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说我是路人》 怪人怪象 “下一个沈秋。 ”教习先生填着前面弟子的武基小考成绩,笑得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不错啊不错,不愧是掌门的亲传弟子,个个都厉害!”他大手一挥将手中的纸笔丢到比武台角落,对走上台的弟子扬起下颌,黝黑的面庞上满是兴奋,“沈秋来!”说着抽出身侧的长剑提步而上。 他的速度很快,但并非难以捕捉。 然而面前的少女不知为何迟迟不动。 直到剑尖就要刺到眉心,她才好似下定决心一般竖剑格挡。 “铮——”两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长鸣,教习先生右脚猛跺急停在沈秋身前,在台下弟子们的低呼声中惊愕地与她对视,“你为何不防!”这个格挡没有带丝毫内力,完全不能应对一个修仙者。 就算身为对手的他会控制自己不伤着人,她也不该在武基考核上这么做。 沈秋闷声抗下这段冲击,那张看似乖巧白净的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先生,我认输。 ”一时寂静无声。 教习先生缓缓收回长剑,还在思考发生了什么,突然从天而降一股分外霸道的剑气。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沈秋已经倒飞出去摔下比武台,被大师姐祝嫣及时接住。 沈秋的胸腔剧痛无比,努力调节气息却还是忍不住喷出一口血。 她抬眼看着台上出现的高大人影,抓着剑柄的右手无意识捏紧。 大师姐一面替她疗伤,一面领着其他师弟师妹低头行礼,“师父!”齐云派掌门身材瘦削高大,远看像根修长挺拔的青竹,坚韧无比。 他长相约莫四十岁左右,黑色的山羊胡更添几分威严,狭长的眼眸向下一扫,威压便径直砸下。 “你可还记得学剑是为了什么?”掌门手指沈秋,震天响的质问裹满怒火。 沈秋垂下眼皮,因形状圆钝而显得单纯老实的眼莫名透出一股桀骜。 “执剑尚武,以力为尊,以己为傲。 ”她扯了扯嘴角,喘着气低喃,“只是你的道罢了。 ”“这同样是你的道。 ”掌门冷哼一声,“‘以己为傲’,现在记得这般清楚,方才却不战而败。 区区一小考你便投降,哪还有剑修的风骨!”见沈秋闷不吭声,他斥道:“朽木难雕,去悔悟崖吧!”大师姐一步跨出,“师父,明日十八岁以上弟子皆要外出历练,秋也在其列,进悔悟崖怕是赶不上。 ”掌门甩袖离开,背影依旧充满怒气,“抄书静心罢了。 一宿抄完再走,想必对历练更有帮助。 ”沈秋冷嗤,在心里反对:不可能。 无论如何,沈秋还是被大师姐送进了悔悟崖。 “这是晚膳,垫些肚子再抄书。 ”“这是回元丹,师姐新到手的上品丹,饭后吃下伤便能好。 ”“这是移形符,地点已定在山门处,抄完过去便可。 还有夜里天凉,记得多穿些。 ”大师姐眉头轻蹙,将东西一件件交给她。 沈秋的脸已经有些血色,眉眼间却还有些烦郁,“一定要修掌门的道吗?剑修就这一个道”大师姐只是温柔地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书可抄慢些,多活动活动身子,明日大概很难按时出发。 ”悔悟崖是齐云派最高峰,幽静阴冷、劲风肆虐,炎炎夏日也可白日飞雪。 沈秋在一个宽敞的洞穴里边抄边吃,间或哼着不知打哪儿听来的小调,心情已经平复。 外面狂风呼啸,里头烛火摇曳,有天光自洞顶开口出洒下,一个人颇为自在。 这才是世外桃源嘛,虽说要求有些低,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轰隆隆!”雷鸣电闪,沈秋见怪不怪地放下笔休息,却见眼前景象陡然发出金光,一个个金色字符如同光影般在每一个物件表面上漂浮滚动。 山洞石壁、石桌、石椅、仙草……每一处都有!沈秋心下大骇,噌地起身环视,敏锐的眼力令她清晰地看清这些滚动字符所写的内容。 “齐云派悔悟崖问心洞石壁,不惧雷打火烧,可作小型防护罩……”“齐云派悔悟崖问心洞清凌百叶草,除瘴破幻,长期服用可使心神稳固……”竟都是注解,是何人需要看这些?恍然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散着金光,沈秋正要低头察看是否也有注解,却被头顶的撞击声骤然吸引过去。 一个看不清是何物的黑影从空中掉落跌到石洞上,又继续往下翻滚失去了踪影。 而后所有金光尽数消失。 沈秋呆立在原地,只来得及给大师姐捎去条密信。 一切如梦一般,仅剩她自己心跳如鼓。 今日或许不适合睡醒,沈秋想到。 -“昨日有人进悔悟崖了?”“是啊,掌门那个姓沈的徒弟,武基小考直接投降。 ”“又是她隔段日子就被掌门送进去抄书,换我手都要抄断了。 ”交谈的两人相对而立,啧啧叹息。 “哈秋!”躺在树杈上的“沈姓弟子”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那两人这才察觉到她的存在,慌忙掩面离开。 沈秋没管他们,睁着惺忪的双眼遥望远处群山顶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在云雾缭绕中蜿蜒……不对,天怎么这般亮了她翻身下树。 一瞬间,叽叽喳喳宛如上万只山雀聚集的嘈杂声涌入双耳。 而后密密麻麻穿着统一出行服饰的齐云派弟子出现在眼前,个个束腰紧袖披袍,气质出尘又挤挤挨挨站在一起。 “……”虽然齐云派向来仙徒众多,高居各派榜首,但个个都能腾云驾雾,因此人多绝对不是山门堵的理由。 沈秋一下锁定不远处那明明是个高少年,却依旧哭哭啼啼拽着大师姐袖子不放的小师弟,翻了个白眼,“天天装哭卖可怜,他何时能歇了这眼泪”显然这就是罪魁祸首。 话未落她的右臂便被极快地拍了一下,恰巧站在旁侧的师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沈十六,注意仪态!”沈秋秀气的眉毛扬起,手指向小师弟,“这话不该对我说吧?”师兄扭头看了看那边的状况,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小师弟还小,又是孤儿,自上山起就由大师姐照顾,不舍也是难免的。 ”沈秋不乐意听这老好人说话,扭头想去看看同门们在聊些什么,却见这群人毫无预兆地列队站好,掏出武器一下一下练起招式来。 在她愣怔间,方才说话的师兄也积极加入,嘴里不断催促,“十六快来!学无止境,不可偷懒!”“……”沈秋挺直的腰板渐渐松懈,颇有些生无可恋地靠上身后的石阶,觉得自己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这群武痴。 眼瞅着小师弟开始求大师姐带上自己,这一求想必又要磨大师姐一段时间,她不愿多等,起身唤出自己的佩剑。 “十六,等大家一起!”沈秋冲师兄摆摆手,跳上佩剑。 起步倒是格外顺利,但升至半空时却开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大幅度摇摆。 她正打算一鼓作气冲下去,却见山峦深处飞起数十只光芒闪耀的仙鹤,前后排成一列环山逡巡。 那是护阵仙鹤,每日会绕着齐云派修补护山阵法。 沈秋被它们带起的气流牵引得更加不受控制,再待下去怕是要颠吐了。 修炼十多年还未能掌握御剑之术的,全天下怕是只有她了。 空中都是护阵仙鹤,反倒下山石路空无一人。 沈秋在头晕目眩中寻到了救命稻草,赶忙右手捏诀向下方滑去。 “铿铿!”变大的剑同板子一样,磕着石阶往山下滑,火星四溅,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被疏通。 此路好,此路妙,此路无人会挡道。 “卧!”沈秋还沉浸在颠簸的乐趣里,感受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就见一个黑影伴随着大叫快速撞来。 长到看不见的石阶上,两个人麻花一样撞成一团,轱辘轱辘滚下去。 沈秋顾不上护住自己的脆弱部位,将防护罩仔细地笼在这个倒霉凡人身上,并抽空捏了个空气墙挡在山路上。 许久未施展过如此精密的术法,一时之间眉心识海处都有些抽痛。 但沈秋分不出心神体会这个痛感,满脑子都是自己闯祸了的念头。 咚!好清脆的响声,墙做的太硬了,她心虚地松开捏诀的手。 黑影站起来了,看看遥远的山峰,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山脚。 “啊——”这歇斯底里的惨叫声沈秋只在丹房里听炼了几个月丹药却依然失败的弟子发出过。 现在黑影的心情想必同那些弟子没什么两样。 他抓着脑袋就开始朝沈秋叽里呱啦说一大堆话。 “有事吗下山冲那么快你以为这条路只有你走吗我都快爬到山顶了啊昨天晚上爬到现在你一下给我撞下来!”沈秋默默地拉起衣袖挡住自己的脸。 此人十八九岁的样子,还挺高倒不是说他讲话吐口水,只是“实在对不住,你能先穿上衣服吗?”“我穿着啊?”“你没穿。 ”“我穿了。 ”沈秋想说些冲动的话又忍住了,从乾坤包里掏出一件女弟子长袍递给他,而后扬起一抹真诚道歉的笑拱手作揖,只是两只眼紧闭着。 “是我太过莽撞,多有得罪。 公子是为上山拜师而来吧?齐云派位高,早晚多凉风,即便是正午也算不上温暖,还是多穿些衣裳为好。 ”被撞到的少年郎明显气还未顺,胸脯不断起伏。 但面前的人不像是碰瓷或会肇事逃逸的人,她长相清秀,一头柔顺的乌发束了一半扎在脑后显得格外正直,于是他沉着嗓子感谢了姑娘的提醒,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秋没听见他将外袍穿上,内心焦急又不好意思直说,只得支支吾吾道:“现下天气微凉,还是披着外裳吧,好让在下聊表歉意。 而且穿着奇形怪状的里衣在外面跑,容易让人误会是流氓。 ”即便是个俊俏的。 是的,这位少年郎,一头巴掌长的短发,一套短管衣裤,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服饰上还画着巨型五角星,也不知是什么符文。 唯一令沈秋感到安慰的是,方才仓促一瞥下没看到他有什么伤痕,不至于让自己太过愧疚。 少年郎沉默了很久,十根手指紧紧捏着外袍,好不容易消化完沈秋的话,这才缓缓将其抖开套上。 恰巧几个齐云派的弟子发现异常赶来,乍一见他穿着姑娘家的衣裳,齐齐吸了口气。 “这位兄台,竟有这种癖好?” 疑点重重 沈秋被同门的低声惊呼吓得魂差点儿丢了,眼见得面前之人的脸骤然变得不悦,连忙摆手解释,“是公子带少了衣物,我暂且借他一件。 ”红色流光迅速落下,大师姐从分开的人群中踏出,眼风轻轻一扫,方才说话的弟子便已满头大汗。 “我乃齐云派大弟子、掌门首徒祝嫣,师弟师妹言行有失,回去我定会严惩,还望公子海涵。 ”她走到沈秋身边站定,深鞠一躬,其他弟子也跟着弯腰。 少年郎的脸憋得通红,气得不轻,然而见这群人道歉道得颇为爽快,为首之人身份独特,他还是强压怒火,拱了拱手。 “各位神仙,我叫莫缘,听闻齐云派术法高超,德高望重者众,特前来登山求道。 没曾想快爬到山顶了,被这小妹给撞下来了。 ”一句话费了他很大功夫,边想边说,硬邦邦背书似的。 且语气越来越重,到后面颇有些咬牙切齿,同门的眼刀瞬间齐刷刷地朝沈秋飞去。 沈秋立时承认错误,一面惋惜丢掉的外出机会,一面坚定地大声许诺,“一切皆因我而起,莫公子上山拜师一事就交由于我吧!”大师姐再次老头子似的点点头,领着众人离开,只是走时着重瞧了沈秋一眼,双唇微动。 “近来各个宗门多有异动,此人言行古怪,定要看好。 ”泉水泠泠般的女声在沈秋耳边涤荡。 她面上不露分毫,笑意盈盈地将莫缘拉上佩剑,轻轻晃悠着朝山上飞去。 上山路上一片静谧,唯有站在她身后的莫缘突然轻笑一声,唇齿间缓缓吐出几个字,“真慢,像老头车。 ”沈秋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一把火从胸口烧到脸上,但敢怒不敢言,闷声不吭地将他平稳带到山门。 凡间向往齐云派者众,而为了广收天赋突出的弟子,齐云派对二十岁以下登山成功的年轻人向来友好,只要交够一定银两就可以在山上做外门弟子,跟着学习修道的基础知识。 直到在一年一度的拜师大典上测过根骨后,天赋不足者被遣送下山,余下的转为内门弟子,运气好的还能成为各峰主亲传。 山上少了一半人后清净许多,只听得见自己和莫缘的脚步声。 沈秋用余光暗暗打量身旁之人。 他步子轻快显然没练过武,到这个年纪才来拜师属实少见。 目光缓缓上移,却骤然撞进一双黝黑眼眸中。 眼眸的主人立时友好地微笑。 “……”方才还出言讽她,这会儿倒是一笑泯恩仇了。 沈秋领着他找到负责外门弟子事务的杂役,兀自从杂役手里拿过记录用的纸笔,开始一一提问。 “你是哪儿的人?现家住何方?从何业?”杂役被她挡在身后,看着那张只写满外门弟子姓名的纸陷入沉思。 莫缘想了一会儿,“江南一个小地方,开古董店的。 家里衣食无忧不需要我考大官,所以喜欢到处玩。 ”“既是四处游玩,为何选择上山”微风轻轻拂过,沈秋手里的那张纸骤然弯下腰……莫缘的视线自然而然追随过去。 “腾!”沈秋连忙腾出手把纸扶起来,力道大得差点把纸抻破。 抬头与莫缘探究的眼神对上,她面无表情装无事发生。 莫缘指了指一旁书案上的毛笔,“问题很多的话,我可以自己填一张。 ”这女孩子大概是瞎编问题太过紧张,绷着脸没说话。 他没计较,只是笑着回答,“趁年轻想到处走走,大部分地方都去过了,神仙的地方还没有,就来了。 ”这话倒不假,沈秋暗自分析。 他刚上山就夸张地把能见到的一切摸了个遍,一口一个仙石仙草的,那副模样应该是第一次到修道地界。 只有凡人才会管修道者叫神仙。 可话又说回来,真的会如此浮夸吗?莫非是装的沈秋自然不满这个回答,还想再探探却被接下来一连串的提问砸懵。 “你叫什么?多大了?你们的大师姐祝嫣今年多大了?”沈秋看这笑眯眯的脸凑到面前,想到大师姐的嘱咐。 好,忍了。 “我唤沈秋,掌门第十六行弟子,年十八,大师姐祝嫣今年生辰一过便要二十二了。 ”生怕这家伙多问,她赶紧让杂役将外门弟子会用到的日常物件抱来,催着正若有所思的莫缘离开。 外门弟子的屋舍都在一块儿,莫缘属于刚进来的,屋舍便排在最外头。 虽然他多次表示不必沈秋帮忙,沈秋还是里里外外快速帮他打扫了一遍,而后站在门外看着他收拾。 这家伙颇有些奇怪,一个日常用品要看上一会儿才摆好位置,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还是说,一个四处游历的人不大认得这些物件?太荒谬了吧。 “你每日给我讲一地的风土人情,我便带你修炼,如何?”沈秋有心让他露出更多马脚,看他能编故事到几时。 外门弟子只偶尔上上大课,修行无人指导,若有人带带,根骨也能得到少许淬炼,她不信他不动心。 听故事还能顺便完成大师姐交给自己的重任,完美的一石二鸟之计。 莫缘歪头与沈秋对视半晌,忽而眼睛一弯。 “成交。 ”小伙是很俊,如果没穿姑娘衣裳的话。 -这几日沈秋总来找莫缘。 他故事讲的好,没有说书人一幕一幕的规范,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手舞足蹈演的活灵活现,显得分外幼稚。 虽然这个年纪的他在凡间,该是一个稳重的少年郎。 不过多亏他的不聪明,这人被沈秋抓到了许多把柄:比如他很在意小师弟,也经常问沈秋大师姐的消息,讲的很多故事都无法准确说出所在的地名。 即便他嘴里驼铃叮当的沙国,柔水荡漾的江南,爬满冰花的雪窗的确吸引人。 至于先前说好的带他入道一事沈秋甩甩脑袋,把脑海里莫缘谴责的眼神甩出去,一下惹得正在授课的长老不满看来。 “沈秋,你屡屡走神,是想老夫告诉掌门,让他亲自训你吗?”沈秋立即冲他乖巧一笑,收敛自己的心神。 罢了,修行不见成效大概是她不适合做老师,自己都半桶水谈何教导他人。 由于半个门派的人外出历练还没回来,这几日上的都是锤炼武基的小课。 沈秋照例在堂上随意比划了几下,便踩着放课钟响离开,往外门弟子所在的丹霞峰去。 “哟,莫老弟真有高人指点啊?这么大一桶水也能轻易提起,想必修行已是一日千里。 ”被这句酸味儿冲天的话吸引,沈秋停下脚步,隐在不远处静静观望。 “丹霞峰是齐云派最大最中心之处,来来往往这么多内门弟子,没想到还真给你攀上了。 ”带着讥讽的笑声缀在话后,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横开堵在路上,微妙地将提着水桶的莫缘半围起,声音响亮,应该是有意让他人知道莫缘的龌龊行径。 沈秋蹙眉,莫缘修为无任何长进,不过学会了几个以力打力的术法,哪怕是凡间悟性高的江湖中人也能轻易学得,这也能招红眼?莫缘也觉莫名其妙,见越来越多人驻足偷觑,不得已放下水桶,“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想要让自己更优秀就得向上交友,交能力强三观正的好友,自己也会变优秀。 你们要是嫉妒也去试试就好了,拦着我算什么?三位狐朋狗友?”在场的人纷纷静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三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中间那个抬手指向莫缘,“修道一事总指望他人相助,怎能走得踏踏实实?我倒要看看就这几日你能飞升成什么样,敢不敢来比划比划?”说着他便做了起手式,莫缘却不看他,拎起水桶就要走,“我不会打架,可别欺负我。 ”那人急了,右手握拳往莫缘脸上招呼。 莫缘拎着水桶不好闪避,脚下不稳差点摔坐在地,满当当的水一下泼出半桶。 “你不讲武德啊!”莫缘这下生气了,他也想动手,奈何他真的打不过。 而那人才不管他是否准备好,另一拳再次冲来。 “砰!”眼见着那拳头就要揍到莫缘脸颊,那人突然像一只破碎的蝴蝶向后高抛而去,狠狠砸在地上。 嘈杂声瞬间消散。 沈秋就这么在一众傻眼的木头鸟中走到场中央,端的一副高人模样。 “师姐!”外门弟子纷纷行礼。 看到沈秋出现英雄救美,莫缘颇为惊喜,嘴巴一张想打招呼。 咦?怎么发不出声?那边,沈秋装作疑惑扫视一圈,“这是在闹什么?一个个还未入门倒是格外逞凶斗狠。 ”动手的人偷偷从地上爬起,鞠躬行礼把头埋得更低。 “能否入门看的是天赋,在启天石前,能过就过,不过就不过,和他人没有丝毫干系,都顾好自己吧。 这个水桶,谁弄洒了谁装好。 ”沈秋着重看了那人一眼,得到一个蚊子声大的“是”。 话毕她便走了,全程没分莫缘一个眼神。 莫缘看着她的背影,那飘逸的马尾轻轻晃荡仿佛自带气场——这才是仙人啊!他知道沈秋封了他的口是帮忙避嫌呢,于是把水桶倒空放到动手之人面前,也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在一片树荫处躺下等人。 沈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枕着手臂望着天空出神。 “除我以外,你还未识得三两好友吗?”莫缘没像往常一样跳起来回答沈秋,只是拖着拉长的音叹息。 “没呢,朋友哪是那么好交的。 而且你们古人的礼节多,我学不来。 规矩也多,没人跟我下山玩,全是宅男。 ”正说着,旁边的小道走过几名弟子,察觉树下有人往那儿一瞥,发现是莫缘又急急收回实现,本来迈得方方正正的步子都有些变形,小声招呼着伙伴快步离开。 “……你看,和好朋友结伴出门好像一点也不开心,不勾肩搭背也就算了,还要保持十五厘米的距离,不小心近一些就会被提醒……”齐云派好像没有结伴保持距离的规矩吧?想来这厮跟其他弟子相处的没那么融洽,被嫌弃得彻底。 沈秋心生一丝丝怜悯,认真纠正他上一个问题,“我们不是古人,女娲、盘古才是古人。 ”莫缘突然笑了,坐起来问,“那你们是什么人。 ”这问题难倒沈秋了,也不明白他为何兴奋。 “我们是我是当下,当下人。 ”他骤然爆发出一长串停不下来的笑声,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仿佛从沈秋这种古人嘴里说出这种话很有趣。 沈秋自然不满,“那你是什么人?”“我啊,我是现代人。 ”沈秋在心里记下这条线索,刚想多问些,眼前的人突然跳起来。 “快,跟上!”沈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如风般跟上前面路过的小师弟。 “师兄,这是要去哪儿”小师弟名唤祁思语,小姑娘家的名,脾气却臭,只在大师姐面前卖乖。 他也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行二十三,最末。 齐云派弟子如云,很难将所有人依照入门先后排序称呼,所以弟子只按自身师门论资排辈,不同传承的弟子之间互称同门。 祁思语走的很快,怀里稳当地抱着一盒木箱子,里头传出瓶罐碰撞的叮当声。 “师姐回来了,伤得很重。 ” 没有天赋 他正处在少男变声的时期,沙哑的声线配上低沉的情绪,悲伤的味道一下浓厚起来。 听到大师姐受重伤,沈秋心下一紧,一手拽上一人的臂膀,唤出佩剑跳上去,歪歪扭扭地直冲大师姐院落。 一路火星四溅,忽高忽低,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路上同门的惊呼,三人不消片刻便到达大师姐门前。 彼时掌门恰好从大师姐房中踏出,见到沈秋,黑色的山羊胡微不可见地抖了几下。 沈秋身躯微微一抖,立即收回佩剑,没等他骂就抛下干呕的莫缘,跟祁思语一起溜进房中。 “大师姐!”她急切地大声一喊,将掌门关在门外。 坐在茶几旁的人儿转过头。 本以为该是重伤在床、苍白娇弱的大师姐,此时却神采奕奕地沏着茶,乌黑长发一丝不苟地高束在脑后。 沈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红着眼圈想给她上药的祁思语,再次对这小兔崽子起了杀心。 “只是手臂被划了道口子罢了。 ”大师姐放轻声音安慰他。 见小兔崽子执拗地拽着她的袖子不放,沈秋上前一步,“小师弟大了,上药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大师姐答应了,祁思语无奈退出房间,擦身而过时沈秋冲他扬起一抹笑,成功换来一个恶狠狠的瞪视。 房门关上,沈秋将创药轻轻撒在伤口上。 那是一道几乎划了大师姐一个上臂长的刀口,所幸不深,以大师姐的体质愈合很快。 “那新来的小子这几天如何”大师姐喂了沈秋一杯茶。 沈秋咽下茶水,品着甘涩的味道,艰难思索了一番。 “衣着举止不似常人,常识一窍不通,上山是想看看修仙的地方,很多地名也说不出,但他的确什么都不懂。 ”沈秋有些苦恼,不知该如何说清莫缘身上古怪却又和谐的气质。 “这人就那样。 ”她只能表达到这了。 “目前唯一能怀疑的,就是他对你和小师弟很好奇。 ”大师姐沉默,沈秋收好药帮她整理衣裳。 “近来各门派之间卧底探子甚多,若是功法秘宝被盗对我们争夺天下第一仙门极为不利。 他如此古怪,还需探查,但是你日后别与他太近。 ”沈秋疑惑地看向大师姐,她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了几分尴尬。 “有师弟来找我,说他经常趁没人穿着里衣晃荡。 你年纪小,千万别因此影响到自己。 ”大师姐语重心长地嘱咐。 “无碍,我会同他说说的。 ”沈秋很难不笑出声,生怕因此恼了大师姐赶忙跑出门。 莫缘还等在外面拉着祁思语聊天,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烂透了。 不爱同他人讲话的祁思语被他缠多了竟也开了金口。 沈秋默默听了一会,无非就是大师姐捡到小师弟、大师姐教小师弟,大师姐小师弟莫缘两眼放光,不断催促,一个劲地追问细节,这样子似曾相识。 沈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山脚小镇的那条大黄。 大黄是镇长养的狗,平日自在地很,总喜欢在大榕树下听妇人讲八卦,别人不讲了,它就汪一声催促,尾巴对谁都摇摇摆摆。 -弟子们游历归来,小课大课再度排满。 沈秋跟着口令一下又一下地挥剑,盯着剑身上的磨损出神。 旁边的师兄拐了沈秋一肘,示意沈秋换下一式。 这师兄在掌门一脉中排行第十,平素最爱管着沈秋,不过人却是极温柔的。 “三日后拜师仪式,我们沾那群新上山弟子的光,一起休息。 ”说到这沈秋就来劲了,转念一想又压低声音抱怨,“三日后正是端午,选在这时候开拜师仪式,意欲何为?”十师兄不赞同地看沈秋一眼,“十六,有机会休息已是劳逸结合,不得贪玩。 ”沈秋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是,修仙重在坚持,那为何规定遇节休息?”十师兄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道:“就是为了磨练像你这般心性的人吧。 ”沈秋更气了。 由于上山求道的人络绎不绝,每年齐云派都要开一次拜师大典。 然求道者众,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收徒,只能按照资质被遣下山或留作外门弟子。 放了课走在路上,随处可见练武修习之人。 莫缘也不例外,在祁思语的教导下握着树枝挥得呼呼响。 沈秋想,门派中除了自己大概只有祁思语会搭理他了,自从祁思语发现莫缘非常乐意听他那些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以后,两人就成了只谈此事的“好友”。 “现在练再好也没用,掌门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你的根骨如何。 ”沈秋倚在树下看他,好心提醒。 “练结实点,让高人们能对我的根骨产生进一步了解的兴趣。 ”“”莫缘没听进沈秋的话,即便在树荫下他的脑门上也生出许多细密的汗,将他细碎的短发打湿。 看他这么努力,沈秋不再多言,正起身准备离开睡个舒爽的午觉,就见祁思语收起佩剑,有些匆忙地拍打衣摆。 沈秋立即看向莫缘,果然那厮的眼神一瞬间亮了起来。 “师兄去干嘛?”祁思语快速离开,冷淡的声音从远方飘来,“临近正午,该给大师姐准备餐食了。 ”莫缘激动万分,“快去快去,记得大师姐喜欢包菜花菜山药鱼干螃蟹”沈秋满脸狐疑,震天响的质疑和冲回来的祁思语撞在一起。 “你如何知晓的?”“你喜欢大师姐?!”莫缘被祁思语推得连连后退,喉咙都在对方手里也没什么反应。 空气静默了一瞬,他头一歪,憋出一个字。 “啊?”啊?祁思语掐着他的脖子拼命摇晃,“我问你,大师姐喜欢吃这些,你为何知晓?”沈秋头一次看到莫缘脸上出现追悔莫及的表情。 “不,我是从别人那知道的。 ”祁思语显然不信,执拗地看着莫缘。 沈秋轻轻碰了碰他看似用力的手,一下就掉下来了,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打扫大师姐院落的童子说的,这些喜好从垃圾桶里就能看出来。 ”“知道了。 ”祁思语气恼自己的疏忽,闷声离开,“日后师姐的腌臜由我来倒。 ”即便有三个人,大师姐的午饭终究没有赶上。 当然这是按照祁思语的标准。 祁思语在大师姐的安慰下哭哭啼啼,“时间是紧了些,但我也可以做好,偏生那俩在一旁帮倒忙。 ”大师姐温柔摸头,“沈十六他们是好心,你也不要如此自责,师姐带你回来不是让你做饭的。 ”她转而招呼沈秋二人,“在旁边站着做什么,快坐下。 ”沈秋看不惯祁思语那猥琐的小心思,没有应下大师姐一起吃饭的邀请,转而拉着莫缘去了门派的饭堂。 此时正是饭堂来人的高峰期,沈秋本以为要排很久的队,没想到这些同门看到莫缘便纷纷散开,反倒让他们打上了热乎的饭菜。 莫缘不是很情愿来这吃,用筷子戳了一大口白米饭吞下,“果然贵有贵的道理,这免费的饭不吃也罢。 ”沈秋面无表情,“那你别吃。 ”莫缘不再说话。 饭堂用来盛吃食的是一个又大又圆的木盘,浅浅一层,放上去一点东西也能显得好似有很多。 然而沈秋看莫缘里堆起来的一撮小尖尖,稀少的荤菜零星点缀在发黄的白米饭上。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不知为何色香味高了一个档次,连米饭都是新鲜饱满的,整整铺满一个盘。 平日沈秋得空了就去找他听故事,有时候同祁思语一起三人侃侃天,做做手工,倒未跟他一起来饭堂吃过饭,多是自己一人前来。 沈秋第一次知晓打饭的大娘们竟会苛刻外门弟子,也不念在他是个小伙还长得俊的份上多给一些。 沈秋沉默一会,起身到大娘那加一碗饭。 “再多打些。 ”沈秋对着打满一碗就要停手的大娘喊。 大娘笑眯眯地又挖了一大勺用力压进去。 沈秋满意点头,“日后就按这分量都给我多打一碗。 ”“好勒。 ”大娘豪爽应下。 沈秋是掌门亲传弟子,她自然不会怠慢。 沈秋端着超大份米饭从一众震惊的目光中穿过,远远就瞧见莫缘呆头鹅一样昂着脑袋看她。 沈秋莫名生出一股衣食父母的成就感来。 “以后就跟我一起吃吧。 ”莫缘盯了沈秋好久,在沈秋开始思考这个邀约是否有些不妥时,他双手捧起饭碗,弯了眼,“沈秋,你对我这么好哇!”还哇,多大人了学孩童说话。 但沈秋也忍不住笑。 先前给自己讲故事大概是为了套点大师姐小师弟的消息,现在嘛——该真诚点了吧。 一大碗饭,莫缘全吃了下去,说是这段日子吃得最香的一次。 沈秋洋洋得意:现在才感激就太晚了,早在你臭名远扬我还乐意陪你时,你就该涕泗横流了。 当然,有狐狸尾巴漏出来的话,到时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拜师大典一年一届,门派上到掌门长老下到扫地童子都要参加。 难得没有早课却要早起,凡间朝臣还有沐休,沈秋却每日无休止地修行。 所求为何,至今不知。 掌门说是为了得道成仙,每一位修仙者都是为了得道成仙,可成仙到底有何意义呢?外门弟子集成浩浩荡荡的一群走向议事堂前的广场,沈秋打着哈欠跟在莫缘身边。 “无需紧张,你身子健壮,协调灵活,教你的些许小法术你也习得,根骨必定不差。 ”沈秋耐心给他打气,希望他能放下手上绑了沙包在两端的短木棍。 他称其为哑铃,边走边一上一下地举着。 周围人早离他远远的,他却分毫不在意。 也不知是真傻假傻,希望师父师叔们不会因他脑袋不好而嫌弃,多少天才智力都不是很高。 “我不紧张。 虽然这几天没修出什么玩意儿,但我家世代与古物打交道,我能来到这肯定有仙骨的缘由在。 ”莫缘继续举那哑铃。 又在胡言乱语。 沈秋忍了忍,没忍住,”你有没有觉得,你与常人有些不同?“瞧瞧,一群人走着走着就把他们二人空出来了,说是“有些”只是为了照顾他的自尊罢了。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很怪。 ”莫缘冲沈秋笑笑,“但我是异乡人,奇怪点也没什么。 ”说着说着,他举哑铃的胳膊挥舞得更加起劲。 沈秋默默往外移了两步。 “没有异乡人像你这般古怪,入乡随俗才是常态。 ”“我没有入乡的打算,自然也不需要随俗了。 ”看着他的笑沈秋悚然一惊,凑到他耳边,“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千万别同他人说,被掌门知道就麻烦了。 他最厌恶不醉心修炼的人。 ”莫缘跟被小虫刺了一般歪了歪头,古怪地看了沈秋一眼又迅速回头。 沈秋眼见着他出神走了两步,随后缓缓放下哑铃,老怀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表示肯定。 他又跟没事人样回以热烈的笑。 乱糟糟的队伍在进入到布置好的广场后,渐渐变得有秩序起来。 沈秋和莫缘分开,他接到广场中一排排站好的人堆里,沈秋则走到侧边掌门亲传弟子的长队里。 排行十六就是好,往前看不到大师姐的飘扬长发,往后瞧不见小师弟额头上的美人尖。 泯然众人。 沈秋打量起脚下的广场,这儿说是布置了一番,其实也就前方多了一块测验根骨的巨大透明圆石,周边稍稍用绿植做了装饰罢了。 掌门他们倒是有位置可坐——一个个用珍贵玉石和木材制成的的座椅横摆在议事堂门口,甚至有一把还是个摇椅,椅脚正惬意地晃晃悠悠。 突然身体一阵恶寒,沈秋机敏地偏头,就见门前一个绿豆大小的人影正朝向沈秋这边。 不用想也知道是她的掌门师父。 他一向喜爱招收弟子卖力鞭策,此时不好好观察人堆里有没有合心意的苗子,盯着自己看做什么?沈秋在心里翻个大白眼,但面上不显,装作乖巧地紧盯前方十五师兄的后脑勺,眼都不带眨。 师兄犹豫着侧头用眼尾看了看沈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沉闷的铜钟声响起,一荡一荡的音波将还在嗡嗡作响的广场震得静默无声。 掌门单手背后,待其他师叔们从堂里纷纷走出才挥袖落座,俯视一众弟子。 “开始吧。 ”排在队头的大师姐一步迈出,转瞬到了前方石阶上,经内力推送的声音清脆地传开:“今日齐云派召开拜师大典,凌岩峰峰主严崇道长,长云峰峰主戚玉道长,华元峰峰主闻天琰道长,寻意峰峰主常缘妙人皆有意收徒。 接下来请各位一一在启天石前停留,右掌紧贴石壁,一呼一吸之后方可离开。 石中水未上涨过半者,请随引路弟子下山。 ”沈秋有些意外,用手戳师兄,“师父这次不收徒?”师兄回头快速道:“我也不知为什么,站好!”广场稍稍乱了一瞬,很快被大师姐制止。 这群新上山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挪到启天石前,过了的互相鼓励,没过的哭着被引路弟子陪伴离开。 换沈秋废半条命爬上山结果还被请走,眼泪想必也是止不住。 沈秋看向莫缘,他正仔细端详自己的手掌,手指滑动,大概是摸索掌上的纹路。 他这是紧张吗?反正沈秋替他紧张了。 根骨测验很快,大半人已经测过,虽还没有同小师弟那般老天追着喂饭、惹得掌门和师叔们争抢的天纵奇才出现,但也有几个不错的弟子。 几位师叔不时感兴趣地站起来看看,也好让那些弟子知道自己对他有意。 终于到莫缘了。 沈秋看向已经走到启天石前方的莫缘,一片寂静下,他将手放了上去。 启天石内迸出一点细碎的星光,随着内里的气流如发光溪水般流动,越来越快,充盈整个石头。 ——但那不是石中水,一滴水也没有。 莫缘愣怔,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没有丝毫天赋的人,约莫也是整场唯一一个。 失去呼吸 沈秋下意识垂眸打量自己的掌心。 眼前划过莫缘那一瞬间的无措,同十二年前启天石内盈满的石中水交错在一起,沈秋突然想:若是自己的根骨能给他便好了。 自己不要也罢。 “莫缘,请随引路弟子下山吧”大师姐道。 “且慢。 ”婉约但中气十足的女声传出,所有人抬头望向议事堂前。 那把摇椅的主人,原本交叠小腿慵懒轻晃的寻意峰峰主常缘悠悠站起,冲莫缘绽出一个漂亮亲和的笑容。 “你这根骨虽难走那寻常的修道之路,同吾一道探求缘中隐秘、道中玄妙,却有极高天赋。 ”常缘笑意盈盈,轻飘飘下了石阶,“这玄妙若能参破,术法自通,可不比修道登顶者差。 如何?”这就开始收徒了?沈秋诧异万分,眼瞅着莫缘转头在人群里找自己,和他对上眼时,沈秋唇微动却不知该示意什么。 常缘师叔武道修为不高,甚至不如她,但一些玄机妙法却使得相当厉害,打起来能与掌门五五开。 若无武道天赋,被师叔收为徒自是最好不过。 然沈秋并不知莫缘喜欢走哪一条道,胡乱支招恐会令他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 即便他现在急需自己的帮助。 “沈秋?”他们对视太久,常缘一下顺着莫缘的目光瞧来。 沈秋顿了顿,瞄一眼豁然起身的掌门又迅速收回,硬着头皮赶到她面前躬身作揖,”师叔。 ”莫缘迫不及待地朝沈秋身边凑,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在沈秋耳旁问,“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她说的话?”沈秋尴尬一笑,迅速解释,“万物有其规律,各处皆有奇妙,跟着常缘师叔学术,能知晓天地,以巧打力。 修道分武道与玄道,以武入道可练剑、练刀、练枪等等,合自身与器物之力;以玄入道可修思、修药,总之能学习很多玄妙的术法,探索天道规律。 ”常缘手掌一翻现出两根树枝,她将其中一根递给沈秋,“就如拿到同样的树枝,沈秋能够化其为剑,而我”沈秋顺着她的意思一挥树枝,凌厉剑气瞬息迸发。 而常缘只是轻轻一握,本是光秃秃的树枝骤然开满绿叶鲜花。 莫缘瞪大眼睛。 沈秋最后道:“若你不愿,就只能下山,与这儿无缘了。 ”莫缘一点头,咚的一声单膝跪下拱手,“师父,请受徒儿莫缘一拜。 ”沈秋被他吓了一跳!常缘师叔弯腰将他扶起,眼睛笑的只剩下一条缝,“莫缘,甚好。 ”有一个被提前收了徒,剩下还有机会的人便有些躁动起来。 每次启天石有反应时,吸气或低呼的声音都大了许多。 齐云派是个大门派,虽在仙门大比上已有二十年没能排名第一,但前三也是能进的,因此即便只有一年,登山的人数依旧众多。 饶是仪式已简化到底,待一切都结束时,也已经过午时了。 “如今留下来的,无论是内门还是外门弟子,都应勤加修炼,求仙问道,不负上山这段路。 ”掌门落下最后一句话。 沈秋拉伸嘎吱作响的腰背,瞅了眼被常缘师叔边说边笑拉进殿内的莫缘,转身朝山门去。 “十六呢?又跑去哪了?成天就晓得玩闹,糊涂!”掌门蕴满怒气的低喝远远传来,大概是想找沈秋训话。 沈秋脚步一顿,转而加快奔跑的步伐,趁着守门弟子还在安慰准备下山的人,站上剑身滑下去。 下去买点小点心吧。 至于掌门,回来再挨罚也不迟,今天本就应该是自己的休息日。 齐云派每月会发给弟子一些碎银,虽然不多,但山上没什么可花钱的地方,攒着攒着便也多起来,足够沈秋吃吃喝喝玩一天了。 一路疾行到离山最近的一处繁华小镇,从街头逛到街尾,看了杂耍,坐了画舫,流连在各个摊贩之间。 “这个饼怎么卖?”“两文钱。 ”沈秋转身跑到另一个卖饼的摊前,“饼怎么卖?”“梅菜的两文一个。 ”“来一个。 ”背后莫名出现灼烧感,大概是先前的饼贩子在瞪沈秋。 好在沈秋不常来,没人脸熟她,她也便脸不红心不跳地跑开了。 戌时是小镇的宵禁时间,摊贩早早没了影,人潮退去,只余几队巡逻兵在街巷中动作齐整地行进。 沈秋躲开他们的视线,把小镇绕了好几遍后随便跳上一幢四合院的屋顶,仰躺在瓦片上边吃边看星星。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响动,蹑手蹑脚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特别明显,吵到了沈秋的耳朵。 巡逻兵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还在一无所觉地巡逻。 罢了,我来吧。 沈秋摸摸肚皮,拽上装零嘴的布兜子凌空腾起。 扯胳膊掐脖子“等等!是我啊沈秋!”贼人说话了,用的莫缘的声音。 沈秋惊得赶紧松手,“你怎么在这?”莫缘捂着脖子一阵大口喘气,眼里全是惊恐。 “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了。 ”他泄愤似的用拳头轻锤沈秋肩膀。 “来找你呢没良心的。 ”“”这娇羞劲儿是怎么回事。 “你戴兜帽我没认出来。 ”沈秋咳道,心虚地瞥了眼他脖子上隐约的掐痕。 他换了崭新的衣裳,一袭墨绿长袍神秘华贵,细看可见金色祥云暗纹,腰间束着青色锦带。 寻意峰的服饰向来以青绿为主,格外衬人肤色,不像掌门只准许弟子穿戴以白色为主的衣裳,稍作打扮都要被请去品茗。 沈秋稍稍抬头,心中暗道难怪见莫缘精神了许多,原来是用一条翠色发带扎了个小啾。 成功拜师后他明显很高兴,嘴角始终带着笑。 沈秋拽着他跳上房顶,“说说吧,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怎么溜下山的?”莫缘嘻嘻一笑,“师父帮的忙。 ”沈秋承认那一刻有点想扁他,这是什么天大的好运能拜到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师父。 但转念想到他天赋点满的玄道实力,沉默着将零嘴递过去。 他惊喜万分,嘴巴咧得合不上,一屁股坐在瓦片上就开始拆袋子,“特意买给我的?不枉费我找你一趟。 ”特意买的沈秋咂摸这句话,脸上莫名臊得慌。 “男女有别,可别乱说话,什么叫特意买的,只是”沈秋顿住,“只有你一个人可买罢了。 ”以前也不是没带东西给师兄弟们,每次都少不了被责怪一番,慢慢兴致就淡了。 莫缘笑道:“只有我一个可买岂不就是特意买的?别这么小家家子,朋友都不好做了。 ”只一个人可买到他那里就变成特意买的,沈秋心底若有若无的那股忧伤就这么被冲得一干二净。 不过这袋零嘴本也不是给他买的,但沈秋不好意思说出口。 沈秋偏头用手撑住下巴,掩住上扬的唇角。 “本来以为这修仙的地界里我就只是根普通的草,没想到天赋竟然这么高。 ”莫缘着实很欢喜,沈秋连声夸他厉害。 两人一时无话,他嘎嘣嘎嘣嚼东西的声音在黑夜里好似离沈秋很近,几乎就响在耳边。 “好多人在找你。 ”莫缘突然道。 “嗯。 ”一直到很晚很晚,他们就会直接找过来了。 见沈秋没反应,他又问:“出门为什么不说一声?”好多人都问过,可说一声她就下不来了。 沈秋刚提起一口气,他又接着道:“跟我说一声也好,我可以跟你一起下来。 你是有些不高兴吗?”砰——有什么东西在沈秋心底猛然炸开,明知这人疑点重重,他说的话却依然像过年时节凡间天空中会放的绚烂的花,砰砰砰地震动自己的胸腔。 沈秋曾远远地在齐云派中一座低矮的山峰上看到过,漂亮无比,飞的那么高,带着雀跃的声响。 这话多少年未听过了?山上都是为了得道成仙道而努力修炼的人,独沈秋一个面对师父铺好的修道之路,却一点劲儿也提不起来。 她的道不在这里,她知道自己该下山看看,却没有一人赞同。 即便莫缘只以为她任性贪玩,但他是唯一愿意理会自己心思的人。 ——想来他是个怪人,能理解也并不奇怪。 沈秋不自觉地笑笑。 “沈秋,你”莫缘的声音把沈秋拉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出神。 瞧他笑得腼腆,沈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会以为自己盯着他是“你喜欢男的女的啊?”沈秋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问题?“自然是男子。 ”莫缘傻乎乎地应了几声,挠挠脑袋,“对,是喜欢男的,你是喜欢男的”“”感动就这么无疾而终。 等到十师兄来抓沈秋时,房顶上全是沈秋和莫缘吃完糕点零嘴后的碎屑。 他看到和沈秋在一起谈天的莫缘显然怔了一下,又很快铁面无私地指责起来。 “私自跑出来还祸害百姓的屋顶,平常教你的道德礼仪都丢哪去了?马上收拾好随我回去!”沈秋自知理亏,灰溜溜打扫干净每一片瓦,老老实实拽着莫缘走了。 “砰!”议事堂大门轰然关上,沈秋默然在掌心点了个火。 火光突然亮起,莫缘转头时只见她脸上光与暗形成一个难以令人直视的脸,猛地被吓一跳,怪叫着往后连退好几步。 “你火拿远点!跟鬼似的”他搓搓手臂又朝沈秋靠近,“干嘛把我们关这,师父允许我出来了。 ”沈秋缓步走向各个灯烛台,身后莫缘亦步亦趋跟着。 他的影子被一个个点亮起来的烛火拉扯成虚幻矮小的形状,沈秋默默盯着,心中暗骂:“就这胆子还到处跑。 ”莫缘嘴皮子不停,“这么黑,还是在古代,氛围感太强了好不好?中式恐怖、中式恐怖”怪人怪语。 整个议事堂的灯烛都被点亮后,莫缘终于消停下来,学着沈秋的样子席地而坐,半晌又不知怎的从衣衫里掏出一本书来。 沈秋定睛一看,才发现他在衣衫两侧偷偷多缝了块布好方便塞东西。 莫缘拿着书的手朝沈秋晃了晃,“男人看的书,你好好修炼。 ”他随意拉过一个蒲团趴下,手肘撑在上面翻起书页。 一个大部分人长大后就不再被允许做的姿势。 真是恣意。 胸腔泛起一点酸胀感,沈秋赶忙盘腿闭上眼冥想,眼不见为净。 一下变得静谧。 向来好动的莫缘始终安静地读书,沈秋几乎要睡过去。 直到角落的一簇烛火陡然跳动,沈秋猛地惊醒。 莫缘依旧趴在那看书,双眼格外有神,一副真的被吸引的样子。 不对。 沈秋轻轻起身,膝行过去,越近越心惊。 耳旁鼓动着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莫缘对沈秋的靠近没有丝毫反应。 还有沈秋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被劈呦诶 “莫缘?莫缘!”沈秋喊着,左手就要碰上翻开的书册。 “啪!”沈秋收手瞪着眼前突然回魂的人,四目相对,里头全是惊疑。 莫缘挠着脑袋坐起来,轻轻拉回被他按住的书册,尴尬笑笑,“不是在打坐吗?怎么突然过来?”“你刚刚没有呼吸。 ”莫缘愣怔,沈秋追着他些许躲闪的目光,“不是一会儿,是一直,连我过来都不知道,直到我要碰你的书。 ”莫缘没说话,两只手微微握起,右膝也缓缓立起挡在胸前。 他在防备。 沈秋心下起疑,可前不久他松松散散躺在屋檐上的身影忽然重叠在眼前,一下一下叩击着她的脑袋。 两人对视片刻。 莫缘漆黑的瞳孔落进沈秋眼中,在烛火摇曳中被额上碎发洒下的阴影轻晃着遮挡。 有一股强烈的失望压上胸膛,闷闷的,沈秋说不清是为什么。 她缓缓后退离开他的安全范围,歪歪头假装轻松道:“你是有什么隐疾才来齐云派吗?呼吸骤停确实需要治疗。 ”“不是隐疾。 ”莫缘顿了顿,“我自己没发现过,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可能是好看到太入迷了,所以我不自觉屏住呼吸了?”“刚刚正好是男女主剖心剖白的高潮片段,真是太好哭了!”他长叹一口气,身体后仰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如此怪异,但沈秋姑且信了,随即想起刚刚一扫而过的字眼,带着几分惊恐的猜测指向那本书,“我看到大师姐和小师弟的名字了,你从何处买来的话本?”莫缘猛地瞪大了眼睛:“你看到了?!”沈秋点头,“当然,修仙之人耳聪目明。 ”话才落,莫缘已经紧抓她的臂膀摇起来,“你千万别跟别人说,这要让人知道了,大师姐和小师弟一定要杀了我!这里面全是编排他俩的故事!”猜测成真了!难怪这般藏着掖着,一副守着蛋的老母鸡样。 你有胆子偷看他们的话本,没胆子让他们知道吗!沈秋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他扣的死紧的手中挣脱,刚要伸手拿话本,他已经极其灵敏地将它宝贝似的塞进胸口衣襟后。 沈秋半晌说不出话,平日里只见一些女弟子会看这些真人故事话本,没想到莫缘也这般她也知男女皆有看话本的自由,但脑中已然控制不住地想象起莫缘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裙,画了黛眉、点了绛唇后掩嘴笑着与小娘子们谈论剧情的样子。 沈秋陡然一个激灵,连滚带爬找了离他最远的角落里打坐冥想,连他断了呼吸之事也暂时不想深究了。 莫缘一脸莫名,但没追上来问,继续拿起话本看。 -一夜过去,待到第二日掌门气势汹汹领着几个师姐弟推开大门站到沈秋面前时,沈秋才恍然有种回归日常的感觉。 掌门见沈秋修炼姿势标准无误,心里的气肉眼可见泄了许多,只责令沈秋在众人眼皮底下写了大大的“无规不成圆,无矩不成方”。 莫缘默然看着,随后拿过沈秋的狼毫笔在下方写了“遵纪守法”四字。 “”“好。 ”掌门一抚下巴,“莫师侄这四字概括的正正好。 十六收好,回去谨记每日默念。 ”掌门什么审美,字写的是挺好,但这两句放在一起明明分外古怪丑陋。 沈秋不得已将其收下,心里盘算着如何把它丢掉。 沈秋身量在女子中只算一般,掌门人虽瘦,却生得修长,门外打来的光更是扯得影子又高又壮,轻易就能罩住沈秋。 他紧盯着沈秋收好后,摸着胡子久久不语。 沈秋察觉他有话要说,以为又是些斥责懒惰贪玩的话,懒懒抬头直视他。 但这次掌门只是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冷不丁开口:“乞巧节也近了,到时门派会有一日放休。 ”“”沈秋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他已转身离去。 他离开的背影被门外的光影拉的更加高大,仿佛跟以往的强硬冷厉不一样。 “沈秋,这个节日本来是不放假的吗?”莫缘悄悄凑到沈秋的耳边。 落在后头的十师兄敏锐回头,张嘴刚想说什么。 但沈秋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惊怒的话脱口而出,“那日本就该放休!”掌门这副模样难道是以为自己大发善心给了他们多大的好处吗!差点被他蒙骗过去!都怪自己心太软!十师兄竖起食指慌忙对着沈秋嘘声,“十六!师父已经变了,换作是往日,一日放休都没有啊!”莫缘轻轻叹了口气,“被pua太惨了吧。 ”沈秋:“……”什么劈呦诶莫缘看她一脸疑惑,又立即笑起来,从议事堂常备的坚果盘里拿来一枚花生,不容拒绝地递给她。 “我在喂你花生。 ”沈秋下意识接住,掰出花生仁放进嘴里,一边试图从他带满是星碎笑意的眼里瞧出些什么来。 其他几个师姐弟沉默片刻,用莫缘听不见的音量相互传话。 “他又在唱哪场独角戏”“我也不知。 ”-距离乞巧节明明还有一个月,门中弟子的小心思却明显活络起来。 在凡间这是女子们难得出游的好日子,而在修仙地界,由于上天入地、四海游历并非难事,散修极多,大伙儿也更相信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因此是真真把这当做男女定情的重要日子。 那些怀着少年心事的,早已有忍不住的急切在眉目间传达,可每当遇上心上人时又个个说话吞吞吐吐,想向对方发出同游邀请却情怯的很。 这段日子沈秋总遇见这些欲语还羞的场面,有时想非礼勿视快速离开,有时又恨不得是那镇子里舌灿莲花的红娘,直接帮他们把约会敲定了。 沈秋漫无目地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寻意峰来。 看到装饰得颇有桃源仙境似的山头牌匾时,沈秋正质问自己的双脚,旁边已有三两弟子走过,对着她悠悠招手。 “这不是隔壁的沈十六?怎么到我们寻意峰来了,是想入我们寻意一脉还是特意来找莫小师弟的?”他们掩唇笑着,沈秋后知后觉一个人跑到平素不来的地方有多么奇怪。 一股热气迅速从沈秋胸口烧上头部,不清楚脸有没有红透,沈秋决定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后再离开。 然后莫缘先出现了。 他表现得很惊喜,“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莫缘入了寻意峰后跟沈秋便不在一个山头了,头几日还被常缘师叔按着闭门入道,因此他们已有许久未在一起修炼吃饭。 沈秋克制住用手摸鼻尖的行为,“我只是想看看今日你去饭堂,大娘会不会给你多打点饭,若是多打了”莫缘笑着打断沈秋,“多打了,我们也还是饭搭子。 我很高兴你来找我。 ”饭搭子。 沈秋默念一遍,大概是一起吃饭的意思。 大爷大娘不愧是门派里最消息通达之人,此番见到莫缘出现在菜盆前,个个笑得眼睛都被皱纹挤没了。 两人来时已经很晚了,几个菜盆几近清空,也不知他们如何给莫缘凑出来一大盘,打的汤汁都溢出来了。 新弟子就是吃香。 莫缘边道谢,边用新学的法术将盘子边缘弄干净。 到底还是太生疏,整个盘子被弄得油乎乎的,还有几滴菜汁滑下就要碰上他的弟子服,沈秋眼疾手快清理干净。 莫缘哇的一声赞叹,“太细节了!”十师兄从他身边走过,恨恨冒出一句,“若是她好好修习,什么术法能难倒她?”于是莫缘转头就对沈秋说,“还是得好好学习啊,学习很重要”沈秋扯起假笑,推着他们先前走。 待落了座,莫缘开始神神秘秘地向沈秋打听。 “我听好多师兄说乞巧节要向喜欢的师姐表白,祁思语呢?他有没有什么表示?”他嘴巴一刻不停,沈秋快速瞥一眼抬头看来的十师兄,生怕这些“风月消息”惊到他,于是纠着眉头考虑要不要牺牲自己盘里的鸡腿让莫缘闭嘴。 “自然是有的。 小师弟近来下课后都在食堂做工,打算赚些碎银买剑穗送给大师姐。 ”沈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这确实是十师兄的声音。 他光风霁月地扫视一圈,身子微微倾向莫缘:“连你也知晓,看来小师弟的心思也就大师姐看不明白了。 ”说着,他回视沈秋复杂的眼神,“都是你四师姐说的。 ”沈秋陡然坐直身体,也扫视一圈,赫然在食堂里看到一、二、三、四师祖在上!掌门门下除了小师弟共二十二人竟都在此时用膳!沈秋不过是为了等莫缘一起,而这些人即便努力上进,可哪一个向来不是到点就来抢饭的?莫缘同样看到这一盛景,“哇”声再次飘出。 沈秋终于忍不住了,先从自己的盘里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块肉,再轻轻开口,“我以为只有小姑娘会做到如此地步。 ”莫缘飞快将肉吞进肚里,“这你就不对了,为了八卦我们手段不比女的少。 ”可她的师姐弟们平日勤苦好学,个个都是武痴!十师兄长叹一口气,将肉夹回沈秋碗里,示意她多吃,“临近乞巧节,山上人心浮动,师姐弟们整日修习,难得遇上一次消遣,更何况还是小师弟心悦大师姐。 ”“你们这也流行这个?”莫缘表现得很惊喜,看十师兄的眼神仿佛相见恨晚。 沈秋权当没听见,“小师弟和大师姐不可能在一起,到时你们会不高兴吗?”十师兄摇头,“小师弟才十六,就是个混小子,大师姐自然不会答应,我们看热闹罢了。 ”莫缘也摇头,“不,他们以后会在一起的。 ” 深陷金笼 “”十师兄大概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莫缘的怪异,眸中流露出些许难言之意,“这位新同门,隔壁峰的莫小师弟,你的祝福之心我们晓得,但也不必如此真情实意。 ”莫缘语气更加诚恳,“信我。 ”一顿饭东拉西扯好歹是吃完了,收盘的时候正巧撞见祁思语出来。 他的衣袖绑在了膀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这样子若是被大师姐瞧见,乖巧可爱的形象怕是要破灭了。 或许是莫缘挤眉弄眼的表情提醒了他,祁思语同样环视一周,目光收回时面色明显铁青许多。 十师兄连忙干咳几声,右手关爱地搭在他肩上,“小师弟若是遇到困难,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千万别藏着,师兄师姐定会不遗余力助你。 ”祁思语硬梆梆问,“敢问师兄我有何事需要帮忙?”十师兄看出来这小子死鸭子嘴硬了,慈爱地叹了口气,“只是近来发现你到饭堂做工,师兄师姐怕你有困难不好意思说,这才过来看看。 少年人啊!”“老年人”十师兄转身离开,途中对其他人疯狂使眼色,示意他们出去。 沈秋他们也要跟上时,祁思语突然拉住莫缘,目光却是看向沈秋。 “你们都知道了什么?”他别扭地开口。 “”沈秋斟酌着用词,“你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祁思语静默,沈秋从中品出了些许无法言说的痛苦。 “害,不就是社死嘛?”莫缘微偏身子截断了祁思语的目光,抑扬顿挫道,“只要这辈子你和大师姐在一起,这些尴尬都会变成你爱她的证据。 ”祁思语被说动了,接着问,“这次你们有何建议?”这是祁思语会说出来的话?沈秋久违地感受到身为师姐的责任感,但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莫缘道:“你已经决定送剑穗,我们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 你只当这次是追祝师姐的一次大胆尝试,失败了也不要气馁。 ”沈秋悄悄招来气浪击打他的背,让他别在这时泄祁思语的气。 祁思语还在沉思,恰好饭堂大娘唤他名字,沈秋拉着莫缘立即溜走。 本以为乞巧节以前都不会见到祁思语的人影,不想今日申时一至他便出现在沈秋房门前,身边站着莫缘,正笑得无比灿烂。 沈秋望了望渐暗的天色,一时有些不解,但看祁思语欲言又止,似乎说话是件格外辛苦的事,耐性便长了起来。 “我银钱已攒的差不多,就差去铺子里寻丝线来编制”他起先几乎是嗫嚅着吐了几个字,后面声音大起来,“趁着民间宵禁还未到,你带我去看看吧。 ”被这平日里总装模做样的小子求助,沈秋浑身都爽利起来,抬手招来佩剑随他们往外走,一边打趣道:“在饭堂帮忙能挣几个子儿,一会儿不会付不起丢面吧?”祁思语红着脸没回话,抬手摁下她的剑,拽着沈秋和莫缘上了他的。 -离齐云派最近的小镇不大,铺子也不多,但祁思语正赶上好时候。 近来有商队从外疆过来,带来许多上好的绸缎丝线,别具一番风格。 镇上大户早已抢拿了货,也不知还剩没剩。 沈秋直接找上了商队所在的驿站。 那些异域商人学官话只学了皮毛,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译语的也不在身边。 祁思语和莫缘比划半天终于让他们明白是要买做剑穗用的丝线。 还没来得及高兴,商人就摊开双掌下撇嘴角,摇头又是一串叽里咕噜。 看来是没了。 祁思语眸光显而易见地黯淡下来,沈秋心中微叹,领着他在各个布行中穿梭。 然而镇里的丝线属实一般,他翻看了很久,迟迟没有想下手的。 就算有供给大户人家的好料子,那价格也不是他们能买的。 三人愁容满面,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 路过的小镇居民见了他们都暗暗摇头。 分明都是仙人之姿,就连走路时掀起的衣袂都好似被一口仙气托着,翻出漂亮的弧度。 可那紧揪的眉眼,紧抿的双唇,和通身的气质……像别的镇疯传的濒死树妖。 沈秋瞧了瞧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是时候把这宝贝小师弟送回去了。 “不早了,你平日总缠着大师姐,现在却迟迟未出现,大师姐该忧心了。 ”祁思语耳朵红起来,“可这剑穗……”沈秋好言好语地劝,“师姐我这几天都来帮你找,如何”祁思语蹙眉,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可,你还想惹师父不悦吗?话说回来,你为何总和师父不对付”沈秋瞬间感觉巩固半天的美好师姐弟之情破碎了,竖起食指示意他闭嘴,而后跑到莫缘右侧让他位于中间。 “若大师姐从小也那般对你,你现在不会是这情窦初开的样儿。 ”“是发生了何事我们不知晓”祁思语追问,良久没得到答案。 “我知道了!”莫缘前头一直未说话,这会儿突然大喊一声,下定决心一般回身倒走看向他们。 祁思语拧眉,视线在莫缘和沈秋之间来回移动,越发愤愤不平,“沈十六!你和他何时这般亲近了?秘密都说与他,我们什么都不清楚!”莫缘眼神立时变得迷茫。 沈秋轻叹,终于理会祁思语,“他没听我们讲话。 ”她同莫缘对视,“你想说什么?”莫缘道:“这几天分头行动吧,你们去周边的店看看,我找我家人朋友问问有没有什么好的材料,我家乡的会更好些。 ”沈秋疑惑万分,“你家乡想必很远,如何能救近火”祁思语也憋出一句“不必麻烦”。 莫缘边走边回身拍着胸脯看他们,“出门在外也还有些朋友的。 毕竟都是同门道友,兄弟姐妹的……”“小心!”沈秋和祁思语同时出手,一人按着一边的肩膀将莫缘拉回。 一条身姿流畅、体格劲痩的大黄狗猛地住脚急停在莫缘脚边,机警的尾巴竖立,又下意识友好地晃晃。 是那条爱听人唠家常的大黄,莫缘和祁思语都是第一次见它,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僵在原地任它打量嗅闻。 “怎么不跑了?”五六个稚童显然正是追鸡逗狗的年纪,分明已经追得气喘吁吁,红扑扑的脸蛋上依然透出一股兴奋的劲儿,招呼大黄继续往前。 大黄识人向来很快,往前凑一凑从此就认得了,这次却格外不同,耸动鼻翼绕着莫缘嗅了许久。 狗确实是种颇为通人性的动物,沈秋竟从它黝黑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不解。 狗也开始怀疑莫缘了吗?这厮的家世来历一概不详,举止言行颇为奇怪……沈秋百思不得其解。 不对,这与大黄有什么关系沈秋掐了掐自己的手,不让自己胡加猜测。 大黄迟迟不走,莫缘越发紧张,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避开不断贴近的鼻吻,轻声唤道:“小黄阿黄黄兄大黄”大黄汪了一声。 莫缘恍然大悟,送给它一个爽朗的笑,礼貌地问候,“大黄!不嗅不相识!你好呀你好呀……”他就这么边说着“你好”边试探着蹲下身要去摸它。 大黄一个大跳避开,对莫缘彻底僵住的笑容视而不见沈秋和祁思语相视一笑,正欲出言嘲讽,某个窄巷里忽的传来一阵剧烈轰塌声,还伴随着修仙者的法术波动。 何人竟在凡人出入的地界斗法?大黄嗅到危险,撒开腿飞奔到孩子们身边,连拱带推地将他们带离。 沈秋拉起莫缘的手交到祁思语掌中,“你们先回,我去看看,别让师父发现。 ”祁思语啪地把莫缘手拍开,脚尖点地飞掠而去。 “三脚猫功夫,别装高手了。 ”沈秋咬牙,拽着莫缘紧跟而上。 窄巷里有六人激烈缠斗。 其中五人以布蒙脸,长袍蔽教、黑帽兜头,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招招狠辣直逼命门,看不出何门何派;另有一女着白金裙装,手执软剑身形轻巧,虽疲惫至极,但总能恰到好处挡下杀招。 方才的动静想来是她刻意为之,见沈秋三人自高墙上现身,一眼从服饰上辨出他们是齐云派之人,快速从腰间的储物玉佩里取出令牌丢过去。 “广源宗禾月明,请求道友出手相助!”沈秋讶然。 禾月明。 五年前上一届仙门大比魁首,现年二十四,早已扬名四海的惊才艳艳之辈。 可饶是年少出名的天才,被六个杀意尽显的高手围困多时也难以支撑,此时更是被抓住破绽袭击得手,鲜红的血从嘴角蜿蜒流出。 沈秋验过令牌,同祁思语一起跳下墙头,留莫缘发简讯给常缘长老。 那五名杀手见横生变故,招数愈发凌厉。 又急又密的攻击落下,沈秋勉力支撑,凭着早年打下的基础硬是拦下两人。 他们一个手持短匕一个手握砍刀,配合异常默契,一近一远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小心!”头顶处莫缘惊呼出声。 泛着寒光的刀锋迎面砸下,沈秋清丽的眼迸出些许凶光,荷包里骤然飞出一把和手中佩剑一模一样的剑,狠狠与刀尖撞上。 她左手握上新出现的剑,两剑一起挥舞如影,剑气汇成一股,势如破竹般绞杀向前,逼得他们急退闪避。 在她身旁,祁思语名唤“一笑”的佩剑嗡嗡长嘶。 他小小年纪已有自己的剑意,无惧无畏,正气凛然。 嗡鸣声停,无形的气浪如海荡开,同他近身格斗的四名杀手心神震荡,恍惚的一瞬被禾月明一一挑飞。 “齐云派有点意思。 ”他们扭转身体落回地面,其中一名杀手的视线阴冷地黏在祁思语脸上,双脚变换踏出一串玄妙的步法,鬼魅一般避开所有攻势贴到他身边。 祁思语瞳孔微缩迅速偏头,脸未损伤,只半披在后的乌发被削去几根。 而那杀手转眼到了远处,冷笑着将黑发收入囊中,并掷出一顶金色小笼。 金笼在空中极速旋转,越转越快,半透金光倾泻而下,竟然让他们寸步难行!禾月明捂着胸口艰难道:“我已用门中所给的法宝一一撞碎过十个金笼,若非如此根本见不到几位道友。 此处离齐云派不远,诸位道友的援兵还未来吗?”沈秋眉心的识海自她动手后没多久便开始抽搐,现下疼得更加厉害,令她额上生出细细密密的冷汗,面色惨败,唇都失了血色。 “莫缘,师叔还不来吗”听闻此言她承受不住地大喊。 莫缘在墙头上眼巴巴地看了整场,一会儿瞪大眼睛被沈秋和祁思语惊艳到,一会儿被陡然一转的战局吓得手脚发冷。 他比他们三个还心急如焚,可是——“师父不回我啊!”禾月明双目惨然一闭,“这金笼,有吸纳空间之力,恐怕会将我等纳入其中,到时再无离开的可能!”金笼越转越大,四人明显感受到了强大的吸力。 沈秋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每一本书籍,将或许能用上的术法纷纷用上,却依然无济于事。 祁思语眼眶都红了,暗恼自己为何今日下山。 正当身体开始变轻时,墙头上的莫缘猛地一跃而下。 “全部闭眼!都闭眼了我们就走!” 识海有伤 千钧一发之际,每个字都会是救命稻草。 三人不明白为何闭眼才能离开,依然听话照做且闭得死紧,生怕没闭好断了生路。 心脏扑通狂跳,几人的呼吸很近。 沈秋感觉到莫缘微凉的手紧紧裹住自己的,非常用力,于是下意识收剑回握。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莫缘将他们推到了一起,确保自己和每个人都有接触,而后窄巷范围内浮字疯狂涌动而出。 他看着对面六个黑乎乎的身影,眸光沉沉,面部紧绷坚毅。 头上的金笼奋力旋转,可惜再也挪动不了他们分毫,还因吸力过盛受到反噬,裂痕蛛网般快递爬上。 杀手们发觉不对当即向前扑,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异象和人全部消失不见。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秋只知道比识海受损更加不能忍受的恶心晕眩感灌满了她整个身躯。 她像被抛到恶蛟搅动的水潭里来回撕扯,头脚颠倒,分不清东西南北她想睁眼看看,但莫缘念经一样在他们耳边不停重复“不许睁眼”,她只得努力闭着。 看似煎熬多时实际只是一瞬之间,三人几欲将胃中食物尽数吐出,终于身体一松,双脚接触到了实体。 “睁眼吧。 ”这会儿想睁眼都难,实在太难受。 祁思语和禾月明率先缓过来,晃晃悠悠站起身。 “在丹霞峰归鸟林,我们回来了。 ”祁思语摸摸身旁粗糙的树皮,轻声说道。 齐云派掌门一脉常住丹霞峰,可过去十余载日日与这些草木相伴的情感常被自己忽视,只在这一瞬死里逃生后见到它们,才突觉亲切非凡。 禾月明抱拳感谢,“多谢三位道友出手相助,不知后方何人欲取我性命,我已被接连追杀六日,中途虽有联系门派,但地点多次变换,他们实在赶不上。 ”说着掏出几瓶丹药尽数分出,“都是上品疗元丹。 ”祁思语接过摇首,“既让我们碰见了,自是要帮忙的。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仍紧锁眉头躺在地上的沈秋,“这是怎么了?看着不像施法过度的样子。 ”莫缘跪在一旁想把沈秋扶起来查看伤势,但她似乎头疼得厉害,双手不受控地发抖,掌根紧紧抵在眉心,全身蜷缩着不让他看。 “沈秋沈秋”莫缘不敢摇她,手都快跟她一起抖起来,“不会是被我传坏了吧?哪里难受啊”不知哪个角落发出几声短促的鸟鸣,对他们夜深扰民的行为发出严厉斥责。 莫缘的声音马上低了下去,贴着沈秋的耳朵,用气音声嘶力竭地呼喊。 沈秋终于被他叫魂般喋喋不休的呐喊唤醒神智,忍着刺痛推开他的头,自己支撑着坐起。 莫缘刚要欢呼就被她堵了回去。 “你从哪儿学的移形之法你们寻意峰的大师兄都没能掌握。 ”这是玄道高阶术法,难度之大不是莫缘这才入门几日的弟子能学会的。 莫缘浅浅一笑,面露庆幸之色,“是师父给我的符纸。 她觉得我爱乱跑,送了符纸护身用。 ”若是常缘师叔自己刻录了移形之法赠予莫缘,便能说得通了。 “那为何要闭眼”沈秋又问。 “你们闭眼都这么难受了,万一睁着眼睛,五感超负荷更混乱,忘了跟我待在一起,中途掉了怎么办?人都不知道飞哪去,哭都不知道去哪哭!”莫缘倒豆子似的吧嗒吧嗒说半天,突然反应过来,眉眼耷拉,学着禾月明捂住胸口伤心控诉,“你怀疑我!”沈秋一怔,头疼都暂停一瞬,“不,我就问问,你……太神秘了。 ”莫缘安静下来,望着她出了会儿神,低声道:“那你问呗,别怀疑我。 ”“……”祁思语眼睛微眯,清亮的眸子里透出审视的意味。 禾月明眼睁睁看着他一步迈出,正好挤开莫缘,站在他与沈秋之间,居高临下发问,“你究竟怎么了?”莫缘从也祁思语身后探身歪头,“对呀,你怎么了?”沈秋扯扯嘴角,有些像哂笑,“无碍,一会儿便好了。 ”禾月明指指她的眉心,“若是此处痛,约莫与识海有关。 识海是修者最重要的防线,万万当心,道友快找药修看看吧。 ”“不必……”祁思语和莫缘充耳不闻,二话不说将沈秋架起,招来“一笑”就要上去。 “走,现在就去凌岩峰!”沈秋死死压低自己的身体,奈何抵不过他们二人合力,直接被凌空抬起。 眼见“一笑”即将起飞,她心急大喊,“掌门早就知晓!不必忧心!”“嘎——!”夜色深处的鸟儿怒火高涨。 动作戛然而止,祁思语狐疑,“当真?”沈秋听见自己说,“当真,先送禾道友去歇息,明早还需与掌门详谈,别失了礼数。 ”禾月明赶忙摆手拒绝,但沈秋坚持不去。 就算这次将她带过去了,她不愿打开自己的识海,别人也强求不得。 “罢了。 禾道友请吧。 ”四人走出归鸟林,往招待贵客的栖云山舍走去。 在他们身后,几道黑影在树上扑扑扇动翅膀,啼叫着庆祝粗鲁两脚兽的离开。 禾月明忍俊不禁。 栖云山舍四季如春。 清泉奇石随处可见,碎石铺路,小桥如弓轻跨幽径,还有美花修竹、灵鹿雪兔出没各处。 这是一个颇大的院子,能一次容纳数百散客。 院中由擅制机关的华元峰弟子所做的长明灯时时亮着,暖黄的灯光平添几分宁静。 莫缘羡慕得眼红,干巴巴冒出一句,“我想买房。 ”沈秋和祁思语没有理他,熟练地从仓库抱出被褥和日常用品一一安置好,还将本就一尘不染的房间里里外外又打扫个遍。 禾月明追在他们身后想帮忙都无处下手,一个飒爽的姑娘生生被他们的热情熏红脸庞。 待一切事毕,夜空已经黑如墨水,天上星星又多又亮。 禾月明抬头仰望,只觉浑身舒爽畅快。 她再次言谢,决定回去定要与同门好好说说齐云派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者大义,和不辞辛苦周全热情的待客礼数。 临走前,沈秋拉住禾月明,语气诚恳地同她商量,“明日若有人问起你如何与我们遇上的,你可否稍稍修饰一番,不要提起我和祁思语是在镇上将你救下的?”禾月明略显惊讶,“你们是私自下山?”三人点头。 禾月明莞尔,“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可以隐瞒。 不过贵派对私自下山的惩处这般严厉吗?”祁思语和莫缘摇头。 沈秋半是苦笑半是冷笑,右手抬起指向莫缘。 “他不会有任何处罚。 ”手指挪向祁思语。 “他顶多受口头教训之苦。 ”最后指向自己,“平日自己偷跑下山都要受皮肉之苦,这次若是被发现带祁思语下山,定会被打得皮开肉绽。 ”禾月明面露不忍,将他们三个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心里暗道那俩小伙人高马大长得又结实,为何不打他们非打眼前这看着就乖巧纯净的小姑娘。 “何至于就把你打的皮开肉绽了?慎言。 ”祁思语向禾月明行了一礼,“那我们便回去了,明日辰时带你面见掌门。 ”沈秋重哼一声。 禾月明应下,莫缘又叫住她,“等等,你也别说我是在镇上把你救走的,就说你逃到齐云派山脚,正好碰见我在那跳石阶,用移形符将你转移到山上。 ”禾月明默念,讲到“跳台阶”时略有迟疑。 “这……”“无事,就按他说的吧。 ”沈秋道。 -三人踏出栖云小院,说笑间看到远处一盏手提灯笼明明灭灭,提灯者站在树下,面部被叶片遮挡。 沈秋还在分辨来者是谁,祁思语已经化身快乐的蝴蝶翩然跑去。 “师姐——”身旁的莫缘一抖,“咦”了一声,“好夹。 ”祝嫣搭脉查看祁思语伤势,确认没事后才看向沈秋和莫缘。 “为何下山?”三人没说话,低下头装鹌鹑。 祝嫣皱眉,“别再出去了。 今日是别人受伤,来日保不准是你们。 广源宗已向师父传讯,知晓其弟子禾月明暂住在这,明日便会到门中商议要事。 ”“何事?”沈秋小声问。 “众多门派的至宝功法和弟子名录被盗,还有弟子频频遇袭,他们怀疑幕后凶手有追踪觅迹之能,凡是被盯上很难脱身。 ”沈秋心中一紧,双唇微张想说自己察觉有异,可话到嘴边却迟迟没想起是什么事被自己遗漏了。 这时莫缘说话了,“祁师兄被杀手削了几根头发,会不会是那个。 ”虽是问句,但他的语气很笃定。 对!沈秋想起来了,那几个蒙面人特意削了祁思语的头发收起来!“当真?!”祝嫣捏紧灯笼提竿,扭身示意祁思语跟上,“如此危急之事为何不说?现在就随我去找师父!”“可是”莫缘扫了眼沈秋好像有些发白的脸。 祁思语也驻足犹豫,他不信沈秋方才所说的“皮开肉绽”,但也不愿她因自己被师父痛骂。 沈秋开口了,沉着的嗓音在微凉的夜风里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钝圆的眼有些呆滞。 “事关重大,与你性命相关,该去找师父问问何法可解。 ”“沈秋?”祝嫣也觉出些许不对了。 “找我师父!去寻意峰找常缘长老!”莫缘突然提高音量,“她修玄道,解这种术法更厉害。 ”“好。 解开后你们也不许再下山了,尤其是你。 ”祝嫣答应,走到沈秋面前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身拉着祁思语离开。 沈秋目送他们的背影,品着大师姐刚刚的动作。 她经常这么点自己,很温柔,只是现下想来,自己居然从来没想过她做这动作背后的情绪。 是无奈还是纵容,是斥责还是叹息?“师姐,你别怪沈秋,是我求她带我下山的。 ”“我没怪她。 一会儿见常缘师叔,礼数要做周全,深夜打扰本就唐突……”声音飘远消散,莫缘转向沈秋,长久凝视着,素来恣意潇洒的脸带着迷茫与疑惑。 他不了解她,他本觉得很正常,这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他发现……“沈秋,好像只有你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好吗?我们可是好朋友。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 秘境启动 沈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轻轻笑道:“我没事,不要多想,回去吧。 ”莫缘只得点头,孤身往寻意峰去,背影黯淡又恍惚。 -第二日又臭又长。 一大早广源宗便来了数十人,掌门和众长老亲自出面,将其一路迎到议事堂内。 而后弟子们排好队鱼贯而入,对应每一个座位帮他们端茶倒水布菜,除了个别几个弟子能坐下参与议事,其余都站在后头贴身侍奉。 掌门首徒祝嫣,天才弟子祁思语、莫缘都在其中。 而沈秋一不占首徒之位,二不占高徒之名,很幸运的没被选进这群弟子行列,悠闲地坐在离议事堂不远的湖心亭里,和唉声叹气的十师兄闲聊。 她刚起床不久,拿着松软的面包,自己吃一口,掰一块儿给湖里的鲤鱼吃一口。 这群鲤鱼花色丰富,有胖胖的橘色、结实的白色、粗壮的杂色、肥硕的金色……总之没有一条是瘦的。 宽厚的身躯配上对比之下显得格外短小的双鳍和尾巴,属实憨态可掬,更遑论它们分外卖力地滑动鱼鳍互相推挤,嘴巴一张一合到处争抢面包块儿,圆头圆脑更加滑稽喜人。 沈秋看得笑眯了眼,“若是它们化成人形到凡间去,定是玩相扑和蹴鞠的一把好手。 ”十师兄长吁短叹,“缺心眼儿的,你怎的就这般自在呢?大家都在懊恼自己没能被选进去,你倒好,看个鱼都能乐成这幅样子。 ”沈秋掰下一块面包递给他,示意他吃吃面食散散心。 “进去有什么好处?端茶倒水,还是听一手消息”十师兄正色道:“那可是无上荣耀,是师父和门派的认可!在上一届仙门大比决出的第一仙门前露面,多威风啊!”“哦。 ”沈秋才不在乎。 “师兄,你自己认可自己便好了,我也认可你。 ”十师兄把面包塞回她嘴里,失笑摇头。 随着日头越来越高,三三两两的弟子开始往议事堂靠近,人群逐渐聚集。 “发生何事了个个这么激动。 ”十师兄拍拍沈秋的肩头,让她跟上自己顺着人群往那儿靠。 有同门爽朗笑着向他们分享外界听来的消息,“此番广源宗掌门拜访我派,不单是为了感谢救人之恩,还是来送秘境请帖的。 ”秘境若消息为真,这可是难得外出历练的时机。 “可知是何处秘境?”十师兄问。 “尚且不知,别的门派传来的风声,并不详细。 但愿是个大秘境,如此去的名额才能多些,我也不怕选不上了。 ”沈秋后知后觉地跟着兴奋起来,踮起脚尖翘首以盼。 起先大家还压抑着声音悄声交谈,当议事堂大门骤开,整个广场静默一瞬,确认掌门和大师姐已经领着客人从后门离开后,人群便如水般沸腾起来。 议事堂内的弟子们纷纷往外跑,瞧他们脸上神色,秘境消息假不了。 莫缘终于在门前露头,东张西望找寻沈秋位置。 沈秋赶忙蹦跳招手,最后还是祁思语指了指她的位置,莫缘才看到奔下台阶。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下山啦!”禾月明同他们二人一起出来,听着耳边齐云派弟子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不住感叹这届年轻人的朝气蓬勃。 沈秋将他们带回湖心亭,见祁思语垂眸不语,颇有些奇怪,“上次历练你未能去,此次有机会与大师姐一同前往,为何不高兴了?”“高兴的。 ”祁思语嗫嚅,“只是隔日便要启程,进入秘境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应是来不及做剑穗送给师姐了。 ”禾月明乍然听到齐云派“秘辛”,悄悄掩住自己惊讶微张的嘴。 十师兄自来熟地冲她摆手,“门派上下都知道。 ”祁思语羞恼得很,“云无界!”十师兄立即换了副面孔,“无礼,喊师兄!”沈秋发现禾月明很容易被逗笑,她自顾自笑了半晌才开始安慰祁思语。 “所去秘境是我派飞升的前辈留下的与归之府,千年一开,不可预测。 前辈为药修,其妻是凡间时一同长大的青梅,一位手法精妙的绣娘。 因而秘境中除了有上等的草药,还有许多摘下后可化作丝线的月下同心红。 ”“此物白日为花,夜间为蚕,在秘境里漫山遍野,格外常见。 不过最漂亮的还是月下同心红王,金红丝线流光溢彩,还可印刻术法在其上。 ”祁思语眼睛一亮,“甚好!我就去寻这红王,即便没寻到,寻常的红花出了秘境也是个稀罕物。 ”“诶诶诶!”莫缘手臂架上祁思语的肩颈将他拉开,远离禾月明对月下同心红的赞美之词。 “红王我们帮你找,你运气这么好,一定要把最稀有的龟心棘拿下,最适合你稳固‘一笑’和剑意。 ”十师兄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翻出灵草图册,和沈秋凑在一起看,“说的不错,有龟心棘打根基,剑修修为或可一日千里,对小师弟这等年少修出剑意的人尤为合适。 ”祁思语不赞同,“这等稀缺好物,哪轮得上我。 ”“我修玄学的,亲自测算过,你运气好,绝对可以。 ”莫缘拍着胸脯保证。 沈秋嘲笑,“原来是算命的骗子。 ”祁思语也道:“我不信你,我要找红王。 ”“哎呀我帮你找我帮你找,你去找龟心棘,怎么就让你碰上禾月明了呢……”莫缘只得拉着他去别处劝说。 禾月明乐不可支。 -无论莫缘对祁思语的劝说结果如何,休整一天后,由凌岩峰峰主严崇和长云峰峰主戚玉带队,齐云派共百名弟子骑马出行,浩浩荡荡前往广源宗地界。 掌门的二十三个弟子全部得了名额,按排行顺序行进。 也有意外出现。 莫缘不会骑马,更遑论这速度更快脾气更不好的有灵之马。 马儿走路慢跑时他还能坚持一刻钟,彻底跑起来后便紧张得不行,几次拽不住绳,险些从马上掉下来,被师兄眼疾手快地扶回去。 可惜他还未学御物,不能在空中飞,长老们的马车他也不好意思挤进去。 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他。 沈秋刚开始还跟其他人一样把他当风景,频频回头看他龇牙咧嘴的神情。 可看久了心里便不舒服起来。 这般一路下去,他腿怕是要废了。 自己笑笑便罢了,其他人为何也笑?自己同他们一起笑,与欺侮人的地痞流氓有何异?于是她回了头,安静看着前方人的后脑勺。 十五师兄,“”十五师兄忍住没回头,却余光瞟见一支小如飞镖的剑在空中飞行。 起初摇摇晃晃起伏不定,过了一会儿变得平稳,上面渐渐多了茶壶、茶杯、细棍、小人偶,都没有掉下来。 十五师兄眼里闪过惊艳,刚要回头称赞这个十六师妹终于开始练习了,就见小剑上的物件全部被收起,小剑变成大剑向后方飞掠。 他终于回首,看到那柄剑飞向寻意峰那极为出名的、名叫莫缘的弟子,剑尖将其挑起丢到剑身,拖着他稳稳飞在马儿身侧。 莫缘开心地笑了,盘腿坐下放松肌肉。 十五师兄木然,手指微动招来气浪打在前方十师兄的背上。 十师兄也回头,一眼看到坐在沈秋佩剑上的莫缘,手指同样微动招来气浪打在末尾祁思语右肩上,把他的身体一下打偏,正巧面对莫缘。 “”寻意峰的弟子就在掌门弟子队伍后方,莫缘离他不远,见他看来抬手打了招呼。 祁思语的目光几近于审视,“沈十六连自己御剑都不愿意学,居然为你学了更难的运载术。 ”莫缘用手作喇叭状,“你替我谢谢她!”祁思语用的是传音,他却是直接喊的,惹得其他人一下看过来。 祁思语气得不再理他。 -有长老们在行程不会太赶,一路走走停停,三日后方到广源宗。 此时已有多个门派在广源宗做客,只是人没有齐云派那么多,广源宗为感谢他们救下禾月明而特增了五十个名额。 与归之府是广源宗前辈所留,广源宗愿意将宝物机缘分享已是慷慨大义,因此虽有人眼红但不至于闹到明面上。 可要是进了秘境,在场都是不同门派之人,会不会耍些阴私手段便不得为知了。 站在秘境入口处,沈秋已经敏锐地感受到暗怀恶意的打量。 祝嫣也知晓他们太过惹眼,给所有人发了一张常缘做的移形符,站在队伍前细细叮嘱。 “只此一张,可转移至秘境入口,不到万不得已休要胡用,但也切忌舍不得用,一切皆以自身性命为重。 秘境宝物众多,怀璧其罪,若是路上与他人同行,定要仔细提防。 ”“是!”秘境入口的景象看似是座荒山,实际蒙着一层结界,不时有水波样的能量震动。 沈秋可以从波动间隐约看到青山碧水、仙雾缭绕的山谷,神似莫缘讲故事时曾提起的绿野仙踪。 随着广源宗启动阵法,结界波动越来越剧烈。 白光骤起,在吞没众人前的那一刻,祝嫣微微颔首,沉声传音,“进去后尽快与同门会合。 愿各位一路顺风,我们十日后见。 ”熟悉的晕眩感传来,比之上次小镇里的移形轻松许多。 只一息功夫,沈秋便到了秘境内。 日光清澈,鸟鸣清脆,一片木屋整齐排列,沿着平整的土路向峡谷里延伸。 沈秋站在大片大片的桑田里,分明眼前村落美得不可思议,背脊处却依然爬上几丝寒凉之意。 一个人形黑影从脚底缓缓向前延伸。 日头没变,那不是自己的影子。 她蓦地转身,与僵硬的巨大人脸猛然打了个照面。 身高三米,头戴草帽,扎满稻草的身躯外套着脏乱的旧衣。 见闯入者大退三步,它直起竹竿细腰,咧着和善的笑容,挥舞起长长的手臂。 沈秋的眼瞪得溜圆——是会动的稻草人偶! 稻草人偶 稻草人偶生得高大,全身由稻草和木杆组成,腿只有一根却异常灵活,一个跳跃接近沈秋后便急速旋转起来。 沈秋仰身避过,唤出佩剑上挑砍在它手臂上,正好挡住那猝不及防下弯欲锤的攻势。 沈秋手掌被震得发麻:这不是稻草吗?怎会如此坚硬?稻草人偶停顿一瞬,直筒筒的的手臂忽地蛇一样软化,滑过佩剑骤然敲击在沈秋胸口上。 沈秋顿时倒飞出去,翻身急停在田外小道上。 稻草人偶抓住机会,旋转身体挥舞手臂再次靠近。 沈秋咬牙,刚刚两次的交手让她意识到平日与人格斗所学的技巧很难用到它身上。 这个机关傀儡术做成的活偶不符合人体构造,全身上下几乎每个地方都可以随意弯折,很难预判接下来的动作,只能凭反应对付。 可人是会累的,难守难攻之下早晚会陷入疲态。 她决定冒险站在原地观察,试图寻找它的破绽。 但还没想出对策,稻草人偶已然旋转至身前。 它速度这么快竟然没踩到一株桑苗,反倒将偷食的小鸟吓跑。 打不过就跑。 沈秋尚且不想动用术法,这才初入秘境,到时识海先痛起来便遭了。 小鸟跑,沈秋也跑,稻草人偶紧紧追在身后。 她在上万亩田地里窜了个遍,连小道的每一处岔口、村落的每一处出口都闯过了,但仿佛一直有层罩子将这处地方密不透风地包住,里头的人没有法子根本出不去。 打也不是,逃也不是,这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该动用剑气术法将其摧毁吗?虽有些难,但并非不可一试。 沈秋沉着脸回身直视稻草人偶。 那一刻,人偶脸上弧度始终如一的笑脸和背后一望无际的桑田共同映入她眼帘。 不对,若是这片村落没有特定方法不能出去,那么定有个关窍能够将其开启。 而眼前这自她进入秘境一来便格外活跃的人偶,或许就是通往外出的钥匙。 钥匙不能打坏。 稻草人与农田……灵光忽闪而至,沈秋哼笑出声,“打理这么大的农田想必很累吧”稻草人偶没有反应,举起双手悍然砸下。 沈秋不闪不避,蹲下身,在稻草人双手即将砸到她脑袋的前一瞬,从地里拔出几根杂草。 一切霎时停止。 沈秋心脏狂跳,防御术法早已偷偷施加在整个头部。 但猛烈的撞击感并没有落下。 她赌对了!她双手举着杂草慢慢抬头。 稻草人偶正同初次见面一样弯腰凝视着她,影子将她完全覆盖。 依然是极具危险和压迫感的姿态,可现在瞧它脸上硬邦邦的笑容,竟能莫名品出些许温和。 沈秋在心里得意一笑,面上老老实实地除草。 稻草人偶就跟在她身旁,用高大的身躯替她遮挡变得毒辣的阳光。 除草并不简单。 一刻钟前沈秋还兴致高昂,从除草里捕捉到田园生活的乐趣,觉得自己颇有凡间侠者退隐江湖的高亮节气。 一刻钟后她扶着酸痛的腰站起,对投来关切眼神的稻草人偶连连摆手,“不行,等我一下。 ”她想坐下来,环视一圈没看到一块比较干净的大石头,只有土堆垄成的田埂和用于排水的泥道。 沈秋无奈,只得干巴巴站着,从包里取出一本《机关术法大典》翻到农业篇,躬身用自己的影子罩住文字,一页一页翻看。 稻草人偶突然手舞足蹈跳跃起来,隔空从远处的木屋里吸出数不清的木材与零件丢到她身边,还塞了条小马扎垫在她屁股下。 “谢谢,你人真好。 ”沈秋安静看书,木材等物随着她的演练不断组装拆开,多次尝试,逐渐有了粗略的轮廓。 半个时辰过去,装着四个轮子且配备可旋转刀片的数十个除草机一字排开,在术法推动下轰鸣着朝前滚动。 沈秋闭上眼散开神识观察杂草分布,指挥除草机左闪右避精准割取。 稻草人偶高兴鼓掌,这会儿发出的倒不是打她时“吭吭吭”的坚硬声音了,而是稻草相撞的噗噗声。 “……”沈秋保持笑容,将除草、丢草、浇水、检查排水等一应农活全部干完,神识被这些琐碎事用了大半,识海一顿一顿地发疼。 劳动会有回报。 她终于被稻草人偶请进了屋里,得到一壶碧色茶水。 干了半天活早就口干舌燥,嗓子火燎一样发疼。 她无法维持矜持,捧起壶对着壶嘴猛灌,全部喝完才察觉到不对。 温热的水流往下慰暖小腹,又有一股奇特的热气直冲脑门。 她像吃了辣椒一样被熏得眼泪直流,鼻水争先恐后掉下来。 然而随之变化的还有一下变得充盈的识海,连带着双眸更加清明。 不愧是飞升修者创造的神奇之地,随便一壶茶便是不知名的稀世宝物。 沈秋感觉自己破损多年的识海前所未有的舒畅,忍不住问道:“这茶是何物所沏?能否透露一二,我自己去寻。 ”稻草人偶当然不会回答。 见沈秋已将茶水喝完,它立即跳到木屋门口,旋转一圈放下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臂直直指向村落通往原野的土道。 沈秋明白这是可以走了的意思,遗憾放下茶壶。 透明结界在原野入口掀起,她一步踏入,朝稻草人偶挥手告别。 白光落下的瞬间,沉默微笑的稻草人偶丢出片微不可见的干茶叶。 沈秋赶忙伸手紧紧抓住。 “谢谢!”晕眩感袭来,她来到下一个空间。 -在这里她看见了一个最不可思议的人。 “莫缘!”沈秋震惊,沈秋难以置信,转着圈把背着编织篓的短发少年确认了不知多少次,甚至亮出自己的佩剑问他是否知道它们的名字。 莫缘自信回答,“你的佩剑没有名字,因为你还没有生出剑意。 ”沈秋认为自己够快了,怎的这厮还能比自己先出来,少见地被激起胜负欲。 “你是不是出老千?以你目前的实力,刚进去就该被稻草人偶锤出秘境吧!”莫缘眉毛微微扬起,有细碎笑意从深邃黑眸中一闪而过,隐藏得很好没被沈秋捕捉到。 他双手一摊做无辜状,“稻草人来的时候我正好蹲下去看田里种的是什么,帮小苗拔了根野草——”“它没打我呀,不像你碰到的稻草人,居然这么凶的嘛?”说着他不知为何偏了头,用拳掩住嘴咳了几声才转回来。 “而且我又刚好学了让农物健康成长的术法,稻草人看苗苗长得很好,整个田焕然一新,就好心指路送我出来了。 ”“没有喝茶”沈秋问。 “没有,可能我速度太快了吧。 ”莫缘正色道。 速度应当是极快的,沈秋的视线落在他背后装着红色植物的箩筐上。 那些红色植物大概是花,被挤压变形装得满满当当,所以他定是出来好些时候了。 “还说祁思语运气运好呢,我想你是算错了,分明是你气运更好些。 ”她低声嘀咕。 莫缘一本正经点头,“嗯,这种称赞我很喜欢,很厉害的样子。 ”“……”莫缘放下装满的箩筐,两手在腰带上虚空一抓,又提出个空箩筐来背到身后,爬上小坡利落拔起数几株红花,看也不看便往后背丢。 这片原野很大、起伏平缓,青草在清风吹拂下摇晃,夹杂着点点红意。 那是花瓣细长的红花,花蕊嫩黄,多到爬满整个原野。 沈秋学着莫缘的样子将红花拔起细细查看,越看越怀疑这花是假的。 每个花瓣纹理清晰,好似众多红线并排组成,其下绿色花茎也是如此,无数色彩的纹理夹杂在一起融成了深浅渐变的绿。 沈秋惊讶,“这莫非是……”“你用花擦擦脸。 ”莫缘道。 “哪儿”他指指额头,沈秋疑惑着用手摸上额头。 莫缘乐了,随手抓起一把红花,把花瓣都挤压成一片后往她脸上轻轻一擦。 丝滑柔软的触感带着热意一触即离。 沈秋额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尘土被擦净,她愕然瞪圆双眼,直勾勾盯着莫缘。 莫缘乐不出来了,尴尬地收回手,“对不……”“被采下就会散成丝,原来这真的是月下同心红!”沈秋倏地站起扫视一圈,“这么多!”只可惜再多也会被进来的修士们扫荡一空。 莫缘低着头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担心,拔不完的。 它们容易被摧毁也容易生长出来,上面的被拔走了,在土地深处沉眠等待生长的才能长出来。 ”“可你不必拔这么多吧?这在秘境中不过是寻常好物,帮祁思语带些回去也就够了。 ”沈秋虽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动起来。 莫缘没有马上应她,回头再三确认入口处没有人影出现后,才一副说人小话的样子道:“你太看得起他了,不给他摘个三筐回去,他能全部编废,到时候一个像样的礼物都送不出手。 ”“……”很有道理,想不到这粗神经还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对此莫缘表示,“好兄弟!都是好兄弟!”在两人的努力下三个箩筐很快就满了。 沈秋起身拉了个长长的懒腰,发现方才还漫山遍野的月下同心红已经齐齐离他们有百丈远,存活下来的幸运之花正拼了命往密林挪动。 它们挪得不快,但后面的修士再不出来,也只能看到光秃秃的原野了。 莫缘同样发现了这些小动作,被它们努力奔跑的背影逗笑,“原来还会逃跑呢!跑得真快!”这句话很微妙,在沈秋看来具有超强的攻击力,想必月下同心红也是这么认为。 它们裸露在土地外的花在奔跑过程中摇晃得愈发厉害,透露出心急和怒火。 等等,怒火沈秋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半握,随时准备唤出佩剑。 而视野几近极限之处,狂奔的月下同心红停了下来,带着隐隐约约的威压朝他们看来。 是的,沈秋觉得自己被盯住了。 同一时刻,密林边缘一朵巨大无比的红花缓缓抬头,细长花瓣形如绸缎,反射着飘逸流动的金光。 “莫缘,你运气真的很好。 ”沈秋感叹,带着丝丝苦意。 “可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呐!” 你在哭吗 莫缘也呆住了。 同心红王甩动它伸缩自如的花瓣急冲冲向他们跑来。 它的跑是真正的跑,想来长得更大腿也更长,眨眼将二人纳入它的攻击范围内,花瓣闪电般刺去。 沈秋拽上莫缘飞身闪避,落地却被花瓣刺入土中的震感颠得踉跄,险些让接连扎下的其他花瓣捅个对穿。 所幸这片原野同样古怪,无论同心红王如何狂轰滥炸,地表总能快速恢复如初,到底让她有地方下脚。 “沈秋!往左边地砸到她眼前。 她看到六岁的自己扎着歪斜的羊角辫,坐在掌门怀里,从黑乎乎被烧得一干二净的村子里一路到达丹霞峰议事堂广场。 “快把启天石搬来,这或许是个好苗子!”掌门兴奋地对外门弟子说。 启天石搬来了,她的手轻轻碰上,石中水瞬间盈满整个空间。 掌门欣喜若狂,将她举起转了三圈,当场收为弟子。 -沈秋,气沉丹田,感受灵力游走百脉。 -沈秋,每日卯时晨起,同师姐一起学武。 -沈秋,为师教你这套术法。 -沈秋,随我练剑。 练剑、练剑、练剑。 -沈秋,执剑尚武、以力为尊,崇强弃弱、以己为傲,这是你的道。 沈秋听见十岁的自己问,“师父,我想找自己的道。 ”掌门肃然驳回,“这就是你的道,你还想变回被恶人屠村后只能徒劳看着自己被烧的无力孩童吗?”“师父,我”“你再想想罢!”那是她第一次被关悔悟崖,在问心洞里一遍又一遍地描书,对着爬满苔藓的石壁反反复复发问,却始终不明白为何那是自己的道。 “师父,我想变强,但变强不是我的道。 您说的共鸣我从未有过。 ”“你不愿变强,自然悟不透!再想想罢!”-沈秋,练剑!-沈秋,不许贪食!-沈秋,不可玩物丧志!-沈秋,自今日起打坐过夜!-沈秋,为师教你如何御剑。 -沈秋,御剑这等人人皆会的术法你为何学不会?-沈秋,小师弟都悟了剑道,你为何还没有?“昨日放课后你跑哪去了?”丹霞峰武基课堂上,掌门站在众弟子面前,压着怒火责问。 十三岁的自己稚气未脱,圆圆的眼透出一股桀骜,“我下山去了。 ”“为何下山?”“雅芳阁新出了糕点,我想尝尝。 ”“啪!”巴掌狠狠摔在她脸上,又辣又疼,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众弟子一阵骚动,十六岁的大师姐跑出队列为自己求饶,“师父,师妹还小,我回头劝劝就好了。 ”“她不小了!如此冥顽不灵,简直愚钝至极!”掌门拂袖而去,自己也躲开师姐弟们的关怀,找了个幽静之地嚎啕大哭。 越哭脑袋越疼,有水从耳朵和鼻子里流出,她伸手一抹,是血。 现在想来,是当时已经活了近百年的师父忘了,忘了年幼修者的识海有多么脆弱,被一个蕴满火气的坚硬巴掌轻易就能打破。 可幼时的她哪懂识海会因此受损,又不肯低头找同门治疗,自己生生忍了下来。 自那以后,她只知每个月修为上涨,自己的识海便越发有压力,稍用灵力就头晕目眩、脑袋刺痛。 是后来才晓得,她的识海无法承受更高的修为。 从此便不能修习了。 -沈秋,你对为师不满吗?!为何什么都不会!-沈秋,修为为何停滞不前!早让你悟此剑道,你偏不愿,真是不可理喻!-我对你太失望了!世间天才层出不穷,她不过是千千万万中陨落的那一个。 没有她还有小师弟,强大乖巧,深受掌门喜爱。 即便是多数人修习的剑道,他也能走得风光满满。 而她,六岁以天才之名入道,十三岁修为再无增进,如此浑浑噩噩到现在。 修也修不得,走也不知去哪。 “沈秋,你在哭吗?”她骤然睁开眼。 奇怪朋友 今日古怪得很,总是莫名其妙和莫缘这厮对视。 沈秋刚想开口,又鬼使神差地没有否认,只把眼泪擦干。 既已看到,也没什么好藏的。 这会儿脑袋不疼了,她缓缓坐起,见莫缘装作很忙的样子看看这棵草、拍拍那块石头,双唇开开合合愣是一个字没说。 她觉得好笑,面上仍是苦大仇深,令莫缘越瞟越揪心。 他忍不住开口,“做噩梦啦?”避重就轻,不痛不痒,生怕踩到自己的痛处。 沈秋笑起来,“你到底想问什么”她唇色已经恢复,整张脸不复之前的惨白,看上去和平日没太大区别。 可一个常常在山上逃课偷懒、喜欢听他讲故事,但自己的事儿从不对外人说、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一样的人,此时却散发着淡淡的忧伤,神采奕奕的俏丽脸庞夹杂着几分脆弱——哪怕只有分毫,对于莫缘来说也格外生动立体。 他被那笑晃得心中一松,猜测她是愿意让自己知道的,纠结的眉眼逐渐舒展,目光柔软,“你说的不能修炼是什么意思?”“字面上的意思。 ”沈秋道,语气平稳。 当决定说出口的那瞬间,一直以来深埋在心底的怨怼、烦闷突然都消散了。 她暗暗嘲笑自己太好对付,在莫缘的催促下继续解释,“如你们所想,我的识海在十三岁时被掌门意外打伤……”“掌门!”莫缘不可置信地大叫。 沈秋点头,“识海受损,无法随着我的修为一同增强,反过来又难以承接上涨的修为及神识,愈加摇摇欲坠。 因此自十三岁起我便不再修炼。 ”“——不思进取、给掌门找气受是真,不得修炼、只能追鸡逗狗也是真。 ”莫缘震惊,被真相砸得结结巴巴,“那、那掌门知道……”“他不知道。 ”沈秋说,“我骗你们的。 ”“可这样藏着对你有什么好处?”莫缘扶住脑门,胸膛不断起伏调整情绪。 沈秋嘴角微勾,缓缓摇首,“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十三岁时不肯低头求助的尖锐傲骨早已深深钉入她体内,拔出时一定鲜血淋漓。 她最不想的,就是在亲手带她进门又亲手毁了她前路的人面前,假装师徒和好乞求帮忙。 莫缘说不出话了,浓黑的眼有些失神,直直盯着沈秋。 他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带,但什么也没拿出来。 沈秋眸光微闪,看不懂他的眼神。 那里头有愤怒、有怜惜、有担忧,都是朋友间正常会有的情感流露。 然而或许是她现在着实敏感,竟从中品出一点居高临下的视角。 因为他不像在看一个朋友,而是一个平凡脆弱的小生物。 朋友不会隔着雾般为她心痛。 就如老父亲似的十师兄听闻这些大概会一跳而起抱住她大哭;沉稳的大师姐会责怪自己为何没能早日发现;就算是祁思语也会将她痛骂一顿,再小声问她疼不疼。 莫缘什么也没有,连沉默也是看着她沉默。 这反应,仿佛他很久以前看到过她、知道过她,又不在意她,对此深感遗憾。 她莫名有些后悔将一切说出口。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传错结界口了!”莫缘倏地站起大喊,头上的发揪随之摇晃,看上去颇有干劲儿。 “为什么。 ”沈秋习惯性应和他。 “因为要助力你找到新机遇!命运告诉我不能只追着祝师姐和祁思语的八卦跑,还要帮你走上快乐的人生!就算结局平庸不完美,你也不能一路头痛到底!”莫缘握紧拳头振臂高呼。 沈秋一愣,随即被逗得笑弯眼。 罢罢罢,不跟怪人一般见识。 她顺着莫缘的话捏着嗓子道:“这位莫半仙,历来是因果最难解,随意插手他人命运未必有好果子吃,保不准会伤及旁人,你还要帮忙吗?”莫缘满身疲惫已被扫去,拍拍胸脯抬起下颌,“帮个忙而已,挡不了别人的路,也不会破坏秩序。 帮!”说着他抬起脚就走,真情演绎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沈秋赶忙拉住他,好笑道:“天色已晚,我们打坐过夜,明日再上路。 ”莫缘唉声叹气,掏出干粮零嘴一一摆开,“好。 ”沈秋慢慢吃着,心头暖烘烘,觉得装着茶叶的荷包都隐隐发热。 ——或许,有可能呢?-第二日两人天擦亮便启程了。 他们进来的地方是一处小树林,沿着被人踏出来的小道没走片刻就能到看到不远处热热闹闹的集市。 莫缘吓得不敢继续走,“有人!”沈秋不明所以,“游记看都看了,怎么怕成这样”“就是看了才吓人!”莫缘紧张观望着集市上的人来人往,“千年一开的秘境本来就没什么描述,通关核心更不会说。 这集市我只找到一句话——人心险恶。 ”人心险恶……沈秋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集市并不繁华,胜在小贩非常多。 他们大多是拉了自家的稻谷蔬菜来卖,稍微富足些的就用笼子把鸡鸭鹅装在脚边,有人买就直接现杀。 卖猪牛羊肉的最风光无两,整个集市上就那么两人,大声吆喝着挥舞砍刀剁肉,“咄咄咄”地吸引众多眼馋的目光。 现在还不知道此境的规则是什么,沈秋和莫缘谨慎踏入集市地界,忽的有两样东西凭空出现砸在他们胸膛上,咕噜掉下地。 两人迅速弯腰,赶在黑乎乎的手将东西扫走之前捡起。 是一张写满必买物品的纸条和一包鼓鼓的钱袋子。 这定然是无比重要的道具,要是被抢了后面只能困在这了。 两人顿时目露凶光,恶狠狠瞪住手的主人。 手的主人枯瘦矮小,见便宜没抢到,讨饶地笑着往后退,“公子小姐,贵重之物可要保管好哇,多多小心、多多小心”随后一溜烟跑了。 莫缘重哼一声,打开纸条仔细看,“十个鸡蛋、一头三月大乌鸡、半只水鸭不要头、两颗卷心菜、五颗白菜、两根萝卜”沈秋的纸条内容同他一模一样。 她掂了掂钱袋子,沉甸甸的很让人安心。 “沈秋,财不外漏!”莫缘用衣袖盖住她双手。 他们的衣着本就与汇聚在这里的各村村民风格不同,料子更是顶顶好的,一瞧就知道是富贵人家。 便有一圈一圈的人缓缓靠近你,面上带着艳羡,口中喃喃,“是外乡人哩,长得恁漂亮!”“来这采买,这不得啃得渣都不剩哟!”“年纪也不小,不会是小两口偷跑出来过日子咧!”人群哄笑开来,沈秋和莫缘被四周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快步离开包围圈扎入人堆。 两人心有余悸,正巧看到一个卖家禽的小摊,忙向小贩搭话。 “鸡蛋怎么卖?”小贩见着他们便喜笑颜开,眉毛快飞出脸外。 他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从摊子后掏出个竹篮,“十三文一个!我看公子小姐忘了提篮子来,自作主张送你们一个,不让家里婆娘知道!”沈秋同莫言对视一眼,点点头。 小贩拿起鸡蛋就往篮子里装,“两位大概要几个?都是自家产的新鲜土鸡蛋,味道好对身体也好,我给您挑里头最好的!”“二十个,对半分开装。 ”平时两人话都不少,这会儿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不多说一字,只想赶紧买了离开。 小贩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心中腹诽这俩富家子竟这般抠搜。 但他还是爽快地又掏出一个竹篮,往里头垫了不知从哪随意扯来的脏布,把鸡蛋整整齐齐摆进去。 “二位下次再来啊!”他热情洋溢。 沈秋和莫缘却是快速逃走,待确定鸡蛋小贩看不到他们后,才转向别的摊子继续采买。 “接下来是什么?”“米,那儿有好几个卖米的店家。 ”他们转到一家米铺问,“这种米怎么卖?”“都标着呢,五十文一斗。 ”这个店家没那么热情,上上下下打量他们,叹出一道长长的气。 沈秋没在意,买了半斗米和一个米筐,都塞进储物荷包内。 他们买东西很快,只花了功夫在比价上便全部采买完,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离开集市。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晨雾散去,村民也纷纷回家。 十几个人正好和他们一道。 为了不透露太多信息,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探出神识查看各个村庄入口的结界是否开启,没有便继续往前。 路过的每座村落结界都未打开,慢慢地村民都到家了,只剩他们两人还在赶路。 莫缘小声抱怨,“难怪让我们来买东西呢,这里的主人是不是嫌太远自己不想来。 ”“或许是吧。 ”从集市出来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个精致的院落。 莫缘满怀希望跑过去,惊喜得原地蹦起,“我们到啦!”院中生活痕迹很久远,虽然各处角落都明示着有两人在此相伴,大部分地方也都打扫了,但仍能看出打扫之人并没那么细心,尘埃蛛网零落各处。 沈秋走进院中推开房门,一下被灰尘喷个满脸。 她闷声咳嗽,莫缘立即生疏地掐了个轻尘诀。 “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啦!”两道声音接连响起,沈秋看去,是两只歪着脑袋的鹦鹉,一只红色一只黄色。 “快把东西交出来!”红色的喊。 说的应当是集市上采买的东西。 中堂正中央摆着张巨大木桌,上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两人便把东西都放上去。 没有任何反应。 莫缘围着木桌摸索,“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按一下自动扫描?”沈秋惊艳赞赏,“这点子好,那些修傀儡机关术的修者该多与你聊聊。 ”“叮铃铃铃铃——”震天响的铜铃声骤然响起,鸟笼门砰地打开,两只鹦鹉争先恐后冲出来。 “我先!”“我先!”还是红色那只体型更大占据上风,率先飞到木桌上查看起来。 原来这俩才是检货的。 沈秋变得沉默,和莫缘同步后退让出空间。 黄色鹦鹉哼哼唧唧站到木桌边缘,冲他们两人道:“报价格!第一个鸡蛋!”沈秋回答,“十三文。 ”“十三文?!”红色鹦鹉快速扇动翅膀,“皇城卖的鸡蛋说不准也才十文,你们买了十三文!”两人呆住,双手渐渐绞到一起。 接下来是无止境的羞辱。 白萝卜多花了六文、文薯多花了四文、鲜乌鸡肉被偷换成死肉……“除了米和面的斤数价格对了,其它都错了!蠢货!”红色鹦鹉生气大喊。 “蠢货!”黄色鹦鹉跟着喊。 “重来!”“重来!”两只鹦鹉大力拍打翅膀,噗噗声越来越响。 沈秋举起手想让它们消消气,话还没出口身体便突然腾空而起。 下一瞬场景变化,人已到了集市处,纸条和钱袋掉到怀里被她抱住。 莫缘抬头,发现天色也变回蒙蒙亮的样子。 这是——真的重来了 循环集市 同样的采买单、同样的钱袋子。 沈秋恍恍惚惚,“莫非没买对会一直重来”若真是如此,就她和莫缘这般连平常物价是多是少都不清楚的蠢货,如何能将如此之多的菜一一不被抬价地带回去沈秋摇摇头,暗骂自己让两只鹦鹉带偏了。 她不由得质疑起莫缘,“你走南闯北,怎的还能被小贩骗去”莫缘立刻反击,“你天天往山下镇里跑,怎么连菜都不会买还是说换成零食糕点你就会了”“……”沈秋小声嘀咕,“何来的天天。 ”抢钱袋子的人没有出现,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却重现了。 男男女女挎着菜篮子围上来,嘴上说着调笑又刺人的话,眼神不住地往他们钱袋上瞟。 两人迫不得已再次逃离。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到乡民多的摊前买。 亲眼瞧见乡民买了相同的菜就跟着买,小贩糊弄不了价格后果然便宜许多。 如此时间耗得更久,他们惴惴不安走在路上,步子又急又乱。 “这跟考试一样,我明明觉得自己进步了,但还是好紧张。 ”莫缘数完钱袋里的碎银铜币,再三确认比上次少花了许多。 沈秋深以为然。 集市到小院本应很长的距离在二人的自我安慰下一下缩短,他们眨眼间站在大门前。 沈秋屏住呼吸推开门,将东西掏出。 红黄两只鹦鹉如约而至。 它们的记忆没有清除,一唱一和地说“蠢货回来了”,讥笑着飞了一圈。 莫缘开始报价格。 “买对了。 ”“买对了。 ”“高了!”“买对了。 ”“高了!”……沈秋仿佛站在自己的佩剑上跨越万里,忽上忽下或急或缓,心跳随着鹦鹉的音调时快时慢。 这比掌门亲自监管小考还难熬。 小考顶多被打几下,这不过却是又要重来一次。 莫缘报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脸皱得像吃了苦瓜。 红色鹦鹉盛气凌人地骂,“脑袋不灵光!肉的价格全高了!”黄色鹦鹉飞起来,用翅膀拍他们的头。 两人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纷纷捂住头朝对方看去,面如土色。 “重来!”“重来!”他们痛苦闭眼,再次来到集市,脑子有面粉塞住似的迷迷瞪瞪,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找了新铺子看。 “店家你这秤没问题吧?可不能少了。 ”“不会不会,俺在这做了一辈子买卖,要是动手脚哪能混得下去!”暂且信他一回。 -第三次站到房门前,沈秋迟迟不敢动作,还是莫缘一鼓作气推开门踏入……第四次、第五次……“重来!重来!”鹦鹉们叽叽喳喳,“太笨啦!太笨啦!”莫缘崩溃大喊,“能不能让我们休息会儿时间一直重置,可我的肚子没有啊!我要吃饭!”红色鹦鹉冷酷无情扇翅膀,“蠢蛋不配吃饭!”他们还是回去了,熟悉的人潮即将围上。 沈秋欲哭无泪,拉住莫缘的袖子扯了扯,指着身后的小树林道:“歇歇吧。 ”有花有草,有水有鱼。 莫缘特意拿出晒干的肉脯鱼干,想着用美食驱赶惨淡的心情。 可惜滋味实在一般,他挨着沈秋与她并肩坐在溪流边,红着眼看里头的鱼儿畅快的游动。 “唉——”不知道是谁先叹的气,激得莫缘嗷嗷直叫,“这绝对是最难的地图!故意为难我们这群五谷不分的修士的!”叫完又低下声去,“难道不食人间烟火也有错吗?”沈秋轻笑,见他扯着肉脯难以下咽,右手两指紧闭迅速向上一甩,溪里的小鱼便像被无形的鱼钩钩住般钓上来。 莫缘嘴巴大张,看她利落处理好三条鱼,用随身的火柴点了木材烤。 然后他手上便多了两条香气扑鼻的熟鱼。 那一刻他万分想跪下来吃。 秘境里不起眼的鱼都灵气十足,小小一条吃下去竟也能温养经脉。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分外没用,吃饱喝足后的莫缘脑袋开始动了,非要沈秋随他一道前往进入此间的结界口。 而后他仰身躺倒在地。 就在结界口前。 “……”沈秋面露疑惑,“这是何意”莫缘拍拍身侧草地示意她躺下,“我们跑了这么多遍都不能通过,说明我们在买菜上没有天赋。 ”沈秋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只得烦闷点头。 “所以,我们要靠运气,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莫缘说。 沈秋挑眉抱胸,“你有这实力为何不去集市上,瞧瞧能否碰着不宰客的好人”莫缘害了一声,“这集市上的人都没良心,我现在知道游记里为什么写着‘用心险恶’了。 ”“那你的运气是指什么?”沈秋问。 莫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困在第一关的修者差不多都出来了,我们在这守株待兔,看看有没有爱买菜会砍价的修者进到这里,我们跟他一起肯定能通关。 ”沈秋站着没动。 她回想身边的同门,都是只知修炼的痴人,唯有大师姐一个因为常帮掌门打理门派上下事务才晓得如何交易往来。 可见修者会买菜砍价是多么稀罕的事儿。 她怀疑他们等一天都等不来这么个人。 她满脸不赞同,莫缘无奈拽她,“就算等不到,我们也躺下眯会儿吧,养足精神再跟他们大战三百回合,斗心眼子太累了!”说得在理。 沈秋顺着他的力道躺下,“我们往边上些,免得人家出来踩着。 ”莫缘向她竖起大拇指,一边往左边让了让。 说完这句话沈秋才意识到这么做有多可笑。 可当视野旋转看到被枝叶遮挡的天空时,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现在也像个怪人了。 结界口突然波动,一双黑靴走出。 沈秋头微偏,和来者四目相对。 “……”嘴角笑容骤然消失。 好傻。 反倒那人笑了,笑得好不嘲讽,“二位这是做什么?欢迎在下么?”沈秋撇着嘴闷声不吭爬起来,莫缘却是惊喜无比,“来人啦!”凑上去问来人的姓名。 “单名流,免贵姓申。 ”申流脸庞瘦长、颧骨凸起、双颊凹陷,看人总微微抬起下巴朝下瞥,端的一副尖酸刻薄样。 他通身蓝靛色布衣,干净整洁,瞧不出哪门哪派,应当是散修。 在一些大门派修者眼里,散修都是没甚本事的野路子,颇为瞧不起,因此部分散修对有出身的修者格外不满,若是遇上少不得要针锋相对一番。 沈秋担心莫缘可能要栽跟头了。 莫缘毫不在意申流的冷淡气质,紧紧跟在他身边,“申兄,我和师姐已经困在这许久了,偏偏因为不会买菜始终过不去。 如果你能带我们过关,我愿意把在这里碰见的宝物都给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申流终于慢下脚步,高傲的神色稍稍缓和,“当真”莫缘点头,马上把刚刚在路上随意拔走的灵草递给申流。 “当真!”申流接过,发现都是极好的宝物后满意抬起下颌,拉着长音悠悠道:“那便跟着吧。 你运气好遇上我了,否则等到秘境关闭了你们都出不去。 ”“谢申兄!”莫缘恭维着,回头偷偷对默默走在后面的沈秋眨眨眼。 沈秋莞尔,回他一个大拇指。 申流没有骗人,他讲价颇有一手,对各城各县的物价如数家珍。 若有小贩满口胡言他便一一举例滔滔不绝,连珠炮儿似的将人堵得哑口无言甘拜下风,气势足得宛如舌战群儒。 不仅小贩抬不了价,还要被他说得降价不少。 沈秋和莫缘目瞪口呆,学着鹌鹑样保持沉默,殷勤地帮申流装菜。 不止他们蹭申流的便利,有其他乡民观其厉害也来跟着买,搅得小贩不知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 货便宜卖了自是不舒服,可来的人多了又能多赚些。 沈秋难得在此间感到爽快,瞬间忘了初见申流时的不快。 他们等在摊前称猪肉,屠户把肉往杆秤上一放便拿下来,“一斤,还送了点。 五十文!”沈秋和莫缘正要掏钱,却听申流喝道:“等等。 ”屠户不耐,“赶紧的,后边恁多人。 ”申流自己拿出一杆称,当场将三人的猪肉都称了称,竟不足一斤!屠户愣住了,拿刀指着他,“别给俺耍花样啊!就你的称准,俺的称不准啰!”申流一指弹开他的刀,震得屠户手臂发麻看着他发怵。 申流冷哼,“小把戏就骗骗这群蠢的,仗着自己有些小钱别人不敢拿你怎么样就这般无法无天。 既然你不信,我们就到官方称那儿比一比,看看谁的称准。 若是这儿穷乡僻壤没有官方称,我带你飞着去,保准一天之内比上一二十个。 ”屠户无言扫视三个年轻人。 这仨买菜动静大到人人都知晓来了三个仙人,难对付得很。 要是将人恼了,说不准真提着自己去比官方称,甚至痛下杀手也未必不会。 屠户用申流的杆秤称了猪肉给他们。 待三人走后摊子瞬间被愤怒的乡民冲烂。 “好你个李老头竟然作假乡里的钱你也骗!”“你是猪肉卖多被猪油蒙了心吧!”李屠户叫苦不迭,赶紧收拾摊子跑了。 沈秋和莫缘喜气洋洋,围着申流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领着他去摘先前发现的灵草。 三人三赢,申流也很高兴,因而在小院里听到鹦鹉们骂他们蠢货时也没有附和。 米面菜肉的价格斤两全都通过,莫缘喜不自胜地和沈秋击掌,帮黄色鹦鹉把东西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红色鹦鹉则飞到旁边堂屋的脚架。 它站好的那一刻院外忽然有了动静。 三人立即出去查看。 院中多了两道半透明的身影,一男一女坐在石头圆桌旁,男的正值壮年、女的已近暮年,却亲昵非凡恰如夫妻。 黄色鹦鹉叫起来,“男主人!女主人!”夫妻俩听不见它的鸣叫。 女主人低头缝补完最后一针将衣裳往男主人身上比。 男主人笑着接过,拿过桌上的茶杯喂她喝,再与她手挽手出了门。 影像到此为止,红色鹦鹉和黄色鹦鹉飞回笼内,各处结界口随之开启。 申流的手上多了块铜板,铜金光芒微微闪烁。 他忙掩住往旁边看。 两个蠢货自然没有。 但沈秋半点火气也无,心服口服拱手道贺,“恭喜。 ”申流笑着点头,先行离开。 莫缘在这地方待得都快吐了,恨不得移形出去,可都走到院门了沈秋也没跟上。 他讶然反身,却见她满怀希冀地望着笼中鹦鹉——“我瞧你们主人家的茶叶极好,心里很是喜欢,能否请两位告知这茶何处可寻”说着她捧出一把谷子,里头还有许多蔬菜干、小虫干,都是方才在集市里买的。 “笼中食盒已空,你们虽不会饿,但偶尔吃吃也无不好。 ”红色鹦鹉歪头看她,良久蹦出一句,“甚好。 ” 穿越水道 通过关卡后他们又在集市秘境待了五天。 整日从这头走到那头,各个村落里转悠。 这段时间小集市已不知被重置过多少次,也亏得那些修士采买的东西不会被消除,不然那么多人不定时便重来一次简直能把人逼疯。 头两天他们什么也没找着,于是画了路线图,每日按照定下的路线将里里外外的角落全部翻找一遍。 皆是因为红色鹦鹉那句话——“境中有境,复藏玄境;界门四达,或显或幽。 ”此句不难理解,无非就是说小秘境里还有隐藏的结界口能去往更深一层的秘境。 莫缘很是惊讶,“我以为只有一个地图跟套娃一样开了门,没想到每个地图都有。 ”沈秋向鹦鹉们道过谢便匆匆离开,一面探出神识细细感受哪里有微弱的结界波动,一面犹豫着对莫缘道:“我还需在这待上几日,你若想去别处寻宝……能否等等我。 ”莫缘本来跟在她身边百无聊赖地抛着钱袋子玩,闻言扭过头,“这次不单独行动啦?知道问我和你一起啦?”他弯了眼,“我很高兴。 ”这句“我很高兴”,同那日自己不小心走到寻意峰找他,他回答的“我很高兴”一样令她羞赧。 她从外观形似荷包的储物袋里小心取出那枚茶叶,举到莫缘眼前。 茶叶实在太小,莫缘不得不低头凑近观看,“你想找这小玩意儿”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沈秋手上,沈秋略不自在地稍稍避开。 “在稻草人偶那儿喝过一次,本是解渴用的,喝下去却发觉识海压力骤减,后面才有与红王一战之力。 这茶若长期喝,即便不能修复我识海破损之处,想来能温养着也是极好的。 ”莫缘的眼瞬间亮了,从她手里将茶叶取走,虔诚闭上眼,放出神识来来回回地扫了个遍,又郑重将其交回,眼神坚定按住她的肩膀,“我记住了,开工!”这套连招丝滑快速没给沈秋任何反应时间,等她接过茶叶放入荷包抬头后,莫缘已经去扒狗洞了。 “……”如此过了五日,他们一无所获,期间还因为太过鬼鬼祟祟而被赶集的人聚众声讨。 要不是沈秋腆着脸找红色鹦鹉求了半天,买了好瓜好谷哄了许久,终于说动它将乡民重置,否则集市入口该要贴满他们禁止入内的画像了。 沈秋一筹莫展,深觉自己应当是与宝物无缘,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她上街买了许多方便带走的坚果粮食,返回与莫缘分开的地方,却发现他倚在墙根处沉思。 他模样好,剑眉星目但仍有少年人的青涩,束袖束腰的松绿色服饰勾得他身形颀长匀称。 能看出他上山后修炼很努力,虽然入了玄道但武基也没有落下,已练出薄薄一层肌肉,浑身喷薄着朝气,头上的小啾啾更为他添了几分不羁的神气,靠在那极具高人风范。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李屠户刚刚用水桶里的水随意冲洗了几下刀子和砧板,血水混着细碎的肉渣骨渣往下淌,流进后头挖开的水沟。 沈秋的眼皮跳了跳,升起个可怕的想法。 还没等皱眉,莫缘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脸上满是接近目标的兴奋。 兴奋到有些癫狂了,他居然说:“沈秋!我知道为什么总是找不到了!明明连村里的猪圈、茅厕我们都去过,但就是漏了个地方!”他一指那陶管和水沟连成的排水道,前所未有的自信,“就是它了!我们进去!”他话音刚落一股浓重的潮湿腥臭好似已经裹上鼻头。 沈秋紧抿双唇脸皱成一团,噔噔往后退。 莫缘追上来,眼睛一眯语气近乎拷问:“沈秋,你还是选择放弃了吗!”沈秋闭眼深呼吸,双拳捏紧用尽全身力气——“走!”莫缘满意地笑起来,拉着沈秋躲到不起眼的巷子角落,手指捏出两张符纸喃喃低语。 符纸自燃飘落,沈秋和莫缘抬头看着骤然变大的建筑物,再低头看看对方,意识到他们现在还没有一块儿砖头高。 两人笑作一团。 有人路过,他们忙矮身藏进一小截断了的桌腿后,被双脚摆动带起的小石子砸得痛呼。 莫缘感叹,“这辈子也是体验了一把老鼠视角。 ”“……”沈秋转向排水道,取了手帕在脸上绑好,再三确定不会掉落后才召出佩剑站上去。 莫缘从她那得了块儿手帕,踌躇许久也未蒙到脸上,见沈秋疑惑瞥来才蚊子说话似的呐呐道:“不是说女孩子的手帕不能随便给吗?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复找补,“我知道你是怕我被熏晕了,这不是怕别人误会嘛。 ”沈秋再度语塞,冷酷地将他拽上剑,趁没人注意直冲排水道。 “没人误会。 镇上随意买的一叠备着罢了,算不上贴身之物。 ”“喔。 ”莫缘嘟囔着绑好手帕,呆立一会儿后拍拍胸口,不知道那里为何闷了口气。 不过垂眼看到脚下的剑后,他马上又乐起来,“怎么能缩到这么小的可以当挂饰了!”沈秋全神贯注操纵佩剑起飞,平稳匀速没有任何波动,不会御剑的病突然在恶臭的攻击下治好了。 陶管打下的阴影渐渐将两人笼罩,挡不住的臭直往鼻子里钻,阴湿从他们的衣摆快速往上爬。 两人同步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 莫缘努力缩小自己的身躯,企图少沾染到臭味,嘴紧闭但持续发出“嗯嗯嗯”的叫声。 语调不同,沈秋能轻易分辨出他的呐喊——“我要腌入味儿啦!沈秋能不能再快点”她无奈加速。 陶管上的纹路和管中的植物咻咻从身旁略过,她凝神静气,生怕一个闪失扎进下方的黑水里。 “吧嗒。 ”四脚黑影骤然起跳,佩剑猛然一抖闪开,身后却响起惊恐的惨叫。 莫缘被颠得摔了出去。 “救命啊!”沈秋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急急拐弯下沉,卯足力气在佩剑擦过莫缘时下蹲将他捞了上来。 佩剑悬停,两人齐齐跪在上面。 这会儿倒没想起来男女有别了,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平复心跳。 这要是掉下去,日后做噩梦都是这副场景。 莫缘手指微颤,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该死的青蛙。 ”佩剑悠悠启航,以分外安全的速度向前飞行。 排水道内暗无天日,两人在里头待得肚子咕咕叫,又待到肚子饿过了劲儿都还没看到出口。 沈秋不安嘀咕,“若是我们飞了半日终于到头,结果一个结界口没看到……”莫缘想都不敢想,“我们聊点别的吧!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香薰出去后我送你!我家店里会制香,我让他们做一个。 ”沈秋现在听到“香”和“臭”就头疼,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陶管和石壁来回变换,两人发现越往深走,排水道里的水便越来越急,水位越来越高。 莫缘不得已又用了两张符纸变得更小。 但即便如此可活动的空间也已不多。 他们现在只有指甲盖大小,挨一点飞溅起来的水滴都像被海浪打一下。 “我们现在是蚂蚁了。 ”沈秋想到莫缘先前的比喻失笑道。 两人先前觉得冷所以多套了几件衣服,只是现在衣摆全都湿透,又冰又重。 “修士会生病吗?”莫缘苦中作乐没话找话。 “会 。 ”沈秋直接熄了话头。 佩剑几乎是乘着水流往前。 沈秋没有分神造空气墙来挡水,生怕识海阵痛干扰御剑,变成一路泡水冲下去。 莫缘有尝试着在她的教导下建立空气墙,可他还没有长久维持精密法术的能力,只得作罢。 臭烘烘的冰水扑在他们身上,两人浑身湿透,眼睛都睁不开,彻底与排水道融为一体。 “我觉得快到了。 ”莫缘在沈秋耳边“嗯嗯嗯”地喊,唇角抿起一抹惨淡的笑容,“我听到外头的水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微微透出光亮,水流急迫叫嚣着要冲出。 沈秋回头勉强和莫缘对视,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 下一刻佩剑收回,两人被水冲着跑了一段。 除了闭气困难,四面八方还有许多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撞得他们头晕眼花。 好半晌过去,沈秋敏锐捕捉到结界口微弱的波动,随即耳边咕噜咕噜的水声骤然变通透,他们穿过结界,身体随之腾空,失重感猛烈传来。 远处看巨大的排水口自悬崖峭壁上露出,哗啦啦喷涌出大量的污水和杂物。 令人惊奇的是,那些脏乱的废水杂物向下掉落不过五步长便尽数受到净化。 污水转为清澈靛蓝的湖水落入悬崖下方水池,杂物则凌空消失。 眼睛中云能够睁开,沈秋抬手呼唤佩剑,千呼万唤始终不出来。 隐隐瞅见下方云层挡住的绿地碧水,她又把眼紧紧闭上,喊,“莫缘,这里不能飞!”紧接着——“啊啊啊啊啊啊!”莫缘扯起嗓子惨嚎。 沈秋本来一言不发,奈何心跳越来越快,害怕和恐惧堵得她发慌,实在憋不住。 “啊啊啊啊啊!”符纸法力失效,两个人影逐渐变大,从高空迅速掉落。 一群修士正巧来到此地,有喜爱文人雅趣者观清蓝瀑布一泻而下落进层层叠叠的浅水潭,于青葱小林中宛如神仙洒下的甘霖,不禁驻足啧啧感叹,当场诗兴大发即作一首。 诗才作到一半,惨无人寰之声自天边传来。 众修士不解,抬着头寻了一圈也不晓得是何人喧哗或遇险。 唯有其中一男一女两个气质出众的修者脸色突变,脚尖点地欲飞身救人,受制后才想起这儿禁空。 于是手上五指翻飞,施术想托住现了身影的两人。 奈何他们降落速度太快,急且重,终究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砸进了水潭里。 水花四溅,伴随着更大的痛呼声。 那俩修士中的其中一位转身朝他人拱了拱手,面露抱歉之色,“祝某同门恐有不便,烦请诸位先行一步,多有不便还望见谅。 ”那群修士也不见恼,嘻嘻笑着离开,还不忘提醒他们追上来一道同行。 雷劫虚影 两位修士没有回应,待人走远后默然转向潭中的人。 八目相对,寂静得可怕。 沈秋松开和莫缘握着的手,手臂仿佛有千斤重,举起来抹掉脸上的水已经耗费了所有力气。 男修士冷笑。 沈秋一顿,有气无力道:“大师姐,你们怎么在这儿?”说话间,额上不知哪处伤口开始淌血。 祝嫣踏入浅水潭,一手一个抓着衣襟将他们提溜出来,捏诀为他们烘干衣服,再将金创药洒上。 “我和思语在荒漠小界遇上,那时刚通过给火蜥蜴送信的任务,满天火雨化绿洲。 而绿洲上一株小草弯捶形成拱门,竟散发出结界波动,用手轻轻一碰便进来了。 ”她轻轻勾唇,看了旁边的祁思语一眼,“还是思语发现的,他向来细心。 ”沈秋错愕喃喃,“就这样”祝嫣点头。 再看祁思语,他也点头,还因为大师姐的夸赞悄悄红了耳尖。 沈秋气不打一处,不明白为何差别那么大,深呼吸想大声发问“凭什么”,结果眼前黑了一瞬声儿就没放出来。 她那模样着实可怜,虽然头发衣裳都烘干了,但发丝打着绺黏连在一起,衣裳也皱巴巴,灰头土脸跟莫缘凑在一块儿,活像是遇上海难后回来的。 祝嫣没听清她说什么,摸摸她的头侧耳细问。 莫缘却是听见了,不断安慰她,“我们不跟他比,祁思语运气太好了,比不了的,没事没事。 ”从容整洁的大师姐和小师弟就站在他们面前,沈秋无法理解他为何能如此豁达,苦着脸再说不出话来。 祁思语伸手拨开祝嫣的手,从两人有苦难言的表情里意识到他们很是受了一番折磨,不由得歪头一笑。 “你们是如何过来的说出来让我和师姐乐乐。 荒漠小界不好玩,还是同你们在一起开心些。 ”好一个幸灾乐祸的讨厌鬼!沈秋刚恢复的力气全用到翻白眼上了。 祝嫣冲祁思语摇头,“不许取笑他们。 ”可话落看到沈秋气呼呼的样子,眼底也不由自主沾染了笑意。 沈秋泄气叹息。 莫缘起身拍开衣服褶皱,抬手仔细嗅闻,“我们花了六天在集市,有五天时间是为了找来这里的结界口。 结果把集市和村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你们猜它在哪”确认没有臭味后他双手叉腰,眯起眼睛故作悬念。 祁思语拧眉,想到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猜测道:“莫非在空中”莫缘竖起食指摇晃,“恰恰相反,在排水道。 ”祁思语愣怔,目光不经意落到莫缘身后哗啦作响的瀑布,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大步后退远离他们。 就连祝嫣也微微瞪大双眸,这下是真笑出声了。 让她笑出来可谓难得,平日总是面无表情,俨然是个代理掌门的姿态。 因此哪怕是现在她也是边笑边安抚沈秋,“尽管艰难了些,你们还是来了,且直达这境界中央。 我们可是走了五日才到这呢。 ”她高兴了祁思语心情便好了,大发慈悲地放过沈秋,不再百般挖苦。 这个境界比其他境界大很多,高山、平原、丘陵、水洼都在其内,风景格外秀美。 时间宝贵,沈秋和莫缘匆匆换好衣裳梳好发,同祝嫣与祁思语一起往东北方向行进,据莫缘说那里绵延的山坡看起来更适合茶叶生长。 沈秋选择相信他。 中途祝嫣问起为何要找茶叶,她只道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他们处在瀑布坠落的最高处,往下是一梯一梯的坡,水潭也一圈圈展开,流入最下方的平原。 平原长满了小花,野兔、土拨鼠等小动物走走跳跳,继而四散奔逃。 奔逃不单是他们撒腿避开,野花野草似乎也受到践踏紧贴在地。 可那儿明明没有人。 沈秋揉揉眼,重新睁开,却见平原上突然出现八个人。 他们呈半透明状,身着白衣,左站四个右站四个,抬着副巨大的方形柜子。 稳稳走到平原中央后,左右各有一人从队伍中退出,朝其他人躬身做了一揖转身离开,眨眼间消失不见。 其他人则继续走。 “是棺材。 ”祝嫣轻声说。 那头祁思语与莫缘悄声聊天,知晓他已拿到月下同心红王的丝线后喜上眉梢,闻言道:“其中一人我取龟心棘时见过,执扇挡下火术后便匆匆离去。 ”他说的是右侧最前方的抬棺者。 莫缘用手撑着下巴,“他家我们去过,和老奶奶非常恩爱。 那副棺材里面……应该就是老奶奶了。 ”其他人沉默,抬棺材的六人继续向前。 传言,与归之府的主人有一凡间青梅,刚及笈便嫁给了有修道天赋的他。 从此山上山下异地相恋,修者名扬天下,凡者绣技传神,不失为一段良人佳话。 如此过了数十年,凡者年老向往田园,修者特意用半神之力建了这间秘境,与她一同归隐。 顾其晚年,送其往生,独坐山顶,断情飞升。 而后千年漫漫,昔人已逝,留下回忆在此绵绵不绝。 祁思语下意识想拽上祝嫣的衣袖,想起她今日穿着束口的衣裳,于是犹豫一会儿虚握住她的手腕。 莫缘低头捂嘴,但沈秋还是发现他藏不住的忍笑。 她拧眉思索,退后半步打量大师姐和祁思语站在一块儿的身姿与氛围,并未发觉有任何值得调侃调笑的地方。 “轰隆——”晴日蓝天忽地炸起惊雷,四人诧异望向天空,只见片片黑云翻滚出现,刺眼如蛇的雷电在其中穿梭。 豆大的雨点瞬息落下,祝嫣撑开护罩。 沈秋察觉到什么,惊异地高呼,“这雷云也是虚影!”再看平原上的那些人,原以为他们会像先前那样很快消失,不曾想竟还在那里!且个个单手拖棺,腾出来的另只手奋力抵挡劈下来的雷。 他们修为深不可测,即使大部分雷电都朝他们劈去,六人合力依然能大步向前。 “轰!”脚下草地炸开,翻飞的土块焦黑无比。 “不是虚影吗?为何能击穿实体”沈秋和祁思语异口同声,庆幸方才自觉闪避,否则现在已是一具尸体了。 “快走!这是秘境主人在当时遇上了飞升的雷劫!雷劫是自然法则,威力大到能突破时空!”莫缘大喊,急促推着沈秋,“我们得赶在他们到达茶山前先把茶叶摘了!不然到时候他们带着劫云过去,我们一个也拿不到!”飞升需要的九九八十一道主雷还在酝酿,如今还只是散雷,却也越来越密、范围越来越广,将所到之处炸得面目疮痍,动物纷纷出逃。 沈秋等人迅速摆动双腿。 他们平日根本没有跑的机会,此时跑起来颇有些费劲,反倒最晚入门的莫缘得心应手,身形敏捷、呼吸均匀。 “茶山在哪里”沈秋问,前方黑压压一片,树倒地裂,根本辨不清方向。 “别喊,一会儿没力气了!”莫缘跑到她身侧,“跟着祁思语!祁思语你到前面去!”和祝嫣一起跑的祁思语不高兴地抿嘴,但还是加快速度到了前头。 莫缘亲封的“气运之子”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带着身后三个尾巴不住躲闪雷劫和被雷劫击飞的树木土石。 沈秋只觉来了秘境后便祸事不断,自己不是在跑就是在跑的路上。 就如现在一道雷劫闪劈下来,她避无可避,只得勉力抵抗。 祝嫣见状以剑相助,两人与雷狠狠撞上,强横的冲击直接将前面的祁思语掀飞。 处在中心的莫缘则和沈秋、祝嫣一起被深深撞进地底。 飞升雷劫的散雷不容小觑,以他们的修为还不能与之抗衡。 眼见又有雷即将落下,三人迫不得已往旁边挖洞,挖好自己的就急急钻进去。 莫缘个高挖得又慢,极力缩小身体也还有大半部分露在外面。 沈秋眼疾手快将他拽过来,祝嫣再次撑起护罩。 “轰!”雷电落在上方巨石上,大量碎石滚落,恰巧把他们待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洞里没有光亮也没有信号,沈秋“呸呸”吐掉唇上的沙土,听着外面毫不停歇的电闪雷鸣,勾起讽刺的笑。 “这秘境是不是与我犯冲祁思语不见了,茶山又该如何找”莫缘神色罕见的凝重,久久没回答。 祝嫣道:“我们得先出去。 一会儿我打头,十六护好莫缘。 ”说罢她一掌轰开洞口,脚尖借力而出,自上而下挥出剑气将地表撕裂。 沈秋趁此机会拉着莫缘纵身跃起。 随即一道雷瞅准时机般当头落下。 沈秋双目圆睁,立刻扔掉莫缘——“又是我!”“沈秋!”-另一边,祁思语从冲击波的晕眩中醒来,没见到师姐、沈秋和莫缘。 他骇然起身,眼前是还未被雷劫摧残的碧草蓝天,梯田整齐地码在山坡上,棵棵饱满的茶树悠然挺立。 ——正是沈秋所寻。 眼前闪起温和的白光,他低头将其捧住。 紧接着手上一重,隐有电弧围绕的紫金鳞片落入掌心。 不知是哪一灵物的鳞片,小小一枚分量十足,看起来坚硬无比,为可攻可守的宝物。 他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通关秘宝,用于奖励最快通关之人。 原来此境的关卡就是洞府主人的虚影带来的雷劫。 祁思语怀疑自己脑子还未完全清醒,这一切只是梦,否则如何解释明明是四人相伴同行,却意外降下一道雷将其他三人击落,唯独自己被推至此地,不仅通关了还与沈秋最想找到的茶树近在咫尺。 他想回头找人但早已失去方向,郁闷不已地挑茶树上最嫩的枝叶掰下来。 掰着掰着他莫名想到莫缘常挂在嘴边的话,不敢置信地喃喃自问:“难道,我运气真的很好” 给她背背 “我感应到思语了,他就在附近。 ”祝嫣止住倒飞之势,看向与她掉到一处的莫缘,“我们先去找他会合。 ”莫缘拍着胸口给自己梳气,闻言轻轻摇头,“师姐你去吧,我有很多移形符,我回去找沈秋。 ”祝嫣皱眉,“不可,十六位置不明,你如何能找到她?就算找到了,你……”她顿了顿,继续道:“其实帮不了她太多。 况且十六虽然修炼懈怠,但以她的实力在秘境中留下来轻而易举,你不必忧心。 ”莫缘还是摇头。 换作以前不知道沈秋识海有伤,他自然不会这般担忧;可现在他明知她识海受损,就算实力不俗也发挥不出一二,如何还能待得住“师姐放心,我移形到沈秋附近,她的神识一定能发现我。 我这有很多师父给的符纸,关键时候能帮上她。 ”祝嫣神色复杂,想到山上的流言蜚语,欲问些什么又止住了,转而道:“既如此,你多加小心,若有生变马上离开。 ”莫缘掏出数张短距离移形符,笑道:“好。 ”随即灵力输入符纸。 他接连用了几张,不同方向寻找,神识晃晃悠悠地探出。 眼见一叠符纸很快去了大半,他心急如焚。 前头还有师姐帮她挡雷,这会儿就她一个,不知识海该痛成什么样。 又换了一处,天上的雷云骤然变得黑沉,狂风暴雨混着雷电仿佛要将天地崩开。 莫缘却是暗喜,边大喊沈秋的名字边朝被震飞前的小山跑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外放的神识突然触及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已经摇摇欲坠,在他脑海中微微偏头看向他的方位。 她发现自己了,好像笑了笑,然后支撑不住倒下。 “沈秋!”莫缘疾步上前捞住,来不及看伤势便急急将她背起,捏符纸传走。 传出去后雷雨稍歇,莫缘还想再传,被沈秋因为疼而扶头的动作打断。 他屈膝把沈秋轻轻放下,注意到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烧焦弯曲的发。 真是被雷劈狠了。 莫缘给她喂了些水,再次背起,徒步前往他想去的地方。 如果茶叶注定找不到的话,试试那个宝物吧。 反正也没人拿,留给沈秋又怎么了呢那么多人路过了,不在意,那就给沈秋吧。 莫缘想着,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这是祁思语他们来时的方向。 青翠的草木颜色渐渐转深,透出点点的蓝。 再往深走,绿化为了蓝,紫意开始蔓延。 到最后整片草地树林都变成紫色,甚至泛起了幽蓝的萤火。 一天一夜,莫缘走得气喘吁吁,沈秋再是轻如棉花这会儿也要将他压垮了。 可莫缘不敢停下,这里哪棵草哪棵树哪只虫会突然出手伤人他一清二楚,玩阴的他们最会。 “你别看他们外表紫黑紫黑的,内里更黑。 看你不动了就会出来咬你。 ”他从未这么累过,生怕眨眼的时候眼睛一闭就睡过去,所以絮絮叨叨和沈秋讲话。 “等我停下来,他们就会先咬你,咬完你再来咬我……”“你也真是个小可怜,如果识海没问题,我们传传传就过去了,哪还要冒这个险。 ”沈秋当然不会回应他,于是这絮絮叨叨就像极了催眠的音符。 莫缘觉得自己已经是行尸走肉,太阳都升起了还没将他消解。 直到——“莫缘。 ”他绷紧的神经骤然解放,草草往前丢了个小鱼干,从腰带里释放出来的符纸散了一地。 “沈秋,打它。 ”而后不省人事地软倒,被一双手轻柔托住。 终于醒来的沈秋帮他平躺到地上,听他所说看向前方。 蛛网般的紫色藤蔓依托在遮天蔽日的弯腰大树上,纵横交错织起硕大的屏障,没有一个小动物敢从中穿过。 察觉到闯入者的攻击意图,藤条骤然抽动。 不论莫缘身上谜点有多少、到底来自何方,沈秋知道,经此秘境一遭,她已无法怀疑他,甚至下意识信任他。 她飞快拾起符纸,双剑盘旋着飞出,在莫缘周身旋转形成小圈,只要一有藤条入内就将其一一绞杀。 自己则腾移挪转躲避攻击,寻着空隙手捏茶叶撕下一半丢入水袋,摇晃片刻仰头把水全部喝光。 那叶片正正滑入口中被她紧紧压在舌下,带来的温和凉意直冲识海。 沈秋精神大振,眼疾手快拽住最粗的藤条,剑气喷强势涌侵入。 她暴喝,灵力遍及全身之时右脚重蹬向后掠去。 藤蔓吃痛不已,其它分支缠绕主干想往回拉,但死死挣扎仍是抵不过那强劲的力道,紧紧攀缠树干的藤条被迫绷直。 一阵僵持后数棵高耸入云的树干拦腰而断,它无奈脱力,深植山体的根茎也被拖拽出土,露出身后的断崖峭壁,异动响彻云霄。 紧接着先前就刺入的剑气忽地前冲,镰刀样的气浪自里向外炸开,截截崩碎颤抖的藤条。 涌动的剑气霎时生出四处流窜的气流,刮得草木沙沙作响。 藤蔓自知不敌,自断藤条想重新遁入土中,却被远远丢来的符纸精准贴上,顿时一动也不能动。 沈秋步步靠近。 它无奈垂下藤条安静下来。 片刻后,藤蔓表面皱起树皮一样的褶皱,整个柔顺的躯体也硬化弓起,断掉的藤条重新生长,紧贴着地面向后方的断崖纠缠延伸。 短短几息,它竟变成一座好似枯木栽倒形成的长桥,将两边断崖连接。 沈秋微愣,问道:“你是要让我到对面去”“枯树”上长出一棵小藤条,垂着尖尖儿点头。 方才还与她殊死搏斗张牙舞爪,这会儿突然态度软和主动指路,变脸之快属实没有信誉。 但沈秋确实很想过去,这也是莫缘的意思。 她回头看还躺在地上的莫缘,他眉目舒展睡得分外安详。 两把佩剑依旧在上方旋转,惹得他额头处的碎发时不时飘起。 草地柔软,又有风帮他吹散远处雷雨带来的闷热,想来是很舒适的。 察觉到沈秋的犹豫,小藤条轻轻摇晃,便有举着超大叶片的植物撑着大盘子脸似的花朵,一路跳到莫缘身边,为他遮住即将照射过来的阳光。 “……”沈秋暗骂一声狗腿,掏出符纸一张一张翻开,手指上面的文字对它道:“少给我耍花样。 这是移形符,这是爆破符,这是定位符……你们若敢胡来,我就追你们到天涯海角,把你们的根都拔了,听见没!”她弯腰,几乎要把符纸贴到它身上。 小藤条瑟瑟发抖,连连点头,把自己整个贴伏到“枯木”上。 沈秋把定位符丢到莫缘身上,留了个心眼没踩着“枯木”过去,而是用掉一张移形符。 小藤条对此不敢有任何意见。 断崖另一边同样以紫色为主,不同的是幽暗的蓝消失匿迹,烂漫的粉衬得这里的山头格外明媚。 两边天差地别。 沈秋稍作犹豫继续走,发现前方居然有座极大的别院,顺应山脉走势建造,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错落有致地占据整个山体。 门头古老的牌匾被攀爬的植物覆盖,看不清写了什么。 院里石板路塞满苔藓,落叶落花铺了一地。 除了面前这庭院,已没有别的路。 但沈秋无法向前了。 一头戴箬笠的男子微微低头,闭着眼盘腿坐在门边,粉嫩小花堆叠在帽上、肩上、腿上,厚厚一层,应是坐了很久了。 听闻有脚步靠近,他缓缓睁眼,也不知是如何发力的,竟一下从地上弹起,拱手作揖后携着掌风朝沈秋攻去。 沈秋自认闪避速度很快了,右肩还是被重重拍了一掌。 她侧身卸力,顺势送出左掌。 两人掌心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她手腕骤翻剑气出体,以掌化剑斩在他腕上。 男子平静无波近乎呆滞的脸突然生动了些许,他立即握拳绷紧手臂将攻势化解,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沈秋觉得他在高兴。 可这有何高兴的他们空手连过数招,沈秋节节败退。 此人只用拳和掌,完全看不出修的是何道,却能一一化解她的剑招。 她越打越心惊,越败越烦闷。 从前她以为就算这辈子止步十三岁的修为,离开门派也仍旧能够解决大部分麻烦;她以为就算只有这点修为,也足以令她这辈子无坎无坷。 可自入了这秘境,她惊觉一切与她想象的不同。 稻草人偶、月下同心红王、雷劫虚影,还有眼前之人,她一个也敌不过。 终究是她外出太少,日日徘徊在门派和小镇之间,守着小小一隅安慰自己修为再高也无用,刻意压下心底不时翻起的不甘念头。 结果才来到个稍大的天地,编织的谎言就被一一击碎。 她再难说服自己。 呼吸不自觉地急促,她极力想要反击,但男子也战至正酣丝毫不给机会。 两人最后一次对掌,男子站立原地,沈秋连退数步没能稳住身形,重重摔在地上。 她恨恨闭眼。 预想的攻击没有落下,反倒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如沐春风的声音响起,“小友,五十招你都接下了,禾源药庄欢迎你。 我是药庄的主人,何叔。 ”沈秋愣怔,“五十招”男子摘下箬笠,笑容暖和,“你不是看了告示来的么?若与我能过五十招,这里头的堂屋膳食草药,任何东西你随便用。 ”沈秋随他进去,听他讲解每处景色,陪他看各个药材的长势,莫名知晓了很多知识。 男子又让她选屋子,取来茶具放到桌上。 “告示放出去后来的人不多,即便来了也难过五十招。 这么多年,如你一般年轻便能进来的,不超过二人。 ”他苦笑摇头,忽而神色稍正,“能看出小友剑气了得,为何迟迟没有剑意?”沈秋垂眸,“说来话长。 ”“若不介意,我可帮你看看,我修药道,也擅医。 ”说着他示意沈秋伸手。 沈秋解开束袖,男子拿手帕覆在她手腕上,四指搭脉。 刚搭上,他的眼便抬了起来,直直看向她眉心——“小友,你识海有伤”沈秋闻言,心跳悄悄加快,“儿时所伤,何叔可有办法” 给他背背 何叔道,“庄中有一物名碗砣,形似沙漏,你出去后将其吸收融进识海,可助你稳定识海、承载修为。 ”沈秋捕捉到关键信息,“承载修为意思是我可以修炼了?”何叔点头,又摇头,“碗砣能作为外力巩固识海,当你识海牢固时,自然可以继续修炼。 但我想以你的天赋……这碗砣万万及不上你本应能到的高度。 ”能再修炼已是万幸,沈秋不奢求太多,连忙起身一拜,“多谢何叔割爱。 ”何叔笑笑,朝门外摊开掌心,一只小小的木盒便从外飞来。 他将木盒推给沈秋,拿上箬笠就要离开,“赶紧收下吧,何叔很高兴,乐意送给你。 ”沈秋再三感谢,捧着木盒红了脸,支支吾吾问,“我有一个朋友为救我劳累过度,现正躺在外头,我能否为他求一间房,他的五十招由我来替。 ”何叔走出房门,扬声感叹道:“年轻人有生死之交的朋友自然要珍惜。 你且去吧,那五十招明日补上,若要多住一日,便一百五十招一口气连下来。 ”“好!”-紫藤蔓伪装的枯木还架在原处,上面本有几根藤条百无聊赖地互相打闹,见沈秋远远飞奔而来,立即伏下身变回树枝。 沈秋奔到莫缘身边,伸手在他脸上挥了几下,见他没反应,颇为苦恼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头对正在暗中观察的小藤条道:“帮个忙。 ”小藤条听话地卷起莫缘的胳膊把他放到沈秋背上。 沈秋别扭地捞住他的腿,上半身歪斜着,走路都有些踉跄。 其实以她的力气,背四五个莫缘不成问题,但莫缘比她高了快一个头,整个人更比她大了近半圈。 背上后要么胳膊溜下去,要么腿太长捞不住,整个屁股掉下去还连带着沈秋重心不稳。 她只得极力弯腰驮着他,没一会儿就觉自己腰酸背痛。 上课偷懒的弊处这时便显现出来。 沈秋咬紧牙关快步向前走。 走了几步背上的人稍往边上歪,她便缓下来颠一颠调整好,再快步继续走。 这厮睡得和死猪一样,颠了几次都没醒来。 她这次没用移形符,小藤条静静地目送他们抵达对面。 正当它要将“枯木”收回,它突然瞅见沈秋吃力回身,托在莫缘膝盖窝处的手招了招。 它快速游过去。 “这个水是药庄主人浇灌药材用的,我想对你也有好处。 ”沈秋腾不出手,调动灵力将装水的竹筒放到藤条尖儿上,眼瞅着小藤条要扭动感谢,赶紧转身离开。 “劫匪进村后借花安抚一下你罢了,不必感激。 ”真是单纯。 断壁到药庄的距离因为莫缘而颇为遥远。 沈秋艰难抬头看路,思绪不由自主乱飞,觉得自己找到了凡间生出的怨灵鬼魂为何喜欢坐在生者肩膀上来报复他们的原因——真的很累。 好不容易到了药庄门口,这副狼狈糗样还被何叔看见了。 何叔开怀大笑,“叔以为你的生死之交是小姑娘呢,没曾想是个小伙子。 ”他不复坐守门前的麻木,站在那神色揶揄,也不过来帮忙,“年纪相仿,长相……”他探头看了看,“长相端正,一股正气,人应当不错。 沈秋,真的只是朋友么?”“当然!”她应道。 方才都不觉得热,现在倒一下热起来,沈秋看不见自己快速红透的脸,只一昧闷头加快步伐,闪至拐弯处的假山后挡住何叔的目光,才彻底放下心来。 什只是朋友吗?这问的什么话不是朋友还是什么!庄门口又传来何叔的大喊,“也不小啦!”气得沈秋一脚踢上一颗鹅卵石,看它滚得远远的心中也舒坦些。 “沈秋……”耳边骤然响起低喃,沈秋吓得差点把人丢掉,反应过来时声音里难藏雀跃,“你醒啦?”莫缘还没完全清醒,不停咕哝,“你的骨头硌到我了,回去多吃饭。 ”说着说着另起话头,“沈秋,你赢了吗”不知说的是紫藤还是何叔。 “紫藤自然是打过了,何叔……”沈秋轻轻吐出一字,“没。 ”莫缘笑起来,声音因为还未恢复而轻飘飘的,“没关系,宝物没拿到就算了,我们找别的机会。 不过沈秋啊,还是要进步的,多练练。 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修炼,不要放弃。 ”以后……一起……在莫缘的视角里,她明明没有撑过与何叔的五十招,也失去拿到碗砣的机会,来到这秘境可以说是一无所获,识海的伤几乎不可逆转。 但他还是劝她认真修习,比自己还上心。 沈秋知道,他的劝与掌门不一样。 “你误会了,我撑过了那五十招,只是算不得赢。 ”莫缘没回她,已经睡熟了。 待他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午后,睁眼便是朴素干净的敞亮房间,隐有木头相撞声从窗外传来。 和着阵阵鸡鸣一起,好不惬意。 他简单洗漱后推门而出,院里是沈秋和陌生男子在手执树枝对打,院子、小亭、石桥都是他们的比武台。 昨日的对话果然是梦,她分明是拿到宝物了。 听到莫缘出来沈秋有些许分神,一下被何叔抓到破绽。 若不是剑修对手中剑有无时无刻的在意,树枝怕是要被挑飞出去。 何叔挑眉,“不错,没被迷昏了头。 ”沈秋羞恼,“本就没有。 ”“行。 ”何叔停手,对着莫缘抬起下颌,“小伙子,你来。 ”莫缘不可置信,大白天的怎么会有这种让人为难的事情出现,他连连摆手,“我很弱的,和我比您多掉价。 ”“来!”何叔打定主意要试试,莫缘拗不过他,和欲言又止的沈秋对视一眼,默默走上前。 才做好起手式,何叔已经冲到脸前。 莫缘的身影立即飞出,又因为限飞,像撞到障碍物一样掉下来。 沈秋担心他刚醒就要昏过去,托起气浪将他接下。 一掌都没接住。 何叔无比诧异,“嘶”了一声,“这小伙不强啊,你怎么……”被沈秋气急的眼风堵回去,他失笑。 莫缘不好意思得厉害,胸口发疼都忍住没拍,麻利起身挠头憨笑,“见笑了见笑了。 ”沈秋帮着解释,“他修玄道,今年才拜了师开始修习,自小也未学过武术。 在秘境中已是表现很好了。 ”何叔着实觉得好笑,丢掉树枝拎起放在一旁的水桶,“罢罢罢,我不欺负他,你别生气,总归这两日的一百五十招你已接下,且住着吧。 ”沈秋简直有苦说不出,不断偷觑莫缘确认他没听出什么来。 莫缘注意力没在这上面,他计算着来秘境的日子,微微皱眉,“我们满十天就会自动走,算上我俩昏迷的时间,现在已经八天了。 ”何叔离开的脚步一顿,“你们已待了八日那这两日房钱算是我占你便宜了。 ”沈秋蓦地怔住,听何叔这话,怎好似知晓他身在秘境中也知晓他们是入境者再回忆昨日与他对谈,他曾说过“你出去后将其吸收”这类的话,那时自己被喜悦冲了头,竟丝毫没有发现异样。 “您……”何叔拿着木瓢舀桶里的水浇药材,神情姿态怡然自得,“我是禾源药庄庄主,也是洞府主人的父亲。 ”“可您为何不是虚影”沈秋震惊道。 “因为我不是他的回忆。 ”何叔动作变缓,盯着一只小黄花道,“发妻走后我续了弦,瑾儿接受不了。 他本也是个痴情的,便不再与我相见。 ”“但这孩子终究长情,飞升前亲缘也难以斩断,于是此处便生了我,一个他想象中独自生活的我。 而我自然知道他飞升留下洞府一事。 ”“断情断情,他飞升舍弃的不只是爱情,还有亲情,舍弃的一切都留在了洞府里。 ”沈秋听到莫缘一个人小声嘀咕,“神仙断情的方式这么物理吗?把感情回忆丢了就断情了。 ”何叔摇头,“不是丢掉了便是断情。 断情有舍有放,断不净者舍弃,放得下者了无痕。 ”洞府主人即是断不净者。 那么最后的两天,是否与他的执念有关“来了。 ”何叔道,眺望的目光里满是怀念和柔情。 随即响雷隆隆炸开。 从药庄能看到的远处最高山峰上雷云密布,白色半透明虚影只剩下一人,广袖被风灌满。 他仰头直面酝酿已久的雷劫,周身灵力迸发。 与此同时,沈秋和莫缘的身体突然腾起飞入空中,余下何叔在下方微笑挥手。 心间升起淡淡的不舍,沈秋也挥了挥,希望他能看见。 空中不止他们二人,凡是有平安待到现在的,不论是否完成当前小境界的任务,都被传到这里的高空。 惊呼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人,沈秋没找到大师姐和小师弟的身影。 身体忽地下坠,且速度愈发的快。 砸进雷雨翻搅的海域前,她只听见莫缘喊的“秘境外见”,紧接着是海水的闷声轰鸣。 窒息感瞬息缠来,沈秋想往海面上游,却怎么使劲都移动不了,徒劳随着水流晃动,呼吸处在将停不停之间。 海底有含糊的声音荡开,一遍遍反复发问。 「你在追求什么?你的欲望是什么」沈秋浑身发沉,头疼痛难耐,“没有,没有……”「人皆有欲望,那么多的欲望,你如何取舍」沈秋捂住口鼻想让自己呼吸更加顺畅,可惜没能起效。 “那么多欲望,一个个实现就好。 没实现也正常……没有人那么好命,能够所求皆所得。 ”声音哼笑,「年轻人,不知每个选择的重量。 你随我来,我带你看看。 」“不,放我出去!”沈秋剧烈挣扎,整个人被死死往海底拖,眼前越来越黑。 这真不会出人命吗?她勉强拿起常缘师叔的符纸。 「怕什么,不会将你如何。 这一关,你必须走!」符纸被打掉,晕眩感袭来。 恍然间她出了水,和谁一起坐在花园谈天,甜甜的体香盈满鼻腔。 “瑾哥哥,你真的后面三年都不能来看清儿吗?”恍若隔着层纱的景象陡然进入眼中,沈秋看到一个娇小可爱的小姑娘坐在自己身侧,眼眸大而亮,笑起时已能窥见她长开后该是多么的漂亮。 周围场景一片模糊,唯有她异常清晰。 沈秋动了动,惊觉自己身着男衣,体型亦大有不同。 你的选择 “瑾哥哥”记忆汹涌而至。 眼前人是我的青梅,我们感情极好,哪怕我远赴别处拜师修炼,也依旧保持着书信往来,逢年过节便要回来看她。 我比她长三岁,十五岁时已与她互相有意,只是还未戳破,倒是家里人为我们定了亲。 沈秋凝视着小姑娘充满希冀和可怜的眉眼,缓缓摇首,“我修炼到了紧要关头,需得多多历练再闭关突破。 ”其实有心想见她也并非不行,但沈秋不想麻烦。 小姑娘懂事地应了一声,不愿浪费最后的时日,指着一旁的秋千俏皮道:“那瑾哥哥帮清儿推秋千吧,推一推清儿便原谅你。 ”“好。 ”沈秋道。 少年默默推着秋千,耳边尽是青梅清脆的笑声。 见他不语,小姑娘还绞尽脑汁地想着趣闻轶事想逗他笑。 「你为何选择不见」声音问。 「不知道,与我而言,修炼更重要。 不过我可以现在让她开心点。 」沈秋答。 于是少年笑起来,和小姑娘热火朝天聊着,惹得她咯咯直笑。 “瑾哥哥,你不必抱歉,清儿无论如何都支持你。 修炼是头等大事,你一定要坚持。 ”要离开的时候小姑娘如是说,眼底却分明写着悲伤。 声音不再响起,场景逐渐变化。 沈秋发现自己长高了,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入目是万家灯火,头顶的孔明灯几乎要将夜空点亮。 看不清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嘹亮的欢呼,掌声阵阵。 她下意识望去,却见同样长大了的小姑娘站在被人群围起的高台上,笑容腼腆又明媚,漂亮得占据她所有视线。 沈秋感到这具身体竟有些发麻,心跳急剧擂动。 “瑾哥哥!”小姑娘双眸发亮,惊喜朝少年奔来,“你怎么来啦清儿以为真的要三年后才见!快看这些干果,都是清儿赛巧赢来的。 ”原来今日是乞巧节。 她捧起一大袋零嘴给少年看,沈秋不吝夸她,“很厉害。 ”小姑娘双颊飞起红晕,“瑾哥哥,你今日既已下山,可愿陪清儿走一走”周围人们哄笑。 沈秋拉着小姑娘走远,问那道声音。 「你愿意陪她吗?」「你的选择是什么?」声音反问。 沈秋疑惑地看着小姑娘出神,直到小姑娘唤她名字才反应过来,“啊,我可以陪你一会儿,在同门发现之前。 ”小姑娘甜蜜地笑起来。 「你为何选择陪她」声音冒出来。 「今日可是乞巧节,若真的爱她自然要做些表示,不能总让爱人失望。 」沈秋皱眉道,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些想出去。 声音陷入沉默。 场景再变,这次少年着一身婚服,匆匆踏入堂屋。 刚及笈的小姑娘凤冠霞帔,手持却扇遮面,趁旁人不注意悄悄露出一只眼瞧他。 沈秋不由自主与她并排而立,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司仪庄重的长音中,就要行拜天地之礼。 小姑娘动作间偷偷朝她靠近,压低声音道:“瑾哥哥,这几日你留下吗?”沈秋看着贴满囍字、人头攒动的堂屋,没有回答。 不、不对,她为何要做这些与小姑娘成婚的也不应当是她,哪怕是幻境!她猛烈挣扎起来,但外人看来少年只是得体地转身。 「凭什么要我做选择?我不是你,即便有你的记忆,也没有你的感情。 你爱不爱她,愿不愿意陪她,难不成还要我帮忙吗?」幻境中的少年失去她的操控,自顾自与小姑娘拜堂,没待足两日便又急急离开。 尔后年年岁岁,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从赛巧高手成为坊间有名的绣娘;少年亦长为青年,天赋成就冠绝古今。 人人见了都要赞他们一句“才子佳人,伉俪情深”。 世人皆爱传奇的爱情故事,当一个凡人和一个修者结为爱侣,他们的称颂便会愈发盲目,也会有更多诸如“贤惠”“乖巧”“深情”的词汇砸向永远在等待的凡妻。 却无人过问她的忧苦。 清儿总是善解人意,等候她的瑾哥哥不定时的归来。 她只有一人的小院和异地的家,青年除了她,还有一生追求的道。 直到眼角爬满细纹,清儿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一句,“瑾哥哥,能陪陪我吗?清儿想到田园去,养蚕、缫丝、绣制,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次的选择不需要沈秋了,青年错愕不已,凝视她夹白到发丝、黯淡的皮肤,方知自己花在修道上的短短时日,已是妻子的大半人生。 正如何叔所说,这秘境不是当时归隐建造的,而是断情时斩下的情,只是被人谣传为“耗费半神之力为妻子打造田园秘境”。 田园里的日子快速闪过,甜蜜美满,暗含愧疚。 选择不断叠加,分量越来越重,愧疚越来越深,压垮一个修者的心。 「欲望不可兼得,得了一个,负了另一个。 」声音有着浓浓悲伤。 沈秋摇头,「你总是将自己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你爱她,却又轻视她,仗着她爱你、等你,便将她的需求往后放。 若将二者置于同等地位去经营,结局或许不是这样。 」「你不是我,不能体会。 」沈秋嗤笑,「我不是你,又为何总问我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伤害了她,企图拉所有人进来选一遍,以此证明你的选择无错罢了!」「你分明也选了不陪她!」「因为我不是你,修炼于我最重要。 」幻境破碎,黑沉的海水裹住沈秋,好不容易清明的意识再度陷入混乱。 双手拨动划水,她惊觉有东西从自己的荷包里飞出,耐着难受睁开眼,发现是秤砣正往海底深处沉去。 她破口大骂,一个又一个气泡往上冒,“堂堂飞升修者居然偷人东西!还给我!”窒息感立即缠上堵住她的口,沈秋咕噜咕噜说不出话,深刻体会到自己平常禁言莫缘时他是何样的感觉。 海底的声音彻底恢复最开始的冷静,无情重复,「你的追求是什么你的欲望是什么」秤砣发出玉白色的光,声音紧接着道,「是这个秤砣,是修为。 」「何瑾配得上他的道,配不上瞿清婉的爱。 那么你,配得上你想要的修为吗?」沈秋听了他的话简直怒急攻心,手也不划了,待能说话后指着海底继续骂。 “只要我有天赋,我就配得上,不劳你这海操心!”她被迫停止修炼数载,就连自己也早已放弃,此番来却意外遇到破解之法,欣喜若狂都不足以形容,怎可能被秘境中的一片海几句话骗去。 合该是她的,谈何配不配「命运起伏,自有其数。 你既已断了修道的机缘,且并非靠自己获取到重修之法,纵有天赋也不是你应得的。 」沈秋眼瞳骤缩。 「据我所知,这秤砣是那名叫莫缘的男子送到你面前的。 修道最忌讳不用功,一个靠他人赠予宝物来修炼的修士,不配得到更高的修为与更深的道。 」沈秋拳头紧握,这酷似幼时自问的话犹如利剑插进心里。 她配得吗?命运就此宣告她的结局。 不,不是这样。 她已不是十三岁惶恐的自己。 沈秋闭上眼,哑声回答,“我的气运已经足够差了,难道就连这点机缘都要被剥夺”她冷冷一笑,睁开的双眸坚定无比。 “哪怕莫缘日后会后悔,至少当下他愿意让我拿到,那么我便配得这宝物。 ”“何叔说了,秤砣只能帮助巩固识海,巩固到何时尚不可知,更遑论它能承载的修为只有一点,远不及我本应达到的高度,或许修上个把月就废了。 ”“至于我配不配修得更好,待我死了一切你便能知晓。 ”话音刚落,汹涌撕扯的海水忽然停歇,浓墨退散,日光照进清透的海里。 久久不得弹动的身体开始往上浮去,沉入海底的秤砣也重新回到荷包。 当沈秋整个人升出海面时,高高的山头上已不见何瑾半透明的身影,原本掉落在海里的人也全部消失。 一派和平详静的景象。 最近的岸边立着块高大的石头,没有瓢泼大雨的冲刷遮挡,红色刻字鲜艳可见。 上书——陈欲海。 飞升之时的何瑾一遍遍诉说着难以割舍、难以释怀的七情六欲,终以磅礴灵力将一切丢弃,断情成功。 沈秋越飞越高,结界波动变得强烈。 海底深处传来轻叹,余音袅袅响彻整片海域,似长辈的赞许。 “后生可畏。 ”随即沈秋被卷进结界中。 -秘境入口没几个人,不知是待不住先走了还是大多还未出来。 沈秋才将将站稳,莫缘的欢呼声便响了起来,“沈秋!我们在这!”他和大师姐站在一起,见她看来疯狂举起胳膊招手。 刚从秘境出来着实有一种回到现实的恍惚感,发生过的桩桩件件宛如梦中,胸腔内却残留着一股暖意。 她走过去,与莫缘对上眼,两人不自觉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那是他们俩独有的冒险。 沈秋继而想起海底声音提到的莫缘将秤砣送到她面前一事,难以想象他背着昏迷的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该有都累。 千言万语汇作一句“谢谢”。 莫缘还没搞懂她谢的是哪一件事儿,只咧着嘴拍拍胸脯,“都是过命的交情,客气什么。 ”祝嫣拉过沈秋细细察看了好一会儿,摸摸她几簇被电燎得卷曲的头发,掏出角梳帮她梳顺。 “此番真得谢谢莫缘,我虽气他不顾危险去找你,却又庆幸他将你好生带回来。 ”莫缘被夸得很不好意思,摆手哈哈笑,“嗨呀,小事小事。 ”陈欲海的幻境跟情爱有很大关系,沈秋提溜着眼瞅了瞅莫缘,有心帮他问些有意思的,浅浅报答一番。 她心里对大师姐说了句抱歉,嘴上却问,“你们最后一关如何过的竟这么快就出来了?” 小小年纪 “这般乱人心神的幻境我见多了,不过欲望自生的小伎俩,不顺着幻境意思走便是了。 ”大师姐生得个高挺拔,除却在门派里按掌门要求日日穿月白衣裳,出门在外其实颇爱着红衣,英气十足。 但她的眉眼实际很是秀致,脸小流畅,中和了周身的气场,面对师弟师妹总是温和轻柔。 她拍拍沈秋的肩,“你十八生辰已过,往后门派各个外出任务你皆能参加,到时经验丰富起来,这些便不足为惧了。 ”沈秋不死心,追着问,“那洞府主人的故事呢?你可知晓”祝嫣疑惑皱眉,“故事我封闭神识不闻不语,幻境自破。 ”“……”封闭神识,情绪也不受影响,这是何等强大的定力。 什么也没套出来,沈秋失望放弃,转而问莫缘,“你呢?”“我”莫缘回忆,语调惟妙惟肖复现当时的场景,“我进去就喊‘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救命,我无欲无求,我只想出去!’”他双手一摊,“他不信,拿我腰带看我进了秘境后都顺了什么东西,结果发现里面只有帮师兄拿的宝物,和送给同门的见面礼。 ”这俩站在自己面前,真是让人来气,先出来的果真不同凡响。 祝嫣关心道:“莫师弟此次一个宝物也未得”“有是有的,回去分分就没了。 ”祝嫣讶异,若有所思看他,第一次听说有得了宝还回去分的修士。 沈秋也惊诧,这和白来一趟有什么区别他们两人即便去的小境界不多,在集市上也淘了好些宝贝,为何不留着给自己她担心莫缘还被某些弟子欺负,认真注视他的眼。 “你现在是常缘师叔的小徒弟,旁人欺侮不得,若是有人胁迫你,告诉师父或师兄师姐便可。 修者不必比凡人,宝物留给自己对修为才有益。 ”莫缘微愣,哭笑不得,“没人欺负我,就是回去总得带点特产嘛。 你放心,我自己留点,确实做了修士不大一样。 ”祝嫣笑,“莫师弟倒是周全。 ”沈秋往祝嫣脸上瞟,今日的大师姐对莫缘态度竟软和了许多。 沈秋自己没感觉,但她被困幻境已有快两日。 此时是秘境开启的最后一日,如果修士们迟迟不能脱离,这段时间获得的宝物可拿不走了。 结界不断波动,修士一个接一个出来。 出来的修士都很高兴,发现还有在外面等着自己的伙伴便更开心,勾肩搭背好不快活。 沈秋和莫缘默默看着,等祁思语等得脚又酸又麻。 大师姐也想等,奈何齐云派来的人实在多,她不仅要记录出来的每位弟子名字以核对名单,还要与广源宗走动打理接下来的吃住行。 秘境内凶险难料,总有弟子带伤出来,甚至重伤昏迷。 她便得全程跟着,生怕有半分闪失。 两位长老不好麻烦,大家就只能找稳重细心的大师姐了。 祝嫣这跑那跑,简直分身乏术。 沈秋不小心瞅见一别派弟子头破血流、右臂险些断掉,被五六个人用衣袍裹着飞快抬走的景象,暗暗心惊。 当时莫缘若没来找自己,或许也要被雷电劈成这副模样。 日头西斜仍不见祁思语身影,她不由自主将那些受伤弟子的脸换成小师弟的五官,越想越愁,蹲到地上揉脸。 广源宗上下早已飘起饭菜香味,应该很丰盛,闻着有鱼有猪有牛有羊,混在一起格外勾人食欲。 禾月明用剑挑了五六个食盒来给他们送饭,每个食盒就有好几层。 他们围坐一圈,莫缘拿出当时穿的外门弟子服饰在地上垫着,和禾月明一道把匣子打开。 香味扑鼻而来,沈秋肚子瞬间叫起来。 她边咽口水,边扭头看隐没在结界里的秘境。 “祁思语千辛万苦出来看到我们吃得正欢,怕是得气到吐血。 ”莫缘抓起金黄肥硕的鸡腿咬了一大口,眼睛满足地眯起,“不用担心他,他不会出事。 ”“我没担心。 ”沈秋嘀咕。 可预想中祁思语气到吐血的场面没有出现,直到他们慢悠悠吃完所有美食,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泡起茶,他还是不见身影。 这下禾月明也担心起来了。 各个门派总是将有关自己弟子的消息严防死守,但总有风声传出。 当年祁思语拜师大典上让石中水溢满便已引起各派讨论,后来修为一日千里更可谓人尽皆知,众多修者怀着不同的心情暗中关注。 这样一个天生修武道的苗子,悟性自不用多说,却被最后一关困了如此之久。 至于近来讨论比较多的,那便是身旁这人的玄道天赋,千年难遇。 禾月明暗觑刚刚大口吃肉的莫缘,那时的他眼里只有不同的腿——鸡腿、鸭腿、鸽子腿……跟别的天之骄子两模两样。 “莫非在那之前受伤了”思绪回到祁思语这,她思忖。 莫缘是在场最放松的人,“他和祝师姐一起走,要是受了伤祝师姐不可能不知道。 ”天变暗后祝嫣终于轻快下来,匆匆赶到秘境入口,眉头皱得死紧。 “到底发生什么了?”凉风习习,夜如浓墨。 四人自从从秘境出来后就没歇息过,此时连谈天的气力与兴致也无。 沈秋和莫缘没有夜间打坐修炼的习惯,因而比忙碌一整日的祝嫣还疲惫,眼下浮着大大的青黑。 子时将至,结界波动。 祝嫣向前半步。 祁思语的剪影映在结界上,端正挺拔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他一步踏出,神采奕奕,脸上还残余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 那怒意在看到祝嫣后消散了,激动喜悦的红从脖颈迅速往上蔓延,将面庞、双耳都染红。 大家都是耳清目明的修者,尽管黑夜是很大的阻碍,但这点距离他们还是能看清的。 ——不,大师姐没看清,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祁思语的笑吸引。 沈秋腹诽。 有禾月明在,祁思语只快步走到祝嫣面前低声解释他未受伤、一切安好,那幻境无法困住他分毫。 “那你怎的现在才出来宝物可都还在”沈秋抱胸,斜眼瞥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祁思语难得没呛她,支支吾吾躲躲闪闪,“我……有事耽搁了。 ”“何事这么急?毫发无损让我们在外头等了近一日,架子这般大”沈秋抬高下颌,咬牙切齿,悔恨自己居然真的担心过这臭小子。 她眼型偏圆,在眼尾收束微挑,黑亮黑亮显得纯善俏皮,这会儿故作凶狠活像拍着大脚的兔子。 莫缘被自己的想象逗乐,又因沈秋闻声看来连忙收起笑容,同样抱胸逼视祁思语。 禾月明则保持微笑站在原地,企图听到一手秘辛。 祁思语本就红的脸这下彻底红透,跟刚化形的红苹果妖似的,故作正经地抬头看天,推着祝嫣和莫缘就要离开。 “天色不早,快回去休息。 ”沈秋要是放过他这口气将永远吞不下,遂右腿一跨截住他们,“交代!”祁思语移开视线寻求师姐帮助,然而祝嫣始终静静看他,分明也是想听的。 羞耻感冲上脑门,他抬手遮住眼,嘴紧紧抿着。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跟秘境之主斗辩。 ”他小声说,蚊子嗡嗡。 但其他人都听见了。 莫缘偷偷遮住下半张脸。 “哈!”沈秋冷笑,把他的手拍下来,“斗辩斗什么?”祁思语低垂着头不敢看祝嫣,两只手捏住衣摆,“他负了他妻子。 心里爱她,口口声声也说爱她,却从来不为她想……”“人之常情。 ”禾月明道,“我也骂了他几句才走。 ”祁思语眼睛一亮,连连附和,“此人在感情上毫无作为!”沈秋打断他,“可以骂他,骂一两句也就罢了,可你自己看看你骂了多久!他也不是真的洞府主人,只是不知变通的残留情绪,斗了有何用?”“他该骂呀!”祁思语委屈。 “你也该骂!”沈秋怒不可遏,“明知大家会等你还如此任性,小小年纪情……”窦初开便想着对世间一切感情指指点点。 后半句没说出来,祁思语跟她不对付了许多年,盲猜也知她想说什么,两只手扑上去捂住她的嘴。 “不过比我长两岁,少教训我!你自己小小年纪也……还是个姑娘家家……”他说一会停一会,眼神不时往莫缘那飞。 禾月明将细节全部收入眼底,再次被冲击到,默默抬手掩嘴,眼睛滴溜溜转,暗道齐云派这届年轻人开窍甚早,有违武痴传言。 祁思语这般贼眉鼠眼,沈秋立马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心里直呼冤枉的同时怒火更上一层,伸手去扒拉他。 两人于是扭打起来。 寂静无声的黑夜,五个人吵吵嚷嚷。 两个打架,两个咯咯直乐,唯有一人叹着气劝架。 所幸沈秋和祁思语都愿给祝嫣面子,被她劝了两句也就松手各退一步,冷哼一声撇过头。 禾月明带他们到自己的小厨房里又吃了一顿,今日才终于算过了。 沈秋本也是这么以为的。 她沐浴完烘干头发便把自己摔上床,正要美美进入梦乡,房门却被轻轻敲响。 “……”看影子是莫缘和祁思语,她装作没听见继续躺着,结果敲门声一次比一次大。 忍了一会儿还不停,她披上外袍,召出佩剑凶神恶煞开了门。 “两位的礼数和良心被妖物吞了方才还姑娘家姑娘家的嚷嚷,这会儿又不把我当姑娘了”祁思语失了气势,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盯地缝,“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想求你帮帮忙,可以去外头找个地方谈谈。 ”哟稀罕事儿。 沈秋哼哼,又往莫缘那看。 他也挠着头看地缝,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悄声说:“我劝了,不过事态的确紧急,被他说服了。 ”“……行,走吧。 ”她道。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要紧之事。 突然袭击 三人又回到黑漆漆的夜里,在小树林寻到一处石桌石椅坐下。 沉默片刻,祁思语开始往外掏点心。 各色果脯、肉脯,甜丝丝的饴糖,夹着核桃仁的茯苓糕,甚至有两个拳头大的白馒头。 他还要继续时被冷漠制止。 “停。 ”沈秋面容严肃,“吃不下了,今日……昨日吃太多了。 ”拿了茯苓糕张口要吃的莫缘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塞入口中。 祁思语讪讪收手,嗫嚅道:“秘境里待了十日,等回去不知又是几日之后了。 七月初七就快到了,我担心剑穗无法完成。 ”“确实来不及。 ”莫缘说着,取出一把红丝和一把红王丝。 沈秋和祁思语的眼骤然瞪大。 红丝不红,而是蜕成了白色,只有同心红王的丝线依然保持着绚丽的金红。 莫缘将那红丝拎起,小小一把光滑柔顺。 许是从一只月下同心红上掉落的,已经自动拧成一股。 “虽然省去了那些抽丝剥茧、沸水缫丝的麻烦,但染色编织的话还得费些时间。 ”他抖抖红丝,月光撒在上面宛如粼粼流水。 祁思语将其小心接过,捧在手上细细欣赏,既高兴又忧愁。 “那就送白色的剑穗,反正师父只喜欢白色。 ”沈秋道,歪着脑袋用手撑着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呵欠。 祁思语欲骂又止,频频叹气,“又不是送师父的,再者谁家好男儿送心慕之人白色剑穗!”他绝望地起身团团转,又冲到沈秋面前,神色坚定无比,“你法子多,帮我想想办法,我帮你们打一个月饭!”莫缘激动起来。 祁思语急速补充,“算上月下同心红王,打三个月!”莫缘惊喜的目光转向沈秋,手挡在嘴边朝她无声呐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祁思语!米饭盛的是最中间最喷香的!素菜打的是最热乎最鲜嫩的!荤肉装的是最大块最有味儿的!“……”沈秋屈服了,抽出发绳将头发绑起。 她表示,“我有一个法子,不一定行得通。 到时若没用上,三个月饭你照打不误。 ”祁思语不住点头,收了点心跟上她,“此番都靠你们,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莫缘有些犹豫,脚步迟迟未挪动,“我们三个在一起休息休息,等明天早上再找也不迟。 ”祁思语招手催促,“方才你还催着我找沈秋,这会儿怎又不急了?”他只得叹息一声跟上。 凡间这个朝代手工业、纺织业兴盛,中等以上的城镇不仅有大型的布皂行、绢行、成衣铺等,还有聚集了众多绣娘的秀坊、绣庄。 小的雇主手下两三个,大的雇主能有七八个甚至十几个,专接大买卖。 除却在外头做营生,女子们在家中也能通过缝补、刺绣、织鞋等方式谋生。 但这些都不是他们要找的。 他们一没万两金银砸人接这般小的买卖,二没滔天权势命人花整日时间教他们编剑穗。 只得碰碰运气,瞧瞧是否有极度穷困、没有客人的绣娘愿意帮他们。 莫缘听了觉得希望渺茫,“广源宗这个城这么大,哪儿来的贫困家庭这还大半夜的……”沈秋七弯八拐领着他们往偏僻角落里钻,悄声道:“别的地方没有,这里一定有。 进秘境前我问过禾道友。 ”当时禾月明听到她问起城中村时颇为惊讶,而后马上明白过来,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她原只是想起来问一嘴,不想恰好能派上用处。 眼前幽黑的巷道乱而窄,入口处东倒西歪地躺着数个乞儿。 莫缘轻咦一声,和祁思语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喜色。 一辆精致的马车格格不入地停在巷口,马夫与四个家仆守卫在侧。 巷子里头疾步走出个丫鬟,拿着好几个布包递到马车小窗前。 “小姐,都补好了。 ”马车里的小姐帘都未掀,丫鬟熟知她的脾性,马上接着道:“奴婢亲眼看着那绣娘净了十次手,小姐放心。 ”那小姐懒懒轻哼一声,“若非夜深无人,怎会找到这腌臜之地你拿着上来吧,快离开这里,傅郎该等急了。 ”随后马车缓缓驶离巷口,后头的家仆大步跟上,腰间佩刀警惕四周。 “……”这是哪家小姐大半夜同情郎私奔还带这么多仆从,被劫匪戳烂了包裹都不愿回家。 三人找到目标后迅速往巷子里走,连拐三个弯后前方忽然开阔。 四五间杂乱的屋子贴墙建立,有嘈杂的喊叫和行动的声音。 却只有两户在门口点了烛火。 “我让你跑!让你跑!有本事你就别回来!”粗犷的男子追着一小女娃骂。 “我才不想回来!是你抓我回来的。 ”昏暗环境下那女娃居然很灵活,左闪右避愣是始终与看不清的男子保持两步距离。 “呀!是仙人!”她突然兴奋,径直跑到沈秋三人面前,被男子抓住机会一把抱住。 “别成天仙人仙人的,一个女娃娃做劳什子梦,那都是男儿待的地方!乖乖跟你娘学针线!”“这个仙人就是女的!”女娃手指向沈秋,恰好旁边的人点了蜡烛凑上来,让男子看清他们仨的脸。 男子赶紧收了声离开。 凑上来的人七嘴八舌围着三人问这问那,互相推搡都想将客人引到自己家去。 “三位公子小姐想做什么我这修房修车缝补样样都行,比外头便宜,雇的主人都说好!”“三位鞋有些破损,我婆娘最会修鞋,随我来随我来!”吵吵嚷嚷挤挤挨挨,祁思语和莫缘把沈秋护在中间不让人碰着,眉头皱得死紧,“都离远些!”两人一同暴喝威势着实吓人,这群人齐齐往后一腿,放轻声音陪着笑。 沈秋踏出一步高声道:“我们需要会染丝做剑穗的,会的站出来,拿最能显出自家功力的作品出来,我们自己选。 ”这群人便忙不迭吆喝老伴孩子拿东西来,把绣技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但展示的样品大多都是棉线。 沈秋越过他们看向破屋,也不见有染丝的染缸。 看来丝线还是得到外头找人染。 她正思考,原先追女娃的男子这时挤到最前头,打开手里的布给她看。 布里包着一幅丝织刺绣,从灰暗的色泽上看已经过了许久,但上头的仙鹤展翅欲飞栩栩如生,针脚细密齐整,竟还能通过织出翅膀羽毛的疏密,让白色由实到半透飘飘欲仙。 三人一下被惊艳到。 男子边引着他们去他家,边笑着解释道:“我嫂嫂少时便是宫廷机构里的绣娘,绣技了得。 后来嫁给我兄长,又出了意外,这才无奈到此处。 ”身后丢了客的人骂骂咧咧,道是这几月好不容易来的俩客都被那户人家拉走了,自己家只能去外头做苦力,有时做苦力还被嫌弃,只能学着乞儿讨食。 祁思语和莫缘疑惑不已,当着男子的面又不好意思问为何这里会聚集一批难民。 几步到了男子住处,刚刚的女娃和三四个孩子一起站在门口开心地朝他们招手,旁边立着位佝偻的妇人,取了丝线快速绣了个鸡雏给他们看。 她的手指骨纤细,关节却变形凸出,整只手枯黑苍老、皮肤崎岖,似乎有被火燎过的伤疤。 她哑声道:“这里人都姓沈,那是我弟弟沈大牛,各位唤我沈姨就好,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祁思语喜上眉梢,同莫缘一起向沈姨描述剑穗的花色和配饰。 沈姨一一点头,蓦然听见他们是想学技艺后愣了许久。 祁思语怕她不愿意,忙道:“我们只学如何做这剑穗,您教针法便可,不学别的。 ”莫缘帮着道:“价钱我们会给两倍。 ”那边两人极力劝说,这边沈秋被小女娃缠上,喋喋不休问个不停。 “大姐姐,你家有几人家境好吗?家里人会阻止你修仙吗”沈大牛拉都拉不住,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但小妮子实在太滑溜。 沈秋不觉被冒犯,摆手让男人别拽她,“我家就我一个,想修便修了。 ”眼见女娃扁起嘴,她笑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修道,修道可苦了。 ”女娃瞬间自豪起来,“城里广源宗放的启天石我去验过了!水超过大半,仙人都说我有天赋!”“可娘和叔都不让我去,说我要照顾弟弟妹妹,还说没有女孩子修仙。 ”她又低落下去,泪水盈满大眼睛。 沈大牛斥她,“你走了阿娘怎么办?家里怎么办该懂事了你!”沈秋没说话。 广源宗和齐云派不同,他们长期把启天石放在城中心,派弟子轮换看守,凡是想测算天赋的都可以试试,通过后经弟子登记,只要上山便可拜师。 这种方式吸引了许多人,但收的弟子却不比齐云派多多少。 原因不仅在于上山后仍有被拒绝的可能,还因为许多人难以脱离尘俗浸心修道。 他们说话间,莫缘把秘境集市里的钱袋子掏了三个出来,直接将踌躇不定沉默不语的沈姨砸开金口。 “行,现在就随我进屋吧。 ”莫缘欢呼一声,祁思语维持笑容跟在两人身后,盘算自己该去饭堂打多久的工才能把钱还清。 踏进屋内的那一刻,他脸骤然微侧,一把推开莫缘和沈姨,自己旋身出门飞上墙。 “沈秋!”他大喝。 持刀的黑袍人一击不中,扭身跟上与他在墙上瞬息过了数招。 尖叫声四起,大家四散而逃。 巷内不知何时多出五六个黑袍人,穿戴与当初遇到禾月明时见到的杀手别无二致。 他们发现祁思语从屋内出来后冲上去三人,余下两个欲将此地控住。 沈秋把女娃护在身后,听到祁思语的声音往屋内甩出剑鞘,将莫缘挑起丢到他身边。 “带上他!走后记得带人来这!”莫缘大吼,“那你怎么办?”沈秋没应,双剑挥舞逼退两个杀手。 祁思语一手抓上莫缘的手臂,沉声快速道:“该走了!这群人是来找我的,金笼用在我身上,只有你的符纸能逃脱。 ”“或者你把符纸给我,你留在这帮沈秋,我把他们引开逃脱后就找人来救你们!”符纸有没有用只有莫缘自己知道。 他咬牙瞪视这么多黑袍人,内心焦急万分。 突然他闭眼,掏出进入秘境前祝嫣给他们的移形符。 “那就你留在这,我马上找人来!”沈秋和祁思语斗法间急切看他,“没有当初那个符纸,我们两人若受制于金笼如何能敌”“不会。 我特意找师父学了。 ”莫缘双手在胸前掐诀,不属于他们常感受到的力量水流般自他身上涌现,玄道气息扑向七个杀手。 “找到了,帮我!”他双眸立睁锁定一名杀手。 那杀手电光火石间明白到他想做什么,急急后撤想退到同伴身后,却被三把电射而来的剑阻住脚步。 他刚要抛出金笼,莫缘已经在祁思语的推力下闪至他面前,用力捏碎手上符纸。 广源寻迹 莫缘与杀手顷刻消失,祁思语跃下墙头和沈秋背靠背站在一起。 沈秋把女娃推到她家人身边。 杀手毫不在意,阴鸷的眼始终钉在他们身上。 她稍稍放下心,侧头向祁思语低声嘱咐,“收着力,我们只需等到人来即可。 ”他们上次盯上祁思语就是因为他实力显露,若这次再将他们重创,日后麻烦定会更多。 祁思语郑重颔首,“好。 ”-逮住杀手移形到秘境入口,才落地金笼就罩上来。 莫缘没有一下失去行动能力,双手紧扒住杀手,凭着蛮力将其整个抱住。 杀手在金笼下也很难动弹,几番挣脱不开,便调起体内灵力欲将他冲开。 他修为不俗,若是被这灵力贴面冲到,莫缘非得爆体而亡不可。 但他没躲开,加大力气抱紧黑袍人,深吸一口气沉丹田。 “救命啊——”“师姐!”英萃堂会聚的众人早便察觉这里的异动,闻声齐齐赶来。 长云峰峰主戚玉速度最快,手持银枪指向他们,枪头轻轻一点,杀手在金笼制约下刚升起的灵力忽地被死死压住。 发现事态不对,他眉眼狠厉,干脆利落地停下挣扎,只口唇微微蠕动。 戚玉反应极快,枪尖陡伸挑起他的下颌,箭步而上将其大力卸掉,没让他有机会吞药而死。 莫缘趁势松手跑开,被祝嫣一把拉过。 然而,正当戚玉要进到金笼将杀手擒拿,那杀手的身躯突然诡异抽搐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扭曲,眼球上翻口吐白沫,动作大到兜帽黑巾全部掉落。 凌岩峰峰主严崇指尖飞出一粒药丸直入他张开的嘴里。 但无济于事。 黑红的血从耳朵、眼睛、鼻腔、口里快速而出,杀手跪倒在地。 随即他腹部正中处金光大亮,一股蓝火由内而外席卷全身,一息之后连块血肉都看不到,尸体尽数化为灰烬。 他头上那顶金笼也随之分崩离析,消散在空中。 “是禁制!”严崇喝道。 在场所有人面色凝重:居然一个线索都没能留下。 莫缘清楚明白深更半夜这么多人不睡觉是出事了,但他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搬救兵搬救兵搬救兵。 “沈秋和祁思语在城中村被黑袍人袭击,快去救他们!”声音经灵力推送而出,瞬间将嗡嗡不断的讨论声全部盖住。 祝嫣当即看向莫缘。 听是黑袍人,焦头烂额的门派长老们更是怒极,“哪儿来的竖子!竟敢残害我门后辈,如此阴险狡诈!”莫缘皱眉,听这意思广源宗内已经出人命了。 祝嫣向两位长老作揖,“弟子这就带师弟们前去救援。 ”“不,你在此彻查,我等前去。 ”戚玉枪尖一扫,走向几位好友。 另有一位别派玄道长老与他相视点首,捏诀同他们一起离开。 祝嫣捏紧拳头站在原地,莫缘紧张问她,“师姐,哪个门派的人出事了?”祝嫣眸光冷然,深深的担忧笼罩眉眼,“万剑宗死了两名弟子,奇行门死了三个,锻山谷伤了一个,广源宗一死一伤,此外还有许多人受伤。 我们的人倒是没出事。 ”“被袭击的是不是比较出名比如仙门大比上个人名次比较好的”莫缘意有所指,“我们门派五年前虽然有进前五,但个人战却一个进前百的都没有。 ”祝嫣顺着他的想法回忆被袭者名字,发现确有此事,说出名倒也未必,只是排名靠前。 死的大多是前二百未进前一百五者,伤的多为前百者。 上届魁首禾月明也遭遇了暗杀。 她实力确实强大,被十人偷袭仍不落下风,还生生反杀三个。 也是经她提醒众人才警觉,一一敲门清点弟子和客人数量,结果发现死在房里的人非常多。 想到这祝嫣便头疼,话里带着火,“在自己门中也就罢了,怎的到了别处也爱四处跑”她扶着太阳穴叹气,“外头多少危险,各个门派都不安生,你们就是不听!”莫缘挠挠鼻子作无辜状。 他没想到自己有天还能享受跟沈秋同等的待遇,嗡声反驳,“我提醒了,他们不听我的。 ”祝嫣叉着腰气不打一处,“你们早晚吃亏,何况思语身上还有追踪……”莫缘抬眼,见她神色骤然一凛。 恰在这时,几十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前不久刚离开的戚玉等人一个拉一个地齐齐出现。 那些城中村居民也在其中,万分惊恐紧抱在一起。 莫缘往沈秋那儿蹿,探头探脑问她脑袋感觉如何。 祁思语则噔噔噔跑到祝嫣身边,嗓音甜甜地轻唤,“师姐!师姐!”把莫缘腻得又起一身鸡皮疙瘩。 祝嫣却没理会,径自走向戚玉,“长老,弟子有要事商议。 ”戚玉脸色有些难看。 他右手提枪,左臂和腰间夹着个不断挣扎的黑袍人。 细看可见他的左掌正死死掐在黑袍人腹部,银光与金光持续对冲。 这禁制并不好压,他沉声道:“只剩这个还活着了,你先随我一同审问,再去集萃堂。 ”“是。 ”各派长老和重要弟子急急离开,沈秋在莫缘关心的视线下轻轻摇头,悄声道:“今晚几个都不如上次追杀禾道友的。 我没怎么发力,主要是祁思语。 ”话音刚落远处祁思语委屈的声音便响起来,“师姐,那沈十六都不帮忙,我一个人撑了好久才等到人来。 ”他巴巴跟在祝嫣身后亦步亦趋。 “……”沈秋白眼翻上天,好一个添油加醋!但他的计策确实有效,祝嫣闻言回头嗔他,“思语,不许这样说你的师姐。 ”莫缘小声道:“沈秋,原来你在这里面的作用是当他们py的一环。 ”“……什么玩意儿”-暗杀告一段落,可全体修士无法安心回房打坐,干脆将英萃堂前方的空地及各个练武场占了,三三两两地比武谈天。 城中村居民已经被率先请进集萃堂等候随后的问询,他们是重要证人,或许有看到些关键信息。 临近门前他们依然惶恐不安,远远望向他们比较熟悉的沈秋和莫缘。 于是他们两人与守卫的弟子知会一声也跟着溜进去。 今夜只有小女娃是兴奋的的,蹦蹦跳跳把恢宏的大堂逛了个遍,还在角落里得了个专属小桌,上面摆满了平常吃不到的美食点心。 其他居民其实也有,可他们不敢动。 沈姨想将女娃拉回来,被莫缘嬉笑着挡回去。 女娃边吃沈秋边蹲在她身边念叨,“小小沈,你把这些吃完,外头还有更多好吃的,我过后都给你拿来,只要你答应我件事儿。 ”“什么事呀”女娃晃着脚丫。 “你跟家人朋友说说,如果一会儿被问起我们去你们那儿做什么,你们就说是那个大哥哥要学编剑穗,不是另一个哥哥。 ”沈秋指指和居民们交谈的莫缘。 女娃边吃边点头,“本来就是那个大哥哥买的,是他给的银子。 ”很好,无需她多费口舌,沈秋满意道:“你们大概要在这住段时间,到时我们来找你,你让你娘继续教我们。 ”“应该的。 ”女娃想拍拍胸脯表示自己很可靠,被沈秋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油乎乎的手指停在空中。 她咯咯笑起来。 “砰!”英萃堂双门大开,众长老与弟子鱼贯而入,长老分两列坐下,弟子们排排站立。 长老们的心情似乎很不好,擒回来的黑袍人多半还是没了。 广源宗掌门坐在正中央,见角落的女娃吃饱喝足,招手让居民站到前面。 “近几月,我们有不少修者连连遇袭,凶手正是你们今夜见过的黑袍人。 他们行踪诡秘,来去无影,至今未留下任何有用信息。 ”“你们当时都在,若有看到什么、听见什么,烦请告知。 ”居民们佝着身子贴在一块儿,你看我我看你,连句“不曾看到什么”都说不出口。 被沈秋牵着的女娃拍拍脑袋,脸皱得仿佛刚吃了个苦瓜,“我好像有看到一个图案,黑黑的……”众长老纷纷身体前倾催促,“你看到什么了?可能画出来”沈姨急急拍她的肩膀,“不清楚便休要胡说!”女娃放下手绞自己的衣摆,怯怯抬头看沈秋,很是难堪,“应是一个字,但我不识字。 画的话,没看清细节。 ”她抬手在空中写了两道横,歪歪头,写不出了。 沈秋夸她,“你目力真好,比寻常修士厉害多了!你这么厉害,记性如何若将字拿给你看,你能否认出来”女娃被她夸出强烈的责任感,重重点头,“看应该能认出来,我可以试试。 ”一个稚童的话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大家面面相觑没应声,沈秋只得向斜前方的祝嫣求助,“师姐,可否让人寻《解字集》来”祝嫣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笑,见她看来立刻丢去几本书——是祁思语幼时给他查字用的。 沈秋稳稳接住,拉着女娃原地坐下,一页页翻给她看。 那《解字集》厚厚好几簿,收录的字近四万,运气不好翻十几天都找不到,指不定还会把女娃看晕过去。 广源宗掌门暗叹,转而问莫缘和祁思语,“你们深更半夜为何往城中村跑”来了!沈秋竖起耳朵。 沈姨回答,“是那位莫公子想学编剑穗,学的是款女式剑穗,要将上等蚕丝染成七彩虹,编好后挂上……”祁思语紧绷的肩颈是放松了,莫缘的脸却绿了,从牙缝里挤出声儿,“姨,别说了,不需要。 ”沈姨不好意思,“许久不见这么多人,嘴笨了。 ”广源宗掌门哈哈一笑试图缓解气氛,“年轻人有心仪姑娘再正常不过,不过以我过来人的经验看,姑娘都不喜欢七彩虹。 ”这下换成祁思语脸绿了,莫缘忍笑应好。 这时祝嫣迈步上前,“禾掌门,各位长老,我有一事禀报。 今夜我派遇袭弟子祁思语,于半个月前初次遇见黑袍人时,被他们削去几根头发。 我疑心这是追踪之术。 ”“什么?”堂内惊起阵阵议论声。 广源宗掌门腾地站起,脸上笑容完全消失,“极有可能!月明三年前曾被窃去了修剪的落发!” 桃色流言 “诸位门中遇袭弟子可都遇过此事”他急急道。 众长老摇首,“这般细碎小事,他们未曾说过。 明日待他们醒来后定要详问。 ”广源宗掌门愁得脸上长出许多细纹,无比希望女娃能奇迹般找到字,一举解决他的烦恼。 然而女娃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会儿已近寅时,年岁更小的城中村居民早就倒在家人怀里睡去,她能撑到这个时候才闭眼已经很令人意外。 广源宗掌门只得摆手散会,吩咐沈秋每日盯着女娃翻书。 沈秋应下,余光瞥见小小沈被沈姨轻柔抱起,浸在美梦中咂摸嘴,丝毫不知苦难日子即将降临。 -翌日受伤的弟子们陆续转醒,祝嫣跟着长老们一一前去探望,大部分人表示自己的发丝在打斗中被削去过。 于是修玄道的长老们开始忙碌起来,聚在一起查阅追踪术典籍,探讨模拟黑袍人使用的术法。 英萃堂外常能听见他们面红耳赤的争论。 戚玉亦书信一封寄给常缘,请她帮忙调查。 广源宗掌门是最哀愁的。 袭击之事本就闹心,为意外逝世的修士安排后事已经令他焦头烂额,更不必说数十个门派、上百名修者还因故绊在这里,为了供他们吃住每日银子哗啦啦地流,规格还不能降低。 其实有几个门派很不好意思地向他辞行,但他苦苦劝说,说追踪术还未解开、黑袍人趁着他们聚集正等着想多杀几个,他们一走准被盯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硬是把人劝住了。 人人赞他胸怀开阔、有仁爱之心,其中苦楚只有他知。 最后还是人数最多的齐云派带头送上谢礼,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两,其他门派纷纷效仿。 这次广源宗掌门没有出面,由首席大弟子、广源宗大师兄讲了通场面话后客气收下。 同门的离世让整个广源宗黯然了三日,直到尸体纷纷火化,众修士一齐为其送行后气氛才回归正常。 沈秋照例押着女娃识字。 让幼童专注看《解字集》是件非常难的活儿。 她正是爱玩的年纪,又对修道充满憧憬,注意力总被修炼比武的弟子或不经意舒展的仙草吸引,蹬着短腿四处跑。 她是目前唯一线索的重要关键,沈秋不放心她想跟着,却总被她推回去。 “我要自己玩,别跟着我啦!你现在就是那书上的字,不想看。 ”沈秋只得放弃,贴在她耳边小声叮嘱,“别人给你吃的不能马上吃,往角落里蹲一下,如果食物没掉,你才能吃知道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角落里蹲一下,但女娃还是答应了。 沈秋看她走远,甩甩翻书翻得酸痛的手,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发觉客院里不知何时挤满了广源宗弟子。 为了便于分辨招待客人,他们这几日都身着统一鹅黄色服饰,此时个个手里搬着巨大的木匣,互相吆喝着摆桌、挂画、贴剪纸,好不欢腾热闹。 做客的弟子们探头探脑,没一会儿也加入进去。 沈秋帮禾月明把带着小屋顶的木桌搬到客院外头的小道边,又从一箱子写满姓名的木牌里拿出一个挂在屋檐下。 这看起来像凡间小贩的摊子。 “这是做什么”沈秋疑惑不解。 禾月明忙活得脸颊红扑扑,嘴角勾着笑,“再三日便是乞巧节,掌门说一时半会儿追踪术也解不开,想留大家过节。 ”“客院这儿是小型市场,小摊上到时什么都有,你们可以用铜币或物品兑换喜欢的东西。 ”沈秋大为震惊。 山上过乞巧节这是什么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何况还是在死了数个修者的紧要关头她出了门才发现到别派有多么快乐!怪道禾月明那般爱笑,她若是从小长在广源宗定能比现在开朗数倍!禾月明不明白自己说的明明是好消息,怎么沈秋反而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试探着问,“他们说齐云派的人都是武痴,不喜欢过节,是真的”“……乞巧节还是喜欢的。 且不能算武痴,还有许多同门不练武。 ”禾月明长“哦”一声,朝她挤眉弄眼,“我懂,武痴也逃不过乞巧节。 怎么样,你会很期待吗?”她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低,周围的修者听到后便悄然靠近,眼神似有若无往这瞟。 沈秋略感奇怪,“当然期待呀。 ”禾月明又“哦”了一声,把她推到别出去让她自个儿玩,自己则扭身和同门们凑一块儿继续搬桌子。 她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一阵抑制的怪笑爆发。 “……”沈秋满腹疑惑无处问,回到自己房前等女娃回来,顺道看那俩剑穗学得如何了。 沈姨早起便开始忙,被莫缘和祁思语缠得半寸也离不得,手把手教他们染丝、晒丝、编织。 两个大小伙学针线委实少见,在篱笆围成的客院里跟风景线似的,谁进来都要在那驻足看一会儿。 还有人兴致大发也想动手试试,被莫缘拦下,“沈姨这实力哪能随意教人都要先掏钱的。 ”那人便笑问,“要多少”沈姨不知所措,莫缘帮她开价,“五十文串一条手串,八十文一条项链,手帕刺绣啥的,看花纹针脚吧!按难度算!”“那做条手串吧。 ”那人爽快道。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沈姨这几天收获颇丰,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庆幸当时袭击发生后自己壮着胆回房中,把所有针线饰品都带上了。 广源宗弟子帮他们搬来一极长的条桌,五六个人围坐下来,拿桌上的用具埋头苦学。 沈姨在他们身后游走指点,干劲十足,看到沈秋过来热烈地向她招手,“快来,莫公子可有帮你交了银子。 ”周围微观的弟子们瞬间又开始交头接耳,甚至是用灵力传音。 沈秋隐约能听见“为他学”、“大手笔”之类的字眼。 她走到莫缘和祁思语中间,左一看能入眼,右一看难以入眼。 莫缘干笑捂住自己的作品,“随便织织随便织织。 ”沈秋抱胸,“给你十天半月恐怕也只能织出一条毛毛虫。 ”“诶!”对面的修者抬起头,“毛毛虫也憨态可掬呀!送礼送的是心意,这位公子如此用心,即便成品不佳也算千金之礼了。 ”沈秋想起莫缘现在为心悦姑娘编剑穗的痴情形象,面无表情点点头。 那修者见她点首眼睛微亮,又问,“姑娘看他在烈日下冒着汗水,认真摆弄一针一线,是否有些许感动涌上心头”一头雾水的感觉再次回归,沈秋抬头望了望半点毒辣也无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清爽干净的莫缘,答,“我为何要感动”她指指左手边已经编了四五条半成品的祁思语,“我看这个更令人感动些。 ”祁思语百忙中掀起眼皮剜了她一眼。 那修士哑然,和旁边的其他修士对视,半晌说不出话。 “这……”周围观望的人群也频频穿出惊疑之声。 有耐不住者高声喝道:“姑娘,你俩不是一对儿吗?”沈秋、莫缘、祁思语目光呆滞投向人群,嘴巴张得能塞下半个鸡蛋。 人群持续沸腾。 “我们可听说了,公子为了能赶上乞巧节送心仪姑娘一条自己编的剑穗,跑到城中村险些丧命!”“我们都瞧见了!他关心你关心得紧,你俩总待一块儿!”“姑娘要多夸夸,这样他会开心!”三人越听越不可思议。 沈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他们的描述仿佛自己和莫缘已有大半辈子情意,而不是才认识几月的同门。 她疯狂摇头,“不,他的心仪之人不是我。 ”祁思语伸手让他们停下,“沈秋还小,没有喜欢的人。 ”莫缘大开眼界环视一圈,“冒昧了啊!磕就磕吧,怎么还舞人面前了呢?这可是女孩子啊,不能胡说!”人声更沸,修者个个大惊失色、万分失望,大有几分趣闻消失的遗憾感。 出去玩了半个时辰的女娃蹦跳着跑回来,手握白馒头也想挤进人墙里看热闹,可惜大哥哥大姐姐们站得太紧密她愣是挤不进去,只得爬到沈秋房前摆着《解字集》的桌上踮脚眺望。 一阵风吹过,摊开的《解字集》哗哗翻页,女娃下意识看去,忽地定住。 “我看到啦我看到啦!”她跳下桌急急去抓《解字集》,但风早已将那页吹过。 “哎呀别吹啦!”女娃气极,连翻数页没找到刚刚看到的字,无助回头找沈秋,却连人影也没见着。 这里还吵闹非凡,没人注意到她方才的叫嚷。 她欲哭无泪地咬一口馒头,深觉没有什么比好不容易找到结果又失去更痛苦的了。 那边沈秋脑仁突突跳,完全没有被何叔调侃时的羞愤,只有无尽的无奈。 她一字一句道,“诸位道友,确有其事,可莫师弟心悦的人,其实是他凡间长大时邻家的小青梅。 他们二人情比金坚,幼时便托付终身,双方父母已为他们定下娃娃亲,待莫师弟修成归来喜结连理。 ”这故事好像在哪儿听过。 客院稍稍安静下来,众修士表情变幻莫测,随后丢下句“是我等唐突了”,黯然离开。 跟沈姨学串手串的修士也坐立难安,加快速度做好后逃也似地跑了。 客院里除了他们,只剩下穿鹅黄色衣服的广源宗弟子闷头干活。 莫缘轻声向沈秋道,“是我没注意,对不起,没想到他们会误会。 ”他身体僵在那,没敢靠过去。 祁思语也僵硬道歉,“是我连累的你们。 ”“不用说这些,何错之有”沈秋本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反倒被他们整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怎就传成这样了呢?”她深深吐出口气,不经意与远处的女娃对视。 “……怎么了?”女娃泪眼汪汪,即便如此不忘啃馒头,含含糊糊哭着道:“大大沈,我找到那个字了……”难得的好消息!她绽开笑容快步前去,“厉害呀你,这么用功!快指给我看看!”女娃艰难咽下馒头,瞧她迅速接近,声音愈发减小,“但是被风吹乱了……”沈秋停下脚步,盯她一会儿,明媚的笑变苦涩的笑。 “不哭,怪我。 ” 顺藤摸瓜 嘴上是安慰女娃让她别哭,实际沈秋下狠了心摁住她,让她今日一定要把那字找出来。 女娃泫然欲泣,她记得那风不过翻了小小一叠页数,怎么就是找不到呢她企图撒娇让沈秋饶过她,“大大沈我们明天再看吧!我有三天没睡好了,要长不高啦!。 ”此时他们刚用过晚膳,沈秋在屋内点了烛火准备挑灯夜战。 女娃抗拒极了,拽着她的手狂摇。 沈秋一天下来手骨头都要散了,哪扛得住她这般动作,因而毫不留情把手拔出,点点桌上的《解字集》。 “自己找。 ”女娃扁扁嘴,撑起厌倦的眼皮,用手指着字滑动,眼睛凶狠地瞪大恨不得把书给啃了。 可看着看着她又怪叫起来,抓住头发崩溃哭嚎,“这些字我看过了!不找啦不找啦!”“……”沈秋尽力克制自己往角落飞的眼神,掏出十几盏点心哄她,“就当求你了,再找不到我也要哭了,你忍心吗?”女娃哭声骤停,泪眼朦胧与她对视,发现她真悲伤的表情不作假,便坐直身体伸出坚定但湿漉漉的手指摁在《解字集》上,一抽一抽地往回翻看。 沈秋倍感欣慰,拿帕子帮她将泪水擦净。 屋外人声渐小,大家开始纷纷回去休息。 莫缘和祁思语今晚格外安分,都没出现。 沈秋撑着脑袋一眨不眨看女娃找字,估摸着应该要有结果了,隐在长裤下的腿微微紧绷。 她晚上换了件束袖的月色短衣,看着很是轻便。 女娃坐不住的时候有问她是不是要出门,她道是快下雨了,着广袖衣裳抱她回去容易脏。 “大大沈,我找到啦!”烛火一抖,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女娃抓起《解字集》几乎要把那字戳沈秋眼里,“是这个是这个!”沈秋一边夸她一边举起她飞了一圈,自然地走到窗边将窗关上。 就在她转身那刻,刺耳的破风声从身侧袭来。 她迅速扭身躲过匕首尖锋,趁女娃还没反应过来蒙住她的眼,指尖拧碎一粒极小的药丸,同时抬脚踹开贴身而来的黑袍人。 药丸破碎散出气体,女娃闻到后瞬间晕过去。 随即屋内突兀暴起数个人影,从屋顶、门外、衣匣、盆栽后冲出,甚至移形过来的。 有黑有白,在狭小空间里猛然短兵交接激烈拼杀。 黑的自然是黑袍人,而白的……十师兄云无界手持小剑从墙角装杂物的木匣子里头翻出来,发丝散乱,一惯爱摆架子的脸闷得通红。 即便如此狼狈,他那温润靠谱的气质也未消减半分。 “师姐弟们,杀!”挤满小屋的月色服饰飘逸灵动,旋转腾挪间把黑袍压制得近乎要看不见。 原本要袭击沈秋的杀手都被密不透风的衣袖和攻势逼得转攻为守。 黑袍人万万没想到,这群人自三日前广源宗掌门令沈秋看着女娃找字时便已经隐藏起来,有的随时跟着女娃,有的藏入沈秋房内或客院各处,不吃不喝再没出来,单靠修为维持身体基础运行。 而做到如此地步,赌的就是他们会选择一天潜伏暗杀。 除了排行前三和排行十六以后的弟子,其余所有齐云派掌门弟子皆聚于此。 小小一方屋愣是整出移山倒海的动静,吵得周边的客舍陆续亮起。 黑袍人落入下风,一退再退撤至屋外,被半夜惊醒的修士团团围住。 但他们还不死心。 只要沈秋和女娃未将那字告知他人,杀了他们便能让一切归于隐秘。 越来越多的黑袍人出现,他们黑兜下的双眸毒蛇般阴恻恻黏在沈秋身上,喘息时甩袖掷出几十个细如发丝的黑针。 黑针在夜色掩护下难以看清,沈秋抱着女娃微微眯眼,脚尖微动做好躲避准备。 莫缘和祁思语却突然出现在她身前,一笑飞舞尽数挡下。 沈秋轻笑,把女娃塞给莫缘,自己则握住双剑朝人堆冲去。 碗砣还没吸收,识海仍然会疼痛,但今晚,好不容易反客为主的时刻不能放过。 白日才摆好的小摊破了五六个,到处是东倒西歪的假石和树木。 然而双方实际都没有斗法,只以武力搏斗拼杀,都怕波动过大引来长老。 沈秋乍一入场就被十数人盯上,叮叮过了百招。 若非有旁人帮衬,那些刁钻刺来的匕首能要了她半条命。 这群黑袍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招式,既有不同门派的功法基础,又有未曾见过的凌厉杀招自成一派。 他们太过诡谲,纯熟的杀人经验轻易将分外年轻的名门修士绊住。 众人不知不觉站成圆弧,携手对外拆解攻势。 丑时三刻,有第一个人受伤。 丑时四刻,客舍远方小道亮起灯笼,人影交叠映在地面。 是各派负责议事的首徒回来了,祝嫣亦在其中。 如若这些首徒加入,局势逆转未必不能。 沈秋横剑挡住刺来的匕首,与对面之人骤然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狠厉。 沈秋扬唇,“你们来太晚了。 我现在说出那个字,你们岂不是白费力气”黑袍人飞速后退,五六个金笼同时丢出,旋转直冲沈秋头顶去。 千钧重负立时压到沈秋身上,右膝砰地砸进地里,石头渣子蹦出将脸划伤。 她勉力支撑,沉重得连口都张不开,只能从喉咙里喝出一声——“动手!”那并非她的嘶吼,是数名修士的暴喝,有莫缘、有祁思语、有云无界……身影破空略过,防守圆弧散开围追控制金笼的黑袍人,客院外赶来的首徒们施术挡下飞向沈秋的攻击。 莫缘跑到沈秋身侧随时准备带她离开,看她难受得直不起腰便丢了个褥子进去。 沈秋心里暗笑,不知出于什么心情卸去全身气力埋进褥子中。 术法波动猛烈,广源宗弟子已察觉异状触发阵法迅速抵达。 黑袍人自知败局已定,不再恋战聚拢到一起。 莫缘喊道:“小心他们要移形!”祝嫣剑气如虹,从天而降往聚拢方向斩下一剑,深深的裂痕持续散发霸道的剑意,稍稍靠近便有无形气流绞开皮肉。 黑袍人中明显没有修玄道的,移形符纸也很少。 见有人无法靠过来,手持符纸的人不愿等待,直接捏碎燃尽。 被留在原地的黑袍人霎时遭到全体修士的攻击,不敌之下又想使用自爆之法。 日日与长老们议论过此事的首徒们自是不允,两两合作压制禁制,生生把六个黑袍人都留了下来!众修士爆发出一串欢呼,受了伤流了血的也兴奋不已,觉着自己好歹为同门报了小仇。 失去控制的金笼消失,沈秋嗬嗬大喘气,从褥子上爬起冲他们道。 “那个字在他们指甲盖上,死后应当会消失。 ”祝嫣一把扯掉黑袍人的护指套,赫然瞧见半透明“刹”字一一印在指甲盖上,正亮着黯淡的白光。 “‘刹’定与他们的位置或名字有关,否则不会冒险上山。 且此处必有内鬼,他们才能毫无阻碍地移形进来。 ”其实沈秋想说广源宗必有内鬼,但在人家地盘说话还是收敛些为好。 “这字我见过,是一家小茶馆。 那时还暗怪好好一家茶馆为何起个煞气冲天的名字。 ”有位修士道。 沈秋眼睛一亮,“你可记得方位”那修士一顿,“记得的。 ”“追。 ”祝嫣拔出佩剑“嫣然”抛给祁思语,目光落在莫缘身上,“能否带他们回来”莫缘粘在剑上的眼立刻收回,对着她重重点头,“师父又寄来很多符纸,我也学着做了些。 ”“快去快回,他们用了移形恐怕很快能把茶馆抹去,你们没找到也无妨,注意安全。 ”送客人回房的广源宗大师兄道。 “走!”修士们正是志气高涨的时候,相互鼓劲御物上天。 莫缘站在沈秋剑上,和其他几名修玄道的修士一起施了个隐秘术,整条长如龙蛇的队列逐渐隐于天幕。 各派首徒没有同去,抓着那黑衣人原路返回找长老。 又是一不眠夜。 自那次排水管道内凝神避水后,沈秋御剑变得尤其平稳,载着莫缘贴到修士们身边,方便他发自己做的移形符。 祁思语跟着他们看了许久,拧眉疑问,“这移形术很简单吗?”旁边的玄道修士惊讶道:“当然不简单了,这可是空间术法,寻常修士没个五年轻易学不会,学的还是随机传送。 ”“那这是……”祁思语不可置信。 沈秋也听见了,愕然看向莫缘。 时间选择双修者甚少,双修极难修出道。 因此他们自入了武道后便不曾学过玄道术法,看莫缘成日撒移形符跟撒豆子似的,只以为这术法不难。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虽说在山上时常缘师叔会压着莫缘修炼,但这厮平日里并不十分努力,怎么没才一月就学会了莫缘微微仰头很是得意,拿腔拿调道:“鄙人不才,对空间之术意外的擅长。 刚好最近师父的移形符用多了,一下让我开窍了。 ”沈秋向他竖起大拇指。 祁思语则撇过头去,声音闷闷,“还以为很简单,学来也好……”挣些小钱还回去。 话没说几句,街道近在眼前。 几户小屋连在一块儿,外搭棚子扩大店面。 那绣着“刹”字的幌子其实并不惹眼,但大亮的火光映出茶馆内外飘摇的人影,瞬间吸引了所有视线。 修士们虎扑而上下,抢过茶馆外黑袍人手上的酒罐子掷到远处。 莫缘抓住沈秋和祁思语直接冲进难屋内,正巧撞见一个蓝衣男子往台灶下丢东西,见他们出现惊叫后退。 有黑袍人听见动静立即找来。 “东西呢”“还没烧完。 ”男子战战兢兢。 沈秋右手剑过去打断他们说话,左手剑往抬灶扫去。 劲风将灶火压制使里头的东西露出,还有些烧了一半的纸缓缓飘落。 沈秋粗瞟一眼,是份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