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韫浓》 第1章 锲子 元韫浓,小字应怜,岐国公与惠贞长公主之女。 惠贞长公主进宫与陛下闲聊时,突然发动,在宫中诞下了她。 她出生时云气满室,照映宫闼。南朝大胜,旧朝余党败落,自此天下太平。 元韫浓也被视为祥瑞之兆。 于是惠帝特封元韫浓为朝荣郡主。 元韫浓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应该万事顺遂,称心如意才对。 但她喜欢上一个人,世交家的哥哥,新科探花郎沈川。 但是沈川已经跟她那从小就看不上的淑慎公主慕水妃两情相悦了。 所以元韫浓就耍了点小手段,让慕水妃去一边,自己高高兴兴嫁给了沈川。 沈川不高兴,但那又怎样? 日久天长,总有一天,沈川会喜欢她的。 但是偏偏有个裴令仪,那个可恶可恨的裴令仪。 裴令仪,字清都。 原本是裴雍旧朝一脉,照理来说裴氏正统,而后日益式微,被慕氏所推翻。 新的皇朝南朝,慕氏帝皇仁善,封了裴氏末代皇帝做清河王,异姓王爵位世代相传。 仅仅两代,传到了裴令仪这里,已经是有名无实。 虽是昔日正统,但无权无势,同质子无异。 年年岁岁,都被欺凌。 再加上清河王旧党作乱,惠帝看裴令仪怎样都是不爽。 不仅不允袭爵,还留在宫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裴令仪的处境愈发难堪。 这原本跟元韫浓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不过慕水妃曾经帮过裴令仪,是裴令仪心目中出淤泥而不染的圣莲。 裴令仪后面政变成功,推翻南朝,改国号为雍,建元永昌。 元韫浓本以为自己最多从朝荣郡主,变成和新皇帝有点仇的前朝遗民吧? 没想到裴令仪登基第一件事情,就是君夺臣妻,强取豪夺,册封她为皇后。 众人大跌眼镜,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紧接着京中传遍了消息,人尽皆知元韫浓当年耍了手段强拆了沈川和慕水妃这对苦命鸳鸯。 又是一道圣旨,裴令仪为沈川和慕水妃指婚。 而元韫浓,早早逃回娘家岐国公府避难,老远听到这消息险些被气死。 他不是爱慕水妃爱得深沉吗?那当皇后的应该是慕水妃才对。 干嘛要来祸害她? 还没来得及深思,禁卫军上上下下将岐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强逼元韫浓进宫。 被架着丢到裴令仪面前时,元韫浓看着衣袍那角的龙纹发愣。 她抬起头,身着衮服的裴令仪正坐在烛火旁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 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十二冕旒落在裴令仪脸庞上的光影,显得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森然,犹如艳鬼。 “韫浓阿姊。”裴令仪微微前倾身子,勾起唇角,“别来无恙。” 裴令仪和元韫浓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类。 元韫浓在沈川面前扮得温柔可怜,柔弱不能自理。 裴令仪在慕水妃面前装得温和端方,人畜无害。 实际上都是伪善又阴郁的坏东西。 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真面目,互为不齿,却又因为彼此的身份,还有沈川和慕水妃而不断地往来。 裴令仪暗中给沈川使绊,元韫浓暗中为难慕水妃,他俩都因为自己的心上人而对彼此恨得牙痒。 元韫浓怎么也没想到,昔日小可怜能改朝换代,自己做皇帝。 “乱臣贼子,做了皇帝还想着君夺臣妻?也不怕这来路不正的位置,坐得更不长久。”元韫浓冷笑着出言嘲讽。 裴令仪面不改色,“大雍的史书里只会写,我是光复裴氏一族的开国皇帝。胜者才是正统,到时候的乱臣贼子,只会是慕氏。” “你口中乱臣贼子,可是包括了你心心念念的水妃阿姊。”元韫浓都为裴令仪这假模假样的深情发笑。 “当了皇帝,不去找你的慕水妃,抓我来做皇后?你没事吧?”她半眯着眼睛。 裴令仪笑:“我娶阿姊做我皇后不好吗?若不是沈川,阿姊不是本就想当皇后吗?” 元韫浓嗤笑:“那又如何?我已嫁作沈家妇,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你还想枉顾伦理礼教不成?” “阿姊,你知道我向来不是守礼的人。新朝了,有些旧婚约就做不得数了。”裴令仪依旧面带微笑。 他带了些戏谑的意味,“再者,我何时有妇?” “贤后是什么样的,你不清楚吗?你不娶世家女或清流人家女儿做皇后,作何非要来招惹我?”元韫浓紧盯着他。 裴令仪笑了笑,“因为我心悦于阿姊啊。” 裴令仪的鬼话连篇元韫浓一个字都不信。 元韫浓最憎恨裴令仪这副山崩于前也泰然自若的假面孔,无论叫裴令仪做什么他都会去做。 她非要裴令仪也鲜血淋漓才痛快。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同慕水妃表明了心意,不被接纳吧?哈!哈哈哈哈哈!”元韫浓大笑起来,笑得鬓边钗环乱颤。 裴令仪那张玉塑般的脸终于仿佛出现了裂缝。 他压低了眉眼,流露出压抑着的什么情绪,“水妃阿姊不接纳我,沈川也不见得待见韫浓阿姊吧。” “这些年来,外头传的是沈川同韫浓阿姊相敬如宾,实际上也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既然他们二人两情相悦,韫浓阿姊又何必插在其中碍事?” 元韫浓陡然抬起了头,眸光雪亮,一片冰寒。 眼底参差错落的情愫,裴令仪都分不清那是什么。 他语调平和:“想要阿姊这种人心甘情愿放手,简直难于登天。思来想去,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你我都是可怜人,倒不如一并取暖,也好过一人可怜。”他上前抬起元韫浓的下巴。 元韫浓“啪”地打掉了裴令仪的手。 她用怨恨的目光盯着裴令仪,“你可真是高尚啊,揭了我的假面,把我丢出去承担骂名,再强逼我进宫,让慕水妃毫无负担地跟沈川在一起!” “裴清都,你自己求而不得,还想拖我下水?”元韫浓恨声道。 裴令仪不过是嫌一个人待在阿鼻地狱里太冷,想要她也一起殉葬。 裴令仪剥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保护,她也要反咬回去,也要裴令仪痛。 她恨不得践踏裴令仪所有的底线,撕碎裴令仪所有的假面。 “你不觉得自己这一生可怜得令人发笑吗?年幼失怙失恃,被强推着光复裴氏,被凌辱被打骂,耗尽心血总算是爬上来了,却还是求而不得!你想要的,这辈子都得不到!”她大肆讥讽裴令仪。 吵到这里,他们什么都说出来了。 就像一对不共戴天的仇人。 元韫浓道:“我当时在城门口,就不该放你走!” 因为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所以刺向彼此的刀都格外锋利。 “你这个君夺臣妻,枉顾礼法的畜生!”元韫浓痛声骂道。 她咬着牙笑道:“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只配觊觎旁人的幸福!一辈子都别想得到慕水妃!” “元应怜,你以为你很高尚吗?你难道不是使了手段嫁给沈川?”裴令仪彻底敛了笑。 他随语句起伏逼近了元韫浓,才靠近就看见金光一闪。 元韫浓倏地拔下发间的钗子,刺向裴令仪。 她其实来时带的是匕首,只是被搜走了。 裴令仪握住了元韫浓的手腕,反手夺下金钗。 元韫浓跌坐在地上。 像是戏弄一只恼羞成怒的狸奴似的,裴令仪不觉得愤怒,反倒是笑了。 他似乎格外欣赏元韫浓此刻的落魄和挣扎。 “这招阿姊在城门口时不就用过了吗?”他挑眉,“同样的招数,第二遍可就不灵了。” 元韫浓暗自攥紧了发抖的手。 她知道自己杀不了裴令仪,她自幼羸弱,怎么可能杀得了自小习武的裴令仪? 既如此,刺杀失败,裴令仪也不会留她了。 与其被酷刑折磨致死,倒不如自己了断痛快。 元韫浓望向了一旁红梨木架上的玉瓶。 她迅猛地扑倒了木架,玉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握住其中一块碎片,元韫浓猛的扎向自己的脖颈。 这一回裴令仪依旧比元韫浓快。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横出。 他抬手挡下了那碎片,尖锐的玉片几乎扎穿他的手掌。 锐利且不规整的碎玉片没入皮肉,鲜红的血顺着手掌“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格外醒目。 元韫浓缓缓睁大眼睛,一滴血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血色与雪色映照极致的色彩,惊心动魄。 裴令仪眉眼带煞,戾气丛生,眼睛里映照出元韫浓的倒影。 裴令仪仿佛不知疼痛般夺下了元韫浓手里的玉片,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血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地砖上。 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 元韫浓还没见过裴令仪这副神情,这可比之前波澜不惊的假面精彩多了。 她几乎是痛快地,又痛恨地捂着脸笑了起来。 外面的守卫听了动静齐刷刷涌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把这些伤人的东西拿走,别伤到了皇后。”裴令仪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元韫浓,近乎平静地说道。 守卫们连忙收拾了残局,飞速地离开,又关上了门。 裴令仪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想着为沈川守节吗?我从前可不知阿姊是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人。” “我原以为阿姊这般狠心的人,本该视自己为最重才对。沈川究竟有什么好的?阿姊竟这般喜欢他?”他丢掉沾了两个人血的碎片,半跪在地上。 裴令仪扼住了元韫浓的手腕,将人拽到面前。 他用没血的那只手,缓慢地擦掉元韫浓脸颊上的血迹。 裴令仪轻声道:“阿姊,别想着激怒我。” 裴令仪忽的松开了钳制住元韫浓的手,缓慢地后退了一步,露出一个阴沉的笑。 他双眼微红,满掌的血,诡异又妖冶。 元韫浓也仰起脸望向他。 他似乎想触碰元韫浓的脸庞,却看着满手血腥生生滞留在半空中,只是虚虚地隔空做了一个抚摸元韫浓脸庞的动作。 “今生今世,无论如何,你也只能跟我绑在一起了。”他道。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摆脱我,那也是我们其中一人的死期。”裴令仪兀自说着。 他又笑了,“啊,那也不然。就算是挫骨扬灰,我们也会葬在同一片墓里。” 这样漫长而又绝望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又一年。 有时候元韫浓都搞不懂裴令仪。 这又是何苦呢? 她不痛快,他也不高兴。 相看两生厌,却偏偏纠缠不休。 在床榻上抵死交缠的时候,在数不尽的昏昧里,元韫浓都会忘记很多事。 裴令仪喘息着,指掌覆盖上了元韫浓的脖颈。 每当这个时候,元韫浓都怀疑裴令仪是想要掐死她。 但她的理智也被埋葬了。 等到漫长的余韵过去,元韫浓缓过神来。 她喃喃地问:“爱是恨吗?还是说,恨也是爱?” “阿姊怎么问这个?”裴令仪支撑起身子。 “我在想,如果你我之间孕育一个孩子,我到底该爱他?还是恨他?”元韫浓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撩拨裴令仪的眼睫。 裴令仪依旧用那种仿佛很包容的眼神注视着她,“不会的。” 元韫浓冷笑:“你夜夜笙歌,不知节制,怎么不会?” “阿姊不会想要和我有孩子的,所以才每次都喝凉汤不是吗?所以递给我的茶里,永远有药不是吗?”裴令仪笑了笑。 何况他自己也吃了药,他知道元韫浓不想有他的孩子,也知道元韫浓的身体负担不了。 他们没有一个人期待会有孩子。 他看着那刹那元韫浓眼里的恨意凝结成了实质。 原来他知道。元韫浓闭了闭眼。 “是啊。”元韫浓的语气轻飘飘的。 她拉着裴令仪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但是偏偏就怀上了,千防万防,还是怀上了。” 裴令仪的动作僵硬住了,他慌忙退离了元韫浓的身体。 而元韫浓坐起身,露出薄凉的微笑:“清都,你说,我该如何处理这个孽种呢?” 最终元韫浓也没留下他,一碗红花汤灌下去结束了。 裴令仪对此并没有异议。 元韫浓在灌了红花汤打掉那个孩子后,元气大伤,养了很久。 她都觉得那会险些熬不过去了,但她偏偏还是熬过来了。 嗓子干涩得发疼,头昏脑涨,小腹隐隐的钝痛。 元韫浓睁开眼睛的时候,都觉得还不如昏着好。 但立刻有人扶她起来,将温热的参汤端到嘴边,湿润了她的口唇,然后对着外头喊太医。 元韫浓偏过脸就看到裴令仪微蹙的眉头。 注意到元韫浓的视线,裴令仪顿了顿,“我来看看你。” “来看我死没死吗?”元韫浓嗤笑。 死寂的沉默,在太医匆忙的脚步声靠近前,元韫浓听到裴令仪笑出了声:“呵。” 元韫浓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是冷笑还是什么。 对于他们彼此而言,对方都是牵扯拖拽着彼此在泥沼里愈陷愈深的伥鬼。 意中人,天边月。 枕边人,索命鬼。 同床异梦,终成怨偶。 第2章 重生 最后还是裴令仪先死的。 太医说是油尽灯枯,元韫浓却觉得是遭了报应,不然何至于死在她这体弱多病的前头? 元韫浓坐在床榻边,看着裴令仪一点点咽了气。 死前裴令仪还紧紧地拽着她的手腕,问:“阿姊,你……你是不是很恨我?” 元韫浓沉默良久,别过了脸,“你敢丢下我一个人面对沈川和慕水妃,自己解脱苦海?你休想!” “你合该恨我。”裴令仪气息不稳地笑。 他念着:“我若是死了,你该没那么苦了。” “苦?”元韫浓重复这个字,“既那么苦,既然都不痛快,又何必同我在一起?” 裴令仪轻声道:“天上便不苦了,阿姊,我不苦了,你也不苦了。”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摸到元韫浓的手指,却又蜷缩了。 他的气息一点点微弱,最终消失。 元韫浓在床前枯坐了许久,外头都是臣子的哭泣。 死亡混淆视听,恨意再度模糊。 裴令仪没有妃嫔,也没有子嗣。 他在世时毫不忌讳元韫浓摄政,喂养元韫浓的野心。 于是元韫浓从旁系里挑了个孩子推上皇位,开始了长达数年的一言堂执政。 裴令仪和元韫浓。 黑龙恶凤,大雍的开国帝后,临朝同治,不相爱却相配。 丰功伟绩,乱臣贼子。多愁多病,英年早逝。 无言以对,无言可评。 元韫浓想,史书会如何写她和裴令仪呢?后世又会如何流传他们呢? 怕不会是写他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吧。 多可笑啊,恩爱两不疑?哈哈哈哈! 这数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憎恨裴令仪,恨不得掘墓扬灰。 她恨裴令仪把她拖下水,自己却早早解脱了。 而她只能在这个冰冷华丽的墓里,窥视着沈川和慕水妃的幸福。 直到她病逝断气的那一刻,她也在恨裴令仪。 元韫浓没想到,居然还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她端坐在梳妆镜前,望着铜镜里自己尚且青涩的面容时,恍惚而难以置信。 身后的两个侍女霜降和小满正在为她梳妆打扮。 背景的一梁一木,一帘一壁都是无比的熟悉。 沉檀和宝石捣成粉刷的墙,幽香蓬勃,那架琼花屏风半合着,隐隐露出外边垂目静候的婢女。 “小满……霜降?”元韫浓喃喃自语般道。 不只是她,连她贴身的侍女面容都如此年轻。 霜降忙低下头倾听,“郡主。” “你叫我什么?”元韫浓紧盯着她。 霜降有些不明所以,又重复了一遍:“郡主?” “郡主……”元韫浓扶住桌案一角,胸膛起伏,眼尾染上了潮红,“哈!” 小满和霜降顿时紧张起来,“郡主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无碍。”元韫浓抬手。 此时充盈她胸腔的是全然的兴奋和狂喜。 太好了……简直是太好了! 苍天不薄她,竟然叫她重回一世。 “郡主,今日千秋节,要簪哪根钗子?”小满打开妆匣。 匣子里的金玉首饰在阳光底下散发出光芒。 千秋节? 元韫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隐约记得裴令仪就是在这回千秋节受辱,闹得很大,被惠帝责罚了。 也是在这时候慕水妃雪中送炭,自此成了裴令仪心中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我记得,三表哥如今也有束发了吧?”元韫浓问道。 三皇子为正宫嫡出,品性优良。 霜降答道:“是,三皇子前不久方才过了十八的生辰,再过两年便是弱冠了,听闻皇后娘娘如今已在为三皇子询问妻妾了呢。” 时间没错。元韫浓定了定心神。 她想和沈川再续前缘,就得送裴令仪跟慕水妃和美。 慕水妃喜欢什么样的来着? 沈川那样的。 把裴令仪那种黑莲花扭成温敦君子…… 元韫浓暗自磨了磨牙根。 罢了,事在人为。 倘若说沈川和慕水妃是佳偶天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令仪和元韫浓就是怨偶天成,天打雷劈的一对。 如今想要换一换,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元韫浓记得,在这会裴令仪就已经是那种狼崽子性子了。 自己因为是惠贞长公主之女,时常入宫,和裴令仪有点交集。 之前跟裴令仪,那顶多就是个心知肚明彼此不是盏省油灯的点头之交关系。 明面上是自幼相识,看着彼此长大,实际上处境却判若云泥。 裴令仪年纪小,见了皇族宗亲,只要给几分好颜色,就能顺杆往上爬喊兄姊。 她得想想怎么取得裴令仪的信任,才能改造这狼崽子,变成慕水妃喜欢的样子。 “就这个吧。”元韫浓随手挑了根玉簪。 小满笑道:“是世子送的白玉嵌珠翡翠玉簪,衬得郡主这身珍珠纱更美了。” 提及世子二字,元韫浓目光稍凝。 岐国公尚公主前,已有原配,且诞下一儿二女。 长子元彻回,是未来袭爵的世子。 长女元云和。 次女元蕴英。 岐国公夫人暴病离世后,岐国公再娶,尚惠贞长公主。 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 惠贞长公主婚后只诞下一女,便是元韫浓。 所以岐国公这一子三女都是嫡出,元韫浓和几个哥哥姐姐是同父异母。 除却更为年长懂事的兄长之外,元韫浓和两个姐姐关系并不亲赖,甚是生疏。 尤其是元蕴英,甚至可以说是不和。 但是前世她在裴令仪登基之后,回了岐国公府寻求庇佑。 岐国公一脉都是坚定的保皇党,元韫浓的三个兄姐都是支持三皇子的。 不过三皇子败落了,元蕴英在宫变中身亡。 裴令仪是拿元彻回逼她进宫的,元彻回不慎中了埋伏。 裴令仪拖着遍体鳞伤的元彻回到元韫浓面前,逼着她留下,逼着她认命,逼着她做这个皇后。 迟疑一刻,裴令仪就砍下元彻回一根手指。 元韫浓哭着扑倒在气息奄奄的元彻回身边,含血般认了。 这之后元彻回封侯拜相,元氏一族身为三皇子余党依旧风光无限。 元韫浓提出的要求,裴令仪都会满足,把她的家族重新捧上了天。 只要元韫浓留下,什么都可以。 裴令仪硬生生将大雍变成帝后同尊。 他们都把这归结为帝后同心,恩爱两不疑。 无人知晓实则相看两生厌。 也没人知道封后那一晚,元彻回、元云和夜闯宫闱,被禁军扣押在凤仪宫前,一声声问元韫浓是否真心愿意。 元韫浓幽幽叹息:“长兄待我,确实真心。” “郡主这是哪儿的话?一家子亲兄妹,血脉相连,自然是真心相待。”霜降笑。 元韫浓起身,“快些吧,再玩,母亲该等急了。” “是。”霜降和小满应声。 霜降取来白狐裘为元韫浓披上。 三人便走进冰天雪地之中。 马车早早地候在国公府门口了,元韫浓姗姗来迟。 大雪压青松,元韫浓拥着锦衣狐裘,到为首的马车前。 车前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父兄,还有二姐元蕴英。 车里是惠贞长公主。 “女儿来迟了,连累了爹娘与兄姊在雪中多做等候。”元韫浓道。 元彻回摇头,“不碍事,女儿家梳妆难免拖沓些,可以理解。” 元蕴英轻嗤一声:“父亲母亲俱在,我们这么多人等她一个,真是好大的面子。” “女儿家梳妆难免拖沓些,可以理解?”她冷笑,“我和长姐怎么就早早侯着了呢?” 第二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露出元云和那张柔和精致的面孔。 她淡声劝阻:“蕴英,莫要胡闹。” 元蕴英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为首的马车里传来女子微哑的嗓音:“应怜自幼体弱,来前可喝了药?” “自是喝了的。”元韫浓回答。 她明白母亲这是给这个场面画圆。 “行了。”岐国公一锤定音,“应怜因着身体不好服药才慢了些,有什么可争论不休?既然人都齐了,便走吧。” 元蕴英气恼道:“父亲就是偏心。” 惠贞长公主道:“应怜,进来与母亲同坐吧。” “是。”元韫浓被搀扶着上了那为首的马车。 马车内烧了暖炉,相当温暖,布置典雅,缕缕幽香萦绕在鼻尖,沁人心脾。 霜降替元韫浓脱下狐裘。 元韫浓坐到惠贞长公主身边,“母亲。” 方才惠贞长公主都不曾露面,但总共两句话,每句都不动声色地制止了矛盾激化。 惠贞长公主微微扬眉,指尖敲了敲车壁,又瞥了眼车外。 示意元韫浓隔墙有耳,外头那三个习武的耳力好,能听得见。 于是元韫浓到嘴边的话又变成了细碎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我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前些日子又受了凉?”惠贞长公主嘴上是关切,行动上却没有半分。 元韫浓也十分配合:“无碍的,母亲,我已经习惯了。” 外面静默了半晌,传来元彻回的声音:“应怜,父亲嘱我来问问,可有大碍?若是实在不适,可去回了陛下娘娘,在家休养。” “兄长放心,无事。”元韫浓回道。 “那便好,若有不适,定要及时来说。”元彻回又嘱咐了一句。 惠贞长公主叹了口气,“你自幼体弱多病,刚出生就病恹恹的,所以才给你起了小字,叫应怜。” 这话听起来是真心实意的,而非是做戏。 她抬手摸了摸元韫浓的脸,“苍天赐我韫浓如此,苍天应怜,我也应怜。” “阿娘……”元韫浓神色动容,靠在惠贞长公主身上。 前世惠贞长公主在惠帝被杀之后,没过多久便突发急症而亡。 到了宫门口,惠贞长公主的车马理应是能直接进宫的,却停了下来。 马车外有道清润声音穿过茫茫风雪:“世伯,家父因病不能来千秋宴,子谦特来代家父向世伯问好。” 子谦? 元韫浓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沈川的字是子谦。 元韫浓掀起车帘,“世兄。” 沈川骑在马上看过来,少年郎姿容清俊,一如既往。 他对着元韫浓笑了笑,“韫浓妹妹,别来无恙。” “多谢沈大哥,近来一切都好。”元韫浓笑道。 岐国公点头,“世侄年少有为,能独当一面了。也代我向沈世兄问候一句,待到有空了,必然带着妻儿登门拜访。” “是。”沈川翩翩有度。 “既然碰上了,不若同行。”元彻回道。 一行人车马继续往宫里前行。 元韫浓坐了回去,发觉自个儿母亲正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看。 元韫浓有些心虚。 “沈家郎君行止有度,洁身自好,倒也不失为良人。”惠贞长公主说。 她这话没有压低声音,可见是不止讲给元韫浓听,也讲给外面那一行人听的。 果不其然,外边正在谈论科考之事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静默片刻之后,元韫浓听见岐国公开始话里话外打听沈家对儿女们的婚姻规划。 见父亲有此打算,元韫浓难免欣悦。 进了殿内入座之后,时候还早。 元韫浓急于去找裴令仪,叫他免去这一劫难。 岐国公和元彻回则是先受了惠帝的召见。 “母亲,我闷得慌,出去逛逛。”元韫浓拉住了惠贞长公主的袖子。 惠贞长公主满脸不赞同,“外边天寒地冻,吹了风受了凉可怎么是好?” 元韫浓拖长了调子撒娇:“阿娘,我便是在这儿闷得慌,透不了气了才想出去逛逛呢。” 惠贞长公主自以为她是待着无聊。 原本宫中规矩繁多,但元韫浓身份尊贵,想来也不会有人过多为难。 “那便去吧。”惠贞长公主拍了拍元韫浓的手,“仔细着别受了风了。” 元韫浓喜笑颜开,“谢谢阿娘。” 见元韫浓跟只穿花蝴蝶似的出去,元蕴英啧了一声:“夫人未免也太惯着她了些。” “我就一个应怜,自然得惯着些。”惠贞长公主笑容不改。 这话里头意思可就多了,是就只有一个元韫浓,也是就只有一个女儿。 岐国公原配的这几个孩子没叫过她母亲,她自然也没把他们当成自己孩子。 也不过是相敬如宾,关起院子来过自己的日子。 何况当年因为元蕴英的打闹引发了不小的事端,自那之后,惠贞长公主和这几个孩子愈发存有嫌隙。 元蕴英脸色难看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元云和握住了元蕴英的手腕,摇了摇头。 “应怜年纪最小,夫人疼些,也是应该的。”她柔声说道。 惠贞长公主笑而不语。 第3章 自苦 元韫浓目标明确,直冲御花园。 她记得前世裴令仪在千秋宴上被五皇子追着,冲进殿来,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裴令仪当时的理由是,皇后让他跪在雪地里,他好好跪着,五皇子非说是他害死了自己舅舅,要杀他,他为了保命慌不择路,才逃过来的。 五皇子舅舅死在围剿前朝余孽时,所以才迁怒于裴令仪。 但真相如何,惠帝并不在意。 裴令仪叫惠帝面上无光了。 惠帝就将所有事都推究于他。 霜降和满看元韫浓健步如飞,直奔御花园的倚梅园,满脸疑惑。 “郡主,我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啊?”霜降问道。 “我去观景,雪中红梅,必然别有一番风味。”元韫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小满不解,郡主不是时常进宫吗?御花园都逛过多少回了? 但是主子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大雪纷飞,霜降和小满给元韫浓打着罗伞。 前方是一阵嬉笑声。 少年跪在雪地上,眉毛和眼睫上都挂满了霜雪,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旁边梅花浓艳的色彩跟他的凄惨毫不相融。 他旁边围着几个官宦子弟。 那几人嬉笑着拿雪往他身上砸,捉弄他,嘲笑他。 “皇后娘娘让他跪在这里一天,不许进水米,他还真跪着寸步不离啊?又没人盯着他,他是不是傻?” “他若是走了,保不齐罚得更重。再说了,他若是走了,我们哪能看到这出好戏呢?” 带头的人趾高气昂地一脚踹翻了裴令仪,“清河王世子?哈,笑死人了!” 他把脚踩在裴令仪脸上,用力往雪里踩,“爹娘都死光了的世子,无数人盼着你死呐。” 这人是户部尚书之子吕世勋,向来和五皇子交好,所以才带头欺负裴令仪。 面对一群人的侮辱和拳打脚踢,裴令仪都没有做出反应。 他只是用手肘护着头蜷缩起来,半敛眼睑,将眼底的情绪遮掩得一干二净。 这开始让他们感到无趣了。 “陛下和娘娘会追究吗?他再怎么说也是清河王世子啊。“有人开始犹豫了。 “清河王余党自身难保,他父王母妃命丧黄泉,清河王世子又如何?在这南朝,他难道会比条狗更尊贵吗?”吕世勋冷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裴令仪,“怂什么?打死算我的。” 他注意到裴令仪漠然的眼睛,一时郁气,抓住裴令仪的头发把人提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信不信我把你眼睛剜下来?” 裴令仪垂下眸子。 吕世勋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兴奋道:“给我抓住他!”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摁住裴令仪的手脚。 吕世勋举着短刀,在裴令仪眼周比划,“把你眼睛送给五皇子,他会开心的吧。” 裴令仪瞳孔轻颤,暗自攥紧了拳头,计算着怎么样反抗才能将伤害降到最小。 在刀尖对准他眼睛的时候,一个影子从角落冲出来,撞开了吕世勋举刀的手,扑向裴令仪。 “郡主!”霜降和小满慌忙喊道。 她们都没想到元韫浓突然冲了出去。 元韫浓猝不及防撞入裴令仪怀里。 裴令仪被撞得跌坐在地上,下意识搂住了元韫浓。 元韫浓在颤抖,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乌黑的发间,长睫扑簌着遮住琥珀色的眼瞳。 但从裴令仪的角度,他能清晰地将元韫浓眼底的算计与冰冷收进眼底。 一轮黯淡又破碎的月亮,掉进他年轻却摇晃的船只。 这群官宦子弟看见元韫浓的脸后都愣住了,莫名有些心虚。 元韫浓平日里营造的柔弱不能自理白月光形象过于深刻,以至于他们下意识不想将这一幕暴露在她眼前。 “朝荣郡主?她怎么来了?” “韫浓,过来,离他远点。” “元应怜,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 元韫浓摇了摇头。 霜降和小满连忙把元韫浓扶起来,给她撑伞。 “我非要管。”元韫浓挡在裴令仪前面,语调柔和,“不能这样欺负人的,清都毕竟是清河王世子,代表着前朝,这样都让前朝遗民悉数寒心。” 她这么说了,大多数人都犹豫了。 吕世勋冷笑:“南朝建立都多少代了?那些遗民还剩下多少?现在就算是把他杀了,也不会有多少人跳出来,能有几个人为他哭?” 元韫浓知道吕世勋不好糊弄,瞥了他一眼。 难怪他之后会被裴令仪清算,满门抄斩呢。 但元韫浓刚刚就想好了退路。 她捂着心口,状似痛苦地喘着气,蹙眉摇头,“可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何不能放过他?” “郡主!”霜降和小满慌乱搀扶住她,“可是病发了?” 元韫浓立即柔弱地歪倒在小满怀里,半闭着眼睛喘气。 裴令仪沉沉地注视着元韫浓,也被她这说发病就发病,说倒就倒的水平震惊了。 “我们走吧,别再刺激她了。”立刻有人打了退堂鼓。 马上有人应和:“是啊,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惠贞长公主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们齐齐点头。 惠帝诸多兄弟姐妹里面就惠贞长公主是一母胞姐,最说得上话,何等尊贵? 吕世勋脸色难看地看了眼元韫浓,点了点头,“元应怜,你可真是好样的。” 他又瞪了一眼裴令仪,“裴清都,你给我等着!” 一群人拂袖离去。 蠢货,敢跟未来皇帝叫板,找死啊?元韫浓看着他们的背影。 见他们走远了,元韫浓才从小满怀里站直了。 这招元韫浓常用,霜降和小满就算常见也会被吓到。 元韫浓低头看还跪在雪里的裴令仪,朝他伸出了一只手,“还站得起来吗?” 她倒也不害怕这样裴令仪会移情别恋,转而喜欢上她了。 她是冲着真当裴令仪姐妹来的,这样不仅方便撮合裴令仪和慕水妃,等到日后裴令仪当了皇帝,她还能沾沾光呢。 所以刚才她是实打实没遮掩自己的本性。 她跟裴令仪一样,里子都是黑透了的。 人怎么会喜欢上同类? “韫浓阿姊。”裴令仪仰起头,姿态可怜,“他们都不喜欢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唇角有暗红的干涸血迹,脸色苍白,眸色寂寥。 浑身遍布伤痕,冰天雪地里却衣衫单薄,甚至开了线。 闻出同类的气息很容易,更何况前世跟裴令仪混了那么久。 元韫浓扬起眉梢,似笑非笑:“在阿姊这里,别装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裴令仪神情一僵,松开了手里捏着的碎瓷片。 因为攥得太过用力,掌心上甚至有了深深的印子。 他一直藏在破烂的袖口里,刚刚要是元韫浓不来,他是打算用这个的。 只不过那样伤了吕世勋的话,或许后患无穷,会引来大麻烦。 “还不起来?”元韫浓把手往前递了些。 被元韫浓洞察秋毫的眼神所注视着,裴令仪莫名觉得自己被剖开了一样,喧嚣的肮脏的心事一清二楚地摆到了台面上,暴露在所有人眼里。 他难堪地拍开元韫浓的手,忍着痛地自己站了起来,语气冷淡:“多谢阿姊出手相助。” “只是我同韫浓阿姊素来并不交好,阿姊也并非什么善心大发之人,为何会出手相助?”他半眯起眼睛,满腹疑惑。 他十足十的戒备,像只警惕的小兽。 元韫浓作为长公主之女,时常入宫。他们虽说时常碰面,但并不交心。 裴令仪戴着假面,也看得出元韫浓的伪装。 口舌怀刀兵,五脏藏城府。元韫浓这个人就是浑然天成的劫掠者。 他们本性相同,相近便是相克。 裴令仪这模样,元韫浓都快要拍手称好了。 刚开始想要利用她,被她揭穿了又质疑她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霜降皱眉,“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家郡主救了你,你却在这里怀疑动机?”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满义愤填膺,“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家郡主惦记?” 裴令仪紧抿唇瓣,唇线绷直,一声不吭。 他看着元韫浓那双纤细白皙的手缓缓地收了回去,眼睛里掠过雪花般薄凉的水光。 “我只是觉得,你往后必有大为,早日结交善缘,留条后路罢了。”元韫浓给出了裴令仪最能接受的理由。 裴令仪愣了愣,“你觉得我日后大有所为?” 在这种时候,人人轻贱他如泥泞,元韫浓居然觉得他日后大有所为? 眼睛瞎了吗? 元韫浓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你又何必自苦?” 裴令仪似有动摇。 “行了,我要去千秋宴了。此时没人盯着你,你回去吧。若是有人问起来,你便说是朝荣郡主让你走的,我自会向皇后请罪。”元韫浓说。 反正皇后向来不喜欢她,也不差这会了。 元韫浓说罢,便转身离去。 裴令仪凝视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眼前开始朦胧。 这场大雪仿佛最终的归处是他的眼睛,苍凉且虚妄。 良久,他才自己支撑着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向自己的住所。 寒冷麻木了疼痛,拖拽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一路走,留下一串脚印。 落雪愈发急,新雪覆旧雪,掩盖了足迹,仿佛他从未来过,也不该降生。 在这个宫墙一角,偏僻破落的宫殿,连最基本的避寒挡风都做不到,但却是他的容身之所。 清河王留下的侍卫裴七和裴九是唯二进宫留在裴令仪身边的人。 但因为身份特殊,他们多数时间都在暗处,很少离开这座废弃的宫殿。 裴七更为年长,他连忙上去扶住裴令仪,“世子!” “没事。”裴令仪摇了摇头,“裴九呢?” “他去打探消息了,今日千秋节,必然会有很多有用的信息情报。”裴七解释。 刚提起裴九,外头就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裴令仪立即警惕地看过去,看到裴九神色仓皇地飞奔进来:“世子快逃!五皇子要杀你!” 朝外头张望过去,就看到为首的五皇子慕载物带着一群人,手持佩剑,气势汹汹闯进来。 吕世勋他们几个跟在后面,一路无阻。 “世子,来者不善,还是快些离开为好。”裴七向来不露面,只在暗中,立即隐匿入了阴影之中。 裴令仪知道这架势是无法善了了。 现在摆在眼前的就只有一条路,冲到殿前,告到御前,给所有人看。 无论后果如何,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他当机立断就朝着窗口奔去。 慕载物一脚踏进门槛,提剑上前,“你还想往哪跑?” 他母族出身显赫,母亲又是贵妃,素来张扬跋扈。 “就是你们这群旧朝余孽,害死了我舅舅!母后罚你跪在雪地里,你居然还敢搬救兵?”他追着裴令仪就砍。 裴令仪跳窗逃走。 慕载物勃然大怒,追了上去。 “裴清都!”他怒喊,“你不过是我慕南养的一条狗,怎敢背主?” 吕世勋一行人原本也想要跟上,却被裴九绊住了手脚。 寒风夹杂着雪粒往肺里灌,五脏六腑仿佛都火辣得疼,裴令仪只顾着拼了命地往前跑。 不然就算今日他当真命丧黄泉了,又会有多少人在意? 今日千秋节,宫中出入的贵人不在少数,宫人们正是周转忙碌。 来来往往的,这一路上都瞧见了慕载物提剑追着那清河王世子跑。 “这要拦吗?” “你疯了不成?谁敢去拦五皇子,我瞧着五皇子都快要气疯了,这时候去少不得被迁怒。” “可今日是在办千秋宴的,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我责无旁贷啊。” “五皇子追着那小子往哪去了?” “糟了!那位置就是往殿前冲了!” 侍卫们讲了两句,脸色大变,抬脚追了上去。 早已经来不及了,殿内正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朝臣命妇,宗亲显贵,皆依祖制、按官位,由尊至卑相对排开。 尊左卑右,侍者们则是低眉顺眼,躬身旁站,仔细服侍着,生怕在这种场面出了岔错。 第4章 观音应怜 皇后刚入座不久,皇帝还没到。 元韫浓悄悄摸回惠贞长公主身边,被惠贞长公主问了几句,嗔怪回来的慢。 “瞧你,从来不知仔细自己身子,小脸冰凉。”惠贞长公主摸了摸元韫浓的脸。 她正要关切几句,外头却一阵喧哗。 裴令仪冲进来的突兀,外边的侍卫一时间都没拦住。 随后冲进来的慕载物更是提着剑,双目赤红。 侍卫们跟在后面冲过来,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裴令仪往前边躲,越前边的人身份越贵重,越能叫慕载物投鼠忌器。 “你还敢逃?你还敢躲?逆贼,我今日就取你首级祭奠舅父!”慕载物却早已经被冲昏了头脑,带倒了不少酒席。 贵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打得猝不及防,更是乱成一片。 这一处的女眷们尖叫着避让,瓜果酒菜散落一地,杯碗碟盘也摔了个粉碎。 见慕载物提剑就砍,裴令仪忙侧身躲闪。 利剑擦着裴令仪的耳畔落下,将桌案劈成两半,木屑与碎瓷迸裂。 侍卫们不敢伤着慕载物,更不敢对慕载物刀兵以对,阻拦也束手束脚,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他们也并不在意五皇子会伤到裴令仪,只要不伤到贵客们就好。 见五皇子没有收手的意思,侍卫们也没有出手的意思。 裴令仪的心愈发跌落谷底。 “应怜!”“郡主!” 在所有人退却的时刻,唯独一人上前,逆着人群。 裴令仪在恍惚的视线里,踉跄着扑倒在那个人跟前,跪着摔进那个人怀里。 那人也伸出双手接住了他。 抱着纤瘦的腰肢,鼻尖萦绕着袖口淡淡的药苦。 裴令仪能感受到护着他的这个人压抑的怒火。 在这劫后余生的喧嚣里,裴令仪却诡异地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生死一线的劲头稍缓,那些痛苦才一并涌上来。 寒冷、饥饿、疼痛,还有冻疮在温暖的殿中隐隐作痛的痒意。 他仰头看着元韫浓。 元韫浓眉目如画,一点鲜红的朱砂,抬眼目视前方,犹如观音面。 难道苍天算是怜他残命,许他应怜? 元韫浓挡在前面,而慕载物高举着剑在元韫浓头顶,要落不落。 她抬眼与慕载物对视,眼神冰冷,一言不发。 她没有任何动作,慕载物也没有,那把利剑僵硬地举在元韫浓头顶。 元韫浓冷笑:“不过如此。” 她抬手,袖袍轻扫,柔软的绸缎却轻而易举地挥落了慕载物手中的剑。 元韫浓将裴令仪掩在袖袍底下,护到了身后。 “我当以为五皇子是仗义行仁,为舅父报仇,不畏惧任何后果。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她微微抬起下巴。 元韫浓半眯着眼睛,“你对弱小喊打喊杀,敢举剑相待,但对我却不敢吗?” “你!”慕载物嗫嚅着说不出话。 元韫浓说出他心中所想:“因为你知道杀了他顶多就是被罚禁闭,而杀了我就没法善了。” 她语速飞快:“因为你只敢对他下手,你只敢恃强凌弱,你只敢欺负他。因为你杀了他,他失怙失恃,无人替他申冤鸣不平。因为我父亲是岐国公,我母亲是惠贞长公主,我兄长是中郎将。而我,是陛下亲封的朝荣郡主,他的亲外甥女,皇室的宗亲。” “因为我出身煊赫,天潢贵胄,所以你不敢杀我。”元韫浓嗤笑。 慕载物手都在哆嗦,“元应怜,你住嘴!” “那你敢吗?你敢动手吗?”元韫浓却上前一步,冲着他仰起脖颈,步步紧逼。 他当然不敢。 若是真杀了元韫浓,先不提大好前程毁于一旦,他能不能保住皇子这身份都不好说。 他虽是惠帝喜爱的儿子,但这么多年宫里宫外也能看得出来,惠帝对于惠贞长公主这个姐姐可谓是相当偏心了。 更何况元氏一族也不是吃素的。 慕载物不自觉弱了气势,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剑“哐当”掉在地上。 裴令仪深深地凝视着元韫浓,眸光澹澹。 皇后终于缓过了神,一掌拍在桌案上站了起来,“放肆!统统给本宫住口!” 慕载物自觉犯了大错,脸色一白,跪了下来。 元韫浓面不改色地转身朝皇后行礼,“娘娘恕罪,五皇子在宫中持剑杀人,扰乱娘娘千秋宴。朝荣唯恐他伤人,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 “你的意思是全是我的错了?”慕载物怒道。 “难道不是吗?”元韫浓凉嗖嗖地斜睨他一眼。 不是慕载物的错,难道还是她的错了? 慕载物正欲反驳,皇后拍案而起,“都闭嘴!” 好坏全让元韫浓给说了,还师出有名。 皇后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不喜欢与自己三皇子有明显竞争的五皇子,不喜欢贵妃。 可她更厌恶元韫浓和惠贞长公主。 原本天赐这大好机会,刚好把这些她不喜欢的人一并铲除了,可偏偏元韫浓一下子就把她发作的借口消了大半。 如若她再过多为难元韫浓,倒是显得她不是了。 维持了贤惠大方的假面这么多年,总不能因为个元韫浓把多年心血都给毁了,显得自己不可理喻。 “好、好、好!”皇后气得胸闷,转向了惠贞长公主,“惠贞,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元韫浓看向母亲,被母亲瞪了一眼。 她有些心虚,知道母亲责怪她在这时候不顾安危多管闲事,还惹祸上身。 惠贞长公主面不改色,“皇后谬赞,我倒也觉得,应怜甚是聪慧,不耗一兵一卒,仅凭口舌便能止风波。” 皇后被这母女俩的姿态险些气倒。 这才是她最讨厌惠贞长公主和元韫浓的地方。 在贵妃和五皇子面前,她永远是皇后,是母后。 但在惠贞长公主和元韫浓面前,她却是弟妹,是舅母。 皇帝与长公主一母同胞,关系亲厚,倒显得她这个嫡妻像个外人。 “朝荣,无论如何,你目无尊卑,口出狂言,是以当罚!”皇后怒不可遏。 元韫浓微微蹙眉,姿态楚楚可怜,似乎是真于心不忍,“朝荣甘愿受罚,只是清河王世子可怜,遭受了无妄之灾,娘娘可得为他做主啊。” 裴令仪看了元韫浓一眼,配合地跪伏在地上,咬着苍白的唇颤抖。 “五皇子本宫自然也要罚。”皇后当然也不会落下慕载物,“但你也罪不可免。” 慕载物忿忿不平地瞪元韫浓。 原本该各打五十大板,但偏偏这时候有人站了出来。 沈川从席间走出,行礼跪地,“皇后娘娘,臣以为不可。” 皇后眉心一跳,咬着牙问:“你以为如何?” “朝荣郡主事出有因,虽言语失当,但却情有可原。此事错在五皇子,怎可迁怒于郡主?”沈川跪得笔直,身姿挺拔,神情刚正。 元韫浓望向他,垂眸轻笑。 沈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君子争礼。 这一幕也落在裴令仪眼底,他探究地顺着元韫浓的目光看向沈川。 席间有人小声说道:“韫浓表妹也没做错什么,是五弟自己……” 那声音越来越小。 皇后猛的朝着那个声音看过去,怒火攻心,“淑慎!有你什么事?” 慕水妃闭上了嘴巴,低着头不说话。 但瞧着依然有些不甘心,往元韫浓和裴令仪那里瞟了好几眼,似是担忧。 皇后正要发作,哪料席间走出一人,跪在沈川身边。 是三皇子慕湖舟。 “母后息怒,韫浓表妹能制止五弟犯下大错,乃是善事。”慕湖舟说道。 他同沈川是好友,人以群分,也是端正之人。 同样,也是裴令仪讨厌的人。 “好好好,你们都好得很!”皇后气道。 自己亲儿子跳出来替外人说话。 他们这么一出,显得皇后里外不是人,不辨是非,刚愎自用。 事已至此,皇后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行了,都起来吧,像什么样子?都回座上去。” 她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贬斥自己亲儿子。 尤其是这太子未定是谁的时候。 元韫浓长舒了一口气,悄悄看向沈川。 沈川也正看着她,和她对视后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元韫浓回以一笑。 “至于你,清河王世子,本宫罚你思过,怎么没好好待着?”皇后只能挑个软柿子。 元韫浓微笑:“娘娘宅心仁厚,必然不忍心叫世子在雪地里冻着,想来也只是做做样子,叫他长个记性。” 还不等皇后说什么,裴令仪就先跪在了地上,“多谢娘娘体恤。” 都被抬到这了,皇后咬着牙转向了慕载物,“五皇子犯下大错,便交由陛下处置。” “皇后千秋宴,有何事是需要朕来处置的?”外头传来一道声音。 伴随着宦官尖锐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在场的纷纷起身行礼。 岐国公和元彻回跟随惠帝左右,一同入内。 看到元韫浓和五皇子一块站在中央,旁边还跪着个裴令仪,目露惊讶。 “这是怎么了?湖舟、应怜和载物都在这,清河王世子也在这。”惠帝入座。 岐国公和元彻回也入座。 岐国公用目光询问惠贞长公主,惠贞长公主摇了摇头。 戏还得再演一遍,元韫浓心底厌烦。 对于惠帝这个便宜舅舅,元韫浓心里也提不起太大的好感。 惠帝这个皇帝做得是非不分,只想着内斗和集中皇权,或是如何折磨前朝遗民。 斗又斗不明白,贪图享受。 若非是南朝前两代的累积和巩固,早就灭国了。 要不是惠贞长公主的缘故,还有自己这朝荣郡主的身份,元家的立场,前世裴令仪推翻惠帝,元韫浓第一个叫好。 如今周边小国虎视眈眈,再不思进取,变法图强,迟早局势危如累卵。 惠帝枕戈待旦,底下朝臣也上行下效,终日闭门酣歌,醉生梦死。 满座官员多是些尸位素餐,蝇营狗苟之辈。 裴令仪后面称帝,虽然非议多,史官言官口诛笔伐,但于平民百姓而言却是拍手称快的好事一桩。 若是说惠帝疼爱她……也不然。 元韫浓知道惠帝明面上无限偏袒她和惠贞长公主,但也不知道其中实情。 难道是为着跟惠贞长公主的同胞姐弟之情吗?元韫浓对此存疑。 因为惠帝总是疯疯癫癫的。 但臣民不可能说他疯了,只能说他暴躁。 元韫浓和惠帝单独相处时这种感觉更胜一筹,惠帝看她的眼神总让她毛骨悚然。 惠贞长公主在时,这种感觉才会稍弱许多。 最重要的是,她隐约记得惠帝在她小时候想要掐死她。 可她又想不到惠帝要杀她的任何理由。 她是惠帝的亲外甥女,身份上又没有任何能威胁皇权的地方,惠帝有什么理由要杀她? 再加上她是多病多梦之人,她只能觉得那只是一场梦。 可直觉上,她依然无法亲近惠帝,甚至于是嫌恶。 本能的厌恶和逻辑上理应的亲切来回撕扯着元韫浓,但本能还是占据上风。 不过如今戏台子都搭好了,她必须演下去。 “陛下明鉴,五皇子不由分说,持剑入殿就是追着清河王世子砍杀,甚至几次险些伤到母亲与韫浓。”元韫浓眉间一蹙,含泪跪下。 她的身姿摇摇欲坠,旁边的慕湖舟下意识搀扶了她一把。 她咬着唇垂泪,“今日是娘娘千秋,五皇子此举是全然不将嫡母放在心里,也全然不将律法放在眼里啊。” 反正她和慕载物这梁子是实打实结下了,人都得罪死了,这会她也不在乎得罪多得罪少了。 不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还待何时? 裴令仪自始至终跪伏在地上,装作可怜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抽空悄无声息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元韫浓。 元韫浓伶牙俐齿,才思敏捷,三言两语就把慕载物往地上踩,还将自己放在受害位置。 慕湖舟见她眼泪欲落不落,我见犹怜。 “表妹莫急。”他低声安慰。 元韫浓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挺好一表哥,就是前世也没斗过裴令仪。 “父皇!你别听她信口胡诌!”慕载物怒道。 惠帝看向慕载物,“那你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5章 自罚 慕载物刚刚被气昏了头脑,但也不是傻的。 这会若是说他是替舅舅报仇,那不就是应了元韫浓说的那些话吗? 于是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父皇明鉴!” 他避重就轻道:“清河王世子不但殴打官吏之子,还口无遮拦,居然敢不满于父皇决策,辱骂父皇!这是不将父皇,不将我南朝放在眼里啊!儿臣是实在气不过,才鲁莽之下酿就大错!” 这话可说到惠帝心里去了。 他本就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处置前朝遗民,清河王一脉原本的正统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几代过去,多少年过去了,还有声音说他们慕南一族是篡位上台,逆臣贼子。 好不容易拔除了清河王,却还留了个裴令仪,叫他不好大动干戈一并除去。 还得留着个清河王世子的头衔在裴令仪头上,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元韫浓和慕载物的小打小闹他并不放在心上,恼火的是慕载物让他丢了脸。 但引起这段纠纷的裴令仪,倒是让他愈发嫌恶了。 “哦?可有此事?”惠帝问道。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裴令仪伏在地上,头都没有抬起来一下。 “是五皇子信口雌黄。”事已至此,元韫浓这会是必须要做这个正义之士了。 若是保不下裴令仪,那今天她不但白干还得罪了皇后,又和慕载物撕破了脸,岂不是亏大了。 慕载物连殴打官吏之子都编出来了,也真是有够不要脸的,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她咬了咬牙,道:“清河王世子身份特殊,五皇子在千秋节时对其喊打喊杀,嘴上称之为替舅父报仇,现在又说是为父平怒,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嘴上堂而皇之,实则只为一己之私。” “在这个节骨眼上行此事,岂不是叫天下子民笑话我南朝?要朝荣来说,五皇子行为存疑,其心可诛!”元韫浓说。 她这是在提醒惠帝,裴令仪身份特殊。 私底下磋磨也就算了,若是拿到明面上还这样,不但史册上要写他不仁不义,民间也会不满。 毕竟屠杀叛乱的前朝余孽还能算师出有名,可裴令仪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而且说到底,清河王才是曾经的正统,是慕氏先祖从裴氏那里抢来的皇位。 元韫浓无视慕载物看过来的刻毒目光。 好了好了,反正这下是跟慕载物不死不休了。 怕是他们身后的家族都是彻底的对立面了。 原本因为元氏隐隐倾向于慕湖舟,而和慕载物的母族张氏暗中不对付。 现在好了,她都站出来当面跟慕载物撕了。 这下两家是彻头彻尾的死敌了。 元韫浓向来以柔弱示人,少有如此强硬的时刻。 沈川颇为诧异地看了一眼元韫浓,以为她是心地善良,心怀正义。 “陛下,朝荣郡主所言句句属实,还望陛下明察。”沈川跪地道,“若是今日罚了世子,岂不是叫前人寒心。” 元韫浓悄悄瞟了一眼沈川,暗自摇头。 沈大哥啊沈大哥,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刚直不阿,不乐意绕弯子。 也难怪不招惠帝待见,更被裴令仪不喜。 若不是因为身为慕水妃的夫婿,她又一直拦着裴令仪,不然只怕早就被裴令仪砍了八百回了。 但裴令仪也照旧不待见沈川。 慕水妃也小声地补了一句:“确实是五弟出手伤人在先。” 慕湖舟也道:“还请父皇明察。” “父皇!”慕载物急道。 元韫浓也喊道:“阿舅!” 谁不会喊似的?元韫浓暗自翻了个白眼。 惠帝稍显犹疑。 元韫浓所说的那些话是不假的。 惠帝本就多疑,上下扫视了慕载物,愈发疑心他是有取代君父的意思。 惠贞长公主不轻不重道:“小五身为皇嗣,着实不够体面了。这到底是皇后生辰,持剑闯入,满嘴杀戮,惊扰了贵客。还是小三年少老成,有陛下昔日风范。” “姑母谬赞。”慕湖舟向惠贞长公主作揖。 惠帝不免勃然大怒,道:“老五,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你母后生辰,你居然持剑闯入,喊打喊杀?” 他只字不提裴令仪的事情。 元韫浓知道这件事情怕是要揭过了,松了口气。 她本就没指望惠帝会为了裴令仪做什么,只要不罚裴令仪就够了。 “滚去你母妃那里禁足半年,这半年里吃斋茹素,潜心悔改。”惠帝道。 慕载物本就是惠帝喜爱的儿子,养在张贵妃膝下。 这惩罚不痛不痒,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偏袒了。 但慕载物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亏,用怨毒的眼神瞪了一眼元韫浓和裴令仪。 事已至此,元韫浓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于是便回敬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皇后的视线扫了过来,在皇后开口之前,元韫浓先上前一步,跪在地上。 “朝荣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虽事出有因,但也有错在先。所以自请去祠堂罚跪两个月,向列祖列宗悔过。”元韫浓道,“先跪太庙,再跪元氏祠堂。” 反正到时候装晕就行了。 按理来说是不必跪太庙的,但她既然说了太庙,又显她宗亲身份,又显她诚心悔过。 在惠帝面前,就该更把自己身份往宗亲这靠,而不是世家那贴才对。 毕竟她身份特殊,是皇族和世家结合的政治产物。 她这一说,把皇后想要说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现在话吐不出来,却也咽不回去,皇后胸口起伏两下,气得胸闷气短。 元韫浓这以退为进,还给博得一个良善识大体的好名头,反倒是叫她不好发作了。 “韫浓表妹自幼体弱,如今又是寒冬腊月里,两个月是否太为难表妹了?”慕湖舟看着元韫浓苍白的脸庞,微微蹙眉,“还请父皇酌情宽恕。” 皇后更是气得呕血。 元韫浓自请受罚,让她无处发挥,已经很让她窝火了。 都这样了,她这好儿子还替元韫浓求情。 惠帝倒也没想让元韫浓受什么重罚,摆了摆手道:“朝荣体弱,是该酌情体谅。罚跪太庙七日,清早寒凉,便每日从未时到酉时吧。” 从两个月缩水到七天,还只下午两个时辰。 那还罚什么罚? 反倒是长了元韫浓的脸面,显得她地位超然于皇子了! 皇后再恼恨,但惠帝心意已决,她也只能在此时装出大度模样。 “如此也好。”她皮笑肉不笑道。 元韫浓立即垂着眼睛做出泫然欲泣状,柔柔弱弱道:“朝荣多谢陛下娘娘体恤。” “好了,皇后千秋,得多高兴些才是。”惠帝这才转过头对皇后道。 皇后此时哪里还高兴得起来,只能强撑着笑脸点头。 宴席上还是一番其乐融融的假象,裴令仪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在惠帝面前晃悠。 元韫浓坐在席间,接受四面八方时不时传来的打量和审视。 她泰然自若,仿佛没有觉察到那些视线一样,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 其中最直接的视线必然是慕载物杀人般的目光了。 元韫浓甚至还抬起头看过去,对他微微一笑。 这如同挑衅般的举动更是让慕载物气得半死。 回去之后,元韫浓才接受父兄的询问,她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元蕴英在旁冷笑:“你知道你添了多大的麻烦吗?张氏必然替五皇子报复元氏。” “行了,我们岐国公府也不怕他们的。”岐国公皱了皱眉,“事已至此,别再多怪,左右我们本就不支持五皇子。” 元彻回道:“三皇子既是中宫嫡出,行止有度,皇后和张贵妃又素来不合,不妨转向三皇子?” 元云和看似对此非常赞同:“三皇子为人正直,对父亲和夫人也是尊敬,不失为良主。” 岐国公却若有所思:“这趟浑水,我们元家能不淌便不淌,暂且观望着吧。” 元韫浓低着头。 跟前世一样,兄姐们支持慕湖舟,但父亲却更偏向中立,是保皇党。 “罢了,应怜今日受惊了。”元彻回摇了摇头,叹息着看向元韫浓,“明日还要去太庙领罚,今日便早些休息吧。 元蕴英冷哼一声:“自讨苦吃。” “蕴英。”元彻回皱眉念了一句。 元蕴英别过了头。 “明日为父会提前替你打点好,能少吃点苦,便少吃点苦。”岐国公拍了拍元韫浓的肩膀。 “多谢父亲。”元韫浓姿态柔弱。 岐国公点了点头,“今日便都早些休息吧。” 一群人正要散去,惠贞长公主却道:“应怜,你先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元韫浓暗叹一声。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母亲可没父兄好糊弄。 果不其然,惠贞长公主是从头到尾问了每一个细节。 得亏元韫浓从小就爱说瞎话,硬是编了个合理的借口出来,惠贞长公主还是将信将疑。 她似有忧虑,反复叹气:“即使如此,往后还是离那清河王世子远些为妙。一来是他身份微妙,再者便是他身上总有股鬼气,为娘觉得他邪气得很。” 裴令仪面色苍白,眉眼却冶艳,但眼睛却乌黑得浓极了。 那种艳色掩藏在冷色下,显得裴令仪像是艳鬼。 或许是漂亮,可绝不会是长辈们喜欢的面相。 元韫浓欲言又止。 阿娘啊,你是不知道他最后当了皇帝的啊。 那时候就没人敢说那是邪气了,都说是龙气。 她想了个借口:“他以后也是要袭爵的,我看他根骨好,来日入朝为官,也许是我元氏一大助力呢?” 惠贞长公主看着元韫浓,最终幽幽地叹息一声:“应怜,你该知道,这个元府,只有你我母女二人才自始至终是一线的。” 元韫浓愣了愣。 “我并非你父亲原配,你也不是你父亲第一个孩子。支撑我们的,是皇族宗亲的身份。我同你父亲,也是政治联姻。”惠贞长公主道。 惠贞长公主从前并没有跟元韫浓说过这些,但她所做的,整个元府所表示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元韫浓是重生而来的人,她见过兄姊待她的真心。 但人心是复杂的,前世与外而言他们到底是一家子,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没有外力的时候,他们也会从一而终吗? 惠贞长公主旧事重提:“当年在你之前,我怀过另一个孩子。但你二姐受她生母留下的奶嬷嬷挑唆,素来对我敌视,也疑心我生下的孩子会取代他们的位置。” 元韫浓之前也有所耳闻,在她之前,父母亲也孕育过另一个孩子,只是后面意外流产了。 母亲也因此伤了身子,后面也是好不容易才怀了体弱多病的她,之后再无所出。 “这不是意外吗?”元韫浓突然间有些胆寒。 “是意外,你二姐意外撞到了我,我摔下台阶流产。”惠贞长公主没什么表情。 元韫浓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 难怪即使惠贞长公主和元蕴英不睦,但元蕴英面对长公主时似乎总是心虚回避。 “那真的是一个意外吗?”元韫浓问。 惠贞长公主说:“你二姐撞到我的确是意外,但我流产却不是。” 不是意外流产,那又是谁的示意?谁的首肯? 元韫浓一时无言:“……阿娘。” 她隐约意识到这后面不为人知的秘辛藏了多少龌龊和诡谲。 像是纸糊的窗户被捅破了一个小口,外边浓重的夜色就从这个小孔里漫了进来。 “有些事情不要去问,只管自己快活就好。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何其之多,活在当下。”惠贞长公主笑了笑,爱怜地摸了摸元韫浓的头发,“我的应怜想要什么,阿娘都会给你拿来。” 元韫浓张了张嘴。 理智告诉她,这时候打破砂锅问到底绝不是一件好事。 有些事情,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也就算了。 可她重活一世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始初……啊……她是为了什么来着? 为了沈川吗? 可像她这样自私薄凉之人,真的这么在意沈川吗? 惠贞长公主柔声道:“夜色已晚,早些回去睡吧,明日还得进宫呢。” 元韫浓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是。” 第6章 舞阳儿 次日用了午膳,元韫浓还得去太庙跪着。 惠贞长公主同元韫浓一块进的宫。 元韫浓去太庙跪着,惠贞长公主去惠帝那闲聊,待到寅时结束了再同元韫浓一块回府。 “若是受不住了,便装晕。母亲今日进宫,便是为了接应你。”临行前惠贞长公主摸了摸元韫浓的脸。 “韫浓知道。”元韫浓心下感动。 她之所以是这想要什么就非得得到的性子,除了身世显赫以外,其中也不乏惠贞长公主的溺爱。 哪怕是天大的篓子,惠贞长公主都能补上了。 元韫浓同母亲分别,进了太庙。 霜降和小满则是在太庙外边守候。 没人盯着元韫浓,元韫浓自然不可能老实跪着。 挑挑拣拣那些贡品,挑了点自己喜爱的糕点果子,坐在蒲团上慢悠悠地吃起来。 就是没有茶水,有些干。 “阿姊当真是不信神佛,不敬鬼神。”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元韫浓愣了愣,看着阴影里走出来的裴令仪。 “你是怎么进来的?”元韫浓下意识看向外边。 外边既有守卫,又有霜降和小满在,裴令仪居然还能混进来。 裴令仪顿了顿,“我提前了一个时辰混进来的。” 想到裴令仪自己会武,而且身边还有裴七裴九在,元韫浓了然。 想起要拗正裴令仪性子的计划,元韫浓苦口婆心道:“以后少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君子行事,当光明正大。” “那阿姊行事,光明正大吗?”裴令仪反问道。 光明正大这四个字,元韫浓还真够不上,她耍的小手段小心机,裴令仪都是知道的。 但元韫浓向来我是他非:“我可以,你不行。” “为何不可?为了保命,有何不可?”裴令仪垂下眼帘。 元韫浓沉默了片刻。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裴令仪自幼生活环境就恶劣成那样,一路摸爬滚打,一步一个血印才成了帝王。 好日子没过几天就油尽灯枯,这么一想属实是惨。 裴令仪只有不择手段才能活下去。 元韫浓不能要求他摒弃他所有可能生存下去的手段和机会,来记住礼义廉耻,来做一个君子。 毕竟裴令仪不是沈川,也不是慕湖舟。 元韫浓道:“我若是耍了手段能护得住你,你便可行端坐正了。” 裴令仪看向元韫浓,半晌,又道:“昨日阿姊救我于水火,我当重谢阿姊。” 元韫浓摆了摆手,“不必多谢,你如今身上也没什么可回报我的,多想着自己些。” 裴令仪抿了抿唇,“我如今是没什么可回报于阿姊的,阿姊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你只要试着做个君子,好好活下来即可。”元韫浓拍了拍身边的蒲团,示意裴令仪坐下。 她昨日确实是大为火光,前世裴令仪好歹是她夫君,又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如今一朝回到尚未成长的时候,这令人磋磨的模样,看得元韫浓心中恼火。 慕载物又算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如此对裴令仪。 她分了点糕点果子给裴令仪,“吃吧。” 裴令仪没有拒绝,握在手里,小口吃了起来。 元韫浓笑他:“说我不敬鬼神,也不见得你多敬重。” 裴令仪睫毛颤抖了一下,“我信的。” “嗯?”元韫浓有些诧异。 前世裴令仪不拜鬼神,偏偏在身体出现问题那会开始大兴土木,建设帝陵。 元韫浓还嘲笑他不敬鬼神,不信神佛,犯下口业意业无数,杀孽太重,偏偏得了病开始建帝陵了。 裴令仪一声不吭地造好了帝陵,还给元韫浓留了个位置。 元韫浓还当着他的面发誓绝不会和他合于一坟。 尽管元韫浓觉得,既然她没有提,那么在她死后,后人也必然会将她与裴令仪合葬。 所以元韫浓认为裴令仪是不信这些的,或许只是在意生死罢了。 没想到裴令仪居然信。 “曾经信过的,后来不信了,现在又信了。”裴令仪道。 元韫浓笑了,“还真是善变。” 裴令仪低着头吃果子。 被打骂,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时候他也都求过神佛,只是都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他就不信了。 但是昨日,他又开始信了。 “在宫里吃得饱吗?”元韫浓问。 裴令仪应了一声:“嗯。” 元韫浓知道他在骗人,把手里的点心都塞给了他,“多拿些回去,饿了再吃。” “阿姊。”裴令仪抬起脸,“你又何故待我如此?” 他眸若点漆,水光澹澹,极其认真地注视着元韫浓。 塞点贡品给他,他便觉得自己待他好了。可自己也不过是随手作为的攻心市恩罢了。 元韫浓无限心酸。 想到前世的裴令仪,又觉得他可怜起来。 元韫浓轻叹一声,抬手摸了摸裴令仪的脸庞。 冰凉柔软的指腹摩挲过裴令仪颧骨上的淤青,再摸到眼尾未结痂的血痕。 “清都,你不要自苦。”她轻声道。 裴令仪眸光一颤,许久,极低地应了一声:“……嗯。” 前世裴令仪就是个锯嘴葫芦,打断了腿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所以元韫浓也没指望他这辈子就能多说几句了。 她示意裴令仪吃点心,裴令仪就低着头吃。 “干吃很无聊的,我跟你念点什么。”元韫浓觉得这是个教育的好机会。 裴令仪一边吃,元韫浓一边给他念《道德经》。 多好,修身、治国、用兵、养生,一应俱全,无为而治。 贵柔守雌,和光同尘。 她不信裴令仪不成君子。 裴令仪看着元韫浓,不理解但尊重。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她回忆起里面的篇章背道。 她先前在家中跟元蕴英扯头花,岐国公不好偏颇原配之女,也不好亏待长公主之女,只能各打五十大板。 元蕴英罚跪祠堂,她这个体弱多病大喘气就晕倒的,自然是罚抄书。 抄的尽是些让人静心明理的书,元韫浓道理没往心里去,字倒是全记着了。 越念越困,元韫浓念到后面反而自己睡着了。 看元韫浓越念声音越轻,睫毛也一扇一扇的,摇摇晃晃地要倒下了。 裴令仪伸出双手,像元韫浓接住他一样,接住了元韫浓。 元韫浓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裴令仪低眸看着元韫浓鸦青的眼睫,递出手指,轻轻触碰了她的睫毛。 她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宁,睫毛颤了一下。 裴令仪的心也颤了一下,蜷缩了手指,收了回去。 元韫浓的梦里有很多人都出现了,但最深刻的还是裴令仪。 他们牵扯了那么久,怎么能不深刻。 清河王世子几乎是被幽禁在宫中,即便到了年龄也没出宫没袭爵。 有朝一日不知所踪,只不过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他的死活。 不过元韫浓知道。 毕竟她是看着裴令仪逃离京城的。 元彻回身为中郎将,属光禄勋,位列九卿之一。 中郎将这种职位,多从亲子义子,皇亲国戚里选,必定是不会背叛的人。 这跟皇帝亲卫得从世家子弟里挑姿容美,武艺高,家室好的,也是一个道理。 元彻回能做中郎将,也是沾了惠贞长公主继子这一名分。 中郎将要管辖禁卫军,宫中侍卫调度,京城治安,也是元彻回管。 元韫浓是左右睡不着才一时兴起,去给夜半在城门巡视的元彻回送些吃食。 攻心市恩,笼络人心。 裴令仪也是那时候逃的。 元韫浓拎着食盒上前,元彻回和一众金吾卫神情严肃,正在低声交待着什么。 “阿兄。”元韫浓轻喊一声。 元彻回忙大步走来,接过了元韫浓手里的食盒,“天寒地冻,怎么这会出来了?” “想着天气冷,阿兄却还在外头巡视,便来送些酒菜。等闲下来些了,可与同僚们一块垫垫肚子。”元韫浓在外头从来善解人意。 元彻回目光柔和下来,“回去吧,妹妹,近来京城不太平。” 见氛围确实有些躁动,元韫浓问:“这是怎么了?” 元彻回压低了声音,在元韫浓耳边道:“裴清都失踪,金吾卫前去追拿者杳无音信,恐有事变。” 元韫浓眸光稍稍一震,便笑道:“我知道了,阿兄去忙吧,我马上便回去了。” “好,万事小心。”元彻回点了点头,摸了摸元韫浓的鬓角。 他又转头叮嘱小满:“保护好你家主子,雪天路滑,车马慢行。” 小满应声。 元韫浓目送元彻回和和一众金吾卫远去。 城门外的行商队伍正在整顿,马匹焦躁地打了个响鼻,被旁边的胡商一声低斥。 雪覆京华,冻彻人骨。 没人发现,只是元韫浓认出了城门外等候的商队里的一匹马。 那匹黑马是惠贞长公主送给她的礼物,只是野性难驯,元韫浓抽了几天也没见得驯服了。 沈川和慕水妃都在旁边安慰她,这反而让她更恼了。 裴令仪是没有马的,那些官宦子弟都嘲笑他,元韫浓就顺势把那马交给了裴令仪来驯。 表面上是来显自己大度,私底下却指桑骂槐说那匹马是“听不懂人话的畜生”,交给裴令仪来驯正好。 后来裴令仪给那匹马取名为舞阳儿。 裴令仪生母是舞阳人,他给马起名叫舞阳儿,元韫浓也没上心。 元韫浓后面也没想要把那匹马要回来,相当于是给裴令仪了的。 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在看到黑马的那一刻,元韫浓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心跳声如鼓,她想起了那句诗。 二十报仇许人死,杀人不数舞阳儿。 不数舞阳儿…… 自当数他裴清都。 元韫浓猛地转过头,“小满!” 小满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震了一下,“郡主?” “快!立即去叫阿兄……”话音未落,一把剑横在了颈间。 即使是在寒冬腊月里,元韫浓也依然能感受到剑锋逼近的森森寒意。 还有那种浓重的血腥气,带着铁锈的味道。 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口,元韫浓看向了握剑的那个人。 “郡主!”霜降惊惶道。 小满已经拔了刀。 元韫浓闭了闭眼,“裴清都。” “好聪慧啊。”雪地里一声叹息般的感慨,裴令仪问,“阿姊是怎么知道的?” “二十报仇许人死,杀人不数舞阳儿。”元韫浓看向城门外的那匹黑马,“你的舞阳儿就在城门外,叫我怎么不知道?” 裴令仪弯了一下唇角,“分明是阿姊的舞阳儿,我不过借来一用罢了。” 元韫浓转头看向他,“你还真是胆大妄为,我哥哥就在附近巡查,你就不怕我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来吗?” “阿姊可尽管喊一声试试,是我的剑快,还是阿姊的舌头快。”裴令仪带了些笑,微微挑眉。 他的目光流连在元韫浓脸上,“不过阿姊这般惜命之人,可真会为这一时意气,还是说为了这忠君爱国之心,反搭上卿卿性命吗?” 元韫浓半眯起眼睛,“杀了我,你还逃得了吗?” 裴令仪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此话怎讲?” “主君!你切莫听信这女人妖言惑众!杀了她一了百了,以绝后患!”裴七急道。 “先不说你们能不能在杀了我后,还拦得住小满去传声,就算拦得下她,能保证金吾卫听不到动静吗?” “杀了我,不消半刻,附近的金吾卫便能找过来。” “若你们毁尸灭迹,时辰耽搁得起吗?商队在外滞留那么久,金吾卫必然起疑心。” “还是说你打算放弃裴七裴九中的一个,来拾残局?”元韫浓口齿清历。 裴令仪盯着元韫浓看,看得她心里没底。 她刚刚那些话自然都是吓唬裴令仪的。 首先第一点,她就舍不下自己的命。 如果裴令仪真想杀她,顶多风险大点,也不是不可能逃走。 她在裴令仪面前居高临下惯了,才敢冒这个险。 裴令仪叹喟道:“阿姊当真是伶俐啊。” 心头稍稍一松,看来有戏。元韫浓眸光一闪,“你这要去哪儿啊?清、都。” 明明脖颈上还架着刀,元韫浓抑扬顿挫的语调却像是胜券在握的那一个。 第7章 苦樱桃 裴令仪轻叹一声,黑色兜帽滑落,骨秀神清。 在燃烧照明的火光里,他的脸盛放出堪称妖异的诡谲。 他对元韫浓微微一笑:“自然是逃命去啊。” 黑云密布,朔风愈寒。 元韫浓这才发觉裴令仪素净的黑衣似乎是被濡湿了,因为黑色看不出什么不对,但是凭借这血腥气,能猜得出是血。 只是不知道这血是裴令仪,还是别人的。 他握着剑的那只手,正不断地往下滴血。 “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惠帝会放过我吗?”裴令仪的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当然不会。 元韫浓很清楚这一点。 早在十几年前,甚至于更早,早到裴令仪在娘胎里的时候,惠帝就想要他死。 这或许是他忍无可忍后的绝命一搏,或许是他韬光养晦后的蓄谋已久。 但无论如何,元韫浓的立场和身份都应该拦下他。 如若让裴令仪活着离开京华,他必然会成为南朝的心腹大患,甚至于会颠覆南朝。 难道要将她的来日,元家的来日,全系于她一念之间吗? 元韫浓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阿姊,我只挣这一条残命。”裴令仪说道。 他一面说,一面将剑锋更贴近元韫浓脖颈,似乎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元韫浓眸光一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拔下发钗刺向裴令仪。 她的动作使自己的侧颈碰到了吹毛断发的利剑,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裴令仪一怔,下意识将剑挪开了一些。 发钗距离他的咽喉咫尺之间,而他的剑也架在元韫浓肩上。 小满和裴七裴九都拿出了武器,相对严阵以待。 “阿姊这是做什么?”裴令仪垂眼看着闪着幽暗金光的发钗。 盯着裴令仪那张脸,元韫浓将发钗攥到掌心生疼,她看到裴令仪握着剑的那只手一直在流血。 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浅浅的血洼。 发钗从咽喉处离开,却扎进了裴令仪的肩膀。 裴令仪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 “主君!”裴七裴九脸色大变。 元韫浓抽回了发钗,仿佛刚才那下只是她泄愤的举动。 裴令仪关注着元韫浓的表情,“阿姊?” 元韫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意识到了什么,裴令仪眉眼略有松怔,朝着元韫浓行了大礼,跪地叩首,“郡主永无忧。” 元韫浓恼火地一脚踹在裴令仪肩膀上刚刚被她扎的伤处,裴令仪吃痛下向后踉跄着斜了斜,但很快稳住了身形。 “滚!”元韫浓怒道。 她甚至为自己这一刻的决定恼怒。 裴令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郡主!”霜降急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真叫裴令仪走了,等同于放虎归山。 从此苍鹰解扣、鸟脱樊笼,裴令仪若是再回来,必然叫取惠帝项上人头。 元韫浓闭了闭眼,“南朝气数将尽,若是以后三表哥当不成皇帝,我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这话也不知道存有几分自我安慰。 裴七同样焦急:“主君,万一朝荣郡主回头就将此事告知元彻回呢?” “若真如此,那便是我命了。”裴令仪没再回头。 趁着夜色翻身骑上舞阳儿,商队启程,在二者掩护之下,裴令仪奔赴逃路。 风雪夜茫茫,裴令仪骑着黑马破开冷冽肃杀的雪与风,日后且作亡命徒,待他杀回京华。 他一抬头,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该说是畅快还是窃喜,是动容还是晦涩不明,那一轮黯淡的月,却再次照亮了他龙驹夜逃的路。 此回,只挣得残命一条。 元韫浓两眼一睁就是自己枕在裴令仪膝上。 裴令仪垂着眼凝视着她,见她醒来,扶了她一把。 前世再亲密也有了,今生元韫浓也不会为这些举动而心慌意乱。 更何况,元韫浓本就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他们总说女子的贞洁在罗裙之下,可元韫浓总不以为然。 那是什么鬼东西?怎么男子有通房,女子便得是完璧之身?无非是用来束缚女子的鬼扯罢了。 等她做了皇后,就像前世那样把这些鬼规矩全给…… 诶? 她这一世的目标不是沈川吗? 沈川在她眼里,真的比得过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吗? 元韫浓反应过来。 “阿姊睡着了。”裴令仪神色如常。 元韫浓没想到这一边。 她是因为前世习惯使然,裴令仪又是怎么用平常心待她如此亲近? 她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想到跟惠贞长公主约好的装晕战术,有些心虚。 她是忘了个一干二净,反而睡着了。 “咳咳。”元韫浓还真觉得脑袋有点昏沉,咳嗽了两声。 总不至于做了个前世的梦,现在也跟着头疼了吧? 元韫浓隐约有自己又要病了的预感。 “阿姊?”裴令仪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元韫浓,“着凉了吗?” 元韫浓摆了摆手,“可能是睡太久了,我得回去了。” 裴令仪抿了抿唇,“那明日……” “想什么呢?我是来受罚的,自然还要来。”元韫浓都没想明白裴令仪怎么想的。 想来估计是被抛下久了,总觉得会被丢下。 “嗯。”裴令仪点了一下头。 元韫浓出去前又偷了点贡品塞在裴令仪怀里,“多藏些回去,人学机灵点,别老跟那几个混账硬碰硬的。” 裴令仪低着头,“好。” “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元韫浓叮嘱完,便行色匆匆地离开。 再晚些,惠贞长公主怕是要等急了找人来寻,要是撞见了裴令仪,那可就说不好了。 回去的马车上,惠贞长公主果然问了:“今个儿怎么这么迟呢?说好的装晕带你回去,怎么也没个动静?” “母亲,我是想着头一日便装晕,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躲懒了吗?总得装个几日的。”元韫浓早有准备。 “先前怎么没见你说呢?”惠贞长公主点了一下元韫浓的额头。 因为现在要教裴令仪了。 但元韫浓总不能说实话。 她靠在惠贞长公主身边,“实际上是打了个瞌睡睡过去了,这才晚了些。” 这也是实话。 “你啊。”惠贞长公主无可奈何,“罢了,不过也就这几日的事,这几日里母亲陪你进宫,哪天不顺畅了直接装就是,母亲自会接应你。” “我就知道阿娘最好了。”元韫浓笑道,“那阿娘这几日便是要日日进宫了。” 惠贞长公主道:“无非在宫里陪陛下聊聊天,逛逛御花园的事。” 元韫浓心满意足,借口自己在太庙里头跪着又饿又无聊,叫霜降给自己备了饱腹的点心。 但把食盒提到裴令仪眼前的时候,裴令仪也没有很开心。 跟元韫浓设想的不太一样,“怎么了?” “阿姊脸色不太好,还是昨日里受了凉吗?”裴令仪问。 “倒也不碍事,我本就多病,你尝尝这羊肉和樱桃。”元韫浓把食盒往裴令仪面前推了推,催促道,“快吃,羊肉还热着呢。” 裴令仪依言吃起来。 “这羔羊还是我入宫前兄长刚烤的,在院子里支了架子,撒了佐料,刷上蜂蜜,烤得滋滋冒油。”元韫浓说,“我才尝了两块,兄长叫我带上宫里吃。” 可见他们岐国公府这一家子,除了岐国公,倒也没多敬上。 在太庙罚跪的时候吃烤羊,他们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裴令仪低垂着眼眸,“是好吃的。” “那自然。”元韫浓颇为得意,指了指食盒里的樱桃和红绫饼,“瞧瞧这规格,都是按照曲江游宴来的。” 曲江游宴是为庆祝新科进士,一边观赏曲江边烟水明媚,春花烂漫,一边品尝宫廷御宴佳肴美味。 宴上必有樱桃,皇帝还会赐红绫饼。 裴令仪顿了顿,抬眼看向元韫浓,“阿姊是想我科考做官吗?” 哪是做官啊?是做皇帝。 元韫浓神情未变,“你日后必有大成,条条大路都能通往京华,科考不科考,自然随你心意。” “沈川走的就是科考路子。”裴令仪说。 “他是他,你是你,这怎么比?”元韫浓摇头。 “是我考虑不周,沈川是官宦子弟,聪敏知礼,前程大好,又同阿姊家世交。”裴令仪自嘲般弯了弯唇角。 而他本就是一无所有,又背负所有之人。 他若是去科考,惠帝怕是得把所有跟前朝沾点边的人全杀了。 他还要说什么,一张嘴,就被一颗樱桃堵上了。 裴令仪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愕地看着把樱桃塞进他嘴里的元韫浓,唇珠碰到了元韫浓微凉的指尖。 樱桃珍贵,又是第一茬的,供奉上来那么点。 总共就那么些,还分了些送到了惠贞长公主这里,宫中也就太后和帝后那送了。 想着裴令仪应该没尝过,元韫浓顺了一把放到了食盒里。 元韫浓望着裴令仪乌黑的眼珠,“不要妄自菲薄,清都,不要自苦。” 又是这句话。 裴令仪眸光颤动,喉结滚了一下,吃下了那颗樱桃。 丰沛的汁水绽开在唇齿间,樱桃独特的果香。 “甜吗?”元韫浓问。 唇齿间还残留着樱桃酸涩带有的微苦,裴令仪却说:“甜的。” 他手上的冻疮又开始难耐的痒,因为太温暖了。 在废弃的冷宫里点燃篝火也暖不了的苦寒,烈酒割喉也烧不着的彻骨,此时此刻却被驱散了。 取之而代的却另外的感觉,温暖到发痒,隐隐作痛的错觉。 元韫浓也拣了一颗丢进嘴里,马上被酸得眉头紧皱,“今年的怎么酸成这样?” 她又用怜惜的眼神看向裴令仪,给孩子苦的,这么酸的樱桃都说甜。 “阿姊不喜欢的话,便吐了吧。”裴令仪伸出手递到元韫浓唇边。 前世夫妻做久了,元韫浓没觉察不对,把嚼烂的果肉吐到了他手里。 裴令仪盯着元韫浓嫣红的嘴唇,也不知道跟樱桃比起来哪个更红一些。 “你怎么不吐核的?”元韫浓想起来。 “嗯。”裴令仪低着头,“咽下去了。” 元韫浓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就没追着问,转移话题:“还是吃羊肉和红绫饼吧。” “好。”裴令仪点了点头。 这回元韫浓早有预备,还带了书,在食盒里的盘子下头垫着。 她还多带了几本,交给裴令仪回去自己看。 “谢谢阿姊。”裴令仪接过来。 “你身边那两个侍卫,裴七裴九,应该也是会带书进来给你的吧?”元韫浓想起了一直跟着裴令仪的那两个人。 裴令仪顿了顿,“有些书,他们也是拿不到的。” “拿不到的,想要看的,都跟我说,就算是孤本我也能寻来。”元韫浓道。 “嗯。”裴令仪总算是露出了点笑。 在他那张漂亮且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点笑,死气沉沉一下子生动起来。 元韫浓莫名有了些成就感,甚至有些亢奋。 想想多厉害,她要是能养出个名垂千古的明君出来的话。 “要我给你念吗?”元韫浓问。 裴令仪看了元韫浓一眼,他总觉得元韫浓把他当小孩似的。 分明他只比元韫浓小了几个月。 他抿了抿唇,摇头。 元韫浓看上去颇为遗憾的模样。 “阿姊要睡一会吗?”裴令仪飞快地吃完了羊肉,留了两块红绫饼和樱桃,收拾进了食盒里。 留着还能慢慢吃,这个冬天总算不会太难熬了。 元韫浓原本不太困的,但是昨日起便头晕,再加上殿内因为她受罚备了炭火,烧得正旺,暖和得很,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这地方就几个蒲团和拜垫,怎么睡呐?”元韫浓嘟嚷着抱怨。 裴令仪将所有蒲团和拜垫都摆在一块,“我想法子找些软垫来,明日便能叫阿姊躺得爽利些了。” 裴令仪连自己睡的都是破烂漏棉花的褥子,还想着给她找垫子。 唉,真是小可怜。 元韫浓说:“将就一下也无妨事。” 往软垫上一倒,她刚叹了口气,就被裴令仪用手轻柔地托起了头颈,挪到了腿上。 这位置刚好。 前世元韫浓也习惯了这样,她和裴令仪举止极尽亲昵,却也习惯了让彼此不痛快。 她睡得昏昏沉沉,直到要归家了才被叫醒。 第8章 前来索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日,元韫浓每天尽是投喂裴令仪,然后睡到要归家才醒。 今日倒是不同寻常,元韫浓在梦里就已经是一片水深火热。 前世惠帝愈发昏庸暴戾,到了后头开始寻仙问道,妄想能够长生不老,宠幸几个不知所谓的方士,砍了一大片谏言的大臣。 朝堂之上,怨声载道,人人自危,无一不是怕惠帝发狂杀到自己家的。 吏治腐败,赋役繁重,赏罚不均,朝局动荡。 皇帝驾驭不住底下那些人,四地世家军阀割据混战,曾臣服的外邦也纷纷想入主南朝。 滚滚当道的不是奴颜婢膝者便是狗行狼心者,僭臣奸佞专权。 保皇派中,不少人倒戈向了三皇子慕湖舟,沈川也是其一。 那时候元韫浓已经嫁成了沈川,和沈川相敬如宾。 像沈川和慕水妃这种人,即便是姻缘之人并非心中所爱,也不会亏待对方。 更何况沈家和元家是世交,沈川和元韫浓自幼相识,他把元韫浓当成妹妹怜爱。 世家大族喜好风雅,正值春闱放榜,是各家拉拢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之际,也是士族往来更为频繁的时候。 这时的宴会滔滔不绝,往来走动,元韫浓只以为是参加了一个文会,同沈川一起。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美酒珍馐值万钱,才子佳貌人话姻缘,权贵文人阔谈高论。 一个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文会。 沈川正和人应酬,在慕湖舟那处。 元韫浓身边坐着的郑女幼郑六娘,正是这文会的主人家。 元韫浓同她是手帕交。 “我父亲办这场文会,也是为我看郎婿。”郑女幼说,“先前你家送来婚宴帖子,险些给他急上火。” 元韫浓颇为诧异,“郑伯父急什么?” “自然是因着你比我年岁小,却早早配了个金玉良缘,他又找不到最合适的女婿。”郑女幼撇了撇嘴,“搞得我有多恨嫁似的,又不是养不起女儿。” 自然是因为在郑伯父眼里,女儿的婚姻极具价值。 郑女幼难过的地方正是因为处处可以感知到的不公正,偏偏她必须咽下这个不公正,哪怕划拉得嗓子血糊糊的。 偏偏家族待她不薄,叫她不能反抗,也无力反抗。 元韫浓拍了拍郑女幼的手背,以示安慰。 她正欲说点什么,却见郑家家仆神色仓惶地跑来,在郑女幼耳边说了几句。 郑女幼神色一变。 “怎么了?”元韫浓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压低了声音问。 郑女幼低声说:“一会你寻个由头,叫上沈川马上走,后院的井里发现了我父亲部曲的尸体,怕是要出事了。” 他们这些人自幼浸润权术相斗,在京城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虎窝,掉块木头砸死都是士大夫的富贵场长大,自然对风波来临的前兆异常敏感。 只是郑女幼说的这个一会还没来,话刚说完,事情就已经不对了。 一群身着黑衣、面蒙黑巾的死士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入。 这群死士训练有素,身手矫健,目标明确就是几个达官显贵和文人墨客。 第一个倒下的是满脸惊惧的京兆尹,第一反应就是往桌子底下爬,被死士揪着后领子一把拽了出来,抹了脖子。 鲜血汩汩染红了一片,一时间血光四溅,宾客四处奔逃,尖叫声、呼喊声交织一片。 护卫们匆忙赶来护主,慕湖舟的暗卫将慕湖舟团团围住。 沈川拔剑,对上死士的利刃。 郑女幼脸色一片惨白,慌忙推着元韫浓肩膀,“走走走!快走快走!” 小满是武婢,忙护着主子往安全处走。 元韫浓也没想留着。 天大地大,她命最大。 本想着趁乱逃走,没想到立刻就被人抓住了。 郑女幼吓得魂飞魄散,“四娘!” 小满不是那出手的死士的对手,元韫浓也是意想不到。 毕竟霜降是惠贞长公主挑的,性子稳重,做事周全。 小满则是元彻回择中的元家暗卫,放在元韫浓身边保护她。 元彻回挑中小满的一个原因,在于小满很能打。 但是小满居然打不过? 元韫浓越看越觉得抓自己的这个死士有些眼熟。 “沈大人,好好看清楚这是谁。”死士把元韫浓推到身前,扳着她的脸面向沈川。 沈川脸色大变,“韫浓!” 慕湖舟神情凝重,抬手示意护卫们止干戈。 “沈大哥……”元韫浓的表情几经变化。 她都没想到自己能背成这样,都没想逗留,悄悄遛走都能被认出来逮住了。 倒霉催的,凭什么冲着慕湖舟的刺杀,要抓她? “真是郎君有情,妾有意啊。”死士啧啧称奇。 他把刀架在元韫浓脖颈上比划,“乔木世家元四娘,沈大人的妻子,三皇子的表妹,南朝的朝荣郡主。好尊贵的身份啊,真是有用的人质。” “有什么大可以冲着本宫来,不必为难表妹。”慕湖舟蹙眉。 死士笑了笑,“二位若是还要一个活着的郡主,最好按我说的做,我们今日之行的目的并非几位。” 此话一出,几人都愣了愣。 不是冲着三皇子来的,那是冲着谁? 满堂权贵太多,一时间还真无法锁定。 “你想要什么?”慕湖舟定了定心神。 那死士还怪有礼貌的,“那便请二位放下武器,驱散身边守卫,先且安分一些吧。” 沈川和慕湖舟只能照做。 那死士竟也守约,一把将元韫浓朝沈川那边推去,“郡主走吧。” 沈川忙上前接住元韫浓,低头看她是否受伤,“韫浓!可有伤着?” 元韫浓摇了摇头,沈川才松了口气。 那死士居然当着扯下了面罩。 看清那张脸,元韫浓睁大了眼睛,裴九? 死士们全部毕恭毕敬地朝向一个位置,一个人越众而出,掀开黑色兜帽。 那张空谷幽兰般充斥着死气的漂亮面孔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众人俱惊。 裴令仪? 只有元韫浓心如死灰。 太好了,是裴令仪,我们都完蛋啦! 就按照之前裴令仪那活法,在座众人对他那态度,他不把他们都活剐了元韫浓都觉得他慈悲为怀。 现在想来,元韫浓真是后悔那时候放走了裴令仪。 再不济,她当时也该态度好些,不该放了裴令仪又捅那一下还恶语相向。 这丝毫不符合她要么事情做绝,要么留条后路的行事风格。 元韫浓开始回忆自己这些年对裴令仅怎么样? 答案是——不怎么样。 她对人待事都戴张假面,在裴令仪面前却不怎么装。 可她本性就恶劣刻毒,所以对裴令仪虽没有什么打骂欺辱,但也相当刻薄。 总的来说,是个旁观者。 如果裴令仪秋后算帐,那她应该排不上号。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元韫浓缩在沈川怀里装鹌鹌。 死士拖来了椅子在院子里,裴令仪坐下。 他神色冷淡地用手帕擦拭了两下手里的剑。 周围尽是以往瞧不上他的权贵们此时都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被死士们刀剑以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裴令仪果然命硬。 纵使命如草芥,这漫山遍野,数他难杀。 “裴清都,你这是何意?”慕湖舟冷声问道。 叫退了身边的护卫,现在他们一群人都如同砧上鱼肉,任由裴令仪宰割。 “南朝气数将尽,孤自然是乘人之危,前来索命啊。”裴令仪缓缓抬眼,笑道。 前朝幽魂,前来索命。 他慢条斯理地丢下擦刀的绢帕,“方才死的那几个,都是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三皇子提醒我了,欺我辱我之仇,也该算算了。” 像是饶有趣味般,他把目光投了过来,“韫浓阿姊,别来无恙啊?” 元韫浓一僵。 沈川皱眉将元韫浓护在怀里,“应怜是女儿家,你又何苦将她牵扯其中?” “好一个伉俪情深,沈家大哥和韫浓阿姊鸾凤和鸣,可还曾记得旧人?”裴令仪目光阴鸷,“可怜了淑慎公主,至今还未嫁,原来海誓山盟,转头亦可摒弃。” 元韫浓表情阴沉下来。 真该死,果然还是为了慕水妃来出气。 “你又何必将水妃牵扯进来?”沈川怒道。 裴令仪扬眉,“还是说沈兄想要享齐人之福,娥皇女英不忍弃其一?是个负心薄情之人啊?” “裴清都!”元韫浓忍不了一点。 裴令仪顿了顿,对视上元韫浓的眼睛,两人齐齐回避。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勾起唇角,“阿姊何必生气?仔细气坏了自己。” 元韫浓喊了那一声就后悔了。 她何苦跟裴令仪争一时之气?如今他为刀俎,我为鱼肉,倒不如乖乖认了呢? “说来从前阿姊待我不薄。”裴令仪状似回忆过往,用手撑着脑袋,朝着元韫浓伸出一只手,“过来。” 元韫浓当然不想过去。 但是旁边的死士刀锋一横,实打实的威胁。 见慕湖舟和沈川想动,元韫浓咬了咬牙,按住了沈川的手,“别冲动。” “韫浓……”沈川还托着元韫浓的臂弯。 这一幕落尽裴令仪眼底,他眸色渐深。 回应了沈川担忧的目光,元韫浓朝裴令仪走去。 才走近,就被裴令仪扼住了手腕拽到了跟前。 元韫浓一个踉跄,膝盖撞到了裴令仪腿间。 裴令仪身子前倾,靠近元韫浓,与她四目相对,十足的侵略性。 “你……”元韫浓一阵心悸。 “阿姊。”裴令仪道,“要不要猜猜接下来我要杀的,都做了什么事?” 元韫浓当然不想猜,但眼下情形也容不得她拒绝了。 那些死士从人群里揪出了十来个人,摁在台阶前让他们跪成一排。 无视哭嚎和哀求声,裴令仪站了起来,扳过元韫浓的下巴让她看着前面那些人。 “阿姊来猜猜,他做了什么?”裴令仪随手指了其中一个人。 元韫浓笼统地胡沁了一个出来:“他克扣你吃食,待你不好。” “嗯,阿姊真聪明,这都猜对了。”裴令仪点了点头。 这都能猜对,元韫浓也没想到。 裴令仪语调柔和:“六岁那年除夕,他将我手里唯一一块冷透了的酥饼抢去喂了狗,然后笑着看我跟狗抢食。” “七岁时,他踩碎了我偷来的果子,叫我跟狗一样吃掉。” “十一岁,我饿坏了,只能吃泔水。油腻的剩汤剩饭,只要能饱餐一顿,有什么要紧的?被他瞧见了,扇了我四个耳光。” “哦,还有啊,十二岁的时候……” 元韫浓越听心越冷,在她没看见的地方,裴令仪受过更多的欺辱和委屈。 这些都还只是欺辱他的仇,那刚刚上来直接杀掉的那几个,得都干了什么事啊? 但这些都是她能听的吗? 哪个登上至高点的人愿意叫别人知道这种过往?凡是知情者,恐怕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就算是有恩者也唯恐被清算,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裴令仪终于说完了,然后示意般抬了一下眼皮。 那人也早已经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哭着喊着求裴令仪原谅,饶他一命。 站在那排人身后的死士面不改色,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溅出来的血撒到了元韫浓华贵的裙摆上,她惊叫了一声,惊恐地朝后退去。 却踩到了别人的脚尖,头也磕到了那人坚硬的胸膛。 元韫浓猛的转过头,对视上裴令仪幽深的乌黑眼睛,似有野火烧不尽。 “裴清都!韫浓胆小,身子又弱,你如此恐吓她,她如何承受得住?”沈川怒不可遏,忍不住迈步朝前。 他却被死士拦了下来。 “胆小?”裴令仪重复这两个字,用惊奇好笑的语气,“元应怜——胆小吗?哈!” 裴令仪掐着元韫浓的下巴,叫她正视前方,“还没结束呢,阿姊逃什么?” 他继续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人曾经对他有多残忍多恶劣,死士将那些人一个又一个枭首示众。 元韫浓近乎麻木地被裴令仪摁着看完了全程。 浓重的血腥气直往鼻尖涌,血撒了一地,她的裙子上也溅上了不少的血,滚落的头颅死不瞑目。 元韫浓本能地感到作呕。 终于结束了。 第9章 病中梦 “阿姊对这场戏可还满意?”裴令仪似笑非笑,“你说我下一个该砍谁?沈兄好不好?” 元韫浓没有说话。 裴令仪看向她,发觉她在颤抖,脸色苍白,眼睛里流动着细碎的光影。 分不清那是春光的折射,还是泪光。 裴令仪僵硬了一下。 元韫浓自幼娇生惯养,别说是这番血腥场面了,哪怕是磕破了油皮,惠贞长公主都能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心疼半天。 他居然把这枭首示众的场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元韫浓眼前? 他有些烦躁,“叫他们安生地死,是抬举他们了。” 见元韫浓眼底潋滟,还是直直地看着满地狼藉。 裴令仪伸手遮住了元韫浓的眼睛,虚揽着她往后回避了两步,“别看了。” 他姿态小心,把旁人都看得一愣。 “不看了,别怕。”他轻声说道。 元韫浓拽下他的手,泄愤般狠狠一口咬在了裴令仪的虎口上。 立马就尝到了血腥味,元韫浓睫毛受惊般颤动。 裴令仪却跟不会痛似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仔细关注着元韫浓的表情,对着下属们低声命令:“处理干净。” 死士们动作麻利,很快就处理好了现场。 连青砖台阶上都泼了几盆水,血腥气都被冲刷得淡了不少。 元韫浓依然没松口,紧紧咬着裴令仪的手。 裴令仪抬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元韫浓的脸庞。 元韫浓终于松了口,嘴唇被血染得鲜红,她用手背一抹,在脸颊上留下一抹淡红的痕迹。 裴令仪见她眼尾和下睑都浮着病态的红晕,脸色却异常苍白。 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过了她的脸庞,闪烁如同蝴蝶在双颊边。 那是眼泪吗? 砸落在裴令仪的手指上,带着不知名的分量,像是灼伤了手指,他蜷缩了指尖。 裴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将元韫浓推向了沈川,“我们走!” 死士们整齐划一地收刀,迅速撤离。 沈川连忙大跨步冲过去接过了元韫浓,“韫浓!” 元韫浓软倒在沈川怀里,抓住了自己发抖的手臂。 裴令仪和死士们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满院的血腥与混乱,以及噤若寒蝉的官宦权贵们。 这场杀戮和裴令仪的回归,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掀起了京城众人都刻意忽略的暗潮涌动。 风雨将至。 “主君,你的手……”裴九看着裴令仪的手,神态犹豫。 裴令仪看着自己虎口上深可见骨的咬痕,还在毛毛地渗着血。 习以为常的疼痛。 “无碍。”裴令仪收回了视线。 裴七拧眉,“主君,此女不除,来日必有烧手之患。” “你多嘴了。”裴令仪冷声道。 裴七咬了咬牙,闭上了嘴。 在这一日后京华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事闹得满城风雨,金吾卫的巡视密不透风,挨家挨户上门搜查。 元韫浓却病倒了。 这也正常,她本就羸弱,又加上受了此等惊吓,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期间小满在窗口发现了好几次珍贵的安神药草,都被元韫浓命令着丢进池中沉塘。 枭首示众的场面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以至于元韫浓两世都忘不了。 裴令仪发觉了睡梦中的元韫浓似乎有些不安宁,见她脸颊浮着病态的红晕,顿觉不对。 “阿姊?”裴令仪轻唤一声。 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摸了摸元韫浓的额头,烫得吓人。 “阿姊!”裴令仪一把抱起元韫浓,朝着殿外走去,想要叫人。 “韫浓。”沈川和慕水妃一进殿内,就看到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慕水妃愣了愣,“令仪,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是当着惠帝的面,禀了皇后来看元韫浓的。 惠贞长公主也在一旁。 这是有指示了,可以明目张胆来。 沈川也是一愣,忙圆场道:“啊,是韫浓心疼裴家阿弟在废宫那头天寒地冻的,便喊他来太庙这里陪着聊聊天。” 显然他也是知道裴令仪出入太庙的。 裴令仪眸色稍暗,元韫浓是真信得过沈川,这都跟沈川说了。 “原是这样。”慕水妃看元韫浓,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韫浓妹妹这是怎么了?” 裴令仪皱眉,“许是受凉染了风寒,像是病温。” “发烧了?”慕水妃见元韫浓入手烫人,忙道,“快快!快去叫太医来!” 沈川一惊,忙从裴令仪手里接过元韫浓,“我带韫浓去就近的宫殿,水妃,你快让霜降和小满去传太医,告知惠贞长公主一声。” 他大步朝外头走去。 慕水妃看了裴令仪一眼,“沈川他是关心则乱了,令仪你不能让别人知晓你在太庙这,剩下的便交给我们吧。” “放心,韫浓不会有事的。”她安慰了两句,便也跟了出去。 裴令仪一人站在原地,两手空空。 他垂着眼望着紧闭的大门。 一门之隔,他连出去看看元韫浓情况的机会也不会有。 惠贞长公主听到霜降来传报说郡主昏过去了,还以为女儿是终于熬不住了开始装病。 皇后一听也是那么想的。 她恨得牙痒,就这跪一会就受不住了?装什么呢? 连这会罚跪都不乐意受,要靠装病来推脱,朝荣那个死丫头,真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慕湖舟本坐在下座,听了面露担忧,“表妹身子骨不好,又是凛冬,想来是冻着了染了风寒。” 一行人挪到元韫浓所在的殿中。 惠贞长公主本想替元韫浓兜底的,但见了元韫浓,才发觉元韫浓是真病了。 慕水妃正用拧干了的湿帕子轻轻擦拭元韫浓的脸颊,见父皇母后和姑姑过来,起身行礼。 惠贞长公主坐到床旁,摸了摸元韫浓的额头,“应怜。” 皇后倒是有些诧异,居然还真病了。 “怎么样了?”惠帝看向太医。 太医道:“回禀陛下,朝荣郡主受了凉,加之多思多虑,染了风寒,这才病温。” “父皇,方才太医已经给韫浓妹妹瞧过了,也开了方子,母妃宫里的人已经去煎药了。”慕水妃道。 慕湖舟顺势说:“表妹体弱,这回想来是有在太庙里潜心悔过,心怀歉疚,忧思过度的原因。” 惠帝皱眉,“既如此,那便也不用罚了。” 皇后皮笑肉不笑,“是啊,总不能叫朝荣病上加病吧。” 说完,她瞪了一眼慕湖舟。 她这儿子胳膊肘向外拐,她都不想多说什么。 还心怀歉疚,忧思过度呢!元韫浓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自我悔改之人,不指责他人就不错了! 也就她这傻儿子会被元韫浓的假面给骗了。 “那惠贞便替应怜多谢陛下娘娘了。”惠贞长公主道。 慕水妃看了看元韫浓,道:“宫里宫外来回奔波,唯恐妹妹又受了寒。在妹妹好些前,不如留在宫中,太医来瞧也便利许多。” 惠贞长公主意外地看了一眼慕水妃。 “姑姑放心,淑慎必然悉心照料。”慕水妃对长公主行了一礼。 “陛下,水妃所说,也不无道理。”惠贞长公主对惠帝道。 惠帝略一思索,“也好。” 皇帝都发话了,皇后千般万般不愿,也只能咬牙认了。 “淑慎年纪不大,照顾得好朝荣吗?不若本宫派两个得力的来看顾。”皇后心思一动,放在眼皮子底下可就方便了。 慕湖舟却偏偏又说:“母后放心,儿臣也会帮衬。” 皇后恨不得上去掌掴自己亲儿子几巴掌,叫他清醒清醒。 被儿子拆了台,皇后也只能道:“男女有别,你到底是外男,不方便。” “皇后多虑了,有霜降和小满在,满宫那么多人,再加上水妃,足矣。”惠贞长公主不轻不重道。 “皇后不必多心。”惠帝也道。 皇后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如此也好,也好。” 这假笑勉强维持到事情终了,回到了凤仪宫。 皇后直接摔了满桌的瓷器,“一个两个,简直是欺人太甚!” “本宫这皇后不当也罢,拱手让给惠贞算了!一个早早出嫁了的长公主,在这里耍什么威风?跟朝荣那个小贱人一唱一和,也不愧是母女!” “这也就罢了,还有那个淑慎,日子好过了几日便敢舞到本宫面前来了?她又算什么东西,一个不受宠妃嫔所出的,既无同胞兄弟,又无母族可靠!” “湖舟也是,儿大不由娘,越大越做不得他主了,竟也是忘了谁怀胎十月才生下了他!” “什么东西都和本宫作对!本宫这皇后当了还有什么意思!” 一边的女侍跪成了一片,“娘娘息怒!”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太后娘娘何时从龙泉寺回来?” 女侍回道:“太后娘娘没给准信,但说了会尽早回来。” “好,等姑母回来,我看陛下还要再如何包庇惠贞她们!”皇后狞笑道,原本端丽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等到太后回宫,这局势怕是又要变了。 元韫浓留在宫中养病,由慕水妃照看,倒是方便了裴令仪来探看。 看着裴令仪给元韫浓喂药的动作,慕水妃若有所思。 “阿姊还没醒过吗?”裴令仪问。 慕水妃回过神,“中途也断断续续醒了几回,但都很快就睡过去了。” 裴令仪拿帕子擦拭元韫浓唇角的药汁,“那便是没起色。” 他垂着眼,注视元韫浓潮红的脸庞。 是因为他,雪地里救他,太庙里罚跪,来回奔波,都是因为他。 又是何苦? 裴令仪闭了闭眼,伸手拨开元韫浓额前的乱发。 他的手冰凉,元韫浓在热潮里寻着清凉处便不自觉贴近。 指尖蹭到了元韫浓发烫的眼尾,他长睫抖了一下。 “沈大哥……”元韫浓喃喃道。 裴令仪一僵。 向皇帝皇后请示过后,沈川也是进了宫的。 在旁边拧湿帕子的沈川闻言,丢下帕子走来,“怎么了?” “韫浓叫你呢。”慕水妃忙把他推过去。 裴令仪面色未变,暗自攥紧了掌心,“梦中呓语罢了。” 元韫浓在梦中也不安宁,睫毛犹如濒死的蝴蝶般颤动,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 “水妃姐姐。”她又念着。 慕水妃一听,推开沈川,自己凑过去握住了元韫浓的手,“在这呢,怎么了?” “怎么哭了呀?”慕水妃见了连忙拿帕子给元韫浓擦眼泪。 “阿姊多思多梦,怕是梦魇了。”裴令仪不动声色地拂开了慕水妃的手。 他眉头皱得更深。 元韫浓在梦里都喊了沈川和慕水妃,却偏偏没有他裴令仪。 元韫浓在梦里瞧见的却是裴令仪要砍沈川脑袋。 前世她刚成皇后之后,是跟裴令仪关系最紧张的一段日子。 原因有很多。 因为元韫浓赌气般,大肆搜罗和沈川神似形似的侍卫和宦官到身边,还不断提拔相似的官员。 因为沈川和慕水妃再婚之后,虽破镜重圆,伉俪情深,但夫妇二人仍对元韫浓念念不忘。 沈川和慕水妃再三递帖请求见元韫浓一面,但都被裴令仪拦了下来。 这二人即使已经知道元韫浓耍了手段心机,对其依旧全然抱以一种小妹妹性子天真又执拗,不过一时任性,犯了个小错罢了的宽容心态。 也只能怪元韫浓平时的形象深入人心。 瞒是不可能瞒一世的,何况还在裴令仪不断向元韫浓开放权限,允诺摄政的情况下。 在沈川再一次递帖求见皇后无果后,他当朝质问裴令仪。 在这之前他已经因为下朝后拦圣架而问此事,被裴令仪贬了官。 这回裴令仅更是怒不可遏。 元韫浓听闻了此事,却没听到后续,加之听到了慕水妃求见裴令仪被允,疑心裴令仪对沈川做了什么。 “裴令仪当真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吗?”元韫浓皱着眉问霜降。 她直呼圣上名讳,满宫上下却无人觉得不对。 霜降点头,“沈大人的性子娘娘也是知晓的,只要认定了一件事情,怎么也要说。庙堂之中如此之多的臣子,他当众问陛下此事,必然会触怒陛下。” 更何况此事又和元韫浓有关。 在敏感时期涉及敏感之人的敏感之事,霜降都佩服沈川。 该说不愧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吗? 第10章 洪水猛兽 茶杯被“哐”地打翻在地,茶水倾泻一地。 热茶洒在手上生疼,侍卫愣在原地。 元韫浓眸色冰冷,“你算什么东西?敢来嚼陛下的舌根?再敢多嘴,本宫便让小满绞断你的舌头!” 天家之怒,满室人尽数跪下,噤若寒蝉。 元韫浓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雷霆手段,赏罚分明。 “娘娘息怒!”侍卫忙磕头求饶。 元韫浓的提拔让他们这些人一飞冲天,一时间都忘却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本宫图的不过是你这张皮囊,别奢望你不该有的东西,守好自己的本分,安生演你的皮影戏。”元韫浓抬起了侍卫的下巴,染了鲜红蔻丹的指甲在上边掐出了指印。 她半眯起眼睛,“本宫想要这张皮相,还可以再找上千张万张,可你就只有这一张皮。其中的分量,你自己掂量清楚。” “小的知错!还请娘娘恕罪!”侍卫一个劲地磕头。 他一点没留余地,脑袋磕得“砰砰”响,额头上一片红肿,还渗了血。 元韫浓冷哼一声,昔日宽容仿佛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她站了起来,“拖下去杖责二十。” “是。”小满应声。 元韫浓则带着霜降直奔圣宸宫。 裴令仪本在批奏折,等待慕水妃进宫觐见。 外头一阵喧哗:“皇后娘娘,诶!娘娘!陛下正在……” 霜降的声音:“不长眼睛的狗东西,连皇后都敢来拦?你有几个脑袋?” 紧接着门被“哐”地打开,元韫浓满面霜寒地闯了进来。 几个侍卫也跟了进来,满脸为难。 他们自然不敢对元韫浓动手,连拦都不敢拦。 先不说陛下宠爱,皇后自己在前朝也颇具影响。 “下去吧。”裴令仪摆了摆手。 侍卫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霜降也得元韫浓的示意退下。 内殿只剩下了裴令仪和元韫浓。 “阿姊来是为了什么事?”裴令仪抬眼看着元韫浓。 元韫浓开门见山:“沈大哥呢?” “沈子谦?”裴令仪念了一遍,冷笑出声,“早杀了。” “杀了?”元韫浓脑中轰地一声,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裴令仪站了起来,紧盯着元韫浓的脸,“是啊,他忤逆君上,胆大妄为,难道不该杀吗?” “裴清都,你怎么敢?”元韫浓眼眶泛红。 “沈川是为了谁来着?哦,是了,他是为了阿姊啊。”裴令仪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酒,“我本可以不杀他的,但是因为阿姊,他才会死。” “沈兄。”裴令仪以酒酹地,姿态轻慢。 他眼神却挑衅般地望向了元韫浓,“算你枉死。” 元韫浓头脑清醒了一些,拽住了裴令仪的衣领,“沈大哥是慕水妃的丈夫,你怎会杀他?要杀早杀了!” 裴令仪跟她四目相对,目光阴鸷,“元应怜,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皇后。” “是我乐意当这个皇后吗?”元韫浓嗤笑。 难道不是裴令仪逼着她,求着她当这个皇后的吗? “乐不乐意,现在也已经由不得阿姊了。”裴令仪拂开元韫浓抓着他衣领的手,“你说得对,我没杀他。” 元韫浓稍稍松了口气。 “我就该将他千刀万剐。”裴令仪一字一顿道。 “你敢?”元韫浓咬牙和他对峙。 裴令仪掐住元韫浓的后颈,问:“我怎么不敢?” 他切齿痛恨般,“从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我还不敢,也不能吗?” 他的拇指抵在元韫浓的下颌,缓慢且暧昧地摩挲着,“阿姊最近提拔了很多人,是因为他们都像沈川吗?” “你什么意思?”元韫浓顿时警惕。 “宠信奸佞小人,那必然不是阿姊的错。”裴令仪语调低柔,“那都是他们的问题,尤其是沈子谦,那条勾引阿姊的贱犬。” 元韫浓惊怒:“裴清都!” “不仅是沈子谦,你提上来的那些臣子护卫,宦官伶人,我一个一个杀过来!”裴令仪摁着元韫浓后颈的手愈发用力,“到时候我就把他们的脑袋悬在我们的床帐上,好叫阿姊看着这张脸与我欢好!” “啪”的一声。 元韫浓一巴掌扇了过去。 裴令仪被打偏了头。 这一巴掌元韫浓没留余力,裴令仪都尝到了唇角的血腥味,脸上火辣辣的疼。 裴令仪舔了舔唇角,抬眸看向元韫浓,居然笑了一声。 门外传来宦官小心翼翼的传报:“陛下,淑慎县主到了。” 裴令仪登基之后,改慕水妃公主为县主,封号不改。 元韫浓掌心发麻,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哎!娘娘!”宦官就看见元韫浓提着裙摆,带着怒气快步走了出来。 慕水妃在外面等候,看到元韫浓纯属意外之喜,“韫浓!” 元韫浓停下脚步,冷笑:“水妃姐姐,你倒不如替我好好劝劝他。” 语罢,她转身离开,将慕水妃的呼喊抛之身后。 宦官和慕水妃一转头,就看到裴令仪从殿内走了出来,目送元韫浓的背影。 他们一见裴令仪脸上鲜明的巴掌印,都被吓得一阵心惊胆战。 既为元韫浓掌掴陛下心惊肉跳,也为自己竟然知晓了此事忧惧。 反倒是元韫浓见裴令仪跟慕水妃谈完后确实没发难沈川,才放下了心。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前世发生了很多回,她总跟裴令仪在来回拉扯。 “韫浓、韫浓……”低低的呼唤声在耳边。 元韫浓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慕水妃惊喜的脸。 “醒了,醒了!快快,去叫太医来!”慕水妃忙转头跟沈川道。 沈川立刻走了出去。 元韫浓艰难地侧过脸,看到床脚的裴令仪。 慕水妃端了参汤过来让元韫浓润润嗓子,“先来喝点吧,你在梦里一直哭,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我做了噩梦。”元韫浓嗓子还有些哑。 “阿姊现在可觉得还好?”裴令仪问。 元韫浓点了一下头,又看向慕水妃,叹了口气:“水妃姐姐。” “怎么了?”慕水妃殷切地看着她。 以往元韫浓对她没有那么热切过,她现在又母爱泛滥了。 “没什么。”元韫浓又别过了脸。 慕水妃一直都把她当成小孩子。 慕水妃一副我妹妹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看起来精神好多了,想来病也很快就会好。” 她又摸了摸元韫浓额头,“都不烫了,病温好了,风寒也会很快好的。” 说着她又有些惆怅,“姑母估计也很快会来接你回去了。” 太医来瞧过了说元韫浓烧已经退了,就是染了风寒还得仔细着不能再受凉。 于是慕湖舟受姑母之托,送元韫浓回元府的时候,马车上的炭火烧得很旺。 热得小满都没敢坐车,跑到外头骑马。 “多谢水妃姐姐这几日衣不解带照顾。”元韫浓虽还在病中,但心思却早就活络起来了。 回廊蜿蜒曲折,立墙漏窗还透风。 元韫浓苍白的小脸缩在宽厚的大氅里,气虚体弱,手脚冰凉。 慕湖舟看着,不自觉往旁边站了站,挡住了风。 她拢了拢氅衣,语声轻缓道:“清都在宫里活得很艰难,姐姐若是得了空,且替我多看顾他几分。” 慕水妃顿了顿,点头,“放心吧,你我姐妹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放心,淑慎,我必然将表妹安然无恙地送回岐国公府。”慕湖舟觉得有些好笑,“韫浓表妹,我们走吧。” 元韫浓颔首。 看着元韫浓被慕湖舟扶上车,慕水妃莫名有种送女儿远行的感觉。 目送马车行远,慕水妃站在宫门口叹气。 “你不该那么照顾她。”裴令仪如同幽魂般悄无声息地从晦暗处走了出来。 他站在阴影里,像是这片华丽深宫的一个影子。 慕水妃依然望着那个方向,“我作为姐姐,照顾她是应该的。” “姐姐?”裴令仪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觉得有些好笑。 慕水妃算元韫浓哪门子的姐姐? 元韫浓自己还有两个亲姐姐呢,慕水妃顶多是个表姐。 他冷淡道:“你不该靠近她。” “我吗?”慕水妃终于转过头看向裴令仪,“不,令仪,是你不该靠近她。” 她看着裴令仪的眼睛,“你担心我的靠近会伤害她,但你的靠近才会带给她伤害。我和你,于她而言,到底是谁才算洪水猛兽?” “我终究是公主,盯着我的人只会限于后宫之中。韫浓和我交好,只是多个知心姐姐。但她如今被罚跪,四处树敌,病倒,不都是因为你吗?你的身份只会连累她。”慕水妃的话句句属实。 裴令仪想要否认,却无法反驳。 他暗自攥紧了拳头。 因为顾忌着元韫浓,马车行驶得很慢。 慕湖舟本想是骑马的,但怕元韫浓一个人待着无聊,也陪着她一起坐了马车。 “为难表哥迁就我了。”元韫浓微笑。 “怎么能说是迁就?外边冷,是我自己躲懒不想着骑马,往表妹这里藏。”慕湖舟说话总是能叫所有人妥帖。 如果说沈川是修竹傲骨,那慕湖舟就是春风化雨。 可惜了可惜了。 前世慕湖舟的下场是什么来着?元韫浓不记得了。 功败垂成,轮到裴令仪当了皇帝,慕湖舟的尸骨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元韫浓用有些怜悯的眼神看着慕湖舟,又想了想。 如果能让慕湖舟对裴令仪有恩,将来说不定裴令仪能放慕湖舟一马呢? 毕竟慕湖舟待她不薄。 于是元韫浓对慕湖舟道:“表哥知道清河世子在宫中的处境吗?” “略有耳闻。”慕湖舟顿了顿,“只是他身份特殊,父皇诸多忌讳,若是提及,恐怕会令他处境更不利。” “我知道扭转不了陛下心意,但表哥若是有心,不妨替我多照顾几分。”元韫浓说,“我在国公府,到底远水解不了近渴。” 慕湖舟点头,“既然表妹说了,我会上心。” 元韫浓笑:“多谢表哥。” “不必如此客气。”慕湖舟含笑摇头,“我记得表妹的小字是应怜。” 元韫浓说:“母亲只有我这个孩子,又天生弱症,这才怜惜了些,叫我应怜。” “确实应怜。”慕湖舟颔首,“姑母拳拳爱女之心可见一斑。” “表哥若是不嫌,以后也不妨叫我小字。”元韫浓道。 慕湖舟愣了愣,“表妹也叫我名字就好。” “这话若是让我父亲听了去,必然说我没大没小,乱了尊卑。”元韫浓笑道。 慕湖舟看着元韫浓,也跟着笑了笑,“礼尚往来罢了。” 跟慕湖舟说话很舒心,他博学多识,什么都能谈得来两句。 元韫浓跟他聊了很多。 “应怜这般年岁,却又有这样的见解,着实难得。”慕湖舟也有些惊讶。 元韫浓扬眉,“谁叫我成器呢?” 慕湖舟笑着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元韫浓是那种恬淡温婉的性子,却不想是绵里藏针。 只是柔弱又聪慧,就更容易自伤。 “慧极必伤。”慕湖舟轻叹,“本就如此,此世间女子处境多艰,这般聪明会更容易受伤的。” 元韫浓看了看慕湖舟,有些感慨。 慕湖舟怕是皇子中唯一一个能够同情女子的了,皇后到底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儿子的? “清醒的痛,总好过浑噩的麻木。”元韫浓撩开车帘。 外头的冷风夹杂片点飞雪飘进来,映照得她肤光胜雪,云发丰韵。 “冷了痛了,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是谁。”她幽幽道。 慕湖舟莫名觉得,元韫浓像是要羽化成仙般,不似此间人。 元韫浓转头对他笑:“能如此和我坦然议政之人不多,表哥算一个。” 把元韫浓送到了岐国公府门口,自有元韫浓亲哥出来迎。 元彻回满腹疑惑地看着笑得春光灿烂的三皇子和自家妹妹,“聊什么呢?笑成这样。” “阿兄你不懂的。”元韫浓敷衍道。 元彻回:…… 因为元韫浓还在病中,惠贞长公主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嗔怪她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实心眼,也不知道装病,却是真病了。 这回元韫浓可没那么实心眼了。 惠贞长公主没说上两句,元韫浓就装头疼,躲清净回房去了。 第11章 熏香 春风解冻,浮冰化作绵绵春水不绝,新叶凝水露。 长廊漏窗,花影乱。 元韫浓病初愈,就快到生辰了。 霜降正为她添妆。 小满从后头推门进来。 还没禀报来人,就被元韫浓打断了:“让我猜猜,是阿兄对不对?” “怎么猜出来的?”元彻回迈入门槛。 “心有灵犀一点通。”元韫浓信口胡诌。 元彻回身躯挺拔,投映在窗纸上,轮廓分明,元韫浓一眼就能认出来。 元彻回没计较小妹的顽皮,笑着摇头,“今年生辰想怎么过?办在宫里,还是府里?” “若是办在府里,能请清河世子来吗?”元韫浓问。 元彻回一顿,表情有些严肃,“为何要请他来?应怜,别跟他离太近了。” 元韫浓眨了眨眼,明知故问:“为何?我瞧他实在可怜。” “他身份特殊,离他太近,恐怕惹来不必要的灾祸。”元彻回劝道。 他切金断玉般果决:“若是再因他惹出什么祸端,倒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了事。” 元彻回本就是武将,砍人脑袋跟砍瓜切菜一样。 那阵仗元韫浓都不想多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哥哥这蛮劲学的谁。 家里关系跟裴令仪恶劣成这样,也得想法子缓和一下。 不然等到裴令仪当了皇帝,发落了父兄几个,她还怎么背靠大树? 单靠恩情,是最靠不住的。 而且照元彻回那么说,那她倒不如在宫里办宴呢,至少裴令仪能来。 但她最近确实不宜再搞什么大动作了,不然必然有人心中生疑。 暗自叹了口气,她说:“那便在府上吧。” 元彻回表情柔和下来,“你高兴便好,那便办得热闹些。” “可别了,阿兄。”元韫浓道,“听说近来朝中不少人风波呢,这时候还是低调些为好。” “近来不少言官上奏要清河世子袭爵,说他总待在宫中也不像样子,最好让他在外头当个闲散王爷,也好安抚前朝民心。”元彻回提起这事就叹气。 元韫浓早有预料:“只是陛下不允,是吗?” 元彻回颔首,“几十载过去,不乏有人还在说慕南是篡位弑君的乱臣贼子。陛下不愿意认,耿耿于怀,自然不允。” “清河王都死了那么多年了,陛下还耿耿于怀呢。”元韫浓讽刺地弯了弯唇。 “应怜,这些话我们兄妹关起门来说一说也就罢了。到了外头,可千万别提起。”元彻回皱了皱眉。 元韫浓道:“放心吧,阿兄,我都省的。” “我们应怜也是愈发懂事了。”元彻回摸了摸元韫浓的鬓发,“这回生辰宴委屈了你,来年阿兄必定风风光光为你办一场。” 元韫浓故作体贴大方,垂着眼睛笑了笑,“何必大费周章?这也算不得委屈。” 这一下整得元彻回更心疼了。 元彻回一走,元韫浓就收回了表情。 “世子还是心疼郡主的。”小满说道。 元韫浓随手把簪子丢回妆匣里,“哪能不心疼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既然没大办,今年的生辰宴也不必多费心了,该请的都请上就行了。”她吩咐道。 霜降应声:“是。” 元韫浓的生辰跟江家老夫人的寿辰离得很近,前脚才过了生辰没多久,后脚就是人家老夫人寿辰了。 这回是人家六十大寿,所以办得很热闹。 江家是侯爵,朝中也掌实权,场面也是办足了的。 惠贞长公主的乐趣就是在这种场合打扮元韫浓。 新做的衣裳穿在身上,衬得容止纤丽,弱不胜绮罗。 “你还是太瘦了些。”惠贞长公主叹了口气,“如流水般的补品药食,怎么就没长点肉呢?” “等我一口吃成个胖子,阿娘可就满意了。”元韫浓说道。 惠贞长公主点了点元韫浓额头,“牙尖嘴利。” 她正色道:“咱们岐国公府平素里同江家往来不多,但人到底也是百年世家,当家人也是朝中官员。江老夫人大寿,京城里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宦人家都在受邀之列。” 这种场面,往日里元韫浓是最喜欢的。 “达官显贵俱在,若是什么方面失了礼数,招惹旁人笑话,可得把你父亲脸面都丢尽了。”惠贞长公主说。 元韫浓托着腮笑:“母亲居然还会说这话呢。” “这是什么意思?”惠贞长公主瞥了她一眼。 “以母亲的性子,应当是说,他们是臣,你是君,只有失礼的臣子,哪有失礼的主人?”元韫浓模仿母亲的姿态。 “越大越不像样子,倒是会打趣你母亲了?”惠贞长公主嗔怪般道,“来日择夫婿,可怜谁肯上你这当?” 元韫浓道:“母亲可放心吧,就算我是个大字不识的无盐女,想要娶我都能从国公府门口排到靖州。” 惠贞长公主挑了一下眉,“可你不是看中了沈川吗?” “这都被阿娘发现了。”元韫浓笑嘻嘻道。 “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长公主笑,“人沈家清流门第,节俭当崇、邪物当禁这些都是写在家训里的,不然也养不出沈川那种人。” 元韫浓点头,“沈家门第清贵,家风严谨也是当的。” “应怜,沈川同你不是一类人。”惠贞长公主摇头,“你若是想嫁沈川,母亲是怕你吃不得约束的苦。” 这个元韫浓也知道。 毕竟前世真嫁成了,沈川同她算得上青梅竹马,沈家又是世交,再加之身份尊贵,对她多有忍让。 她奢靡成性,每一项习惯和爱好都在烧钱。 虽然沈川和其爹娘喜爱她,但其他人却并不待见她。 这么一说,元韫浓回想起前世自己跟沈川的相处。 无非是夫妻和乐,琴瑟和鸣。 换个人也是一样结局。 相对于荣华富贵与权势滔天,她对沈川的执念好像也没有那么深刻。 当然,能得到最好,她是二者都想要。 元韫浓道:“母亲放心,其中利弊,我都有数。” “你心里清楚,那是最好的。”惠贞长公主点头。 装扮好了,一行人便前往江家。 江家主母缠绵病榻多年,管家的是长媳。 江家少夫人笑意盈盈地迎上来行礼。 她身后的几人也都依次行礼:“见过惠贞长公主,见过朝荣郡主。” “不必多礼。”惠贞长公主淡声道。 是得见过江家老太太的,惠贞长公主又领着三个女儿去见了一面。 岐国公和元彻回则是去了前厅同江大人寒暄。 沈川到时,元韫浓正故作乖巧地坐在惠贞长公主身边,接受一众长辈的夸奖。 “江老太太慈安,长公主懿安,诸位妹妹妆安。”沈川得体地向人问好。 一众人又笑吟吟地夸赞沈川。 他朝元韫浓这头看过来,元韫浓对他笑了笑。 沈川回以一笑。 江老太太道:“年轻人就该多玩多笑多闹闹,别陪我这老人家一块待在这里了,都出去瞧瞧吧。” 江家准备的是流水席面,本就在外头。 主人家都那么说了,堂内众人也应声纷纷走了出去。 惠贞长公主见元韫浓频频看向沈川那里,便道:“心思都收不住了,去玩吧。” 沈川正在岐国公和元彻回那里,同江侯爷江大人交谈。 自从惠贞长公主那些话后,岐国公越看沈川,越像是半个女婿,时常带着他和元彻回一块。 元韫浓到父兄身边,跪坐在他们身边,替他们斟酒。 杏花酒斟满,沈川低头致意。 闻到元韫浓身上的零陵香,他有些诧异,“韫浓妹妹换了熏香?”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话逾越了,哪有这样问未出阁的女儿有没有换熏香的? 于是他耳根发烫,就低下了头找补:“我平日对香料有研究。” “我时常换熏香。”元韫浓弯起唇角,“今日多热闹的宴席,自然换了热闹些的香。” 她新月笼眉,眸清可爱,笑起来时犹如画卷展开般,兰芬灵濯,玉莹尘清。 沈川轻咳一声:“是。” 倒到自己哥哥身边,元彻回扬眉,“何故殷勤献佳酿?难道是打算和阿兄酣畅醉一场吗?” “你妹妹的身子,还酣畅醉一场呢?不像话。”岐国公瞪了儿子一眼。 他又和江大人接着聊下去:“那靖州近些年天灾人祸,如今更是颗粒无收,想来是州牧无能。” “靖州州牧,几次三番不听宣,恐怕……”江大人言尽于此。 在一旁听着的元韫浓挑眉,“咱们陛下没有遣人去赈灾吗?” 江大人没想到元韫浓会开口参与这个话题,愣了愣,“差倒是差了人去,只是都无功而返了。” “那看来是陛下没差对人,若是换作我去,保管叫靖州州牧吓得魂飞魄散。”元韫浓微笑。 江大人听得愣神,没想到以柔弱示人的元韫浓能说出这种话来。 沈川也愣了愣。 元彻回无可奈何道:“满嘴家国,简直怠慢。” “江大人勿见怪,我这小女儿自幼娇惯着长大,性子乖张,执意学些政略辩学。家妻爱女甚无状,我只得允她同她兄长一并去国子监。”岐国公叹气。 身后传来道声音:“表妹求学有志量,怎能说她性乖张?” 见了来人,众人起身问安:“三皇子安。” 慕湖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走来道:“姑父何必忧心应怜?待她学成归来后,元家门楣也添光。” 沈川也笑:“是啊,家母常跟族中姊妹提起,说要以韫浓为榜样。” 岐国公那番话,本就更多是谦虚而已,更多是炫耀自己女儿明慧早熟,与众不同。 听了慕湖舟这话,他反倒是笑:“如此,倒是我浅薄了。” “得亏了表哥和沈大哥替我说话,不然反倒叫父亲冤枉了我。”元韫浓故作气恼。 “好好好,是为父的不是。”岐国公无奈道。 正谈笑风生,又闻一阵窃窃私语:“他怎么来了?” “江家难道邀请了他吗?怕是连请帖都没有,也不知道看门的怎么把人放进来的。” “保不齐呢?没听说吗?言官们今日都上奏说要他袭爵,江大人也赞同此事。” 元韫浓闻声看过去,裴令仪出现在前边。 一身半新不旧的雪青色衣衫,一身寂寥。 元韫浓听到自己身边的兄长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似乎是很不喜欢裴令仪。 电光火石间,元韫浓想到了一个法子,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决定一会进宫觐见惠帝,先斩后奏。 “应怜。”见元韫浓要起身,元彻回喊了她一声。 元韫浓回头,看见兄长示意她不要跟裴令仪有接触的眼神。 于是元韫浓直接看向了慕湖舟,“湖舟表哥。” 慕湖舟明白她意思,顿了顿,站起身,“世子一人来,身边也无人伺候,看来是要主人家多费些心思了。” 江大人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这是自然。” “父皇忧心袭爵之事已久,本宫自然要替父皇解忧才是,总不能叫旁人说是慕南皇族慢待了裴雍一脉。”慕湖舟摇了摇头。 他看向元韫浓,“我与世子不相熟,劳烦应怜表妹随我一道吧。” 有了合理的借口,元韫浓施施然起身,无视自己哥哥的视线,跟着慕湖舟走了。 裴令仪见慕湖舟和元韫浓朝自己走来,礼数上没有怠慢。 他的目光在元韫浓身上停留了一刹。 元韫浓今日一身甜白色的浮光锦曲裾,腰间系着条朱红的绸带,显得腰肢盈盈一握,弱柳扶风。 容止纤美,不胜绮罗。 那条绸带还缠着个镂花卷草纹的银香球,里头放着的应该是熏香,零陵香浓烈的芬芳快要掩盖元韫浓身上所有的药苦气息。 站在风光霁月的慕湖舟身边,仿佛甚是相配。 “阿姊的病好些了吗?”裴令仪问。 “没有大碍,不必挂怀。”元韫浓笑容温婉。 慕湖舟在旁边,众目睽睽之下,元韫浓还是装得温柔可人的。 裴令仪眸光稍黯。 慕湖舟同裴令仪寒暄了两句,都是场面话。 两个人本就不甚熟悉,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也就只是有人做得过分了,被慕湖舟看见,会出声制止。 再加上近来有元韫浓相托,慕湖舟会额外照顾裴令仪几分。 第12章 告御状 没说两句,旁边有人前来攀谈,慕湖舟就被分走了精力。 接收到慕湖舟略带歉意的眼神,元韫浓看向身边的裴令仪,“随我去踏春怎么样?” 没外人她就不装了。 “阿姊说笑了,京城之中,何来的郊外。”裴令仪道。 元韫浓道:“江府落坐这地段,原先那些达官显贵都是瞧不上的,嫌太远太偏。后来圣眷一浓,就有了别样风味。” 她朝着僻静处走,裴令仪就跟了上去。 “例如说,是京华为数不多能瞧见郊外山水色的府邸。”元韫浓指了指远方。 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美不胜收。 云雾飘忽不定,遥遥望去,恍然如仙境。 应许是天下隐士所想,此山中草庐一间,采菊东篱。 裴令仪却转头看着元韫浓,“阿姊想当个隐士吗?” “谁要当隐士?”元韫浓轻笑一声,“我巴不得权倾朝野,唯我独尊。” 裴令仪眸色渐深,“那阿姊是更喜欢沈川,还是慕湖舟?” 元韫浓瞥了他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阿姊今天用了零陵香。”他说。 元韫浓发觉裴令仪离自己靠得很近,顿了顿,“熏香罢了,我常换。” “那今日用零陵香,是因为慕湖舟喜欢,还是因为沈川喜欢?”裴令仪问道。 元韫浓对裴令仪向来说真话:“……沈川。” 裴令仪垂着眼,“看来阿姊现在还是更喜欢沈川。” “我想到一个法子,清都。”元韫浓皱了一下眉,但她现在有正事。 远山似近似远,可偏偏元韫浓就近在眼前。 裴令仪默了默,“什么法子?” “让你袭爵的法子,让你从深宫里逃出来的法子。”元韫浓眼眸雪亮,盈盈一水间。 裴令仪盯着她的眼睛看。 看着她说:“只要你信我。” “我信你。”裴令仪说。 “要怎么演戏,不必阿姊教你吧?”元韫浓笑。 裴令仪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演戏?” 元韫浓点头,在他耳畔低语一阵。 见裴令仪神色未变,元韫浓嬉笑:“那么相信我啊?” “嗯。”裴令仪点头。 元韫浓倒是有些惊奇了。 原本裴令仪是最多疑的人,连沈川那种只做纯臣的人他都怀疑。 元韫浓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裴令仪认真地看着元韫浓,“权宜之计,算不得委屈。” 只要能达成目的,这又算是什么? 他无所谓,即使是将此身碾碎。 “那阿姊主要针对吕家,是不喜欢他们吗?”裴令仪问道。 “你先前雪地罚跪那一事,惠帝没罚他,但也牵连了吕家。到了家里,自有宗族罚他。他不攒着劲害你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不怀恨在心吗?”元韫浓道,“麻烦尽早解决掉。” 其实慕载物身后的张家也一样讨厌。 但元韫浓担心这回以张家为主,又和慕载物扯上关系,会惹惠帝猜忌。 还是先打狗吧。 至少叫狗先安分点。 “事情得闹得大些,才好告到御前,叫我先斩后奏。”元韫浓道。 惠贞长公主正于桌前听着几个命妇对她阿谀奉承,浅笑安然,未曾动容。 早过了元韫浓那个年纪,也不是元韫浓那般性子,司空见惯罢了。 听着不远处一阵喧嚷,她挑眉,“怎么了?” 她身边的女侍前去打探,又见女侍脸色难看地回来。 女侍禀报:“殿下,不知怎么的,好像是清河王世子和吕家大郎君掉进了池塘里,郡主跟吕家的吵了两句,便带着世子进宫去了。” “进宫?”惠贞长公主皱眉。 裴氏和吕氏的事情,关元韫浓什么事?为什么要进宫? 惠贞长公主问:“那吕家那个呢?由着应怜带清河世子进宫?” “是要追的,他像是气急,追着冲撞了不少人,跟清河世子二人推倒了不少人。拉扯中推倒了郡主,却被三皇子拦下了。”女侍面露忧色,“郡主像是伤到了。” “什么?”长公主脸色一变。 在座众人面色剧变,都看向了国公府的那几个。 元蕴英唰的站了起来,面上一阵霜色,“谁给吕世勋的胆子,连我元家的人都敢动?” 元韫浓已经领着裴令仪进了宫。 通报之后,她便哭着冲到了惠帝身前,“阿舅!” 知道惠帝天见怪地喜欢看她事事柔弱不能自理,这会元韫浓也装得这副模样。 看到元韫浓进殿,惠帝原本还有些诧异:“朝荣?不是跟着你母亲一块在江家赴宴吗?怎么……” 见元韫浓泪流满面,惠帝脸色稍变,屏退宫人,“朝荣,近前来,是谁欺负了你?” 元韫浓跪在惠帝跟前,小声饮泣:“朝荣、朝荣……” 她哭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惠帝怒视随行的霜降和小满,“你们就是这么看顾朝荣郡主的吗?一个长公主挑的,一个世子挑的,还是武婢,居然都能让郡主被人欺负了去,都是干什么吃的!” 二人下拜,“陛下恕罪。” 见一个两个都说不出什么东西,惠帝更是恼火,挥手砸了镇纸。 “阿舅息怒,朝荣无碍的……”元韫浓柔弱抹泪。 一抬手,手上都是血。 方才元韫浓来得急,惠帝没看清楚,再加上元韫浓系了条朱红绸带,便把袖口那一片红看做了衣裳的花样。 现在定睛一看,元韫浓半截袖子上全是血。 惠帝目光一寒,扬声道:“去把清河世子也叫进来。” 宦官应诺,连忙出去叫等候在殿外的裴令仪。 裴令仪进了内殿,向惠帝行礼。 惠帝见裴令仪听召,冷声道:“速速道明来龙去脉,是什么人冲撞了朝荣。” 裴令仪看向元韫浓,眉心紧蹙。 元韫浓只跟他说了个大概,并没有详细计划。 裴令仪以元韫浓名义把吕世勋引至僻静处,郡主召见,礼数上吕世勋莫敢不从。 将吕世勋从回廊上推了下去,裴令仪自己也跳了下去。 春日里的池水依然寒冷,一下水就冻得肌肉紧绷,瑟瑟发抖。 吕世勋就算是心存警惕,也没想到裴令仪敢直接推他下水,还摁着他的头在水里不让起来。 那狠劲,他疑心裴令仪是真想杀了他,窒息感和濒死感逼他拼命挣扎,但也没挣脱。 吃了好几口水,裴令仪不知道为什么总算是松了手。 手脚并用爬上岸,又被裴令仪的嘲弄惹火了,到底是怒火战胜了惧意。 裴令仪刚刚既然在要紧关头松了手,就说明裴令仪根本不敢杀他,那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旁边冷眼旁观的元韫浓“恰到好处”地讽刺了两句,成功把怒火拉到了另一个阶段。 不敢对元韫浓做什么,还不敢找裴令仪算账吗? 二人你追我赶,故技重施,裴令仪专挑人群密集处跑,还刻意推倒了好几人。 吕世勋为了追他也是如此。 有些事情就算得吃苦头,但闹大了谁都讨不着好。 元韫浓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上去阻拦,拉扯间故意摔在了石块上,划破了掌心。 然后她当机立断就是哭着带上裴令仪,进宫找惠帝。 甚至在马车上,犹嫌不够,元韫浓还拿簪子划开伤口,让血流得更多些。 苦肉计总得看着吓人些,才够真。 早知道元韫浓以身入局,要到自伤的地步,就不该答应这个法子。裴令仪闭了闭眼。 他道:“陛下可否先叫来太医,为郡主看看?” “大胆!朕问的是何人冲撞郡主!”惠帝勃然大怒。 元韫浓忙期期艾艾问:“阿舅,朝荣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死?” 一贯养在深闺,万事不知的天真模样。 “不会有事的。”惠帝安慰了一句,对宦官道,“愣着做什么?看郡主伤成这样,还不知去喊太医来?” 宦官仓皇走了出去。 元韫浓垂眸掩去眼底的嫌恶与疑虑。 惠帝只关心想看到的,果然往日对她的纵容都是假意。 不然又怎会只关心谁下了她脸面,而不是伤势。 就算是裴令仪请惠帝先喊太医,惠帝的第一反应也是恼怒裴令仪不够驯服,不先答君王之问。 那惠帝对她的偏心是因为什么?对她母亲也是假意吗? 此事日后恐成烧手之患,得早日洞明。 惠帝看向裴令仪,满是不悦,“说吧。” “吕家大郎君吕世勋因先前千秋宴上一事对臣怀恨在心,百般言语侮辱。但臣感念陛下宽宏大量,不敢再生事端,处处避让。怎知他以为臣看他不起,竟推臣入水。”裴令仪浑身湿透,头发也湿哒哒的。 这话很有说服力,春衫还薄,湿衣在身上,必然冷得叫人发颤。 他低着头,姿态谦卑,“臣情急之下抓了什么,不慎将其一并拽入了水里。上岸后他认为臣是故意为之,追着臣喊打喊杀。臣实在惶恐,只得逃命。” 他时常被告诫要安于本分,特权和优待没有他的份,因为他出生的那张床不允许他好高骛远。 卑躬屈膝,或是被折断脊梁,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元韫浓注视裴令仪习惯性低垂的眼睛,丝毫不怀疑那只是伪装。 裴令仪这种人,低头的时候绝不会是臣服,只会是在思考该什么时候咬断敌人的咽喉。 “嗯,但这和郡主何干?”惠帝眯起眼睛。 “郡主心善,看不下去便上前阻拦,谁知吕世勋竟敢动手推郡主。郡主摔在石上,这才受了伤。”裴令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元韫浓满手的血,暗自攥紧了拳头。 惠帝果然怒气冲天,“他怎么敢?居然敢对郡主动手?眼里还有没有皇族宗亲,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陛下息怒。”裴令仪道。 太医匆匆赶来,一一行礼,便为元韫浓诊治。 “阿舅。”元韫浓轻声喊道。 裴令仪隔着漆金屏风在外面跪着,惠帝自始至终都没叫他起来过。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忘了。 “怎么了?”惠帝问。 元韫浓眉目楚楚可怜,压低了声音:“父兄近来感叹阿舅为朝政忧心,朝荣如今惹了祸,可会坏了阿舅的大事?” “惹什么祸?是吕家那个不长眼睛冲撞了你,还有那个裴……”惠帝止住了话。 “阿舅,我见清河世子着实可怜,可否叫父亲收他为义子,住在国公府,这般也不至于受了欺负。”元韫浓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惠帝的袖子。 “胡闹,这怎么可能……”惠帝皱眉,说到一半又停下了。 住在国公府,那就说明就算叫裴令仪袭爵也无伤大雅。 裴令仪既回不了清河王府,也接受不了裴氏部曲,还待在岐国公一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掀不起风浪。 而且还可以赚取美名,那些人不至于再追着他让他允许裴令仪袭爵,底下人也不会再说他亏待了裴雍后人。 如果名义上是惠贞的义子,那就是宗亲。但若是岐国公的义子,可就不一样了。 岐国公府本就特殊,三个原配之子,还有一个是长公主之子,只有一个宗亲。 岐国公义子这个身份,既不占宗亲身份,又看着仿佛和皇族沾亲带故,更显皇恩浩荡。 光从伦理纲常,忠孝节义上,一下子让慕南篡位亏欠裴雍的情况逆转,显得合理起来了。 这么一想,百利无一害啊。 惠帝思及此处,咳了一声:“朝荣心善,罢了,朕便依了你,一会拟旨吧。” “多谢阿舅。”元韫浓仿佛满眼崇敬和感激。 惠帝十分受用。 反倒是一旁的太医不敢贸然开口,额角渗出冷汗,为自己竟听了此等辛秘而心惊肉跳。 只得闷头一声不吭地替元韫浓处理伤势。 “朝荣这伤怎么样?”惠帝才想起来问道。 太医正要开口,宦官走了进来。 宦官谨慎地观察了如今的场面,禀报:“陛下,三皇子,岐国公府和惠贞长公主,还有吕大人与其子在外求见。” “通通叫进来。”惠帝道。 隔着屏风,元韫浓依稀看到几道身影。 她想以沈川性子,怕是又想着不顾后果也过来。 但是他身份不合,说话又不计后果,定会被父兄拦下。 毕竟前世他没少因为性子刚直而被同僚排挤暗算。 第13章 义子 “清河世子怎么跪在外头呢?”岐国公问了一句。 惠贞长公主没管,直接越过屏风。 “应怜!”惠贞长公主一眼瞥到元韫浓身上的血,两眼一黑,险些吓昏过去。 歧国公急忙搀扶住她,“公主!” 元韫浓眼尖地瞟到惠帝也动了一下,似乎是要上前去扶惠贞长公主。 “阿娘,我没事,我只是划了道小口子。”元韫浓忙道。 元彻回早先一步冲上前,握着元韫浓的手腕查看伤势。 他是见过真刀真枪的,对这种伤口也能看个大概。 见确实是小伤,元彻回稍稍松了口气,面如冰霜地看向吕世勋。 太医擦掉元韫浓手臂上的血,铜盆里全是血水,看着怪吓人的。 慕湖舟目露忧色,看着太医给元韫浓涂药,“这草药还能换些更好的吗?若是缺了什么,本宫派人去寻。” 太医忙道:“郡主受伤,臣等不敢怠慢,用的药材也是最好的。” 元蕴英冷嘲热讽:“吕郎君不愧是五皇子好友,这性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都爱追着人世子喊打喊杀。” “你!”吕世勋脸色难看。 “我难道有说错什么吗?人五皇子关键时候还知道收着,吕郎君瞧着这胆量是大过五皇子了,连郡主都动手。”元蕴英冷笑。 惠帝面色不善。 他还没说什么,元蕴英就先开口了。 还妄议皇子,这难道是对他之前的处置有所不满吗? 元云和语调平和:“蕴英,什么地方?陛下还没说什么,没规没矩的。” 元蕴英冷哼一声,先向惠帝请罪:“陛下恕罪。” 惠帝摆了摆手。 惠贞长公主已经小心托着元韫浓的手臂看起来,满目心疼,“疼不疼?” “可疼了,阿娘。”元韫浓撒娇。 “疼还敢逞英雄!”惠贞长公主气道。 岐国公问太医:“应怜伤势如何?” 总算有人问了关键性问题,太医松了口气,他是半点不想待在这是非之地。 于是他急忙道:“郡主这是被尖锐之物所伤,没及时诊治,才流了太多血。索性伤口不深,只要细心疗养,并无大碍。” 元云和问:“会留疤吗?” 太医为难:“仔细着伤口,再涂抹药膏,虽不至于疤痕太深,但这疤……” “那就是会留疤了。”元蕴英眉头紧锁,恶狠狠地瞪向吕世勋。 吕世勋怒道:“害郡主受伤是我之失,可这过错之源难道不是清河世子吗?” “你还敢狡辩?分明就是你对千秋宴之事怀恨在心,要坑害人家,现在还敢反咬一口?你是不是对朕的决策有意见?!”惠帝勃然大怒。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吕世勋慌忙跪地,冷汗津津。 他恨恨地看向元韫浓。 元韫浓先进宫把好话坏话全说了,抢占了先机。 要不是因为慕湖舟拦他,他至于如今那么被动吗? 若是叫慕湖舟来日继承大业,还有他、他们吕家什么位置? 吕大人到底是为官多年,老谋深算,比自己儿子老成多了。 他拉住了吕世勋,“陛下,小儿莽撞无知,冲撞了郡主,害郡主受伤,留了疤痕。吕氏愿意为郡主余生负责,求娶郡主,斗胆请陛下赐婚。” 说完,他看向吕世勋,“还不快跪下请旨?” 吕世勋愣了愣,跪下,“求陛下赐婚。” 吕家人的无耻简直令元蕴英大跌眼镜。 她气道:“谁给你们的脸?人家是挟恩图报,你们吕家还要恶心,分明是自己亏欠别人,还要图谋不轨!你们算什么东西,还敢求娶我妹妹?” “别说应怜只是手上有道印子,就算是毁了容颜,也轮不着你们吕家。”元彻回冷声道。 元云和看向惠帝的脸色,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兄弟姐妹。 纵使惠帝不会答应吕氏的请婚,但也不代表会乐意看见臣子在自己前头先开口。 他们这个陛下,本就是不仁不义,害忠隐贤之人。 岐国公跪地,“陛下,小女纵使是嫁不出去,国公府也会赡养终生。元氏与吕氏,不必结为姻亲。” 惠贞长公主一语道出:“陛下,这本就是吕郎君犯下过错,却妄图以婚嫁之事来混淆视听,其心可诛。” 慕湖舟一针见血:“不过是道疤,还是在手上,吕大人何故扯上应怜余生呢?” “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吕大人磕头。 心中却暗自恼恨慕湖舟多管闲事。 “此事不要再提。”惠帝摆了摆手,“既然伤了郡主,无论是否是无心之失,都犯了错,拖下去杖责十下。” 他又看向了吕大人,“此事也是你教子不严,罚俸三月。” 事情已成定局,吕大人只能咬牙应下,叩谢圣恩。 惠帝对岐国公道:“爱卿,朕方才想到个绝佳的主意。” 岐国公突然间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惠帝继续说道:“拟旨,允清河世子袭爵王位。就让岐国公认清河世子为义子吧,往后便住在国公府,待到时机成熟,再移居清河王府。” “是。”宦官已经领命。 满室俱惊。 跪在外头的裴令仪也猛地抬起了头。 他隔着屏风,还有几层纱帐,看不到元韫浓的身影。 他不知道元韫浓后头的计划是这样的。 若是岐国公认他做义子,那他往后与元韫浓,便是名义上真的义姐义弟。 “陛下!”岐国公正想求惠帝收回成命。 惠帝便说:“朕意已决,爱卿不必多言。” “近来朝堂之上,那些言官屡屡相逼,民间也流言四起,说朕慢待裴雍后人。如此一来,也好堵住悠悠众口。”他叹了口气,“朕乏了,都退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众人只得告退。 太医已经给元韫浓包好了伤口。 惠贞长公主将元韫浓揽在怀里,一道走出宫殿。 几人面面相睹,只剩沉默。 岐国公叹了口气,“既事已至此,世子……清河王请随在下回府吧。” “在宫中可还有什么物件需要带走的?”惠贞长公主淡声问。 “除了两个侍卫,并无什么东西。”裴令仪摇头。 惠贞长公主看着他的样子,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过了身。 元彻回冷嗤一声,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裴令仪。 他本就想干脆斩了裴令仪,裴令仪偏偏还又生了事端还往他家身上靠。 慕湖舟还是温和道:“无妨,回头本宫叫人知会一声即可,清河王便先随姑父姑母回府吧。” “多谢。”裴令仪颔首。 他自嘲般勾起唇角。 说来多可笑,什么清河王? 不过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一条狗。 往来之人但凡是不高兴了,都能踹他一脚。 就连着一条命,都在别人手上。 只是…… 他转头看向元韫浓,元韫浓与他对视,相当平静。 吕家父子出来,也是受尽元家人冷眼。 吕世勋脸色难看,看着岐国公府一群人走远,“他们岐国公府简直欺人太甚。” “天子近臣,皇亲贵戚,能不盛气凌人吗?”吕大人冷笑,“我儿放心,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他不信陛下会一直容忍他们。 荣光全系于陛下一人,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可想而知。 他们当今这个陛下,可不是什么亲贤臣远小人的明君。 “父亲你方才为何求陛下赐婚我与元韫浓?元韫浓看似柔弱可怜,实则蛇蝎心肠,娶进门来岂不家宅不宁?”吕世勋埋怨道。 他实在不理解父亲方才的作为,“还有她那帮亲不帮理的父兄,这个娶了个索命活阎王似的。” 元氏嫡系之前有个父兄皆亡的孤女,是幼时不慎打翻了火盆,毁了半张脸的。 她看上了个寒门出身的进士,元家人就二话不说把人提了过来,威逼利诱定下了这门婚事。 那进士也是有心攀附世家权贵,想着跨越阶级,吞并嫁妆,再娶几房美妾。 甚至在婚前就大放厥词,婚后要妻子跪着服侍他,还在外头早早地找好了外室,只等着婚后接进门来。 但拜堂当日,元氏就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打断了那进士的腿。 不仅是告诫那进士,在元家人面前他永远得跪着。 也是警告外人,杜绝了他们不该有的心思。 连夫郎他们都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成亲之日打断腿,掂量掂量若是敢做他的妾室,还有没有命在。 此事在后来还成了一桩笑谈。 岐国公的同僚还玩笑着问不怕那姑娘被吃绝户? 岐国公则是笑道:元家人死光了才吃得了绝户,难不成本公将这国公之位传给他吗?大不了等本公两腿一伸,把他一并带走就是。 这凶悍程度,令无数想要同元家结亲的人望而生怯。 堂兄之女尚且如此,换成亲女该成什么样了? 吕世勋都不敢想,要是真把元韫浓娶回来,吕家得被闹成什么样。 “你懂什么?”吕大人瞪了他一眼,“嫁夫随夫,等她进了我吕家大门,还不是任你磋磨?” 吕世勋简直震惊,“还任我磋磨呢?要是真娶回来,元彻回就能搬到吕家来住,到时候这家是姓吕还是姓元?” 他爹真是疯了。 先不管元家日后是什么样的光景,就拿现在来说,要是娶了元韫浓,他们吕家能不能活到元家倒霉那一日还说不准呢。 “你怎么就这点胆量?”吕大人恨铁不成钢,“再者说了,当时陛下就要问责你,这时候我们顺杆往上爬,看似是我们诚心认错,实际上还反将他们一军。这点道理都玩不明白,来日你在官场上还怎么自处?” 这倒还是有道理的。 吕世勋恍然大悟:“父亲英明。” 一行人回府,早已经精疲力尽。 除了元蕴英还在对吕氏之人愤慨不已。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岐国公颇为头疼。 他看向元韫浓,又叹气:“好好养伤,若是需要什么的,都及时来说。今日之事,是委屈了你。” “女儿无事。”元韫浓体贴道。 岐国公点了点头,对管家嘱咐:“替王爷收拾个院子出来,配上仆役,带着安歇。” 管家应声:“是。” 待到人都散去,惠贞长公主又拉着元韫浓说道了几句,怪她偏生要管裴令仪,却又心疼她受了伤。 但说到头也是一句事已至此。 这也是元韫浓先斩后奏的原因,再把吕世勋往前一推,承受火力的只会是惠帝和吕氏。 毕竟是吕世勋推了她,旨意也是惠帝下的,跟她元韫浓有什么关系? 她只不过是受了委屈找人做主罢了。 只要家里人是真心心疼她,就不会出大岔子。 元韫浓到自己院子前,见管家行色匆匆,也驻足向自己行礼,问:“给清都的院子排在哪儿?” “在暮雪苑。”管家回道。 他们都是看菜下碟的。 看得出长公主不喜裴令仪,但名义上也算是贵客,往后也是主人家了,不好慢待。 所以安排在了暮雪苑,离得偏远,但设施装潢都是不带差错的。 “寓意不好。”元韫浓云淡风轻道,“换成我院子旁边的清仪馆吧。” 管家稍显犹豫,但也很快应下了:“是。” 元韫浓本想要叫裴令仪过去的,但霜降去了清仪馆后,来禀说是裴令仪已经被元云和那里叫去了。 “大姐姐?”元韫浓有些诧异。 她本以为元云和那种温婉平和的性子,是不会多管闲事,跟裴令仪有什么交集的。 这会叫裴令仪过去,怕也是为了敲打吧。 霜降道:“奴婢已经知会了裴九,待清河王回来,就叫人来郡主这。” “嗯。”元韫浓应了一声,“日后别叫清河王了,叫他们都改口吧,叫五郎。” 裴令仪比她小,她排第四,裴令仪放在元家就得排第五。 叫清河王像是什么外人似的,叫五郎才有归属感。 元彻回本就想要宰了裴令仪,元家和裴令仪关系这样恶劣怎么行? 她求惠帝让岐国公收裴令仪为义子,除了是想把裴令仪放在眼下看顾以外,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他们一整家绑在一起。 无论是情感上,还是利益上,都绑在一起。 这样裴令仪日后成了皇帝,才不会清算元家。 恰好裴令仪在裴氏也排行第五,叫五郎在外人眼里,也不至于太过亲昵,显得他们元家有所图谋,刻意设局。 霜降和小满应声:“是。” 候在外头的女侍此时进门来禀:“郡主,世子来了。” 元韫浓抬眸,目露惊诧。 第14章 野狗不需要墓碑 裴令仪没想到第一个找他的人是元云和。 被婢女引路到了房内。 一溜花树型灯点亮了烛火,元云和略佩珠翠,目光沉静,在一片烛光之下刺绣。 “来了?”她莞尔一笑,“奉茶。” 女婢为裴令仪奉茶,裴令仪没有动。 元云和平静道:“我想我不止一次地警告你,离我妹妹远点。” 当初元韫浓自请罚跪太庙,她就差人警告过裴令仪。 不过如今看来,裴令仪并没有听。 “阿姊说,她把我当成阿弟。”裴令仪说。 元云和却道:“我妹妹连路过的小猫小狗都会收养,甚至跟路边的小花说话。” 裴令仪笑了笑,“原来,你是这样看待阿姊的。” “无论我如何看待四娘,你都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会给她带来什么。”元云和说。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裴令仪垂下眼帘,笑容带有讽刺,“慕水妃也这么跟我说过,只不过委婉多了。” 元云和半眯起眼睛,“即使是这样,你仍然不放在心上。” “不管你信不信。”裴令仪抬眸看向元云和,眼底一片冷寂,“我从来没想过入住元府,成为你们的兄弟,尤其是用这种方法。” 仔细辨别了片刻,元云和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裴令仪在想什么。 但是至少裴令仪的这句话不是假的。 “我希望你能安分守己。”元云和闭上了眼睛,“不要肖想你不该想的。” 裴令仪眸光一晃,微微低头,“令仪明白。” 望着裴令仪离去的背影,元云和眼底一片冷凝。 她转头对身边的女侍道:“我要知道四娘今晚的去向。” 女侍略显犹豫,“大娘真要如此吗?清河王瞧着对郡主也是挺乖顺的。” 元云和闻言笑了起来:“他那模样哪里像是乖顺了,装出来骗骗你这样的小丫头罢了。” 裴令仪不常正视别人眼睛,这样的人不是怯懦就是心思深沉。 偶尔几次瞥见裴令仪的眼神,乌黑的眼睛里融了碎雪残冰,真是冷得很呢。 “我啊,是怕四娘同他出了差错。”元云和意味深长。 女侍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少年情窦初开,若不逾越,倒也无妨。少年心事朝令夕改,不会长久的。” “情爱会叫女子失去力量,我得知道那人是会让四娘失去力气,还是更加强大。”元云和说。 绣花针扎穿了绣棚,她柔声道:“况且,我并不觉得四娘心悦他。” 元韫浓看向裴令仪的眼神,全然不像是含羞带怯的姑娘。 倒像是更深的什么东西。 裴令仪听了裴九说元韫浓找他,便再起身去元韫浓的岁浓院。 岁浓院是国公府里最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院落,远远看去,在黑夜里已是一片灯火亮堂。 即使再远,顺着这片光芒也不会迷路。 裴令仪随外头的女侍走入,遥遥就能听到元彻回的声音。 摒除了外人的存在,兄妹之间的交谈就直截了当许多。 “妹妹,离他远点。” “他如今也是我的兄弟。” “他迟早会背叛你,就像是一条野狗,丧家之犬罢了。” “阿兄,你待清都太过苛刻。” “你每次碰上他都没有好事,那些得了疯病的野狗是不知感恩的。你饲养他,他反而会咬伤你的手。” 女侍耳力没有裴令仪那么好,什么也没听清楚,面色如常地敲门禀报。 门内静默片刻。 元韫浓柔声劝慰几句,最后元彻回推门而出。 “守好自己的本分。”元彻回警告道。 他面色不善地拂袖离去。 裴令仪垂着眼,跨过门槛。 “来了?”元韫浓拆掉手上包扎的细布。 细布落在地上,上面透着鲜红的血迹。 伤口有点渗血,桌上放着药膏。 “过来给我涂药,五郎。”她有些戏谑地喊这个称呼。 裴令仪顿了顿,单膝跪在元韫浓跟前,轻轻捧着她的手,为她涂抹药膏。 “阿姊没有告诉我,原来是想要我入国公府。”他说道。 元韫浓倦怠地问:“你既叫我一声阿姊,这样不好吗?” 今日之事多烦忧,叫她这副羸弱的身躯不堪重负。 “好。”裴令仪默了默,垂着眼,将心事都藏匿,“只是我不想做阿姊的家人。” 元韫浓皱了皱眉。 以为裴令仪是惦念着自己的亲父亲母,惦记着裴雍一脉的光复。 “我不做无用功的事情,清都。”元韫浓看着裴令仪给自己包扎,“我救你于水火,都是有条件的。” 很少有人会直白地表示自己的恶意,也很少有人会明目张胆地挟恩图报。 但是元韫浓会。 她挑起裴令仪带有淤痕的下巴,注视那张秀丽的脸,“丧家之犬,要知恩图报。” “你我的心,得往一处去。”她微微使劲,指甲在裴令仪下巴上留下两枚印子。 裴令仪眼中似有暗火燃烧,“元家分明圣眷正浓,阿姊身为郡主,怎么犹如身处浮木之上般,仿佛如履薄冰?” 好敏锐啊。 元韫浓暗自叹息。 “帝王偏爱,难道不是春日薄冰吗?”元韫浓反问。 她说:“陛下或许爱我母亲,但却不爱我。光凭天家亲情?能维持多久?有朝一日这些殆尽,第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我父兄。” “这些也就骗骗我母亲了。”她嘲讽般笑了笑,“若非我母亲爱他,他也骗不住我母亲。” 她或许不知实情,但总有所感知。 她能感觉到,惠贞长公主实际上还是贪恋亲缘。 不知真相,但七情六欲,她能感知到。 前世惠帝就隐隐约约已经展露了猜忌元氏的架势,悬在头颈的剑摇摇欲坠。 若不是外面有个被放虎归山的裴令仪在,屠刀早就落下来了。 “阿姊。”裴令仪像是叹息,“你该迷糊些的,太精亮是要碎的。” 像是琉璃一样。 漂亮,伶俐,但太过了是要碎的。 物极必反,所有事务都是这样的。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过刚易折,强极则辱。所以元家遭忌惮是必然的。 所以元韫浓慧极必伤,也是一样的。 元韫浓笑了笑,“碎了割伤的人不也是我自己吗?” 慕湖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她是怎么答来着?痛总好过麻木。 但在裴令仪这里,她的答案更冷漠。 伤的人是她自己,和旁人又有什么关系? 裴令仪望着元韫浓犹如春水薄冰般的眼睛。 她在灯火里像是一段佶屈聱牙的经文,带有异样的禅意,圣洁地引诱裴令仪堕入阿鼻地狱。 “那阿姊利用我吧。”裴令仪放下另一条腿,双膝都跪在地上。 伤已经包扎好了。 他跪在元韫浓跟前,捧着元韫浓的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元韫浓的指骨节。 他微微弯起唇角,“把我当成丧家之犬,无所谓。” “我不需要饵食,不需要棚窝,甚至不需要墓碑。”裴令仪抬起脸,模样驯良。 元韫浓指尖扣动了一下,神色复杂,“你就执意要做这样的孤魂野鬼,连墓碑都不需要有吗?” 宁愿成为家犬,也不想成为家人。 “野狗不需要墓碑,狂奔至腐烂即可。”裴令仪望向元韫浓,隐含笑意。 元韫浓心神一震。 无论是关于裴令仪的这句话,还是关于裴令仪听到了元彻回侮辱性的警告。 她在这一世的裴令仪身上,再次看到前世少年帝王的影子。 裴令仪的一番宣言对元韫浓来说震撼不已,以至于次日清早醒来都有些恍惚。 昨日是突发之事太多,一群人筋疲力尽。 今早就得解决遗留的问题了。 原本惠贞长公主是特意没喊元韫浓的,就是不想要她掺和进去,再跟裴令仪扯上关系。 但偏偏元韫浓早有预料,起了大早就跟裴令仪一块去了前厅。 看到元韫浓跟裴令仪一块来,惠贞长公主瞪了元韫浓一眼。 元韫浓这会只能做这个逆女了,假装没看见。 元蕴英看到元韫浓和裴令仪并肩进来,冷嗤一声:“这才一个晚上,就真把人家当亲弟弟了?” “二姐姐。”元韫浓迈前一步,握住了元蕴英的手,双目柔情款款地望着她。 “你干什么?”元蕴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元韫浓抿着唇角笑了笑,“多谢姐姐昨日里替我说话。” 元蕴英抽回了手,别过脸,“仗义直言罢了。” “那便多谢姐姐仗义直言。”元韫浓依旧笑得温柔。 元蕴英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岐国公轻咳一声:“名义上陛下是要我认清河王作义子,但终究只是名义上罢了。清河王既贵为南朝唯一的异姓王,品阶上是高于我的。日后在国公府还是……” “还是要和睦相处,不要客气才是。”元韫浓截了岐国公的话,微笑着看向裴令仪。 裴令仪颔首,“多谢岐国公。” 岐国公剩下的话梗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只能瞪着眼讪笑了一下。 这让他怎么说什么作为主客相处,相敬如宾? “是啊,不必客气。清河王若是……”惠贞长公主连忙帮腔。 “五郎若是缺了短了什么的,尽管告诉管事的。”元韫浓纠正了称呼。 惠贞长公主脸色不太好看,“是,清仪院多年无人居住,难免会失察漏了些什么,要是住不惯的话,清河王不如换……” “若是住不惯,五郎不如换批座椅,换了新的来用。”元韫浓再次纠正。 “胡闹!”惠贞长公主拍了一下扶手,怒道,“父亲母亲在说话,冒然开什么口?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元韫浓立即下跪,“母亲息怒,是女儿多嘴了。” “公主,应怜也只是一时嘴快罢了。”岐国公劝慰。 惠贞长公主额角一跳,深吸了一口气,“罢了罢了。” 被元韫浓这么一搅和,他们夫妇俩该说的都说不出口了。 阖家上下,除了元韫浓,没一个待见裴令仪。 惠贞长公主被气到了,也不想再看见他俩,摆摆手就让他们走了。 “女儿告退。”元韫浓行礼。 岐国公原本还是有些生气的,但是看惠贞长公主气成这样,反倒是不气了。 他跟着劝:“公主也别太挂怀了。” 惠贞长公主喝了两口岐国公递来的茶水平息怒气。 她看着元韫浓跟裴令仪并肩离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吾儿叛逆伤透我心。 她真是搞不懂元韫浓为什么那么维护裴令仪那小子。 裴令仪不仅身份微妙,性子也古怪。 看着无比驯良,却总给人一种阴森感。 她并不觉得他们慕南皇族如此苛待裴令仪,裴令仪还能对这点小恩小惠而心怀感激。 跟裴令仪并肩走出前厅,元韫浓面不改色。 “阿姊方才不必如此维护我的。”裴令仪同元韫浓一并穿过长廊。 微风吹拂过发梢和流云般的衣袖,他微微扬起眉梢,带了点笑,“多说两句也没什么。” 元韫浓难得从他身上瞧见一些少年般的意气。 这点活人气息衬得裴令仪整个人都动人了起来。 “不过是说两句话的事。”元韫浓没放在心上。 “阿姊也会这样维护旁人吗?例如沈川。”裴令仪状似不经意间提起,“我听闻昨日里他也着急呢,递了口信来问阿姊的情况。” 元韫浓蹙眉,“那是我的事。” 她总觉得裴令仪提起沈川怪怪的。 “是。”裴令仪无比柔顺地垂下漆黑的眼睫。 看裴令仪这模样,元韫浓又一时间气结。 这逆来顺受的架势,真是叫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似的。 裴令仪又温声问:“阿姊的伤今日换了药吗?” “早换了,霜降和小满又不是死的。”元韫浓没好气道。 裴令仪就不吭声了。 元韫浓又斜睨他一眼,“去你院里瞧瞧还差些什么,差了的,便叫底下人去采买办置。若是你有自己喜欢样式,也可去支了银子自己去看。” 元韫浓说什么,裴令仪都乖乖应声。 知道跟他多说也没用,元韫浓便跟他一起去了清仪院瞧瞧。 一圈看下来家居也是不差什么,只是基本没有裴令仪自己的东西。 也是。 裴令仪根本就没什么东西能从那废宫里带过来,除了裴七裴九什么都没有。 他带出来的除了几件旧衣裳以外,也就元韫浓先前送的几本书了。 第16章 而已 “罢了罢了,这有什么好吵的?”白翩飞摇着圆扇,笑着出来劝,“玩玩而已,一盆花草嘛。” 郑女幼不领她的情,“说得轻巧,白翩飞,用得着你来装好人?” 白翩飞脸色一变,“这话就没意思了,郑小姐,大家都是官宦之女,何必如此不客气?” 眼见矛盾要升,元韫浓拉了一下郑女幼的袖子。 白家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又跟太后皇后的母族沾亲带故的。 如今太后马上要回来了,这会跟白翩飞对上,能讨什么好? 郑女幼硬生生止住了要出口的话。 “说得也是,一盆花草罢了。”元韫浓弯了弯唇角,“是母亲寻来的睡火莲,我胜之不武。” 她这一番话,倒是就刚才还有些泛酸的小姐不好意思了。 说是母亲寻来的睡火莲,但是她们这些奇花异草也都是有借助家族力量的。 不然单凭一己之力,每年哪里找得出来那么多奇花异草? 元韫浓见她不再开口,道:“白小姐说的是,斗花草取乐罢了。这睡火莲既有水中神女一称,应了水妃姐姐闺名,便借花献佛,将这首芳赠与姐姐吧。” 慕水妃惊讶地看过来,眸光闪闪,像是被感动到了。 “多谢妹妹。”她柔声细语道。 她身后的女侍连忙接过霜降手里的睡火莲。 “你我表姐妹,何必如此客气?”元韫浓微笑。 慕水妃到底是公主,她不过是借慕水妃这个身份止风波罢了。 慕水妃这模样,却仿佛都要爱上她了。 郑女幼也看不得慕水妃这模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既能跟元韫浓玩到一起去,也是一类人。 元韫浓圆了场,给了个台阶,白翩飞心中却并不高兴。 她看着元韫浓的脸,暗自恼恨。 元韫浓和郑女幼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真是让人讨厌得紧。 慕水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偏偏慕水妃和元韫浓一个是慕湖舟亲妹妹,另一个是表妹。 皇后既然属意于她做三皇子妃,明面上她不好跟这两人撕破脸。 而且她觉得,皇上好像并没有让她成三皇子妃的打算。 难道岐国公府也打算出个皇子妃? 白翩飞越想,越觉得有理。 国公府一门三女,个个待字闺中,谁知道其中哪个有没有这野心呢? 她得想想…… “花草也斗完了,我们不妨去前边瞧瞧?我听说郎君们在前头比箭艺呢。”白翩飞含笑道。 郑女幼嗤笑了一声:“我们只知道他们在作诗对谈,什么时候去比箭艺的,除了白小姐可没人知晓。” 见郑女幼暗讽她心思多,关注皇子动向,白翩飞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看来是郑小姐消息不灵通。” “自然比不上白小姐。”郑女幼回敬。 其余人瞧出二人间的暗潮汹涌,连忙道:“说得也是,左右待在这里也无事可做,不如去前边玩吧?” “是啊,比起骑射,我们也不见得输那些郎君多少。” “他们没几个是武将,有几个怕是连我都不如。” “哈哈哈哈,比你还不如的,那倒确实是少见。你那水平,也就趴马上转两圈。” “你少笑话我。” 一群人谈笑着走向前头。 世家子弟们应是做了什么赌约,正在比试箭艺。 几位皇子身边围了不少人。 裴令仪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抬手放矢。 连箭靶都没挨着。 周围爆发出一阵嘲笑声:“哈哈哈哈哈!” “连靶子都没挨着,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拿箭的?” “放到战场上,还没开打呢就能让对面笑掉了大牙。” “君子六艺他怕是样样不精吧?” 听着耳边的奚落和嘲笑声,裴令仪没有什么表情。 他漫不经心地瞄准靶子边缘,这一箭擦着边飞过。 “继续努力吧清河王殿下,说不准再练几次,就能挨着靶了哈哈哈哈!”他们更肆意地嘲讽。 裴令仪看向完好无损的箭靶,眼底古井无波。 觉察到又脚步靠近,他稍稍蹙眉,转头看见元韫浓近在咫尺的侧脸。 “射箭而已。”元韫浓面色如常地托着裴令仪的手臂抬高,“阿姊教你。” 元韫浓鸦青色长睫轻颤,眸色冷淡,玉色轻明。 她轻勾起唇角,指导道:“肩要如山平,手要弯如月,箭要准如鹰。” 裴令仪不自觉依照元韫浓的话去做,松开指掌。 箭矢倏地破空,正中靶心。 “应怜不失为是个好老师。”慕湖舟走近,称赞。 元韫浓笑而不语。 慕水妃看着元韫浓笑,“是呀,令仪准头一下子就好了不少。” 沈川玩笑称是:“看来我也得寻个日子,好好找韫浓请教才是。” 裴令仪的视线落在沈川身上片刻,放下了握着弓箭的手。 他低垂着眼眸,没人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抬起脸时,他又是往常那般寡言且温和的模样。 白翩飞扯动嘴角,“元四小姐这本领是好,清河王原先连箭靶都挨不着,这么教了两句,居然能射中靶心了。” 众人闻言,也起了心思,疑心是裴令仪藏拙,打量起了他。 郑女幼上下打量了裴令仪一眼。 再看看元韫浓,元韫浓面色未变,可郑女幼觉得她是生气了的。 “既有这本事,该去当总教头才是,可怜是个女儿,困于闺阁之中。”白翩飞故作惋惜地拿团扇遮了一下唇角的笑。 慕湖舟微微蹙眉,“白小姐。” 白翩飞仰头看向慕湖舟,“三皇子,难道臣女说得不对吗?” 慕湖舟正欲开口,却被元韫浓抢了先。 “白小姐言之有理啊。”元韫浓似笑非笑,“那白小姐快快去求了陛下,叫我别当这郡主了,去当禁军总教头才好呢。” “满口胡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韫浓身形一僵。 众人立刻转身行礼:“叩请太后圣安,陛下万安,娘娘懿安!” 太后、惠帝和皇后三人不知何时而到。 看来这些年太后在龙泉寺的清修并没有养得太好,年迈消瘦,颧骨高耸,华服在身上像是都快要把她压垮了。 她阴森道:“哀家离宫这么多年,你是一点规矩都没学会。这郡主若是不想当,也没人逼着你当。” “朝荣知错。”元韫浓低垂眼睛。 她攥紧了手心,真该死,太后怎么还提前回来了? 是因为她救下裴令仪,刺激皇后太多了吗? 太后走近,掐着抬起元韫浓的下巴,“多年不见,朝荣越来越漂亮了,很像你母亲。” 太后没摘护甲,再加上她很用力,錾花玳瑁护甲压在元韫浓下巴上生疼。 元韫浓垂着眼,如同人偶般乖巧地供太后看,不给太后再挑错的机会。 她那张好皮相是动人,月相比欠皎洁,梅相较输暖色,明珠玉相。 “还真是天人之姿。”太后冷笑,松开了手。 元韫浓眉心微蹙,眉如远黛,恰似春山含翠,不浓不淡。 眼尾睑下一颗细小的泪痣更显楚楚可怜。 下巴上被压出了红痕,有些肿,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太后谬赞。”她垂首道。 她身后的裴令仪悄无声息上前一步,托住元韫浓。 裴令仪脚尖稍挪了一步,又被元韫浓不动声色地拦住。 这时候逞什么一时意气? 真论起来,太后是君,他们是臣,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理。 更何况太后在前朝后宫都有瓜葛相连,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不然为什么连惠帝这种人都不敢违逆太后? 惠帝能当上这皇帝,太后功不可没。 谁都知道太后不喜惠贞长公主和朝荣郡主母女。 白翩飞瞥了一眼元韫浓,压下嘴角的窃笑。 太后回宫,她倒是要看看元韫浓还如何神气? 太后目光如刀,环视四周,“昔日哀家远在龙泉寺,管不了那么多,但如今哀家回来了,眼里可容不得一粒沙子。” “母后教训的是,我等必然谨遵教诲。”皇后笑道。 太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了白翩飞身上,“这就是白家的二小姐吗?” 白翩飞连忙越众而出,盈盈一拜,“臣女白翩飞拜见太后。” “不错。”太后面色稍缓,“是个知礼数的好孩子,许人家了吗?” 白翩飞含羞带怯地瞥了一眼慕湖舟,“父母亲慈爱,想着多留臣女几年,尚未婚配。” 皇后点头,“翩飞这样的好姑娘,谁人不想留呢?连本宫都想多留几年。” “真论起来,翩飞也是湖舟的表妹呢。”太后看向慕湖舟,“湖舟见过你白表妹了吗?” 毕竟白家和太后皇后母族也沾亲带故,说起来确实也能称上远亲表妹。 慕湖舟未曾看白翩飞一眼,“孙儿早就听闻白小姐大名。” 太后见他如此疏离,问:“比起你元家表妹来说,如何?” 如此堂而皇之的对比和追问,还在那么多臣子面前。 各位世家子弟暗自想道。 看来太后和皇后是打定了主意要让白翩飞做三皇子妃了。 谁料慕湖舟作揖道:“亲疏有别。” 一片哑然。 慕湖舟甚至没有作比,仅仅四字却比顺着太后的话去对比还要拉开差距。 都不用想谁亲谁疏了。 “放肆!”太后怒道。 慕湖舟神色恭谨,“孙儿同白小姐不过寥寥数面之交,既亲疏有别,必然有失偏颇,因此不好作比,还请皇祖母恕罪。” 白翩飞脸色惨白。 皇后也没想到慕湖舟居然这么不给面子,还当众忤逆太后。 她又气闷,又怕慕湖舟这般顶撞会触怒太后,最后还是将错误归咎于元韫浓。 若非是元韫浓,慕湖舟又怎会如此? 一定是元韫浓在背地里嚼了舌根,对慕湖舟说了什么! 元韫浓这些狐媚子手段必然是跟那惠贞长公主学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就来勾搭表哥了? 她绝不允许慕湖舟未来的皇后之位落入元韫浓手中! “湖舟,怎么跟皇祖母说话呢?”皇后忍受着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又羞又恼。 慕湖舟伏首不语,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还请皇祖母恕罪。” 太后鹰隼般阴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片刻,“罢了。” 慕湖舟禀姿自然,金质玉相。 哪哪儿都好,就是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不像惠帝,也不像皇后。 慕湖舟稍微松了口气,“多谢皇祖母。” “湖舟有自己的主意,儿孙自有儿孙福,皇后就别总看着他了。”惠帝终于开了第一句口。 他这话其实是对太后说的,只是不好驳斥嫡母,只能对皇后说罢了。 他可不希望慕湖舟娶白翩飞为妻,将这朝堂上的党派划分得如此分明。 皇后只能咽下这口气,勉强笑:“是。” 太后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哀家来京路上听闻,京中风靡巫蛊之事,百姓们皆以巫术治病。国之根本,怎可信这些污秽之事?”太后看向惠帝。 元韫浓心中一凛。 太后居然现在就提起此事了? 这样看来,这幕后推手就是太后和皇后。 难怪那些店家闭口不言,太后人还没回京,就已经在操纵此事了。 这事刚露出苗头的时候,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一番暗自留意,得知皇后亲信在宫中频繁穿梭,行踪鬼祟。乃至于和岐国公政见不合的臣子频繁往来,甚至其中有张家、吕家。 她试图利用埋在宫中的几处眼线找出破绽,收集情报,提前布局化解危机。 但个人的力量还是薄弱的,她重生而来布局尚浅,根基薄弱,对方的手段却极其隐蔽,每一步都很精准。 她搜集的消息还是寥寥无几。 是她自视过高,过于依赖前世的记忆了。元韫浓闭了闭眼。 可是如今,全然不同。 她手里的那些证据,顶多只能把惠贞长公主摘出去。 可这些还得看惠帝的态度,太后在这里,惠帝还会偏袒惠贞长公主吗? 元韫浓悄声看向惠帝。 惠帝略显讶异:“京中怎会有此事?朕必然严查不贷。” “皇帝但凡派个人出去问问,就知道医馆门前冷落车马稀,倒是那些巫女,走街串巷,装神弄鬼。”太后道。 惠帝转头示意身边的人去查。 元韫浓精神紧绷,这是一点余地都不留了。 第17章 巫蛊案 前边那些臣子们听了消息就赶来,匆忙给太后、惠帝和皇后问安。 “诸位卿家在此处稍候片刻吧。”太后冷笑,“哀家离京太久,有些人便无法无天,连巫蛊之术都敢沾。” 惠贞长公主已经瞟见了元韫浓下巴上的伤,连忙心疼地捧着她的脸查看。 岐国公皱眉,“太后娘娘何出此言?” 太后挥了一下手,立即有人摆上座椅。 太后率先坐下,“都坐吧,皇帝既然已经派人去查了,很快便可见分晓。” 众人一头雾水,却又被这风雨欲来的架势整得心慌。 太后积威已久,当初没她,惠帝也当不上皇帝。 宫中朝中,她说一不二。直至多年离宫修行前,她还在垂帘听政。 要是换了个皇帝,这么多年,这大好机会必然会大刀阔斧铲除太后势力,但偏偏这个皇帝是惠帝。 太后如今这一回京就开始肃清朝政,叫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连体面话都来不及说上两句。 皇后连笑都真心实意了起来,“看茶。” 太后回宫,她也是有靠山了。 侍者们为臣子们上茶,但在座之人没几个有心思喝茶,都在等待惠帝心腹的查问结果。 春日暖煦的阳光倾洒在金明池上,仿佛披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春光熙和,却暖不了元韫浓半分。 她手脚冰凉,糕点甜腻的香气、茶水的醇厚还有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宫中。 元韫浓心不在焉地握紧了茶杯。 元彻回用眼神询问她,她对着元彻回摇了摇头。 元蕴英瞪了一眼元韫浓,似乎是责怪她又生事端。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这场巫蛊案的阴霾笼罩下来,压抑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直到惠帝的心腹领着禁军,绑了一群巫女服饰的人过来。 那些巫女一见天颜,就哭嚎着跪下求饶。 “闭嘴!”惠帝心腹先呵斥了她们,再回禀道,“臣已经查明民间巫蛊盛行是有人做暗中推手机。” 惠帝问:“谁?” 心腹犹豫片刻,“相关之人口供,说是受惠贞长公主指使。” “好哇,惠贞,你身为长公主居然带头行使巫蛊之术,究竟成何体统?你眼里还有陛下吗?你真的将南朝的律法放在眼里吗!”皇后拍案而起,怒声呵斥。 惠贞长公主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神色冷凝道:“本宫从未做过此事,家中无人生病,本宫又何故启用巫蛊之事?” “皇后。”惠帝皱眉,“此事尚未彻查,不要敲棺定论。” 太后却说:“皇帝,兹事重大,可不能坐视不管。” 惠帝面色阴沉,还未等他开口,元韫浓先跪了下去。 “兹事重大,不敢蒙求陛下不查而信,只是母亲自我诞生之后便一直信仰佛祖,又怎会信奉巫蛊?还望陛下彻查此事,还我母亲清白。”她说。 因她体弱多病,惠贞长公主开始信奉神佛,国公府中还有她专门的佛堂。 这件事情人尽皆知。 惠帝点头,“言之有理。” 惠贞长公主瞥了一眼皇后,说:“惠贞与国公向来恪守规矩,从无逾越,一心效忠陛下。不过几人口供,却无实据,难以信服。” 惠帝沉吟片刻,便叫人当众审问那些巫女。 巫女们挨个抬起头来,叫众人呼吸一顿。 这些姑娘容貌身形各不相一,偏偏都是眼睑下一颗泪痣。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到了元韫浓身上。 京中贵女有名的,又在这位置生了颗泪痣的,无非就是元韫浓。 元彻回转头瞪了一眼裴令仪。 若不是裴令仪,哪来的那么多事端?元韫浓也不至于这么多灾多难,给旁人漏了破绽。 皇后立刻就说:“惠贞,你还有什么可辩的?” “皇后这话说得好笑,就凭这些人的相貌,就可以定论是我所为吗?”惠贞长公主嗤笑。 “谁人不知朝荣近日祸事连连?先是大病一场,如今又摔伤了手,你爱女心切,为朝荣康健沾染巫蛊之术也未尝不是一件合理的事。”皇后指了指元韫浓。 惠贞长公主拧眉,“就算本宫为了应怜碰了巫蛊之术,又何故广集眼下有泪痣的巫女?简直不知所谓,这分明是有心之人为了将此事扯到本宫身上所设的局。” 皇后冷笑:“巫蛊之术玄之又玄,污秽不堪,怎知不是你听信了什么鬼神之说?” “既如此,臣便请陛下定夺,还我元氏与长公主一个公道。”岐国公跪地。 太后也施压:“皇帝,早做定夺。” “陛下,此事疑点重重,必有蹊跷,分明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母亲,加害于国公府。”元韫浓说。 太后不紧不慢用茶盖刮了茶沫,“既各执己见,为还岐国公一个公道,皇帝不如派人去搜查国公府,一查便知分晓。” 完了。 元韫浓握紧了手,未好的伤口被压出了血。 太后这状似公正的模样。 元韫浓几乎都能预想到后面的事情,府中必然会搜查出巫蛊人偶之类的东西,到时候可就真百口莫辩了。 “是啊,陛下不如遣人去看看,若真是冤枉了国公府,那可得好好补偿岐国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可得查清楚了。”皇后笑里带有讽刺。 “彻查便要搜查国公府吗?这是以彻查之名,行抄家之事。”元韫浓辩斥道。 在皇后发作之前,她先跪下了,“陛下,父母亲对陛下忠心不二,若是蒙受此辱,日后如何得以服众,如何面对同僚?” 她眼中噙着泪水,欲落不落愁煞人,眼眶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无论惠帝是否要清查,无论能否查出东西,至少得显得此事并非国公府所为。 太后隐含警告地提醒:“皇帝,这不止是家事,更是国事。” 惠帝面色沉郁,片刻之后,道:“搜查国公府。” “陛下!”惠贞长公主看向惠帝,尽是失望与倦怠。 “皇姐,太后所言非虚,这不仅仅是家事,更是国事。”惠帝回避了与惠贞长公主的对视。 姿态已经做足了,左右太后皇后在这里,是拦不住这搜查了。 至少东西搜出来,惠帝也会因为此刻他们的态度而心存疑虑,不会全信。 元韫浓闭了闭眼,抬眸含泪道:“清者自清,既然如此,还请陛下派人仔细搜查,务必还我父母亲一个清白。” 众人目目相觑,难免觉得皇后咄咄逼人。 心下更是起疑,这恐怕只是针对罢了。 毕竟惠贞长公主和皇后也不知从何起因,似乎是积怨已久。 太后党和岐国公更是政治上的斗争,各执己见。 “委屈了爱卿。”惠帝点头看着岐国公。 岐国公只好拜谢帝王。 众人只能继续坐等答案,一言不发,只顾低头喝茶。 惠贞长公主眉头紧皱,神色憔悴,满心忧愁如潮水般翻涌。 没有任何消息,太后突如其来回京,又布下这局,打得人猝不及防。 既然太后会主动开口,请惠帝搜查国公府,那必然国公府里已经藏了什么,或是有人背主投敌。 她自幼在宫廷的明争暗斗中耳濡目染,生母早亡,在惠帝被过继给太后之前,偌大的皇宫里,都是她竭尽所能地照顾惠帝。 他们曾经相依为命。 只是惠帝…… “母亲。”元韫浓握住惠贞长公主的手,神色镇定,无声地安抚。 惠贞长公主望向元韫浓,目光动摇,轻叹一声。 元韫浓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母亲的手背,绣着繁复花纹衣袖压得她愈发纤瘦。 她轻声道:“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只能尽量止损。 裴令仪沉默地将这一幕收尽眼底。 元韫浓符合高门贵女的行为举止,言行举止很少出错,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他从很早开始就明白元韫浓是怎么样一个人,和他一样的人。 但又截然不同。 漫长的等待过后,果不其然,一个被扎满了银针的巫蛊人偶被送到了众人眼前。 人偶被呈到太后和皇帝面前,太后端详片刻,冷笑一声:“惠贞,你还有什么可辩的?”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惠贞长公主依然对此感到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瞧瞧,这上面分明写的是陛下的生辰八字!陛下对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居心叵测?”皇后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人偶。 “惠贞,你好好看清楚。”太后微微眯起眼睛,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宦官将人偶端到惠贞长公主面前供她看。 元韫浓连忙上前审视,不放过蛛丝马迹。 “陛下是我同胞弟弟,我同他一起长大,我又怎么可能会害他?”惠贞长公主怒声道。 岐国公也跪地,“陛下明鉴,国公府上下待陛下忠心赤胆,绝无二心!” 元彻回也道:“先前皇后娘娘还言之凿凿说长公主是为应怜而沾染巫蛊,如今又怎会在小人上写陛下的生辰八字?简直前后矛盾,不知所谓。” “陛下明鉴!”元蕴英低头。 “陛下,这人偶上的生辰八字笔墨尚新,显然刚制作成不久,必然是有心之人伪造此物,妄图加害。”元韫浓上前一步。 皇后看向元韫浓,元韫浓眼神坚定。 “加害?哪来的那么多人想要加害你们岐国公府?一口一个构陷污蔑,天子脚下,何来的那么多腤臜事情?你们这是怨怪陛下治理不明吗?”皇后呵斥。 元韫浓目露惊讶,拿袖子遮了一下嘴,“朝荣从未有过此意,娘娘怎能如此想?” “皇后。”惠帝面色不善。 旁人从未提起过这些,皇后却突兀地提起,这意思,是责怪他治理不明吗? 太后及时开口:“皇后也是太心急了,越说越不像样。” “臣妾知错。”皇后脸色一白。 元韫浓悄无声息地拿袖子擦拭泪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决心般盈盈一拜,“既然如此,还望陛下明察秋毫。” “国公府上下丹心可鉴,绝无欺君罔上之举。而今蒙冤,望陛下还以清白。”她声音不卑不亢,姿态却仿佛将全部的身家性命都交由惠帝。 惠帝多疑,又见不得谁越过他去,这种姿态才能打消他疑虑。 哪怕他为了打压国公势力,顺势而为,也不会太过。 “你们想借此蛊惑陛下脱罪?简直痴心妄想!”皇后柳眉倒竖,声音尖锐,“陛下,他们犯下此等大罪,绝不能轻饶!” 太后也在一旁附和了两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她眼神中透着久经岁月沉淀的威严与狠厉,“皇帝,巫蛊是大罪,关乎国运,不能轻饶。” “陛下,今日若是揭过,上行下效,日后必定成为大患。”慕载物的外公张大人上前。 惠帝神色复杂难辨。 他闭眼,回想起儿时与惠贞长公主一同在深宫中挣扎求生的过往。 在他被过继给太后前,一直和长公主相依为命。 那是唯一一段拥有温情的日子。 他曾经向姐姐发过誓,等他成了亲王,他一定会把姐姐接出宫来过好日子。 可他最后成了皇帝。 他也确实给了惠贞长公主荣华富贵,给了地位和体面。 可元氏在朝堂上的势力日益庞大,党羽众多,早已让他心生忌惮,视为心头大患。 或许这次巫蛊案真的和他们无关,可太后和皇后步步紧逼,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局势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得为江山社稷考虑,也得为自己考虑。 局面僵持不下。 本不应该掺和进来的慕湖舟上前拱手道:“父皇,此事尚未查清,若此时定论,恐怕伤了忠臣之心。” 元韫浓看向他,他神色诚恳,眼中隐约含有焦急与担忧。 沈川同样跪地,“望陛下重审此案。” “父皇,国公府向来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父皇明鉴。”慕水妃也行礼请求。 元韫浓略有动容。 他们本都可以不置身其中的,甚至没有必要,因为他们此刻的话改变不了惠帝的主意。 明明是无用功,可他们还是站出来了。 第18章 替罪 太后和皇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皇后脸色一沉,怒声道:“有你们什么事情?什么场合?像什么样子!” “母后息怒。”慕湖舟低头认错。 皇后被这逆子气得不轻,“湖舟,你不过是被一己之私蒙蔽了双眼,感情用事罢了。这关乎江山社稷,可容不得半点差错。” 太后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颇为头疼。 没一个省心的,但凡有一个争气,何至于叫她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家族筹谋? 她道:“皇帝,可不能被这些小辈的话扰乱了心智,他们尚未历经磨砺,你可是帝王。” “谨遵母后教诲。”惠帝不得不低头。 “嗯,当断则断,不要犹豫不决。”太后点头。 吕大人也趁机发难,上前拱手,“陛下,长公主同郡主平日里行事张扬,铺张浪费,底下早已有怨言。” “此次巫蛊案证据确凿,要是再不加以严惩,恐怕难以服众。”他表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嘴角却闪过一丝得意。 太后在朝中势力庞大,根深蒂固。 反正他们吕家跟元家已经结了仇了,还不如趁此机会做个投名状。 惠帝下定主意,“既然如此,那……” 元韫浓抬头等待惩罚的结果。 偏偏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裴令仪在此时越过一众人,站到元韫浓前面。 “清都……”元韫浓下意识要拉他。 裴令仪微微侧过身,避开元韫浓的手。 他的视线在元韫浓手上似乎又开始渗血的细布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与元韫浓对视。 沉静的眼睛,如同墨砚水般,死水微漾。 “陛下,此事与国公府无关,巫蛊人偶是臣所作。”他转过身,声音平稳。 “什么?”惠帝半眯起眼睛。 皇后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可能?你不要妄想替他们顶罪!” “你在胡说什么?”元韫浓拽住裴令仪的手。 惠帝心知肚明此事多半就是陷害,不会罚得太重。 裴令仪这时候横加阻拦,一己承担罪名,那可不就是罚俸禄关禁闭什么了。 毕竟国公府是全府上下来承担罪罚,裴令仪可就只有这副躯壳。 裴令仪微微抬起头,目光坚定,“那个巫蛊人偶,是臣所做,但京中盛行巫蛊之风,仅仅是巧合。” 众人皆惊。 元韫浓微微皱眉,瞬间明白了裴令仪的意图。 “清都,你疯了?居然碰这些东西?”元韫浓佯装愤怒,眼眶却微微泛红。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印,抑制住翻涌的情绪。 裴令仪望向元韫浓。 他既然可以做质子,那也可以做冲锋陷阵的棋子,无足轻重。 他还不想成为元韫浓的弃子。 太后眉头紧锁,“依你所言,你为何要咒害皇帝?” “太后明鉴,臣绝无此心。”裴令仪道,“这生辰八字不是陛下的,而是吕大人的。” “哦?吕爱卿,可是如此?”惠帝看向吕大人。 吕大人脸色一白,推了一把身边的吕世勋,二人齐齐下拜行礼。 “回禀陛下……臣确实同陛下生辰一样。”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茬上去。 裴令仪说:“先前之事,臣与吕氏结下仇怨,心怀不满,思来想去气不过,才犯下此等大错。这才连累了国公府,臣心中极为愧疚。” 裴令仪先前跟吕世勋一事闹得很大,元韫浓都跑去告御状了,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程度。 现在裴令仪又成了岐国公义子。 这么解释的话,裴令仪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是合理。 今日之事带来的冲击还是太多了,众人面面相觑,净是震惊。 “荒唐,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皇后咬牙道。 慕湖舟连忙道:“正是巧合,才证明所言非虚啊。不然清河王怎会知道吕大人的生辰八字同父皇一样?难道他还能提前知晓有这一劫难,早早做下准备?” 皇后总不能说因为这事是他们授意做的,绝无可能是裴令仪所为。 “陛下!”惠贞长公主看向惠帝,等待他的发落。 惠帝闻言,皱着眉暗自思量。 裴令仪如今也不能随意处置,他才刚刚封了裴令仪袭爵清河王,前朝那些暴民也才刚刚镇压下来不久。 要是处置不当,破坏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 若是往常也就算了,如今太后回了京城,再起异动,岂不是落人口舌好给太后把柄? 他也不能一下子叫岐国公元气大伤,他需要元家势力与太后对抗,不至于叫皇权旁落。 说到底,两家都是外戚。 沉吟片刻,惠帝道:“念清河王主动认罪,且证据尚存疑点,朕便从轻发落。” 他缓缓道:“裴令仪,鞭扑八十,禁足半年。惠贞长公主与岐国公,罚俸三月,暂不追究,但需自省。” “陛下……”皇后气恼他们费尽心思设下的局面,却是这么轻的责罚。 太后淡声制止:“皇后。” 皇后只能憋着股气,闭上了嘴。 皇帝已经下了旨,这时候再说什么,就算是为了脸面,惠帝也不可能改了。 何必再出声,去平添自己的嫌疑呢? “陛下,鞭扑八十?五郎甚至比应怜还小……”惠贞长公主于心不忍。 这是她第一次喊裴令仪五郎。 她没想过裴令仪会站出来,担下这样的罪责。 她纵使是不喜欢裴令仪,也不禁为此动容。 元彻回也没想过裴令仪会替罪,难免高看裴令仪几分。 “皇姐,诸事有误,实难宽宥。为正朝纲,朕不得不施罚。”惠帝风轻云淡地回绝了长公主。 他瞥了一眼裴令仪,“再者而言,敢碰巫蛊这种东西,朕不直接下令斩杀,甚至没用杖责,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鞭扑八十,重伤可能会死,但总比杖责八十打断脊梁的好。 虽然他也想直接杀了裴令仪算了,但他不好那么做,也想要那个宽宏大度的名声。 惠贞长公主不好再多说什么。 裴令仪则是面色冷静,“谢陛下。” 沈川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慕湖舟拉住了,摇了摇头。 “带下去。”惠帝抬了抬手。 立即有人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裴令仪,就推搡着他朝外边走去。 在座的都是达官显贵,自然见不得那种血肉横飞的场面。 再说了,鞭扑得褪去上衣,这边还有不少女眷,自然看不得。 在场行刑就到后头不远,叫人能听见,但看不着。 元韫浓站在原地没动,跟裴令仪擦肩而过。 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半是真情半是假意,拿萱草色帕子擦着泪。 吕家父子暗自得意地笑了笑,能叫裴令仪吃些苦头也是好事。 吕世勋压低了声音:“父亲,我听闻这杖刑和鞭刑里头都有门道,这八十鞭该不会让裴清都轻飘飘就过去了吧?” “岂会那么便宜了他?”吕大人笑了一声,“刑部里头有太后和皇后母族齐家的人,不把裴清都打得半死就不错了。” 这下吕世勋可满意了。 他朝着张家的方向看了看,“我方才瞧见张大人跟身边人说话,怕是也找人去买通行刑吏去了。” “五皇子和裴清都结了仇,叫他们张家吃了那么个亏,此时不落井下石,就不是张开华那老头子的手段了。他身为五皇子外公,可是对着外孙宝贝得很呢。”吕大人哼笑。 吕世勋点头,“元应怜和裴清都结了那么多仇,这下都趁他病,要他命来了。” “可不是?”吕大人捋了捋胡子,“放心吧,我儿,断不会叫那竖子好过的。” 裴令仪被带到后头避开众人的眼睛。 刑官姿态傲慢,“清河王,请吧。” 裴令仪平静如水地褪去衣衫,裸露上身,双手搭在腿上,垂目等待。 刑官冷哼一声,一声令下,行刑吏将鞭子舞得虎虎生风。 长鞭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落下,瞬间在裴令仪背上撕开血口。 皮肉翻卷,鲜血溅出。 裴令仪闷哼一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知道如果自己痛叫出声,元韫浓能听得到。 元韫浓没听到裴令仪的声音,只能听到一声又一声的鞭响。 她悲愁的双目犹如起了雾的湖泊般,一直淅淅沥沥地落着薄雨。 也不知道是演给自己看的,还是演给别人看的。 白翩飞自然注意到这一点。 她弯着唇角,不冷不热道:“郡主还真是水做的,这都哭成了泪人。不过是半路姐弟,这才没多久呢,像是真把人当成亲弟弟了。” “朝荣郡主素来心软,人又多愁善感,这也难怪。”一旁的贵女叹息。 方才输了白皮月界的那小姐也应和:“多病必多情,体弱之人容易多思,郡主这又是动了真情实意了。” 白翩飞笑意勉强了起来,只能说:“也是,郡主心善着呢。” 元韫浓靠在惠贞长公主怀里,一面悄无声息地落着泪,一面语调平静地轻声说道:“阿娘,你看清了吗?” “你的弟弟,我的阿舅,本身就是个怯懦又自私的人啊。” “我不知道你们的往事,但我不想阿娘再为此伤怀了。” 惠贞长公主闭了闭眼,“阿娘会跟他谈谈的。” 毕竟,惠帝曾是她唯一的家人。 元韫浓一直在数,直到八十下结束,声响消失之后。 她站了起来,“陛下,刑罚结束,朝荣想去看看。” 惠帝没有在意,“朝荣重情重义,那便去吧。” “父皇,场面血腥,儿臣愿陪表妹同去。”慕湖舟无视皇后恼火的目光,起身请旨。 “去吧。”惠帝摆了摆手,“诸位爱卿,别被小事扰了兴致,接着游园赴宴吧。” 此言一出,意味着此事告一段落。 心思灵活的人对视一眼,明白自己不该掺和进去,派人去探听一下消息得了。 八十鞭完毕,铁打的人也该气息奄奄了。 元韫浓同慕湖舟一并走去,却见行刑吏仍在挥鞭。 她冲了上去,扑在裴令仪前边,抱住血人似的裴令仪。 慕湖舟大跨步上前,抓住行刑吏的手臂,拦下长鞭,皱眉怒斥:“八十鞭扑已然尽数,为何还要多罚?!” “清都?”元韫浓捧起裴令仪的脸,瞳孔一震。 裴令仪脸颊上两道交错的血痕深刻在皮肤上,可见当时下的狠手。 伤成这样,若是留了疤,绝无科考入仕的可能了。 而今科考严苛,也是要看容貌的,有明显疤痕毁了容颜者,都不得科考。 元韫浓怒而转头,尖锐地质问行刑吏:“为何要伤了他的脸?” 悄悄兜远路来瞄一眼的吕大人,对着儿子啧啧称奇:“张开华这老东西,下手还真狠,直接叫人伤了裴清都的脸,毁了他科考的路子。” 吕世勋也有些骇然,“他都能想到这种主意……” “不科考,咱们这陛下又这么忌惮裴清都,在意他身份,他想要入朝为官只剩下做武将的路子了。”吕大人说。 “陛下也不会封他做武将吧?他想成武官,不得自己从兵营里混吗?”吕世勋愈发觉得裴令仪未来无望。 难道还指望岐国公举荐裴令仪做官,还被惠帝同意吗? “是啊,除非岐国公府能下狠心治好他脸上的伤。”吕大人和吕世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过我看他脸上那口子,想要完全不留疤,怕是也有点悬了。” 行刑吏在被慕湖舟逮着的时候就已经面如金纸,心虚不已。 再被元韫浓质问,立即就跪了下来,高喊:“三皇子饶命!郡主饶命!” “小人、小人记岔了数,一时失手,这才犯了错……”他绞尽脑汁,嗫嚅道。 “胡说八道!”元韫浓怒不可遏。 她厉声质问:“我一下下听着声数着,八十已到,何来的记岔了数?鞭声停了那么久,这会想起来了?再者而言,为何伤他的脸?一时失手就能从后面打到前面,还是脸面上?” 裴令仪脸上的血痂都凝住了,这显然是之前就在八十鞭里趁乱抽打到的。 而且说什么记岔了数?分明是打完之后受了张开华那老东西的贿赂。 行刑吏没想到还有人这样听着声细数打了几鞭子,汗如雨下。 第20章 保护 这么一遭下来,裴令仪在岐国公府的地位水涨船高。 对其视若不见的惠贞长公主碰上他,都会点头示意。 就连元彻回偶尔遇见裴令仪,也会多几分好脸色。 裴令仪先前那招虽险,但可见胜算确实是大。 不过裴令仪本人一直压着股火。 元韫浓到的时候,都能听到房内的摔东西声。 “还没找到吗?”裴令仪顺手砸了手边的瓷杯,怒道,“连这点药材都找不到,我的脸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寻来的药方说是能祛疤,可其中一味药一直找不到。 容貌对他来说本无关紧要,可他知道元韫浓喜欢他这张脸。 裴七裴九跪下喊道:“主子息怒。” “这点小事,也值得动怒?”元韫浓缓步走进,“气急攻心,伤势得好得更慢了。” “阿姊……”裴令仪微微侧过脸,依然下意识不自然地避免元韫浓看到他脸上的伤疤,“底下人怎么连阿姊来了,也不知道通报一声?” 元韫浓坐到他面前,“通报了,就好让你藏好些了,不被我看到脸?” 裴令仪哑然。 “别动。”元韫浓抬手扶住他的脸,细细地看他脸上的伤。 裴令仪垂着眼睛,睫毛扑簌,有些紧张。 元韫浓松开了手,“好多了。” “嗯。”裴令仪点了一下头。 “差的那一味血竭,宫里头有。母亲下午会进宫向惠帝求药,不必忧心。”元韫浓说道,“正当理由也是有的,我手上也是摔伤了,要祛疤呢。” 裴令仪看着元韫浓依然缠着细布的手,“劳烦阿姊多挂怀了。” “先前也没见你那么在意这张脸呢。”元韫浓笑了一下,“夏日烦热,别老在屋里头闷着,伤口都要捂发炎了,多去外边走走。” 窗外蝉鸣声阵阵,先前移植过来的花木繁茂,在明媚日光下渲染出生动至极的绚烂,那种色彩犹如会流动一般。 元韫浓舒展开眉目,“费尽心思赢来的场面,也得好好维系才对。” 裴令仪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元韫浓随着惠贞长公主进宫,长公主除了求药,也是有着和惠帝谈谈的心思。 惠帝对长公主因着先前巫蛊案一事似乎心怀歉疚,除了允诺了血竭以外,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元韫浓看准时候,适时开口,说自己想去找慕水妃玩,然后悄然离开。 走出殿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惠帝和惠贞长公主这对姐弟都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动弹,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中间无形的沟壑似乎已然将他们分离了太久。 元韫浓转回头,朝外面走去。 慕水妃对元韫浓的造访感到惊喜万分。 她和她母妃因为先前开口帮腔元韫浓,所以被皇后迁怒。 不过皇后对她们挑了几回刺,就把重心放到了慕湖舟身上。 毕竟这个向来风光霁月却不服管教的儿子,才更是令皇后头疼。 慕水妃给元韫浓端来了自己做的糕点,满脸期待,“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元韫浓咬了一口,桂花糕甜淡适中,独有的清新与芬芳。 慕水妃做的糕点都有种独特的口感,软糯的、温馨的。 前世沈川和慕水妃见不到她,就时常送点心进来。 想想她跟裴令仪也真是一类人,一个巧取,一个豪夺,也不管对方喜不喜欢自己,就偏偏要得到。 裴令仪死后,沈川就请辞离京,辞官和慕水妃离开了。 元韫浓原本没打算放他们俩走。 要是他们走了,这华丽的囚笼里困住的也就只剩下她了。 可是慕水妃又送来了点心,而沈川也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所以元韫浓还是放他们走了,也没再追问过他们的行踪和消息。 沈川和慕水妃要去往何方,结局又是如何,元韫浓也不再想知道了。 只是他们依旧一封又一封地往京城寄信,可元韫浓从未拆开过。 “挺好吃的。”元韫浓带有怀念地看了眼那盘模样玲珑可爱的点心,却没有多吃。 慕水妃见她没吃几口,就问:“不合口味吗?是不是不喜欢桂花糕?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再做给你吃。” 看元韫浓没回话,慕水妃兀自说道:“上回见你多吃了点宴席上的透花糍,是喜欢吃这种吗?” 元韫浓目光愈发复杂。 “水妃姐姐。”元韫浓打断了她,“你为何如此迁就我呢?” 元韫浓一直没明白这一点。 她原本以为,那是因为慕水妃本就是这样很好很好的人,换了谁慕水妃都会这样对待。 但她看过了,慕水妃对待自己姐妹并不青睐,兄弟姐妹里,慕水妃偏偏对她这个表妹最照顾。 慕水妃静默片刻,露出微笑:“你是我唯一能保护的。” 她不想欺骗元韫浓,所以说实话:“那么多的兄弟姐妹里,我和母妃并不被重视。” “或许是因为我的软弱,身边的人总是会受到伤害。” “从小跟在我身边,却因为卷入宫斗之中被冤枉的侍女,我没能保住她。” “甚至是更小的时候,我在寝宫院子里那棵树底下发现的蚂蚁窝,也是这样。” “五弟碾死了那些蚂蚁,用烧烫的水灌进了蚂蚁窝。” “我就在旁边看着,甚至没有开口阻止他。因为我害怕他迁怒我,迁怒我的母妃。” “那个蚂蚁窝是我年幼时,在母妃午睡时打发时间的乐趣。那时候我没有玩伴,甚至很少有人跟我说话。” “谁会在意随时都可以碾死的蝼蚁呢?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公主在想什么。” 她的神情很温和,就像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小往事。 慕水妃望向元韫浓,目光柔软,“但你不一样,韫浓,你是唯一能够保护的。” “你还记得你七岁那回的宫宴吗?”她问,“你一个人从宴席上溜出来玩,被那几个纨绔子弟当成什么不起眼的官员女儿。” 元韫浓的记忆里,这只是一件细枝末节的插曲罢了。 无非是有人不长眼睛冲撞了她,她装装可怜罢了。 因为那时候她看见自己兄长就在不远处,可是最先站出来,挡在她前面的人却是慕水妃。 慕水妃说:“你或许是被吓坏了,或许根本就不怕。可我还是站出来了,哪怕你或许根本不需要。” “你当时,嗯……”她拿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一点高,泪眼汪汪的,看着很可怜。” 元韫浓说道:“就是因为你保护了我,以你公主的身份恐吓了那几个人,你第一次保护得了什么。” “是的。”慕水妃半阖着眼睛微笑,“所以我对你的好,你也不必挂怀。” 元韫浓看着她,“因为你也在我身上汲取你所需要的。” 这就是为什么慕水妃对她那么纵容,永远宽恕,永远谦让。 “嗯。”慕水妃略带些苦涩地笑了笑,“抱歉啊,韫浓,我待你好,并没有那么纯粹。” “没关系。”元韫浓闭了闭眼,“这又有什么?” 于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天底下本就没有谁对谁的好是毫无原因的。 她笑了笑,“水妃姐姐,不必挂怀的人理应是你。” 慕水妃愣了愣,也笑了起来,“喜欢吃透花糍吗?我下次给你做。” “早早听了底下人传报,说是朝荣郡主跟着惠贞长公主一起进宫了。去父皇那里扑了个空,原来是跑到你水妃姐姐这里讨透花糍吃。”一道明朗的声音响起。 慕湖舟迈步进来,含笑打趣:“要见表妹一面真是好不容易。” “三皇兄。”慕水妃起来,微微欠身。 慕湖舟摆了摆手,对元韫浓道:“我去父皇那,父皇正和姑母议事,问了底下人才知道郡主是跑这里来了。” “表哥找人也该问一声才对,哪有直接就去陛下那里的?”元韫浓托着腮。 “倒是我的不是了。”慕湖舟无奈摇头。 元韫浓偏了一下脑袋,“表哥是来找我打发时间呢?还是躲清净来了?” 她进宫前可就听说了,今日白翩飞被皇后传召进了宫。 可想而知,慕湖舟是从皇后宫里,撇下白翩飞逃出来的。 “什么都瞒不过你。”慕湖舟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慕水妃自然也有所耳闻,“三皇兄这会逃过来,等回去免不了被母后一顿训斥。” “这事是免不了挨训的。”慕湖舟道,“只要皇子妃不是白小姐,母后无论如何都会训斥。” 元韫浓用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瞧着慕湖舟,“那表哥拿我挡挡啊。” 慕湖舟轻咳一声:“这恐怕会连累了你。” 他明白自己母亲是会迁怒于人的。 “反正皇后娘娘也不喜欢我,也不差这一点了,她讨厌谁不是讨厌呢?”元韫浓煞有介事。 这好像也是有点道理在里头的。 慕湖舟略显犹豫。 “表哥若是觉得对不住我的话,不妨好好补偿我。”元韫浓大方道,“我近日瞧上了一间首饰铺子,地段也好。” “好。”慕湖舟眉目柔和下来,“我盘下来给你。” 元韫浓唇角笑意加深。 白得一间铺子,慕湖舟还得谢谢她呢。 既然所有事情都会变,倘若裴令仪当不成皇帝了,那她该早早地多铺一条路。 裴令仪成了皇帝,她身为裴令仪义姐,指不定能混个公主当当。 这时候再拿下沈川,得偿所愿,那是她最原本的想法,皆大欢喜。 若是成不了,真走上这条路,那她也要继续当这个郡主。 或是直接当三皇子妃?太子妃?然后再是皇后? 至于沈川嘛,虽弃之可惜,但情爱哪有权位重要。 毕竟如果这江山还是姓慕的话,再和沈氏联姻可保不住国公府,也保不住裴令仪。 元韫浓和慕湖舟、慕水妃相谈甚欢,品茗清谈半日。 天色渐晚,元韫浓该回去跟惠贞长公主一块出宫了。 而慕湖舟也该回到皇后宫里去给个交代。 慕水妃目送二人到了自己宫殿前,然后两路分别。 顺着夕阳之下的宫廷长廊,慕湖舟原本轻快的心情也随着日落慢慢沉淀。 行至凤仪宫前,婢女进去通报,慕湖舟心底暗叹一声。 很快就有人将他迎了进去。 迎面就是皇后丢过来的茶杯,慕湖舟面不改色,避也没有避一下,似是习以为常。 他径直掀袍跪下,“母后息怒。” 茶杯擦着他头发丝过去,在地上四分五裂。 “母后?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皇后怒火冲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岐国公府那个不是你的姑母,而是你的生母呢!” 她质问:“本宫叫你跟翩飞好好相处,你为什么一面都不见,就径直走掉了?你叫翩飞怎么看?你让旁人怎么看!” 慕湖舟低下头,“儿臣有要事在身……” “要事?”皇后直接打断了他,“你能有什么要紧事?你的要紧事就是见元韫浓那个小贱人吗!” “母后!”慕湖舟抬起头,眉头紧锁。 “呵,怎么?本宫现在是一句都说不得她了?”皇后冷笑,“叫你一声表哥你还真把她当成亲亲表妹了?告诉你,亲疏远近不只是看血缘,更是看利益关系!” 慕湖舟闭了闭眼,“母后,儿臣如今并无娶妻生子之心。” 皇后尖锐道:“难道本宫是叫你成婚生子吗?本宫叫你成婚,主要是为了你未来妻子身后的支持和助力!” 她步步紧逼,咄咄逼人,“翩飞到底有哪里不好?你到底是哪一点瞧不上她?竟然是一面都不肯见,直接跑去找元韫浓!” “母后。”慕湖舟眉眼疲惫,“成婚之事,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母后嫁给父皇,便真的开心了吗?” 皇后僵直在原地。 片刻之后,她怒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怨怪你的母后吗?” “儿臣并无此意。”慕湖舟道。 “不想娶翩飞,那你想娶谁?”皇后问,“高小姐?还是王小姐?还是说褚小姐?” 见慕湖舟毫无反应,皇后蓦然拔高了声音:“难道是说,你想要娶元韫浓吗!” 第21章 秘闻 慕湖舟抬眼看向皇后,“儿臣有一事一直不明,为何母后如此厌恶姑母和应怜?” “那是你的敌人!”皇后像是激怒了。 “敌人吗?若说是五弟,那儿臣尚能理解。毕竟同为皇子,五弟母族势大,储君未立。”慕湖舟平淡道。 他问:“可姑母和应怜又是为什么?” 皇后说:“岐国公势力之大,难保惠贞和朝荣日后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来。” “以什么身份?长公主?还是郡主?”慕湖舟讽刺地勾起唇角,“以母后的心思,难道不改将此认为来日助力积极拉拢吗?国公府并未站队,可偏偏母后似乎憎恶他们,甚至超过了五弟。” 皇后一时间给不出回答,只能强装镇静,“本宫是为了你的以后!等你当了储君乃至于陛下,外戚专权,难道就是你想要看见的?” “儿臣乃是母后亲子,母后又缘何骗我?”慕湖舟轻叹一声。 “你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皇后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了。 慕湖舟不卑不亢地注视着皇后,“近来儿臣听了些传闻。” “什么?”皇后问。 “原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无非是说父皇与姑母是同胞姐弟,生母早逝,在宫里相依为命长大。”慕湖舟说。 皇后稍稍松了神,“不错,此事人尽皆知。” 而慕湖舟继续平静道:“直到皇祖母求先帝将父皇过继到她名下,姐弟分离。皇祖母不喜父皇同姑母见面,三番五次制止,直到父皇出宫开府,而后成为帝王才好起来。”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皇后精神紧绷。 “要是想查,动点心思也能知道。”慕湖舟直视自己的母后,目光锋锐,“皇祖母不喜欢姑母,是因为什么?” 皇后厉声道:“你怎能用这般心思揣度长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儿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这不是她第一次以长辈,以母亲的身份来压制慕湖舟。 自慕湖舟长大之后,心思越来越多,也不像年幼时那么千依百顺。 对此,皇后万分恼火,却又拿慕湖舟没办法。 上回巫蛊案后,私底下她就被太后劈头盖脸斥责了一顿。 “蠢东西,你是布局之人,怎的那么沉不住气?”太后冷哼,叹了口气,“若是你能有朝荣那丫头七分的冷静擅诡辩,哀家又何至于这般年纪还要亲自操刀应付这等局面。” 那股屈辱的怒火一直憋到现在,皇后不敢对太后说什么,此刻全怨怪到了慕湖舟身上。 “你好好做你的三皇子,将来还会是太子,是皇帝,非要追查这个做什么!”她吼道。 慕湖舟眼神带有审视,“皇祖母不喜姑母,是因为姑母的存在会时刻提醒父皇,那才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是因为皇祖母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做得可多了!”皇后大笑起来,又猛地收住了笑声,恨声道,“反正也会是一辈子敌人了。” 慕湖舟微微蹙眉。 “你以为哪来的那么巧的事情?”皇后问,“先帝子嗣凋敝,你父皇和惠贞的生母怎么就那么巧暴毙了呢?” 甚至太后还为了掩人耳目,耐心等待了几年,等到这件事情风波过去,无人怀疑,才求先帝过继的惠帝。 慕湖舟尽管隐约有了预感,却依旧为这个答案所震撼。 只剩下哑然。 想要一个可以亲自推到龙椅上,用来把控朝政却非亲生的孩子,却没有那么多巧合。 杀母夺子。 而和慕湖舟、慕水妃分别的元韫浓,回到惠帝的圣宸宫前。 惠贞长公主还在里边和惠帝谈些什么。 惠帝身边的宦官守在外面,对于元韫浓的出现早已司空见惯,堆着笑道:“陛下还在同长公主谈事呢,郡主要不先去偏殿等等?” “陛下和母亲在内室吧?无妨,我到里头等也一样。”元韫浓微笑。 “这……”宦官面露难色。 没有通报,怎么好让元韫浓先进去等? 元韫浓说:“阿舅和阿娘无非就是聊聊家常,有什么听不得的?我就在外边等着,这有什么的?” 她一副疑惑的模样,似乎是真不懂其中的道理。 往常元韫浓也常在里边等,虽说是禀报过惠帝的,但倒也没出什么事。 宦官侍奉惠帝已久,日日咫尺颜,最知道惠帝是个什么德性,惠帝身边的人又是怎么一个样。 这个朝荣郡主瞧着柔弱温良,实际上时常不动声色地告御状上眼药。 一会得罪了她,她又要开始了。 犹豫片刻,宦官立马挤出笑脸:“瞧郡主这说的说什么话,一会陛下若是怪罪下来,郡主可得记得替奴才们说话。” “阿舅不会怪罪你们的。”元韫浓笑了笑。 她抬脚迈步进门,动作极轻。 殿内隔着空山新菊的屏风,再过弯道,里头内室惠贞长公主和惠帝还在谈。 元韫浓坐下,垂着眼仔细听里头的声音。 细细碎碎,听不真切。 直到惠贞长公主的声音激动了起来:“等?你还要我等?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母妃去世时你叫我等,你被太后收养时也叫我等,做了亲王仍叫我等!” “你劝我嫁给岐国公时,我怀上第一个孩子时,我生下应怜时,你也要我等!等等等,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如今已是帝王,你我儿女皆已长大成人,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我等!” “这回叫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黄土白骨吗?” 静默了半晌,传来惠帝的叹息。 惠帝说:“帝王身不由己之事何其之多,皇姐该理解我才是啊。” 惠贞长公主笑了一声:“你我一无所有之时,你便安慰我,说等你长大了出宫开府,便把我接出宫去,天下之大任我畅游,你说一切都会好的。” 她问:“你刚称帝王时也说,你现在羽翼未丰,受制于太后,叫我等等。等你站稳脚跟,一切就会好起来了。十几年过去,我为何还在原地?” 惠帝没有说话。 “当初你说自己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劝我嫁给岐国公。”惠贞长公主步步紧逼,“好,我嫁了。” “岐国公同亡妻伉俪情深,育有一子两女,我本不欲成他续弦。我愿意下嫁,那都是为了你的千秋大业。” “因为你说那都是假的,这只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那只是你对我的权宜之计!但我还是信了。” “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太医诊脉说可能是个男胎,那时候我动过心思别再继续等你了。” “我的丈夫是个好人,他待我从未失过礼数,我想就这样吧,就算了吧。” “还是你劝我,打掉那个孩子。” 听到这里,元韫浓眸光一闪。 那次据说是意外,实则有人授意的流产,居然是惠帝的意思吗? 惠帝默然不语,又低声解释:“那时国公次女着实年幼顽劣,意外冲撞了你,使你胎相不稳。太医说了,若你执意留下那个孩子,生产时会危及性命。” “说得好听。”惠贞长公主嗤笑。 她质问:“你当真是忧心我的身体,而不是怕我真的融入国公府,夫妻两心相通,不再是你千依百顺的棋子?不是你盯着国公府的眼睛?” “你怕那个孩子牵绊了我。”她恨恨道。 这应该是事实,因为惠帝只有沉默。 惠贞长公主继续说:“所以你才劝我趁着月份不大,打掉那孩子,而我也听了你的话。” 惠帝依旧是叹气:“皇姐为我牺牲良多,这些我都知道。” “可你不在意。”惠贞长公主斩钉截铁道。 “你并非不知道我的挣扎,你只是更在意自己的江山万代。”她道,“我始终如一地支持你,是因为你曾经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知道。”惠帝说,“我也把皇姐当成最重要的亲人,没有皇姐,我不会有今日的。” “真的吗?”惠贞长公主反问,“所以你所有的路都要用我来牺牲吗?” 惠帝的语气逐渐沉了下来,“所以皇姐这是因为当年那个未降世的孩子,来怨怪朕了吗?” 惠贞长公主似乎默认了这件事情。 “可你不是有朝荣了吗?”惠帝问,“这些年来,朕一直对朝荣照顾有加,这都是因为你,皇姐。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像你。” “是啊,得亏苍天,赐我应怜。”长公主像是卸下了什么似的,轻飘飘地说。 她转而加重了语调:“难道就因为有了应怜,我就会忘记那血肉模糊的肉团了吗?我感受他从我身上剥离!” “再说了,若不是因为我自那之后消沉,无法替你分担太后的视线,无法替你监看国公府,整日里闭门不出,你会允许我有应怜?”她恨声道。 答案当然是——不会。 惠帝不会允许惠贞长公主血脉相连的孩子降生在国公府,尤其是男孩。 长公主和国公共同的血脉会延续下去,惠贞长公主的心就会定下来,在国公府有了归属。 但是女孩不一样。 封元韫浓为郡主,那只会是点缀的金枝玉叶,威胁不到什么。 惠帝一直都是那么想的。 “无论如何,皇姐,只有你我才是家人。”他如是说道。 元韫浓静听完了这场对话,用手撑着脑袋,合着眼眸假寐。 等到惠贞长公主从内室走出来,看到小憩的元韫浓,目露惊讶。 她忙用繁复的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上前拍了拍元韫浓的肩膀,“应怜?” “母亲?”元韫浓状似方才转醒,双眼迷蒙地对着惠贞长公主露出笑脸。 “嗯,等多久了?何时来的?”惠贞长公主如同不经意般笑问。 元韫浓思考一下,含糊地回答:“记不清了,进来也不知何时便困得睡着了。” 她又撒娇般,“定是在水妃姐姐那里,跟她和三表哥聊太多了,都困了。” “你呀。”惠贞长公主点了点她额头,“回府上好好睡吧。” “好。”元韫浓应和,又对着惠贞长公主身后笑着欠身,“阿舅,朝荣告退。” 惠贞长公主稍稍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头看惠帝。 二人走出殿门,元韫浓在心底暗自叹息。 看来惠贞长公主仍然没有放下这份亲缘。 也难怪了,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惠贞长公主认定的,只有惠帝这一个亲人。 没有那么容易割舍的。 大致了解了这些前尘往事,元韫浓思绪起伏,心情复杂。 对于惠帝,她也依然只剩下怨怪和厌恶。 毕竟是他无能又软弱,不仅要用女人铺路,还要用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姐铺路。 裴令仪进元韫浓的岁浓院,推开房门时,就闻到了绵延的酒香。 喝酒了?裴令仪惊诧。 元韫浓正用手臂撑着脸,半趴在桌上给自己倒酒,看到裴令仪来,懒洋洋地抬眼,“来了?” 夏日满枝的繁花浓艳喧闹,元韫浓许是半醉不醉,云发丰艳,两颊生晕。 眼睑下微星的小痣也因着这半分的醉意生出几分媚态来,似是胭脂点碎。 眼波流转,艳情透渗。 满树繁花,霎时黯然。 她朝着裴令仪伸出手,皓腕凝霜雪,玉镯碰撞,叮当作响犹如泉水。 犹如莲花座上,朝裴令仪伸出手,来解救他这经世苦难人。 裴令仪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 元韫浓笑了一声:“问你喝不喝酒,上来抓我手做什么?” “喝酒伤身。”裴令仪按住了元韫浓拿酒壶的手。 “用得着你管?”元韫浓轻嗤一声,踢了一脚裴令仪的小腿。 裴令仪站着没动,顿了顿,接过了酒壶,“我为阿姊斟酒。” 清亮的酒液倒入杯中,裴令仪递杯给元韫浓,“还请阿姊少饮酒。” 元韫浓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搁在桌上。 见裴令仪没有反应,元韫浓扬眉,“再倒啊,怎么不倒酒了?” 裴令仪停顿了一下,又取了一个杯子,给元韫浓斟一半,给自己倒满酒,“我与阿姊共饮。” 元韫浓唔了一声:“也好。” 第22章 血债血偿 元韫浓忽的伸出双手捧住裴令仪的脸,凑近了仔细看。 裴令仪脸上的伤疤覆了细布,她直接揭开来细看。 “阿姊……”裴令仪喊了一声。 元韫浓靠得太近了些。 她好像用的是茉莉花发油,混杂着身上略苦涩的药香,好像被体温淬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气。 裴令仪开始胡思乱想了。 元韫浓的指尖轻轻抚摸过裴令仪脸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像是用朱砂红往宣纸是洇开的痕迹。 “这哪里是疤啊?”她笑,“像是缝上去的针线。” “阿姊莫要再打趣我了。”裴令仪稍稍错开视线。 元韫浓取出药盒,“母亲求来了血竭,药制好了的,只那么一小盒。但要不留疤用这药,得把你结了痂的伤口都得揭开来上药。” 裴令仪定了定心神,颔首,“我受得住。” “若是脸上,也就罢了,背上的伤口那么深,这点药不过才能祛几条疤,你也要用吗?”元韫浓问。 她觉得没必要,又不在脸上,影响不了太深。 那么深的伤口,又不像脸上那两条,不得疼死? 制药的医者也说了,这药本来用着就疼得很,遑论揭开血痂往赤裸的血肉上用了。 要不是张开华那老匹夫派人用那沾了药的鞭子,何至于那么难? 上品血竭又不常有,拿来制药的这点还是惠帝因为惠贞长公主的质问,心虚之下省出来的。 “阿姊,我受得住的。”裴令仪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元韫浓又倒了一杯酒,递给裴令仪,“那再多喝几杯吧,最好醉昏过去,省得一会疼死。” 裴令仪接过酒杯,垂下眼睛笑了笑,“好。” 满饮此杯,他道:“我回去叫裴七裴九上药。” “便在此处吧,我点了安神香。”元韫浓莞尔,“让你少受几分苦。” 裴令仪轻咳一声:“在此处吗?” “嗯,床借你一用。”元韫浓带有促狭,“别不好意思,叫霜降换床被褥的事。” “那便请阿姊回避一下,场面血腥,我怕污了阿姊的眼睛。”裴令仪还是道。 “嗯嗯,好吧好吧。”元韫浓敷衍道,“把屏风拉上总行了吧。” 裴令仪不好再说什么,唤来裴七裴九入内上药。 元韫浓身上向来都有久居高位,养尊处优的特质。那种高高在上,平静地流淌从那种优越。 犹如帝王般的喜怒无常。 朝逢恩,暮赐死。 在元韫浓面前,裴令仪从来小心翼翼。 所以痛得要命,裴令仪也没发出声音,不想惹元韫浓心烦,也不想让元韫浓担心。 裴令仪轻轻将脸埋在元韫浓枕间,枕间的药苦似乎比那安神香更有用。 再疼些,再可怜些,是不是能得到元韫浓几分好脸色? 伤好得那么快,他要怎么在元韫浓面前摇尾乞怜? 或许是疼得神志不清了,裴令仪恍恍惚惚地乱想。 皮肉的灼痛,还有那股血腥气就一匝匝索绞在喉咙口。 裴令仪又想,剩下几道疤留下来,也好。 最好像是缠枝莲一样,烙印在背脊上,就当做事关元韫浓而留下的刺青。 裴九还以为裴令仪是太疼了,手也有些抖。 裴令仪的血渗进了身下的锦被里,安神香的味道都盖不住血腥味。 裴七接上他手里的活,咬咬牙安慰:“主子,再忍着些,就快好了。” 上完了药,裴令仪被裴七搀扶着坐起来,甚至还没披上外衣。 元韫浓直接越过屏风,走到了他跟前。 裴令仪出了一身冷汗,乌发透着一股潮热的湿气,面色雪白,唇瓣上的齿印像是猩红的樱桃绽裂一般。 “阿姊,实在是抱歉,我弄脏了你的……”他下意识说。 “我瞧瞧。”元韫浓倾身下来,捧着裴令仪的脸看。 酒香和药苦混在一起,裴令仪微微睁大眼睛,望着元韫浓近在咫尺的脸庞,止住了话头。 元韫浓点头,“嗯,不错。” 裴令仪轻轻撇过来,对裴七裴九压低了声音吩咐:“你们都先出去。” “我、我先披件衣裳。”他忙回避眼神,抽了一件衣裳匆忙披上。 “干什么?刚上完药呢。”元韫浓按住他手,“如今你我算是义姐弟,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又不是外男。” 她这也是醉了,把很多事情都混淆了。 “我……”裴令仪还想要说什么。 元韫浓就心不在焉地提起别的了:“回来路上,我央求了母亲,将国公府半数的行商族务交由我打理。” “长公主名下的商队和铺子有许多特权,免去了不少苛捐杂税。”裴令仪回过神道,“不少商人有所顾忌,明争暗斗时不会牵连。” 元韫浓应了一声:“嗯,母亲说,若是成效不错,便全部交给我。” 不仅是惠贞长公主的私铺,整个国公府的都交给她。 那么掌控整个元氏的商业指日可待。 “阿姊行商时,可得小心些城西那边。张家府邸坐落于那边,近日以来,那边最乱。”裴令仪道。 “是巫女那事吗?”元愠浓挑眉,“倒也有所耳闻。” 裴令仪颔首,“巫蛊案后,张开华借口是消灭这股歪风邪气,实则是借此之名消除异己。” 只要是想杀的,借口说对方家中女眷是巫女,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能杀了个干净。 但凡有人为其说话打抱不平,或是不认同这看法的,就被当作是包庇巫女,会是被巫女所蛊惑,一并杀了。 这么一来,人人自危,就算心里面不那么想,也不敢说出来。 甚至有甚者,看不顺眼哪个姑娘,便向官府举报对方是巫女来污蔑对方。 一场浩浩荡荡的猎巫行动。 还有谣言四起,说司卜者以龟甲蓍草占之,卦象现大异,京华南面有一贵女是妖孽转世,必然祸乱南朝。 再加上先前那些女巫眼下都有泪痣,种种合并在一起,就差没明说是元韫浓了。 “张开华那老东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敢造我的谣言。”元韫浓冷嗤一声。 裴令仪见元韫浓心情不愉,轻声安抚:“阿姊勿忧。” 他想了想,“要不要我叫裴九去……” 他在元韫浓面前没遮掩过裴七裴九二人武艺超群的事实。 “这岂不是便宜了他?”元韫浓抬手摸了摸裴令仪的脸,“他害你如此,我要他也一样。” 张开华父母早亡,早年间长兄如父,犹如父亲般照顾两个弟弟长大。 后来成了张家族长之后,两个弟弟地位也水涨船高。 只可惜这两个弟弟私底下关系不和,积怨已久。 尤其是张开华举荐其中一人入朝为官,另外一人仍是布衣白身,这二人的关系更为恶劣了。 为官的那个认为张开华只是需要他入朝为官为家族开拓前路,另一个却能毫不费力地坐享其成。 而布衣的那一个却认为张开华偏心另一个,不然怎会让那个为官,自己却只能毫无身份。 张开华这个做兄长的夹在中间无法讲和,又不好偏袒其中一方,十分难做。 他只让其中一人入朝为官,属实是出于对家族前路的考量,还有二人的能力如何。 这一点,几乎是人尽皆知。 “他残害我弟弟,那就让他以一个弟弟作为代价来偿还吧。”元韫浓微笑,“他的血得流得更多一些才好,当年我母亲身边的一个侍女,便是被他找了借口打杀的。” 她幽幽地说道:“以血偿血,以牙还牙。”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怎么样才能让张开华更痛些呢?裴令仪说:“如果再让他选,他会选哪一个?” “要不要来打个赌啊?清都。”元韫浓来了兴致。 她侧靠在自己床边,“如果叫张开华只能选其中一个,另一个就得死,你猜猜他会选谁?” 裴令仪沉吟片刻,“我觉得是为官的那个。” “我恰恰相反。”元韫浓跟裴令仪想得不一样。 裴令仪有些诧异,“张开华第一次已经在其中有了选择,选择让二弟为官,三弟为白身,无论是出于情感还是利益,这已经是做出选择了。” “利益和命那可不一样。”元韫浓撑着下巴,笑,“我倒是觉得,他更喜欢三弟呢。” 虽然嘴上说着一碗水端平,但人心都是偏的,多少而已。 张开华怎么可能对两个弟弟的感情都分毫不差呢? 他既然选二弟为官,不仅是出于能力和家族前路考虑,必然也是为了保护他那天真的三弟的。 可见张开华是爱他三弟的,爱到这一大把年纪了,却还是心疼弟弟。 裴令仪微微勾起唇角,“看来我和阿姊意见不一。” “赌什么?”元韫浓眉梢一挑。 “便赌醉仙楼一个月的酒席好了。”裴令仪道。 元韫浓犹嫌不够,“这有什么意思?这样吧,输家要答应赢家一个条件,什么都可以,如何?” 裴令仪点头,“好。” “等着瞧吧,准是我赢。”元韫浓笑。 得到裴令仪和元韫浓的命令,裴九和小满在夜深人静时潜入张府和倚红楼,挟持了张开华的二弟和三弟。 裴令仪和元韫浓甚至耐心等到张开华找过来。 裴七去传的信,只要张开华一个人来,不然两个全杀了。 张开华得知消息的时候简直不可置信,外衣都没披上一件就跌跌撞撞跑来了。 他不敢想裴令仪和元韫浓二人居然能疯成这样。 江水澄澄江月明,僻静昏暗处,灯火所照耀不到的地方,好戏开场。 裴九和小满一边一个,挟持着张家二弟和三弟,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裴令仪和元韫浓还有闲情逸致,斜倚在江边扶栏上,静候张开华。 一见张开华来,那两个弟弟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忙喊着大哥哭诉。 尤其是三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好不凄惨。 他本就软弱,更是从小到大被大哥护着,没吃过什么苦,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原本正在倚红楼里醉生梦死,听歌姬小曲柔情似水,看舞姬舞姿曼妙动人,好不快活。 谁知道这一小会,刀就架在脖子上了,命就在别人手里了。 “大哥救我!”他凄惨地哭道。 他年纪最小,跟张开华长子都差不了几岁,张开华是把他当成儿子养大的。 这下张开华一见俩弟弟这般狼狈,气得要命,“裴清都,元应怜!你们二人得了失心疯不成吗?” “天子脚下,皇城之内!你们居然敢擅闯当朝官员府邸,私自缉拿,挟持官员和家眷!”他气得手抖。 元韫浓哎呀了一声,惊奇地看向张开华,拿着扇面遮掩了一下嘴唇,“张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阿姊,张大人说我们挟持官员和其家眷。”裴令仪好心地重复。 “哦,这样啊——”元韫浓状似苦恼地思考,又盈盈一笑,“谁瞧见了?” “你!”张开华气不打一处来。 “好害怕呀,这样的歹人在何处呢?京城治安何时如此不好了呀?”元韫浓貌似很害怕的模样。 她手持山雀桃花团扇,往裴令仪身后藏了藏,“我必然要叫阿兄好好地搜查一番,看看那歹人藏在何处,又是藏了什么坏心思。” 张开华这才想起来,元彻回是中郎将。 若是被逮到了,元韫浓也是被元彻回逮到的。 元彻回不可能真把自己亲妹妹扭送进大牢。 “再说了,这里有谁瞧见了,是我们要害你呢?张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呀。”元韫浓无辜地眨了眨眼。 元韫浓偏过头问裴令仪:“清都,你瞧见了吗?” 裴令仪配合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阿姊,我没瞧见。” 张开华怒火攻心,险些呕出一口老血,“我就瞧见了!” “哦,原来是张大人自己瞧见了呀。”元韫浓看过来,嫣然一笑,“那没用。” 张开华压抑下火气和慌张,安抚了自己弟弟两句,冷静下来,“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自说自话地开条件:“若是为了城西巫女那事,我可以答应你们,往后不再叫人煽风点火,也要那些谣言彻底消失。” 第24章 天道忌盈 元韫浓不想打搅自家爹娘,找了个时机便拉着裴令仪,说是约了郑女幼看花灯,便溜走了。 惠贞长公主对着她背影喊:“街上人多,你仔细着些,早些回家啊。” “知道了阿娘!”元韫浓头也没回。 岐国公无奈摇头,“这丫头。” 长街喧阗,枝叶徙靡,花灯各式各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醉仙楼今日热闹非凡,飞檐斗拱上悬挂的铜铃随风轻摇,发出清脆声响。 郑女幼早早地在醉仙楼订了雅间,等候元韫浓来。 她等得不耐烦了,就带小鬟在醉仙楼下等,望眼欲穿。 见元韫浓带着裴令仪来,她还撇了撇嘴,“他怎么也在啊?我还以为就我和你,聊些姐妹私话呢。” “这有什么的,清都在你就有话不能说了吗?”元韫浓上前勾了一下郑女幼的耳坠调笑,“怎么还跑下来等我了?” 虽然也不至于说多冷,但秋夜凉,露水重,也易着凉。 “我可不像你,一下子就病倒了,我身体可健康着呢。”郑女幼笑,“我等你那可是望穿秋水,可你一直不来,我只好跑下楼等你来了。” “哦——”元韫浓拖长了调子。 她作势去勾郑女幼的下巴,“那我可不能辜负了美娇娘,不能叫她等我等到红颜半老白发新了。” 郑女幼笑着躲,“少打趣我了。” 她又眼尖地瞥到元韫浓耳垂上的新月耳坠,眼睛一亮,“这是新的耳坠吗?你让人新打的?” 她凑过去仔细看,样式玲珑可爱的弯月耳坠,随着元韫浓侧过脸的动作摇晃。 衬得元韫浓愈发面色雪白,眸若秋水,犹如明月白露一般。 “唔,好看是好看……”郑女幼含糊不清地评价,“但那是因为你脸好看吧?荆钗布裙你穿了也好看啊。” “怎么买了个月牙?”她问,“中秋佳节,人家都求个团团美美,你倒好,戴个新月出来了。” 裴令仪的身形僵硬在原地。 元韫浓说道:“天道忌盈,事事留余尽,则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 她看了一眼裴令仪,“知我命薄,这是赠我之人替我着想,留了一线余地呢。” “原来有这个寓意的。”郑女幼点头。 “可不是吗?”元韫浓说。 郑女幼将元韫浓的耳坠拢在指掌间,咦了一声:“我的好四娘啊,你可莫不是被人骗了吧?” 元韫浓扬眉,“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这耳坠瞧着可不是什么宝玉,是个不值铜钱的劣质白玛瑙。赠你之人,可见是个嘴甜心苦的家伙。”郑女幼道。 裴令仪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手掌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目光有些空洞地凝视着地面,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 郑女幼再仔细看看,又哦了一声:“那好像也夸张了些,这白玛瑙瞧着倒也没那么不值钱,能算几十两吧?胜在款式了,瞧着像那些公子哥会拿来哄人的。” 元韫浓轻叹一声:“玛瑙便玛瑙吧。” 裴令仪有些麻木地抬起头望向元韫浓,“阿姊?” 元韫浓牵起他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前边,“千金难买我高兴呢。” “我都饿了,快些上楼吧。”元韫浓对郑女幼道。 郑女幼这才想起来,走到前边,“也是,快来吧,每逢佳节这醉仙楼的席面可难订了呢。” “那是自然,京华最好的两家酒楼不就醉仙楼和近水楼台吗?”元韫浓笑,“近水楼台在金明池边上,就醉仙楼在京华中心,求路近的可不就都来了吗?” 金明池集军事演练、皇家游宴和百姓观赏为一体,位置不在京城中心。 因此近水楼台也离得远些。 两家因为方向不同,所以平日里通常是相安无事的。 元韫浓想想都知道这两家酒楼多赚钱,整得她也动了脑筋。 郑女幼应和:“那是啊,而且今日这一带全是花灯。我订这席面可不容易,提前了两个月派人来订的。” 裴令仪跟随元韫浓往前走,上了三楼转角时,轻声道:“阿姊,我不是故意买品质不好的白玛瑙的……” “我知道。”元韫浓平静地打断他,“其实那白玛瑙品质还行,价钱也不低吧?只是女幼见惯了好东西,才瞧不上罢了。” 郑女幼既然瞧不上,那在身为郡主的元韫浓眼里,自然也是瞧不上的品质。 裴令仪见过元韫浓的妆匣,琳琅满目的金玉首饰。 像是他送的这种价值的,大抵是戴过一次就会被压箱底永不启用的程度。 那对耳坠从买来材料和打磨,裴令仪花了百两的银子。 元韫浓知道裴令仪当然不会是故意的了,这必然是裴令仪能买到的最好的。 毕竟他这个清河王是空有头衔,没有实权。 惠帝既不让他回清河王府,也不让他继承裴氏部曲,也不发他月俸。 他现在每月领的月例,还是国公府按照公子小姐们的标准给他的。 每月不过二十两,他在国公府才待了一年不到,加上自己的吃穿用度,攒下这点实属不易。 毕竟他先前过得着实可怜,吃不饱,穿不暖。 囊中羞涩到这种程度,还辛苦攒了那么久的钱给自己买了中秋节礼物,元韫浓觉得裴令仪有真这份心便足矣。 再说了,这礼物元韫浓很喜欢。 她喜好奢靡,但也不是不喜欢这些小小意趣。 裴令仪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情自卑。 裴令仪却抿了抿唇,“我日后,会买更好的。” “这个我就挺喜欢的。”元韫浓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行人走到雅间前面,却碰上了另一行人。 面面相觑,一片寂静。 对面温婉端庄的少女身后,站着两个男子。 一个星眉剑目,轮廓分明,许是方才从演武场上下来,眉宇间还有薄汗,身着狩衣,精神峻秀。 一个身着华服,胸前金丝绣有瑞兽,风度翩翩,仪范伟丽。 裴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前边的慕水妃、沈川和慕湖舟一行人,心想:真不巧。 元韫浓也有些意外,笑道:“真巧。” 慕水妃略显诧异,“韫浓妹妹……” “早前约你今日出来小聚,却推脱说是早早地约好了,还想是谁呢,原来在这里。”沈川笑着打趣。 “这不正是缘分吗?还是遇到了,怎么都是团圆。”慕水妃提议道,“要不要一起吃呀?” 元韫浓看向郑女幼,“你怎么看?” 郑女幼悄悄往隔壁间瞥了一眼,发现他们订的雅间更大,于是欣然同意:“好啊。” “阿姊,我瞧三皇子像是有忙事呢。”裴令仪温声道,“三皇子,是这样吗?” 慕湖舟有些心不在焉,避开元韫浓望来的视线,“确实是……” 元韫浓今日一身鹅黄高腰襦裙,一双团金绣鞋,轻柔似云霞的披褂。 眼角眉梢藏秀气,顾盼生辉,灵蕴盎然。 犹如蟾宫折桂的仙子般。 即使是慕湖舟不去看元韫浓,元韫浓也像是本身就会散发出光辉一般。 沈川却笑:“哪儿的事情?三皇子今日可是闲人,况且他同韫浓也是有阵子没见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慕湖舟只好说:“……也没什么忙事。” 六人便这样一起坐下吃饭。 桌上珍馐美馔,上来的菜多数也都是元韫浓平日里愿意多吃几口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桌上哪位的意思。 小二端上一道浑羊殁忽。 这菜是指外皮烤得金黄油亮,滋滋冒油的羊,羊腹中填了只鹅,鹅腹中又填满了精心烹制的糯米饭,吸收了油脂与肉香,拌着香菇火腿红枣什么的,五味调和,口感丰富。 这道菜原本只有王孙贵胄才吃,也只有这些人吃得起。 看来这醉仙楼背后之人,也不简单呐。 “这菜样在宫里头也是少见的,韫浓快些尝尝合不合口味?”慕水妃笑着说道。 她说着就唰唰唰夹了一堆到元韫浓碗里,堆起尖。 元韫浓欲言又止。 裴令仪将自己的碗和元韫浓换了一下,微微皱眉,“阿姊吃不了这么多的。” 吃多了难消食,元韫浓体弱,脾胃不和,哪里能吃这些? 元韫浓笑而不语。 这走向也不错,裴令仪已经开始了,见不得慕水妃待旁人好而忽视他。 虽然目前她自己的计划有所变化,目标转向慕湖舟了。 但是裴令仪还是可以同慕水妃一块的。 “那韫浓可有什么喜欢吃的?我再叫人上。”慕水妃问。 元韫浓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她嘴挑,但一问又说不出什么喜欢不喜欢。 裴令仪却说:“阿姊喜欢鲜鲫芹菜羹。” 郑女幼对这道菜也赞口不绝:“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 沈川玩笑:“这菜确实好,便是夏日胃口差,也能来一碗。如今秋高气爽,怕是店家也要供应不求了。” “有钱使得鬼推磨,沈大哥若真心想要吃,派人千金求一菜,传出去也是美事一桩呢。”元韫浓促狭地眨了一下眼睛。 “韫浓妹妹是要我成文人墨客的笑话了。”沈川无奈摇头。 慕湖舟道:“将鲜活的鲫鱼切成银丝煲脍,再用碧水涧旁的香芹熬成羹汤。鲫鱼鲜美,肉质细腻。若是想吃,去买来就是。” 慕水妃一愣,“可这是近水楼台的招牌菜,只他一家有的,这醉仙楼怕是没有。” “确实。”沈川颇为可惜,“也尝过不少旁人家做这菜,都没有那个味道。” 裴令仪暗自勾起唇角。 “我又不是非得吃近水楼台的鲜鲫芹菜羹,清都随口一提罢了。”元韫浓叹气,“我爱吃清风饭,吃这个也行。” 沈川点头,一本正经道:“鲫鱼多刺,中秋良辰,可别浪费在挑鱼刺上。” 近水楼台的鲜鲫芹菜羹哪来的鱼刺,早就被剃干净了,沈川只是开个玩笑。 裴令仪却不冷不热道:“鲫鱼哪有鲥鱼多刺?” “鲥鱼味道也美,只恨鲥鱼多刺啊。”元韫浓又叹气。 慕水妃被逗乐了,“吃个饭而已,怎么恨上鲥鱼多刺了?” 她又问元韫浓:“这天气也没那么热,热菜还没吃几口呢,就吃清风饭,会不会伤了脾胃?” 清风饭是水晶饭加了龙脑末,又加以冰镇,都是消暑来吃。 清凉细腻,香甜淡雅。 味道是好,就是如今已是秋日了,天气渐冷,她唯恐元韫浓吃了伤身。 裴令仪皱了皱眉。 他本还想劝元韫浓两句,天气转凉了,还是别贪凉吃清风饭了,但又怕扰了元韫浓兴致。 元韫浓在国公府想吃了也吃不着,惠贞长公主这种时候都盯着她,生怕她又病倒了。 好不容易到外面了,自然要吃。 “水妃姐姐,我就尝一点点,解个馋而已。”元韫浓晃了晃慕水妃的手。 慕水妃马上就答应了。 “快快去叫人做来。”慕水妃忙让人去做。 裴令仪叹了口气,慕水妃是指望不上了。 清风饭被端上来,糯米晶莹剔透,被点缀着碎松子和果子,又淋了浆酪。 裴令仪立即替元韫浓盛好了分量端过来,递到元韫浓手上。 多吃几口是不行了,元韫浓瞪了他一眼。 裴令仪低头,假装浑然未觉。 郑女幼倒是吃得挺开心的,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醉仙楼的厨艺在京城堪称一绝,不虚此行。” “除了近水楼台,京城也没有酒楼能与它有一较高低之力了。”慕水妃赞同。 几人谈笑。 沈川正奇怪自己好友今日怎么如此安静,问:“三皇子今日话怎么如此少?可是处理公事累着了?” 慕湖舟笑容有些勉强,“无碍,只是有些走神罢了。” “中秋节走神?那可得自罚了。”沈川打趣。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慕湖舟却真倒了酒,自罚一杯。 可见慕湖舟是真不在状态了。 元韫浓眸色渐深,看着慕湖舟,“劳烦表哥替我取一下那头的五生盘,我够不着。” 五生盘是被切得薄如蝉翼的牛、羊、猪、鹿、熊肉的生肉片,配以材料自行调味。 她不爱吃这种,只是试探慕湖舟反应。 那道菜就在慕湖舟手边。 第25章 闹事 慕湖舟却转向沈川,“子谦,劳烦你取一下。” 沈川不明所以。 在沈川张嘴问之前,慕水妃先把五生盘取了过去,“三皇兄最近诸事烦劳,反应都慢了,让姐姐来吧。” 元韫浓岂能不知道慕水妃是在打圆场。 她笑意不达眼底,看着慕湖舟道:“既如此,表哥可得叫太医来瞧瞧,累坏了身子可不好了。” 似乎没有什么改变,饭桌上的氛围依旧和乐融融。 但这场面也没维持多久,不过多时便有人推开了雅间的门。 慕湖舟的侍卫从外头进来,禀报:“三殿下,楼下有人闹事,还牵扯到了北凉使节。” 众人皆是一惊。 “北凉?”慕湖舟拧眉。 惠帝压不住底下,也把持不住外面的形势。 各方世家蠢蠢欲动,外面曾经的藩国更是虎视眈眈。 尤其是北凉,近些年来兵强马壮,民富国强。 在几年前便宣告天下,说自己不再是南朝的藩国,而是独立的大国。 甚至还抢了几个南朝原本的藩国。 朝堂上下为了出不出兵攻打北凉这件事情吵了半个月,闹得乌烟瘴气。 惠帝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敢跟北凉硬碰硬,生怕把自己玩成了亡国之君,只得忍气吞声假装没看见。 他这忍让便开始叫北凉更嚣张了,变本加厉地三番五次挑衅南朝,导致两边的关系愈发紧张。 北凉一直都在稳步发展,可南朝就不一样了,不但停滞不前甚至还在倒退。 前世大雍更是跟北凉撕扯得你死我活。 裴令仪御驾亲征了好几回,在死前的最后一年里才算是打服了北凉,但也没能彻底灭了它。 之后新帝继位,元韫浓彻底掌权,一直压制北凉,不让其有喘息之力。 原本是打算一点点蚕食鲸吞,温水煮青蛙,迟早一天吞了北凉的。 眼瞅着差不多成功,元韫浓也病死了。 元韫浓对于北凉这德性多少也是有点了解的,问:“不是说半月后才来的吗?怎么提早了半月?” “他们并无任何告知,怕是蓄意早进京来谋划什么。”沈川道。 慕水妃没有什么表情,“进京不交国君之书,也不去四夷馆好好待着住,先来酒楼闹事了。” 郑女幼有些好奇,问那侍卫:“闹了什么事?” 侍卫回道:“北凉使节同底下宾客起了冲突,快打起来了。” 能在今日来醉仙楼的,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也该是什么有声名的文人墨客了。 慕湖舟脸色一沉,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说罢,迈步向门口走去。 既然涉及北凉使节了,他这个三皇子说什么都得去干涉了。 “我与三皇子同去。”沈川也道。 元韫浓道:“我也去看看。” 慕水妃面露犹豫,见元韫浓起身,也跟了上去,“需得小心。” “下边混乱,正闹起来可就什么都顾不上什么了,阿姊一会站后边点。”裴令仪道。 郑女幼见他们都走了,也忙抬脚跟上去,“诶?怎么都走了?等等我。” 一行人匆匆下楼,已是一片混乱。 服饰相貌与众人殊的北凉使节正与几个文人和官宦子弟激烈争吵,相互推搡。 杯盘碗盏散乱一地,其余宾客不是四处避让,就是在旁帮腔。 慕湖舟冷喝一声:“住手!” 众人看向这边,今日醉仙楼这大多非富即贵,有人已经认出来三皇子一行人,纷纷行礼。 “三皇子安,淑慎公主安,朝荣郡主安。” “你就是三皇子?”为首的北凉大使满面怒容,“你们这群南人真是欺人太甚!” “就是!我们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结与两国之好!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我看着两国交好,也全无必要,你们压根看不清我们北凉!” 他身后的几人也一连帮腔。 跟他们起争执的那几个官宦子弟和文人书生,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信口胡诌!” “分明是你们动手在先,还开口辱骂!” “蛮夷之地,我看你们才是不想结两国之好了呢!” 两边各执一词,慕湖舟皱眉,“此事来龙去脉为何?” 北凉使者率先开口:“我们一行人舟车劳顿,又逢佳节,好不容易歇下脚来好好吃顿饭,你们这里的人却故意撞伙计,洒了我一身饭菜,还不赔罪!” 他指向一个书生。 一个官宦子弟连忙道:“才不是这样!分明是你们的人先撞上庄铭,庄铭才会不小心撞到伙计,撒到你们大人!” 叫庄铭的那个书生脸色发白,但还是道:“三皇子,小生并非有意,可也事出有因!小生也认认真真给几位道了歉了!” 那几个官宦子弟道:“就是,别说是他们的人有错在先,就算真是庄铭之错,不也道了歉吗?” “是他们咄咄逼人,庄铭好声好气跟他们道歉,他们居然张口就要庄铭跪下磕头道歉!” “这分明是他们要挑事!我们不过是看不过去帮腔两句,他便说我们是占着地主身份来仗势欺人!” 简直是群情激奋。 庄铭? 元韫浓听着这名字,皱了皱眉,怎么那么耳熟? 裴令仪在她耳边低声提醒:“是国公门生。” 又跟他们元氏扯上关系了,元韫浓都要怀疑其中有旁人的手笔了。 她叹了口气,问:“既然如此,不是无心之失,就是北凉使者们起的头了。” 北凉这些人之所以不依不饶,就是为了将此事闹大。 南朝如今长久没有外部的仗好打,再加上惠帝不兴兵士操练,军事力量日渐削弱。 边疆防御吃紧,北凉趁势扩张,前些年跟南朝打完之后惨胜,但也不再是藩属国了,在那自己休养生息。 近些年来也内部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把目光放到外头了。 接二连三抢了几个南朝的藩属国,南朝也没有反应,接下来就该更过分地来试探南朝底线了。 这回他们来,必然是要以闹事来占据上风,再态度强硬,有些不轨举动,最好与南朝官员发生冲突,给南朝的外交和秩序带来一定冲击。 只要南朝继续忍让,他们就能清楚南朝的底气,为北凉的军事行动等继续争取有利条件。 这时候,只能真把此事闹大,叫惠帝定夺,以强硬态度对峙,叫北凉使者无功而返。 只是元韫浓想起惠帝就头疼,她可不觉得惠帝真会强硬对待北凉使节。 但是此刻也别无他法了,这事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顶多在这些使节在见到惠帝之前碰到阻碍,能这些人知道,南朝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软骨头。 “许是如此,店家怎么说呢?”慕水妃点了点头,问一旁战战兢兢的伙计。 被撞到的伙计也“扑通”一声跪地,“小的也真是无心之失啊!况且掌柜的说了,愿意为使者们清洗衣物,再送上一桌酒菜赔罪,往后若愿意来,一律不要酒钱!” “既是如此,得饶人处且饶人。”沈川不想此事真的闹大了,伤害到两国之谊。 他上前拱手,“无非是场误会,无心之失,几位使者何不就此揭过呢?” 北凉大使冷笑,“你算是什么东西?三皇子都没开口,你在这说话了?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身后的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就是啊,今天这事没完了!除非这个撞人的小白脸跪下磕头道歉!” “你们若是非得保下这小白脸,就说明你们沆瀣一气,根本不想和我们北凉交好!” “莫非莫大的一个王朝,竟然一个讲理的人都没有吗?” “你别太过分了!”郑女幼心中恼怒。 这些人未免欺人太甚,这里可还是南朝,还是在皇子面前,他们就敢如此行事。 “什么叫过分?我们遭到了冲撞,你们却如此不公,还拒不道歉,莫非是看不起我们北凉之人吗?”北凉使者不屑一顾。 “放肆。”元韫浓冷声喝道。 她微微压低眉眼,看似散漫,眼中寒光潋滟,不怒自威。 北凉大使惊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你又是谁?三皇子还没开口说话,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他身后的人小声提醒:“大人,刚刚听他们好像说是朝荣郡主。” 大使是知道这号人的,他也大致清楚南朝皇族的人。 那些送上来的密保里,元韫浓出现了很多次,尤其是近期之内。 “京华城内,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撒野?”元韫浓面色冷淡,“既然是为修两国之好而来,此番行为,无异于是在挑衅。” 她停顿了一下,在北凉大使开口之前,先截住了对方的话:“难道说大人可以替北凉陛下做主,因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与南朝交恶了?” 北凉大使被截了话,莫名心虚,气势弱了下来,“我们不过是要个道歉,你们的派头也太大了?” 慕湖舟冷声说道:“北凉使者进京,应是贵客,可若是南朝子民受了委屈,本宫作为皇子,也定是要主持公道的。” “你们要求庄铭下跪,属实不合理。”元韫浓道,“本他就是无心之失,又是你们的人先撞到了他,才生此事。” 见自己开始不占理了,北凉使节们便开始胡搅蛮缠。 北凉大使高声叫道:“那又如何?难不成我等北凉使者,还比不上一介书生金贵了?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他一指庄铭,“今日这人必须下跪,磕头道歉!不然我们北凉之人往后都不会再踏入南朝半步!” 慕湖舟脸色一沉,“你这是在威胁本宫了?” 双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气氛凝固,庄铭咬了咬牙,心下悲凉。 他自知人微言轻,身份低微,也不想再生事端。 他暗自握紧拳头,想要将此事揭过,依北凉使者们所要求的去做就算了。 “小生……”庄铭张嘴。 “北凉人如今这做派,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元韫浓却嗤笑出声,“既是如此,那便求陛下公断吧。” 本来正合北凉使者们的心意,可这事还没有真正掰扯起来,眼下瞧着,本就是他们咄咄逼人闹事。 因此元韫浓这么一说,北凉使节们还有些心虚。 如今是他们不占理,惠帝怕是不会让步吧? 他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元韫浓无声叹息。 局面都已经是这种程度了,倘若惠帝连着这样都不愿意公断,反而要退让,那她就真没有办法了。 北凉大使咬了咬牙,一拍大腿,“好!那我们便上达你们南朝皇帝,让他来做个公道!” 使节来往,本是彰显两国友好邦交,却陡生变故。 这饭也没吃个痛快,反倒是要去面圣来判断公道了。 到了惠帝跟前,一行人先行行礼。 北凉使节率先发难:“南朝陛下,你可要为我们做主!你们南朝,就是这般对待北凉使节的?我北凉诚心而来,望结与国之欢好,你们却处处刁难!” 张开华本在与惠帝议事,此刻也在旁边。 他一听使者说这话,忙道:“大人莫要动怒,这其中定有误会。” 惠帝本在和一众臣子商议事情,这事情突如其来,他也不知事情经过,便问:“怎么一回事?” 元韫浓环顾那些人,都是五皇子党派的,自己父兄并不在其中。 “能有什么误会?”北凉大使不买账,他将方才的事情又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三皇子作揖道:“父皇,事实并非如此。” 他再将事实一一道来。 两边各执一词。 众人并不在场,也不知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 “三皇子这意思,是我在说话了?”北凉大使满面怒容,“南朝陛下,就算你们并没有交好之心,也不必如此侮辱我们吧?” 张开华假模假样道:“三皇子,你怎么能那么说呢?” 慕湖舟冰冷地扫了一眼张开华,“若是实话实话也不可,那张大人希望本宫如何说?” 惠帝闭着眼睛,沉吟不语。 “陛下,此事确实非我南朝子民之过,朝荣也在当场,目睹全程,可以以此佐证。”元韫浓欠身。 她已经有些不好的预感了,惠帝瞧着,可不像是愿意追究的样子。 第26章 退让 “还有谁瞧见了?”惠帝问。 慕水妃、沈川、裴令仪和郑女幼纷纷站出来。 惠帝又转向庄铭,“这么说,是因你而生的事端了?” 庄铭冷汗从额角滴落,连忙跪伏在地上,“小生万死难咎。” 糊涂。 这时候说什么万死难咎?元韫浓闭了闭眼,知道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必然会是惠帝的牺牲品。 不过庄铭毕竟一介书生白丁,寒窗苦读,科考在望之际却偏偏遇上了这种事情。 就连世家子弟也多的是酒囊饭袋,平时仰仗父荫,横行市井。 朝见天颜便两股战战,莫说下笔成文,话都说不利索了。 庄铭这样,已经算好的了。 元韫浓还是想再试试,“庄铭并非有意,而是北凉使团中有人撞他,他才会撞到醉仙楼伙计。如此人撞人,人再撞人,才污了使者的衣裳。” 郑女幼小声嘀咕:“左右不过是件衣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吗?跟买不起似的。” 这话落入在旁的使者耳中,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郑女幼原本还只是随口抱怨两句,这下就被激起了火气。 她本就性子强势,在家中没少为父母偏心弟弟一事多做口舌争辩,知道有些事情忍不下去只能靠自己争。 这群北凉人不但扰了她佳节与挚友共餐,观花灯赏月的雅致,还口出狂言。 在醉仙楼她就憋着一肚子气,这下更是恼得没边。 反正今日她也是看不了花灯,赏不了月亮了。 郑女幼冷笑:“我怎么不知道?使者若是真缺这两件衣服,缺这钱,我能送你十七八件!至于如此咄咄逼人,还大言不惭让人下跪磕头吗?” 她转向惠帝一拜,“陛下,醉仙楼掌柜已愿清洗衣物,赔偿酒菜,还承诺日后使团去不收酒钱。若北凉使团仍觉不够,臣女愿意再替这书生赔偿使团一车衣物,好叫使者们在冬日里好有衣物避寒。” 她这番话说的,倒是显得北凉是个苦寒之地,使团是来打秋风了的。 “你!”北凉使节气得半死。 “放肆!怎能对使者不敬?”惠帝却拍了拍扶木。 郑女幼只得道:“臣女知错。” 她不情不愿地向北凉使团行礼,“失礼了。” “南朝陛下,今日要是不给个说法,就是对我北凉的侮辱!这书生必须死!否则我北凉不会善罢甘休的!”北凉大使高声说道。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几个臣子开始目露惊讶,交头接耳。 庄铭面色煞白。 沈川怒道:“荒唐!就一件衣裳,怎么就要取人家项上人头了?” 慕湖舟眉头紧锁,“方才还是磕头认错,现在就是取人性命,使者们存的什么心思?” 在场的几个臣子虽然说是慕载物阵营的,但到底也是南朝官员。 不过就是这么个小冲突,却动辄要人性命,要是不允还上升到两国之谊来威胁,这也太过了。 这要是答应了,传出去也没面子啊。 那他们南朝的脸面往哪里放,尊严何在? 于是他们连声劝道:“此事太过了,还望陛下三思啊!” “北凉使团步步紧逼,动辄要取我南朝子民项上人头,还是为了一件衣裳,这也太不将我南朝放在眼里了。” “陛下,此事若是随了他们心意,怕是日后他们又要狮子大开口了。” “还是我南朝尊严更重要啊,陛下!” 北凉使节可不管这些,他如今也算是图穷匕见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此书生不死,便是将我北凉脸面放在地上践踏!” 沈川站出来,身姿挺拔,“大人在我南朝朝堂之上口出狂言,两国邦交,以和为贵,动辄以武力相胁,哪里像是诚心交好?” 北凉大使斜睨了沈川一眼,“你这毛头小子懂什么了?我们是诚心诚意而来,却遭遇你们如此对待。” “都住口!”惠帝喝止。 他严词厉色,“北漠使节远道而来,是为了增进两国情谊,不是来寻衅滋事的。” “陛下,庄铭是我南朝子民,若是为了一件衣裳让他人头落地,怕是让臣民寒心。”元韫浓说道。 张开华用余光扫了庄铭一眼,“臣记得,这书生是岐国公门生啊。” “父亲为官多年,门生何其之多,这无名书生,不过其一。”元韫浓回道。 她暗自叹气,倘若惠帝真推庄铭去做替罪羔羊,她也只能弃车保帅了。 她瞥向张开华,“张大人若是真要那么论,上月午门抄斩的那个贪官,还是张大人门生。” “荒谬!我连他名字都不记得!”张开华道。 元韫浓笑而不语,隐含嘲讽。 张开华冷哼一声,目光怨毒。 “朝荣是为南朝子民而言,陛下。”元韫浓说。 “够了。”惠帝抬手制止元韫浓接下去的话。 惠帝看向北凉使臣,“贵使,我南朝向来以礼待人,若真有疏漏,定会弥补。” 北凉使团一听惠帝这话,无一不是得意之色。 “至于这扰乱两国之谊的贼子,朕会严加处置。”惠帝道。 北凉使臣哈哈大笑:“南朝陛下果然明断是非,令我等五体投地,待回到北凉,定会向我朝陛下一一道来,以修两国之好。” 惠帝抬手,“来人,将庄铭拖下去,杖责八十。” 杖责八十? 庄铭这种文弱书生怎么受得住? 而且照惠帝这个态度,底下人看菜下碟,八十杖下去,庄铭怕是都成两节了。 “陛下!八十杖责下去,庄铭必死无疑啊,还请陛下怜我南朝子民!”沈川跪地叩首。 惠帝倒是想把这烦人的沈川一并杖责了,可惜不行。 这小子回回都没他一句爱听的。 这时候他可不想跟北凉起冲突打起来,这安生日子才过几天,万一真打输了怎么办? 他这皇帝还没当够,可不想那么早就当亡国之君。 “还请父皇三思!”慕湖舟也跪下恳求。 惠帝置之不理,“还不快把人拖下去?” 侍卫们立即上前,按住庄铭往下拖去。 “陛下!陛下!冤枉啊!”庄铭连忙喊道。 慕湖舟仍长跪不起,“陛下三思!” 惠帝视若无睹。 在场除了北凉使团,无一人脸上有喜色。 谁都知道这回向北凉使节让了步,往后在北凉面前,南朝就很难再强硬起来了。 曾经是南强北弱,如今,怕是要倒转过来了。 “好了,此事已了,北凉使团之事交由礼部尚书安排。朕也乏了,都退下吧。”惠帝摆了摆手。 他全然不顾在场之人,也不管跪在地上的慕湖舟,拂袖离去。 元韫浓冰冷地望着惠帝的背影,眸光幽暗。 南朝迟早得玩完在惠帝手里。 北凉使臣抚掌大笑:“我瞧你们南朝,也不过如此。” 他大摇大摆地带着人从殿中离开。 慕水妃扶慕湖舟起来,“三皇兄,快些起来吧,此事并非你错,是父皇……” “我明白。”慕湖舟叹息,他只是愧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拍了拍沈川的肩膀,“别太自责了,子谦,这并非你我能做决定的。” 沈川闭了闭眼。 郑女幼瞟了一眼北凉使团的背影,“真是得意忘形。” “我会派人去接庄铭治疗……倘若八十杖后他还活着。”元韫浓说。 这中秋佳节,半点不团圆,半点不美满。 连月亮,都好像染了血渍。 沈川看了看天色,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天色已晚,韫浓,我送你和令仪回府吧。” “沈大哥不是在准备科考吗?今日的书温习了没有?还是表哥送我吧。”元韫浓却看向慕湖舟。 慕湖舟僵了僵,最后叹息,“也好。” 沈川并未多想,“也好,今日功课确实也没做。” “阿姊。”裴令仪方才一直没开口,这会才说话,“你先回去吧,我晚些回来。” 接收到元韫浓询问的眼神,裴令仪道:“我落下了东西在醉仙楼。” “好吧,早些回来。”元韫浓说道。 她跟慕湖舟往外走,暗自在心中想。 等到那群北凉人离了南朝境内,她就派人把他们全都套了麻袋打一顿,然后说是张开华动的手。 好巧不巧,就在宫门口碰上那群人了。 “哟,这不是三皇子和朝荣郡主吗?铩羽而归呢。”有人出言嘲讽。 慕湖舟本不欲理睬他们,奈何他们越说越难听。 他们大笑:“看我们满载而归,是不是心有不甘啊?可惜了,你们二人,就算在南朝位高权重,见到了我们北凉之人,你们最尊贵的陛下都得低头!” 元韫浓轻轻嗤笑。 “你什么意思?”北凉使节看向她,有些恼羞成怒。 这女人自始至终都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仿佛平等地瞧不上任何人,也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 出现就无声彰显尊贵身份,有要求有不满都直接提起,语调有种柔软的冷感。 尤其是漫不经心瞥过来的时候,自带一种饶有趣味地看旁人如何讨好她、取悦她欢心的审视。 这感觉,让北凉使节莫名有种吞了寒食散似的眩晕感。 “没什么意思啊。”元韫浓微笑,语调仍然柔和。 但那她看跳梁小丑似的眼神,反而比实打实的辱骂更加来得要有杀伤力。 无视北凉使团的恼怒,元韫浓对慕湖舟道:“表哥,我们走吧。” 北凉使节们面对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走出宫殿,却仍然压抑不住心底的窃喜。 “这下我们可算是完满地完成了任务,陛下必定会好好奖赏我们。”他们嘿嘿笑道。 为首的使臣沉吟片刻,“回去之后,得让陛下下令,让在南朝的眼线多盯着点那个朝荣郡主。” “一介女流,不足为惧。就是她说话那调调,着实令人讨厌,跟这些南人是一样的典型腔调。”底下人却迷惑不解。 有人问:“什么腔调?” “看不起我们的腔调。”这人回答,“用有底气有文化的姿态,看不起我们这种野蛮人的傲慢腔调。” 立刻有人附和:“真是这样,还有她那笑声,假模假样的,眼睛都是不带笑的。” 使臣思考了一下,却道:“她说话慢慢的,很礼貌却从来不恭敬,我看她对南朝那皇帝也没什么敬意。” “所以她是谁也看不上,不是针对我们。”他们得出了结论。 使臣咳了一声:“总之先盯着吧,这女人看着也不简单。方才酒楼里她站在最后面,可那群人却仿佛为她马首是瞻似的。” 有了碰上北凉使团这一小插曲,接下来一路上,元韫浓和慕湖舟都相顾无言。 慕湖舟为了不跟她有说话的机会,甚至在外面骑马。 “表哥?”元韫浓朝外头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元韫浓眉心一跳,掀开车帘,探出头,“表哥。” 慕湖舟稍稍侧过脸,但没正脸看元韫浓,淡声提醒:“表妹坐好,小心掉下车来。” 元韫浓在心底冷哼一声。 装,再装。 虽然不知道慕湖舟是什么起因,但估计又是为了那些压根没有那么必要的事情,伤到了他那过强的道德。 她往下看,估测了一下马车的速度,还有与地面的距离,设想了一下自己的动作。 还好裴令仪不在,能让她用上这招。 不然裴令仪准发疯。 她几乎都能想象到裴令仪看到后会是什么表情,说什么话。 说起来,虽然说今世她跟裴令仪理应是亲情,但裴令仪也是不是太紧张她了些? 算了,倒也合理。 毕竟裴令仪如今举目无亲,只把她当亲人,也实在可怜,正常。 元韫浓目测片刻,挑选时机。 慕湖舟见许久过去,元韫浓都没有后续,还有些疑惑。 正想元韫浓久不回话,是不是生气了?又是不是伤心了?就瞥到一抹生嫩的鹅黄探了出来。 慕湖舟看过来,瞳孔骤缩。 他猛地勒住缰绳,飞身伸出双臂,将跳车的元韫浓揽入怀中。 落地时他卸了力,一个侧翻,将元韫浓护在怀中,肩膀撞上了一旁的石壁。 “殿下!”侍卫们皆惊,冲过来生怕自家金尊玉贵的主子受了什么伤。 慕湖舟抬手制止他们靠近,他们只得退回去。 第28章 新春嘉平 慕湖舟回到自己母后面前时,发觉白翩飞终于不在了。 他松了口气。 “看到元韫浓在,你便展颜,瞧见翩飞却愁眉苦脸。现在翩飞走了,你又松了口气。”皇后恼道,“怎么如此不知道好歹?” 慕湖舟道:“母后,儿臣不喜欢白小姐,皇子妃任凭是谁,也不会是她。” 皇后狠狠灌了一口茶水,压下火气,“那你还想娶谁?娶个天仙不成吗?难道你非要娶元韫浓?” 慕湖舟默然。 他很担心元韫浓。 尽管他还没有想好,是否真的要娶元韫浓成为妻子,让元韫浓跟他一样余生都被困在这里。 尽管他也没有真正分清楚,他对元韫浓真的是爱吗? 他保证不再丢下元韫浓,但他不能那么自私,把元韫浓困在这里。 可他还是很担心元韫浓,他无法设想元韫浓跟哪个儿郎结两姓之好。 那个人会好好对待元韫浓吗? 将元韫浓交予旁人,无论是哪个他都不放心。 皇后问:“你的幕僚们没有提醒过你吗?” “提醒过。”慕湖舟回答。 他的幕僚们都是一个答案,他应该迎娶别的世家女。 因为元氏和张氏已经是死仇了,断然不可能再联手。 岐国公府没有选择,只能选择支持他。 不管是否迎娶元韫浓,元氏都只会拥护他。再不济,也会中立,绝无可能倒戈慕载物。 幕僚们给出的评价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最后他们说,若他实在是喜欢,可以迎娶为侧妃。 “那你也应该明白其中利弊,我不止一次同你说过了。先不提上一辈的牵扯,就算是抛开这一切,她也不适合做皇子妃,更不适合做太子妃乃至皇后。”皇后道。 妍皮不裹痴骨。 皇后承认元韫浓的美丽与伶俐,但那不一定是皇后的品质,帝王需要一位温婉大方的贤后。 元韫浓容颜灼灼似桃花,我见犹怜,又城府深重,体弱多病。 年岁不永,不安于室,颜色过浓又不好生养。 如此女子,当不得未来的太子妃。 慕湖舟闭了闭眼,“母后,无论未来这个位置是谁的,都不会是白小姐的。” “况且,这些都不是浓浓的错,是我的错。”他道。 不该是元韫浓需要匹配上他,是他不该把元韫浓牵扯进来的。 自那日后不久,新年便恍惚间靠近了。 今年的除夕宴,歧国公府办得很是热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也难怪,到底是皇亲国戚,天子近臣。 元韫浓几乎能感受到这种喧闹之后,快要被胀破的什么东西。 无论未来如何,在真真正正乾坤落定之前,只会越来越难走。 华灯高照,宾客跨过朱红的巍峨大门,暖黄的烛火透过轻薄的绢纸,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人倒是欢聚一堂,只是往来宾客太多,前来拜年,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搭理旁的什么了。 元韫浓今日少见地穿了石榴红的袄子,十样锦的锦缎长裙,被年味染上了几分喜气。 往常她在这时候更像是被带出来炫耀的一朵小花,但今年却要开始帮忙主事了。 忙到后天元韫浓身子就扛不住了,开始犯困。 惠贞长公主便叫人带元韫浓回房休息。 裴令仪从女侍手里接过元韫浓,对惠贞长公主颔首示意。 惠贞长公主稍微放了点心,好歹是交到自己人手上了。 裴令仪搀扶着元韫浓离开厅堂。 有心之人瞧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向岐国公和惠贞长公主感慨:“虽非亲生,姐弟俩感情真好。” 之前认为义子事件闹得那么大,后头又出了个巫蛊案。 明眼人想想就知道,不管国公府到底有没有碰巫蛊之术,裴令仪都不过是替罪。 从喧嚷的宴席上离开,踏出宴厅,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裴令仪将狐裘披风轻轻披在元韫浓肩上,低声道:“阿姊,仔细着凉。” 空气清洌,元韫浓心口有些发闷,稍稍缓了一些。 两人沿着曲折的回廊前行,外边的青石板路已经积了一层薄雪,侍者们匆匆踩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元韫浓望着漫天飞雪,“去年也是这样的天,那时候你还不是清河王。” 裴令仪被人欺辱,被她装病救下了。 后面又被慕载物追着砍,也是她挡在前头。 “嗯,蒙念阿姊恩,教我有今日。”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在他掌心瞬间融化,顺着掌纹,像是刻下了命理。 元韫浓轻笑出声:“那你可得好好记着。” “来年开春,事情可就多了。我到了及笄之年,沈大哥也到了殿试之时。”她说。 裴令仪沉默片刻,“我脸上的伤好了,科考……” “由你心意。”元韫浓却道,“你若想走这条路,那便走。可你若是想做武官,我也不会拦你。” 裴令仪自己有自己的主意。 “好。”裴令仪顿了顿。 再往前走,没几步,元韫浓便感一阵头晕目眩。 她脚步才慢了几拍,裴令仪就托住了她的手臂,“阿姊?我去叫大夫。” 元韫浓靠到他身上,蹙眉,轻喘着气:“无妨,许是这几日操劳着年宴的事,这才累着了。” 裴令仪眉头微皱,“我背阿姊回去吧。” “好。”元韫浓疲累道。 裴令仪在元韫浓身前蹲下身,元韫浓伏上他的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稳稳起身,托住元韫浓的腿弯,步伐稳健。 元韫浓恍惚中记得,前世也有过的。 是在一个宴席上,原本歌舞升平,君臣合乐。 只是她突然间就咳血了,裴令仪脱下披风裹住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她回了凤仪宫。 那天雪也很大,雪夜的路并不好走,裴令仪走在所有人前头,呼吸渐渐沉重。 那几年裴令仪的身子也不好,每况愈下。 元韫浓都能感受到他似乎是大限将至,但也不愿意相信。 身边的宫人一面小跑着,一面给他们撑伞,但其实没什么用。 雪还是落在了他们身上,大多数都在裴令仪身上了。 雪越下越大,到后面,元韫浓都感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裴令仪大概是觉得她要死了,不然表情也不会是那样的。 雪花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将裴令仪的鬓角染成了银白。 那是元韫浓第一次看见裴令仪白头,也是最后一次。 他朝若是共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样的意象元韫浓原本以为,是怎么样也不会和裴令仪共有的,他们顶多是互相折磨到白头。 但偏偏那一日元韫浓想到的,就是共白头。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元韫浓趴在裴令仪背上,看着裴令仪的侧脸。 而现在是仍然年轻的裴令仪。 “这样阿姊会难受吗?”裴令仪问。 “没事。”元韫浓摇头。 少年瘦削的肩膀依然青涩,肩背线条流利,肌肉紧绷。 寒风凛冽,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偶有积雪从屋檐滑落,簌簌作响。 穿过回廊,往岁浓院的方向走,人迹稀少起来,四下也逐渐寂静。 裴令仪突然就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阿姊曾经说我会出人头地的。” 元韫浓将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温度也逐渐传递过来。 元韫浓轻轻“嗯”了一声。 “阿姊想要当皇后吗?”裴令仪问。 元韫浓也应了一声。 “我会让阿姊当上皇后的。”他轻声道,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阿姊喜欢的灯火、胭脂、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好,喜欢的权势地位也好。”裴令仪说,“我会很努力的,这样阿姊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元韫浓笑了笑。 她只当作这是少年一时意气的随口承诺罢了。 灯笼的微光在雪地上将二人的影子拖拽得很长,再往前走,又缩短了。 元韫浓分神看着时长时短的影子,心不在焉道:“嗯,那好,我等着。” 裴令仪微微侧过头,“我还没有为阿姊贺年。” 他真挚地祝福:“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 “新春嘉平,长乐未央。”元韫浓和裴令仪同时说出了后面的这一句。 是他们对彼此的祝福。 回到岁浓院,裴令仪将元韫浓轻轻放在床榻上,摘下她肩上的披风。 裴令仪转身又倒了杯热茶,递到元韫浓手中,“阿姊,先暖暖手吧。” 元韫浓接过茶杯,手指触碰到他冰冷的指尖,“你才要暖暖手吧。” “我没事。”裴令仪笑笑。 元韫浓栽倒在床上,“我困了。” “好。”裴令仪的声音依旧柔和,他半跪在床榻边,替元韫浓褪去鞋袜。 元韫浓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脱了袄子便缩进了锦被里,随口使唤:“商行的账本我还没看,放在桌上,一会替我看了。” 裴令仪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好。” 元韫浓本来就困乏,两眼一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裴令仪坐在床榻边,望着元韫浓的睡颜。 他心想:阿姊的身子还是太弱了些。 他询问过来看的太医,还能不能调养好。 太医却说是骨子里的毛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养好是断不可能了。 太医还说了,体弱者,更不能忧思过度,为情所困,不然会更加短寿。 “体弱则托情,情深则不寿。” “多情者,心思必重,思虑必多,必伤心脾。” 裴令仪凝视元韫浓的面容,元韫浓本就是心思重的人。 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裴令仪将桌上的账本搬来翻看。 商行这半年以来的收益很好,没有什么可以担心了。 要是没有张家和齐家的骚扰,那就更好了。 查看完毕,裴令仪将账本搁在一旁,又看向熟睡的元韫浓。 屋内炉火正旺,火光颠扑,暖意十足。 裴令仪抬手轻轻触碰元韫浓鸦青的眼睫,低声呢喃:“阿姊,这是我们的第一年。”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留下满室温暖,唯有雪夜静谧。 霜降和小满守在门外,见裴令仪出来,向他行礼:“五郎。” “阿姊睡熟了,不必进去烦扰。”裴令仪嘱咐,“她宴上基本没动过筷子,待她醒了,让小厨房温了梅花粥送来吧。” “是。”她们应声。 裴令仪略一颔首,转身踏入那片茫茫雪夜。 霜降目送他行远,直至消失在雪幕之中,才收回了目光。 “你那么关心他做什么?”小满问。 “咱们郡主花了那么多心思照顾他,将他带来岐国公府,郡主看重的人,自然要关注几分才对。”霜降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满暗卫出身,这方面果然是比旁人少了几分灵巧。 但好在术业有专攻,小满杀人比较在行。 “原来是这样。”小满恍然大悟状,点了点头,“霜降,这方面果然还是你在行。” 霜降叹气:“行了,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吩咐他们备下梅花粥。” 小满乖巧点头,“好。” 裴令仪孑然一身走进大雪里,也没有撑伞,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回到清仪馆,裴七裴九等候已久,毕恭毕敬地行礼,“主子。” 不同于几乎永远是灯火辉煌的岁浓院,裴令仪的清仪馆人迹罕至又冷清,灯也没几盏。 远远望去,像是久久没有人居住一样。 除了院子里精心饲养的花木以外,这里没有人气。 裴令仪望向窗外那些娇贵的花木,还有自己房中摆着的几盆花,“今年冬天太冷了,这样娇贵的花,能不能挨过冬日呢?” 裴九小声嘀咕:“这银丝碳如此珍贵,主子自己不用,反而给这些花花草草用,自己用那些平常的炭。” 银丝碳质地细腻,相当珍贵,难以点燃,点燃了却不容易熄灭,还不会起烟。 份例上国公府不会短了裴令仪的,但再多也没有了。 裴令仪怕外头霜雪把这几盆花冻坏了,能搬的全搬进了屋子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花房。 “这些花草是阿姊送我的,自然要上心些。”裴令仪道。 裴七提醒:“主子,北面来了消息……” 裴令仪闭了闭眼,叹息一声:“开始吧。” 第29章 十五及笄 岁寒既逝,暖律初回,桃符新换,春信已来。 正如元韫浓所说的那样,春日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裴令仪陪元韫浓逛市集时买了水晶兰的花种,本想要养好了送给元韫浓斗花草的,只是连芽都没发。 元韫浓嘲笑他说这花深山老林里才会长,长还长在没有阳光的枯枝败叶之中,在京城是开不了花的。 她没好告诉裴令仪,这花真开了,也只会被京城的人当成会毙命的邪异之物。 不过她倒是觉得水晶兰跟裴令仪挺配的,看似洁白无瑕、晶莹剔透,还象征着纯洁真诚、脆弱没有城府。 实际上是生长在腐烂的尸骨上的死亡之花。 裴令仪因为这件事情消沉了一阵子,要紧的是元韫浓送他的花草也败了。 他放在屋子里烧了炭火怕冻坏了,结果还是枯死了。 底下人还有闲言碎语,说是裴令仪命格不好,八字太硬,身上的煞气把花都枯死了。 元韫浓倒是觉得裴令仪单纯碰上了这种事而已,那些花草本就名贵又娇气,于是叫小满又搬了几盆给裴令仪。 裴令仪想元韫浓的及笄礼物,就已经想了很久。 元韫浓的及笄礼办得很热闹,宾客们净是些有头有面的人物。 日光暖煦,微风轻拂。 春光之下,整座国公府府邸都熠熠生辉,亭廊蜿蜒曲折。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仆役们穿梭过烂漫春花,双手托着摆满精致茶点的漆盘,稳步朝着待客的厅堂走去。 里里外外,来来往往,无一不是有条不紊。 廊下的雕花栏杆旁,花繁叶茂,流水潺潺,动静相宜。 晨起还想赖会床呢,还没来得及翻个身,元韫浓便被一众丫鬟簇拥着洁面洗漱,推到妆台前。 霜降从雕花檀木盒中取出梳具,手法娴熟地梳理着元韫浓如墨如瀑的长发。 元韫浓半阖着眼睛,还是很困。 春乏,夏困,秋盹,冬眠,一年四季,没有一日不困的。 “郡主要是到时候在那么多宾客前打起了瞌睡,那可不得了了。”小满没忍住笑出了声。 “别胡说。”霜降瞪了小满一眼,“及笄礼这么大的事,是能这般玩笑的吗?” 小满撇了撇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霜降细致入微地为元韫浓梳发,口中还念念有词:“出嫁时新嫁娘要十梳送嫁,及笄也是大时候。今日郡主及笄,国公和长公主都是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元韫浓懒洋洋地用手撑着脸颊,“也是呢,收礼也得收到手软了。” 前世她就收了不少好东西,今生怕是得更多了。 她还刻意给不少往来的大家商户下了帖子,这时候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能拿多少拿多少。 小满点头,“郡主连张家、吕家、齐家、白家这四家也下了帖子,也是为了收礼吗?” “也有,一来恶心恶心他们,二来像齐家白家明面上没撕破脸,必然不好意思拒绝,人不来礼会到。就算他们来了,也无非多双筷子。”元韫浓笑了笑,“明面上的礼数,也是少不了的,他们还是要面子的。” 想到那些人气得跳脚,还得忍着恶心叫人挑礼物,元韫浓就觉得好笑。 “郡主这般伶俐,往后定是万事顺遂,福泽深厚。”霜降笑了。 在她眼里,元韫浓是怎么样都好,就算是算计人也好。 元韫浓抬眸望向镜子里的姣美面容,神态慵懒。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便借你吉言了。” 侍女们为元韫浓换上了一袭曳地的百花裙。 用丝绸锦缎与纱罗制成的华美裙装质地轻盈柔软,光泽亮丽,裙身绣有各种繁复的花卉图案,刺绣、织锦、缂丝,十八般武艺通通用在这裙摆上,图案栩栩如生。 “这百花裙瞧着价值连城啊,叫父亲母亲破财了。”元韫浓也难免感慨。 霜降笑道:“这百花裙在去年春日里便叫人赶制了,裙子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足足百花,是名副其实的百花裙。” 霜降半跪着为元韫浓整理裙摆,“一会再戴上长公主送来的花冠,配着这百花裙才叫漂亮。” 她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牡丹是雍容华贵,莲花是纯洁高雅,梅花是坚韧高级,菊花是长寿吉祥……” “行了行了。”小满推她,“就算国公和长公主再为郡主制上千百条百花裙,也破不了财。” 霜降又瞪了小满一眼,“你少说话。” 小满不理她,笑嘻嘻地对元韫浓说:“世子说了,等郡主到了二十年华,就再为郡主做条百鸟裙。” 元韫浓心情不错,便也玩笑了一句:“阿兄怎么不年年生辰都送我条裙子呢?什么百鸟百兽百花百草,都该来上一条才对。” 屋子里都笑出了声。 “应怜想要吗?若是想要,阿兄年年都送。”元彻回从外头迈步进来。 元韫浓坐到梳妆镜前,“阿兄还是折现给我吧,衣裙够多了。” “喜欢金银也行。”元彻回看霜降和小满给元韫浓戴上花冠,称叹,“这花冠也是百花冠,上边也有百花,勉强配我妹妹。” “这上边也是百花?”元韫浓顿了顿。 那花冠刚戴上,那沉甸甸的分量就令元韫浓一阵牙酸。 “好漂亮。”小满称叹。 元韫浓瞟了一眼镜子,确实很漂亮。 好吧,为了美丽。元韫浓抬高脖颈。 岐国公府邀请的客人很多,干脆便把从正厅延伸至湖心亭,乃至整个园林都作为了宴席处。 凉亭水阁,吟诗度曲。 湖心亭三面临水,挂了纱幔。 花团锦簇,蝶舞翩跹。岐国公府宴客,当是极尽风雅。 元韫浓走到花树之下,花裙花冠,花容月貌。 “天呐……”最先瞟见元韫浓的贵女失神,“好漂亮,像是话本里的花之神女。” 她身边的嫡母顺着她视线看过来,“傻丫头说什么呢?” 花冠丝绢敷竹篾,缀以金银珍珠,制成花叶,一派花繁叶茂,与裙身花卉相映成趣。 元韫浓闻声望过来,微微一笑。 四下议论声渐起。 “朝荣郡主头上那顶花冠,价值千金。” “你以为她那条百花裙便宜啊?这花冠加衣裙,是把一座城穿身上了。” “哈哈哈!是把整个北凉穿身上了吧?” “就你嘴皮子利索,小心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不过这么繁重的衣裳首饰,郡主倒也真撑得起来。” “京中评百花比龙凤,自她金钗起,丽姝里头年年都有她。” “太贵了,这才及笄礼,出嫁时她得花多少钱啊?” “怎么就非得出嫁时花得多?万一是及笄礼花得多呢?” “得了吧,就岐国公和惠贞长公主这架势,多贵也是舍得的。” “也就惠贞长公主舍得。” “嘘、嘘!噤声,清河王看过来了。” “裴清都一无实权,二无封地,连俸禄都没有,闲散富贵人家都算不上,你怕他什么?” “他到底是岐国公义子,这还在国公府呢,你不怕这些话传进国公和长公主耳朵里?” 裴令仪平淡地收回视线。 今日是元韫浓的大好日子,裴令仪穿了一身深红罩甲,黑色的内衬。 他鼻梁高挺,线条流畅而凌厉。 少年的英气压了几分艳色的戾气,引来了不少怀春姑娘的视线。 难免叹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却偏偏姓了裴。 他望向这些人议论和目光的所重之处,元韫浓就站在那里。 木实花繁,倘若枝头雪。 琼花之下,元韫浓背负日光春光,花色添浓。 繁花似锦,若雨雪纷霏般飘落。 元韫浓站在花影之中,胜似瑶池仙露,月殿轻风。 她的身影融入明媚的日光之中,似是神佛慈悲,为她镀金身,免苦楚。 元韫浓朝他一步步走过来,光影移转,身上鎏金溢彩似乎是金片一般一点点脱落。 裴令仪的心猝然剧烈跳动起来。 “阿姊……” 元韫浓朝他摊开手,“生辰礼。” 裴令仪愣了愣,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正厅之内,香案之上,摆放着的华贵笄簪上。 三把笄簪。 一把由岐国公和惠贞长公主授予的琼花白玉笄,由长公主加笄。 玉质细腻,色泽纯净柔和,无杂质瑕疵,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触感温润。 一把由元云和、元彻回和元蕴英三位兄姐授予的点翠蔓草蝴蝶纹银笄,由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夫人加笄。 银质洁白光亮,展翅欲飞的蝴蝶纹路细腻如叶脉般分布,线条自然,灵动异常。 一把由元氏几代前的一个前朝皇后留下,是全族授予的绛珠双凤金笄。 说好是惠帝交由皇后加笄的,只是临了头方才皇后突然称病不来了。 惠贞长公主听闻这个消息倒是神色如常,并不意外。 这发笄色泽灿烂夺目,凤首高昂,喙部微张,镶嵌着两颗鲜艳欲滴的红宝石点缀为眼睛,华美非常。 这三把发笄,一个比一个珍贵,一个比一个华美。 裴令仪无声地握紧了袖中的礼物,他没有好意思送出去的发笄。 他也想要庆贺元韫浓的生辰,元韫浓一生一次的成人礼。 所以左思右想,千挑万选,最后还是选了发笄。 这次是有钱了的,他逐步在接触裴氏一脉留下的旧部,甚至冒了风险取了钱出来,来支付这次为元韫浓挑选的礼物。 这次才好些,可以跟那香案上的三把发笄作比了。 但到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羞于启齿,他遣人打造的琥珀嵌银弯月发笄,倒像是在刻意向元韫浓表明,他为上次的耳坠做补偿似的。 本不应该想那么多的,可是在元韫浓面前,裴令仪控制不住自己想那么多。 只要见到元韫浓,他本能地低她一等。 于是他道:“我忘了准备了,改日再补给阿姊。” 元韫浓眉梢一挑。 正想要说些什么,礼乐奏响,元韫浓话到嘴边,改成了别的:“同我一道进去吧。” 裴令仪微微一怔,表情柔和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百花裙裙摆宽大,行走时如百花盛开,摇曳生姿。 元韫浓缓步走入正厅。 百花裙上绣春风,步步生莲映日红。 正厅之中,高堂之上,岐国公与惠贞长公主端坐于主位。 岐国公身着魏紫朝服,面容威严却难掩眼中的欣慰与感慨。 惠贞长公主打量着元韫浓,微微点头,颇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 厅中宾客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赞礼官高声唱喏,声音清朗:“吉时已到,及笄之礼始。” 元韫浓款步上前,向父母行礼,以谢养育之恩。 岐国公轻轻扶起女儿,难免感慨万千,“吾儿已是及笄之年,为父不求你同兄姐那般不负家族期许,只盼着你身体康健,承欢膝下。” 惠贞长公主握着元韫浓的手臂,端详她的面容一遍又一遍,“阿娘不盼你别的,只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 元韫浓轻轻点头。 惠贞长公主走上前,手持玉笄,动作轻柔地将笄插入元韫浓的发髻,象征人生的新阶段。 族老夫人持银笄,祝愿元韫浓德言容功兼备,也能做成自己。 最后象征家族的荣耀,金笄本该是皇后来加笄的,只是她称病不到。 顶替皇后的是一位女道,一手持金笄,另一手持桃木发笄,一左一右,与上边的玉笄银笄对称。 元韫浓没认出这人是谁,但是惠贞长公主请来顶替皇后的宾客,必然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 周边议论纷纷:“这女道……” “啊,是云水真人。”他们惊声道。 南朝佛道都盛行,像太后和皇后就一个曾远去龙泉寺修行,一个在宫里设了佛堂,还常给镇国寺捐香火钱。 而元云和就是信道的,在家中还有她专门的道观供她修行,说来其实也是一个女道。 和镇国寺相对而立的,便是白云观。 镇国寺有个主持是灵慧大师,白云观便有个道长是云水真人,这二人都是颇有名望的修行者。 只是云水真人几年前离京,云游在外,杳无音信,如今居然回京了,还为元韫浓加笄。 第31章 镇国寺 灵慧大师亲自点燃高香,呈给太后。 太后对神佛一事向来深信不疑,双手接过,虔诚地向佛像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随后帝后也依次上香祈福。 礼佛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整个镇国寺都沉浸在一片祥和与神圣之中。 仿佛尘世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唯有佛音袅袅,回荡在寺庙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再随帝后后边上香祈福。 元韫浓动作行云流水,面上端庄,心中却毫无波澜。 裴令仪本是不信的,但是想了想,下拜时比旁人都虔诚几分。 元韫浓多瞧了他几眼,稀奇他竟然有所求之事寄托于神佛,还如此虔诚。 “你先前不还说是泥塑木雕换成了金塑玉雕,没甚意思吗?”元韫浓压低了声音问。 裴令仪低着脑袋,挨过去一些,小声回道:“现下有所求了。” 元韫浓更好奇了。 求什么呢? 她悄悄瞄过去,凑耳朵听,裴令仪一丁点儿的声都没发出来。 只是隐约辨别出嘴唇翕动时说的几个字,好像是她名字。 裴令仪还没求完呢,就被皇后的声音打断了。 “朝荣?你在何处?”皇后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元韫浓眉心一跳,整理衣衫,从人群里走出,“皇后娘娘。” 皇后面色微沉,“朝荣,收着些性子,镇国寺里可得守些规矩。” 元韫浓面上乖巧应下:“谨遵娘娘教诲。” “太后娘娘心疼你身子弱,上前头来好好拜拜,求佛祖保佑你身体康健。”皇后道。 瞎扯。元韫浓一面在心底轻嗤,一面恭顺地应声上前。 太后道:“清河王也一并上来吧,你们年岁相近,如今又是义姐弟。善男信女,倒也应景,很好。” 善男信女这四个字,跟元韫浓和裴令仪是半点不沾边。 裴令仪和元韫浓一起跪到前头,状似诚心诚意地行礼祈福。 待到二人礼毕起身,太后才淡淡开口:“哀家听说了,你们偶尔也会研习佛法,在看什么书?” 压根没有这个环节,元韫浓和裴令仪都不信鬼神,怎么可能会研习佛法? 岐国公府除了惠贞长公主为了给元韫浓祈福佛道两教一块拜,还有元云和在家中修道以外,其余人对此事并不热衷。 但元韫浓面不改色,恭敬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确实在研读《大智度论》。” “嗯。”太后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心思,如同一个寻常考问小辈的长辈那样,“可有所得?” 元韫浓应答如注,却答非所问:“受益匪浅。” 太后冷哼一声,看向裴令仪,“那清河王呢?” 裴令仪拱手作揖道:“回太后,臣以为万千世界,因果轮回。” “所以你认为,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了?”太后问。 “自然。”裴令仪微笑着看向太后,“就像太后娘娘一般,潜心修炼,广行善事,必然会得到神佛关照的,不是吗?” 太后紧盯着裴令仪,目光阴沉。 这小子跟元韫浓一个模样。 都颔首低眉,柔顺可亲,那张甜美的假面后边藏的野心和怨毒也不会漏出来。 仇恨、阴毒和野望之后日复一日地膨胀,翻滚,沸腾,直到蒸腾出的盘算和心思会烫坏这张百依百顺的姣好面容。 直到那时候,玲珑画皮底下呼之欲出的獠牙才会裸露出来。 “神佛必然会庇佑太后娘娘风华永驻,身体安康。”裴令仪笑着说道。 祝福却跟诅咒一样瘆人。 皇后皱眉道:“佛法无边,岂是可以妄议的?” 元韫浓接过话头:“娘娘恕罪,五郎年少无知,未及弱冠,这才口无遮拦。” “你刚过及笄,他只比你小上几月,快十五了,这也不小了,也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皇后说。 “朝荣以为,佛法讲究的是明心见性,修身养性。”元韫浓笑道,“路漫漫其修远兮,这条路上朝荣与五郎都是初学者。娘娘就不一样了,潜心礼佛多年,自然心若明镜一般。” 又来这套。被戴了高帽了皇后责骂的话,再次哽在喉咙口。 太后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女,还有她身边表面恭顺的少年。 “朝荣口齿一如既往的伶俐。”她道。 “太后娘娘谬赞了。”元韫浓欠身。 惠帝像是突然提起了兴趣,“那倒是凑巧,朝荣排行第四,清河王又在族中排第五,年龄排下来,顺起来一家亲姐弟似的。” “三郎不也刚好排三吗?”惠贞长公主扬眉,“三四五顺下来,正如一家。” “朕与皇姐本就是一家姐弟,生下的子女也是如此。”惠帝望向惠贞长公主。 惠贞长公主近来态度软化了许多,这是巫蛊案后惠贞长公主头一回主动搭话,不再对他爱答不理的。 惠帝自然回应的积极许多。 他早说了,只有他和惠贞长公主才是一家人。 岐国公点头,“这也确实是一桩缘分。” 太后见不得他们有这么一副一家亲的模样,“行了。” 她摆摆手,“你们都回去吧,哀家还要接着念经,还有事问佛祖。” “阿弥陀佛,太后请便。”灵慧大师平声说道。 众人纷纷退离大雄宝殿。 元韫浓看向寺庙里的美景,正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身后传来温柔的女声:“韫浓妹妹。” 裴令仪和元韫浓两人回头,见慕湖舟和慕水妃兄妹正朝他们走来。 “水妃姐姐。”元韫浓对慕水妃展颜一笑,故意没理慕湖舟。 慕湖舟轻咳一声:“方才是皇祖母有意为难,不必放在心上。” 元韫浓翘起唇角,“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清都受了委屈。” 慕湖舟看向裴令仪,语气温和:“清河王年少气盛,但以后还需多加注意才是,皇祖母并非什么好说话的人。” 裴令仪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冷意:“多谢三殿下教诲。” 元韫浓看着两人,并无波澜。 她和裴令仪是极其相似的,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佛庇佑,而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元韫浓看到不远处站了皇后身边的嬷嬷,眉梢一挑。 慕湖舟自然也知道那个嬷嬷从很早开始就站在那里了。 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元韫浓的头发,顺手将方才路边采撷的花骨朵戴在了元韫浓鬓间,“很漂亮。” 元韫浓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花。 “晚上父皇会设宴,晚点再见。”慕湖舟笑了笑。 慕湖舟没待多久就被皇后叫走了,皇后是见不得慕湖舟有事没事就跟元韫浓混在一起。 慕水妃的母妃并不受宠,甚至这次镇国寺礼佛出宫的机会,也是因为诞下皇嗣才能来的。 她也没多久就被叫走了。 “可别辜负了这好光景,逛逛吗?”元韫浓漫不经心地抬手勾勒了一下身边低垂的梨枝,已是梨花落尽。 裴令仪经常陪元韫浓四下闲逛漫步。 他们闲语几番漫不经心,说出口的却尽是些叛经离道的狂悖之言。 元韫浓是爱好奢靡,附庸风雅之人。 世家子弟,五陵少年,在锦绣堆里打着滚长大。 春日斗花,夏衣轻薄,秋笼捉蟋,冬雪温酒,极尽风雅趣事。 歧国公府的人都是大忙人,所以元韫浓同最知她本性的裴令仪看尽了京华风景。 同前世那样,裴令仪虽说是沉默寡言之人,但唯独在元韫浓面前话多。 因为不再有人会听他说话了,不愿意听,或是不敢听。 而他也不信任那些人。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元韫浓与裴令仪都并肩走过太多路了。 裴令仪陪元韫浓走在花树之下,状似不经意间问:“阿姊是更喜欢云游四海,还是更喜欢权倾天下?” “都喜欢。”元韫浓回道,“等我权倾天下,哪儿不能去?先前史书上,也有帝后把政事都丢给自己几岁的孩子,叫其监国,自己跑出去玩。” “看来阿姊已经想好了。”裴令仪顿了顿,“阿姊就是想当皇后,是吗?” 听裴令仪提起这事,元韫浓就莫名烦躁。 她停下脚步,站定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姊。”裴令仪也停了下来。 天边堆砌着一层一层的乌云,厚重地掩盖住了天光与春光。 潮热的风吹拂在脸上,元韫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裴令仪却能明显感知到元韫浓不高兴了。 “我只是担心阿姊,做慕湖舟的皇子妃不一定是好的选择。”于是裴令仪温顺地垂下眼睛,语调轻软。 元韫浓冷淡道:“这与你无关。” 裴令仪的视线落在元韫浓鬓间的花上,“三皇子对阿姊倒是用心。” “用心?”元韫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是啊,真心也是棋子。” 裴令仪挑眉:“阿姊可还真是狠心的棋手。” “若是舍不得棋子,那还下什么棋啊?下棋,不是你吞了我,就是我吞了你。”元韫浓道。 裴令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阿姊说得对,三皇子待阿姊,也不见得真是爱。” 元韫浓看向他,“那你来说说,那是什么?” “亲情?友情?”裴令仪道。 其实裴令仪知道,那里面是有爱的。 但这一点,他不想告诉元韫浓。 “行了。”元韫浓打断他,“是什么重要吗?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为我所用,为我去争。”元韫浓指了指裴令仪的心口,“就像是你一样。” 裴令仪眸光晦涩,“是。” “要下雨了。”元韫浓轻声道,“今日先到这里吧。” 她不想走下去了。 “好。”裴令仪不会拒绝她。 二人在此处分开,回到自己的厢房,直到晚宴开始。 晚宴在寺中举行,灯火通明,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僧人们不会来打扰这一处,只太后、惠帝和皇后,还有这些皇亲国戚们在此处。 尽管滴酒不沾,净是素斋,但这场名义上的家宴也维持了表面上的气氛融洽。 期间慕湖舟似乎都想要跟元韫浓说些什么的,只是他但凡有什么举动,都会立即被皇后打断。 这场晚宴结束得很快,也只是表面功夫罢了。 结束之后,元韫浓便依照之前与云水真人所言的那样,同灵慧大师和云水真人会面。 禅房内檀香袅袅,灵慧大师与云水真人似乎等候已久,相对而坐。 二人正在对弈,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案几。 案几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交错,宛如阴阳交汇。 “郡主来了。”云水真人笑道。 灵慧大师微微颔首,“檀越请坐。” 元韫浓没有客气,寻了一处地便坐了下来,等待二人开口。 是云水真人让她来的,自然也是云水真人说明其中意思。 “郡主可愿听我们辩一场?”云水真人道,“我和这秃驴,也是多年至交了。” 听云水真人对灵慧大师的这称呼,元韫浓眉心一跳。 还真是脱俗啊,真人。 “自然愿意。”元韫浓微笑。 灵慧大师执黑子落下一子,“因果轮回,前世种因,今生得果。若是强行改变,便是逆天而行。” 他开口第一句,元韫浓就抬眸看了过去,脸色微变。 云水真人却泰然自若,面不改色,“此言差矣。” 她执白子应对:“阴阳变化,否极泰来。所谓逆天,或许正是顺天。” 灵慧大师摊开手,“请讲。” “譬如此局。”云水真人指着棋盘,“看似死局,实则暗藏生机。若因循守旧,必败无疑。若敢于变通,或可反败为胜。” 灵慧大师摇头:“棋局可改,天命难违。” 他叹息一声:“逆天而行,执念太深。强行改变命中注定之事,结果必遭反噬。” “我看你就是太迂腐,太守旧了。”云水真人笑道,“天道无常,谁说回到就是逆天了?你的佛告诉你的吗?或许,这正是天意。” 元韫浓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二人虽未明说,但每一句话都似乎在暗示。 短短几句谈话之间,元韫浓想了无数的可能和退路,甚至想过了要不要干脆解决掉这两人算了。 似乎是觉察到元韫浓心中所想,云水真人看过来,“郡主是真不信鬼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