鸿鹄自顾不暇的瞬间,凌怀苏身形如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开单鸿鹄,动作敏捷地掠出,几个起落便踏入了大阵的范围。 第131章 越是靠近阵眼,前行的阻力便越大。汹涌澎湃的灵气不住地灌进阵眼,仿佛连空气都被挤占得稀薄几分。 凌怀苏被浩浩荡荡的气流裹挟着,只觉魔气与真元都被某种不明力量压制住了,手脚沉重无比,灌了铅似的。 夙雾丝毫不见慌张,她俯视着蚍蜉撼树般左突右进的凌怀苏,在山雨欲来的夜色中,女人的眼角眉梢挂上了悲悯之色,如那些面目模糊的神像如出一辙。 “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夙雾柔和地出言相劝道, “为了一群低劣卑鄙的凡人拼死拼活,难道他们会感激你么别傻了,他们只会像抹除蚩族历史那样,将你抹黑成十恶不赦的魔头。” 凌怀苏右臂一展,祝邪凭空出现在手中,横扫的剑气撞上罡风,劈开了一条短暂的真空小道。 他一边寸步挪向阵眼,一边游刃有余地提了下嘴角,不甘示弱地回呛道: “不好意思,挑唆无效。本人活到这么大,只在意过一个人的看法。” 夙雾垂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起了个话头。 “我曾经有个弟弟,你们很相像,都一样执拗天真,自以为能保护所有人。他身为蚩人,剑术却极好,很难得吧那一方的族人谁受了欺负,都来找他讨回公道。”说起旧事,夙雾那冷厉的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温度, “……他为自己的剑取名‘立命’,他说,他要为蚩族立命,让族人都有容身之所。” “后来,人族捉住了他,将他的手骨剁下泡酒,声称饮之能提高剑道修为,一盅卖二两银子。”夙雾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嘴角翘起一抹冷笑, “二两……哈,多好笑啊。” “……”凌怀苏一声不吭地埋头跋涉着。 “凌望,我是打心眼里欣赏你这孩子,如果你当初肯乖乖听话,与我连手打开天音塔,后面的一切祸事都不会发生。”夙雾轻声道, “现在也不晚,放弃那些徒劳的抵抗吧,与我一起建立一个全新的人间,好不好我知道,你想回摇光山,想要师父师弟妹们,想和那只狐狸快快活活地浪迹四方……没问题,这些,姐姐都可以许给你。” 说话间,凌怀苏已经挪至塔前,剩下约莫五步的距离时,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再难靠近分毫。 “是么,姐姐”凌怀苏缓了口气,吊儿郎当地叫了她一声,语带讥诮道, “等你这暴饮暴食的宝塔吞尽灵气,山水美景都成了臭水沟,我上哪浪迹四方度蜜月去” 这点距离应当足够了,凌怀苏索性在塔下站定,魔气开始在他周身涌动,在庞大的灵气下就像摇摇欲熄的烛火。 雷声轰隆而至,夙雾瞟了眼云层间隐隐的电光,摇了摇头: “你是真的不怕形神俱灭啊。” 凌怀苏遗憾道: “不巧,当了这么久魔头,对不死不灭这点最有心得体会。” 夙雾不以为然: “哦,是吗” 凌怀苏缓缓横起剑身,像千年前他曾做过的那样,两指拂过剑脊,将魔气注入祝邪剑。 祝邪沾过凌怀苏的心头血,成了一把凶煞的魔剑,与凌怀苏的隔阂也不复存在,此刻与主人气脉相连,低低地嗡鸣起来。 就在凌怀苏准备一剑劈向天音塔时,夙雾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同时,身后传来了尖啸的风声。 下一刻,凌怀苏瞳孔骤缩。 有什么自后心洞穿了前胸,剧痛漫过四肢百骸。 凌怀苏缓缓低头,看见了一根沾着血的……琴弦。 在不久之前,那根弦还极尽缱绻地缠在他腕间,总是松松垮垮的。 因为琴弦的主人怕弄疼他。 凌怀苏满脸错愕地转过头,目光与镜楚相遇。 镜楚双眼如幽潭,没有一丝光,冷眼旁观地看着凌怀苏在他面前倒下,连眨也未眨。 那是中蛊的征兆。 目睹这一变故,锁阳岭上的外勤集体傻了眼。 “大师兄……师兄!” 云幼屏奋不顾身地就要往下冲,被程延死命拽住,她形象全无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陆祺则完全呆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塔下的一站一倒的二人。 琴弦倏地收回,凌怀苏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晃,本能地抬手捂住血流不止的心口。 他在满手的滑腻中,摸到了一颗铃铛。 “说起来,魔这一点还真是可笑,致命弱点居然是心爱之人。”夙雾幽幽叹道, “一旦动心,不就把身家性命交出去么真是愚蠢至极……看,这便是下场。” 凌怀苏的力气慢慢流失,手臂脱力地垂下,染血的铃铛从他手中掉出,骨碌碌地滚远了。 夙雾唏嘘不已地摇了摇头。 她最不能理解的,便是情爱这种东西。 诸如琦伏月之辈,死心塌地地将一切双手捧到她面前,知道她的身份与野心后,居然不仅不悬崖勒马,还执意一错再错,甘愿被她夺舍。 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在她眼里,只有蚩族复兴大业才值得为之献身,只有血海深仇才值得赴汤蹈火,为了七情六欲寻死觅活,是最上不得台面的。 可惜懂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 镜楚挣脱了神行蛊的控制,一把托起了凌怀苏,哆哆嗦嗦的手指抚过那人冰凉的脸。 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绷得死紧的肩颈线条。 另一边,天音塔就快成型了。 飞落的碎片一砖一瓦地拼凑在一起,再没什么能够阻止。 第132章 大半个塔身屹立在黑云之下,仅凭这复原的半成品,神塔曾经巍峨罩顶的威压便可见一斑。在场有人甚至脚下一软,在强大的震撼之下半跪在地。 夙雾欣喜若狂地注视着岿然重聚的高塔,目光紧紧追随着进度挪动。 快了…… 只差一点点。 她终于可以为族胞们开创一片新天地,告慰那些惨死于屠杀中的亡灵。 然而就在这时,即将重塑到塔尖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一顿,停了。 夙雾神色一愣,还未来得及确认怎么回事,紧接着,看见天音塔开始缓缓退化回去。 不同于上次的碎裂崩塌,塔身从上至下地消散,碎成了一把飞灰,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了塔身。 那些被大阵吸纳的灵气涌动着,被尽数原路返还了回去。 罡风止息,大地渐渐安宁下来。 草木重新舒展枝叶,鸟儿长出新的羽翼,转了转茫然的脑袋,若无其事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不……”夙雾不可置信地望着逐渐消失的天音塔,神经质地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会如此!” “要怪,便怪你太自负吧。” 凌怀苏掸了掸衣袖,优哉游哉地从天音塔的阴影处信步走出。 他弯腰捡起铃铛,细细擦去上面的血迹和灰,重新系回脖子上,做完这一切,才抬头一笑, “不是什么事,都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夙雾朝方才的位置看去,只见镜楚神色镇静地直起了身,而他怀中的“凌怀苏”,在她眼皮子底下化作了一只傀儡。 凌怀苏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宝贝儿,配合完美!就是演技还差点意思。” 镜楚淡淡瞥过来一眼,没买他的账,显然还在记之前的仇。 “你们……”夙雾的嘴唇微微颤抖,怔忡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那些碎片!” 云幼屏的眼泪风干在脸庞,没反应过来这唱的哪一出,直到看见那只傀儡才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一头雾水地转向谢胧,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木头师兄似乎自始至终都异常淡定。 云幼屏愣愣地问: “师兄……是你” 谢胧蹭了蹭鼻子,不好意思地说: “嗯,那傀儡是我给大师兄的,真正的大师兄将元神附在了铃铛上。” “……好一出金蝉脱壳啊。”程延一脸恍惚地赞叹道。 陆祺追问: “我还是不明白,前辈是怎么摧毁那塔的” 谢胧: “先前你们在碎片上打的追踪符只是幌子,用来吸引夙雾的注意,真正的玄机在于碎片里的魔气。魔气融进天音塔内,与师兄里应外合,得以摧毁神塔重塑所需的‘炁’……这下,天音塔碎成了渣,拼也拼不起来了。” “所以,任务……成功了” 结束了 陆祺如梦初醒地怔怔转头,然而,还未等喜悦涌上心头,脚底忽然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这一回,不再是地底蠢蠢欲动地震颤——锁阳岭乃至整个乌金高原,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烈地上下摇晃。不远处,一座山头直接坍塌,黄土与石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只见原本已经熄灭的阵光蓦地亮起,由金色变成了血似的红光。 一股冲天的黑气呼啸而起,以正在消失的天音塔为中心,沧海横流地朝四方漫延,山河顷刻间失色,没入苍茫无边的黑暗里。 夙雾无凭无据地悬在沸腾的煞气之上,身影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那张艳色逼人的脸发生了骇人的变化,皮肤溶解,如同剥落的树皮一样,看上去形同鬼魅,可怖万分。 夙雾低低地笑了起来: “为何……天道如此不公……” 陆祺悚然道: “她做了什么!” 谢胧心里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脱口道: “不好,她要以命为祭,逆转聚灵阵!” 云幼屏汗毛都竖了起来: “抽取灵气的大阵逆转过来,那不就是……” 将煞气释放至世间! 只要作为阵点的煞场相连成形,地底煞气将毫无保留地开闸而出。 届时,煞气将难以遏制,妖魔肆虐,魍魉横行。 ——夙雾要将整个人间变成大型煞场! 那一瞬间,云幼屏的血从天灵盖一路凉到了尾巴骨。 下一刻,翻江倒海的黑气中,逆转大阵成了。 绝境 某一时刻,各地隐藏煞场的伏阴阵同时不攻自破,各分局值守的外勤们还不及反应,便被一股脑地卷入煞场之中。 更准确而言,是那些煞场渗透到了现实世界。 巍峨的阴影笼罩过来,田野,大楼,街道都陷入了凝滞不动的阴翳里,而那层阴影仍在气势汹汹地充斥蔓延。境内所有异常能量监测仪的警报声就没停过,歇斯底里成了一首和声激昂的交响乐。 “妈妈,天黑了!”高层居民楼里,一个小女孩趴在飘窗前,望着远处的阴影海潮似的由远及近,好奇地向妈妈宣布这一新发现。 女人打了个呵欠,一把把她拎下来: “都几点了,天还亮就有鬼了。赶紧睡觉!” 城市与乡村逐渐沉入了安眠,对于逼近中的黑暗无知无觉。然而对于焦头烂额的特调处全处上下来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催命似的卫星电话一个接一个拨到总指挥部,把网络挤得水泄不通,系统不近人情的电子音提示线路繁忙。 第134章 凌怀苏伸手按在地面,果然感知到了子阵眼的气息。 虽无法通过子阵眼直接摧毁阵法,特定的子阵眼却能通往主阵眼,生门就藏在这四面八方的子阵眼之一。 但问题是……哪一个 与此同时,结界边缘再次出了状况。 支撑这样的结界对凡人的消耗还是巨大的,不过片刻,就有人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而因为他骤然撤力,旁边的外勤顿时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反噬而来。 经过特殊训练的精英外勤尚且如此,更何况刚刚大学毕业的普通人陆祺。 陆祺早已精疲力竭到了极限,他面有菜色,豆大的汗珠滚过紧绷的腮帮。 “小祺。”云幼屏看出他的窘迫,急道, “你撒手,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交给我们。” 即使大阵停转,结界内积蓄的煞气该如何处理还悬而未决,搞不好,结界内的所有人都会遭殃,在场的外勤都做好了长眠此地的准备。 陆祺平安顺遂是陆经纬的遗愿,陆祺已经跟着他们涉了那么多次险,这种时候怎么能再让他留下 陆祺倔强地保持着撑阵法的姿势没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可能。” 云幼屏二话不说,咬破中指,飞快在地上画了个缩地阵。 这是她唯一会的阵法,是钟瓒教给她的,简单易上手。 还记得她那时惨兮兮地捂着中指,抱怨连连: “疼死了!学这个有什么用啊反正一次只能传送一个人……小瓒子,咱们歇会呗” “关键时刻给某个笨蛋保命用的。”钟瓒无视了她的卖惨,抱臂道, “连一个人的都学不会,还想学传送多人的” 云幼屏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片刻后,钟瓒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伸过来,给你上药。” …… 直到后来,在山洞中,云幼屏才明白钟瓒口中的“关键时刻”是什么时候。 那一刻,她说不清究竟是魂飞魄散更痛,还是心更痛。 …… 转眼间,通至特调处的缩地阵已经成型,云幼屏大声催促陆祺: “快走,你真出什么事,九泉之下我们怎么和陆哥交代!” 被精准戳中死穴,陆祺狠狠地一震,动摇了。 然而只是一瞬,他便重新拾回了决心,把一个受伤的外勤推进了缩地阵,大声道: “我爸没让我当逃兵!” “你是兵吗还‘逃兵’”云幼屏险些被这犟孩子气个倒仰, “你又不是特调处的人,瞎凑什么热闹!” “对,我不是特调处的,所以你管不着我。”陆祺重新按住结界,眼里红血丝遍布, “我就算死,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 煞气中心,凌怀苏闭目凝神,全神贯注地感受八个子阵眼的气息,他心思急转,飞速在心中推算着子阵眼的可能。 南离,北坎,东震,西兑,东南巽…… 忽然,凌怀苏猛地睁开眼。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地说: “后天巽位。” 镜楚荡开缠上来的煞气,为他护法: “算出来了” “这是钟瓒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凌怀苏拉起镜楚道, “不管是不是,只能赌一把了。” 通往子阵眼的阻碍要比主阵眼小得多,两人很快抵达了巽位阵眼。镜楚悍然甩出不禁,雪亮的琴弦直直钉进地面,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将地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见空中黑云翻滚,被地面裂隙吸进了漩涡,不过片刻,那些掩人耳目往外涌的煞气便涤荡一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出现在子阵眼的位置。 赌对了! 镜楚不假思索地说: “你留在此地,我……”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完。 因为在子阵眼开启的那一刻,一只手自后伸来,掰过镜楚的下巴。凌怀苏猝不及防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吻用力而炽烈,像是要借此将所有来不及出口的情意尽数宣泄,又像是将今后的亲昵与温存一次性透支完毕,甜蜜得不合时宜,而又轰轰烈烈,几乎豪放出了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镜楚陡然觉出不对,然而再想推开也来不及了。 一股霸道的力量不由分说地冲进脑中,搅得他识海剧震,脑浆翻沸,大脑背叛了意志,被那股力量勾出了海啸似的记忆。 镜楚身不由己地回想起两人相处的一瞬一息——霜天峰的初见,玱琅岛的情愫暗生,摇光山的朝夕相伴,不夜宫的物与人俱非……再到四千年后相见不相识,以及最后昙花一现般的苦尽甘来。 下一刻,所有那些画面里,凌怀苏的身影骤然开始灰飞烟灭。 镜楚察觉到有什么正在不受控制地流失,他想要拼命挣扎,却仿佛被卡在了意识凝滞的缝隙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记忆里的那人一点点被抹去,犹如破碎的镜花水月。 至此,终于山穷水尽。 凌怀苏接住人事不知的镜楚,接得不怎么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最后还是狼狈地摔倒在地。 严重受损的元神再无力遮掩,他周身已经透明了,猛地偏开头剧烈地咳起来,好歹没吐镜楚一身血。 凌怀苏苦笑了一下。 他擦掉唇边的血迹,在镜楚眉心落下轻而又轻的一吻,然后转身跳进了子阵眼。 到头来,他还是如愿以偿地负心薄幸了一回,好在小楚已经不会记得了。 所有劫难与灾祸都迎刃而解,他会在此后拨云见日的光阴里,逍遥自在,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第137章 神魂想要存续于世,必须有一个载体,譬如凡人的血肉,或魔头的魔气。如今天道净化了他的魔身,他的骨肉之躯又都在蛮荒谷被啃得渣都不剩了,哪来的神魂载体 难不成,要重新入轮回投胎么 莫问真人静静看着他,但笑不语。 对上他意味深沉的眼神,凌怀苏心头一跳,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了……剑骨! 见他恍然通了窍,莫问真人慢条斯理地说: “红尘劫,须得红尘中摸爬滚打,饱受情伤与锥心之痛,而后看破红尘,情丝尽断者可得道飞升……但,此乃凡人修士所历的红尘劫。” 敏锐地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凌怀苏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莫问真人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分毫不差地印证了他的猜测: “灵物渡入世劫,斩断情缘,看似是飞升,实则对他们来说反而是渡劫失败了。唯有情意至死不渝者,才能得到转圜。” 凌怀苏猛地攥紧了手指,心跳鼓噪得震耳欲聋。 “你引他入尘世,最后反倒是他把你留在了人间。”莫问真人笑叹着,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他轻轻拍了拍凌怀苏的肩, “去吧,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这位摇光派的撒手掌门总是不三不四,游手好闲,时不时还露出一点为老不尊的幼稚来,没什么威严可言,要不然也不会教出凌怀苏这样青出于蓝的徒弟。 一瞬间,凌怀苏心里涌上了千言万语,然而却是无从说起。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和颜悦色的长者,退后一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长揖。 再抬头时,凉亭与茶桌都不见了,四周骤然褪色,化回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凌怀苏深吸一口气,提起木剑,一边琢磨着“向死而生”的剑意,一边兀自练习着第五式剑招,一遍又一遍,起初生涩的剑越来越熟练。 “死”这事儿他是熟练工,蛮荒谷,不夜宫,锁阳岭,次数太多了,每次体验还不重样……穿过万般回忆,凌怀苏的心境渐渐与招式相合。 剑意凝成的那一刻,他蓦地将木剑向外一推,无当的剑影在混沌中令人眼花缭乱地铺展开,雨点似的朝黑暗泼了出去。 那些元神剑影起初黯淡无光,行至半空,陡然暴涨三尺,合着锃亮的剑光,摧枯拉朽般地砸向那团诡谲的虚空。 极亮与极暗狭路相逢,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整片洪荒之初的黑暗竟被这剑撼动,原本静谧的混沌咆哮着,露出隐约的裂隙来。 然而撼动只是一瞬,随后,雪白的剑光无孔不入地化进黑暗,却又两厢消弭,重归寂灭。 就在凌怀苏以为失败了时,只见剑影所落之处,无数纷繁复杂的碎光渐次亮起,每一片光芒里,都是形形色色的大小世界。 那是一幅颇为壮观的盛景——亿万个世界好像不计其数的星尘,在此间漫无目的地浮沉流转,忽明忽灭,一望无际,充斥了整片广袤无垠的虚空。 透过那些璀璨的光斑,凌怀苏看见了许多不同的尘世。 有风物依旧的摇光山,那里没有天灾人祸,师弟师妹们都好好长大了,无忧无虑地在山上修炼玩闹。钟瓒与云幼屏不知因何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在叽嘹暴跳地拌着嘴,谢胧劝说无果,索性抬手一挥,十八道灵符催开了漫山如雪的兰花,俩人被花海景色震撼,果真停止了斗鸡,而不远处,凌怀苏看见自己没型没款地盘坐在树头,当着风花雪月,朝树下那道俊美的身影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还有另一个修仙界,蚩族没有经历屠杀,各族和平共处。傍晚,余霞成绮,倦鸟归巢,身为门派掌门的夙雾站在讲堂门口,经过的蚩族弟子们恭谨地冲她问好,然后打闹着跑远了。夙云背着长剑风风火火地路过,回头粲然一笑,撂下一句“阿姐,我去南山练剑”。少年走后,一只白天鹅扑扇着翅膀落下,吐出一只石刻的小乌龟,夙雾看了,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说的却是“不见”。 …… 等到那些缓缓流动的尘世渐次熄灭,只剩一人长身玉立,不远不近地站在凌怀苏十步开外。 青丝如泼墨,衣袂雪白,不染纤尘,风华无边。 一如初见。 镜楚身后是一棵参天的古树,郁郁苍苍,很像霜天峰的那棵。就是在那棵树下,凌怀苏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狐狸。 从此何妨命运颠覆,他们在虚妄的尘世里,握住了独属于彼此的真实。 镜楚偏过头来,万丈霞光穿透树影,在他身后恣意泼洒晕染,为他拓了层流光溢彩的金边。 凌怀苏喉头动了动,步伐已经先于意志迈了出去。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那道身影的外观也在不住地发生变化,四千年来的虚影在他身上轮番闪过,连带着记忆里的一点一滴,滚滚翻涌至眼前,不过转瞬间,凌怀苏已将他缺席的四千个春秋遍尝了一遭。 他看见镜楚为他搭起衣冠冢,沉默着将他的衣物与祝邪放入墓穴。 还看见镜楚独自行遍山川河流,对着一线夕阳,捏着铃铛安静地出神。 再后来,是无数个长夜里,镜楚良久伫立在画像前。 所有这些幻影中,镜楚从来都是孑然一身。 待凌怀苏停在镜楚身前,后者已变回了熟悉的特调处处长模样,宽肩窄腰,悍利挺拔。 两人的视线于咫尺间交汇,凌怀苏微微歪了下头,笑吟吟道: “哟,这是谁家的俊俏美人” 第138章 镜楚面无表情地用目光凌虐了他片刻,把头转了回去,凉飕飕地说: “你谁我们认识么” “唔,好问题。”凌怀苏眨眨眼,大言不惭道, “我应该算是你主人。” “我天生地养,哪来的什么主人。”镜楚冷笑一声, “骗子倒是遇到一个,平时说得比唱得好听,临了一砖头把人砸失忆,自己拍拍屁股慷慨赴死,你认识么” 他本就身似冰雪,这么冷冷一笑,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被冻出了冰碴。 凌怀苏: “……” 这辈子难得听镜楚尖酸刻薄一回,他搜肠刮肚须臾,愣是没能编造出个好的说辞,最终决定放弃狡辩。 他放软了声音,柔声劝哄道: “小狐狸,这件事是怀苏哥哥不对,哥哥给你道歉……咱们先回家,回了家,你想让我怎么赔罪都依你,好不好” 类似的花言巧语早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镜楚抱着臂,没搭理他。 “不骗你,此处是天音塔与人世的交界,我没有魔气与血肉,在这使不上力气……” 说着,凌怀苏的声音虚弱了下去,脚下恰如其分地一软,倒向镜楚怀里。 镜楚本能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他,对上他苍白的面色,脸上色厉内荏的恼怒登时露出了破绽: “你……” 结果下一刻,怀里弱柳扶风的人猛然抬头,凌怀苏勾住他脖子,飞快地凑上来,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镜楚: “……” 没想到这厮刚做出丧尽天良的事,居然还能心安理得,明目张胆地耍起流氓! 镜楚沉似水的面色当场升了两级,正欲忍无可忍地兴师问罪,就听凌怀苏将声音拢成一线,几不可闻地在他耳边道: “我爱你。” “……” 那三个字说得轻快,却饱含着说不出的郑重,顷刻将他满腔怒火浇成了一把飞灰。 镜楚立刻发作不下去了,他克制地小小倒抽一口气,噤了声,同时乜了怀中人一眼,英雄气短地心道: “回去再跟你算账。” 凌怀苏端详着他的下颌,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架这势,又得好一场哄。 那便慢慢哄吧,反正来日方长,时间多得是。 实在不行……便色-诱好了。 这么想着,凌怀苏心情大好地搂紧了镜楚的脖颈。 他信手从古树上折来一片绿叶,长短错落地吹起了一段小调。 那是他幼时听母亲吹过的,因为唱词很喜欢,便记了很久。 此时此刻,极巧妙地契合了心境。 一愿世清平,二愿月恒圆。 三愿与君长相守。 永以为好,岁岁复年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