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玄学老太整顿家门,儿女跪求原谅》 第1章 一条老命,竟不值两块钱 “这瓶氧气快见底了,交了今儿的两块吸氧钱才能换新的,花兰你去……” 这是大儿子谢建国的声音。 “肺痨就是个无底洞!还吸个屁氧!没钱!” 大儿媳何花兰骂骂咧咧。 躺在病床上的杨舒芬,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肚腔里像是塞进了嶙峋的山石,棱角无时无刻地刮捅着她的肋排筐子。 喘气疼,动弹疼,要命的是还激烈得想咳嗽。 咳一下子,排骨筐子就疼得要散架。 听到儿女们的凉薄话音,连氧气都…… 杨舒芬的心像遭了刀子的狠扎。 “毕竟是咱们的妈……氧气真快没了……”闺女谢桂花兜里没钱,心里也没底气地小声道。 “你装啥孝顺闺女!还盘算拿咱的钱孝顺你妈?脸皮够厚的!”何花兰尖锐着嗓门儿,逮谁骂谁: “你妈得的是肺癌!你有钱你掏!甭寻思指望咱!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明明是大哥的钱!大哥?你说句话呀!”谢桂花又急又死乞白赖地看着谢建国。 难道还能因着两块钱,就让妈丢了命不成? 谢建国却连个屁响声都没有,磨叽半天,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 “咱寻思,花兰说得也对……无底洞。” “就是!死了落个痛快多好!这样式吊着命,还勒吊着咱的脖子!早点死了才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 何花兰尖锐嚎叫着,嗓门儿那个大,生怕杨舒芬听不见似的。 在病床上被病痛煎熬的杨舒芬,被这话刺激得一口气没能喘上来。 儿媳妇巴不得她死,自个儿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竟也娶了媳妇不要娘。 自个儿苦了一辈子,她的病都是累出来的。 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啊,竟觉着亲妈的命,还不如两块钱值钱? 杨舒芬手指抖得厉害。 她能干的时候,子女巴不得她长命百岁,能被他们吸血榨干一辈子。 可一旦老了,病了,不中用了,便成了遭嫌弃的累赘。 杨舒芬使劲地想吸氧,氧气瓶的指针已落底。 她绝望地环顾周遭。 大儿子建国在旁边杵着,眼瞅着氧气瓶的指针落底却熟视无睹。 谢桂花脸上焦急,却因兜里没钱而手足无措。 还有同样让她心寒的小儿子知远。 自从被累倒之后在卫生站住院,知远一次都没来看过自己。 眼泪不断从杨舒芬眼角溢出,打湿枕头。 杨舒芬绝望啊,恨啊。 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儿女,一辈子没一天安生。 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两块钱…… 氧气终于归零。 嘀嘀嘀—— 杨舒芬死了,死不瞑目。 …… “吾乃李耳,此地乃函谷关。” “既承机缘,便随我西行。” 一道空灵又磅礴的声响,唤醒杨舒芬的意识。 睁开眼,四下青山环绕,紫气缥缈。 她瞧见一白发垂地的老者,盘腿坐在青牛车上。 老者的大袖中若隐若现着金光八卦图。 “……李耳?”杨舒芬心间荡起道道诧异。 李耳不是史书里所记载的……道教始祖老子? “我一老太婆,也能拜您为师?” 眼瞧着老者赶着青牛一路向西渐行渐远,杨舒芬急急追去。 忽然间,天光乍现,她的视野一片模糊。 猛打一个激灵之后再睁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破屋里。 前一刻还奄奄一息,下一刻便神色清明,从木板床上坐起来。 恍惚的大脑,一时间分不清究竟何为真,何为幻。 稍稍缓一会儿,黑旧的床褥是真实的。 她不仅没死,还回来了,回到了1970年。 与此同时,大脑里还多了一段漫长的记忆。 原来人们常说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是真的。 只觉与师傅相处了仅仅片刻,脑子里便多了一段长达三年的记忆。 师傅教了她三年相术,直到紫气东来送她离开,老子也骑着青牛朝西而去。 杨舒芬喉咙涌起腥甜,剧烈咳嗽牵扯五脏六腑。 噗! 不知咳了多久,一包腥臭的黑色血从嘴里吐出来。 一股炁体流窜五脏六腑。 经过道家洗髓,她的体内的肺癌细胞消失,转成了肺疾。 杨舒芬也不失望,慢慢来,她自己会治好自己。 “妈现在走几步都喘得不行,恐怕没几天能活了,你快去把粮本拿过来。” 隔壁屋子说话的人,是杨舒芬的大儿媳何花兰。 何花兰生得人高马大,壮实得很。 谢建国相亲一眼相中,杨舒芬也很满意。 谁知娶回来后才发现,何花兰是个搅事精。 谢建国对她言听计从。 杨舒芬想到大儿子,也呸了声。 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 何花兰不是好人。 她那好大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妈还没死,你就急着要粮本,要是被发现了,咱俩名声可就毁了。” “名声可以吃吗?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弟弟!等你妈一死,东西就得平分,不如趁着这个时候拿到手,就全是我们的了!” “要去你去。” “孬种!我去就我去!” 杨舒芬躺回床上。 下一刻,门被推开。 何花兰强忍住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捂住口鼻蹑手蹑脚,找到压箱底的粮本后。 她抬头看床上毫无动静的杨舒芬,呸了声:“老不死的!” 何花兰高兴地出了屋子,她完全没发现。 杨舒芬眼将她的举动都看在眼底,没立即追出去,而是在想今后这个家该怎么办。 大儿谢建国自私自利,外强内干,娶了何花兰后,全权听她的。 两人生了个儿子,叫谢兴。 幺女谢桂花胆子小,懦弱,耳根子软,容易被人拿捏。 她嫁给一个杀猪佬,在婆家没有地位,跟杨舒芬一样在家做牛当马。 老二谢知远,她生他时恰好傍晚,天边大片紫云。 她那短命鬼老公特地找了个瞎子道士算,说幺儿是文曲星下凡,名字也是道士取的。 谢知远也确实会读书,一直读到高中,是村里唯一一个高中生。 但是他运气不好,1966年废除高考,他恰好那年准备参加考试。 幺儿心气高又聪明,不愿下地干活挣工分,进厂又没机会,整日在外游荡,成了村里人的笑话。 不用猜,她也知道他在外边偷鸡摸狗。 现在的杨舒芬,不是之前大字不识的村妇了。 她会相术,会算卦! 十道九医,医术她也会! 这一世她要好好活着!撸起袖子改造子女,先治家,不服就干! 第2章 惊雷劈不孝儿媳 天亮。 “建国,快进来喝粥,吃完咱们就去镇上。”何花兰在灶房朝外边喊。 谢建国将水缸里的水挑满,这才进灶房,将心底的疑惑问出来:“去镇上干啥?” 何花兰头也没抬:“粮本上还是你妈的名字,今天把粮本过户的事办了。” “我死了吗?” 寂静! 两人被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杨舒芬,吓的瞳孔微缩。 上一世,眼瞅着生产队的庄稼要收成了,收成之后能按人头分得人口粮。 一个人头能领至少四百斤粮,若杨舒芬死了,就要少领这么多。 出于这一点,何花兰这才乐意送她去卫生站吸氧,让她吊着命多活半个月。 杨舒芬脑子里反复琢磨那段金贵的记忆。 同时面不改色地给自己舀了一碗满满的粥。 何花兰以为就她一家三口吃,米放得很足,眼睁睁地看着杨舒芬捞了许多饭粒在碗里,心如刀割。 一个死人,配吃这么好的粥吗? 她该跟以前一样,只喝大碴子稀饭! 不对。 咋感觉这死老太婆好像变了。 昨儿个还一副喘不上起来要死的样子,今儿咋就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似的? 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谢建国也觉得杨舒芬变化很大,她身上莫名多了一股气势,不由令人生怯。 杨舒芬盯着何花兰:“把粮本还给我!” 何花兰面色大变,给谢建国使眼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建国硬着头皮:“妈,你误会花兰了,她没有拿你的粮本。” 话刚说完,杨舒芬一个箭步冲上去给了谢建国一耳光:“孬种!” 何花兰是别人家的女儿,也是女人,她不对她动手。 儿子是她生的,她能打! 何花兰跟谢建国被杨舒芬搞懵了。 随即,何花兰听到杨舒芬带着哭腔大喊一声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的命好苦啊!” 嗡!何花兰脑子如遭雷劈。 一向好面子,受苦头咽下肚子,也不爱搬弄是非,在外说儿媳不好的杨舒芬,竟然在大门口鬼哭狼嚎!她该不会是疯了吧! “妈!你究竟要干啥啊!”谢建国冲出去,想将杨舒芬拽回去。 谢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里人,尤其是八卦婆,眼底闪烁精光。 杨舒芬可是个从来不诉苦的人。 她今天一反常态,肯定是出了啥大事! 谢建国看到围着的人,脸色僵住,好声好气轻声劝说杨舒芬:“妈,快进屋,你还病着。” 杨舒芬佯装难受擦了擦眼泪,反问他:“儿啊,妈跟你进屋,你媳妇就会把粮本还给我吗?我前几天病得在床上起不来,你们只送一餐饭给我吃。昨天你爸给我托梦,说在地府给我买了几年寿命,叫我好好活着。 既然我活着,根本就不能过户给你们,那是我的命根子啊!” 这话叫村里的老人听得难受。 都说儿娶了媳妇忘了娘,人老了就得看儿媳脸色,其中滋味儿,她们深有体会。 听到杨舒芬的这番话,都怒了。 “建国,你妈还是一家之主,你怎么就想着把粮本过给你,难不成你想分家!” “做这种没良心的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谢建国越来越难堪,他看向何花兰,示意她将粮本拿出来。 何花兰面色僵住,心底骂谢建国就是个蠢货,同时愤恨极了杨舒芬。 这个老不死的!心思真歹毒啊,竟然发动村里人一起来给她压力! 她大声否决:“我没有拿你的粮本!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张口就污蔑我?我不活了,我要去跳河,以证清白!” 杨舒芬眼泪瞬间收起,让开一条道:“去啊。” 村里的妇人们活了大半辈子,何花兰这点儿伎俩压根糊弄不到她们,见杨舒芬让道,她们也非常配合。 非但没阻止,反而也侧开身子。 何花兰懵了,气急败坏地朝前冲。 “等等。”杨舒芬出声。 何花兰马上停下脚步,嘴角勾起抹得意的笑。 她就知道,这老不死的怕她真去跳河。 毕竟她可是她孙子的亲妈! 杨舒芬淡淡道:“不需要去跳河以证清白,你发誓说你没偷粮本,要是你偷了,天打雷劈。” 她有雷符,可以让天公现雷! 何花兰心底发笑,这世上要真有天打雷劈,那恶人怎么都活得好好的! 于是,她转身自信道:“要是我何花兰偷了你的粮本,那就天打雷劈,要是我没偷,你要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道歉!” 何花兰说完,所有人都抬头看天。 晴空万里。 这种天气,不可能会打雷。 老人们叹口气,都觉得杨舒芬要丢一个大面子。 何花兰更是得意扬扬,冷眼瞪着杨舒芬。 杨舒芬放在背后的手迅速掐诀,雷符现。 轰隆!锐利如剑的闪电划破天际。 这道闪电仿佛有眼睛,直朝何花兰劈去。 何花兰瞳孔剧烈猛缩,吓得瘫软在地,情急之下喊出声:“我错了!粮本是我拿的,是我拿的!” 在她喊出这句话时,雷声停,闪电收,仿佛刚才发生的是她们的幻觉。 所有人吞了口唾沫。 怪,太怪了! 何花兰又懵又吓惨,啥情况? 而杨舒芬趁着她发懵,直接从她裤兜里拿出粮本,然后扭头回家。 等何花兰终于反应过来之后,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 到手的粮本儿又飞了! “呜哇!太欺负人啦!我这就回娘家告状去!” 何花兰平常几乎把“我这就回娘家告状去”焊在了嘴上,一有点儿不如意就这么咋呼。 老不死的要是敢不磕头谢罪认错。 往后谢兴就叫何兴,不仅让谢家断子绝孙,还得让谢建国成二手货。 谢家的老房子也得割出来一半赔给她。 没了一半老屋,小叔子谢知远就甭指望娶媳妇儿了,更加断子绝孙! 谢建国果然被拿捏,他一生气就扭头对亲娘吼道: “妈!你看你!又惹我媳妇儿生气!你快给她道歉!” 听见这话的杨舒芬,血压被成功勾起。 而谢建国居然还没完,还因着心急而抬起手。 要殴打自己的亲娘? 呵呵。 第3章 娘变了 杨舒芬膀子一撂攥住谢建国的后衣领子。 劲儿大的叫谢建国都惊讶,竟还被勒的喘不过气来。 “逼自个儿亲娘向媳妇儿道歉,还要对自个儿亲娘动手。” “自个儿琢磨,脸上臊不臊!” 几声威严传入谢建国耳朵眼儿,又犹如回荡在他脑壳里,叫他一阵阵儿的恍神。 同时脸上也一顿烧红。 “可是……她娘家人多……”谢建国心底里还是怵: “那次闹腾不是来七大姑八大姨,九个叔爷五个舅的,家都要遭一堆人给掀了……” “那就让他们来闹,”杨舒芬无所畏惧: “巴不得他们过来呢,我也好问问他们是咋教的,难道骑长辈儿脖子上拉屎是何家的传统美德?” 杨舒芬对着大儿子劈头盖脸一顿训,随后就扭头出去。 说巧不巧,杨舒芬的二女儿谢桂花今儿也回来了。 她男人今儿要去祭扫祖坟,赶巧她来月事,婆家嫌晦气不让她跟着一起。 谢桂花在婆家天天被吆喝着做这做那,头都抬不起。 她想家,更想能回来蹭顿饱饭。 桂花刚走回到村道,就瞧见老娘正往后山走。 家里也没个人,更不提有口饭吃,只得悻悻的后脚跟过去。 兴许祭扫过后,那些祭品能吃饱一顿。 祖坟在后山的荒郊野岭,杨舒芬离着大老远就瞧见后山这沟子里,到处都烧焦得黑乎乎。 往时清明前后雨纷纷,近两年却闹了干旱。 肺属金,火克金,祖坟十有八九已旱的开裂,又遭了山火。 而水克火,打理打理坟头,平衡平衡五行场,再多喝水。 能清一清肺里的脓,缓解肺疾。 杨舒芬从兜里摸出水符。 水符“呼”的一声自燃,杨舒芬就地拍坐到土地上,就地用暖水瓶的盖子接水喝。 几口温水下肚,感觉舒坦了些,不咳了。 这一幕被偶然跟过来的谢桂花看见,谢桂花被无火自燃的黑符吓了一跳。 娘呀? 眼花了? 她定睛瞅向老娘,诶,是老娘啊。 只是……模样还是亲娘的模样,就是气质变得她也说不上来。 应该是眼花了吧,桂花揉了揉眼。 见老娘来祭扫却没带祭品,她有些失落地捂着咕咕乱叫的肚子先回家。 反正不管咋的,今晚得吃饱了再回。 婆家嫌她天天在家又不出去做农活,没必要吃晚饭。 饿。 若是有头活猪摆脸前,她能一口气吃掉一头猪。 杨舒芬知道,光是调节气场平衡还不够,还是得弄点儿药吃。 正经药甭想,家里的钱都在何花兰手里攥着,分币都不指望能抠出来。 粮本上就剩个不到三十斤米,这点儿米还得挨到六月生产队收成时。 上山采摘野菊和野桑,煎个桑菊饮喝个十来天,肺里的脓能清个七七八八。 最主要的还是得改善家境,人都说家和万事兴,实则万事兴了才能有家和。 治家,家至少得有个家的样子。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不好过,都被按着脑袋在生产队里干大活儿,吃越来越稀的清水大锅饭。 这么下去指定不行的。 杨舒芬想起往年村里有俩青年,托关系进了镇化工厂。 结果这铁饭碗还没能捧两年,就脸白身子枯地回了村里养病。 在化工厂干活的工人,十个有九个半有肺病。 煎制些桑菊饮,叫整日在外头当街溜子的好小儿拿到化工厂外头,按五分钱一杯卖给那些工人。 不出日,这个家就能有些起色。 杨舒芬一路打定主意回到家,钻进了自个儿屋里头。 连着使出六张水符。 “轰……” 躲在外头想佯装刚回来的谢桂花抬眼看天,哟,旱了快半个月的老天爷,现在竟乌云密布。 不一会儿就下起了毛毛雨,不过毛毛雨就下了一阵儿就过去了。 她透过破烂木窗往里头张望,恰好瞧见亲娘随手将黑纸凌空一抛。 黑纸竟“嘭”的一声自己燃烧起来。 ??? 不是眼花? “桂花咋回来了,不进屋?” 谢知远在外头浪了一天,自然是啥也没浪着。 惯例的踩着晚饭点儿回到家,跟谢桂花随意的打个招呼,就钻进屋去瞧瞧晚饭做好了没有。 结果连大碴子稀饭都没个,他气闷地钻进老娘屋里。 正要发脾气指责亲娘咋不做晚饭,是不是想饿死他时。 谢知远就惊讶的瞧见老娘坐在木桌前。 正捏着原子笔…… 写字? 老娘不是文盲来着?啥时候学会写字的? “知远回来了。” 杨舒芬瞧着整日到处浪荡没的正形的小儿,心里有一股子无力,谈不上责怪。 小儿就是命不太好,遭高考的事儿一打击,有些一蹶不振自暴自弃了。 他脑子聪明,可正因聪明,才容易仗着自个儿脑子好使就不安分不踏实。 只要能设法叫小儿去做些正事儿,就能回正道上。 “妈。”谢桂花也后脚跟进来了,眼珠子瞧着亲娘,却更像在瞧陌生人。 屋里零落着符灰,木桌上摆着田字格簿,一瞅一个奇怪。 “桂花回来了,好,好。”杨舒芬好久没瞧见自个儿闺女了,心里自然想得紧,脸上也是高兴。 对闺女,她心里是有愧的。 杨舒芬无视小儿子眼里的讶异,从兜里摸出粮本递给他: “知远,难得你亲妹妹回娘家,你拿上粮本儿,去生产队取十斤米回来,今晚吃大米饭。” 这话一出,桂花的馋涎险些落地三尺。 这趟回来可不就是图个一顿吃饱。 甜滋滋的大米饭哟,上次吃还是春节时了。 就吃了半碗,却听了婆家人一大锅嫌弃话,嫌她吃大米饭浪费粮食。 “好!这就去!” 有大米饭吃,谢知远哪管那么多,今儿能吃饱,管他明儿要喝西北风,接过粮本就兴冲冲往外跑。 想当初,谢桂花嫁给那杀猪佬也是老娘安排的,老娘图的不是她能嫁个好人家。 而是图杀猪佬乐意掏五百块钱出来当彩礼。 她好拿上这五百块钱,去讨好刚生了大胖长孙的何花兰。 谢桂花心里一直在记恨这一点。 记恨亲娘为了钱,就这么把自个儿给卖了。 “妈,我今晚要在家过夜,明儿一早再走。”想起往事,谢桂花心里也起了对老娘的恨意。 既然亏欠,那么补偿就是理所当然: “闺女回娘家,总不能空手回去吧?明儿我要拎点儿粮食回去。” “十斤太少了,我要拎三十斤。” 第4章 孙子出事了 粮本上才有三十斤存粮,桂花一口气就要这么多。 杨舒芬因着知道她肚子里有怨气,心里也不觉着为难。 儿子的错,当娘的得纠正,自个儿犯的错,当然也得纠。 “成的。” 这话一出,谢桂花的脸上满是诧异。 犹记得往时她胆敢开口要东西,老娘要么满脸为难的絮叨家里多难实在拿不出来。 要么全当没听见。 谢桂花故意提这茬儿,也是料想过老娘会有啥反应,想借着气头吵一架,宣泄宣泄苦闷。 没想到…… 堂屋里听清一切的谢建国探头进来。 一脸的不敢怒不敢言: “又不是过年过节……吃啥大米饭……再者桂花她都嫁出去了,已经不是咱谢家的,哪里有从娘家掏东西回婆家的道理” “你给我闭嘴,”杨舒芬当场怒斥: “今晚我亲自蒸大米饭,你不爱吃你就不吃。” “啊?我吃的啊,吃的啊。”谢建国的脑回路一下子就被带跑偏,大米饭哪可能有人不爱吃。 杨舒芬白了谢建国一眼,小儿子有法子带回正路,大儿子就得慢慢掰正回来。 “桂花,走,妈做饭,你给妈打个下手。” “诶。” 灶房里几乎不剩啥,米缸也是见底,生火把大米饭闷上之后,杨舒芬拿着刚才现写的欠条去了趟供销社。 供销社能赊账,赊三斤洋芋、半斤猪五花回来起锅烧菜,给闺女做顿好的。 烧一盆猪五花炖洋芋,好赖叫桂花尝个荤腥。 桂花出嫁前还有婴儿肥,如今面黄不说,腮帮子全陷进去了。 一盆猪五花炖洋芋端到堂屋,桂花就跟个饿死鬼一样,形象也顾不上了,呼哧呼哧的往嘴里刨。 杨舒芬看的心疼啊,心里在流泪,手上默默给她添饭,用勺子给她在饭里浇上油花儿的肉汤。 三斤米蒸的一大锅大米饭,转眼就被吃了个精光。 “吱呀——” 就在一家子吃了个脑满肠肥之后不久,何花兰才回来。 进屋前她那贼灵的狗鼻子就闻见荤腥气儿了,结果一进门,饭盆是空的,菜盆也是空的。 这给她气的,当场瞪大眼珠子,母鸡叉腰。 本来空手回娘家这一遭就碰了一鼻子的灰。 亲爹亲妈见她空着手回去,问杨舒芬死了没有?没有。 又问粮本到手了吗?没有。 当场就黑着脸说家里口粮不多没预她的,就给她撵走了。 来回奔波这一趟回到婆家,居然没给她留饭。 何花兰“哇”的一声就爆嚎起来: “天杀的恶婆婆呀!饭都不给儿媳妇留的!” 年岁还小的谢兴肚子里也涌起天大的委屈,跟着他娘一起哇哇乱嚎。 谢桂花刚才吃的太仓惶,只顾着想狠狠吃饱一顿了。 这会儿听着何花兰的哭嚎,有些不知所措。 而杨舒芬白眼一斜,理都懒得搭理。 转头就领着谢知远和谢桂花一起出门去了,趁着天还没黑,儿女都在人手多,去附近的山沟子采点儿野菊。 “知远,妈今晚煎些桑菊茶,你明儿背带着,去镇上的化工厂门口卖钱,卖五分钱一杯就成。” 感觉亲娘的语气都变得慢条斯理了,谢知远“哦”的应了一声,肚子里却是半信半疑。 能挣钱当然好,就怕没那么容易。 他也没多想啥子,反正他天天在镇上瞎浪,不在外头浪就得在生产队出大力气。 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就那几个工分,鸡零狗碎的还半年一结,那还不如在外头闲浪着。 往时杨舒芬很少往偏僻的地方钻,这趟带着儿女一块儿过来,意外的发现山沟子里野菊倒是长了不少。 到处都是黄的白的,不一会儿,仨人的背篓里就装了个满满当当。 菊花有了,桑叶还得跟供销社买。 旱年的桑叶不便宜,一斤得一角钱。 娘仨在天黑前背着满满当当回到家,一回来跟何花兰大眼瞪小眼的瞪上了。 “大嫂,兴侄子呢?”谢桂花为免尴尬的客套一声,缓和老娘和大嫂之间的剑拔弩张。 “村里的小孩蛋子找他出去玩了,说是趁着河道枯水,一起去捞鱼。” 何花兰不冷不热一声,眼珠子狠瞪杨舒芬一眼就背影慌乱的钻回屋里。 被气疯了的何花兰已是失了智,哪里是村里小孩蛋子来找谢兴一起去捞鱼,就是她叫谢兴去的。 她回娘家的路上偶然看见,上游的水库正在放水下来,用于村里灌溉农田,这会儿河道里的水位正在暴涨。 饭不给我留是吧。 我不好过,那大家都别活! 天真的谢兴哪里想过自己亲娘会害自己,一听“捞鱼”二字,当即就口水哗啦啦的屁颠儿去了。 惦记着捞鱼回来,晚上能吃上鲜美的鱼肉。 眼瞧不出枯涸的河道有啥危险,实际上越往里走,淤泥就越稀薄。 很快他就一脚深一脚浅的陷在了里头,双脚跟拔萝卜似的根本拔不动。 等谢兴惊慌察觉自己被淤泥陷住了时,正在进水的河道水位也在迅速猛涨。 很快就淹到了他的小肚子处。 “呜哇!妈!救命!!” …… 杨舒芬感觉到何花兰那仓惶回避的背影不太对劲。 也察觉到村里气场涌动,水火流转。 于是起手速掐小六爻。 上震下艮,雷山小过,这是越界之象。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危险的卦象让杨素芬赶忙往西边的圩河跑去。 万一小孙真遇到了紧急的危险咋办? 人多力量大,于是她赶忙的一边跑一边大喊: “咱老谢家的大儿媳竟要害死自己的亲儿子!” “虎毒不食子啊!” “兴兴!我的好大孙啊!我的好大孙要被淹死啦!” 凄厉的嚎叫一出,村里惊动。 谢建国一听亲娘竟莫名其妙发神经,生气的边追边骂: “妈!你中邪了是吧!今儿一天都神神叨叨的!” “啥情况?” 有些村民匆匆走出家门来看景,就看见他们母子几个一个在前头跑,几个在后头追的。 不知不觉,杨舒芬身后就是一顿乱乱哄哄。 “我妈她发神经呢!今儿一天都不对劲!” “还是去看看吧,免得万一,跑一趟又没啥。” 十几个村民尾随着跑到圩河边,村民们也是现在才刚发现,旱枯了的圩河水位居然正在快速上涨。 “妈呀!” 有眼尖的村妇发现水位在涨的同时,也惊吓的看见河面上飘着一滩浓密又随波柔顺飘荡的头发。 “是个人!那儿飘着个脑袋呢!快救人!” 第5章 龟息法救孙 几个村民大惊失色中赶忙冲进河里摸过去,吃力的将谢兴拽出淤泥。 刚才谢建国在亲娘腚后头追着骂神经病。 现在瞧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被拖上岸,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惊吓的谢建国“哇”的一下爆哭起来。 “兴兴啊!儿子你醒醒啊!呜哇!!” 村民轮番按兴兴的肚子,按了半天也没反应,只能: “没气了,哎,节哀。” “哇!我儿啊!我儿!” 忽然间,何花兰凄厉尖叫着冲过来,一把将杨舒芬推倒之后就扑跪到谢兴身旁。 哭的歇斯底里,肝肠寸断。 “杨舒芬!你还是人吗你!” “不就是看我不顺眼想赶走我吗!为了赶走我!你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下得了手!” “你不是人!不是人啊!” “你胡说八道啥呢!”谢桂花生气了,一边将老胳膊老腿儿的杨舒芬搀扶起来,跟何花兰对呛,“咱妈刚才都没在家,兴兴一直是你带着的!不是你说有小孩儿找兴兴一起来捞鱼的吗?” 这话一出,把何花兰当场噎成哑巴。 杨舒芬撑着老腿儿凑到孙子身旁,谢兴的脸白的发青。 已是命悬一线。 她以龟息法于心肺间酝酿起一口龟息,伏跪在地渡至小孙口中。 随后抬起手拳,大力的锤在谢兴心口。 “哕!” 犹如垂死病中惊坐起,谢兴突然弹坐起来。 旋即就跪在地上激烈的咳嗽,口中不断涌出混浊发黄的河水。 “哇!诈尸!” “啊不对!哇!活了!娃儿活了!” 村民们先惊吓后惊喜,没出人命就好! 何花兰见状,如遭雷劈。 杨舒芬恶狠狠的瞪着她: “建国,看清楚你媳妇儿的真面目,为了口腹之欲,竟连自己亲儿子都下得了狠手!” 谢建国这才猛然意识到,要不是亲娘的神神叨叨。 自己就真的要死儿子了! “妈!我错了!是我错怪了您!” 谢建国跪倒在地,懊悔的朝杨舒芬猛磕头忏悔! “兴兴,来妈这儿……” “你起开!” 有惊无险的从圩河边回到家中,何花兰的理智终于回归了些,她心惊肉跳的试图跟儿子认错。 然而不等杨舒芬有动作,谢建国就先一把推开了她。 杨舒芬将浑身湿漉漉的孙儿抱在自己怀里,不允许何花兰接近: “你回娘家吧,这事儿没完,等兴兴彻底痊愈了,我再找你算账。” “我才是他亲妈!”何花兰硬着头皮据理力争。 杨舒芬严肃着冷脸: “你的狠毒暂且不提,你在旁边,只会教坏孩子。” 经这一遭惊吓的何花兰,已有些懊悔自己居然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手,就像被蛊惑中邪了似的。 她心里是爱儿子的,但就是不待见老不死的婆婆,这才有些失了智。 谢建国没好气的将她关在门外,跟母亲轮流照顾被冻发烧又受到剧烈惊吓的儿子。 次日一早,谢桂花得回婆家了。 杨舒芬忙活了一夜没咋歇,早上天一亮就在灶房里一顿忙活。 又蒸了一锅大米饭,炖了一盆洋芋片儿。 还准备好了给闺女带回娘家的伴手礼。 五斤大米,五斤洋芋,一斤猪五花。 都是昨夜写欠条跟供销社赊来的。 另外还赊了十斤桑叶,连夜煎了一锅桑菊茶。 谢桂花恋恋不舍的吃着金贵的大米饭,这口喷香的清甜,吃一口少一口。 下回再想吃上,就要等到来年的春节。 “桂花,有闲就多回娘家来,瞧你瘦的,妈瞧着心疼,多回来吃饭,妈保证你一回来就有大米饭吃,也有肉吃。” 杨舒芬的真情流露,让谢桂花内心与过去受到的亏待达成了某种和解。 娘家的大米饭是特意为她取的,肉也是特意赊来的。 娘情愿顶着压力赊账也要叫她吃饱,她还有啥好幽怨。 她也不会因着娘说这些话就真的老回来,一回来就叫娘家添个窟窿,她不是不懂事的人。 第一次深切感受到母亲的爱,这就够了。 “娘,您照料好自个儿,我在那边过得挺好的,婆婆对我也很和气。”谢桂花眼眶噙泪。 桂花这傻闺女,就是心肠太软乎,几句软和话就给哄好了。 杨舒芬默默抹了把眼眶,心想先将这个家给治好,再去一趟桂花的婆家。 若是桂花拎着东西回去,那家的长辈还要是不懂事儿。 她眼底闪过凌冽,大不了就离! 无非家里多添一双筷子。 目送闺女回了之后,杨舒芬去到灶房,将煎了一夜的桑菊茶给热一热。 自己先喝一杯,缓一缓,感觉气顺了些后,便将其余的装满三个暖水瓶。 让谢知远挂背在肩膀上,带到化工厂门口去吆喝着卖。 本来谢知远没把这当回事,只当是老娘随口一说,没成想老娘居然是来真的。 他也不禁认真想了想。 一瓶约莫是十杯,三瓶就是三十杯。 要是能顺利卖完这三十杯,五分一杯就是……能挣一块五? 不少钱了呢,都够买二斤猪五花了。 忙忙碌碌一早上,大儿去生产队干活了,小儿去镇上了。 杨舒芬不放心小孙子独自在家,于是后背篓前包袋的带着他一起去山沟子里采野菊。 小孙子还是有些低烧,一起去山里能晒晒太阳,顺便瞧瞧有没有野生的草药采摘一些。 往时还真没咋留意后山的长势,虽说旱年叫后山一片黄绿交织。 可一些耐旱的甘草她远远的就一眼瞧见了。 甘草可是好东西,它的块根是化痰平喘的良药。 还有开着星星点点小白花的关防风,对风寒、发热、头痛、风湿都有一定疗效。 另外还有黄芪呢。 脑子里有东西之后再这么一看,山上居然到处都是宝。 …… 谢家一家子都没留意到,何花兰并没有回娘家,空手回去,娘家也是不待见。 所以她就在屋后头眯瞪了一夜,等家里人都出门去了,她才敢走到屋前来。 赶巧镇上的知青下生产队来了,来的时候顺路将镇上的春节特供粮票给逐户发下来。 这都四月了,本来春节前就该送来的特供粮票才给送下来。 每户发一百斤米和十斤的肉票。 本来正心虚不知咋面对婆家的何花兰,从知青手里签字领下粮票之后。 兴奋之下,心思又开始滑坡打漂移。 心想着一码归一码,就事论事。 昨儿个一家子吃大米饭吃肉,吃的那个脑满肠肥,连个肉汤都没给她剩,这事儿还没完。 这亏总不能就这么咽肚子里了。 于是她经不住诱惑的将肉票点数出来五张共五斤,悄悄揣进自个儿兜里。 第6章 卖桑菊茶 谢知远来到化工厂。 眼瞧着一个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结伴往厂里走。 得知没法高考的那一年,他羡慕过很多人,包括这些穿工服的工人。 现在,好些年过去了,他早就过了羡慕人的年岁,已经安于现状。 “咳咳咳。” 听见有咳嗽声,谢知远随意的凑到那俩结伴工人面前,吊儿郎当又嘴皮子利落道: “来一杯桑菊茶不?只要五分钱,喝了就不咳了。” “你不是圩河附近姓谢那家的街溜子吗,咋,街不好溜了,走起江湖卖起假药来了。” 谢知远已在镇上转悠了好些年,小地方人不多,相互间基本都认识。 被一眼认出的谢知远招来了好些嘲讽调侃。 “就怕假郎中治病,没病找病,哈哈。” 谢知远早就没皮没脸了: “我妈得了肺病本来都要死了,就是喝这个喝好的,这是她煎的,你爱尝不尝。” “是吗,那我尝尝呗。”同村的青年朱事成,出于帮衬掏了钱。 “那我也尝尝,要是把我给喝死了,我立马叫我爸去你家索赔,哈哈。”张富贵半开玩笑道。 一声声调侃,谢知远也不在意。 五分钱对他们这些月工资有五十块钱的人来说不算啥。 出于各种心思,或帮衬或只当试试的,谢知远也卖出去了五杯。 等上班时间一到,厂门外就没人了。 谢知远没抱啥希望的蹲在厂门外虚度光阴。 而厂里,朱事成在轰隆作响的车间忙活,忙活间,他隐隐察觉自己的咳嗽频率降低了不少? 而且喝过那夹杂丝丝苦和丝丝甜的茶之后,能明显的感觉到呼吸轻快多了。 等到中午下班时,谢知远正打算回家吃饭去。 朱事成就带着好几十个工友朝他涌过来,都不用谢知远吆喝,朱事成就帮着吆喝说这茶是真有用,喝完胸口都能舒坦不少。 这让谢知远惊喜不已。 上午还被调侃街溜子卖假药呢,这会儿三个暖水瓶一下子卖空不说,还被责怪就带了这么点出来,太少了都不够他们分的。 悄无声息中,谢知远察觉到了明显的变故。 原来老娘活到这把年纪也不是白活的,娘会写字,自己这个当儿子的竟然不知道。 老娘为了拉扯他们长大,累出了一身的病。 现在老娘病的这么重,大哥大嫂却巴不得她赶紧死,而自己因为无能为力就一直逃避不愿面对。 想啊想的,谢知远心里越发心疼老娘,太不容易了。 脑子也被心疼和内疚叫醒悟了三分。 往时总觉着自己就是怀才不遇,天妒英才,真是羞愧。 以后得好好做人孝敬老娘。 …… 杨舒芬带着小孙从山沟子里满载而归。 一进门就看到何花兰坐在堂屋里,且还神情很不自然。 观其山根,隐现黑纹。 “做啥亏心事了,早交代早无事,否则三日内必见血光。”杨舒芬出于自己是做婆婆的,所以好心的一声提醒。 而何花兰却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你个老不死的,净会用那张臭嘴诅咒人!” 一点就炸的何花兰气的跳脚,蹦跶起来就摔门而去。 杨舒芬平静一笑,也不知她这气性从何而来。 何花兰是感觉这老不死的咋猜人猜这么准,且还用嘴诅咒人有一套。 用生气掩饰心虚,慌不择路的跑离家之后,也怕她的诅咒又成真。 这不昨儿才刚差点把自己亲儿子给诅咒死。 于是决定把五斤肉票给使了,一斤猪五花除了要肉票之外,还得八毛钱,她还得掏自个儿的腰包拿四块钱出来。 把五斤猪五花给买了拎回娘家。 什么血光之灾……听她放屁! 殊不知她拿着肉票进到供销社,再拎着五斤猪五花出来时,就被村里眼尖的懒汉给盯上了。 见她拎着肉往偏僻的村西边走,三个懒汉眼神一对就在后头跟了过去。 趁着四下无人,仨人突然发起偷袭。 一个上手去抢肉,一个伸脚去绊,另一个从背后将她锁脖撂倒。 回到家的何花兰一肚子委屈,又不能跟建国说自己被抢劫,因为粮票是她偷偷拿的。 哑巴吃黄莲,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找来陈旧的头巾包起打伤的额头。 在生产队出了一天大力气的谢建国,累掉了半条命的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婆娘就来气。 “建国,镇上的知青将春节该给的粮票发下来了。”何花兰讨好的将一百斤粮票和五斤肉票主动交给谢建国。 又累又饿的谢建国脑子单纯,前脚还气闷着,后脚瞧见粮票便不气了,反而高兴今晚又能吃上大米饭。 生产队的大锅饭越来越稀,几乎跟喝水没啥区别,喝一天的碴子水,出一天的大力气,苦啊。 也不知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才能熬到头。 倒是谢知远今儿早早的回到家了,笑容还美滋滋的,因为怀里揣着用报纸包好的一斤猪五花。 何花兰那狗鼻子,连生肉都能闻见香气来,还不等谢知远将怀里的肉掏出,便猴急追问哪儿来的肉。 她很清楚婆家的家底儿有多稀薄,粮本上就三十斤米了,肉票早就是个零鸭蛋。 至于婆家的家底为啥稀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不就是她隔三差五找着由头,将婆家的东西补贴到娘家去。 今儿十斤米,明儿八两肉的。 “我记着家里没有肉票了来着。”何花兰见谢知远不爱搭理她,于是又补充嘟囔一声。 “在镇上的友谊商店买的,一斤贵二毛,但不用粮票。”谢知远如实回应。 大哥大嫂一肚子私心眼子,谢知远自然也不待见哥嫂。 在化工厂门口挣了一块五,路子是老娘蹚出来的,脑子醒悟过后就觉得老娘这辈子实在可怜,过了半辈子苦日子。 所以手头有钱之后就想孝敬孝敬老娘,结果不出所料,刚回到家就被哥嫂惦记上了。 “这肉是买给妈吃的,没你俩的份儿,甭瞅了。” 谢知远不客气一声就去了灶房,打算把肉给炖成肉汤,放两把黄豆,再切根萝卜。 炖好了之后,老娘吃肉喝肉汤,黄豆和萝卜淋点儿酱油就是下饭的菜。 老娘吃好喝好养好身子,才能有力气煎药茶给他捎去化工厂兜卖,就是不提孝心不孝心,这点儿道理他还是懂的。 何花兰眼瞅着谢知远怀揣着肉去了厨房,心想今儿又是吃肉没有她的份儿。 昨儿就是这样。 委屈,憋屈,太憋屈了! 第7章 下地干活,各怀心思 杨舒芬带着小孙在山里忙活大半天,来回三趟,采了三背篓的野菊回来。 瞧见小儿竟主动在灶房里忙活烧饭,杨舒芬高兴啊。 本想先调教好大儿子,再上心小儿子的事儿,哪想小儿子就是更聪明些,随手带一下就开窍三分了。 “妈,肉汤就要炖好了,您进屋歇着去。”谢知远高兴不已,比起昨儿,精气神儿都神气了不少。 “诶。”杨舒芬应了一声,扭头看向院子的另一侧。 谢建国正垂着脑袋单独生火烧稀饭,时不时就微微抬头瞄一眼灶房这边。 何花兰则正淘洗着玉米碴子。 好好的一个家,过的像两家人似的。 至于杨舒芬心里是怎么想的,很简单。 何花兰这个儿媳,问题很大。 仗着皮囊有几分姿色,结婚前在他们村儿就是风言风语。 若不是大儿子被她的姿色迷的鬼迷心窍,她没法只能默许了。 她这个当娘的当时要是反对,在他们看来便是恶毒的未来婆婆棒打鸳鸯,真以为自个儿是苦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了。 大儿子肯定一辈子记恨自己这个当娘的。 她得让大儿子亲眼的一步一步瞧清何花兰的真面目,自个儿死心,然后主动跟何花兰离婚。 “别烧稀饭了,知远这不是闷了饭炖了肉,一家人起两个灶,叫外人瞧见还以为咱老谢家已经分家了呢。” 杨舒芬主动开腔招呼一声,何花兰和谢建国当即面露喜色。 有肉吃了。 何花兰还以为今儿又吃不上呢。 饭桌上,杨舒芬瞧着一锅肉汤,亲自拈勺分肉汤。 先给小儿子知远盛了一块肉、一勺汤,又同份量的给大儿子、大儿媳亲自盛了一碗,还有孙子兴兴。 谢知远心里有意见,但是算了,他不想吃饭时说难听话叫老娘心里添堵。 建国心里也有点虚,本来春节特供的粮票该交给娘的,然后娘会将粮票存到粮本里。 现在粮票在自个儿兜里揣着,他不愿意拿出来。 因为老丈人那边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串门儿,农村总讲究个人情世故,串门儿说白了就是来串伴手礼的。 作为女婿,你总不能叫老丈人空着手回去,那太难看。 而且何花兰也隔三差五的要这要那拎着带回娘家。 今儿是弟弟的学校要交课本费了,明儿是丈母娘腰疼腿疼得花钱买药。 谢建国当初为了能娶何花兰过门,跟老丈人家打了不少包票,结婚五年来,一直在打肿脸充胖子,就怕遭戳脊梁骨。 一顿饭功夫,各有各的心思,而杨舒芬平静的就像家里无事发生。 实则心里在惦记着不少事儿,撇开俩儿子的,就是大闺女谢桂花,自己亲生的孩子不可能不惦记。 “妈,您明儿多烧些桑菊茶吧,”晚上正要歇了,谢知远笑嘻嘻的走进屋来,眉飞色舞的说着今儿的情况: “妈煮的药茶有效果呢,化工厂的老乡可帮衬,一眨眼功夫就给分买完了。” “明儿就算一百杯,兴许都能给卖完。” 一百杯就是五块钱了,谢知远越想越激动。 “不行,一天带三十杯过去就成了。”相比谢知远的激动,杨舒芬却没有被钱财冲昏头脑,依旧一脸的平静。 这就叫谢知远有些看不懂,难得有条财路,老娘为啥不想着给把握住? 而杨舒芬只是分得清轻重。 她学相术三年期间,一直旁观人间过往,她清楚知道这年间投机倒把抓的很严。 甚至还有遭枪毙的。 钱是重要,但总不能将命给搭进去了。 “知远,咱安安分分的,踏实些,一天有个两块钱就成了,”杨舒芬耐着性子教育道: “今儿手头有钱大手大脚一回没啥,往后可不能这样。” “这两块钱,一半囤粮食用来应付可能的粮荒,一半给攒下来,等以后有机会了能掏出钱来交学费。” 听见这要求他过分安分守己的话,谢知远心里一顿失落。 学费,高考都停了快五年了。 怕是这辈子都等不来上大学那一天。 …… “滋滋滋——” “喂喂喂,各家各户注意。” “村集体责任田除草劳动,务必全员参加。” 这天大清早,谢家又恢复往日寻常,一日三顿大碴子稀饭。 没滋没味儿的秃噜间,村间广播一遍又一遍的叫喊。 本想带着小孙去上山的杨舒芬也只能扛起镐头,跟两个儿子一起去生产队。 “往年不是使农药除草的吗,今年为啥改成人工除草了?” “就是,去年收成不是挺可以的,用农药不就行了。” 村里闹意见闹的此起彼伏。 林家的麻脸丫头被她娘拽了过来,孙家的两个五六岁小娃子也被他们爹娘一人一个的抱起,不情不愿的哭闹着。 生产队队长刘刚不耐烦解释,只是催促村里的责任田除草工作今儿必须做完。 杨舒芬倒是知道啥原因,不仅是各村的生产队越来越穷,镇上、县里,甚至全国的经济都在疲靡。 出了今年,就要连大碴子稀饭都喝不上了,要闹饥荒了。 这饥荒一闹便是好些年,好些人要遭饿死。 镇上连除草的农药都发不出来了,杨舒芬这才想起今年的春节粮票,到现在都还没发下来。 “赶紧做活了,别墨迹,早些将田里的杂草除完就能早些回了。” 刘刚又催促一声,便埋头进了农田。 谢知远悄咪的拽老娘猫在庄稼里头,很有偷奸耍滑经验的跟她说,这么猫着就成,大家都是这样偷懒,勤力反倒才是白瞎力气。 谁说不是呢,杨舒芬一抬眼一转头,就能瞧见四下尽是懒散,稍微勤力些的也是锄两下子歇三气儿。 等饥荒年一到,反倒是脑子机灵懂谋私的才能活下来。 这么琢磨间,她便瞧见林家媳妇儿薅了一把还青的麦穗儿揣进了自个儿兜里。 另一头在洋芋地里除草的,那洋芋蛋子还没个鸟蛋大,也照样偷摸的挖点儿揣进自个儿腰包。 杨舒芬心想这么不是个事儿,等儿女都调教好了,得尽快带着儿女一道在后山寻个偏僻处,零散的开荒几分私田出来。 可生产队严格禁止开私田,遭发现了可能要遭打靶子。 杨舒芬走着神儿,一边琢磨事儿一边吃力的用镐子除草时,她才注意到田里生的杂草基本都是牛筋草。 第8章 假票栽赃 牛筋草异常顽固,揪还揪不动,真就跟牛筋似的坚韧。 若是不连根挖干净,今儿刨清的,明儿又扎根赖活出来了。 不过,牛筋草能外敷跌打损伤,对荨麻疹也有用。 抬眼看向林家那麻脸丫头,那丫头的一脸麻子可不就是荨麻疹,荨麻疹是腌菜吃多了过敏的缘故。 丫头麻了脸落了疤,长大了可能要遭婆家嫌弃,兴许嫁都难嫁。 于是杨舒芬叫小儿子别偷懒了,只跟他说了声这牛筋草也是中药,挖回家之后能做成换钱的东西。 闻声的谢知远登时眼珠子一亮,一骨碌就爬起来勤勤力力的锄草。 不多会儿就锄了好几摞子到田边,等晌午时拐回自家。 晌午时分,刘刚喊大家去食堂吃饭了。 大锅里是清澈到能当镜子的碴子稀饭,看的村民们唉声叹气。 杨舒芬招呼自个儿的一家子将牛筋草都拐回家,在家自个儿煮大米稀饭吃。 生产队的会计李红卫捧着碗来到田边察看除草进度,看一眼叹一口气。 还说今儿就做完锄草的活儿,简直做梦了。 回到食堂,李红卫严厉着嫌弃的眼神环顾做活懒懒散散,吃却比谁都能抢的村民。 他很快就发现杨舒芬一家居然不在食堂。 李卫红感觉不对劲儿,最近镇上的粮站收了好些假粮票,被假粮票骗走了很多粮食。 虽然村里的供销社暂时还没出这种事,但是杨舒芬一家不吃大锅饭却回家吃,分明说明了家里还有不少余粮。 有余粮就很可疑。 他快步往谢家走,刚走到离院门儿十来米处就闻见谢家飘出肉的香气? 凑近一看,好家伙,谢家居然真的在吃肉呢! 还是猪五花炖洋芋,锅里还是白花儿的厚大米稀饭! 这给他气的,李红卫果断回到供销社,跟刘刚把事儿一说,扭头就蹬着二八杠去镇上报警。 昨晚谢知远从镇里友谊商店买回来的那斤猪五花,炖了汤之后,一家子都没舍得一口气全吃完,咋的也得吃三顿才够本儿。 正吃着呢,镇上的公安就在李红卫的带领下,风风火火杀到谢家。 没舍得吃完的肉,一下子就成了公安眼里的人赃并获。 “杨舒芬,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能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 “不知道使假票要挨打靶子的吗!” 谢建国和谢知远捧着碗,懵懵的相互对视。 谢知远还没能开腔解释这肉是在友谊商店一块钱一斤买的。 感觉扳倒婆婆的机会来了的何花兰当场一根筋搭错线,一下子就蹦起来站到杨舒芬的对立面,母鸡叉腰的对杨舒芬吼道: “我就说嘛!咱家这两天又是吃米饭又是吃肉的!原来是妈你竟然使假粮票骗换回来的!” “公安同志,咱家都是老实本分人,绝对不会帮亲不帮理儿!” 杨舒芬还在细嚼慢咽口中的米粥,闹剧忽然在自个儿家里上演。 还没拎清啥情况,好大儿的媳妇儿竟就当场跳反了。 村里好些村民被公安惊动跟过来,一听是闹出了假粮票的事儿,纷纷如临大敌。 这可是不小的罪,谁也没料想过村里能出这种事儿。 “是不是闹啥误会啦?”林家媳妇儿寻思杨舒芬不该的,她都病成那样早先都差点病死。 也就这两天才稍微好了些,哪有劲儿去镇上做这种事儿。 面对村民的叽喳议论,公安民警吴家振严肃道: “把你们家粮票都拿出来,由我公安机关鉴定。” 闻声的何花兰心头一喜,要是这时候把假票交上去,恶婆婆的罪名就能实锤。 一旦被捉走,就别想回来了! 至于假票……她还真有…… 早先她去镇上扯布时偶然遇到私票暗中推销,当时鬼迷心窍的何花兰鬼使神差买了一些。 但一直都没胆子给使出去。 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咱配合调查!”何花兰比谁都殷勤的扭头就要进屋。 杨舒芬哪里可能不知何花兰肚子里的小九九。 另外,粮票要是交给公安拿去检验了,要检验好长时间,这段时间没有粮票买粮食,难道喝西北风生存? “公安同志,粮票不能没收,没收了咱家吃啥?”杨舒芬公然抗拒道。 她的抗拒在吴家振看来就是嫌疑重大的表现: “老婆婆,你这是怕被捉个现行呢是吧。” 围观的村民登时为杨舒芬捏起了一把冷汗。 谢家被这么盯着查,怕是要完犊子了? 咱们家的粮票都在这儿了!” 杨舒芬据理力争间,积极又殷勤的何花兰来回一趟小跑,就将所有粮票给拿了过来。 “婆婆,您平时总是教育咱们不能搞歪门邪道,您这……” 人家公安还没验,何花兰就一副假惺惺嘴脸,嘴角都压不住笑的认定杨舒芬已经板上钉钉。 谢知远被她这嘴脸气到,他很清楚自家是清白的,可事发突然,他一下子也想不到维护亲娘的法子。 “何花兰,你手里的这些票,就算里头真有假票,那也不能认定是咱谢家的。” 杨舒芬的声响不卑不亢,说完这句之后,还陡然提高三分音量,对面看景的村民说道: “村里谁不知道你为了弄死我这个老太婆,叫我睡柴房里头。” “早先见我还不死,毒手都能伸向自个儿亲生的娃儿!” 这话一出,村民的目光刷刷的投向何花兰,何花兰的心脏像被狠锤了一下。 连三名公安都将目光投向了她,叫她登时心慌不已。 “你……你胡说……” “反正我已是一把老骨头,这会儿蒙冤而死,死了就死了,但是!” “真正做坏事的人,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会放过!想冤死我可以,谁冤死我,我就拉谁当垫背儿!” 这狠话一撂出来,刚才何花兰还满心欢喜的以为恶婆婆死定了。 忽然意识到若自家被查出假粮票,自个儿也跑不了。 甚至可能,一起被打靶子! 她赶忙缩手回去,悄摸的将故意混在真票里头的假票给藏进衣袖里。 吴公安伸手将她手里的粮票夺过去时,那些假票险险才藏起。 第9章 化解陷害,挑拨离间 “公安同志,您身上肯定有假票的票样,我知道怎么分辨粮票是真是假。” “看粮票的右下角的红戳,真票右下角的‘丰’字带勾,假票不带勾。” 经杨舒芬这么一说,吴公安还真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了假票的样票。 这么一核对,当场验证洗清嫌疑。 “确实,票都是真的。” 吴公安也不是不懂日子艰难的人,他心里清楚要是真把粮票收缴了,这一家子都难活下去。 他的黑脸转向报假警的会计李红卫,倒也没刁难,只是瞪了他一眼就扭头带人走了。 危机解除,围观看景的村民们也替谢家松了口气,叽喳着四散走了。 家院冷清下来,何花兰直接尬住,袖管子里头像塞了颗滚烫的山芋。 脑子没那么灵光的谢建国现在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媳妇儿竟然这么疯魔,为了独占个粮本儿,真连老娘的命都敢害的。 他气怒之下,抬手就“啪”的一巴掌掴在何花兰脸上: “那是我亲娘!是你婆婆!你到底想干什么!” “公安来查!你居然巴不得公安把我妈捉走!你到底安了个什么心!” 何花兰被掴的七荤八素,脑壳里全是恐惧: “妈我错了,我……” “建国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我这不、这不是怕整个谢家都出事,一时被吓着了才被蛊惑了的!” “下午生产队的力气活儿,我替妈去做!妈您在家好生歇着!” 何花兰又疼又烧红着脸,扛起锄头就逃也似的跑了。 谢建国被气的不轻,若说何花兰屡番恶毒针对亲娘是被蛊惑。 他觉着自己当初执意娶她才是被猪油蒙了心。 “娘,您别往心里去,可别把自己气着了,别气坏了身子,”谢知远对大哥十分不满: “大哥指望不上了,您还有我呢,下午将药茶煎上,等我忙活完生产队的活儿,就去镇上。” 杨舒芬很平静,慢条斯理的吃完剩下的米粥,就扛着镐头迈起一把老骨头,一步一吃力的去责任田继续做活。 看着老娘苍老的背影,谢建国一看一个愧疚。 但这份愧疚都没能持续到天黑。 谢知远趁着全村都在忙活,偷奸耍滑的从责任田提前溜了。 等他背着空暖水瓶从镇上回来时,手里也攥着挣回来的一把毛疙瘩。 全是五分的硬币,一小把得有四十枚。 “妈,明儿就多煎些嘛,有钱挣还能嫌钱多了。”谢知远尝到挣钱的甜头后,一门心思挣钱的念头都压不住。 “妈不是跟你说了,这钱不能多挣,这也不是挣钱,是些同乡托你帮忙煎的药茶,给你的柴火补贴。” 杨舒芬这头按着小儿子别掉进钱眼儿里,免得惹来血光之灾。 而另一头,在堂屋里听清一切的谢建国,内心渐渐倾斜,感觉老娘实在偏心。 叫自个儿在生产队白卖力气,却叫知远去镇上做轻快又挣钱的活儿。 出去一趟就能挣回两块巨款,一个月就是多少了。 六十,都够买八十斤猪肉了,照一天两斤的吃也吃不完。 天黑了之后,作为谢家出的人头去责任田干活的何花兰,这才累死累活的回到家。 会计李红卫挨了公安的黑脸之后,本来就一肚子火气,又看到责任田的进度几乎没有,一个个的都在偷奸耍滑。 气的他当场划分一人负责三亩地,不做完不许吃饭,更不许走,否则直接扣十个工分。 何花兰撞上了自个儿间接促成的枪口,也是冤有头债有主。 就着一根腌萝卜,吃完锅里给她剩的一碗白米稀饭,连饥饿感都垫吧不下去,吃完之后没几分钟就又饿了。 但也只能尽早歇下,一觉睡醒煎熬到早上吃早饭。 想尽快睡着的何花兰,却被身旁的翻来覆去好几次惊醒。 还能听见谢建国的唉声叹气声,何花兰壮着胆子问了一嘴咋的了。 郁闷的谢建国把药茶的事儿给她说了一嘴,何花兰趁着安慰的由头,有意无意的添油加醋说娘确实偏心。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瞧见知远屋子里还亮着省油灯,指不定是在偷吃独食呢,毕竟手头都有钱了。” “镇上的友谊商店为了方便洋人,买东西贵是贵了些,但不用使粮票的。” “友谊商店里还有熟食卖呢,像猪头肉,猪肝……” 煽风点火,不仅把自己给说饿了,谢建国也果然着了道儿。 气闷了一夜的谢建国早上一爬起来,就瞧见老娘果然又为了知远而背着背篓要上山去。 他决定在后头跟着。 知远不就是因为老娘上山才忽然手里有钱的。 而不察大儿子就在身后跟着的杨舒芬,习惯性的抬手速掐小六壬。 这年间真不太平,连小小山村的气场都是一日一转变。 前日还水火轮替,今儿便是土火急转。 今儿山里要闹火灾了。 “娘,我帮你背竹篓,跟您一起上山去。” 恰逢此时,谢建国追了上来。 杨舒芬瞧见他天中发红,眼瞳赤黄。 这是命犯火灾的征兆。 “你搁家里把牛筋草给切碎捣汁,回头我有用。” 村里的火气气场有些凶,她担心正命里与火犯冲的儿子跟可能的山火对上会出大事,于是随意寻个由头叫大儿子留在家里。 谢建国心想,老娘上山采野花就是弄给知远去换钱的,牛筋草兴许也是老娘想出来的换钱路子。 于是高兴的点头应下不再执意要跟着去。 第10章 何花兰卖假票 “奶,你放我下来嘛,我现在不小了,可沉。” 谢兴被杨舒芬抱在怀里,一路抱着上山。 这些天来他将奶奶的辛苦看在眼里,好几次懂事的要奶奶放他下来,他自己能走。 瞧着这奶声奶气的小东西,杨舒芬心肠一阵软热。 又想小孙还小,大儿若真离婚了,娃儿不能自小就没有娘陪着。 另外,心里又门儿清何花兰不是个单纯的。 娘的陪伴重要,又要顾虑这娘的脑子不清醒,得防着哪天脑子又糊涂了,做下害自己亲生娃儿的孽事。 这就叫她有些犯难。 杨舒芬还是放他下来了,谢兴跟着奶奶这些天,即便年岁还小,也看明白了奶都是要采摘些啥。 一落地就撒丫子朝一处野生的白菊跑过去,将一朵朵小白菊小心翼翼的摘下来,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小堆儿。 娃子是懂事的,可惜大人还不如个娃儿。 谢建国回到家之后就按老娘的吩咐,用铡刀将牛筋草给铡碎,然后再用蒜臼子给捣成糊糊。 最后用蒸笼布包着草糊糊拧出里头的草汁。 这年间每个村儿都是集体经济,集体耕种责任田,吃生产队的大锅饭。 生产队要求各家各户出两个劳动力去责任田劳动,谢家就谢建国成了家。 于是谢家的这两个劳动人头就落在了谢建国和何花兰身上。 把娘要的牛筋草汁给捣腾出来之后,就得去责任田劳动去。 谢建国已忙活了个把小时,何花兰才懒懒散散的起了床,不情不愿的洗漱,吃完饭之后跟自家男人一起去生产队干活。 生产队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队里的驴都被累死了好几头。 她不想去,太累人了。 灶房的大锅里刚刚好好就剩一碗白米稀饭,何花兰饿的有些过劲儿,又饿又吃不下饭。 捧着碗蹲在墙头边勉强吃食间,她抬眼瞧见大老远的村道上,亲爹何国庆又找过来了。 原本何花兰每隔天就要回一趟娘家,将在婆家搜刮到手的钱粮拿去贴补娘家。 前天回娘家的半道儿上居然被打劫,本来要死了的婆婆突然活了,整的她这些天焦头烂额,都分不出脑子去惦着娘家的事儿。 “爸你来了。”何花兰隔着十几米都能瞧清亲爹那脸色,比锅底还黑。 “哼,嫁了人翅膀就硬了,居然一礼拜不拎东西回娘家,上次回还是空手回,真好意思。”何国庆张口就是理所当然的斥责: “你弟刚十四,正是长身体的能吃时候,若是把你弟给饿死了,娘家没个男人给你撑腰,看你还能硬着腰杆儿做人不,哼!” 何花兰低着脑袋挨亲爹的训,何国庆灵活着嘴皮子,又是数落又是说家里揭不开锅的,还重点强调娘家有男人的重要性。 最后才下命令似的要求何花兰想办法弄一百斤米回去,最好能有肉,你弟已经快半个月没尝个荤腥,都给饿抽条了。 何花兰赔着讨好的笑脸,娘家就是给她再多压力,她也得硬着头皮顶着。 家里有男人很重要,这一点她深信不疑,因为这不前天独自回娘家,就因为身旁没个男人,所以才被盯上被抢了: “这会儿正要去生产队出工呢,要不……” “您明儿晚上叫弟弟骑车过来串门儿,过来吃顿饭,再把粮食拉回去。” 听见这话,何国庆的脸色才稍微舒展了些: “要一百斤才够吃一个月的。” “嗯嗯,”何花兰连连点头,挤着笑打包票: “能有的。” 亲爹连家门儿都懒得进去,独自跟她交代好了之后,就背着手走了。 两个村儿离的并不算远,沿着圩河一路往西走,走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骑车就更快一些。 她送走亲爹后,心里开始后悔之前为了讨好建国,把春节特供粮票交给了他。 有粮票还不行,用票买米还得再付一毛零三分的钱。 一百斤就是十三块钱。 何花兰被压的快要喘不过气。 队里攒的工分要到收成之后才能结,一个分是五分钱。 他们两口子每天在队里累死累活,一天能攒下来二十个,四个月攒二千四。 五分钱一个就是一百二十块钱。 这钱能预支,她已经预支过好几次,连零头都不剩了。 比谢建国早几步来到生产队找到会计李红卫,把剩下的都给预支出来。 又挨了李红卫一顿黑脸,全支取了也才十块钱。 何花兰感觉自个儿没法子了,钱不够,粮票又在建国那儿。 掏不出东西,娘家那边没法交代。 这十块钱…… 她想起之前在黑市跟人买的那些假票。 要不…… 再买点儿假票,用假票换走建国的真票。 钱不够买粮的,知远手里有钱,可是小叔贼精贼精,想摸他的东西,门儿都没有。 只能先把粮票给弄了再说。 何花兰趁着晌午小跑着去了趟镇郊,找到了在街上鬼鬼祟祟到处溜达的票贩。 “要粮票不?三分钱一斤,急出才便宜的。” 贼眉鼠眼的票贩子眼神贼好使的瞧见了同样鬼鬼祟祟的何花兰,俩人眼神一对,就相互看穿了对方。 这价格便宜的让何花兰意外了一下,由于有票才能买粮食,所以私票通常是一毛三一张,相当于买粮食的价钱翻倍。 卖假票是要吃花生米的,风险太高,之前她壮着胆子买的时候,那会儿要价也要到五分钱。 她心想我低价买,拿回村里之后,在村里加点钱卖给村里缺粮票的,一斤的票还能挣个二分。 小算盘在肚子里啪啪一顿响,何花兰掏出六块钱,买下二百斤的假票。 下午回到村里趁着做活的间隙,何花兰低声问身旁的刘婶儿要不要粮票,有钱就行。 村里各家各户早就揭不开锅了,在供销社也欠了一腚的饥荒。 一听她手里的票才要五分钱,一百斤的票在一顿交头接耳中瞬间被瓜分了个干净。 手里有票不如家里有余粮。 傍晚一放工,手里有票了的村民就一股脑儿涌向供销社要买粮。 销售员张圆圆感觉不对劲儿,一句暂时不卖引发一片抗议。 “凭啥不卖啊?” “不会是供销社没粮了吧?” 叽喳间,供销社里的声潮一下子变成对缺粮的恐慌。 其他村民都没闹明白啥情况,只是听说是供销社没粮了,恐慌直接在全村蔓延。 所有村民都拿着粮票涌过来要买粮,生怕攥着票却买不到粮要饿肚子。 失控的场面叫何花兰暗暗大喜,趁乱把假票给卖出去了! 第11章 假票事态控制不住了 “都别嚷嚷!供销社粮食充足!” “只是今儿下工了!明儿再来买!” 李红卫紧急过来控制场面,拥挤着要买粮的人嚷嚷了一会儿。 老实巴交惯了的村民嚷嚷不过暴脾气的生产队队长和会计,只能悻悻的各回各家,焦虑的琢磨说明儿早点过来买粮。 “咋弄的你,咋回事就让村里谣传粮荒了!” 李红卫将张圆圆劈头盖脸的臭骂了一顿,指责她连管个供销社都管不好。 张圆圆也是镇上派下来的销售员,正儿八经的镇里编制,她才不怵李红卫呢: “我咋了我?突然一下子来好几个人,伸手就要十斤二十斤的,往时都是几斤几斤买,我还不能怀疑里头有猫腻了咋的?” “前脚公安才刚来查过假票的事儿!要是后脚村里就出了假票!到时不又是我挨骂!” “我咋了我了!” 李红卫也是没想到这张圆圆脾气比驴还臭,泼辣的性子一点就炸。 一下子给噎的说不上来话,况且人家的怀疑确实合理。 “那啥、那明儿瞧清楚是真是假再卖不就成了,哪能张口就说不卖,差点闹出大事。” “闹出恐慌可是很吓人的,根本收不住,要不是我及时过来控场子,些村民指不定能对你做出啥子。” …… 谢建国扛着锄头跟何花兰一起回家,路上没说话,但肚子里却在担心供销社别真是粮不够卖了。 家里的米缸就没添满过,每次打开都能瞧见比镜子还光亮的缸底。 揣着一肚子浓烈的生存焦虑回到家,进到堂屋时迎面瞧见的却是弟弟谢知远那喜滋滋的脸。 不用问也知道,十有八九是今儿在镇上又挣到钱了。 “妈,村里在传供销社粮荒的事儿,要不咱们把粮本儿上攒的粮给取回来?万一真没粮了,恐怕得饿死人呢。”谢建国秃噜着稀饭,嘴上这样提议道。 杨舒芬心里也赞同,因为她知道,等到六月初,庄稼成熟了个七七八八时,要命的灾难就会突然到来—— 蝗虫喜欢在干旱的环境中产卵,而老天已快三个月没下雨,蝗灾已在酝酿中。 距离那天还有两个月,她得想办法叫全村避开灾祸,若是做不到,至少自个儿的小家得顾好了。 这年间物资匮乏,人命就跟杂草一样,随时说死就死了。 “是这个理儿。”杨舒芬松口赞同。 但谢建国紧接着就说道: “粮票是有,可是钱不够,你看……” 还没等谢建国的眼珠子瞄向手里有钱的谢知远,谢知远就提前觉察的起身,端着碗离开堂屋。 用背影告诉谢建国,别惦记我兜里的钱,没门儿。 这给谢建国气的,对着院子就是一顿骂。 “还是不是一家人了?啊?娘出粮本儿,我出力气,你出点儿钱……” “没门儿,那是我的学费。” 谢知远不待见哥嫂,甚至连话都不许亲哥说完,平静的一句话就给他堵了个哑口无言。 谢知远不是不乐意往家里屯粮食,而是在防着何花兰—— 何花兰就个大耗子似的,隔三差五的老鼠搬家,把自家米缸里的粮食掏走弄回她娘家。 你就是往米缸里填一吨也不够她搬的,要是真闹了粮荒,那么老谢家那样囤粮,该饿死还是要遭饿死。 他手里没有粮票,在镇上的友谊商店买大米就得按二毛五一斤的价钱。 贵一倍是肉疼,但总比被何花兰搬空强。 谢建国被气的扭头就回屋睡觉去了,晚饭不欢而散。 杨舒芬也不多劝,吃完饭就去到院子里,将大儿子早上榨的牛筋草汁给煎煮成药膏。 若哪日又瞧见了林家的丫头,就给她拿去敷几贴,免得脸上一层层落了疹子疤痕,长大了就是嫁出去可能也会遭嫌弃。 还有就是,明儿就得携着小儿子知远一起到山里寻个偏僻但平坦的谷地,开荒出个二三亩秘密私田来,将长在地里不怕蝗虫吃的洋芋给种上。 不过这是要吃花生米的“勾当”,遭队里发现会出大事。 最好的法子就是能拉上村里的几户人家一块儿捣腾,相互间能打个掩护。 琢磨说给林家丫头治治脸,也是出于这份考量,打点人情世故就需要做些实事儿去套套近乎。 这一夜,何花兰趁着谢建国在气头上,不失时机的又在他耳朵边一顿煽风点火。 “妈就是太偏心了,叫你去出力气,却叫知远在外头闲溜达挣轻快钱,哎。” “偏心成这样,家都不顾了,也要偏心知远。” 谢建国越听心里越委屈,想不通亲娘这是咋想的。 自己累死累活出力气挣工分,天天一睁眼就是没完没了的农活,一句累都没抱怨过。 这么勤力的自己究竟是哪里比不上知远了,就因为他年纪小? “所以啊,春节特供的粮票你可想好了要不要交给娘保管,兴许还是放自个儿身上心里才踏实。” 谢建国在床上翻来覆去,烦躁又焦虑的睡不着: “明儿一早我就去队里支钱,再去供销社把粮票全换了,粮食就放咱自个儿屋里。” “除了老娘能吃,他谢知远,别想!他就是喝西北风我也不会给他一粒米!” 惦记着等天亮就去供销社,谢建国就沉沉睡去。 何花兰终于等到他睡了,她悄悄的爬起身,将一百斤粮票给偷梁换柱…… 又仔细对比一通真票和假票,之前恶婆婆说真票的“丰”字印儿是带勾的,假票也带勾。 咋看都看不出区别,就是一模一样,应该不会被发现。 …… 次日天一亮,供销社都还没开门,门外就堆了好几十位着急把粮票变成存粮的村民。 张圆圆来上班,瞧见这情况就是两眼一黑,赶忙把李红卫给叫过来控制场面。 “大家都别心慌哈,这不镇上刚闹出了假票案,所以供销社才要谨慎的。” “粮荒完全是子虚乌有,大家不要惊慌,只要手里有票,就肯定能买着粮。” “就是这票得好生验证一遍。” 一听这话,何花兰心里一顿紧张,眼珠子也紧张的四处乱瞅。 杨舒芬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咋验啊?” “你要验就赶紧的,咱这票就是在生产队领的,还能有假了,赶紧放粮!” 村民急不可耐的催促。 “假票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了,大家排好队。”张圆圆硬着头皮轻巧一声,同时招呼大家排队。 杨舒芬不动声色的使了张显真符。 恰逢林栋梁猴急的挤在前面,急着把昨儿跟何花兰买的私票给换成粮食。 张圆圆接过票仔细查看,查看之际,就跟眼花了似的,那红戳的带勾“丰”字。 小勾勾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融化”了。 “呀!是假票!” 张圆圆当场惊呼!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何花兰,听见这话就跟被电打了似的。 扭头就撒丫子狂奔逃跑,难道还杵那儿被抓现行吗! 第12章 意外撞何花兰搞破鞋? “啥?假票???” 林栋梁自己都震惊了,嘴里一顿念叨咋可能咋可能。 “咋不可能了,你自个儿瞅瞅!”张圆圆气不打一处来的继续咋呼: “那天公安当着咱们的面儿说的!‘丰’字不带勾的就是假票!” “你瞅瞅你这票,勾遭你吃了不成!” 一时间,那十几个跟何花兰买票的村民当场炸了毛,扭头就到处找何花兰这死婆娘在哪儿。 这会儿还想找她,黄花菜都凉透了,人早就跑了。 且还是跑回了娘家去避风头。 叫被骗的村民绝望中一屁股拍坐在地上哇哇乱哭,哭爹喊娘的叫嚷着是何花兰骗了他们。 “何花兰跑了!你谢家跑不了!” “她干这缺德事!说是私票所以五分钱一张卖给咱!骗了咱五毛钱!杨大姨你赔咱钱!” “谢建国!赔钱!” “不然就去镇上叫公安来抓你们!你们真敢弄假票的!不怕吃花生米的!” 何花兰这一跑,矛头直接对准了谢家母子。 谢建国人都傻了,一时间窘迫的不知所措。 杨舒芬平静着神色说道: “我可以赔。” 一听她松口乐意赔,村民们都松了口气,林栋梁抓着自家婆娘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生怕她反悔似的呵斥自己老婆赶紧说明情况。 “杨大娘,我这票确实是昨儿做活时,何花兰私底下卖给我的,您可不能不认账哈。” “五分钱一张,十斤就是五毛钱。” 吴娟就像那假票烫手似的,赶忙的全塞进杨舒芬手里。 “嗯,”杨舒芬点点头: “我赔钱是因着我大儿子,何花兰是他媳妇儿,但是冤有头债有主,钱我可以赔,但假票是何花兰卖的,我儿子完全不知道情况,只希望各位能做个见证,不叫祸事牵扯到我大儿子身上,他是啥也不知道。” 谢建国一听亲娘要赔钱是为了自个儿,他那不灵光的脑子又暂时开窍了: “是啊是啊,我真不知道,我若是知道,我咋可能允许她做这种事!” “实在对不住大家。” 本身家底就稀薄,杨舒芬回到家翻箱倒柜的找钱,还是谢知远看不过去,捏着鼻子掏了五块钱出来给老娘贴上。 “妈,我是心疼你才乐意掏钱的,你帮他们擦屁股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是最后一次,再有这种事儿,我铁定不管他们死活。”谢知远掏空口袋的同时,也心疼的强调一嘴。 三天以来卖药茶挣的钱,刚好就是五块钱,一口气全没了。 谢知远气的都想亲手捏死何花兰。 …… 何花兰一口气跑回了娘家。 迎面迎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而是: “咋自个儿回来了?粮呢?” 何国庆瞪着牛眼珠子,眼里的精光就跟刀子似的戳着何花兰。 何花兰掏出身上的一百斤粮票,还有工分预支以及卖假票凑的拢共十二块钱,全交上去之后: “爸,妈,我得在娘家住几天。” 何国庆看在粮票和钱的份儿上,瞪着嫌隙眼也不问缘由,也不说话,权是默许了。 “哇,又有大米饭吃了,肉呢?”才十四岁就一米七高个子的何跃瞧见那还是整本儿的粮票,高兴的一把就夺了过去。 “是啊,肉呢?”何国庆瞪着眼儿也问道。 已被榨干的何花兰哪里还能掏出东西来,寻思要不去水库里看看能不能摸到鱼,就逃避的说去试试。 刚能松下一口气,她结婚之前就相好的张强眼尖的一下子就瞧见了她。 许是生了孩子的缘故,何花兰的身段多了层成熟的韵味儿,张强胡乱分泌着口水,笑盈盈的跟在她后头一起去了水库边。 “花兰,咋的嫁人了就不搭理咱了呢。”张强故意将嘴巴悄悄凑到她耳朵边,忽然的张口给何花兰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张强,何花兰肚子里的委屈莫名翻涌。 转头就靠在张强怀里哭哭啼啼,数落谢建国的不是,还有谢家对她的不公,以及村里有多人心凉薄。 自是不提自己做了啥的。 “哎哟,太可怜了,那谢建国真不是男人,自己的女人都不护着,居然让自己的女人到处挨欺负。” 张强表面心疼的不行,实则就是装出个心疼她的样子,能换得个香艳便宜占,那自是极好的。 “身上哪里受伤了吗?强哥给你瞧瞧。”还没说几句,张强就按捺不住的找由头要上手了。 “哎呀强哥……别这样……” “这又没人,羞啥嘛,又不是没经过那事儿。” 杨舒芬那边在村里给何花兰擦干净屁股之后,拗不过火气压不住的谢建国。 只得迈着老胳膊老腿儿,跟大儿子一起找了过来。 赶巧了这水库就是跟圩河连着的,从东村到西村就是沿着河边往西走。 谢建国怒气冲冲的一脚一个坑逼近西村,就在杨舒芬跟不上想叫儿子走慢些时,谢建国戛然顿住了脚步。 他刺眼的瞧见自己老婆竟跟那个叫张强的一块儿坐在河边,那张强的手已绕着后头揽捏在何花兰的腰肢上? !!! “何花兰!你居然敢搞破鞋!!” 突然的大嗓门儿把何花兰和张强都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时,被气冒烟的谢建国已就地折了根粗树枝朝他们扑了过来。 张强反应极快的当即撒丫子就跑,都没想过要管何花兰,只顾着自个儿可不能挨打。 不一会儿就溜了个无影无踪。 而反应过来了的何花兰,先察觉身旁忽然空落,张强居然撂下自个儿先跑了。 随后才大惊失色的自我辩解道: “建国你听我解释,你误会了,我啥也没做……” “我都亲眼看到了!那何八蛋的臭爪子扭在你腰上!”谢建国怒吼咆哮: “结婚前保证说不会再见那个人!结果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气急攻心的谢建国怒骂过后,气极而静的果断扭头就走: “从今以后,永远别进谢家的门儿!也别想见儿子!” “你要是敢回来!我就敢捏死你!” 等谢建国暴怒离去,何花兰这才瞧见杨舒芬也过来了。 哪还能顾虑啥脸面自尊,当即就在杨舒芬面前上演寻死觅活求相信清白的哭爹喊娘戏码。 “妈!真的是误会!您可不能不信我啊!不然我死了算了!” 这戏叫杨舒芬瞧的眼前一黑,寻思说我那脑子不太灵光的大儿都看了个门儿清。 难道我这个老太婆瞧着像个好糊弄的傻子? 第13章 林丫头也是个命苦的 谢建国脑子里堵着一股淤血,气的他大口大口呼吸都还感觉喘不上来气儿。 “离婚!必须离婚!” 原来戴绿帽是这滋味儿,又气又喘不过来气,浑身的血气一股脑儿往脑壳里涌,冲的他一下一下犯晕。 这年头结婚还得经过生产队,结婚时要有生产队的介绍信,离婚也得生产队盖公章。 谢建国气也没忘夫妻俩人一起攒下的工分,绝对不能让何花兰分走哪怕一个! 于是要盖章之前先去了会计处,把攒的工分全给预支取成钱出来。 “还支取,早就是个零鸭蛋了,昨儿何花兰就把工分全预支走了,拢共十三块钱。” 李红卫因假票的事儿,连带着不待见整个谢家,白眼一翻一翻: “你自个儿看清了,这是何花兰亲自签的名。” 听见这话,本就喘不上来气的谢建国,险些被第二波高血压给冲晕当场。 欲哭无泪的回到家想找老娘商议办法,杨舒芬的老胳膊老腿儿这才刚挪回到家。 “哇!妈!”谢建国当着亲娘的面儿,憋不住的屈辱一下子爆发。 “这死女人竟然把工分全支走了!全支走了!” “这日子还过的屁啊!过不下去了!” 谢知远听着大哥的哭嚎,也是白眼一翻,背上暖水壶就去镇上卖药茶了。 家底儿被掏空不说,自个儿身上好不容易攒的五块钱也被掏空了。 那败家大嫂真是,谁家摊上谁家倒霉。 老娘也是的,就是不愿意他多卖些药茶多挣些钱,明明家里都这光景了。 怀着一肚子的气和不理解,谢知远出门而去。 “儿,甭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杨舒芬早就想跟儿子说蝗灾的事儿了,这会儿说刚好,叫儿子有个别的事儿去忧虑,就没心思再注意这摊子糟心: “这天旱成这样,四月再不下雨,六月时十有八九要闹蝗虫。” 一听这话,谢建国果然停止了哭嚎。 蝗虫可不是开玩笑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只记得上次闹蝗灾还是自己很小的时候。 那会儿村里遭饿死了不少人,老爹也是那时候倒霉生了病,再加上挨饿,就这么活活没了。 心慌又侥幸寻思应该不会吧,总之对亲娘的话就是个半信半疑。 “今年镇上的应对措施还挺足的,要灌溉的时候刚好放来了水,镇上应该也想到了吧?” “应该不会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杨舒芬慢条斯理: “万一真闹了,咱们家得有挺过蝗灾的家底儿,不然要出大事。” 谢建国连连点头称是,万一是真的,自家现在这境况,自己当初执意要娶的女人,就像掉进米缸的老鼠。 眼见着自家被这老鼠搬的越发光景暗淡,闹灾时的挨饿跟现在的挨饿那可真不是一回事,是要命的。 可他也想不出来有啥办法。 “从今夜起,你跟知远夜里少睡俩钟头,去北边的坳子沟里开荒些私田出来,”杨舒芬打定主意的说道: “种些洋芋、红薯,还有小白菜。” “不闹蝗灾那是最好,收成了至少能顿顿吃个饱,要是真闹了灾,这私田能保住咱们的命不遭饿死。” 谢建国呆呆的听着,他的脑子不太灵光,自然也想不到开私田这事儿,更没胆子想。 因为开私田是生产队严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谁家谋私,分分钟被拖去镇上蹲监子,不蹲个年别想被放出来。 “妈,万一被发现……” “不会的,”杨舒芬平静道: “妈有自己的盘算,尽管带你弟一块儿去开荒就是。” 老娘犹如这个家的定海神针,有老娘这话,他心里的没底也稍稍踏实了些,只能点头应下。 都忘了自个儿刚才还在哭爹喊娘要离婚。 当夜等谢知远美滋滋的从镇上回来时,谢建国就领着他一起去了北边的坳子沟。 在两座荒山之间的凹谷里挥舞锄头,嘿咻嘿咻的锄翻全是碎石块儿的荒蛮地。 实在是太荒了,又旱的不行,想开个连片的都没法,只能东一块西一块的开,最终能凑出个三亩就差不多。 他也没胆子捣腾再多,梗着脑袋开荒,生怕下一秒就被村里人发现。 …… 次日一早,杨舒芬天一亮就醒了。 喝上一碗昨夜就小火熬上的桑菊茶,肺疾日益有所好转。 想应付蝗灾,光靠开私田是不够的,她打算在那之前每天早上就去山里采挖野山货。 这老身子骨不支持她长途跋涉的打猎,但设绊子套和挖陷洞还是可以的。 能套些野兔和野鸡就行,套着了之后弄回家给用盐腌上,够家里吃个半年挨到下一茬儿庄稼收成就行。 “麻丫,麻溜点儿,叫你帮拎点儿东西那个费劲儿。” 杨舒芬背着背篓抱着小孙刚出门,就听见林栋梁不耐烦的一口一个麻丫的叫着。 “麻丫这脸真要成个麻子喽,真不打算去镇上瞧瞧?” “就是啊,一脸的麻子,大了还咋嫁人?” “哪有那闲钱给她治麻子,能做活带好她两个弟弟就成!” 麻丫是林家的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妹、俩个弟。 这年间生孩子就是生来当劳动力的,把娃儿养到六七岁就能帮着做活。 虽说重活做不了,但像洗衣做饭、筛谷搓壳儿之类的都能做。 谁家孩子越多,谁家的家底就越殷实。 林栋梁全将自家十二岁的大丫当个免费劳力看待,丑无所谓,嫁不嫁人更无所谓。 杨舒芬远远的瞧着麻丫,想起那牛筋草膏早些天就已熬好了。 麻丫本名叫林旺财,爹妈起的随意,旁人直呼也不太好听。 杨舒芬思索了一会儿才跟他们打招呼道: “林丫她娘,我前些日子熬了些草药膏,治荨麻疹的。” “带林丫过来敷一贴吧。” 听见这话的吴娟开玩笑的拒绝道: “不用啦,咱家可掏不出来买药钱。” “不要钱的。”杨舒芬坚持一声。 听见对话的林丫头,抬起原本木讷的眼珠子望向杨舒芬。 因着一脸的疹子,她从小就一直很自卑。 这会儿从杨舒芬的话里听出这疹子她有药治,不等爹妈同意就朝杨舒芬走了过来: “杨奶奶,您真能治吗?”林丫的眼珠子浮起一抹期待又怯懦的光芒。 “能的。” 第14章 离婚可没那么简单 杨舒芬牵起丫头往自家走,从屋里取出一碗草药膏之后,就在她脸上厚厚涂抹。 “这药抹上之后,等半个小时干透了再揭掉,连用半个月,脸就能光光滑滑。” 黑乎乎又发青的草药膏,抹在脸上先是凉丝丝的,随后就渐渐变得腻黏湿热。 奇怪的感觉还来不及细细感受,不耐烦的林栋梁就皱着眉走进来,将自家丫头给拽走了。 “你弟还没吃早饭呢,磨磨蹭蹭。” “就算脸上没麻子,这鼻子眼儿也生的不咋地,小小年纪的,臭美个啥劲儿。” 林栋梁急着叫自家大丫头赶紧到供销社带粮回去做饭给三个小的吃,对自家大丫头没有分毫的耐心。 更别提顾虑难听话会叫丫头自卑。 吴娟倒是对大丫有几丝心疼,但这个连生存都难的世道,压的人喘不过气,也没气力去做些什么。 林栋梁拎着林丫走远之后,杨舒芬抱起小孙,步履蹒跚的去山里忙活。 而家院内外的动静,谢建国都听和看了个清楚。 他早先还以为老娘叫他捣腾牛筋草,是弄来给他拿去换钱的,从公平的角度去想,老娘就该是这样盘算。 哪想老娘根本不是这意思,草药膏居然是弄给麻丫用的,不是给他拿去换钱的。 这叫谢建国心头气闷不已。 夜里少睡俩小时开私田,大早上的起来困的要死。 又添了这份堵还没算完,老娘前脚刚走,何花兰后脚就从屋后头小心翼翼的冒出头来。 看见何花兰,谢建国气的呀,都没劲儿气了。 她是被亲爹何国庆给撵回来的,昨夜就给她撵走了。 毕竟晚上留她的话还得一顿晚饭,早上又是一顿。 撵走能省两碗饭。 这年头,谁家的粮都是有数的。 “建国,真是闹误会了,赶巧了才碰上的,不是你瞧见的那样。”何花兰一进院子就跪在了地上,满脸都是乞求不离婚。 谢建国太累了,累的都没力气搭理她。 一声不吭就扛着锄头去了责任田,找机会猫田里打个盹儿。 又困又累的,打盹儿要紧,真没劲儿再置气。 这会儿不找机会打盹,夜里开私田啥的就更别想,老娘那话就跟悬梁刺股似的戳着他,毕竟是可能要命的事儿,根本不敢松懈下来。 何花兰还以为谢建国原谅她了,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杨舒芬采摘野菊花,一路采摘,一路来到北边的山头。 旱年叫南边的山头黑漆漆一片,北边倒还好点儿,一个个山包连成片,山包与山包之间的坳子沟,歪扭着蜿蜒成狭长一道,好赖能攒些水汽。 有野草的地界儿就会有吃草的野味儿出没。 杨舒芬用镐头在一边杂草丛里一顿挖,花了个把小时,挖出一道一米多深、三米多长、宽度不到二十公分的窄坑。 再用镰刀割几茬儿杂草浅浅铺在上头,将窄坑给掩藏起,专门逮兔子的陷坑便布置好了。 兔子喜欢蹦跶,一蹦一老远,而窄坑刚好能限制只能蹦老远的兔子,但凡掉进去了,一蹦就是一头创土壁上。 “奶,喝水。” 谢兴帮着到处揪花,见奶奶刨坑累的满头大汗,陈旧的灰布衫都湿透了,他贴心的拧开铁壶递给杨舒芬。 杨舒芬窝心一笑,接过水壶喝了几口。 “奶,妈昨晚没回家来,她是回娘家了吗?”谢兴语气童真的跟杨舒芬唠嗑: “往时都是姥爷过来来着,每隔两三天就过来一趟,倒也不进门,就是拿上东西就走了。” “妈总是将咱家灶房里的大米往姥爷的麻袋里装,还有洋芋、萝卜、红薯。” “可是我跟姥爷说我想吃大米饭,姥爷却不理我,是我声音太小了姥爷没听见吗?” 杨舒芬坐在地上歇口气,听小孙说话。 谢兴姓谢,不姓何,依何国庆那卖闺女的架势,自是不会喜欢谢兴的。 这倒无所谓,自家小孙自然得自己这个当奶的疼着。 “上次瞧见姥爷是啥时候?”杨舒芬自从能下床之后,便是天一亮就出门,几乎不在家待着。 何国庆来过,也没听何花兰提起。 “昨天的昨天,就是前天,”谢兴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 “奶你抱着我前脚刚走,姥爷后脚就到家院门口了,我都瞧见了。” “还有前天的昨天的昨天也来了,我瞧见妈好像掏了什么东西递给了姥爷,姥爷很不高兴的走了。” “还有……” 谢兴历数何国庆都是哪天来过,给杨舒芬都听惊讶了。 竟然来的这么频繁,几乎隔两三天就来一回。 “兴兴,要是你妈跟你爸分开了,你是想跟你爸,还是想跟你妈?”杨舒芬慈祥着笑容对谢兴问道。 年幼的谢兴根本不懂分开是什么意思,因而依旧天真无邪: “当然是跟爸啦。” 闻声,杨舒芬心里感到宽慰。 “不过爸妈为啥要分开?”谢兴好奇道: “妈对我也可好了,吃稀米饭的时候,总是把厚的盛给我吃。” “前些天家里吃肉汤,奶你给妈盛了一块肉,妈都夹给我吃了,她一口都没吃呢。” …… 第15章 林丫烂脸,林父索要赔偿 “嘭嘭嘭!” “开门!杨舒芬!你给我出来!” 这天大清早天还蒙蒙亮,谢家的破旧院门就被锤的嘭嘭响。 谢知远懵懵的先被惊醒,出来打开门。 砸门的是林栋梁和吴娟夫妻,以及林家的大丫头。 “哎哟,这脸咋肿成这样了?”谢知远瞧见林丫的脸竟溃烂着一个个大红包,丫头还眼泪汪汪的。 “你还好意思问!”林栋梁气不打一处来: “可不就是你老娘干的好事儿!” “在村里活了半辈子,从来不知她懂啥医术,忽然就神神叨叨的说自己有医术手艺,非得给咱家丫头用劳什子草药膏敷脸!” “瞧瞧这脸遭你娘折腾的!都烂了!” “赔钱!必须赔钱!” 察觉到来者不善,还没咋睡醒的谢知远懵懵的进屋去叫老娘出来。 林栋梁张口闭口就是索赔,要么给钱要么给粮,叫嚷的嗓门儿大的连周围邻居都给惊动了过来。 “哎呀这脸咋成这样式了,往时一脸麻子倒还能看,这下直接毁了哟。” “为啥找谢家大娘算账?她做啥了?” “昨儿个杨大娘不是往丫头脸上抹了啥东西嘛,今儿就烂成这样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本就自卑的林丫被人这样议论烂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杨舒芬披上褂子走出门来,瞧见林丫的脸反应是有些激烈,她慢条斯理的解释说: “栋梁大侄儿,小吴侄女,你们别慌,这不是没条件弄着温和的辅料,单独用一味药是会烈一些的。” “叫丫头的淤积毒素往外排排,过些时日就好了。” 林栋梁听着这一本正经的话,满心满脸都是想笑: “大家听听,大家听听杨大娘说的这屁话!” “才遭你嚯嚯一回这脸就烂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腆着脸不懂装懂充胖子呢!” “当真是好糊弄的傻子呢!” 林栋梁甚至连对长辈的尊重都无,嘴巴一张一合,有多难听就骂多难听。 谢知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不满的维护老娘道: “林大哥,嘴能不能放干净点儿?” “平日里不见你关心林丫,这会儿突然揪着林丫的由头过来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在关心丫头。” “知道的都能瞧出来,就是故意来闹想讹钱呢吧!” “说谁讹钱呢!说谁讹钱呢!”林栋梁跟谢知远当下就斗牛似的脸对脸顶上了: “你娘把咱家丫头的脸都毁了!赔钱就是应该的!” 躲在堂屋里偷听的何花兰,肚子里一顿偷笑,偷笑婆婆摊上事儿了。 哼哼,看你咋应付,最好折腾掉你剩下的那半条老命! 杨舒芬已是一把年纪,没那么大火气和气力跟人吵嚷。 眼瞧着自家小儿就要跟林大侄儿打起来,她挪动身子走到两人之间。 “别吵吵了,不值当,”她回过脸来对林栋梁说道: “林大侄儿,且耐心等个十天,若是十天后,丫头的脸还是没好,那时你要咱赔钱咱就赔钱,没有二话。” 一听这话,林栋梁心想十天功夫,就是不管也结疤自个儿好了,等到那会儿,这账指不定就被你赖掉了。 想那好事儿。 “你先赔钱!要是十天之后咱丫头的脸没留疤的好了,钱咱一分不少的退给你!” “就你谢家在村里的稀烂口碑!咱还真信不过您家!” 林栋梁转过脸来对围观的村民吆喝道: “大家可都没忘,就前些时日,你家哪个好人竟拿假粮票骗乡亲们的钱!” “能做出这勾当的,若不是队里不想把篓子往镇上捅,你全家都要遭捉去戴高帽游街了!还有那个谁!这会儿也蹲笼子里了!” 咄咄逼人的话就跟连珠炮似的,让杨舒芬都没有插嘴的机会。 何花兰躲在堂屋里偷听外头,刚还偷笑婆婆摊上事儿,忽然一下子矛头戳向了她,她心里登时慌的不行。 “咋这么能欺负人!” 疲惫沉睡的谢建国终于被吵嚷声吵醒,挣扎着将自个儿从床上竖起,就拖着沉重的腿要出去招呼那林栋梁。 见状的何花兰赶忙拦住他。 “娘毁了林丫的脸,这会儿正被要赔钱呢,你现在出去,娘肯定问你要钱去赔。” 敏感词“钱”一出,谢建国顿住了出去的脚步。 朝外头一张望,知远在那儿呢,他兜里有钱,赔钱当然是有钱的去赔。 就在他半动摇之际,在娘家在婆家都不受待见的何花兰,肚子里的水儿也咣当了半天。 她担心自己过不去谢建国那关,若哪天真被离了婚赶出去的话,娘家恐怕也常住不了。 要是……趁机怂恿建国分家。 分家了,婆婆不就没法赶走她了? “建国,不是咱不护着妈,实在是妈确实做错了事儿,你瞧瞧林丫那脸烂的,十有八九好不了。” “而林栋梁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儿,这要是遭讹上了,恐怕隔三差五会过来闹要钱。” “若这赔钱的先河一开,钱是你出的,往后恐怕都得你出,咱们哪有钱嘛,就那点儿钱还是每天累死累活攒工分,几分几分攒下来的。” “你为了这个家担了这么大的压力,说难听点儿,知远叔子这些年天天不干正经事儿,可谓好吃懒做。” “这些年知远小叔没饿着,可不全是你出的力气养活他的?” 何花兰一顿攻心猛如虎,将谢建国对这个家的功劳苦劳一顿数,随后才顺势说道: “这下摊上事儿了,总不该又是你去担吧?你要担到啥时候?” “不如……分家吧,分了家,你也能轻快些。” 谢建国听着这些话,回想昨夜带着知远去开私田时,谢知远就锄了两下地就开始叫嚷好累好累,撂下锄头就坐地上撂撇子了。 活儿几乎全是他在干。 知远那好吃懒做的样子,他确实看不惯,越想越嫌弃,也越想越内心失衡。 渐渐的就对何花兰的提议心动起来。 他抬步走出堂屋。 谢知远瞧见他出来,第一句话就是: “哥,我手头钱不够,栋梁哥要十块钱,你帮着凑凑吧。” 谢建国迫于老娘的盯着,只能又掏兜,将这两天刚攒下来的四块钱给掏出来。 又瞥到何花兰挤眉弄眼,他又塞回去。 “我没钱,”谢建国果断拒绝,“赔钱的话你全出吧,我一毛都没有。” ??? 第16章 闹矛盾,分家 “你在队里攒的工分不是有……” “你还知道那是我攒的工分呢!”谢建国一点就炸的提高嗓门儿: “我在队里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地做一天活才能攒下来十二分!一个分儿才八分钱!” “凭啥你们闯祸要我担责任!凭啥!” 杨舒芬沉重着眼神瞧着自己的好大儿,再瞄向他身后,何花兰的嘴角闪过一抹得逞的微笑,这微笑转瞬即逝。 “建国,咱不发脾气,不值当,别气坏了自个儿身子。”何花兰贴心地凑到谢建国身旁,宽心地安抚。 随后又抬眼看向杨舒芬,话里话外极力维护谢建国的说道: “妈,咱也觉着建国说的占理儿,我两公婆在队里做活,天天的背上晒掉三层皮,一站就是一天,腿肚子都累得转筋。” “总不能……好事儿没建国的,坏事却全叫他扛。” 说着还垂下弱小可怜的脑袋。 “甭跟咱眼前演苦情戏,咱不乐意瞧!”林栋梁不耐烦地催促道: “快点掏钱!” 杨舒芬心里谁也不责怪,有些事需要时间才能水落石出,她也不急躁。 拉下老脸跟林栋梁好声好气说道了一顿,打包票五天内凑齐十块钱赔给他。 林家这才勉强算完,带着烂脸的林丫走了。 闹剧暂时落幕,肚子里都有一股气的众人回到堂屋。 谢建国不等知远发作就先开腔: “妈,我想分家,我太累了。” 然而这话一出,谢知远被当场气着: “你说啥?分家?” “原来你心里真觉着你在这个家受尽了委屈吃尽了苦头啊?到底是谁叫你受尽委屈吃尽苦头!你心里没点儿数啊?” “你天天的在外头浪!谁在支棱起这个家!你才是心里没点儿数吧!”谢建国不甘示弱地吼道: “老子就该去当个园丁!在你心里种点儿碧树!昨夜那洋工磨的!老子都不惜地说你!你还好意思叫嚷上了你!” 哥俩登时又爆发激烈争吵。 眼瞅着都快要打起来时,心累的杨舒芬拍板叫停道: “好了,不吵了。” “既然老大想分家,那就分吧,我跟老三过日子,老三,你有意见不。” 谢知远气的胸腔激烈起伏: “妈,我没意见,既然大哥嫌弃咱一老一小,那成!分呗!” 杨舒芬是心知道理教不会人,事儿教人,一下就会。 她一直能感知到村里的气场与建国的气场硬硬犯冲。 建国的火祸还没化解,只是暂时避过去了,除非村里再次气场扭转,建国的火祸才能彻底避开。 她最后跟大儿子叮嘱道: “儿,多的话说了你也不乐意听,妈就一句话,你得记心里。” “不要往南去。” 谢建国没太在意地点头,瞪了弟弟一眼就摔门而去。 这一闹分家,何花兰可是高兴死了。 立即就提着镰刀到处劈砍树枝树干回来,将树枝给捆扎成篱笆墙,将老谢家的院子从正中央一分为二。 分家之后,她跟建国住东边的两间屋,杨舒芬和谢知远就住西边那两间。 堂屋是两排侧屋的宽敞过道,两排屋子的门也是要走堂屋出入,因而没法分,往后再说吧。 分家之后,杨舒芬也不想占大儿子的便宜,他开的私田归他,自个儿跟小儿子重新再开辟一块儿。 谢知远好些天都还在气头上,气全撒在了开荒的锄头上。 杨舒芬不用带着兴之后,能做的活儿也多了一些。 夜里跟小儿子一起开荒,早上睡醒之后就煮药茶给谢知远带去镇上卖。 白天便去山里忙活,采摘野生的草药,设点儿套野味儿的绊子,或挖些陷坑。 日子平静的就像没有发生任何波澜。 谢知远依旧想不明白老娘为啥还是不乐意多煮,明明家里欠着窟窿。 好说歹说,老娘就是不乐意多煮,没法子的谢知远只好将每杯药茶的分量减少三分一。 这么一匀,往时的四十杯就变成了六十杯,一天就能多挣一块钱。 化工厂的老乡们自是有意见,不过高中学历的谢知远嘴皮子尖利,一句“茶特意煮浓缩了,实际上使得药材分量是一样的,自个儿加些水淡淡还能喝长久点儿”,便化解了老乡们的不满。 不知不觉,日子在日常的劳累中便过去了十天。 母子俩开荒了整整十天,才将全是坷头蛋子的山沟荒地给开垦出来。 种上洋芋、红薯,还有小白菜,每天晚上从水库挑点儿水过去灌溉。 幸好山沟子能攒下来晨露和夜里的水汽,不必咋浇水,但就这也叫人累死累活。 谢知远不是不知大哥辛苦。 但是,要不是五年前为了他能结婚,家里将他的高三学费也给挪用了,凑成了他的彩礼。 导致他留级一年,倒霉的,那一年居然取消了高考,直接断了他的求学之路。 人生之路都被彻底改写。 到底谁才是最被不公对待的那一个?他凭啥不能有怨气了? 日子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五天,这天杨舒芬来到早前挖的陷道处。 嘿!她大老远的就瞧见铺在陷道上的杂草被嚯嚯了个乱七八糟。 凑近一看,一只活蹦乱跳的灰野兔落在陷道里,已是一副挣扎到筋疲力尽的虚弱模样。 旱年连贼能生的兔子都不咋下崽了,终于逮到了一只兔子。 杨舒芬慢条斯理地先采摘野生草药,随后回到家中,利落地就地送兔子痛快好走,剥皮洗净后挂在灶房的晾绳上。 抹上盐腌着。 这兔子去了皮之后,连肉带骨还有个五斤左右。 杨舒芬不奢求太多,能逮到五只兔子、五只野鸡,就够一家子挨到年底下一茬儿收成时不挨饿。 再叫知远每天从镇上的友谊商店买五斤大米回来,现在就已能一天吃两顿大米饭了,一只兔子也够他们娘俩吃一礼拜。 本来知远怨气归怨气,也担心过分家之后,大哥会越过越轻快,自己会越过越苦。 结果现实完全跟他的担忧反过来。 不用做大哥三口人的饭之后,他能跟老娘顿顿吃米饭了呢。 而且老娘好厉害,竟还会打猎。 兔肉那个香哟,他都给吃胖了。 建国能闻到老娘这边竟有肉香气,馋啊。 可是已经分家了,他的自尊也不容许他去要肉吃。 估计要也要不来。 肯定是娘从山上弄来的。 既然老娘不乐意他也弄药茶换钱,他决定偷偷跟踪老娘。 天还没亮,谢建国就早早掐醒浑身酸疼的自己。 等杨舒芬出门之后,立马在后头跟踪过去。 然而跟踪未半,平时总是步履蹒跚模样的老娘,独自行动时竟却健步如飞。 不一会儿就跟丢了。 谢建国左右张望,最终试探着往南走走,看看能不能追上。 第17章 不听老人言,差点被烧死 “妈,大哥的私田里红薯叶长出来了,我摘回来了一些,盐水煮就可好吃。” 每天能吃饱饭的谢知远,一大早就神清气爽地从床上爬起来。 先赶早的跑去镇上,把老乡们固定要的药茶给送过去,然后再去友谊商店买五斤大米拐回家。 等中午老娘从山里回来时,跟老娘说道说道今早吃啥。 煮个红薯叶,再切半斤兔肉炒洋芋片儿,就着米饭吃,那叫一个喷香清甜。 谢知远做着晌午饭,杨舒芬忙活着摘洗草药并熬煮上。 各自忙活间,两人瞧见远处的荒山正往天上冒起灰色的烟雾。 “嘭嘭嘭。” “杨大娘?在家不?我是刘刚,你家建国在家不?臭小子居然旷工了一早上。” 院外忽然传来刘刚的声音。 一听是来找建国的,知远一脸茫然。 而杨舒芬忽然脸色一沉。 “咋,我儿没去做活?”杨舒芬匆匆打开院门,语气有些急促的追问。 刘刚白眼一翻,顺带着吐槽意见道: “呵呵,建国过去这半个月是不是二半夜做贼去了,每天劳动时都无精打采。” “今儿倒好,直接旷工了还,是不是还搁家里睡大觉呢。” “问他媳妇儿,他媳妇儿居然说不知道他男人去哪儿了,打掩护呢这。” 杨舒芬听下这些话,再望向远处腾空的灰烟,心里暗道不好。 见她一直在往南边的远处瞅,刘刚毫不在意地说道: “担心你儿子就好了,那不需要你担心,旱年嘛,山里隔三差五的失火,镇上早就安排消防防范了,一会儿就灭了。” 确实,山里隔三差五失火,已叫生产队队长都麻了。 但是她杨舒芬可不能麻,儿子不见了,恰好南边着了火。 她赶忙掠过刘刚身旁朝山里跑去,跑得那个健步如飞。 “哎?跑啥呀。” 刘刚饶是个青年,竟都追不上她这个老太婆。 …… 谢建国很少去山里,而山野又规模庞大。 跟丢了杨舒芬之后,他试探着往南找,却没察觉身后的枯草丛被露珠折射的阳光引燃。 等他闻到烟火气儿,转头瞧见身后的天上居然灰烟腾腾时,危机感却仍未袭上心头。 还心想着若是找不见老娘就继续往南走,绕路回村就是了。 却不料山火只需一场风,便能迅速呈燎原之势。 一路往南的谢建国逐渐被呛人的浓烟阻断后路,且还于灰烟眯眼中迷失了方向。 怕被山火要了小命,凌乱的脚步不断往西又往南,终于心惊仓惶时,也渐渐离村子越来越远。 “妈!救命!” 激烈的明火很快就从身后逼近,谢建国终于意识到危险了。 眼看着汹涌的火光不断迅速蔓延,不多时便呈四面八方全是烈火来袭之势。 这会儿哭爹喊娘也没用了。 “咳咳咳!呕!” 被呛得不断干呕的谢建国,不慎被绊倒在地。 “妈!咳咳咳!” “妈在!快过来这边!” ??? 匍匐在地一边激烈咳嗽一边哭嚎的谢建国,还以为自己听见了幻觉。 直到昂起脑袋,瞧见老娘竟冲破烈火出现在他面前。 下一秒,枯槁如砂纸的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拽着他脚踏着火的枯树,一路噼啪炸响的冲出炙热灼人的火舌。 谢建国被老娘拽着跑,整个人头脑懵逼。 回头一看,咦,刚才跑过的地方,上空居然“刚好”有一朵乌云。 乌云正小范围的淋漓着雨水,若不是有这点儿雨水暂时偃息些烈火的汹涌,他还真没法闯出道道火舌形成的火墙。 “都让你不要往南去了,难道妈就这一句话,你也不乐意听吗?” 回过头来,老娘浑身焦黑乎乎,浑身满脸都是黑头土脸。 谢建国这才想起半个月前闹分家时老娘的那句话。 不要往南去。 心惊肉跳的回到家中,躲过一劫的谢建国这才心有余悸的意识到。 老娘是真有预言的本事的! “妈我错了!我该听您的话的!是儿子错了!” 要不是老娘神兵天降似的及时把他捞出来,他现在恐怕已经…… 已经被烧成灰了! “你干啥去了,弄得身上都是灰。” 谢知远斜眼瞅着大哥,他不知大哥刚经历了要命的危险,因而心思还在刨饭吃菜上。 瞧见弟弟居然…… 在吃大米饭! 还有肉吃! 本以为分家之后,谢知远迟早活不下去来着。 他只知道这年间不管买啥都要票,有钱好是好,但是没票就没用。 再加上老娘弄烂了林丫的脸,这窟窿还得赔钱呢。 结果…… 居然分家之后,弟弟跟老娘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 他有点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分家是何花兰怂恿的! 不然现在自己也吃上大米饭!吃上肉了! 恰好何花兰晌午放工,食堂吃不饱饭,打算回来再吃点儿。 而经了这一遭惊吓,以及眼前的大米饭刺激的谢建国,瞧见何花兰就觉着一切都是她导致的! 再想起早前自己撞破她搞破鞋,气愤冲顶的谢建国当即对着何花兰吼道: “你个死女人!我要跟你离婚!” “你搞破鞋那事儿!你以为已经过去了是吧!当我忘了是吧!” “哪来的脸把我当傻子糊弄!” 刚进院门的何花兰,猝不及防地遭了这一盆劈头盖脸,她先是一懵。 随后积攒在心底已久的长久隐忍也终于爆发: “谢建国!你大白天的抽什么疯!” “你没完了你!消停日子不想过了!隔三岔五的翻旧账找我不痛快!” “就非得闹是吧!那就使劲闹!往大了闹!” 气愤的何花兰冲出院门就在村里到处咋呼,什么谢建国欺负她啦,早上旷工挨了批评,在外头受了气就回家把气往她身上撒啦。 跟这种外怂内横的男人过不下去啦云云。 这嗓门儿一扯,平日又没个娱乐消遣的村民,都又凑过来看景。 自觉到处受气的何花兰压不住的爆发,在村里歇斯底里哭闹要大家评理。 谢建国瞧着她这架势,不够用的脑子都想不出来她到底哪来的底气,竟然公开了倒打一耙的。 可是嘴皮子又不够利落,哪里咋呼得过泼辣的何花兰。 “真是……” 就在他以为自个儿要遭全村戳脊梁骨数落不是时。 杨舒芬看着唱猴戏的主角何花兰说道: “既然过得这么不痛快,觉着建国让你受委屈了,那就离婚呗。” “如果建国在结婚前就知道你堕过胎,他当时就不会跟你结婚。” ??? 此言一出,何花兰如遭霹雳。 吃瓜群众也震惊了。 “啥?!” 第18章 承认堕胎 “哎哟,这话可不兴瞎说,损名声啊。” “杨大娘,您若是病糊涂了,且搁家好生躺着养病,可不能在外头瞎胡说。” 惊讶的围观村民一反应过来就赶忙劝解杨舒芬,这年间的人便是如此了,将名声瞧得比命还重。 嘴上这般劝着,倒不妨碍心底里也是好奇,好奇杨舒芬这说法的来龙去脉以及是真是假。 毕竟何花兰可是她的儿媳妇儿,公开这般说道,损的不光是何花兰的名声,还有她老谢家 而何花兰早已将此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毕竟已是五年前的旧事。 这会儿杨舒芬提得突然,她也是猝不及防。 “你你、妈你真是老糊涂了!居然往我身上泼这样的脏水!” “我可是你的儿媳妇儿啊!” “呜哇啊!大家可是瞧清楚了!恶婆婆呀!一天都不想儿媳妇能过得安生!” 听着老娘的话,以及何花兰忽然的哭嚎,谢建国也有些懵。 他因着险些死一回,脑子终于开窍了些。 瞧清了这个家就是因着有她何花兰,才没法老少一心,如臂使指的,眼下还被她糊弄着莫名其妙分了家。 说啥分了家就能顿顿大米饭,让懒汉弟弟占不着他们的便宜,顿顿喝西北风去。 结果呢,反倒是他这个老大还在顿顿稀饭,而懒汉弟弟却跟老娘顿顿大米饭,且还有肉吃。 总之,日子越过越难,归根结底的原因不就是她何花兰总是掏空婆家去贴补娘家? 虽说提出离婚去母留子做得不地道,可这五年来,家底都叫她给掏空。 就算要补偿,这五年来遭她掏走的好处加起来,也早就给够了。 “杨舒芬!你给我说清楚了!”何花兰仗着陈年旧事不可能有证据,她底气十足的歇斯底里道: “为啥这样污蔑我!为啥!我这就回娘家叫亲戚过来!” “你要么给我说清楚!要么给我道歉!赔我精神损失费!” “没有五百块钱!这事儿甭想完!” “你有病啊!”谢建国听见她张口就要钱,而且还是五百块钱,他当场炸毛: “钻钱眼儿里了是吧!张口闭口就是钱!咱老谢家的钱早就叫你给掏空了!心里没数啊!” “我就活该被泼脏水了是吧!谢建国!”何花兰跟谢建国两人一个比一个地扯大嗓门儿互吼。 “妈就是随口说说!而你张口就要钱!你……” “随口说说?随口就污蔑我堕过胎?我还随口说你耍过流氓早该遭打靶子了!” “你!”谢建国哪里吵得过她,忽然自己被泼了脏水,一下子给气红眼了: “胡说八道!你简直胡说八道!” 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村民们一边看景一边分不清理在谁时,杨舒芬慢条斯理地将手从兜里掏出来。 无人注意间,一张黄符悠悠飘荡,于飘荡中飘落到何花兰脚边。 何花兰忽然的莫名大脑放空,吵嚷也戛然停止。 “花兰,我问你,”杨舒芬悠悠开口问道: “五年前你爸收了彩礼之后,你又单独过来索要五十块钱,说是提前收改口费,这钱你干啥用了?” 何花兰清楚地听见了这问话,可是脑子莫名地又清醒又空空如也。 不假思索般直接回答道: “这钱打胎用了。” 此言一出,全村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哦,具体说说?”杨舒芬继续问道。 “我当时已经三个月没来事儿,又总是想呕吐,到镇卫生站一查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卫生站打胎要五十块钱,我没有钱,于是想到了提前索要改口费。” 何花兰居然平静且如实地回答了杨舒芬的问题,这叫围观的村民刚合上的下巴又掉落在地。 “她中邪了?这种事儿竟都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何花兰?你居然这么不检点的?结婚前就怀孕了。” “啊!我知道了!”八卦的吴娟突然想到啥了似的,惊呼一声赶忙说道: “怀的肯定不是谢建国的孩子!不然奉子成婚不就行了!有啥必要打胎?” “这还要你说啊,肯定是别人的孩子呗。” 一时间,谢建国头顶一片绿油油,一股剧烈的耻辱和委屈冲击到头顶,叫他眼前一晕一晕。 谢知远见大哥站着却乱晃,虽心有嫌隙,但还是凑过去搀扶了一把,把大哥先搀回家吧,免得在外头继续叫村民瞧笑话。 仅仅短暂功夫,黄符便无火化灰。 何花兰猛打了个激灵,如大梦刚醒般回过神来。 “建国真是瞎了眼,我记得当初是建国非要娶她的呢。” “那可不,虽说……毕竟皮囊确实俊,哪个男人不喜欢有几分姿色的。” “我……”何花兰懵逼中弄不清楚自己啥情况,我刚才说啥了? “赶紧赔我精神损失费!不然我这就回娘家……” “呀,何花兰,你要不要点脸啊?”吴娟都看不过去了: “你刚才都自个儿承认了,还好意思要啥损失费?” “就是,你倒是赶紧回娘家呗,叫你爸妈也过来,跟你一块儿丢人,遭戳脊梁骨。” “胡说八道!我没有!”何花兰别无选择,除了咬死不承认,完全想不到别的应对法子。 “是我在泼你脏水,还是你不检点,要不叫张强过来说说?”杨舒芬依旧平静: “或者,去镇卫生站取你的病例,你刚才说了,你是在镇上的卫生站打的胎。” 一道催眠符,叫何花兰自己承认了,且还将细节都说得很详细。 围观村民们哗然过后,便满心都是对谢建国的同情。 何花兰再咋咋呼,村民都不信她了。 被气得一晕一晕的谢建国,撑着身子走出家门,有气无力地郑重说道: “没啥好说的了,离婚!” “建国啊……”何花兰收敛起泼辣,变脸似的换上楚楚可怜欲垂泪的模样。 杨舒芬知道,若是离婚了,何花兰的下场可谓凄凉凄惨。 在外边玩的谢兴突然冲出来,他只听到离婚两个字,整个人都懵了。 又见何花兰哭,他抱住她的腿,朝杨舒芬哭道:“奶,我不想让爸妈离婚,我不想没有妈妈。” 何花兰如同抱住救命草,泪如雨下:“兴兴!” 谢建国铁青着脸。 杨舒芬心哽了片刻,顾及谢兴,她道:“建国,离婚的事儿以后再说,暂时留她一段时间,让她用自己的表现来赎罪。” 心里淤堵的谢建国深呼吸好几口大气,看到谢兴脸上的泪痕,终究是软了心。 决定听母亲的话,但口气依旧冷酷:“从今儿起,你搬柴房里住去!我不想看见你!” …… 第19章 不分家了 谢建国主动认错,不分家了 闹剧落幕,杨舒芬回到西屋,准备吃完剩下的饭就歇一会儿。 她的身子还是虚弱,不午休的话,下午困倦得紧。 这年间多灾多难,未来多的是要咬牙挺过去的坎儿。 绝情撵走何花兰,不如留着她,压着她叫她甭折腾,好好出力,将艰难世道给团结挨过去。 自己跟小儿子要伺候私田应付灾年,要是离婚了,生产队额定的两个劳动人头就得小儿子去补上。 那样一来,恐怕大家都要遭饿死。 还有孙子兴兴。 杨舒芬叹口气,将何花兰打胎一事贸然爆出来,是她没考虑周到。 受伤害最大的还是建国。 …… 而被谢建国撵到柴房去的何花兰,瞧着灰尘皑皑、对着脏兮兮木柴火的柴房。 心里那个凄凉。 是忍着凄凉住柴房,还是跑回娘家从早到晚挨唾沫星子,哪个都不好过。 一想到等下还要去责任田里做活,要忍受村里村民戳脊梁骨。 她感觉自己好凄惨啊。 自己怎么就这么命苦,本以为嫁人就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似乎自己注定了就是个命苦的。 谢建国将一肚子气撒在了镰刀上,拎着镰刀,大白天的冒险去了趟秘密私田。 用镰刀收割了一大箩筐的红薯叶。 背着红薯叶来到老娘住的西屋,低眉顺眼地主动服软道: “妈,是我糊涂,是我错了,我不该提出分家。” “知远,大哥跟你认错,你就原谅大哥吧。” 谢知远早上刚偷偷割了一茬儿大哥田里的红薯叶,这会儿瞧见大哥主动用一箩筐红薯叶当赔罪。 他只是哼哼一声,没接他话茬儿,反倒阴阳怪气道: “我倒觉着分家挺好,咋,是瞧见我跟妈这半个月天天吃大米饭,眼红了是吧?” 谢建国心想,确实眼红,顿顿大米饭呐,这谁家不眼红? 他吞了吞馋涎,继续低眉顺眼地服软道: “以后不仅责任田由我跟那婆娘一起去伺候,私田也由我跟她夜里抽时间去伺候!” “你就白天有闲时去打理打理,咱们兄弟齐心分工合作,把咱们的家给过好。” “这不挺好的嘛。” 谢知远是个读书的,身子骨确实没啥大力气,大哥都这样服软了,说得也确实挺诱惑。 兄弟俩的前嫌渐渐冰释。 …… 林栋梁和吴娟晌午看完谢家的戏之后,就回家去暂时歇歇脚,下午还得去责任田做活去。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那何花兰咋这样式,往后他谢建国还咋在村里抬起头。 闲聊间,负责照料两弟一妹的林丫都没闲着。 给弟弟妹妹盛好稀饭之后,又去灶房切一碟腌萝卜丝端进堂屋。 忙活完之后自个儿都没工夫吃一口,弟弟妹妹就吃完了碗里的稀饭,她又得给再盛上。 等她终于能捧起碗来喝稀饭了,弟弟妹妹又已吃饱了,她匆匆喝完稀饭,又收拾饭桌洗碗去。 这边忙活完,那边弟弟又尿了,给换块儿新介子,尿湿的介子得赶紧洗。 不然放着会叫尿骚味儿残留在介子上,得多打两遍肥皂,爸妈会批评她浪费、懒。 兴许是刚吃了个新奇的八卦,放松下来的林栋梁,这才有片刻注意力落在忙里忙外的大闺女林丫身上。 “诶?”林栋梁这才偶然瞥见,林丫的脸竟白净了不少? “麻丫……哦不,大闺女,你过来,给我瞧瞧你的脸。” 木讷的林丫听话地走过去。 林栋梁凑近去瞧自家闺女的脸,嘿,竟连多年前留下的疹子疤都淡了不少呢。 也就是半个月前,杨舒芬给林丫敷了一回草药,结果当天下午林丫的脸就给敷“烂了”。 他借着这个由头,叫杨舒芬赔了他十块钱。 平日里又忙又累的林栋梁,根本就没啥闲工夫去留意自家大闺女。 这会儿发现闺女居然白俊了不少,他第一反应是…… 草药膏竟然有效的情况下,叫杨舒芬赔十块钱,自个儿岂不是讹人了。 “是呢,大丫的脸好像是好了些了。”吴娟也有些惊喜,但还是不太确定是不是因为敷过草药膏的缘故。 况且就敷了一次,而且还是半个月前敷的,也有可能是丫头自个儿痊愈的。 只是不妨碍半个月前借由头弄到手的十块钱,现在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闺女,你脸上现在是啥感觉?之前敷药时又是啥感觉?”吴娟又问。 林丫没多想啥,转悠着眼珠子边思索边回应: “敷草药时刚开始凉凉的,后来就热热的,然后疼疼的。” “疼过之后就……感觉脸上水润润的。” “以前总感觉脸很干燥,现在又开始感觉很干燥了。” 一听这话,夫妻俩面面相觑。 …… 杨舒芬晌午歇好之后,便要背上背篓去山里捣腾山货去。 刚打开院门儿,迎面就瞧见林栋梁和吴娟牵着林丫一起过来了。 林栋梁不仅笑容满面,手上还拎了个麻袋子。 “杨大娘这是要出门啊?”吴娟先开腔缓和气氛: “刚巧咱家腌的萝卜干已经腌好了,寻思着拎一斤过来给杨大娘您尝尝呢。” 林栋梁也赔着笑,直言道明来意: “杨大娘,之前的事儿,是咱们闹误会了,咱特意过来给您赔不是的。” 杨舒芬清楚他们的来意之后,心下倏然开朗。 林栋梁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大闺女,相反,他心里对大闺女是有歉意的。 只是生存已叫他焦头烂额,每天在外头做活累死累活。 回到家之后,早已耗尽了耐心了的,已没力气对大闺女表现出父亲的温柔。 “丫头的脸好些了呢,”杨舒芬瞧着林丫,心下宽慰道,“若是这半个月一直敷着药,兴许这小脸儿早已光滑了。” “其实丫头就是对腌菜过敏,才叫脸上生了疹子的,往后叫丫头尽量不吃腌菜,慢慢的也能好。” 杨舒芬坦荡又毫无保留地说道。 至于他们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儿。 林栋梁倒是信那草药膏是有用的,这不,自家闺女的脸确实好了些。 但不妨碍夫妻俩对杨舒芬懂医术这事儿,依旧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杨大娘,这十块钱您收好。”林栋梁主动将十块钱给退了回来。 杨舒芬自然的接过钱,本来这钱就是自己家的,所以当初林栋梁要钱,她也没多费口舌磨叽。 “那啥,杨大娘,那草药膏您还有不?”吴娟一边讨好地笑着,一边默默叹息,“林丫毕竟是个丫头,咱也知道村里总是‘麻丫’、‘麻丫’的叫唤,闺女听着肯定伤心。” “哪有丫头不爱美的嘛,能白白俊俊,谁也不想丑丑得叫人嘲笑。” “这腌萝卜给您放灶房了哈。” 吴娟说着就主动小跑向灶房,不必明说,就是想用这一斤腌萝卜换草药膏的。 “呵呵。” 忽然间,等着拿到药膏的林栋梁听见堂屋传来一声冷笑。 第20章 人情世故 “之前不还嚷嚷说,咱妈毁了你家丫头的脸呢吗,咋的,前脚在咱家门口闹,叫村里人瞧笑话,后脚又来要东西。” 谢知远走进屋里来,冷嘲热讽。 “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大哥您是专业唱变脸戏的呢。” 谢知远不爽的是之前他们骂老娘,且还是闹嚷嚷的指名道姓地骂,那么多村民瞧着呢。 才二十三岁的谢知远,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然没那么容易就咽下窝囊气。 “知远,你消停着,甭嚷嚷。”杨舒芬主动制止小儿子的不客气。 林栋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渐渐难看下来:“我这不是已经主动过来赔不是了,钱我也退回来了,根本没有讹你家钱的意思。” “哦,那口窝囊气咱就白受了呗?那钱本来就是咱的,退回来是应该的,”谢知远不依不饶,“想要药膏可以啊,掏钱呗,咋的也得一帖五分钱。” “难道你还想就用那点儿腌萝卜就换走药啦?想啥呢。” 眼瞅着也是个暴脾气的林栋梁就要发作了,杨舒芬起身来将小儿子撵去装药膏去。 等吴娟走回屋来之后,杨舒芬才对他们两口子说道: “知远就那性子,你俩别跟他一般见识,药膏还有的,一会儿拿上带回去,不要你们的钱,丫头能好就行。” 杨舒芬很懂人情世故,毕竟一个村儿的,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自是不能伤了和气。 这台阶一给,林栋梁的脸色也缓和了些,农村男人就是要面子。 随后杨舒芬话音一转的继续说道: “林大侄儿,你们也是来得巧了,我正好有事想跟你们商量来着。” “这旱年日子不好过,天天累死累活却也吃不饱肚子。” “我这些天在山里转悠,发现山里有些地界儿还算平坦,而且还很隐蔽。” “你俩不如跟咱家一起去倒腾点儿私田,好赖收成之后,收成全是自个儿的。” 这提议一出,林栋梁和吴娟登时警惕地绷紧头皮。 只因“私田”二字实在太敏感。 可是,收成全归自个儿又极其诱惑。 杨舒芬就像主动交托家底似的说道: “不瞒你们说,咱家其实已经倒腾出将近五亩私田了。” “嘶!杨大娘,没想到您……胆儿还挺大……”林栋梁夫妻更加绷紧头皮。 感觉就像有把刀在刮他的背脊一样心惊肉跳,毕竟这是赤果果的犯法,被捉到可是要挨嘣的。 “没法子,挨饿不好受嘛,”杨舒芬循序渐进地暗暗说服他们夫妻俩: “五亩地,哪怕一半种洋芋,一半种红薯,四个月就能收成至少……” “五千斤洋芋,以及五千斤红薯。” “有这么多粮食压家底儿,就是想饿着也难喽。” “若是你夫妻俩能夜里抽点儿时间去倒腾,咱两家一块儿倒腾,相互间还能照应。” “我寻思挺好的。” 具体的数字一出,林栋梁夫妻的心惊肉跳被收成的诱惑极大压制。 且经林大娘这么一通暗里暗示,夫妻俩肚子里也生出了不少狐疑。 是啊,一亩地能长出来至少二千斤洋芋呢。 为啥在责任田里一天到晚的累死累活,却连吃饱饭都是奢望呢? 有人偷奸耍滑是一个原因,至于其他原因,他们想不到,但知道有。 “你俩可以慢慢想。”杨舒芬丝毫不怕就这么交了自家的老底儿,会惹来什么要命的危险。 因为她很清楚,仅仅收成的诱惑,就足以叫他们夫妻选择加入,不用掐挂,这是摆在眼前的现实所逼。 而杨舒芬之所以要带动旁人一块悄悄冒险搞私田,人情世故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瞧见村里因蝗灾而饿死人。 村里拢共一百多户,约五百口人,只要在蝗灾之前尽量多地鼓动些村民一起倒腾私田。 哪怕就捣鼓出来五十亩,也能避免发生饿死人的局面。 而且,如果村里只有自己家有余粮的话,饥荒一定会使不少人被饿疯。 若叫那些被饿疯了的瞧见谁家有粮食,必然会集结起来去抢,相当于是被饥民揽着一起死。 所以她的深思熟虑,不光是出于心底良善,也是为了保住自个儿的小家。 “好,杨大娘,咱倒腾。” 林栋梁特意压低嗓门儿,跟杨舒芬悄悄话地交头接耳,问询一番建国知远两兄弟都是夜里几点去伺弄,具体位置是在哪儿。 两夫妻便怀着郑重的重大秘密离开谢家。 ……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 转眼来到半个月后的五月初,生产队的上千亩责任田渐渐青黄相接。 庄稼已成熟约六成,眼瞅着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能迎来收成,连平日里一门心思偷奸耍滑的村民都燃起了些许干劲儿。 翘首盼等收成后分粮那天的到来。 不过,圩河又旱的见了底,村民们疑惑镇上咋不继续放水下来了, 围在田边叽叽喳喳焦虑缺水问题时。 天上忽然稀稀拉拉地掉下来一颗颗东西。 队长刘刚敏感地凑上前去,蹲身一瞧。 “坏了!天上掉蝗虫了!” 变故一出,村民们顿时如临大敌。 更震惊的则是谢建国—— 妈呀!老娘的预言竟然正在成真! 真的会闹蝗灾?! 第21章 提醒防蝗灾被嘲笑 村民们叽叽喳喳地将掉在地上的蝗虫收拢到一堆儿,不一会儿就捡着了十几只。 谢建国越看越心慌,老娘跟他说过,平时的正常蝗虫是绿色的,而蝗灾时的蝗虫是黄红的。 “这不就是蚂蚱,啥蝗虫嘛,你还是生产队队长,居然一惊一乍的,也不怕村里闹恐慌。” 没见过蝗灾的村民并没有当回事,因为这蝗虫确实就是蚂蚱嘛,蚂蚱挺常见的。 反而还责怪刘刚张嘴就是啥“蝗虫”,害他们吓了一跳。 刘刚都被村民的责怪整懵了,寻思难道真是咱反应过度了? “哎呀,队长啊,你还是赶紧蹬上二八杠去镇里一趟,叫镇上赶紧继续放水吧。” “就是,眼瞅着收成前的临门一脚了,这会儿要是没水灌溉,别说啥蝗虫,旱都全旱死了,都轮不到蝗虫来吃。” “是啊是啊。” 村民们更在意水的事儿,刘刚寻思也是,赶紧解决水的问题吧,愁人,天天的真是,幺蛾子没完没了。 “队长,你现在不能走。” 瞧见刘刚转头就真要骑车去镇上,性子内向的谢建国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站出来开腔: “今年肯定会闹蝗灾,咱们必须现在就提前收成,不然等蝗虫来了,直接完犊子。”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谢建国身上,同时集体石化。 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噗。”憋不出笑的村民,此起彼伏地发出笑声。 “建国,是不是你媳妇儿给你戴绿帽子的事儿,叫你受了不小的打击?瞧你居然说起胡话来了。” 何花兰已经很努力地藏在人堆里不冒头了,结果又被话茬子给揪了出来。 又不能公开叫嚷更加闹大,只能幽怨地瞪一眼谢建国,暗暗埋怨谢建国抽啥疯,非得出头鸟似的冒出来说胡话叫人注意过来。 死过一回开了窍的谢建国,现在一门心思都是相信老娘,毕竟老娘不仅从火场救回了自己。 且还在一个多月前就预言了蝗灾。 不信老娘还能信谁! “我没说胡话,今年绝对会闹蝗灾!”谢建国很着急地极力说道: “现在开始收成还能保住些粮食,晚了就完犊子了!蝗虫群不知啥时候就来袭了!” “你们信我啊!我绝对没说胡话!” 看谢建国急的那样,村民却越看越觉得他很滑稽。 “庄稼这才成熟五六成,这会儿收成就要损失一半,不仅公粮交不够,人头粮也甭想领了,你闹呢。” “啧,看来真受了不小的刺激,都给刺激成傻子了。” “建国?醒醒?你不会真觉得现在收成是对的吧?要是没闹蝗灾,而这会儿又收割了,咱们村儿岂不是要平白无故损失一半粮食?” “是啊,建国你仔细想清楚再说话,免得招笑。” “哈哈哈,笑死人了,原先以为就杨大娘因为老了脑子不好使了才变得神神叨叨,没成想她的好大儿也这样式。” 嘲讽声此起彼伏。 给谢建国整的都有些不自信了。 是哦,要是没闹蝗灾,这会儿收成就只能收五成最多六成,要损失一半。 他抬眼看向队长刘刚,刘刚的眼神是明显的动摇,一会儿凝重的看向田里,一会又看傻子一样看向谢建国。 刘刚虽是生产队队长,毕竟也是农村出身,就算现在也有些担心会闹蝗灾,他也没那个魄力在损失一半粮食的情况下,下令提前收割。 叽喳间,谢建国感觉到脸上忽然有星星点点的凉丝。 刚才还暴晒的天空忽然昏沉下来,密集的雨点无任何预兆地悄无声息飘落。 很快就将所有人的脸庞淋了个半湿。 “哇,下雨了!” “太好了!终于下雨了!” “下雨啦!今儿不用人力灌溉啦!” 村民们对雨水的到来异常兴奋,旱了这么久,终于下雨了。 现实叫村民们欢呼雀跃,近乎喜极而泣。 同时对谢建国的嘲笑声也更响了: “建国啊,甭神神叨叨地招笑啦,瞧瞧,老天爷都亲自来打你脸了呢。” “哈哈,我刚才差点被你那神叨劲儿给笑抽过去。” “啥蝗灾嘛,胡说八道,瞎唬弄人,谁家闹蝗灾前还下雨的?” 本就被嘲笑的不太自信的谢建国,被紧接而来的下雨和更加大声的嘲笑整的更加不自信了。 老脸一红扭头就溜,一路往自家跑去。 去山里打野的杨舒芬,因忽然下雨而提前回家。 这一趟虽没打野多长时间,但也收获不小。 除了一背篓的野菊之外,还偶然在山沟子底的一道地缝犄角处,寻见了一小片金灿灿的野生菌鸡油子。 旱年想找见菌子可不容易,因为菌子只在潮湿的环境生长。 菌子旁边还生了些同样喜潮湿的野水芹。 明儿知远去镇上卖药茶,叫他带够钱,从镇上背十斤面粉回来,明儿晌午就能包一顿的三鲜饺子吃。 杨舒芬吞着馋涎回到家,刚在灶房放下背篓,谢建国就来到她身后。 又不太自信又有些委屈地向亲娘诉苦: “妈,刚才天上掉下来蝗虫了,寻思今年可能真会闹蝗灾,我就提议队里提前收成,结果遭了好一顿嘲笑。” 将自个儿的遭遇一股脑儿叭叭完之后,谢建国继续说道: “本来我寻思说,村里人应该是在侥幸心理,侥幸觉着不会闹蝗灾,结果这雨一下,他们就直接认定绝对不会闹蝗灾了。” “您说啊,究竟是现在收成最好,还是……” “万一真闹蝗灾了呢。” 听着大儿开窍但又不完全开窍的不自信话音,杨舒芬慢条斯理地给他底气道: “你的提议没有错,是该这会儿就立即收割。” “毕竟村里就一百多户,二百多口人伺候一千多亩田,收割要五六天、晾晒又要五六天,还要脱粒、脱壳、清筛、磨面。” “这么下来也得忙活一个月功夫,晚了就连一半都保不住了。” 听着老娘的话,谢建国能察觉到老娘的心思,老娘依旧坚定认为会发生蝗灾。 动摇最终定于避险的一边,谢建国怀揣着老娘给的底气,又跑回了队里。 直接去找到刘刚,坚决游说必须现在就赶紧收割。 晚了就完蛋了。 “你要是不信咱的话,你可以去镇上问问有过蝗灾经验的,比如问问以前闹蝗灾的时候是啥样,有没有下雨。” “万一真闹了,村里一粒不剩,你说你担得起那后果不。” 压力一下子来到刘刚身上,刘刚瞪着谢建国,肚子里却是一阵气闷。 “这会收割就要损失至少四成收成,我哪敢因着八字还没一撇的由头就下这命令啊。” “你逗呢。” 第22章 养兔子 “队长,咱也觉着提前收成才能最大化止损。” 就在谢建国思索该咋说服刘刚时,弟弟谢知远忽然过来了。 谢建国有些意外,他平时都是绕着生产队走,接近都觉得嫌弃。 刘刚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一瞧见谢知远,眼底就流露出嫌弃。 在他眼里,刘知远就是个二流子。 刚想三言两语将他们兄弟俩打发走,谢知远就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满脸认真: “发生蝗灾的可能性超过九成,我在镇上读书的时候曾看过咱们县的县志,县志里有记载往年发生蝗灾前后,都有哪些征兆。” “风卷尘沙天变黄,河塘干涸草疯长,蜻蜓低飞蛙不鸣,蝗虫产卵好温床。” “天旱蚂蚱多,久旱盼雨落,草密温又高,蝗虫易成窝,河湖周边地,虫卵易聚集,若见飞虫绕,蝗灾可能到。” “光是跟蝗灾有关的顺口溜都有好些,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镇上的图书室借县志来瞧瞧,每一条顺口溜说得都跟眼下这境况一样一样的。” 二流子忽然认真摆道理,刘刚这才想起谢知远曾是正儿八经的读书好苗子。 是高考取消了之后,他才变成这二流子样式的。 心头多了些庄稼人对读书人的三分尊重,刘刚来回的看他们兄弟俩,又朝天上一顿张望。 村间时不时就刮起一道风,这风一刮,果然是打着卷儿的,卷的沙土眯眼飞扬。 弟弟忽然之间变了个人,变回了以前读书时那气质,谢建国都有些恍惚。 “你俩回吧,我知道了。” 刘刚心底里落下了某个决定,打发一声之后,就扭头跨上二八杠,骑车走了。 这还是他们兄弟俩头一回站在一条阵线上,这么大胆的公开支棱。 谢建国心想,原来兄弟同心的感觉……还怪好来。 哥俩一路唠着嗑回家,路上建国问他咋过来了,知远回应说老娘预言蝗灾的事儿他其实早就听见了。 担心他一个人跑刘刚面前支棱不起来,所以才特意过来一趟。 建国又问他为啥也觉得会闹蝗灾,知远又给他唱了段儿顺口溜。 天旱草密,蝗虫搭窝,阵水一滋润,虫卵乱抱窝。 …… 下午时,刘刚就骑着二八杠从镇上回来了。 其实听谢知远说时,他就已被说服了,只是光说服他不管用,他还得说服全村村民。 这不,特意去了趟镇上的图书室找来了县志。 县志上果然记载着过去五十年里发生过的二场蝗灾,仅是瞧着文字的载录,便是触目惊心的吓人。 当日下午,刘刚就公开对村民宣布,提前收成。 这话一出,全村老少全都炸了锅。 “要是没发生蝗灾,咱村儿岂不是平白无故少一半收成!” “往时闹蝗灾前都一直干旱不下雨的,刚才还下了阵雨呢!说明不可能闹蝗灾的!” 这会儿吵嚷间,晌午下了一阵就停的雨,现在隔了不到两小时,忽然地又开始下。 天一下雨,村里的意见就闹得更大了。 “阵水一滋润,虫卵乱抱窝,蝗灾前也是会下雨的。”谢建国再次支棱着脊梁骨,给刘刚帮腔一声。 结果这一出头,村里的白眼也直接朝他集火。 “别嚷嚷了!现在是五月初!咱村儿必须在十五号之前完成收割、晒谷!” “只要完成了!人口粮就提前到十六号下发!不然这个月的人口粮就不发了!” 刘刚搬出人口粮来压制村民,这毕竟事关饿不饿肚子。 村民就是再有意见也没法儿了。 只能服从安排,提前收割! 但不妨碍所有村民都觉得,刘刚肯定是被神神叨叨地谢建国给蛊惑了,一边做活一边不忘阴阳怪气戳他脊梁骨。 “要是到时候连个卵都没,咱村儿平白无故少一半收成,叫谁赔哟!” “建国啊,你可做好准备喽,到时候要是屁事没有,你家可等着摊上大事吧!” “哼,跟他老娘一样,神神叨叨地,有病就去卫生站治病!留村里净嚯嚯人!” …… 杨舒芬每天一有空就往山里跑。 大清早给知远装好药茶,等知远背上往镇里去了之后,她便先到早前挖的陷坑处。 这陷坑挖得简陋,好些天陷不着野味儿也正常,守株待兔就是得有耐心等。 她心里头都盘算好了,趁着旱年杂草疯长野兔多,设法一对对的逮个几对儿。 野兔的肚子里有两个房,一个房下着崽儿,另一个房能同时怀着,贼能下窝。 只要逮着了,往后想天天吃肉,还真不算啥难事儿。 提着沉重的老腿一步步往山上迈,离陷坑还有大老远时,杨舒芬就听见了那边传来喜人的嘈乱簌簌声。 凑到陷坑旁,扒拉开盖在上头的杂草。 哎哟喂,俩黄灰毛色的大野兔正在坑底下乱蹦跶呢! 按着野兔的后脖颈,伸头去瞅野兔的腚裆。 一个吊着好大的蛋,一个双排扣下边儿摆着红瓣儿蒜。 恰好一公一母。 杨舒芬高兴地用草绳将野兔捆好揣进背篓,又采了些草药和野菌直到晌午前才往家回。 谢知远每天早上都固定地赶早儿去镇里卖药茶,因着药茶供不应求,他每天都能挣到手一大把子的五分钱硬币,刚刚好好三块钱。 应老娘的要求,这三块钱一到手,他就得去友谊商店,花一块钱买四斤米或面背回家,另外两块钱就由他自个儿攒着当学费。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学费啥时候才能派上用场,反正就先攒着吧。 过去这一个多月以来,每天早上都这样,不知不觉,除掉日常吃掉的口粮,家里倒也攒下了快一百斤大米了。 家底儿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殷实起来,当然了,就这点儿存粮,依旧是家底儿稀薄。 杨舒芬回到家时,谢知远早就回来了,还用鸡油菇、兔肉和水芹调好了馅儿,正包着馅大皮薄的白面饺子。 谢知远一回头就瞧见老娘竟背了俩野兔回来? 这给他兴奋的,险些原地蹦起三尺高。 “儿,恰好是一公一母呢,就不宰了,你钉个木笼子,将兔子养在你屋里头,悄悄养别叫村里发现了。” 这话让本就兴奋的谢知远更加欣喜若狂。 养上了兔子,往后就更不用愁吃肉了。 在知远兴奋间,听了一早上难听话的建国回来了。 偶然听见老娘竟逮着了兔子,但却让知远养。 感觉家里的好事儿全摊他知远身上了,苦事就全撂自个儿身上。 他心里有些失衡的吃味,不高兴。 …… 第23章 种树菇,极品亲家来了 “妈,我也会养兔子啊,我天天在地里做活,养兔子要打兔子草,这我也会的。” 失衡间,谢建国忍不住地说出了心里话。 “建国,你来我屋里头。” 杨舒芬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招呼他进西屋。 早前她在山上偶然采到了野生的鸡油菇,这可是很金贵且不常见的菌子。 金贵的原因是不好人工种植。 不过,既然能采着鸡油菇,那么就肯定能采着别的树菇。 这不,她屋里的木桌上就摆着连菌壤一道挖回来的野树菇。 地上还有一筐筐野生的草药,比如对头晕头疼有用的猪毛菜,调气和血的益母草。 还有治咳嗽的雷公根、治窜稀的马蜂菜…… “妈在山里找见了这种好养的树菇,好生伺候一个月就能开始出菇,到了出菇阶段,能连着出菇一个月呢,吃撵不及它出的。” “妈教你种树菇。” 听见老娘也给自己做了盘算,谢建国的高兴又回来了。 晌午放工之后,何花兰不敢在谢建国脸前晃悠,等谢建国前脚回家好一会儿了,她才敢后脚回到家。 之所以不敢在人脸前晃悠,可不就是怕一被瞧见就被要求离婚。 根本不占理的情况下,就只能装作没自己这个人,看看能不能就这么给糊弄过去。 她轻着脚步进到柴房,准备歇一觉,到点了就去队里继续做活。 院子里飘荡着诱人的白面饺子香气,馋得她肚子一阵阵咕咕叫。 肯定没自己份儿的,那是小叔子包的饺子…… “花兰,过来吃饭了。” 杨舒芬的招呼声忽然传来,何花兰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她赶忙垂着脑袋小跑到堂屋里,谢建国正对着一大盘饺子,一口一个地狂吃。 谢知远则在堂屋和灶房走来走去,将煮好的饺子给盛端过来。 眼瞧着婆婆招呼完她之后,就慢条斯理地自顾自吃起饺子。 谢建国就像瞧不见她这个人似的,一个劲儿埋头狂吃。 随后谢知远也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过来,摆到空座儿那边之后,就入座开吃自己脸前那盘。 何花兰心情五味杂陈的谨慎落座,拿起筷子夹饺子,送到嘴里。 饭桌上无人说话,也没谁搭理她。 味道荤鲜的饺子在口中一咬,鸡油菇的肥韧鲜香,险些叫她吃哭出声。 “不知你吃几个才是饱,就叫知远煮了十五个,够吃不?”杨舒芬主动跟她说话。 “够、够的。”何花兰饿得不轻,已是半个月光吃队里的清水稀饭了。 还是惶恐建国一张口就要跟她离婚,于是顾不上慢慢品尝,囫囵得将十五个饺子随意嚼两下咽进肚子里,便仓惶起身先回队里做活。 “闺女。” 何花兰刚匆匆走出院门,迎面就听见熟悉的不速声音。 何国庆脸色黑臭的瞪着她,背着手朝她走过来。 “爸你咋、咋来了。”何花兰这才想起,已半个月没回娘家,亲爹十成十是来要东西的。 她有意无意的垂头别脸,可别叫亲爹闻见她刚吃过荤鲜的白面饺子,不然…… “哼,我还不能过来了咋?”何国庆紧接着便如她所料的张口就要: “家里米又见底了,装一百斤米给我带回去,你弟可是咱们老何家的顶梁柱,是你的靠山,你好意思叫你弟饿着。” 这话一出,犹如一座大山压到何花兰身上。 紧迫的逼迫叫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建国已铁了心想跟自己离婚,这会儿要是顶风再掏谢家的东西…… 可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啥别的办法,能将亲爹给打发走。 “哟,是亲家公来了啊。” 忽然间,杨舒芬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何花兰被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亲爹来要粮这事儿若是叫婆婆听见,自己铁定当下就要被婆家扫地出门,柴房也甭指望住了。 “昂,我来跟我闺女谈事的,”何国庆满脸的理直气壮: “家里余粮不够了,打算叫闺女预支工分儿,弄一百斤粮回去贴补贴补。” 这话一出,何花兰心如死灰。 两堵硬墙硬生生相碰,还将她夹在中间,要不死了算了。 “啧。” 杨舒芬忽然砸吧一声嘴,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您一张嘴就跟下圣旨似的,合着咱老谢家是您的专属库房?” “两手一揣就能带走宝贝,瞧您这派头,比财神爷还阔气呢。” “财神爷下回过来可得提前打招呼,咱好敲锣打鼓地列队欢迎。” 这阴阳怪气的嘲讽,叫何国庆猝不及防,当场血压一蹿: “你、你你你,你咋说话这么难听呢!一把年纪了竟然不知积口德!” “要说积德,财神爷您这是提醒咱给您烧香火呢是吧?”杨舒芬毒舌火力全开: “那您得找个地儿挖个坑把自个儿埋进去,埋之前记着往两边摆个香火炉,不然我这香火烧不到你手里,倒是叫孤魂野鬼给享受走了,那你可不就亏大了。” “你!”何国庆认识的杨舒芬是软不唧唧随便人捏、往时瞧见他不是赔笑脸就是点头哈腰的。 今儿这是被邪祟附体了咋?居然张口就咒人! 给他噎的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屁。 “咋还杵这儿呢,还不走啊?真搁这儿等咱给你捐香火钱啦?” 杨舒芬再一开腔,何国庆被气得当场歪了冒烟的鼻子。 “花兰她天天忙里忙外,累得跟陀螺似的,您倒是半点不心疼,还惦记着我们这点家底,敢情把闺女嫁过来就是给您当免费库房保管员的?” “要是哪天想起来了这是你闺女,不是你的免费库管,且记着来时捎带上点儿东西再过来,别总空着手,显得您多不心疼孩子似的。” “大老远儿过来一趟,就是奔着吃绝户来的似的。” 婆婆这毒舌,把何国庆气得冒烟,也把何花兰给雷的外焦里嫩。 且话里话外还明显是在维护着她,分毫没将她往外推的意思。 莫名的,心底里冒出一股子酸楚的感动。 因为婆婆张嘴骂人,是为了护着她。 “咱今儿算是瞧清楚了,咱家闺女嫁错了人家!”噎半天气的何国庆,气得朝何花兰瞪眼儿道: “花兰你过来!带上兴兴跟我回家!叫她老谢家断子绝孙!” 闻声的何花兰下意识道: “我不走。” 第24章 蝗灾来袭 “你!你翅膀硬了是吧!分不清谁是你亲爹亲娘了是吧!” 何国庆对着自己的闺女,撒火气的劲儿可是一点没打算过收敛: “今儿你要是敢忤逆!往后遇着啥难也别想指望娘家帮你出头……” “花兰,”杨舒芬忽而开腔,打断了何国庆的话音: “妈知道你天天在队里做活,那不是‘辛苦’二字就能概括过去的。” “辛辛苦苦,无非图个能顿顿吃的像样儿。” “若你觉着在娘家能过得更好,我也会尊重你的想法。” 杨舒芬盯着何花兰,她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何花兰听着这些话,只觉诧异和心虚。 婆婆今儿变得话多了不说,还一会儿一个性子,就跟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前脚将亲爹骂了个狗血淋头,后脚竟对自己说……尊重她的想法? 今儿晌午那顿荤香的饺子,仍在她心里、嘴里的唇齿留香。 “妈,我不想回……” “我知道错了……” 眼瞅着自己的亲闺女,竟缩到了她婆婆身后。 何国庆老牛瞪眼儿。 “咋?是真在等着给您烧香火钱了,还是真将咱老谢家当成你家的库房了?” 杨舒芬再次启动毒舌模式,眼瞅着那嗓门儿越提越响亮。 头一回在谢家吃了大瘪的何国庆一时想不着反击的法子,再待下去,兴许就成了她杨舒芬嘴里早死了烂了的死人了。 晦气! 他怒哼一声,瞪着圆溜的牛眼儿扭头就走: “且给我等着!” …… 不知不觉,日子已是五月中。 何花兰在田边有力地挥舞着抄子,将正晒的麦子一下下扬起。 一顿滋味儿十足的饺子下肚,再加上刚才第一次被婆婆护短。 做活再累,周围村民的戳脊梁骨话再难听,她也心气顺畅地不往心里计较了。 难得高兴间,周围的村民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磨洋工。 晒人的艳阳天以极慢的速度昏暗下来,慢到叫人察觉不到该留意。 直到李红卫在队里算完账得从供销社走出来,不经意一瞅远处的天边。 那铺天盖地汹涌的乌泱泱,这才叫他第一个变了脸色: “妈呀!蝗虫群过来了!” 村民们闻声抬头之际,黑压压的蝗虫飞舞声这才传入众人的耳朵。 即便是早有防备的刘刚,心底也被这场面给狠狠震动。 “赶紧将麦子装袋!收进库房!” “快点快点!别叫蝗虫给吃光了!” 村民们惊吓万分,哪里还有心思磨洋工。 一个个的当即使出所有的劲儿,以最快的速度赶紧装袋、装车、拉进库房。 全村其他不做活的老小也都跑了过来,帮着拿麻袋、撑袋口。 谢建国看着蝗虫来袭的震撼场面,内心一片复杂。 有一分是洗清委屈的高兴,但其余九分则全是对灾年的恐慌。 …… 提前收成叫东村躲过了半劫,因为提前收成注定了收成要损失一半。 虽幸好还剩一半,可是别的村估计全都遭殃了。 二半夜时分,谢建国和何花兰紧赶慢赶地往私田摸过去。 冒出地面的红薯叶全没了不说,地上还掉着厚厚一摞死蝗虫。 不过埋在土地里的洋芋和红薯没遭蝗虫嚯嚯,暂时没受损失。 但若过些时日,蝗虫的数量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浅土层的农作物也会遭大殃。 老谢家都没睡觉,等谢建国和何花兰从私田回来之后,一家人都心情沉重,但不妨碍他们围坐成一堆儿,再吃一顿荤鲜的白面饺子。 “幸好咱家提前了整整俩月防备,已经攒了二百斤米、还有五十斤的白面。” “咱家倒是不慌,就慌万一村里头的旁人家瞧见咱有余粮,都跑来问咱借饥荒咋弄?” 谢知远感觉自己应该是家里最淡定的了。 因为他屋里养着兔子,兜里还有这两个半月以来攒下的一百零五块多钱。 托老娘的福,真就一点儿都不慌的。 何花兰默默吃着饺子,吃一个不忘给儿子兴夹一个。 竟从兴嘴里听见一声“妈我撑,吃不下了”。 好家伙,外头闹着蝗灾,儿子却叫嚷吃撑了。 强烈的反差让何花兰一顿顿的恍惚,没现实感。 “杨大娘,快开开门!” 这二半夜还没睡的还有林栋梁夫妻。 他们夫妻俩现在的心情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早前冤枉了杨大娘毁了他们大闺女的脸,人家杨大娘不仅没跟他们计较,还带携他们一块儿悄悄捣腾私田。 蝗灾果然来袭,他们夫妻在北边的山沟子里开了三亩地,洋芋和红薯早就种上了。 家里的余粮刚好够撑俩月,两月后他们就能接茬儿地吃上私田里长出来的洋芋和红薯。 夫妻俩各背着一筐红薯叶,冒着啪嗒乱掉的蝗虫过来,就是特意来道谢的。 杨大娘不计前嫌的带携,简直就是救命之恩。 “你俩有心了,”杨舒芬慈和地笑着说道: “心意我收了,这两筐东西带回家去慢慢吃,你一家七口老少,口粮肯定比我们家紧张。” 当初林栋梁意识到是自己冤枉了杨舒芬之后,能主动将十块钱退还回来,这就说明了林栋梁和吴娟不是自私自利的人。 出于这一点,杨舒芬才敢对作为外人的他们大胆建议开私田。 夫妻俩也确实心底良善,家底稀薄但仍晓得知恩图报。 说啥也要撂下那两筐红薯叶作为答谢,随后就背着空竹篓回家了。 这一夜几乎没谁家能安生睡觉。 次日晌午时,刘刚和李红卫才从镇上回来。 两人在去镇上汇报情况时,因为执行了有备无患的劳动安排,意外地受到了镇上的表彰。 奖励就是能留下全部收成作为人口粮。 但是最后清账之后,每家都只有人口粮,没有工分粮。 镇上的规定是成人50斤、孩子23斤人口粮,即便留下全部收成也发不出来,只能减半的发。 一时间,村里陷入对饥荒的恐慌。 “这就这点儿粮,哪怕顿顿喝稀饭也只能吃俩月!” “下一茬儿收成得到年底才有!年底前咱们喝西北风过活吗!” 第25章 女儿被家暴 没了要做的农活,力气就全用在了嘴皮子上。 队里吵嚷得不可开交,吵得刘刚一阵阵脑仁疼。 “要不是提前收成了,这两月连稀饭都喝不上!” “还有,慌啥子慌!镇上会想办法调粮过来的!” 吵嚷中,谢建国一声不吭,推着木板车拉着自家的人口粮回自家。 领回这216斤人口粮,再加上之前攒的250斤。 “嘿,咱家就是顿顿吃大米饭,也够吃到年底的。” 谢建国心里美滋滋,这都还没算下个月就能收成的洋芋和红薯。 兄弟俩一共伺候的五亩私田,等到下个月也就是六月中旬时,至少能收成一万斤洋芋和红薯。 另外,屋里头还伺候着二方五层的树菇呢。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不仅粮食吃不完,菜也是,弟弟屋子里头还正养着兔子。 嘻嘻,谢建国喜坏了。 杨舒芬暂时完成了攒家底儿的盘算,心一有了空儿,就开始惦记大闺女谢桂花。 她照着桂花嫁到的北村方位抬手速掐小六壬。 赤口,空亡,流连。 许是北村也遭了灾,女婿张大喜将怒气撒在了桂花身上。 桂花遭家暴了。 杨舒芬心头一阵心疼嚯嚯。 走出堂屋来,知远正哼着小曲数他那堆成小山包的硬币。 建国刚从知远屋里出来,应是去瞧兔子养得咋样了。 “建国,知远,你俩收起手上功夫,现在就去北村一趟,去瞧瞧桂花咋样了。” “若是过得不好,就将桂花接回来。” 老娘的命令一出,哥俩这才想起自个儿还有个亲妹妹。 于是立即听话的结伴要出门去。 “啊对了,空手过去?”年长的谢建国倒是有一些人情世故的意识。 “嗯,就空手过去。”杨舒芬回应一声。 …… 哥俩往北走的路上,北村的上空仿佛乌云密布。 实则是天空都被蝗虫遮天蔽日。 整个北村的各家各户连门儿都不敢出,就怕一出门就被蝗虫活活吃成一副白骨。 而缩在家中,内心的焦灼也因压抑而加剧。 “完犊子,那树都遭啃秃噜了。” 张大喜隔着木窗朝远处张望,别说树叶子一片不剩,粗壮的树干都被啃得白花儿光滑。 谢桂花一天到晚都不敢吭气儿,生怕那句话刚好撞上张大喜的枪口,叫自个儿平白遭唾沫甚至拳脚。 张老头嘴里叼着自个儿卷的纸烟,一口一口忧愁地吧唧着,堂屋里烟雾弥漫,呛得谢桂花忍不住轻咳一声。 就这一声轻咳,刺一样扎在了张大喜的肺管子上,肺里的火气一下子被扎破。 “晦气玩意儿!自从你到了咱家!咱家就没出过一件好事儿!” “好几十年不出一回的蝗灾,你来了之后咱村儿就遭上了!” “简直扫把星!” 张大喜臭骂着将气都往谢桂花身上撒,嘴上撒气还不够,还抬手就是梆梆两拳,捣在她颧骨上。 吧唧着纸烟的张老头斜眼一睨谢桂花,老眼珠子里流露出冷漠的嫌隙: “灾年不好过哟,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 “嗐,吃白饭就算了,肚子还不争气,”刘老太婆的嫌弃眼瞪得更凌厉: “都三年了,还不见那肚子有个动静,就是养个白眼蛇,三年了也早该下个蛋了。” 谢桂花惶恐地缩在堂屋角落里,气都不敢大喘,更何况敢搭腔。 而张大喜瞧见她这懦弱模样,暴戾的脾气就是想使劲儿往她身上撒: “你给我起来!啥也不干一腚拍坐在那儿,等老子伺候你呢!” “出去将院子扫干净!没瞧见掉了一地的死蝗虫吗!” 张大喜连拽带踹地将谢桂花揪起往堂屋外头拉扯。 恰逢此时,谢建国和谢知远过来了。 隔着矮趴趴的篱笆墙,一下子就瞧见了谢桂花正在被拖搡薅扯头发。 那张大喜手上没闲着动粗,脚也是一下不闲,一抬起就狠劲儿地踩跺在谢桂花的小腿肚上。 这一幕叫兄弟俩当场气出高血压。 饶是何花兰那样式的婆娘,整日惦记搬空婆家贴补娘家,谢建国都没动过手,甚至动手的念头都没有过。 自己的亲妹妹竟然被这般虐打? “张大喜!你居然打我亲妹!我澡迩蚂嗰福!” 血气方刚的谢知远瞪着红眼,一脚踹倒破烂篱笆墙,朝着张大喜就是一脚飞踹。 直接将张大喜一脚蹬创到土墙上。 “哎呀!妈呀!”张大喜的后背被撞得猛疼,脑壳也一顿稀晕。 而被气成了石头墩儿的谢建国,这才紧随其后地动弹起来。 想到自己的亲妹妹被他乱跺腿肚子,他也抬起脚就猛跺向张大喜的小腿! “疼不疼!就问你疼不疼!凭啥这样踩我妹!” “还薅我妹头发是吧!捣脸是吧!” 谢建国将张大喜对妹妹动过的粗,一下一下地还回他身上。 “天爷呀!凭啥打我儿!” “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刘老太婆瞧见儿子挨打,当场火药爆炸似的嚎成挨宰的年猪。 凄厉尖锐的尖叫划破北村上空。 而谢桂花懵懵地瞧着突然出现的大哥二哥,上次在婆家瞧见他们还是三年前了,她嫁过来的那天。 谢建国知道北村村子小,就几十户住家。 相互之间或多或少沾亲带故,若是闹来了瞧热闹的,他兄弟俩恐怕走不了。 于是在刘老太婆扑抓过来之前,一手一个地拉着弟弟和小妹转头就跑。 …… 杨舒芬预料到闺女今儿一定会回来,于是一直在灶房里忙活着。 和面,切鸡油菇,切水芹。 再剔一条兔子腿的肉下来,调和成三鲜饺子馅儿。 俩儿子带着谢桂花风风火火回到家时,两大盘白面饺子已经煮好摆到了堂屋饭桌上。 “妈,那狗曰的张大喜居然打桂花!” 谢知远气得不轻,一回到家就朝着杨舒芬激动控诉。 而隐忍了三年的谢桂花已是反应麻木。 回到家之后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饭桌上摆着两大盘饺子,且还是白面的。 饿。 她不顾一切的坐到桌旁,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饺子。 居然还是肉馅儿的。 于是更凶残地往嘴里使劲塞饺子。 一口气塞了约莫二十个,长久的饥饿感终于消减了一半。 长年累月的麻木,被温热的饺子渐渐回温。 塞饺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眶也开始湿热酸胀。 “嘭!” 突然间,谢家的院门传来一声巨响。 把屋里头的人都给吓了一跳。 追过来的张大喜一脚踹塌木门,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他的堂兄弟、表兄弟。 一伙子人气势汹汹地涌入院里。 攥着木棍的张大喜,恶狠狠地对着关上的堂屋木门吼道: “姓谢的!都给我滚出来!” 第26章 种善因得善果,得道多助 张大喜本就是个暴脾气,这般突然挨了打受了辱,怎么可能就这么消停了。 建国和知远前脚拉着亲妹跑了之后,他后脚便纠结上十几个本家兄弟追了过来。 踹开谢家的院门之后,更气不打一处来地拎着棍儿就到处打砸。 院子里被砸得稀烂,又冲进柴房和灶房一顿打砸出气。 张大喜也忽然瞧见了灶房里竟…… 五个装得满满当当半人高的麻袋? 那是粮食! 朝着麻袋外头摸一把。 好家伙,两袋是麦子,两袋是大米,还有一袋是精白面。 好你个谢桂花!娘家这么肥,竟从未想着贴补贴补婆家的! 再来到堂屋门前,里头的人打开门时。 你他娘的,竟是躲在屋里头吃白面饺子呢! 建国也是没想到,前脚刚打了人,后脚就被扑来找后账了。 他胆子小,往时也没经历过这场面。 幸好知远没法读书之后就天天在外头浪,倒是见过这种世面,他一马当先地挡在门口,这就跟张大喜脸贴脸的对峙上了。 “打我亲妹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脸皮鞋底做的是吧!居然还有脸来我家!” “你以为就你张家人多?我老谢家也不是吃素的!” “狗杂玩意儿!跟谁脸前俩呢!跟谁装横呢!”张大喜斗牛似的顶到知远脸前。 两人那对吼的大嗓门儿,近乎炸炮一样响。 “搞偷袭完了就想跑!真是带把儿的嘛!” “你带把儿嘛!带把儿的可不打女人!窝里横显你带的那把儿萎的啊!难怪三年下来连个蛋都捣鼓不出来呢!” 刺耳又震天的对吼,叫杨舒芬也是开了眼了。 往时因着生病,她几乎无力去管总爱在外头瞎浪的小儿子。 也是没想到小儿子也是没白浪,骂人的功底跟自个儿颇显一脉相承,甚至青出于蓝。 本来张大喜的本家兄弟们大多都没啥头脑,张大喜招呼他们架势,便就跟着来了。 肚子里长久以来憋下的窝囊气,趁机群殴别村的人撒一撒也能爽快一把。 按他们一路过来时的设想,杀来之后直接二话不说开揍便是。 只是…… 灶房里那五个半人高的麻袋子着实吸睛。 “大喜,既然他们打了你,那就该向他们要赔偿!” “将粮食扛走!这事儿就算完了!” 张大喜的堂哥张发家接着由头吆喝一声,佯装着理直气壮就要对粮食下手。 而因恐惧躲在堂屋的谢桂花一听这话,当即怕也顾不上了,赶忙冲出来拦着: “那是我哥的粮食!不许碰!” “滚一边儿去……” “嘭!” 忽然间,张发家的后脑勺猛挨了一闷棍,他这才刚招呼了几个弟弟冲进灶房,哥几个就突然猛挨一顿乱棍乱敲。 “干啥呢你们!娘希匹!装土匪来抢劫呢!” “哪个村的欠揍瘪犊子!” 谢家的震天争吵声被村里人听见了,尤其是就住附近的林栋梁。 一瞧老谢家怕是要出事,他赶忙就跑去供销社找刘刚去,把情况一说,刘刚及时地叫上些村民过来帮忙。 刚来到就瞧见谢家孤零零的几口人,被十几个提棍的瘪犊子围着欺负,还要抢他们粮食? 二话不说就抡起乱棍,对着些个不速之客一顿敲。 “哎呀妈呀!” “喊你妈没用!不想挨揍就赶紧滚!” 杨舒芬的脑子都还没开始寻思对策,自家就先后进来了一团又一团的乱遭吵嚷。 想趁机抢粮食的张家十几个,被及时赶到的村民乱棍打跑。 还真就应了那句种善因得善果,得道多助。 “杨大娘,您没事吧?” 张栋梁和吴娟赶忙过来关心她老人家有没有挨打,毕竟一把老骨头了。 哪怕随意一个推搡都可能要命,更何况面对些个提棍的。 “我没事,幸好你们来得及时,不然咱家可能要遭大劫难。”杨舒芬回应着感谢话。 刘刚也是松了口气,幸好之前谢家两兄弟轮着来游说他,让他决定村里提前收成。 还意外受了镇上表彰。 原本不咋在意谢家的,从那以后他就有意无意地对谢家多留意几眼。 “幸好没出事,杨大娘,粮食还是放里屋安全些,”刘刚好意地提醒道: “灾年日子不好过,坏心眼子也藏不住了,得提起一万个心去提防,不然要是遭了哪怕一次,就要倒大霉。” 杨舒芬连声向及时过来架势的村里人道谢。 几十个村民陆续离开间,有几个村民偶然瞧见谢家的灶房不仅有好几麻袋粮食。 还有好几大筐的红薯叶。 “咦,村里没种红薯,这红薯叶是哪儿来的?” 感觉不太对的村民自顾喃喃嘀咕。 这嘀咕声旁人没听见,何花兰偶然地听见了,听得她心里一阵阵没底。 要是捣腾私田的事儿被发现…… 杨舒芬招呼家里人收拾院子里的狼藉,还有把粮食都屋里去。 谢桂花被婆家骂了三年的扫把星,已是对这个词半信半疑了。 这才刚回到娘家,就差点给娘家带来灾祸。 再瞧原本自个儿住的屋子,现在是谢兴在住。 感觉自己在娘家已无了立足之地,她心底里是一片茫然,不知何处去。 “桂花,这段时间就跟妈住一屋吧,”收拾乱七八糟的院落间,杨舒芬对儿女们说道: “妈要的很简单,就是咱们老谢家能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齐心才能将最难过的灾难给挨过去。” 建国和知远赞同这话,何花兰也连连点头称是。 嘈乱渐渐平息后,杨舒芬便带着闺女一起又上山去了。 建国和知远也各忙各的。 队里已停了劳动安排,何花兰寻思去山沟子里瞧瞧私田的情况。 这会儿才刚走出家门没多远,她就瞧见圩河的方向正朝她走来个熟悉的身影。 亲妈居然独自过来了,还一副……瘦了不少的虚弱模样儿。 “妈,你……” “哎,你还知道我是你妈,”朱牡丹一瞧见闺女,眼底里就流露出刺眼的对她的失望: “你爸过来看你,居然被你婆婆一顿臭骂,而你居然还胳膊肘往外拐。” “闺女大了就不顾亲娘死活喽。” 说话间,朱牡丹还抹起了眼泪儿,整得何花兰手足无措的。 …… 第27章 日子逐渐好转 “真是个傻闺女,辛辛苦苦在队里劳动,是替他谢家出的人头,可你到底是姓何啊。” “那姓杨的老东西吃的喝的,全是你出的辛苦换来的,你却以为那是他谢家赏赐给你的,居然真被那杨老太婆给迷惑了。” “你说你傻不傻啊?” 本来何花兰已想消停着好好过日子了,这会儿忽然听见亲妈说的这些话。 她有些头脑恍然,似乎是这个理儿。 “算了,妈就是过来瞧瞧你过得咋样的,你能把日子过下去就成,妈这就能安心回家了。” 朱牡丹一副苦口婆心模样,实则装可怜道德绑架。 可毕竟是自己亲妈,何花兰哪里可能只眼睁睁地看着听着。 “妈……” “傻闺女,妈最后再提醒提醒你,”朱牡丹一步步地攻心道: “别忘了,是你替谢家在队里出人头,谢家才能领那人口粮的。” “这人口粮是你的功劳换来的,你当然有权力支配,辛辛苦苦弄来的粮食,却拿来养好吃懒做的小叔子。” “哦对了,我刚瞧见你小姑子也回来了是吧,哎,又要多养一张吃闲饭的嘴……” 朱牡丹唉声叹气地絮叨,一边转身离开。 何花兰心里的秤受影响的渐渐失衡。 妈说的却是有道理,谢家刚领了216斤人口粮,这粮是自己跟建国在队里干活才有资格领的。 亲妈都饿瘦了,看着皮包骨头。 自己辛苦弄来的粮食,却是小叔子和小姑子在吃。 吃的还是白面肉馅饺子。 再说,西村也遭了灾,难道自己真能瞧着亲爹亲妈饿死? …… 次日一早,被撵到柴房里睡的何花兰,被喷香的饺子香气儿给香醒。 匆匆起床洗漱之后,杨舒芬已将煮好的饺子端到了堂屋,谢桂花吃得那叫一个不客气。 前脚塞进嘴里的饺子还没嚼两下,后脚就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吃的那个狼吞虎咽,饿死鬼似的,怕人跟她抢似的。 何花兰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里渐渐起了意见。 短短几分钟,谢桂花一个人就包圆儿了整整一大盘饺子,那可是三十个饺子! 心里的意见更强烈了。 “建国,一会儿吃完饭,你去沟子里将表土给添厚些,”杨舒芬慢条斯理地吃着饺子,叮嘱着今儿的做的活儿: “就怕蝗虫回境,地表没吃的了,就要往土里钻,表土厚些就能防住蝗虫。” “诶。”建国往嘴里塞进第三十个饺子,点头应下。 “花兰,你也一块儿吧。”杨舒芬提议地说道。 “嗯。”何花兰垂下不满的嘴角,低着头点头,眼珠子却斜向还在狂吃的谢桂花: “小姑子等下做啥去?” “她在家帮我煮药茶。”杨舒芬答道。 “好啊好啊,听二哥说妈您的肺病就是喝自个儿煮的茶给喝好一些的,”在娘家有事做,谢桂花就很高兴: “等我学会了,以后就由我来煮给妈喝。” 看她们母女俩那个母女情深,何花兰看在眼里,刺眼在心里。 轻闲活计叫她做,果然人只会偏心亲生的。 连着好些天吃饱饱的建国,浑身都是牛劲儿地扛着锄头前往北山沟子。 添表土之前,他挖了些洋芋出来瞧瞧长势。 哎哟,一把将一株连根拔起,根系挂着密密麻麻十几个小乒乓球。 建国瞧得高兴,其实现在就能吃了,但是现在吃太浪费,只消再伺候一个月,就能长得比拳头还大。 又挖了些红薯出来,红薯的长势也是喜人,因着这片地是头一回种农作物,肥力还算足,土里的红薯都已快有拳头那么大了。 “花兰,你拎筐去后边装土,你装筐,我背过来。”建国很自然地跟她分工合作。 何花兰瞧着这零散成片又连起的五亩洋芋和红薯地,表面不动声色地做活,心底里却在回荡亲妈跟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西村也遭了灾,就算不遭灾,娘家也没啥存粮。 要不……每天偷挖一些,叫爸妈弄回去种? 地里埋着的,一天少一点儿也很难发现…… 要是娘家有足够的存粮,跟眼下已只会差使自己做活毫无感情可言的建国离婚。 在娘家跟亲妈亲爸过日子,指定是比在别人屋檐下必须低声下气强的。 这主意在她心底里渐渐打定。 日子渐渐过去,成群又连片的蝗虫可算消停了。 时间来到五月底时,老天爷可算是下了场正经的大雨,干涸到龟裂的责任田也得到了足够的滋润。 要不了几天,顶多五六天,生产队就要重新开工。 在那之前,建国每天都往北山沟子跑,听老娘的吩咐,在沟子的一侧开了道浅浅的引水渠。 免得后头到了雨季,地终于不旱了,却又要遭涝。 建国连日的忙活间,渐渐感觉到了些许奇怪,每天过来时都总感觉这私田的土好像被翻动过。 但是他也没咋注意。 而回了娘家的谢桂花,因着每天都能吃饱饭而天天都好高兴。 娘对她可好了,天天不是大米饭就是白面饺子,吃得最素的一顿也是自带鲜味儿的荠菜树菇馅饺子。 这荠菜是老娘在后山挖的野生荠菜,记忆里老娘一直缠绵病榻的,不成想身体好了些的老娘竟这般勤力。 每日出门都能从后山带回不小的收获。 除了荠菜,她还采摘了不少可以煮茶的野生草药,只是她都不认识。 也不是天天在家里闲待着,有时候是跟老娘一起去山里,有时候是跟着二哥一起去镇上。 二哥知远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雷打不动地背着三个暖水瓶,赶早将药茶带到化工厂门口。 好些老乡赶在上班前等他过来,花五分钱跟他买一杯药茶。 基本上二哥一过来,药茶就卖空了。 知远带着她一起去镇上,全当是带她出去走走转转,散散心。 也是巧了,这天来到厂门外时,他还遇到了化工厂的厂长,还是人家厂长出动过来跟他谈话,谈药茶的事儿。 镇上的化工厂是生产煤油的,每天空气里都飘着黑乎乎的煤灰。 肺病是化工厂特有的职业病了,在厂里上班的工人平均十年轮换一茬儿,平日里厂区也是咳嗽声不断。 早就听说有工人每天都买药茶喝了,听工人的意思,这药茶还挺有效。 所以这趟遇见并不是偶遇,是厂长专门踩着点过来找知远的。 “你这药茶还能多煮不?我想以厂子的名义跟你谈谈看,能不能每天供应。” 大钱主动找上门儿,知远高兴坏了。 第28章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这草药是我妈每天在山上现摘的,新鲜的野菊,还有新鲜的桑叶,她每天亲自煎煮。” “不过现在闹了蝗灾,庄稼和山里的东西都遭蝗虫吃光了,可能想要多也难煮出来。” 厂长吴荣华也没寻思说头一回打照面儿就能把事儿敲定: “我的意思是这样,你要是能行,厂里可以每天跟你要一百斤的药茶,价钱嘛……” “五块钱。” “能行你就送来,不能行打个招呼就行。” “哇……”谢桂花听得惊呆了,一天五块钱,这可不老少了。 一门心思图钱,但是被老娘压着的谢知远,心里快要兴奋地飞起。 这年间想挣钱就俩合法路子,要么加入生产队挣工分,要么托关系进厂占个岗位。 别的路子全是投机倒把。 难得有个能走的灰路,谢知远不管老娘答应不答应,他现在必须得给应下来。 脑子机灵的谢知远拿下门路的同时,还不忘趁机把握一下这难得的关系。 那张大喜居然是个打女人的货色,亲妹妹是指定不能再跟这样的人过日子了。 他试探地问了问厂里还缺人不,刚好妹妹想找工作呢。 被二哥揣心里惦记着,谢桂花心里又窝心又感动,但哪有那么容易。 “化工厂里的活都是力气活,有岗位也都只要男同志,女同志可吃不动这个苦。” …… 知远带着亲妹回到家之后,立即把药茶的事儿跟亲娘说了。 杨舒芬不许他多卖药茶,可不就是担心他挣得多了,会被钉上投机倒把的罪名,那么一辈子就完了。 现在是人家厂长主动要,那就不一样了。 这段日子以来,她攒下了不少草药,山上被蝗虫吃得一片光秃,想采野菊就甭想了。 不过她还有别的药茶方子—— 除尘汤。 早前攒下的野蔊子、野沙姜,便是除尘汤的主料。 要是有梨和猪肺就更好了。 但这年间物资贫瘠,只能找别的同味草药代替,比如瓜蒌根,也就是野生贝母。 瓜蒌根她也采到了些,就是味道会很苦,且土腥气重。 难喝是难喝,但除尘的效果是一样的。 娘俩可算在药茶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知远快高兴死了。 每天挣五块钱,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 次日一早,杨舒芬起得就更早了。 知远每天得送一百斤除尘汤去镇上,她就得更勤快地上山采挖需要的草药。 给知远装好药汤,再做好早饭,就得出门去。 仨儿女睡醒起床时,刚好老娘已快吃好早饭。 母子四人吃早饭间,发现何花兰咋还没来吃饭? 建国没好气的暂时放下碗筷,去柴房喊她一声。 结果柴房里空无一人,床上连被褥都不见了? “咦?” “妈,花兰啥时候出去的?” 建国满头问号。 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大事。 “我早上起来没瞧见她呀。” 杨舒芬感觉不太对劲,撑着波棱盖儿站起身走出院子。 见柴房里没有何花兰的影子,又看了一眼灶房。 随后进东屋里找寻时,杨舒芬敏感地发现放在东屋里的二麻袋大米和二麻袋麦子。 不见了? “娘呀!咱家这是遭贼了?” 建国回屋时顺着亲娘的目光向那边一瞅,旋即爆发惊吓的惊呼。 这一惊吓不打紧,他这才冷一哆嗦察觉到什么。 赶忙扭头冲向北山沟子的私田。 遭了—— 零散连片的五亩私田,一夜之间全被刨了个乱七八糟! 眼瞅着再过几天就能收成的洋芋和红薯。 被挖了个干干净净! 突然的变故叫整个老谢家如遭雷劈。 不仅存粮就剩灶房里那半袋白面,连辛辛苦苦伺候了好几个月的私田都被刨了! 粮食几乎不剩! “完犊子!”饶是年岁最大的建国,也被这突然的横祸吓得快哭了。 谢桂花的脑壳里一顿顿五雷轰顶,她心脏咯噔声,难道她真是扫把星? “呜呜……妈,咋办?”谢桂花十分自责,“都怪我,我不该回来的,将霉气也给带过来了。” “瞎说胡话。”杨舒芬心疼粮食,更心疼闺女。 这三年她在张家,竟被精神打压成这样,居然说这种话。 建国先是惊吓,后便被气得耳鼻冒烟: “何花兰!肯定是她这个家贼干的!” “我这就去队里借辆二八杠!去镇上报警!” “再去西村她何家算账!”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知远立即上前一步拦住他: “大哥,那是私田,报警跟自首有啥区别,投机倒把是要枪毙的。” 一听见这话,建国当场恍然大悟,然后就更气愤了: “好你个何花兰!打的竟是这主意!仗着是私田我绝不敢报警!于是当这家贼!” 之前杨舒芬考虑到何花兰是个命不好的,也是个晚熟心智的。 再考虑孙子不能没有妈陪着。 只要等她到了熟心智的年岁,就能跟建国好好过日子。 一通长远的深思熟虑,尽力顾全着每个人,叫大儿子暂时咽下那口恶心气儿,决定留着何花兰,一家子好好过日子。 奈何有些人的坏心就是劝不住的。 “建国,咱谢家对她已是仁至义尽,已对得住天地良心,若是觉着日子确实过不下去了,想离婚便离吧。” …… 西村,何家。 何国庆一夜没睡但兴奋难抑。 昨夜一入夜,何花兰就连夜回来了,一听谢家竟偷摸伺候私田? 他当即就去了三个同村本家串门去,约好收获平分,招呼上十个本家同辈和后生一起,连夜将那五亩地给挖了个干净。 回到家后,将夜里满载而归弄回来的洋芋和红薯尽数瓜分。 看着自家分得的足足二千斤洋芋和红薯,一家子兴奋地一顿乱蹦。 灾年能有这么多存粮,确保是不怕挨饿了! 且这二千斤存粮还都是半大的,一边吃还能一边种,只消找到块儿能悄摸耕种的地。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闺女,妈特意给你焖的大米饭,这两片五花腩子也是特意给你炖的,快吃快吃。” 因着闺女听劝,不仅听劝还立了大功,朱牡丹难得地对何花兰笑容殷勤起来,反过来伺候亲生闺女了。 何花兰心里很高兴,果然人就是会偏爱亲生的。 娘家就是娘家,在婆家,自己永远都是外人。 只有亲爹亲妈才会对自己好。 “还有大米和白面,滋润哟!” 何国庆整个人都喜坏了。 晌午,谢建国独自一人黑着脸找过来时,何国庆和朱牡丹瞧见他,心里一点儿都不带怵的。 “好你个谢建国,居然敢投机倒把。” 不仅不带怵的,还张口就倒反天罡地指责起谢建国。 这把谢建国给气的,险些当场给他们死一个。 “叫何花兰跟我去趟民政局吧。” “离婚。” “从今往后,咱两家,两清。” …… 第29章 上门离婚,天降铁饭碗? “两清?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得这么轻巧?” 何国庆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瞪眼叉腰地朝着谢建国叭叭数落: “我好好的闺女嫁到你谢家之后,过了几天好日子?瞧瞧我闺女给饿的!都瘦抽条了!” “且还给你谢家生了个嫡长孙!对你谢家有一身苦劳不说,还一身传宗接代的功劳!” “现在你老谢家有后了,抬脚就想踹走咱家闺女,想着没一点儿损失的去母留子?” “做你个春秋大梦呢!” “想离婚,行啊!赔一千块钱青春损失费!钱利落一掏!咱立马带闺女去民政局利落离婚!” 一向老实巴交的谢建国,这辈子活了二十七年,今儿可算是开了一回眼。 亲身经历了一遭啥叫老何八臭泼皮,又亲眼瞧见了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活癞蛤蟆。 她何翠花当家贼,连夜将老谢家的老底儿给刨了个精光,这事儿咱还没开讲道理。 你个死老癞蛤蟆竟先跟咱喘上了,还一张嘴就是一套套的倒反天罡。 给谢建国气得浑身乱颤,老脸都憋得红紫。 且那何国庆这会儿还没喘完呢: “咱老何家跟你老谢家不一样,咱老何家向来不是不近人情的,掏不出来钱没事,咱乐意给你退一步。” “离婚总该分屋子吧?将你老谢家的老屋子分一半给翠花,咱就利索离婚。” 谢建国听着这些话,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真快要被活活气死当场。 此时,杨舒芬才姗姗来迟地徒步走过来。 杨舒芬知道自己的大儿子不是个嘴皮子利落的,但也叫大儿子先过来,也是为了叫儿子亲眼瞧清楚何家的本性。 “妈,他们,他们……”谢建国眼眶子都憋红了,愣是憋不出来一句话。 回头瞧见亲娘来了,眼珠子盈起浓烈的憋屈。 “何大哥,朱大姐,眼下咱两家也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杨舒芬已是这把年纪,不再那么容易轻易就跟人置气。 她最后跟何家客气一声之后: “你们老何家这些年来,趴在咱老谢家隔三岔五的吸血,这会儿摊上了灾年,眼瞅着要闹饥荒。” “不琢磨着抱团谋存,还这般下作下黑手,全然不顾咱老谢家死活。” “做的这些下作行径见不见的人,自个儿心里都有数。” “我这趟过来,不图旁的,只有两个目的。” “一,既然我儿觉着日子过不下去了,那就利落离婚。” “二,一口气刨干净了咱老谢家的家底儿,这家底儿是见不得光,咱也确实不敢叫公安来给咱主持公道。” 何国庆听见这话时,脸上的得意笑容都懒得压。 “既然知道……” “但是,”杨舒芬话音一转: “那二百斤大米,还有那二百斤麦子,那是咱老谢家光明正大苦来的,放咱老谢家好好的,咋跑你老何家来了?” “哦,原来是偷来的啊。” “既然遭捉了现行,那就利索还回来,不然咱大可以捏着这由头到镇上叫公安来,叫公安来给咱主持公道。” “公安来了之后,瞧见你家咋这么多红薯和洋芋,不知道会咋审你们?” 一听这话,朱牡丹和何国庆双双眉毛一皱。 还想嘴硬着继续胡咧咧,但杨舒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就说那四百斤还不还吧,还了之后,咱立马扭头走人。” “不还,那咱这就叫公安过来。” “想闹大咱也不怕陪着,大不了鱼死网破,叫公安将那些洋芋和红薯全没收走。” “谁也别想安生,谁也甭想落着好。” 何国庆被这一席话捏着了。 按他的盘算,可不就是仗着老谢家决不敢报警,所以才敢这么大胆,一夜之间就将老谢家的家底儿挖了个底朝天。 却未料拿来拿捏老谢家的要命由头,这死老太婆居然也能反过来拿捏自个儿。 那四百斤精粮倒是能以夫妻俩闹性子吵架的由头糊弄过去,按公安的和稀泥尿性,十有八九就是一人分一半。 问题是那二千斤粗粮啊。 万一真将公安闹来了,洋芋和红薯就在自个儿家堆着呢,直接就是个捉贼又捉赃。 那么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洋芋和红薯,真就一点儿也甭想留下。 …… 谢家大院,建国从后山背了好些腐木屑回来,用来给树菇当养料基。 不用伺候私田了,他就在屋里院里忙活伺候树菇,用劳动缓解心里的憋屈。 树菇长出来不少了,时间过得很快,五层的树菇养料基已到了催菇阶段,接下来一个月都能持续发菇,每天都能割一茬儿。 定了日子明儿就去民政局打证离婚。 可是,往后该咋弄,该咋过日子,他心里头一阵阵的茫然。 树菇不少,这一箱伺候出来了,现在还能有闲去伺候出来下一箱,甚至同时伺候几箱都不是问题。 可是伺候出来这么多,好像也没啥用,自个儿家吃不完,又不敢卖。 “发菇了就伺候下一箱吧。”杨舒芬背着背篓从后山回来,回来就指点大儿子接下来做啥子。 “伺候这么多又吃不完,且又不是粮食,又不能顿顿吃菇饱……”谢建国小声嘀咕,最主要的是: “咱家得出两个人头在队里做活,不然没资格领人口粮,知远恐怕不乐意去的。” “生产队,狗都不去。” 恰逢此时,知远刚好回来听见了他的话,张嘴就是建国预料之中的嫌弃。 “就那点儿人口粮,还半年才能领一次,有啥好惦记的?”知远继续说道: “昨儿个我刚跟化工厂厂长攀上了关系,人家厂长说了,厂里正缺男工人呢,大哥你不如托这关系进厂去。” “捧上铁饭碗,比看天吃饭的种地强不要太多。” “哎哟,铁饭碗好。”杨舒芬露出高兴笑容。 谢建国则是懵的,他就是个朴素小农民,哪辈子也不敢惦记能攀上啥关系,端上啥铁饭碗的。 忽然这好事儿送到脸前,他都反应不过来高兴。 “那人口粮……” “还人口粮个屁,真指着人口粮过活,咱谢家迟早饿死,格局大一点儿,眼界也放大一点儿!”知远毫不客气道。 …… 第30章 攀关系,进厂 反应迟钝的谢建国可算露出了高兴脸儿。 确认大儿子是乐意进厂的之后,杨舒芬决定,今儿不做旁的,开始熬除尘汤。 拿一百斤除尘汤作为敲门砖,叫俩儿子一起带过去。 她知道知远只是跟人家厂长聊过一回天儿,根本不算是硬关系,口头上的人情世故,十有八九就是在跟知远客气。 但是,只要能叫人家厂长见着除尘汤是好东西,这关系才能算是奠实了。 然后再托关系安排大儿子进厂,基本能板上钉钉。 …… 次日一大早,兄弟俩就早早爬起来。 将老娘前一夜就准备好的两大锅草药汤趁热装到搪瓷盆里。 盖上盖子,边沿用蛇皮袋条缠紧,再四道绑紧。 一盆是十斤上下,兄弟俩各背上五盆,赶早地往镇化工厂走。 三十里路,将近俩小时的脚程。 早已混个脸熟的知远跟门卫室打了个招呼,说是厂长叫过来的,便带着大哥进了厂食堂里。 “端上这铁饭碗,还能在食堂里是三顿饭呢。”谢建国瞧着人家食堂里的络绎不绝,嘴里发出羡慕。 瞧人家工人,凭饭票就能拿俩馒头,还能打一勺菜,菜里还放了油的,大老远儿去瞧都能瞧着油花儿。 这吃的可真好。 冲着工人饭票,建国都想削尖了脑袋钻进这厂里来。 不过他也知道,哪里是这么好钻的。 眼前这几十个穿着深蓝工服的光荣工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靠着硬关系才进来的。 “知远,这边儿。” 俩土包子在食堂里被当猴儿瞧了一会儿,准点过来上班的吴荣华从门卫室得知有人找自己,人去食堂了。 他在自行车棚停好自己的二八杠就过来了。 “吴厂长,您可算来了,”知远脸上的茫然瞬转成满面春风,“您要的药茶!” 知远招呼大哥把十个大搪瓷盆往桌上摆。 盖子一开,自然凑头去嗅一鼻子的吴荣华,当场被苦臭气儿熏皱了眉头。 “啥呀,我要的是那甜丝丝的桑菊茶,这啥呀这是?这么臭。” “您听我说呀,”知远依旧满脸热情笑容: “这不是农村光景不好,遭了蝗灾,山上遭蝗虫啃得啥都无了,这可是我妈特意煎熬的除尘汤!比药茶更有用!” 知远的嗓门儿可不小,几句话功夫就招来了不少工人围观看景。 同村的朱事成和张富贵也过来了,饶是想帮衬帮衬同村,可这黑乎乎的药汤哪怕瞧着都不忍直视。 更何况当小白鼠去喝了。 “你怕不是弄的锅底灰糊弄我呢。” 吴荣华当场不高兴,他从来就没相信过农村那些神神叨叨自称有医术的土老帽能有真本事。 顶多相信谁家会有个祖传的方子,但这方子能祖传下来一个就很了不起了。 俩?呵呵我不信。 “那啥,吴厂长,您不是说厂里缺男工人嘛,您瞧我大哥咋样?够壮还力气大!” 头脑机灵但不算非常机灵的知远,仓皇的走着提前演习好的铺垫: “今儿是头一回供应除尘汤过来,咱妈说了,第一锅不收钱!就是我大哥……” 吴荣华皱眉应付一声“再说吧”,然后扭头就走了。 走之前才勉强朝工人招呼一声,叫他们一人喝一碗除尘汤。 “哕,臭得要死,咳咳咳。” “能把汤煮得这么苦,也是需要本事的,哈哈。” “本来就老咳嗽,别给我喝得更严重了。” 好奇看景的工人,因着厂长的吩咐凑过来喝汤。 不出所料,个个脸上都是嫌弃。 朱事成倒是乐意信知远,出于是同村的,也出于早前那桑菊茶确实又好喝又有用。 “难喝就捏着鼻子一口闷嘛。”朱事成眼瞅着哥俩尴尬窘迫的脸红成猴腚,于是凑过来帮着缓和一声,然后将哥俩领着走出食堂。 朱事成知道,两人无事献殷勤,无非就是想托关系捧上铁饭碗: “你俩先回村,要是有啥消息,我下班回村时能给你们捎话。” “不过……” “当初我能进化工厂,靠的是家里花二百块钱才托上的关系,所以这事儿……你俩也别太抱希望,呵呵。” 轰隆隆的作业车间里,已成稀松平常的咳嗽声依旧此起彼伏。 心地宽厚的朱事成早上时为了维护同村青年,不得已才硬着头皮捏着鼻子闷掉一碗臭汤。 上午做工间,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黑乎乎的粉尘让他依旧咳嗽,不过取下口罩吐出喉咙里涌上来的浓痰时。 他发现自己吐出来的竟是黑乎又浓稠到半干涸的硬痰? 咋形容呢,真就感觉肺里的尘得到了去除,呼吸那个顺畅轻快。 吴荣华每天压力都很大,厂里一直效益平平不说,蝗灾的连锁反应来到化工厂,那就是每日额定的口粮都打了折。 时间越长,形势只会越发严峻…… 且化工厂属于重污染,工人基本都有职业病,只是程度或重或轻。 重症的还得工厂负责出住院费、医药费,这对生产效益不断下滑的厂子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要是工人都不得职业病,能不花这笔钱就好了。 晌午来食堂吃饭时,他依旧一边吃饭一边琢磨工作的事儿。 “厂长!早上那臭汤竟是真有用呢,您瞧这,这是我早上吐出来的黑痰,您瞧这痰浓的,都成痰干了,就这也给吐出来了呢。” ??? 吴荣华先是被恶心了一把,饭都咽不下去了。 随后便是眼前一亮。 …… 进厂果然不是小农民配惦记的。 谢建国经了一遭又一遭的打击,早上被化工厂打发走的打击,终于叫他绷不住了。 坐在院子里帮老娘铡草药,模样垂头丧气,一蹶不振。 天办黑不黑时,谢家院子外头传来老旧二八杠的吱呀声。 朱事成破天荒的来谢家串门了。 不过他是托吴荣华的嘱托,特意过来捎话的。 “化工厂有三个月学徒期,学徒期的月工资是二十块钱,另外还有十块钱营养费,十块钱伙食补贴。” “三个月后转正,成为正式的四级工,基本工资就是三十,另外还有夜班费三块钱,加班费是一小时一毛八。” “每个月还有45斤定量粮票。” “啊?”谢建国一股脑儿听下了这些,一下没反应过来: “啥意思?跟我说这干啥?” “……”朱事成额头挂起黑线: “你不是想进厂,厂长批准了,让你明早就去上班。” 第31章 何家发达被人疑 “也就是说……三个月学徒期,一个月也能拿五十块钱?” “但是一天得做十二小时,而且晚上经常加班,加班就不好赶夜路回家,就得住厂里 朱事成也是托要传话的福,今儿能早早下班回村。 工人表面瞧着风光,叫人羡慕,实则肚子里藏了多少苦,也就自己知道。 谢建国感觉他的人生算是否极泰来了! 自己捧上了铁饭碗,亲弟也有正经事做了。 杨舒芬不动声色地默默为儿女做着安排,趁着高兴和出于感谢,还留朱事成在家一起吃了顿大米饭。 谢建国高兴的整夜睡不着,兴奋得翻来覆去。 不过明天就能去上班,他逼自己别瞎高兴了,赶紧睡觉。 …… 西村的何家,日子过得比以往滋润了不少。 即便顿顿大米稀饭,里头好赖撂足了红薯块儿。 晚饭时分,朱牡丹将烧好的一盆红薯稀饭端上饭桌,何跃就猴急地抢过勺子,将沉在底下的厚米一勺勺往自个儿碗里盛。 何翠花也想吃厚米。 然而老娘一个无声的眼神,她便自觉地用勺子去盛红薯,给自个儿盛了满满一碗红薯,米粒子也瞧不见几颗。 这时候朱牡丹就会流露出欣慰的微笑,不吝夸张地夸一声“闺女真懂事”。 吃完晚饭,何花兰还得跟父亲一起去偏僻的地界儿做农活,悄摸地开辟几分私田,再将洋芋和红薯给种上。 回到娘家的这些天,头几天好过,但后头就越来越不好过。 红薯是能吃饱,可光吃红薯的话,胃里就老是反酸还烧心,走三步就吐两口酸水儿。 借着慢条斯理吃晚饭的由头,尽量磨蹭得晚一些再去做农活。 吃大米稀饭填肚子的弟弟何跃却还不满意,这会儿手脚乱踹地哭闹要吃肉。 何国庆一向宠着老何家的独苗苗,这年间吃肉难啊。 但再难他也能想着办法。 想着很久以前自己年轻时还没有公社那会儿,村里的张老头是有名的猎户,后来搞公社了,不许打猎了。 但打了半辈子猎的张老头哪可能消停,兴许隔三差五往山里钻也没准儿。 没准儿家里还有腊着的野味呢。 于是何国庆抄起蛇皮袋,往里头装了三十斤红薯,趁夜背拐着去了趟张家,打算用三十斤红薯跟张老头换三斤肉。 张老头老了,脑子已不那么好使,但他儿子可还年轻着。 想拿三十斤红薯换三斤肉,做梦呢,一斤,最多一斤,想再多您还是回吧。 在张老头家一顿嘀咕拉扯,最终小张勉强同意用一斤半腊兔腿,换下这三十斤红薯。 只是何国庆前脚满意而去,后脚,张家父子就相互嘀咕上了: “村里的庄稼遭蝗虫吃了个干净,他哪儿弄来的这么多红薯?” “儿,你趁着月黑风高,摸去何家瞧瞧情况。” 张元宝在田埂里一直捱到了后半夜,才终于等到何家屋里熄灯。 不过何家屋里熄灯前,他偶然瞧见何国庆和何翠花是扛着锄头从南边走回来的。 二半夜扛锄头,太可疑了!没准儿是投机倒把呢。 等到机会翻进何家土墙的张元宝直接摸到了在院里的灶房。 打交道好几辈子了,老爹知道何家有地窖,地窖的入口就在灶房里,往时这地窖就是用来存洋芋和红薯的。 因为这俩东西囤放着会散出来毒气,几眨眼功夫就能将一个成年人撂倒,所以不能收睡觉的屋子里。 悄摸摸到地窖的木门后,打开。 张元宝屏住呼吸擦亮一根火柴。 火光亮起的刹那,他差点当场惊呼出声—— 那地窖底下竟堆着红薯和洋芋,老多老多了! 一千斤打不住!少说二千斤! 这年间各家各户都在忧愁饿肚子的事儿,瞧见了粮食,跟老鼠瞧见米缸没区别。 赶忙跑回家之后,张老头得知这消息,自是坐不住的。 担心夜长梦多,拖久了何家可能会把存粮转移藏起来。 而光自己家老小两人去老鼠搬家,搬走不了多少,且可能会被发现。 张老头决定让儿子去叫来村里相熟的几家。 既然决定了偷,那就把事儿做得利落彻底。 把握住难得的时机,一口气偷精光! 次日一早,朱牡丹早起准备煮一锅大米红薯稀饭当早饭。 来到灶房地窖后不久。 灶房里传出凄厉惨烈的杀猪叫。 …… 谢家,谢建国精神抖擞地从床上跳起,去隔壁屋瞧了瞧还在熟睡的儿子谢兴。 心想捧上了铁饭碗,就算离婚了,自己也有能力独自抚养大儿子。 压力一扫而空。 来到堂屋时,意外的还有惊喜。 “大哥,化工厂灰尘大,这是我特意给你缝的纱布口罩。” 谢桂花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纱布口罩,她拢共缝了十个,能叫大哥换着戴。 “昂。”谢建国接过口罩,心里被亲妹感动得不行。 因着从小一起长大,谢桂花总是心思细腻的,这叫谢建国产生了错觉,以为女人的心思都是这样细腻。 一场失败的婚姻,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知道原来并不是这样。 “大哥,你快出来。”知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谢建国走出堂屋,第一眼就瞧见院子里竟摆着辆崭新的二八杠? 且还是永久牌的。 谢知远掏空几个月攒下来的170块钱,在镇上买了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杠回来。 “不会是……给我买的吧?”谢建国惊喜得头脑发晕,不敢置信: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得老多钱了。” “不是给你买的,还能是给谁买。”谢知远也是肉疼得紧。 不过村里离镇上太远了,再怎么喜欢钱,也抵不过兄弟感情。 虽说两人总是不对付地相互吵吵,相互看不上。 谢建国快要被感动死了,大男人家家当场撒了热泪。 似乎老娘的身子渐渐好转之后,老谢家的境况也跟着渐渐好转了似的。 一向粗枝大叶头脑简单的谢建国,这才有意去回想过去这几个月。 有形无形间,许多好事的发生,总绕不开老娘的痕迹。 “这二八杠可不止是给你骑着去上班的,骑车上班顺便把除尘汤给一起拉过去,我就不用跑一趟了。” “哈哈,好,没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