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同僚又抛下案子了》 初见 京城的雨停了。 云开日出,虹销雨霁。 街上已是观者如云,熙熙攘攘。 老百姓比肩叠踵,挤在沿街地段。 一时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一位大婶扬长脑袋,“哎,今日当真要跨马游街?这人怎么还没来!”“害,急什么!就是今日!我那在礼部的表哥传来的千真万确的消息,说是昨日雨停后圣上亲自开口的呢!”另一人大声问道:“你们有谁可见过这次的三甲?”“要说三甲,先说这状元……”正说着,长街尽头就有人打马而来。 只见最前方一队仪仗,抬着“进士及第”的牌匾缓缓而来,旌旗飘飘,鼓乐相随。 欢乐祥和,不必多言。 一人头插金花,十字披红,脚跨金鞍红鬃马,手捧钦点圣诏。 意气风发,好不风光。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便是此次科举的状元——林玉。 林玉坐在马上,由马夫牵马缓行。 往下一观皆是人群,或欢欣,或羡慕。 旁人艳羡至极,如若未占到极佳位置,便踮起脚尖伸长脑袋,来观望这些登科进士们的风光。 目光跟随长队从街那头移到街这头,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众人才不舍慢慢离去。 但留在这条街上的热闹气息却并未消散。 待到皇宫正门,鼓乐声停,众人皆下跪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定安十七年恩科殿试苏州才子林玉高中榜首,念其卷中尤胜谳治,特封为大理寺正,榜眼杨帆、探花温衡特封为翰林院编修。 望尔等恪尽职守,勿荒懈怠,钦此!”林玉心下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稳着手接过那绫锦织物。 只见圣旨上方祥云瑞鹤环绕,两端银色巨龙翻飞。 “杂家在这里恭喜寺正了。 ”皇帝身边的李公公略显谄媚,笑着对林玉道。 林玉同样回以一笑,“多谢公公,往后还得多多照拂。 ”众人纷纷走上前去道喜。 林玉不动声色,应付起一个个半真半假的奉承。 暮时,这场盛大的游街在昏黄日光中,以状元回到居所宣告结束。 此后,林玉就是新上任的大理寺正。 院中,林玉已脱下那大红袍子,换上平常所穿莹白云纹长衫。 此刻静坐在桃树下,神思稍显倦怠。 直至被冷意淹没,她才起身进屋,将窗户关上,阻断冷风入内。 而后,林玉熟练地用热水细细洗掉脸上浓黑且长的眉毛,摘掉束缚头发的布带,脱下用以束胸的布带。 青丝如瀑,垂在身后。 男儿装扮女子身。 原来,这状元竟是女儿郎!浮云遮月,墨色浓重,夜雾笼罩在沉睡的大地上。 有人的声音不知从何传来:“陛下,夜里天凉,回殿内吧。 ”闻者叹了口气,踱着小步,慢慢走回巍峨建筑之中。 黑夜掩盖了许多秘密。 隔日,林玉便前往大理寺上任。 越过一望无际的前厅,由青铜、花岗岩以及饰有精美图案的木雕所构成的大理寺大门出现在眼前,两座石狮端坐两旁。 林玉微抬起头,便见写有“大理寺”的牌匾正挂当中。 那字端庄大方,笔力雄健,庄重威严不言而喻。 有一穿着黑色圆领服的人正站在门下,四处张望,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 那人看见林玉后惊讶一瞬。 随即,那人快步走来,作了作揖,语气轻快道:“想必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林寺正了?下官是执事孟源,也可以叫我小孟!我是奉大理寺卿的命令来门口引你进去的。 ”孟源一边对林玉说话,一边领着她往里进。 林玉同样打量他,心中对此人已有初步印象,回揖道:“多谢孟大人。 ”纵是热情周到,但她初来乍到,哪来的胆子叫小孟,莫不是嫌自己麻烦太少。 孟源领着她走进中庭,众多花卉树木映入眼帘。 脚踩在洁白大理石铺成的小径上,发出“哒哒”声音。 孟源指着中央的凉亭道:“这个亭子中供奉着历代法官的牌位,有时会在此处举行集议,讨论案情。 ”林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八角亭矗立其间,伴有朱红圆柱,飞檐翘角,隐约间可见牌位供奉其中。 古朴庄重。 再往前便进入正殿,零星几个人正在堂屋心不在焉地议事,眼睛不时往外瞥。 孟源发笑。 昨日他听说那位派到大理寺的状元隔日上任,自告奋勇跟大理寺卿严行说要去门口带路。 严行看他平时也没什么事就允了。 他还以为这些老家伙漠不关心,没想到还假装坐在这“议事”,结果那眼睛都瞥到二里地外了。 他笑眯眯地走上前去,为林玉介绍了一番这些同僚。 “这是张大人,这是黄大人……”一时间,屋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林玉好不容易把这些人打发完,身边的孟源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别看那张大人表面不苟言笑,听说背地里往府中抬了十几名小妾呢。 啧啧,还有那胡大人……”林玉听着耳边的声音,心里不禁想:这人一路上倒芝麻似的,一股脑把大理寺的事说了个遍。 聒噪程度简直可以和以前在山上的她相“媲美”。 不,比她更甚。 真应该让兄长来听听看,就不会嫌她话多了。 已至书房区域。 “林兄的书房和和我哥的挨着哎。 对了,你喜欢喝茶吗?我哥特别喜欢喝茶,什么茶他都要喝一喝,往后可以时常来隔壁品茶。 ”孟源似乎是对他这个哥崇拜至极。 “你哥是?”林玉目色疑惑,迟疑问出。 “我哥是奚竹,以前在安相府中。 不过现在已经搬出来了,”孟源说到后面压低声音,“也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 ”说着,他就要去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却没想到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心中划过念头:奚竹,不就是之前借给过自己一百两银子的人吗?那时,她初入京城,囊中羞涩,去往制衣服有名的霞光阁中,买了一匹布。 却没想到那竟要足足一白两,两相为难之际,有一人慷慨解囊,让侍从送来银钱。 那人正是奚竹。 没想到他也在大理寺任职。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她抬起头,一眼便望见那站在门处的少年。 那人一身玄色暗花游鳞锦春衫,双手合拢在胸前,姿态随意地倚着门,面上一双桃花眼略微上挑,露出几分笑意。 眉毛修长,鼻梁高挺,嘴角微勾,“孟小源你又嘀嘀咕咕些什么呢?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奚竹原本在房内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公务,正感觉百无聊赖,就听到孟源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打开门后见到孟源和另一人站在门前。 原来是新晋状元。 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看到林玉。 不同于之前远远望去的视角,眼前人身着藏黑素面锦袍,眉毛笔直,眼角上翘,长翘睫毛下的浅棕眼眸似带疑惑,此刻正望向他。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时寂静无声。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 孟源的声音打断这奇异的安静,“哥我夸你呢,这是新上任的寺正林大人,”又立马转身对林玉介绍道:“林大人,这就是我哥,他和你一样同为寺正。 ”奚竹眉头一扬,露出笑容:“林大人,久仰。 ”林玉回过神来,开口:“奚大人,久仰。 ”她语中带着迟来的感激,“此前霞光阁大人慷慨解囊一百两,我还未来得及道谢时你便离去了。 今日补上,多谢奚大人。 ”后来我去你府中,门房却说你不在府中。 我并不知你在此任职,待我明日带上银子再还你。 ”“不必,不都说了赠你,不用还。 ”一边的孟源听了觉得有些不对劲,歪着脑袋,疑道:“哥,你们什么时候有交集了?”“你别管。 ”“哥你别凶我!不过林大人,说不用还其实就不用还啦。 一百两也不多。 ”林玉听了只觉好笑,门边那人哪有半分凶他的意味,孟源真是有点夸张。 她摇摇头,坚持道:“不可,该还得还是得还。 ”奚竹听了,暗想这人还真是固执。 又道:“你们方才在这干什么?”“我打算带林大人去他的书房,就在你书房的旁边哦。 ”林玉拱手言谢:“多谢孟大人领路。 既然已经到了,那我便先进去了。 ”“你去吧,有事可以来问我!”孟源热情地挥手道。 林玉推开门走进临近的书房。 而孟源还在喋喋不休:“我们大理寺终于来了个新人了。 那些老家伙简直太古板无趣了,和我们的气质实在截然不同,话都说不上一句。 ”奚竹淡淡开口:“那你可以跟你爹说让他把你弄走,省得一天闹得我耳朵不清净。 ”“别啊,我好不容易求我爹才来到这的。 ”孟源举起三指发誓道:“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孟源不喜读书,科举也没考上。 当初听说奚竹到大理寺里来了,哭着闹着求着他户部尚书的爹把他也弄进去。 孟尚书一边骂着他没出息,一边却还是向圣上讨了个恩典,让他进了这大理寺做执事,但这对他来说也就相当于挂个闲职。 奚竹假装没看到他偷偷竖起的小拇指,转身走进书房了。 孟源死乞白赖地跟着进去。 此刻,坐在桌前的林玉若有所思:眼下入了这大理寺,还需得把公务处理好,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升迁,方便查探。 疑案 老妪在失声痛哭。 “儿啊!孙啊!你们年轻轻轻,怎么就遭此毒手了?老天爷好狠的心,独留我一个老婆子在世上孤苦伶仃,何不把我收掉?!”杜鹃啼血,声声哀鸣。 断断续续的质问声夹杂在震天哭声当中,老妪悲痛欲绝,猩红的眼睛如同被水泡了几天几夜般,肿胀得连眼白都要不见。 透过缝隙,她仰动僵硬的脖子,青绿天色映入眼帘,鼻中微微能嗅到泥土芬芳。 雨过天晴,空气都变得清新自然。 她含笑闭上眼睛,坚定地踢掉脚下的凳子,“我来地府陪你们了。 ”霎时,木凳“砰”地一声摔倒在地,失去支撑后,梁上麻绳即刻收紧,嵌入老妪脖子当中。 她的面目一瞬间变得扭曲红涨,好似全身的血都倒流入脑。 死亡的恐惧真切席卷而来,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双脚不住翻腾,却于事无补。 “嗖!”紧急关头,一颗石子从外飞来,硬生生地将那麻绳斩断。 夺人性命的粗绳裂成两半,老妪失去桎梏,从半空中摔下。 虽然摔得半边身子疼,但总归比方才窒息的感觉好上太多。 重获新生,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纵使干涩的冷气顺着喉管直流而下,使得将要破裂的心腔不由发疼,她也没有停下,只因此刻活着的感觉如此切实。 老妪目光涣散地看向门口处,似有白光投入。 一人身着墨衣出现,向她赶来。 甫一见那黑色,老妪心中惊恐,莫不是这都是幻觉?她已死了,眼下正是黑无常赶来收魂了?当即,她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林玉一进门就见到了此番景象。 她面色疑惑,方才这老妪不是已被救下了吗?如今为何再次倒下去了?她迅速伸出两指,覆于脖上检查其搏动,片刻过后,紧蹙眉头舒展开。 还好,还活着。 随后,屋中又进来二人。 打头儿的那个一身黑色短打,正是方才投掷石子的高手——奚竹。 除他之外,还有一个少年跟在末端。 明明来的是城郊野邻,路上尘土飞扬、颠簸崎岖,他却偏偏穿了一身雕花锦袍,战战兢兢地走了一路。 这便是孟源。 这两人,皆是林玉在大理寺的同僚。 心肠不坏,但作为共事伙伴来说,实在过于懒散。 奚竹为当朝丞相义子,孟源为户部尚书之子。 两人是京城当中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 因父辈关系才在这大理寺当中任职。 两位大少爷所做之事极少。 于是,大部分的公务便堆到了林玉身上,她简直有苦难言。 罢了罢了,两人身份地位都不是她得罪得起的。 林玉目光如炬,想起自己的目的,便将这些“不公平”看淡了。 管他什么公子少爷,皆与她无关,她谨小慎微,来这京城唯有一事……正巧,老妪悠悠转醒,一睁眼又见昏迷前的阎罗。 不,如今更甚,足足两个黑无常,还有个白无常!不过这次她倒没来得及再晕。 “阿婆,我们三人是大理寺的捕快,奉命来调查此事。 现在我要问你一些问题,你不必紧张,如实回答即可。 ”此番她们来此,便是受了上级的命令,调查这桩命案。 说来也是个惨痛至极的案子:一家人安居乐业,好好地住在城郊。 一天早起,家中男子都被杀个干净。 就剩个老妪,方才还准备上吊寻死,幸亏及时被拦下了。 为取得信任,林玉面色沉静,将刻有“大理寺”的腰牌展示给她。 王婆,也就是那老妪,这才看清眼前之人的样貌。 丹凤眼中盛着双琥珀眼瞳,睫毛浓密如帘,鼻尖微翘秀气。 偏两道眉毛生得长且直,直要斜入鬓间,平白为这清秀容貌增添一分侠气。 原来并非阎王,而是如玉公子。 王婆骤然生出面对公门中人的畏惧心理,以嘶哑无比的嗓子哽咽道:“大人请说。 ”“家中可有结仇?此事发生前可遇见过奇怪的人?”“没有,我儿子王瑞就是个普通教书先生,平时去书院教了书就回来,偶尔替贵人抄些字画补贴家用。 孙儿更是潜心读书,整日在房里用功,眼看着今年就要参加科举了。 我家老头子又去得早,一大家子都是我儿在苦苦支撑着。 我们又不曾做过什么恶事,何至如此?”眼瞧王婆婆讲到伤心事又要哭出来,林玉连忙把手中的帕子递过去,追问:“那事发前可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王婆婆接过布帕擦掉脸上泪水,回忆良久,最终睁着茫然的眼睛摇头:“没有,不曾有过奇怪的人。 ”那便奇了。 林玉在来访之前,看过卷轴。 这一家只王婆婆、王瑞、王闻三人,结构简单。 街坊邻居也都说他们一家与人为善,无故受这惨案,纷纷惋惜。 这些是县衙先查出的,灭门之祸已发生三日,却依旧一头雾水。 于是此案便由县衙和大理寺联合查案。 也无怪他们查不出什么,实在是这案来得奇怪——无人结仇,意味着没有缘由;夜晚作案,凶手什么也没留下。 周遭无人看到过凶手,简直是毫无突破点。 仵作检验过,死者均是在睡梦中被一刀割喉,伤口齐整,快速毙命。 因此,两人死亡时悄无声息,也无人发现。 不过,有个大活人进了院中,竟没有一人发觉。 这未免睡得太熟了些?关于这点,王婆婆早已回答过:春寒料峭,他们三人不幸皆染上风寒,服过药后便早早睡了,没有听到过什么声响。 或许是那药有安神之效,才令人睡得如此沉。 林玉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奚竹在院中到处走动,企图发现什么痕迹,而孟源忙着安慰王婆婆。 查案第二步,求证。 接下来,他们又马不停蹄去了王瑞所在书院,询问了一些与之有过接触的教书先生与学子。 得到的回答无一不是夸赞:王瑞性格好,待人平和,整个书院就数他最为和蔼,甚至有时可用“懦弱”来形容,是万不会与人结仇的。 这一行并无所获。 翌日。 大理寺,书房内。 微风透过窗吹起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玉握着笔杆目色沉静,盯着案上的宣纸复盘线索。 “独留老妪,一刀封喉,药,熟睡,平庸,未结仇,与人为善……”昨日的全部线索皆列于此,而今日上午林玉又去走访了一遍,依旧没什么头绪。 “那孩子啊,平日极少出门,性格有些孤僻,瞧着平日里像没什么朋友。 有时会见到他去湖边的杏花树下,只坐在那里发呆,什么也不干,活像丢了魂似的。 不过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们这些邻居也不好多问。 但是,一旦街坊邻居叫帮个忙,他马上就来了,绝无任何抱怨的话。 也算是个好孩子,怎么就偏偏遭此横祸了?唉,真是老天作怪……”居于案发之地两步外,卖糕大叔的话重现耳边。 林玉以笔抵头思索片刻,提笔加上了“孤僻”两个字。 此时,陈旧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孟源手持一卷文书进入,在他身后,奚竹不紧不慢地走近。 今日例行询问时,邻居提到:王家人不是自小便扎根于此,而是十几年前迁到京中,从此定居。 王婆婆对变迁的解释是:因老家地况有变、恶劣不宜,加之京城书院较偏远山村不知好了多少倍,为了孙儿的学业,王家才搬到这上京城郊居住。 不过后来王闻似乎是不太适应这边的书院,读了不满一月便退学回家,此后便由王瑞亲自在家教导。 京中物价不菲,仅靠王瑞一人微薄收入,这一家人日子亦是清贫如洗。 这样看来,搬来京城非但没有使王闻学业更上一层,反而将整个王家拖入困境。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动过搬离的念头。 林玉猜想,是否会是曾经在老家时的恩怨?于是便想取王家人的户籍文书查阅。 刚巧,孟源也在,便自告奋勇地去户部拿取,奚竹怕他不靠谱,也跟着一起去了。 但在林玉看来,此举大可不必,他俩大哥别笑二哥。 本来林玉对外界传言存疑,流言实不可信。 但与之相处过几日后,她便大有改观。 这奚竹长了张聪明脸,行事起来为何如此令人头痛?林玉原先以为,大理寺分发给他的任务少是因为给安相面子。 然而几日前,百姓报案自家小儿失踪。 大理寺卿让奚竹去找人,结果他不仅没找到,反而把自己都给整迷路了。 好在,那幼儿隔日莫名其妙地又出现在了失者家门前。 在这之后,她便转变想法:这份清闲差事完全是他自己的本事。 她从未见过如此“愚钝”的人,十件事中能做成两件,就是烧高香了。 因他的不作为,自打林玉做上这寺正后,忙得简直脚不沾地。 摊上这么个同僚,林玉简直倒霉透顶。 唯一值得慰籍的是,他们手脚笨了些,但还算听话,是个合格的跑腿。 正想着,孟源已走到桌前,拿起茶杯猛灌水,顺便把手上文书递过来。 从喝水的间隙中挤出话:“林兄,王家一带的户籍文书都在这了,我怕耽误事,路上水都没喝一口就跑过来了……”户籍文书按地带装订成册,最后再置于户部储存。 因此,林玉得从这一册书卷中翻出属于王家的那一张。 似寒毒 林玉低头仔细翻阅,并未发觉身后的奚竹正望向案上宣纸。 纸上之字,狂放不羁,透露着主人写时急迫心情。 奚竹看至“一刀封喉”时神情一变,接着开口:“我幼时学武,深知一刀封喉说得轻易,但实施起来颇有难度。 凶手首先须得下手果断。 ”林玉忙着找人没抬头,“没错。 对于常人而言,杀人并不简单,再怎么也会有纠结时间。 我猜测凶手对这一家人恨意极深,否则动作不会如此干净利落。 ”“不仅如此,技术还得好。 如此才能做到一刀下去,立马毙命。 ”林玉眼睛一亮。 是了,她毕竟对武不甚感兴趣,连只鸡都没杀过,此前一直往情感方面想,却不料技术也是个突破点。 “杀手?”话刚毕,她又摇头否定:“我早先排除过了。 院中还发现到七寸有余不足八寸的脚印,杀手经验丰富,必会遮盖住所有痕迹,不可能独留脚印。 ”奚竹应声开口:“那就是对人体很熟悉……大夫?抑或是屠户?”林玉有些惊讶,他与自己竟想到了一处去。 随即召来底下官兵,要求筛查脚位于七寸至八寸的大夫或屠户。 她心里明白,如此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可供此案驱使的衙役本就不多。 究其原因,这也仅是一家平头百姓的事,没什么地位权贵,上面也不太重视。 倘若过几日还无进展,极有可能会被搁置。 世道如此。 因此林玉异常着急,想尽快找到线索。 说不清到底是为何,大概是这灭门惨案让她想起了自己,又或许是老妪的哭声哀入人心,让人闻之心碎。 在其位,谋其事。 林玉既做了这寺正,纵是别有所图,也须得不负此职。 她正想拿起文书继续寻找,外面一官兵慌忙冲进来,着急喊道:“大人,王婆出事了!”林玉怕贼人报复受害者家属,为保其安全,便让她暂时住进大理寺中。 这里会出什么事?难道真凶竟胆大到入大理寺内行凶?!林玉匆匆去往王婆住的地方,奚竹和孟源亦随其后。 甫一进门,就见一大夫姿态认真,在床边为王婆婆施针。 又见榻上老妪两鬓斑白,双眼紧闭,面上一片灰白,浑身笼罩着一股萎靡之色,如同随时在鬼门关外打转般。 林玉移开眼,不忍再看。 忽然,床上人呕了一声,而后自嘴边吐出一口黑血。 地板之上,红得发黑的黏稠血丝凝滞不动,恶心无比,在场之人纷纷讶异一声。 王婆仍未转醒,头偏向一边后就无意识地倒了下去,胸腔起伏弱得让人几乎看不出来。 “王婆她——”林玉走向前去问。 大夫收起银针,转过身后对林玉一揖,简述病情:“无碍,黑血已逼出,休养片刻后自会转醒。 ”说罢,写了个方子交给林玉,嘱咐道:“按上面的方子煎服三日,即可消除余毒。 ”林玉把方子递给手下衙役,让其按要求立马抓药。 她询问:“余毒?王婆中毒了?大夫可否告知是何毒?”面前的人抬起头来。 林玉这才发现这并不是大理寺的大夫。 这人要年轻得多,白玉发冠将头发全部束于头上,额前不见多余碎发,眉眼温润,眼神平和,谦谦公子模样。 “的确,观其症状加以诊治,是中了似寒毒。 此毒虽毒性不强,但中毒之人症与风寒极为相似,咳症难消,时热时冷,难以与之分辨。 一时不会殃及根本,但时间久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似寒毒?那日王婆说他们三人都感风寒,服下药早早入睡。 当时林玉只道是春寒料峭,又适逢细雨,风寒频发尚在常理当中。 但现在一看,不是风寒,而是毒!一番计较后,林玉缓声开口:“大夫可知这毒是何时所中?”白袍青年想到似寒毒的发病特性,推算日期后道:“大约是在七八日以前。 ”那时凶杀尚未发生。 那么真相雏形大致可成——凶手伺机为王家三人下毒,之后蹲守在侧,并寻求时机潜入并将其杀害。 “这毒神奇之处还有一点:不必口服,只需与之接触后闻到气味,便极有可能中毒。 我行医这么几年,也只见过两三次。 ”而这老妪居然身中此毒,实为诡异。 林玉脑中飞快回忆之前场景,忽然想起什么,对他道:“还请大夫多留一会,我这有个方子,麻烦你帮忙看看。 ”随后,她吩咐旁人,去把王婆之前治风寒的药方子拿过来。 前几日县衙的人将药渣拿去辨认了,而方子存于大理寺中。 听罢,大夫极为配合,点头说好。 等待的一片寂静中,奚竹吊儿郎当的声音骤然传来:“裴归云,你怎么落魄到来大理寺看诊了?”林玉表面不显,心中嘀咕:什么叫落魄到来大理寺,他自己不也在大理寺吗?不过,这两人认识?那青年看着也不像普通的大夫。 裴归云,便是那穿云纹白袍的大夫。 纵使面对这句有“侮辱”意味的反问,他脸上尚且平静,未见丝毫恼怒之色,从容道:“我来给严大人看诊,刚出门就听到这里有人晕倒了。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看到全程都在角落处的大理寺卿严行。 他摸着脖子,点头道:“没错,近日脖子酸痛无力,我便让小裴来帮忙看看。 ”一时间,众人都欲向其行礼,严行挥手免了。 林玉低头,眼睛滴溜溜地转。 看来这裴大夫身份确是不一般。 不过,怎么感觉奚竹和他像是有过节呢?她没有感觉错。 奚竹本还想讽刺几句,不过这时衙役带着方子跑进来了。 裴归云扫了一眼便知,“这就是普通的治疗风寒的方子。 不过加了好几味安神药,让人夜里睡得更沉些。 ”意料之中,之前的大夫也这样说。 林玉本以为发现中毒后,此方子会有不一样的发现,如今看来竟没有。 谢过裴归云后,林玉便打算回去继续翻看户籍文书,吩咐衙役等王婆醒了叫她。 严行先一步离开,走时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许以鼓励。 而奚竹挡在门前,朝裴归云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中流露出强烈不屑。 林玉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奚竹平日里游手好闲,但也不是这么幼稚的人。 道路两旁树木高大,郁郁葱葱。 回去的路上,孟源高深莫测地开口:“林兄,你可知刚才那人是谁?”林玉莫名,她又不是在上京长大的,“不知。 ”“他是裴太医之子!就是经常出入宫中,医术高超的那个裴太医!”林玉对这位裴太医有所耳闻。 据说此人不仅医术精湛,可妙手回春,更是有一颗八面玲珑之心,极其受定安帝和各宫娘娘喜爱。 “作为他的儿子,裴归云年纪轻轻医术便出神入化,虽然这性子不似他爹,但也温润如玉,实属青年才俊。 ”孟源像说书先生般,娓娓道来裴归云的身世。 奚竹打了一下孟源的头,反驳:“嘁,哪有这么好!我看不过是那些人传谣言,吹嘘而已!”孟源捂着被打的头,讪笑道:“当然当然,没有我哥好!”随后,他吐吐舌小声对林玉道:“我也不知道,我哥为何讨厌他。 ”莫不是看别人太厉害而心生嫉妒?林玉心里很快否认这个念头。 回到书房,林玉继续翻阅文书。 房内并未关窗,窗外的绿色透进来。 充满生机的颜色映入眼帘,叫人沉醉其中,生出些活泼来。 翻到王瑞一家时,林玉的心思也因外头的阳光和葱绿活络起来。 “王瑞,其母王氏,其儿王闻。 一家三口先前居于楠县杏花村,定安元年,搬至上京城郊居住。 ”林玉蓦地指向“杏花村”三字。 “有时会看到他去湖边的杏花树下坐着……”中年人敦厚带着惋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早先一笔带过的地方,在脑海中骤然浮现,连成一条线。 林玉忽地站起身。 她步履匆忙,叩响隔壁的门,只有奚竹一人在。 她拉着他,往大理寺外走去。 静月湖。 午时阳光明媚,洒在湖面泛起金光。 绿柳簌簌,倒映入水中。 金黄相间,如画似卷。 林玉与奚竹一到此地,便看到了那株杏树。 那是一颗长在枯井旁的老树,古朴厚重,枝条极尽伸展。 其上白花朵朵,花繁姿娇。 不过他们二人此刻并无观赏之意,来时林玉已告诉了奚竹杏花村的巧合。 其实她也不知来这有没有用,只是不肯放过一点线索。 两人来到树边,眼睛一寸寸扫描过去,企图发现这棵树的与众不同。 但是,即使仔细看过,灰褐纵裂的树干也只是宣示着,这,不过就是一颗最普通不过的树。 林玉想,王闻会来这里或只是思念家乡,睹物思情罢了。 就像她自己看着院子中的桃树般。 是她想错了吗?要走时,林玉抬眼瞥过奚竹腰际,一时顿住。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你没有佩戴香囊吗?”奚竹奇怪地摇头,“我还以为是你戴的。 ”话毕,两人蓦地对视一瞬,分别低下头寻找香味来源。 这股似有若无的微弱异香飘在鼻旁,让人不可忽视。 因为这不同于杏花的淡雅,而是一种清苦草药香气。 她还以为是奚竹戴的香囊,心想这人表面浪荡,内里竟喜欢这种气味。 会在哪里呢?林玉思索之时,腿上传来酸痛之感,她不由伸手摸向树干,以此减轻疲累。 灰褐皱裂的树干,触感粗糙。 林玉顿住。 除此之外,还有独属于粉状物的颗粒感。 林玉喜道:“奚大人——”话还未说完,那置于树干上的手便被一把打下。 奚竹脱口而出:“你怎么直接上手了?万一是那毒怎么办?裴归云不是说摸到就会中毒吗!”林玉微仰着头。 奚竹比她高一个多头,她得抬头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此人素来带着笑意的眼眸褪去玩世不恭,一丝慌张爬了上去。 玩笑的嘴角绷直,紧张的脸色与话音一同劈头盖脸向她袭来。 他还挺善良的。 林玉心中冒出这个念头。 愣了一下后,她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道:“没事,只有这么一点,大不了再去找裴大夫。 ”这是自认识以来,奚竹第一次见她笑。 原来那张严肃认真的脸也会笑啊。 他也才反应出这行为有点过激了,尴尬地转了转头,佯装无事发生。 “好,待会就让裴归云给你看看。 ”“你闻闻是这个发出的味道吗?”奚竹上前闻了闻,肯定道:“是。 ”看来就是这树干了。 林玉心下确定。 走时,奚竹制止了林玉想用手收集毒粉的动作,从黑袍上撕下一块布,小心地将那在树干中隐藏的灰褐色粉末包裹起来。 林玉在一旁静静等待,心中念头不断。 有钱还是好,不用心疼这一点布料。 她又不是傻子,经提醒后还坚持用手。 如此做,实在是因为——手中拮据,撕坏衣服还得去补。 回大理寺的路上,奚竹又恢复平日模样,玩笑道:“林大人怎么不感谢我?要不是我,你都中毒了。 ”“多谢奚大人。 不过,我中毒了的话,就只剩你一个人查案了。 ”林玉一本正经道:“到时候可不要喊累。 ”斜阳暖照,两人的影子并排前行。 往事 两人快步赶路,不多时便已到达裴府。 万幸,裴归云刚好也在府中。 说起来,多亏奚竹,才能这么快找到裴府。 不然若是问路,都不知要问到什么时候。 林玉习惯性地对接触之人进行观察:奚竹似乎对这里的布局十分熟悉,连个弯儿都没打就径直找到裴府正堂。 不过,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这也合理。 因此,林玉并未多想。 只是如今场面些许尴尬。 裴归云在她对面,而奚竹死活不肯坐下,像个侍卫般站在她身旁,也不理睬裴归云。 林玉不由想起方才在大门处,奚竹也不肯进来,还是她硬拽入府的。 她心下奇怪,但眼下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 “裴大夫,此番贸然叨扰,实则是想让你帮忙辨认一下,这粉末是似寒毒吗?”她将布条打开,被包裹的褐色粉末便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隐约可闻到它散发出的苦味。 裴归云应下,接过后放于鼻前细嗅。 片刻后,他给出回答。 “没错。 这就是似寒毒。 我曾偶然闻到过,对此印象深刻。 这东西不常见,你们是从何处找到的?”林玉得到证实,正想礼貌应答,却没想到奚竹快了一步。 他神色漠然,冷言冷语道:“查案机密。 无关人士,无权知道。 ”这人好像不呛裴大夫就不能活了一般,林玉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小官,并不想得罪任何人。 她擦擦额边不存在的汗,找补道:“是在一棵树上发现的。 ”平心而论,裴归云不仅没嫌他们烦还爽快答应,林玉心中还是感激的。 她想起什么,“对了,我们方才用手碰了这毒,会有何后果吗?”“无事,这毒时日越久毒性便会越差。 我方才查验过,此时已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裴归云话锋一转,问道:“这似寒毒,可以赠予我吗?”“自然可以。 ”如今既已知道王家人中毒的根源,即为静月湖的杏花树。 那粉末本身对查案也不起作用了,林玉分了一半给裴归云。 此事了结,奚竹便等不及地大步走出门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裴府呆了。 林玉只得小跑追上他,还不忘同裴归云道别:“那我们先行离开了,多谢裴大夫。 ”回到大理寺后,已是暮时。 天边晚霞绵延万里,煞是好看。 林玉还没来得及回书房,便被告知王婆醒了,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去往王婆住处。 还未进门,一阵中药的苦涩味便扑面而来,无孔不入地钻进鼻中。 她素来讨厌药的气味,在门外深深吸了口气才进屋。 王婆刚喝完药,还没缓过劲来。 此刻嘴角斜撇向下,目光呆滞涣散,木木地望向窗口。 林玉走近,开口说道:“王婆,你醒了!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关于案情进展,务必据实回答。 ”王婆回过神,嗓音嘶哑,声音暗淡:“小林大人,你问吧。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得了风寒?”“应当是……七日前。 ”和裴大夫所说一致,看来确为中毒。 “那日你的孙子王闻是否去了静月湖旁的杏花树下?”王婆婆眼神迷茫,回想后迟疑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小林大人,这同我儿孙的死有什么关系吗?”林玉并未回答,继续追问。 “你们在老家桐遥杏花村,是否有相识的大夫?”王婆一听到“大夫”两字,生理性地默了一瞬。 随后在林玉强硬的目光之下,这才嗫嚅着开口:“是,当时的邻居家小孩便是大夫。 那孩子可怜,小时候父母就不在了,就跟他爷爷两个人相依为命。 他爷爷爱喝酒,喝了酒后就打他,那哭声骂声啊,简直能传遍整个村子。 他年纪小,就和我们家阿瑞一般大小,我可怜他啊,有些时候会送点东西过去……”老人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就没完没了,林玉及时打断,“这人与王瑞、王闻关系如何?”此话一出,王婆不可置信道:“小林大人,这件事莫非跟他有关?”“王婆,你先别急,这只是推测。 我们查到,湖旁那棵树下也有你们所中之毒。 你再仔细想想,曾经同这人有没有什么过节?”林玉没有说出另一线索——死者一刀封喉的伤口也提示出,此凶手案极有可能出自大夫之手。 平头老百姓,最大的可能就是仇杀。 但前几日问遍街坊邻居,王家在上京也不曾与什么人结过仇。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王家故居杏花村。 面前的王婆突然情绪激动,不敢相信地疯狂摇头,低声不住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发生了何事?”林玉试图安抚她,却没能成功。 这不合常理的变化,让她不得不多想。 王婆在掩盖些什么?这时,奚竹带来了一个新消息:五日前在城郊医馆的坐馆大夫因老家有事,四日前便离开了。 五日前,是王家去医馆诊治的那日。 从裴府走出来后,他们便猜测这是大夫所为。 那多加了安神药的风寒方子,当真如此凑巧吗?于是二人兵分两路,林玉负责回大理寺问询王婆,奚竹则去问事发之地的人,最常去的医馆所在。 如今,几条线索合并,纷纷指向那坐馆大夫。 紧接着,林玉便派衙役与画师去问那人模样,画下面容,进行缉捕。 林玉下达命令时并没有避着王婆,为的便是让王婆主动说出她的秘密。 “王婆。 若你能说出当年到底发生过何事,必会对找出真凶提供帮助。 你要想好,这可关乎杀害王瑞王闻两父子的凶手,你又有何理由不言明呢?”事实证明,此计颇有成效。 “是他。 ”王婆思绪不知转了多少圈,联合林玉的话,终于明白过来——那个杀了她家人的人,似乎就是她曾帮助过的那个小孩。 她也想起来了,那医馆大夫满脸都被火燎过,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声音亦是嘶哑不堪。 据说是从火场中逃出来的,她那时还为其惋惜了好一阵。 直到如今她才幡然醒悟。 那递方子过来的手上虎口处有一黑痣。 很多年前,她曾拉着那个孩子躲过祖父殴打,他还给自己送了一个桃子以示感谢。 那孩子手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全然相同的黑痣。 两颗黑痣在眼前重合,她终于说出那个内心深处的秘密。 “那年,小虎的孩子和闻儿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失足掉到河水中了。 闻儿性情胆小,没能及时去喊救命。 等到有大人去河岸时,小孩已经被冲走了,连尸体都是过了好几天捞上来的,白得不成样子。 在那之后,我们便很少来往了,后来就搬来京城了,更是断了联系。 ”谈起这桩往事,王婆终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悲痛,嚎啕大哭。 林玉低头思量。 即使那小孩的死同王闻没有直接关系,但作为父亲,看到他时内心悲痛,林玉能够理解。 但就因为没能及时施救,那大夫就会下死手吗?更何况,王婆对他还曾有恩,于情于理,也不至把人杀了个干净。 再次,如今距那时已过去十几年,为何会在事发这么久过后才动手?这件事,依旧有谜团。 直觉告诉她,这之中不止王婆说的,还有更深的原因。 月色皎洁,清辉遍洒。 林玉心情沉重,犹如被什么牢牢压住一般,透不过气。 她不明白,王婆分明对其有恩。 那个叫“小虎”的中年男子,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杀死她的儿子和孙子?想必他必然还念着她的恩情,因此才没有杀她。 但独留她一人在世,何尝不是一种残忍?是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他下定决心?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白日那棵杏花树下。 树影婆娑,杏树立在原地,如同一位年老智者,静静注视所有经过的人。 一片寂静当中,奚竹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眉目懒散,扬长音调道:“林大人,这好歹是你我二人联手破的第一个案子。 别这么无精打采,开心些。 ”林玉心中一惊。 她全然陷入思绪,竟没发觉奚竹一直默默跟在后面。 回头后,只见一个少年人笑容肆意,浑身沐浴在皎洁月色中,仿若踏月而来。 奚竹见她一时呆住,靠近说道:“怎么了?莫不是被本少爷的仙姿……”林玉一把推开他。 她目不转睛地看向树根处。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里有一小块泥土明显不同。 色暗湿润,是新翻的。 真相 夜晚的杏花不似白日般娇嫩,反而在月色下显得更为神秘。 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朵,两个忙碌的身影清晰可见。 “诶——林玉你力气也太小了,这么久过去了,那边才挖了这么点深度。 ”奚竹额上滴汗,双手叉腰,看到另一方连他挖的一半也没到的深度,气得直呼其名。 林玉心底发虚,自小她便会偷懒,对练武这种苦力活能逃则逃。 这力气也就自然而然没能锻炼出来。 不过奚竹还挺令人意外。 竟不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少爷,这刨坑的速度和力度还颇为厉害。 实在让她刮目相看。 这时,奚竹接过林玉手中的铁锹,这是方才他们找附近人家借的。 他代替林玉,弯腰继续往下挖土,还不忘念叨:“要我说,你们这些文人真该锻炼锻炼身体……”“嗯嗯。 ”林玉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却紧盯地上。 原先觉查有异的地方,如今已被迫露出真面。 只见泥土之中有一木箱,一半尚埋在土中,一半却已显露在月光中。 谁会想到这树下竟藏了个箱子呢?片刻过后,在奚竹“哼哧哼哧”挖坑过后,箱子全貌终于展现。 林玉静待奚竹打开。 奚竹动作迅速地开箱,同时毒舌道:“怎么?这箱子也要我来打开?林大人真是偷得一手好闲。 坑不能挖、箱不敢开,倒真的符合你这小身板。 你家里人不给你吃饭吗?生得这般‘清瘦’……”面对这样的指摘,林玉一声不吭。 实在不是她不愿做苦力,而是万一开了箱子后,一个人头猛然出现怎么办?想到那样的场景,她不寒而栗。 “嘎吱”一声,朱红木箱打开。 两人同时望去。 没有想象中血淋淋的场面,而只有厚厚一沓的纸,正整齐有序地放置其中。 林玉随意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只看了一眼便面露惊讶。 这纸上密密麻麻,几乎全是歪七扭八的三个字。 对不起。 笔迹凌乱,龙飞蛇舞,乍一看堪称触目惊心。 两人迅速翻看剩下的纸页,心中惊异更甚。 下面的每一篇,尽是如此。 墨汁犹如潮水一般,把手中的一沓纸淹没,展现出来的只有无边的悔意。 唯一不同的一张,上面也抄满了忏悔的佛经。 轻薄的纸页承载了绵绵不绝的愧意,一下变得极有分量。 待草草看到最后一张时,两人均是眼神一凝。 这张上面的字迹更加稚嫩,也明显慌乱不少,零零散散地写着一段话:“对不起,是我,是我故意推下去的。 对不起小春哥,是我鬼迷心窍,脑子一热就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你太优秀了,实在有太多人夸你了……我讨厌那些不经意的对比,我讨厌你每次故作宽慰地对我说:我娘走了没关系,你以后会罩着我。 在你身边,我永远都是个被人看不到的影子。 可是我现在后悔了。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给你抄佛经,你不要来找我……”先前为了调查王家命案,林玉查看过王闻、王瑞二人笔迹。 因此,几乎在看到那满眼“对不起”的一瞬间,她就认出这是王闻的字迹。 原来如此。 泛黄纸张沉默不语,依稀折射出曾经的故事。 王闻自小便和邻居小春一起长大,两小无猜。 但在长大的过程中,他的心性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小春父亲医术精湛,娘亲温柔可亲,他更是聪明伶俐、惹人喜爱。 与之相反,王闻的父亲懦弱无能,娘亲整日怨声载道,而他自己亦不聪慧。 终于,他的娘亲再也受不了这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离开了杏花村,从此再未归家。 身边的小伙伴嘲笑他此后就是没有娘亲的孩子,而他几乎全然继承了父亲的怯弱,甚至连大声反驳也做不到。 每当这时,小春总会跑过来,义无反顾地挡在他的面前,替他赶走那些人。 小春抓着他的手,语气坚定道:“没关系,我以后会保护你的。 ”可这并没有阻挡他急剧下坠的内心。 身旁比较的声音不绝于耳,自卑在悄无声息中泛滥成灾。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们如往常一般在溪边肆意玩耍。 要是没有小春就好了。 他的内心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手比脑快,他伸手推了一把。 小春在水中不住扑腾,向来带笑的脸色惊恐万分,拼了命地呼救。 王闻却在一旁无动于衷,心中竟梦魇般地生出了一种得意的快感。 直至水中拼命挣扎的手再没有动作。 他才从这场梦中惊醒,慌张失措地去找大人施救。 可八九岁的小孩如何抵得过湍急的溪流?悲风四起。 小春的娘亲哭得眼睛都瞎了,父亲一夜白头,终日酗酒。 王闻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旁人都以为是失去伙伴后太过伤心所致,只有他自己清楚,是心底的悔恨作祟。 父亲看透了他,为了保护儿子,这个怯懦自私的男人第一次干了出格之事,带领全家远离杏花村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冤有头债有主,哪怕逃了十几年,最后的结局亦是凄惨万分。 林玉心中怅然,没能想到人的嫉妒之心竟能残害这么多人。 本应没有温度的纸张夹杂着滔天悔意,如今却骤然生出凉意。 奚竹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过一半。 这不是困住王闻与小春的河岸,而是寂静无波的静月湖旁。 林玉开口:“我们把这些证据带回大理寺吧。 ”回大理寺的路上,四下无言,静得连野猫叫都不曾有一声。 尘封多年的真相终于现世。 原来王闻时常来杏花树下,不是睹物思情,而是为求心安。 他看到这枝繁叶茂的树木,会想起老家吗?会想起那个一同玩耍的伙伴吗?月色褪去,杏花树依旧挺立。 仍周遭如何变化,他始终如一。 又是一天晴。 “呔!这王闻也太阴暗了!人家好心帮他,他怎能做出这种事来!简直死不足惜!”孟源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气愤得不成样子。 林玉正坐案前整理此案卷轴。 纵使唏嘘不已,可她的脚步不能停下。 她已从王婆那处得知,那个给他们开风寒药的坐馆大夫就是小虎。 案子到这,就只剩下抓捕凶手这最后一个环节了。 她手持卷轴,预备告禀大理寺卿,让其再增派点人手抓人。 刚至门口,里面便有声响传出,听起来有人在谈话。 林玉只好退到一旁静静等待。 她本无意偷听,可大理寺的房门不太隔音。 屋内,奚竹心不在焉,一下就瞟到门外的身影,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严行见他此番不专心的模样,恨铁不成钢。 奚竹悠悠道:“听到了听到了,不就是让我跟林大人多学习学习吗——”他故意拉长声调。 严行点头,语气颇为欣赏,“林玉那孩子,聪慧机灵,又不失谨慎,不愧是状元之才。 你可知,她连安襄的拉拢都拒绝了,就一门心思在我大理寺查案,假以时日,必定成才!”“是是是,连安丞相都没能入她的法眼。 您这么赏识她……要不认她做个义子?”奚竹促狭得很。 “没大没小!”虽为呵斥,但语气中却无半分责怪。 外面的林玉却听得心惊。 虽然严行平日笑眯眯的,但上峰变义父这件事,单是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他二人关系竟如此亲近,怪不得奚竹在这里可谓“为所欲为”。 正暗暗想着,奚竹不知何时已来到她面前,漫不经心言道:“快进去吧,林大人。 ”也不知这人知不知道她刚才一直在外面的事,林玉胡思乱想,严行的话并非她心中所想,可千万别记恨上她。 面对大理寺卿,她简单几句阐明案情,并提出增援人手的意愿。 而后,严行应允。 后日一大早,郊外却苍山上一猎户上山打猎之时,偶然发现一具死了好几日男尸。 满脸焦黑,只唯独虎口处有一黑痣。 面目可怖,身上白蛆食肉,周遭蚊蝇乱飞,可把猎户吓个半死。 林玉让王婆认了尸首,又加上街坊邻居对于坐馆大夫的描述、脚印尺寸等信息,基本可以确定那具无名男尸就是此案凶手——小虎。 根据仵作检验,他是几日前自戕而死的。 怪不得尽管衙役到处搜寻,都没能找到他。 林玉看到他,眼中莫名闪过一分悲哀。 此人或是偶然发现幼子死亡真相,而后为了复仇,不惜将整张脸都置于大火当中,燎过之后才变成这副叫人认不出的模样。 再处心积虑,先是下毒,再是开安眠药,最后在夜深人静闯入昔日好友家中,毫无犹豫地刀起刀落,为子报仇。 唯独留下了当年曾帮过自己的阿婆。 可怜可叹。 令众人意外的是,王婆主动提出将他好生安葬。 既是受害者意愿,大理寺也便没有立场反对。 春和日丽,一座墓碑落于却苍山上。 不时有风吹过,碑前的白花便飘落在地。 糖人 四月初,已过立夏。 京城内不计其数的树木悄然裹上青绿外袍,风中吹来炎热的气息。 “枣花糕,好吃的枣花糕,入口绵密丝滑,保管吃了一口就忘不掉……”“卖糖人了!惟妙惟肖、巧夺天工的糖人!”街旁热闹非凡,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林玉携一袋碎银,心情颇好地望向那糖人摊贩。 只见老板手拿铜勺,手腕不断翻动,须臾之间,那糖稀便至大理石板上,汇聚成一只老虎,神气呼之欲出。 小贩把那只金黄小虎递到林玉面前,熟练推销道:“公子可要来一个?”林玉咽了口唾沫,摆手拒道:“不必了不必了。 ”虽然上月的俸禄已发放,但这眼看着马上又要花出去了,哪还有闲钱买?林玉不舍地再望了眼那糖人,不禁想起一句话: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 此处是位于城东的坊市,不同于霞光阁地带的奢华气派,这里的繁华更为接地气。 小贩聚集成市,沿街售卖。 不管是吃的还是穿的,价格都更加美丽,可谓价美物廉,为平民更为喜爱之处。 林玉正打算离开,右肩却突然被拍了一下,回头便见到一张傻笑的脸。 孟源眉飞色舞,兴奋道:“林兄,还真是你呀!方才我看到你的背影,就跟我哥说这人绝对是你……说起来,你今日怎么不在大理寺当值?”“孟大人,我今日休沐。 ”“诶,说了叫我小孟就行啦!”林玉点头,充耳不闻。 正欲告辞之际,奚竹在稍后方,扬声问了一句:“林大人很想要那个糖人吗?”方才相遇之前,他就看到她对糖人依依不舍的模样了。 林玉敛去眼中所有情绪,不在意的样子回道:“没有,我就是看着稀奇。 ”孟源稀奇,“林兄你家乡莫没有糖人?”没等到回答,他便径直转身,大手一挥,“来三个。 ”小贩一听到这个大单,脸上露出喜笑,手脚麻利地开始舀糖稀,“好嘞,几位稍等。 ”“不必了,我不要——”林玉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我要。 ”奚竹笑眼弯弯,盯着林玉说:“林大人,我喜欢。 ”林玉躲过对方投来的视线,心里碎碎念:这意思,难不成是要我付钱?她偷偷掂量了下钱袋,面上微微露出难为情的神色。 罢了,打好同僚关系也是至关重要的。 正准备忍痛付钱之时,孟源催促的声音传来:“你俩杵着干嘛?快来拿呀。 我钱都付过了。 ”?原来奚竹盯过来,不是要自己付钱的意思?奚竹先一步接过那只老虎,微微俯身递给她,看着眼前人浅棕色的瞳孔,笑道:“拿好了,林大人。 ”林玉顺意接过来,竟才发现他嘴角边有很浅的梨涡,一边一个,极其对称。 一旁的孟源看到两人手中都拿着用奚竹的钱买的糖人,心中美滋滋:果然还是得靠我替哥与同僚打好关系。 这不,只需轻轻出手,便可有此番其乐融融的场面。 而另两人全然不知他所想。 林玉只觉无功不受禄,“那我把钱给你?”“哪用啊!”“你可以帮孟小源喂他的饭饭。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对!”孟源一拍脑袋,喜道:“林兄,你空闲之时可以帮我喂饭饭。 ”饭饭是孟源这几日新养的玄凤鹦鹉,头顶黄色,身有蓝羽,很是讨他喜爱。 奈何他爹孟尚书一遇这些带毛生物就喷嚏不止,是以他只能将其放于大理寺中。 因这鹦鹉,他近日来上值都勤快了许多。 孟源叽叽喳喳道:“林兄,反正你每日都走得很晚,帮我照料一下也不成问题。 ”“好吧。 ”林玉答应下。 既然孟源不肯收钱,那帮忙照顾鹦鹉便是她的回报。 不过,她低头咬了一口糖人,眼睛不由追踪走在前方的奚竹。 他方才是在为自己解围吗?若是如此,看来他还是个好同事,除去喜欢偷懒这点外。 越往深处走,吵闹的声音便越小。 林玉至一处地方停下。 这是京城的“人市”,权贵富人大多都在此地买卖奴仆。 此处,除了进行交易的牙人,其余便是因各种原因等待挑选的丫鬟小厮,或是为还债,或是从小就被卖到此处。 牙人对这些人动辄打骂,因此,尽管地带开阔,人市也透着挥不去的沉闷之气。 林玉一人站在这入口。 方才她在路上就与奚竹二人分道扬镳了,他们要去酒楼用饭,而她则是要来人市买仆役。 说来,这个想法还得多谢奚竹。 那日林玉走在大街上,本欲前往霞光阁,途中遇见奚竹。 还没来得及与他打招呼,就被他拉着在街巷当中东拐西绕。 一停下来,奚竹就问道:“林大人,你就没发现被人跟踪了吗?”她一时震惊,无奈道:“没有。 ”早知道当初学武时就认真些了,也不至落到如今场面,她心中懊恼。 奚竹闻之一笑,“林大人,你有什么秘密?”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眸色渐深,同样回以一问:“奚大人的秘密又是什么?”二人均没有答复对方,而后分别。 不多的相处当中,她已发现,奚竹并不像他口中那般,只是幼时学过些不成器的武功。 那斩断王婆上吊粗绳的力量,绝不是简单学了个三脚猫功夫能做到的。 他身上的秘密不比自己少。 思绪转回,谁会跟踪她呢?林玉胆战心惊,尤为小心。 可就算暗处有恶人,自己这身板如何能够抵挡?因女扮男装的身份,她本不便寻找护卫,一是没有信赖之人,万一事发后果不妙;二是男女有别。 可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找一个了。 罢了,先保住现在的性命吧。 牙人看她孤身一人,揽生意般向前荐道:“公子,可是要挑一个丫鬟?我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任你挑选。 ”林玉道:“不是丫鬟,要仆从。 最好带点武功的。 ”仆从当比护卫便宜些。 她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整个人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据说这样比较好议价。 “好嘞,公子这边请!”那牙人倒不顾客人的严肃,眉开眼笑地引她往里走。 不多时,林玉便选好了人打算离开此地。 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人,此刻正一言不发跟在她背后。 当时,林玉看到面前一字排开的男子,心里正发愁不知该如何选择。 看体型?看面相?看肌肉?怎么选都感觉挑不出最中意的一个。 此时,一人直接一拳头就把木板给打断了,再配上高大威猛的身材,一下就让林玉下定决心——就此人吧!看起来颇具安全感!况且,这人比其他人还要便宜一两银子。 这个汉子自述道:他叫东阳,刚刚及冠。 因家里是猎户、从小便做农活,所以力气较大。 家中长辈离世后,不小心被骗到这里来的。 林玉注意到旁边的牙人神情些许怪异。 也是,被当面说行骗人的勾当,确实也该心虚。 “公子走好!”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牙人喜笑颜开地数着银子送他们离开。 林玉转过身将人牙子的声音抛在脑后,正欲抬脚离开人市,忽然被一个飞奔过来的小姑娘撞得踉跄一下。 那小姑娘不仅没道歉,还打算往林玉身后躲。 东阳见了便立马挡在雇主面前,不让人接近。 “无妨无妨。 ”林玉摆手。 这护卫买得真值当,这就开始履行职责了。 她看过去,只见那人身量矮小,一头燥发乱糟糟的,头都快埋到地底了,像是在慌张躲避什么。 由于东阳挡在面前,那人无法靠近林玉,只得紧张地攥紧东阳的衣服,如抓住救命稻草般。 东阳态度生硬:“你可以放开吗?”女孩依旧低头不说话。 林玉走至前面,语气柔和地询问:“小姑娘,可以先把手放开吗?你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听到她温柔的声音,女孩才慢慢松开手指,怯怯抬头。 面黄肌瘦,蓬头垢面,双眼肿胀,眼眶中蓄满泪水,下一刻就要喷涌而出。 见到此惨容,林玉同东阳均是一愣。 “我……”女孩开口,才刚发出一个音就被打断。 “好哇,小贱人!你竟跑到这里来了。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尖酸无比的叫骂声传来。 女孩的面目霎时变得惊恐,立马低下头,身子微微发抖,抓着东阳的手陡然变紧。 几步以外的人已至面前,为一个牙人模样的中年男子。 身材干瘦,尖嘴猴腮,面上尽显刻薄之气。 他横眉竖起,正欲继续破口大骂,却看见一清秀公子和高大侍卫站在一旁,转而换上一副谄媚模样:“公子,这是我们牙行里跑出的人。 ”随后再恶狠狠地盯着那小姑娘呵斥:“还不快过来!”低头发抖的女孩身子僵住,不肯动作。 气氛一时凝固。 那牙人等不及,便要直接上手来抓人。 林玉见此状况微微挡在身前,语气冷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当真是牙行的人?”这小女孩模样可怜,直觉告诉她或有隐情。 毕竟已在大理寺任职一月,林玉面色凛若冰霜,浑身气度尤为骇人。 牙人被这气势震了一下,脱口而出:“这小贱人,”但见林玉神色变得更沉,连忙改口言道:“李四是一月前被她爹卖进来的,如今不听使唤想要逃,我作为牙人自然有权追回!”林玉轻言求证:“事实是这样吗?” 一两银子 李四低声嗫嚅:“是,是这样。 不过他要把我卖到青楼去。 ”闻言,牙人轻蔑道:“哼!你来此已一月了,有人挑走你吗?现在好不容易有地方愿意带走你,你还委屈上了,莫不是想留在这吃干饭!”李四被吓得连连后缩,眼中充满恐惧,“我,我不愿。 ”“那有什么用!谁让你没投个好胎?你爹一两银子就把你卖给我了,你是生是死都由我决定!”此话一出,林玉眸色一暗。 纵使买卖丫鬟合法,但就算世家权贵也没那么大权利随意打杀。 而这人张口之间,便随意决人生死,当真狂妄。 她脑中思绪变化,纠结又为难。 理智上言,没有必要多买丫鬟,可情感上,她瞧见李四悲苦面容又心生恻隐之心。 这时,牙人看这公子问了话就没有动作了,直接动手准备把人硬拽走。 李四拼命挣扎,不愿落入恶人之手。 二人打闹间隙,周围已涌上不少人,俱是来看热闹的,无人出手相助。 林玉终究心软,做了回“英雄救美”的英雄,示意东阳将牙人拉开。 “送去青楼不如我买下她。 ”牙人思及李四反正不听话,就在此地卖给这位公子也好,随即讨好地应了。 林玉语气轻柔地问李四:“你愿意跟我走吗?”“愿意愿意!”李四很快应了,声音很小,但点头如捣蒜。 林玉自怀中掏出一两银子,随即便等牙人将李四的身契拿来。 那牙人却很惊诧:“公子,按照行情来说此人应当是四两银子,你看……”他举起手中的一两银子,迟疑道:“这是不是还差点?”林玉一本正经:“不少啊,方才不是你自己说的,”她拉长尾音,重复牙人刚才的话:“她爹只花了一两银子就把她卖给你了。 ”牙人狡道:“话是这样说。 可是她入我牙行这一月,不能白吃白住啊。 况且若是买卖同价,我这牙行如何盈利。 公子,瞧你也是知礼之人,想必不会为难我这个做小本生意的人吧?”“白吃白住?那不知在此期间,她有没有做过活,又有没有被打骂过?!”林玉凛冽的质问声如滚滚尖刀刺向牙人。 李四意会,拉起衣袖露出手臂。 霎时间,众人便见那瘦弱的胳膊上遍布血红伤痕,有深有浅,有些还在不住朝外淌血,都快将衣袖浸湿。 触目惊心。 能看到的都数不胜数,更遑论被衣服盖住无法看到的地方。 “这打得也太狠了吧。 ”围观之人倒吸一口凉气。 牙人见行径暴露,依旧嘴硬:“她是我买回来的,不听话教训一下又何妨!”“律法有言:‘凡买卖奴仆者,若无大错不得随意打骂,不得随意发卖。 ’皇亲国戚尚且如此,莫非你以为,自己能不顾大晟律法,比达官显贵还要威风?!”这样一顶高帽扣下,那牙人却还死性不改,想要狡辩。 林玉没给他机会,继续开口:“若你还是不服气,大可去找官府。 我们就让青天大老爷来判决是非!只是到了那时,若论你罔顾律法、私下用刑的罪责,恐怕就不止一两银子这么简单了。 ”她方才便有所发现。 天气转热,李四却还穿着厚重衣物,全身都被遮得个严严实实,一听到牙人的声音就不可抑制地发抖,当是长期被虐的应激反应。 何况,她牙关紧闭、双手紧攥,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周围人群应和道:“对!去告官府!”牙人见这么多人打抱不平,心中恼怒却又不敢再言,只得心虚地去拿来身契,之后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林玉也与两人一同离开人市。 天边红日慢慢西坠,夕阳散出霞光照入人间,目光所及皆染上鎏金之色。 街上不似午时热闹,很多临时商贩已在收拾东西归家。 微分吹过,布幡摇晃。 馄饨店中,林玉对狼吞虎咽的李四轻声道:“慢点吃。 ”李四身旁摆着四个空碗,疯狂摄入中囫囵一句:“好的公子。 ”林玉将她的身契拿出置于桌上:“你可拿着这张身契自行离去,牙人不会再找你麻烦。 ”林玉本没打算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她白日里都在大理寺中,家中除东阳外也没有其余人,实在用不上丫鬟,也养不起。 东阳除了护她安危外,还有另一用处,是不得不为之。 但若再加一人,恐怕生计难以维持。 李四一听此话便急了,脸从馄饨碗中抬出,急忙表明真心:“公子,我愿意跟着你。 况且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她忐忑不安:“我会做饭,也会照顾人,只求公子不要赶走我。 ”林玉打断她,拒绝:“可我并没有闲钱再发一人的月钱。 ”李四一愣,不停摇头:“没关系的。 我不用月钱,只要有个住的地方就可以了。 若我回到以前的家里,我爹肯定会再把我卖出去的。 公子,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我能去帮工赚钱、端盘扫洒……真的,我不会吃很多的,也花不了多少钱,我还能替公子赚钱!求求公子了,留下我吧。 ”“我也能去码头搬东西。 ”一直未开口的东阳突然说道。 林玉见她恳切,最终点头:“好吧。 你的伤待会一同去医馆看看。 ”李四欢欣应声,而林玉的思绪飘到方才。 当时那一番话实则夸大。 纵使律法如此规定,可真正实施者少之又少,但因其尊贵地位,便鲜少有人提出异议。 力多放于显贵而少于平民,是为可悲。 亏得她样子唬人,又有多人围观,牙人自觉心虚才放手。 而一路没有说话的东阳突然出声:“你叫李四?”“是,我是家中的第四个孩子,”李四回答:“不过我也不想叫这个名字了。 ”东阳又道:“那要不然叫‘兰生’吧。 ”百末旨酒布兰生。 “兰生”和“东阳”一样,皆为酒名。 不远处,结束宴饮的奚竹拖着醉醺醺的孟源出了酒楼。 孟源还未尽兴,边走边回头大声对其余人说:“来日再聚!”奚竹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把人送上马车后,欲打道回府。 没曾想竟看到了林玉,她正坐在一家馄饨店里,在她身边还有一男一女。 奚竹联想到前几日之事,大致猜到其为林玉新的护卫。 看来这人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他想到。 那日奚竹偶然发现林玉被人跟踪,而她本人却全然不知。 脚比心更快,他直接上前去,拉着她躲过贼人。 可惜,那伙人极其敏锐,发现有人出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后他也没能清楚究竟为何人。 得知林玉一个护卫都没有,他便建议去人市买一个。 毕竟,被跟踪的状元……万一日后来大理寺勒索怎么办?奚竹又想起早些时候碰见她的样子。 她呆呆地盯着那糖人,后来却假装不要,简直反转得让他想笑。 这人总是假装一副冷淡无趣的外表,其实轻而易举便能看出,她内里并非如此。 连孟小源这种傻人都能意识出,她根本不似外表那般冷漠。 只有她自己,认为伪装得很好。 严叔命令多跟她学习,奚竹本以为只是完美无缺的状元人设,却不料在相处中渐渐觉察出她的“表里不一”。 更远的记忆浮现,他想起真正的第一次见到林玉。 那日,奚竹前去霞光阁制衣,因常在此处购买,故而有一个专门的厢房,在最高层。 高处视野开阔,他一下就看到了传说中的状元郎。 他对人买衣服没什么兴趣。 不过想到近几日发生的事,挑了挑眉,又生出几分兴味来。 手下昨日向他禀告:三日前安相似乎有意拉拢这位新晋状元,不过她拒绝了。 安相廉洁奉公,治理有方,为现在文官之首。 敢说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坊间小儿都知安相是贤相,多少读书人都将能得其青眼视为莫大的荣幸。 她为何要拒绝呢?奚竹站在窗边,长身玉立,眉目慵懒,低头望向楼下穿月白鹤纹长袍的人,像是在看被一出被窗柩框起来的折子戏。 少年一脸纠结地站在原地,似乎遇上了什么难事。 他便打发了一个随从去打听一下,原是为了银钱发难。 奚竹便让手下送去一百两,还吩咐定要告诉她,是“安相府中”的公子送的。 她远赴京城,谢绝高官拉拢,在霞光阁买了一匹远超用度的布。 这一切都让他好奇,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直到孟源大声嚷嚷的声音传入耳膜,奚竹恍然发觉竟想了这么久时间,自顾自地摇头后,并未与她打招呼便让车夫驾车离开东市。 差事 隔日,林玉很早便来大理寺上值了。 昨日给兰生看过伤又买过一些药后,再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 因此,她手中银钱又一朝空空。 看到案上堆叠成山的公文,她重重叹了口气。 混口饭吃,当真不易。 巳时,日光变得稍大些,清晨的凉爽完全褪去,只余下滚滚热意。 孟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大理寺,照例先去逗了逗饭饭。 如今在这大理寺当中,只有饭饭才是他的心头宝,就连奚竹都排在了后面一位。 玄凤鹦鹉置于一红酸枝镶螺钿鸟笼中,见到主人便高声喊叫:“孟小源!孟小源!”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教它的。 见到它神气无比的样子,孟源猜想必定已有人喂过了,便打算去谢过林玉。 经过奚竹的书房时,孟源发现他正在沏茶,神色认真,目光专注得别无他物,只余眼前茶盏。 孟源眼睛一亮:“哥,你多泡两杯呗,”边说边把奚竹珍藏的青花底琉璃茶盏拿出来。 奚竹没看他,继续手中动作,语气冷冽:“放下。 ”孟源依旧笑嘻嘻,把茶杯放在案上,哀求:“求你了,哥!”手假装抱住头,装道:“诶!我头好痛,必是昨日喝得太多了,现在必须要喝上一杯解酒茶才能好!”“这可不是解酒茶。 ”话虽如此,奚竹却还是把另外两个茶杯拿了过来。 片刻后,杯中茶汤黄绿清澈,香气四溢,残留叶儿在冒热气的水中调皮地打着转儿。 “嘿嘿,谢谢哥!”孟源捧起一杯,凑近嘴角喝了一口:“真是令人神清气爽!困倦一扫而光!简直能再干一天的活!“奚竹无言片刻,这都日上三竿了还困呢。 “昨日你回去孟尚书没训斥你?”“别说了,”孟源哀嚎:“我一回去我爹刚好在家,你是没听到他老人家那唠叨的声音……”奚竹毒舌道:“活该。 ”须臾,孟源端着那另一个青花底琉璃盏敲开隔壁书房的门。 “进。 ”孟源献宝似地把茶盏递给林玉:“林兄,今日必定是你帮我喂了饭饭,”他朝身边的奚竹努努嘴,“这是我哥泡的茶,就当我借花献佛咯。 ”林玉接过来并未立马喝,有气无声地应了一声:“嗯——”倚着门框的奚竹倒是笑了,开口:“怎么?林大人看起来对我的茶不感兴趣。 ”真是好大一个屎盆子!林玉兴致不高,闷声道:“并没有,我待会儿再喝。 不知二位大人来还有其他事吗?”听着已有赶人意味。 “听说严大人派了你去交接大理寺衙役公服一事?”奚竹提到。 衙役公服每隔两年分别在夏、冬两季进行一番大采买。 这事原本与林玉毫无关系,奈何严行一颗为侄之心,看奚竹一天天无所事事心中着急,就把这差事指派给奚竹了。 又怕他一人出什么差错,便让林玉也随同去。 谈起这个,林玉就是一阵心烦。 早些时候她发现月事来了,急匆匆地趁着没人处理了一番。 本就蔫蔫的,一个差事又凭空砸来,实在烦躁。 这样一下来,她早起的斗志已被消磨得几近与无,只盼着早日下值。 她耷拉着眉:“是。 ”“严大人派我和你一起去。 ”奚竹莫名,这人为何一脸不高兴的模样?谁惹她了?“我知道。 ”倒是孟源听了一时间差点跳起来:“那林兄你怎么不开心呢?衙役公服向来是在霞光阁采办,没准还能见到那位神秘的东家呢!可是天大的好事!”他一脸向往:“据说那东家琼姿花貌,艳美绝伦,窈窕无双,实乃秋水伊人……”“停停停停停——”这个年纪的少年对女子本就有种隐秘的情感,更何况是一个鲜少有人见过、美名远传的女子。 可林玉激动的原因并非如此,她讶然:“是去霞光阁采办?”“对呀,你不知道吗?若林兄你实在不想去,”孟源狡黠一笑:“我可代劳。 ”“不必了。 ”林玉一下变了个态度,正色道:“严大人如此信赖我,我怎能辜负他的期望?此事还是我去为好。 ”先前,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开心,想着奚竹应当知晓详情,没有多问便离开了。 现在一看,哪是什么破差事,简直是天上白白掉馅饼。 她正愁没有机会接近霞光阁呢。 她爱工作,工作使人幸福。 孟源见机会错失,遗憾叹道:“好吧,看来我是无缘见到那神秘老板了。 那林兄回头千万记得与我讲讲她是何等美貌!”“放心吧!过后我必活灵活现地给你描述出来!”林玉嘴角弯起,心情颇好。 奚竹奇怪,这人方才像没了半条命一样萎靡不振,听到霞光阁后一下就生龙活虎起来。 这女子容貌对她当真有如此吸引?暗笑一声,恐怕看美人是假的,霞光阁才是真正目的。 这与他的预期相一致,也不枉他求严叔让她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这霞光阁藏着她什么秘密。 他并未多言,同孟源离开。 待人走后,林玉浅饮了一口面前的茶。 入口醇正清爽,初带一丝苦涩,片刻回甘。 热水滑过小腹,为全身带来一股暖意。 两日后,天气愈发炎热起来。 霞光阁位于京中最繁华的地带,四周酒楼矗立,西面有一条街专门贩卖各式各样的小吃,小贩叫卖声与食物香气交融构成人间烟火气。 如今快入夏,晌午时分都能看到一两个妇人边摇着蒲扇,边卖着些冰爽小甜水儿了。 林玉去买了两杯紫苏饮。 大娘很是实诚,连舀了好几大勺,还问够不够。 林玉连忙说够了够了,再倒就要溢出来了。 此刻,这带有柑橘清新气味的粉红小水儿便在竹筒中摇摇晃晃,指不定什么时候跃出杯口。 她小心地往前走,远远就看见奚竹已在门口处等着了。 一袭青绿色锦袍配上俊朗面容,赏心悦目。 “喏,我请你的紫苏饮!不用谢。 ”林玉笑眯眯地对他说。 还得多亏了他,自己才能白捡这么个好机会,她心情很好。 奚竹接过竹筒,看向她。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头发并未全束上去,而是扎了一个高马尾,与平日里端正模样略有不同,更多了一分随意。 这是为了见传说中的美貌老板还特意把自己拾掇了一番?奚竹心中怀疑,难不成他猜错了?并没有什么秘密,买布只是为美人豪掷千金。 他怀着这样的念头,往霞光阁走去。 而林玉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奚竹打上了一个“好色”的标签。 她仰头喝下一大口紫苏饮,只觉清爽之气从喉部直冲上脑,全身都像置身于阴凉森林中般舒服。 她咂咂舌,又品出一丝甘甜来,而后抬脚追上奚竹,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可知道这霞光阁的宜春锦?听说这是他们独家技艺制作而成?你知道这原理是什么吗?”奚竹好整以暇:“不知。 ”“我也不知。 实不相瞒,我待会打算问一下这传说中的东家,”林玉悄声:“其实吧,我兄长对这些化工技艺尤为感兴趣。 待我回头写信回家,把京中这些神奇之事都跟他好好说道说道,他必欣喜。 “这是她思考良久才想出来的借口。 若问东家,奚竹必会生疑,倒不如她先把“原因”摆在明面上,如此也便杜绝他的疑心。 “你还有个兄长?”“是。 他在江南老家。 ”进入霞光阁内,里面装潢并不奢华富丽,反而简约大方,别有一番风味。 布局虽简单,但单看那素色木桌,便知其用材必定不凡。 阁中又分为好几层,每一层物品均不相同,大体分为布料区、成衣区,而不同档次的料子与成衣又在不同楼层。 两人一说是大理寺的人,就被小厮带往顶层。 “两位大人在此稍作等候,东家马上就来。 ”小厮说完话便退出去。 林玉暗暗打量着这屋。 墙边为木质镂空雕花小板,正中放一长长的紫檀案几,上面零散放着几本书,像是账本。 其中一本像是刚被翻阅过未合上,就这么大剌剌的放在这里,也不怕别人窃走。 稍远些有一灵芝纹小圆桌,方凳杂乱地摆在旁处,偏一套白玉瓷茶具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也不知这和奚竹那套琉璃盏谁更贵些?林玉胡思乱想。 屋内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气味,令人心旷神怡。 “你怎么不坐?”奚竹已自顾自地找凳子坐下了,甚至还想给自己泡杯茶。 林玉无语片刻。 这才多久,主人都还未来,他就把这当家乱动了。 她苦口婆心:“你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说不定公服还能便宜点呢。 ”奚竹无奈:“你是掉钱眼里了吗?为大理寺省的钱又轮不到你身上。 ”林玉没再管他,视线往里一瞥,便见到深处有一个黄花梨木雕花屏风。 因颜色与墙壁内相近,方才一眼望去都没能发现。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 “两位大人久等了。 ”女子声音婉转柔情,言语中带着娇笑,分明说的话极为普通,却如在唱戏般清扬动听。 林玉转过身望向门口。 只见那人身穿一件翡翠烟罗绮云裙,头发挽成堕马髻样式,其上只简单插上一竹青镂空蝶形小簪。 简简单单的装束,却似清风拂面,让人目不转睛。 再看那人杏眼含情,脸上未施粉黛便已光彩照人,步履婀娜,一步一步像要踩到人的心腔中去。 以林玉的眼光来看,这绝对是一个雪肤花貌、不可多得的美人。 “怎么?小公子,看呆了?”美人走到她面前,挥了挥手,嘴角含笑地问她。 林玉连忙回过神:“我从未见过姐姐这般花容月色之人。 ” 银莲花 此话一出,奚竹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人是谁?端正自持呢?严肃不苟呢?方才那一段路上被人换魂了?可没人理会他的愕然。 美人掩面一笑:“这孩子真会说话。 叫什么姐姐,我的年龄可比你们大上一轮了。 我是霞光阁的东家,叫我衔月便好。 ”“衔月姐姐,真的。 根本看不出你的年纪,简直就和我们一般大小。 ”林玉连忙解释,还不忘回头扬了扬下巴,示意奚竹:“是吧?”奇怪,他毫无被惊艳到的神色。 许是京城少爷见过更多美人,她没多想。 奚竹敷衍附和:“是是是。 ”衔月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无奈:“嘴巴真甜。 ”但面上却很高兴。 “衔月姐姐,我二人是大理寺派来交接衙役公服的,这次夏衣共需增添一百三十二件,”林玉递去几张纸:“我已按照尺寸将对应件数写于其上。 ”她没有忘记正事,再看奚竹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自顾自地坐在一旁,连步子都不肯挪动一步。 林玉此刻连一丝生气都没有,罢了,早已习惯。 衔月仔细看过,发现各尺寸数目列得清清楚楚,不由对这年轻少年生出几分好感来。 林玉继续道:“下面几张是弟兄们反应出的一些问题与需要改动的地方……”此为奚竹挨个分发问卷,再由她连夜整理所得,包含全面。 窗外日光明媚,丝丝暖阳沁入屋内。 茶水翻涌,林玉与衔月就细节处的改动仔细探讨了好些时间。 待停下来,茶水已经凉透。 说了许久,林玉只觉口干舌燥,端起冷水一饮而尽。 奚竹在一旁无所事事,借着阳光打起盹来。 衔月交谈中觉得林玉不仅会说话,对待工作亦是细致认真,替她免去许多麻烦。 见到林玉急匆匆的动作不禁失笑,吩咐小厮送两杯茶上来:“小公子可得赏个脸,喝上一杯茶再离开。 ”林玉点头称好。 衔月此举,正和她意。 倘若她不留人,自己也是要再主动讨一杯的。 “我曾在这霞光阁买过一匹布,名唤‘宜春锦’。 小厮说是经霞光阁特殊工艺所制,当时我便很好奇是何技艺。 不过无缘得知,如今有幸见到这背后东家,不知衔月姐姐能否满足一二?回头我也好跟我兄长吹嘘一下。 ”林玉求知若渴,仿佛当真对这高超技艺极为好奇。 衔月脸色未变,语气柔和坚定:“公子说笑了。 这没甚特殊的,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些法子罢了。 但祖上有令,不得告诉他人。 祖命不可违,还望公子原谅我无法言说。 ”“啊,”林玉有些沮丧,片刻又问:“那姐姐能不能告诉我,这霞光阁的布料是从何处所来?我看这几层好像都是卖东西的,并无地方可供制作。 ”她挠头,不好意思道:“衔月姐姐莫要嫌我烦,我就是第一次见,有点好奇。 ”林玉一早便猜到衔月并不会告知她面料秘密,这毕竟是人家安身立命的东西。 而问出那个问题的真正目的,则是为之后发问做准备。 加之她方才多次言语讨好衔月,真心假意两相结合,衔月不会再拒绝。 果不其然,衔月轻笑两声:“你这孩子,怎么犯傻了呢?当然不可能在此处,若在阁中,哪能摆得下?布料自然是从其他地方制作好后再送过来。 ”“是从何处?”衔月伸出手指覆于唇上:“这不能告诉公子哦。 ”林玉心中肃然,本想继续求问,但一看奚竹不知何时已醒来,生怕追问露陷,只得转变话题:“曾经在老家时,我见到有些店家会记载何人买了何布。 那如霞光阁这样的大商户,也会如此吗?”衔月摇头:“数目太多,如你们大理寺这样的大单会记下,其他零散的倒不会。 人太多了,有的时候忙都忙不过来。 ”“原是如此。 我之前买过宜春锦,对其很是喜爱。 奈何囊中羞涩,实在不能多买,敢问阁中是否有更加便宜的?就如同样工艺制出,原始布料却为麻布的货品?可有人大批订过?”谁知衔月像从来没听说过一样:“这样的布料,我倒不曾听过,阁中也从未有过公子所说。 ”没有?怎会如此?林玉心底划过一分不可思议,但此刻却不容她细想。 “那看来我得好生奋斗,争取来日再来买上几匹。 说来,衔月姐姐是如何想到开此店的?一个女子打理偌大产业,很是不易吧?”刚巧,新泡好的茶也至桌上。 衔月目光悠长,一个久远的故事缓缓展开:纪昌二十五年的春日,衔月十七岁。 虽已及笄,但本人并不着急婚嫁之事,家中人也只是笑呵呵地摸着她的头说:“不急,遇到阿月喜欢的人再说。 ”听说县上新来了个年轻县令,是登科进士,仙人之姿。 一时间引得县里众多女子明里暗里去打听,纷纷想看这人样貌如何。 衔月也去了,不过是跟弟弟打赌:“我才不相信呢,怎会有这么好的事全占到一个人身上了?必是谣言。 ”不过天公不作美,先前还是晴日当空,转眼间居然就下起了雨,不大不小,却把衔月困在了县衙的屋檐下。 真是倒霉,她心疼地看着被泥泞打湿的罗裙,传说中的进士没瞧见,银钱也没带,自己倒是被困到此处了。 这里距家里的布坊有些距离,她打算再等上一炷香,要是那傻小子还不来,就冒雨跑回去。 一炷香后,雨势丝毫没有转小,衔月心一横便打算冲进雨中。 这时,一个男子撑伞来到她面前:“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大晟民风开放,她倒是不在意别人会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只觉得这人真是清秀出尘,俊逸非凡。 想必那县令定是比不上他的。 后来经多方打听,竟发现他就是那新来的县令,衔月很惊讶,心底对他的看法却在不断改变。 虽然比不上仙人,但也算得上是个好人。 借着道谢之名,衔月常去找他,后又发觉此人不止善良,行事亦很温柔。 最重要的是,他对其他女子都是冷冷淡淡的,只有对她不同。 一来二去,两人便暗生情愫。 “你愿意成为我的娘子吗?”那天,年轻的进士手持一个以银莲花编成的手环,眼睛都不敢看她,低头羞涩地问出这句话。 银莲花洁白如雪,素雅美丽。 “我愿意。 ”衔月笑得开怀,主动将手腕放进花环中。 县令父母早逝,因此长辈只有衔月这边的亲人,婚事便很快定下。 从此,两人过上琴瑟和鸣的日子。 后来,县令政绩斐然,被调往京城,带上全家人的叮嘱进京,衔月自然也跟着一起去。 来到此后,她不甘心只做一朵后宅中的菟丝花,凭借家中独技和自身努力,在寸土寸金的城中开了一家店——便是这霞光阁。 随着时间的推进,霞光阁也愈发有名,最终便演化成如今这般名声大振的模样。 一语说毕,林玉像是听了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美妙得就跟那话本里演的一模一样。 过于专注,就连茶都没喝几口。 “那不知你夫君是哪位?”林玉好奇。 奚竹也有些惊讶,他竟从来不知。 “他死了。 ”衔月语气平淡:“早几年病故了,家里人也不在了。 ”“啊……”林玉打了打自己的嘴,小心安慰:“对不起啊,衔月姐姐,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衔月倒不甚在意,无所谓地笑笑:“无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已看开。 瞧我,说好讲开店的事,怎么东扯西扯到那里去了。 ”她脸上划过一分怅然:“不过我确实太久没说这个故事了。 ”林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多谢衔月姐姐,能跟我们说这些。 ”回去的路上,她感概万千:“真是没想到,霞光阁背后还有这么个故事。 ”“你为何对霞光阁的事如此感兴趣?”奚竹问出一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林玉压低声音:“其实吧,是因为我有一个当商贾的梦想。 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大理寺其他人,尤其是严大人。 ”随即摆头盯向别处,暗道:自己应当没有露出破绽吧,好险好险。 奚竹难得没有趁此打趣她,而是一脸若有所思。 夜晚,月亮代替太阳爬上天边。 月光清浅,照得小青石板路发出润白色光。 林玉孤身一人,沿月色东踱一步西走一步。 此刻她卸下一切防备,仿佛就能回到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候。 至院外,她推门而入。 木门发出沉闷“嘎吱”声,有人听见声音便放下手中东西迎接:“公子,你回来啦。 ”是兰生。 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涌入心中,她竟再次感受到了有人等待的温暖。 借着月色,她看见院中桌上有一未绣完的布帛,想必又是兰生为了节约油灯才在院中绣的。 在她再三劝说甚至呵斥下,兰生终于歇了那条在养病期间出去帮工的心思,但始终不肯闲着。 她女工好,平日除了能缝补她与东阳的衣物外,还可做些绣活挣外快。 “怎么不用油灯?”兰生笑着开口,语气轻快:“今日月色很亮,院中还凉快,我就想着没必要点油灯。 ”经过几日的调养,她精神好了许多,洗净后也是个清秀姑娘,只是过分瘦弱。 林玉点头,环顾四周:“东阳呢?我找他有事。 ”“东阳大哥应在沐浴吧——他今日去码头帮工,天气炎热出了不少汗,也才回来不久。 ”兰生赧然,这一家子就她日日在家中休息,不用出门晒太阳。 “好。 ”两人一同在院中赏月等人。 一会儿后,东阳出来了。 林玉便道:“东阳,你这几日盯紧了霞光阁,去探探他们的布料究竟是从何而来。 ”今日衔月无意提到天气炎热,衣服卖得很快,这几日估摸又要进新的布料了。 “对了,小心些。 ”这些日子,她观察过东阳、兰生。 二人平日帮忙赚钱,除此外再没有与旁人接触,暂且可供信赖。 她的曾经 夜色寂静。 林玉静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两块布料,一块是耗费巨资于霞光阁中购置,而另一块,是跨越千里从江南老家带来的。 黑色布料陈旧皱巴,远远不及宜春锦色泽细腻,可这之中藏着她最大的秘密。 烛光摇曳,仿佛能将她带回曾经。 从林玉有记忆开始,她就和舅舅林裕、哥哥林昭在远离京城的南方生活。 舅舅说:父亲在外做生意出了意外,消息传回来后母亲悲不自胜,早产生下她,没过多久后便郁郁而终。 于是家中只剩下个舅舅来照顾他们。 至今,他谈起之时的悲色还镌刻在林玉心中,难以忘怀。 她知道,之所以主动解释,无非是舅舅怕渐渐长大的她会多想,但其实林玉根本不在乎。 前十多年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父母亲的身影,但舅兄已尽其所能,把林玉宠得无忧无虑。 她什么都不要,是要有舅兄和月姨在身边就好。 噢,月姨应该不久就要成为舅母了吧。 月姨全名叫月琴,为茶园采茶女,脸上有一自小而生的红斑,从眼下一直蜿蜒到嘴角。 幼时曾因这道胎记经常被旁人嘲笑打趣。 因此,她的家人带着她搬到了这远离人烟的山上。 后来,月姨双亲接连病逝,而这地方成了一片茶园,她便做了采茶女,以维持生计。 “她脸上红斑真丑,像荆棘一般弯弯曲曲,真是不知道她一天怎么看得下去的。 ”此般嫌恶之话,月琴从小听到大,自卑同自信此消彼长,如今她也能坦然谈起了。 眼底带着的笑意,是对中伤之话最好的回答。 小林玉摸着那红斑,大声说这才不丑!如果这是荆棘,那身处其中的月姨必定就是玫瑰,美丽坚韧,是独一份的风景。 月姨住的地方旁有一小院,据说是某位高僧隐居之处。 后来,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清晨,高僧挥挥手,离开此处云游去了,不知归期。 舅舅当年寻得此僻静之处,只一眼就很喜欢,而后在此定居。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舅舅我当初看到这院子,就觉着此地出尘脱俗,给人以世外之感。 僧人善施,想必这位高僧已得道成仙,必定不会介意我们暂居其中。 ”林玉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舅舅总是说他有多高明寻得此处。 这么荒谬的理由,一般来说不可信。 可林玉每次看到舅舅陶醉念诗的场面,又将那些疑惑打消。 他不仅爱好诗文,而且文武皆通,她和兄长的文韬武略皆是由林裕传授。 这样看来,的确称得上一句“世外高人”。 事实如何不重要,现在她能和舅兄、月姨一起悠哉游哉地生活在这里便是再好不过。 明日,舅舅和月姨终于要成亲了。 说起来,月姨和舅舅的红线还是她促成的呢。 林玉时常得意地想:要不是有她,舅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娶上妻呢。 林裕从未单独照顾过小孩,经验不足,时常整得她哭声不断。 婴孩的啼哭长久不绝,在这僻静山中简直诡异。 他极其不好意思,抱着人去邻居家敲门:“实在是抱歉,这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 今天我们前来登门道歉。 ”说着说着,尚为婴孩的林玉很不给面子地又瘪起嘴,哭声震天。 林裕见状,手忙脚乱地哄道:“怎么又哭了呢?我可是特意选了个安静的时候上门请罪,听话,别哭了。 ”只可惜没能起任何作用。 月琴实在看不下去,轻柔地抱过小孩。 缓缓摇动的同时,手也安抚地拍着后背。 啼哭的小林玉终于停止哭泣,睁大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温柔女子,在摇篮曲中缓缓入睡。 林裕笨拙地在旁看着,放下赔罪礼后,便颇有眼力见地主动揽下力气活。 看着男人卖劲的动作,月琴在一旁“扑哧”地笑出了声。 日升月落,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曾经的故事都是舅舅和月姨告诉她的。 至于哥哥,总是学武看书、勤学苦练,日日如此。 明日,舅舅和月姨终于要成亲了。 林玉喜出望外,隔几里远都能听到她兴奋到飞起的声音。 “这个婚服真的好看极了!月姨,你简直是天仙下凡!”“月姨月姨,教教我怎么擦胭脂吧,小玉也想打扮一番……”哥哥也难得停歇几日,一向严肃不苟的脸上这几日也挂着笑容。 “诶——你们说舅舅穿这个是不是风流倜傥。 ”林裕比划婚服,陶醉地欣赏到铜镜中的身影。 林昭失语,舅舅的自信就如春笋一般,时不时冒出来。 他虽沉默,但眼中盈盈笑意出卖内心想法。 林玉一向是最活泼的,推着舅舅在屋中走动,查看是否有不合适之处,一边称赞道:“是是是,我的舅舅全天下最最最英俊潇洒!”不过这话也不完全是奉承,虽是而立之年的人,因练武之故,依旧是一副高大威猛的模样。 岁月给他的脸庞添上一抹成熟,却不显苍老。 其实林裕最开始来这时,并非如此。 失去亲人,他亦是痛不自已。 不过可能是因这青山绿水、月琴的陪伴,还有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他渐渐变得不那么萎靡,开朗许多,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期。 新婚第二日,恰逢山脚半月一次的大集会。 林玉孩子心性,央求月琴带她下去,撒娇道:“舅母,求求你了。 我真的特别想下山看看。 ”这日刚好也是每月考校哥哥功课与武功的日子,自小到大,铁打不动。 林裕想着平日里她们不是没有独自下山过,林玉这小鬼又古灵精怪的,想必不会添太多麻烦,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他便留在山上,没有随同而去。 “这山下的集会当真热闹极了,平常舅舅都不让我和哥哥下来。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热爱看那些山山水水!”林玉一边挽着舅母一边走,嘴上还喋喋不休地惊喜道,时不时还夹杂着对林裕的抱怨。 平常不下山,一旦下来,真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呀!这里的糖人也画得太逼真了,老虎栩栩如生,像要挥着爪子跑出来一般;哟!那里耍杂技的人也厉害极了,怎的一下就喷出火来;啊!远处桂花糕的香味都传到鼻子里了,清香甘甜,若是能吃上一口……林玉美滋滋地幻想着,一旁的月琴已被她的谗样逗得忍俊不禁,大手一挥道:“走吧,去买桂花糕!”酉时,林玉拿着一大堆战利品在客栈的屋檐下来回踱步。 这些都是要带回去的,让舅舅与兄长也饱一饱口福,可是如今却被迫滞留在此地。 她神色焦急地看着外面的天色——风雨交加,天地失色。 分明方才还风和日丽,忽地就变了颜色,阴沉一片。 滂沱大雨落下,那大风也不甘示弱,与之争锋,似要吹得树木都直不起身来才好。 此种恶劣天气,凭林玉和月琴两人,根本去不了山上、回不去家。 而集会的商贩与游人早已离开,更莫谈找人送她们回去。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住在山脚客栈将就一晚,待到雨停后再行离开。 那边月琴已和掌柜交涉完毕,过来轻轻对林玉说:“小玉,走吧。 ”一夜过去。 清晨,晴空万里,空中漂浮着雨后特殊的泥土气息。 林玉出客栈门时偶然发现,门口那棵树最终还是不堪大风,弯折下去。 说来也是奇怪,昨夜直到睡前暴雨都未停歇,电闪雷鸣了一夜。 可今早却已神奇般停了。 是老天爷知道她们着急回家,送出的礼物吗?那这老天可真好,她合掌,感激地对头顶拜了拜。 虽说今晨雨停,但山路经历了一整夜的大雨冲刷,依旧很不好走,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将脚底积攒的厚厚泥土用树枝刮掉。 林玉和月琴走在崎岖且布满泥泞的路上,望着前方心里没来由的生起一丝慌乱。 天色破晓时,她们就启程了。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平常走过无数遍的路如此难走,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都还没到。 不能停下,要快一点,更快一点回到家。 终于,林玉又看到那熟悉的桃树。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一起种下的,马上就又要在这个春日开花了。 桃之夭夭,想必定然好看极了。 到家了,她健步如飞地冲入屋中,以至于她没有发现那株桃树并没有平常蓬勃茂盛,反而萎靡了不少。 而屋中的林玉看到眼前场景,怔在原地,腿上像灌了铅,再无法前进一步。 眼前并不是走时那个温馨的家——东西被砸得到处都是,入目所及皆是混乱。 她涣散的目光直直投射到墙边。 红褐墙面下,一人面朝地下,看上去了无声息,而他的手还死死抓住另一具尸体的大腿。 血,他的全身都是血。 林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就像是不要命一样拼命往外流,流到整个地面、墙面都染成暗红色,流得眼睛也猩红无比。 她还没有勇气走过去辨认那是谁时,略微落后的月琴已跑了过去,待翻过尸体看清面容时,悲从中来,悲嚎一声后,失去力气直直摔下去,抱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痛哭。 啊?那真的是舅舅啊。 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林玉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小玉,你看这个木雕是不是惟妙惟肖?”林裕拿着一个兔子木雕在她面前故意摆弄。 她看了看那兔子,心中嘀咕:眼睛楞圆,线条歪歪扭扭,耳朵长得不正常,腿又只有一丁点儿,哪里惟妙惟肖?这都看不得出来是兔子吧。 旁边的林昭不安地绞着手,扭扭捏捏道:“这是我亲手雕的。 对不起,把你的兔子不小心放跑了,小玉,可以不要再生我气了吗?”这兔子这么丑,怎么能和我的小兔相提并论!林玉正想开口,却瞥到了他手腕上缠住伤口的白条。 “好吧,那把它给我吧。 ”林玉伸出小手,大方地原谅了他。 月琴在背后笑着问:“小玉,原谅哥哥了呀?”对,谁让他把自己弄受伤了呢。 林玉转过身想对月姨说,却只见一大片炫目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