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苏小姐不爱你很久了》 第1章 她不喜欢 打从被卖入戏班子起,苏姚就知道,没有人捧是成不了红角儿的。 所以当少帅萧纵提出做替身的要求时,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只是人心不足,她不知何时就动了真情。 她拼了命地想摆脱这个身份。 她掏心掏肺地讨好萧纵,讨好他的妹妹,也哭过闹过。 可最后的代价却是赔了自己的一条腿。 毕生的梦想就此终结。 她也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就不干净的关系,最后只会更脏。 脏到人人嫌恶鄙夷,连她从小带大的孩子都瞧不上她。 她怕了,乖了。 老老实实地夹起尾巴做人,只等攒够钱就离开这个狼窝。 没想到萧纵却不愿意了…… -- 刚从戏班子回来,苏姚就被人掐着腰扔在了床榻上,随即一道修长结实的身体就压了上来。 烟草混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人是谁,顺服地仰起头,露出一个半是欣喜半是惊讶的笑,“少帅回来了?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 萧纵没开口,外出几个月,他馋肉馋得要死,哪还顾得上说话,扯开苏姚的衣裳就要亲,可在看清里头那身旗袍的颜色时,他动作却顿住了,“下次别穿红色,她不喜欢。” 小别半月,回来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怎么,生气了?” 见苏姚没开口,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点调笑和警告,苏姚回神,抬手揽住他的脖子,一如既往的亲昵,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记住了。” 她以为这个答案男人会高兴的,以往她年少无知,没少因为萧纵说这种话闹脾气,尤其是最愚蠢的那几年,每每这种时候,萧纵总是用那种冷淡又鄙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让人遍体生寒。 可这次她回答得那样驯服,男人脸上却仍旧没有喜色。 “撒谎。” 男人低声开口,随即惩罚似的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这一下力道有些重,苏姚口中几乎是立刻就泛起了血腥味,但萧纵并没有在意,三两下就将她身上的旗袍扯烂,扔到了地上。 苏姚侧头看了一眼,眼底情绪晦涩,她知道,自己以后都不能再穿红衣了,不管她多喜欢。 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不敢因为这点小事得罪萧纵,她知道男人的脾气,若是气头上,真的会把她撵出去,她的钱还没攒够呢。 “这么不专心?趁着我不在,偷人了?” 萧纵捏住她的下巴,苏姚被迫仰起头,明明话里满是羞辱,她却已经习以为常,萧纵看不起她,当初两人相遇的时候,他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他就是拿她当个旁人的替代品,不准她妄想其他。 她早就知道这件事的,当初也想得明白,她图对方捧她当红角,对方图她样貌身体,公平交易,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就忘了。 “该不会,还在为了我先前那句话生气吧?” 萧纵再次开口,捏着她下巴的手陡然加重了力道,“苏姚,我警告过你的,别不自量力地和……” 苏姚仰起头,在他唇角亲了亲,没有让他把话继续说下去,“没有生气,本就是我该做的,我只是太久没见少帅,很想念。” 她垂下眼睑,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她很庆幸,庆幸忘了的东西自己又想起来了,而且,应该再也不会忘了。 但显然,萧纵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盯着苏姚看了又看,忽然脱下上衣遮住了她的脸,随即动作陡然凶狠了起来。 苏姚咬着唇,没有出声,她不太想去思考,此时的自己在萧纵眼里到底是谁。 她不切实际的妄想已经醒了,萧纵把她当成是谁都没关系,她只要用心攒钱就好了,等攒够了钱她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女佣的声音隔着门怯怯地响起来,“少帅,管家想请您和苏小姐下去一趟,说抓到了个人……” 萧纵的兴致被打断,他显然十分暴躁:“滚!” 女佣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是慌乱的脚步声,人被吓走了。 但她走得了,苏姚走不了,她被迫承受者萧纵更激烈的动作,干涩许久的身体实在是有些不适应,她低低啜泣了一声,抬手抱住了男人的脖子。 暴躁的凶兽仿佛被安抚了,他慢慢放缓了动作,扯掉衣裳来亲吻苏姚。 知道他的火气过去了,苏姚这才敢开口,“下去看看吧,管家不会无事生非的。” 萧纵的脸色仍旧不好看,却没再多言,只加快动作了了事,这才抽身离开,随即捡起大衣往身上一披,抬脚出了门。 苏姚缓了缓身体的不适,又看了眼地上的红色旗袍,轻轻叹了一声,随手裹了件黑色睡袍,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楼下已经围了一群人,除了帅府里的佣人和护卫,还有个十分陌生的姑娘,穿了一身素色的旗袍,身形窈窕,面容清秀,此时正被押着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惊惧。 “这是来贼了?” 她轻咳一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情事后特有的沙哑,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黑色的丝绸裹着莹白的皮肤,明明是最寻常的颜色,却衬得她仿佛一颗刚被剥出来的珍珠,明媚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大兵们纷纷红了脸,女佣也不敢多看。 萧纵眉头一皱,抬脚迎了上来,到了跟前才瞧见苏姚连鞋都没穿,他一把将人抱起来,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这么多人在你就发骚?” 苏姚很清楚自己什么都没做,也知道他只是单纯的想奚落自己,并没有真的回答,目光越过他的胸膛看向那位陌生的姑娘,“那是谁?” 众人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谁都没有开口,只有管家上前一步,带着满腔鄙夷嘲讽看了过来:“这位,是少帅从外头带回来的。” 第2章 旧伤 苏姚微微一愣,萧纵带回来的?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男人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心虚,没有探究,就那么看着她。 她指尖一蜷,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这细微的动作却还是被男人察觉到了,他垂眸看过来,“吃醋了?” 话里仍旧带着调侃,却没了先前在床榻上的不满和警告,苏姚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从善如流,做作地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半真半假道:“少帅既然带了人回来,又爬我的床做什么?今晚少帅换地方吧。” “没规矩,”萧纵嗔了一句,却并不严厉,甚至方才因为情事被打断而生出的暴躁也不见了影子,“别什么醋都乱吃,她只是我给茵茵挑的家庭教师,她先前说要学钢琴。” 萧茵是萧纵的亲妹妹,今年才九岁。 苏姚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讨好似的在他脸上亲了亲,萧纵毫不客气地侧过头来,加深了这个吻。 苏姚却一点都不投入,心里只有无奈,萧纵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明明他是明令禁止苏姚争风吃醋的,甚至为此警告、惩戒过她很多回,可又时常会像现在这样暗示她承认。 若是答案不满意,他就会发了疯似地折腾人。 她只能猜测,可能是军务压力大,拿她逗个乐子吧。 她叹息一声,将思绪收敛起来,专心应对男人的索取。 “咳!” 一声严厉的咳嗽声却响了起来,她不用看就知道是管家,对方年过六十,人生的刻板严肃,据说祖上是有爵位的,所以很自持身份,最看不上下九流的出身。 好巧不巧的,苏姚就是那个下九流。 所以这帅府里,他们两人是最不对付的,方才这一番耳鬓厮磨,不知道老人家忍了多久了。 萧纵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没当着老管家的面太放肆,又亲了两口就抱着苏姚进了客厅,等将人放在沙发上,他才抬了抬下巴:“这么大阵仗,她干什么了?” “还不是有了前车之鉴,才让这些人动了爬床的歪心思,也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你凭什么说我想爬床?” 那钢琴教师奋力挣扎,矢口否认。 “我方才在少帅门前瞧见你了!” 老管家冷笑一声,“还敢嘴硬?果然是一路货色,给我堵了她的嘴。” 佣人立刻将那女教师的嘴堵住,管家冷冷看向苏姚,“少爷,老奴先前怎么说的?下三烂的人不能进门,会脏了帅府的地儿,可您就是不听……” “够了,” 萧纵抬了抬手,打断了老管家的喋喋不休,饶是他也瞧不上苏姚的出身,可当面就说这种话也还是过分了。 他侧头看向苏姚,却见人正靠在沙发上盯着那钢琴教师看,眼底带着好奇,似是并没有听到老管家的话。 可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没听见的。 萧纵还是走了过去,捏了捏苏姚的手:“他不是说你。” 苏姚没拆穿他的欲盖弥彰,也没再装没听见,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没关系的,老人家嘛,说我两句也没什么的。” 萧纵眉梢一挑,揉了揉她的发丝,“懂事。” 苏姚抿唇笑了笑,她就知道,萧纵要的是这种答案。 最开始的时候她不懂,她年少成名,心高气傲,刚进帅府那会儿,老管家瞧不上她,总是暗中使绊子,她也从不惯着,闹得最狠的一回,她偷偷给老头下了泻药,拉的人三天没出门。 可惜,老管家是看着萧纵长大的,在这帅府的分量,比她重得多。 所以查出来是她动的手脚之后,萧纵毫不留情地关了她三天禁闭,那屋子又黑又窄,像是小时候关她的笼子,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后来就连她做噩梦,都不敢再想起那几天。 她再也不想进去了。 “少爷,” 老管家语气生硬的开口,打断了两人的温存,他声音严厉而冷酷,“老奴觉得,为了整肃帅府的风气,这种人必须严惩,最好是全府的人都看着才好。” 话音落下,他再次看向苏姚,目光仿佛淬了毒一般,显然在他心里,真正该严惩的,另有其人。 “这种小事你自己做主。” 萧纵却不感兴趣,他只是摸了下苏姚柔软的发丝,刚才被强压下的火气又烧了起来,他弯腰抱起苏姚,“我们回去继续。” 他说得露骨,苏姚脸颊泛红,却顺从地抱住了她的脖子,由着他抱着自己上了楼,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女教师,“她会怎么样?” “反正你是不会再见到了。” 萧纵随口敷衍,脚步更快,苏姚还想再说点什么,腿骨却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 她额头冒出冷汗,却没有喊出口,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萧纵的脖子。 “急了?” 男人低笑一声,加快步子抱着她上了楼,甚至连门都顾不上就把人压在床榻上亲吻起来,可刚刚还被亲吻得湿软的身体,这才短短一小会儿,已经僵硬了起来,任由他怎么伺候都不肯放松。 他有些烦躁,“苏姚,放松一些。” 苏姚忍受着小腿的刺痛,艰难开口请求,“能不能明天再做?我今天有些不舒服。” 萧纵气笑了,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不舒服了? 他垂下眸子,“苏姚,别告诉我,你还在为楼底下的那个人在吃醋,我告诉过你了,那就是个钢琴教师,和我没有别的关系。” “我没有怀疑你的话。” 她柔声解释,看出来萧纵在生气,她讨好似的握住了他的手,萧纵没再计较,“你乖一些,明天我让人送批珠宝过来。” 话音未落,他已然再次俯下身来,然而不过短短片刻,他脸色就又沉了下去,“苏姚,适可而止。” 明明是习惯了的身体,这次却怎么都不顺畅,若说苏姚不是故意的,他都不相信。 苏姚有些无奈,很想说是自己旧伤复发了。 伤是三年前受的。 那时候萧纵地位不稳,招惹了不少算计,自然也有人盯上当时只有六岁的萧茵,袭击发生的时候府里的人下意识保护萧纵,谁都没想到敌人的目标会是一个小姑娘。 倒霉的是,她当时正在陪萧茵上课,她怕人出了事自己会被问责,拼了命的抱着人逃跑,却被人开枪打中了腿。 后来虽然医治及时,不影响走路,却再也不能登台唱戏,还会时不时像现在这样刺痛。 这本该是极大的一桩人情的,可她那时候太愚蠢,没要些切实的好处,反而只想着拿这个做文章,想着要萧纵的承诺和陪伴。 后来闹得次数多了,萧纵也就不信她了。 现在说出来,只怕会适得其反。 然而就算她沉默,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萧纵仍旧肉眼可见的愤怒了。 “没完没了是吧?那你自己呆着吧。” 他起身就走,衣裳都没拿。 苏姚下意识要去追,可刚一落地,锥心的痛楚就从腿上传了过来,她跌倒在地,疼得脸色煞白。 她没敢再动弹,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身体爬回床上。 算了,还是不去了,反正追不上的。 第3章 你在耍我 萧纵在客厅等了等,没瞧见苏姚追出来,他脸色一黑,险些捏爆了手里的火机。 “少爷怎么出来了?” 管家端了茶过来,虽然是询问,可话里却带着幸灾乐祸,萧纵忍不住看他一眼,眉头拧得死紧,“你这把年纪了,和个丫头较什么劲?” “我就是瞧不得这些下九流算计人的样子……” 眼见萧纵脸色不好,管家也没敢继续说下去,他这一安静,外头的叫喊声倒是清晰了起来—— “你们不讲道理,明明是你们抢了我的东西,凭什么还要废我的手,我就是想拿回我的东西……” 他抬眸看过去,就瞧见方才的那位钢琴教师正被押着跪在门外,大兵得了命令,正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的手,打算给她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可即便危险当前,她却仍旧怒目圆瞪,不肯妥协,声嘶力竭地争执。 萧纵忽然有些恍惚,总觉得眼前的情形十分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但他仍旧来了兴致,点了根烟走了出去。 “你说,我抢了你的东西?” 他垂眸看着狼狈的女孩,眼底都是兴味—— 真是稀奇,他这回出门是为了剿匪,怎么自己倒成了土匪了? “就是你,我亲眼看着你把我的东西装上车的。” 女孩仰起头,咬牙切齿地开口,眼底都是不甘心,“你还给我吧,我买也行,你开个价。” “都是勾引人的把戏,少爷千万别信。” 老管家忍不住开口,萧纵却只当没听见,他抬了抬下颚,“你倒是说说,我抢了你什么?” “一块大洋。” 萧纵失笑,“小丫头,你这是在耍我?” 似是听出了这话里的冷意,女孩连忙补充,“不是的,那块大洋和别的不一样,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先前被藏在灶台里,黑漆漆的,刻着个秦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萧纵仍旧觉得她是在糊弄人,却还是吩咐大兵去找了。 “要是没有你说的东西,我可就不只是要你一只手那么简单了。” 他凉沁沁开口,话里的冷意甚至比外头初春的夜风还要渗人。 女孩丝毫不怕,“那要是找到了呢?” 萧纵很少遇见敢这么和他叫板的人,多少有些稀奇,“那我就继续聘用你,工资再给你翻倍,如何?” 女孩眼睛一亮,看得萧纵想笑,这幅财迷样,和苏姚一模一样。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随手捏灭了烟蒂,再次看了一眼楼梯,还是没有人影。 现在都不下来,苏姚有些嚣张了。 他有些不耐烦,好在大兵很快就跑了过来,手里真的拿着一块大洋,和女孩说的一模一样。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一抛,“你姓秦?” 女孩连忙接住,宝贝似的擦了擦才点头,“我叫秦芳年。” 萧纵盯着她看了两眼,神情莫测,却没多言,只吩咐大兵把人带了下去,管家忍不住开口:“少爷,您真的要留下她?这丫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不安分……” “不是很有意思吗?” 萧纵眉梢轻挑,能瞧见一枚大洋被他装进车里,还能那么巧地被副官挑出来做钢琴教师,秦芳年…… 他哼笑一声,再次上了楼。 管家摸不着头脑,可见他态度坚决,也不敢再说,只能不情不愿地下去给人安排房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仰头看了楼梯一眼。 罢了,狗咬狗的戏应该很精彩。 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苏姚闷哼一声,她更紧地蜷缩起身体,手指一下下揉捏着小腿,却没能缓解分毫。 前些年她一直以为腿疼是伤还没养好,后来也闹着去医院检查过,只是并没有检查出什么来,她是中枪,不是踩中了炸弹,不会有残片的可能,所以子弹取出来了,就不该还有这些问题。 最后大夫的给出的说法是,神经性疼痛。 她不懂什么意思,但那之后萧纵就不怎么理会她的腿了,她当初还很委屈,追问过原因,但每回萧纵都很不耐烦,她只好将疑问压在心里。 直到有一回和管家吵架,她才从对方的嘲讽中明白,神经性疼痛并不罕见,但用在她身上,萧纵就理解成了两个字,装病。 她疼得有些受不了,索性咬住了被角,额头的冷汗一茬茬地冒出来,她整个人都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可疼痛却越演越烈,以至于她神志都有些恍惚了起来。 不能再硬扛了…… 她用力甩了下头,艰难挪动身体,拿出了床头柜的药,连水都顾不得喝,就倒出两片止疼药生吞了下去,可却没有丝毫用处,她咬了咬牙,又倒了两片出来。 那要人命的痛楚总算被逼退了些,却仍旧在折磨人,仿佛钝刀子磨肉一般,苏姚却不敢再吃了。 这三年,她清楚地感觉到止疼药的用处越来越小,可她不敢纵着自己一味地加大药量,现在的西药很贵,她怕自己离开帅府的时候,攒不够买药的钱。 她叹了口气,在钝痛的折磨下闭上了眼睛,却根本睡不着,直到天色大亮,那股痛楚忽然消失,她才松了口气,合眼睡了过去。 但很快,悠扬的钢琴声就响了起来。 她捂着头坐起来,只觉得脑仁涨得发疼,萧纵回来就是这点不好,大早上的就要听音乐,明明还不到起床的时辰。 可她也不敢再睡了,昨天把人惹恼了,今天得下去赔罪。 她洗了澡,特意换了套萧纵喜欢的白色旗袍,这才下了楼。 萧纵却并没有在客厅里,她一愣,到处找了一圈,却发现留声机也没开,可钢琴声还在响。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脚朝琴房走去。 萧纵年少时候留过洋,学过德文和钢琴,偶尔心情好了也会给她弹一曲。 男人弹琴的时候,和平常不太一样,没了那股要将人吞吃入腹的兽性,像个温文尔雅的绅士,苏姚从来没提过,她很喜欢那副样子的萧纵。 她加快脚步往琴房去,可门一推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两道身影。 第4章 长本事了 其中一个她不用看脸就认得出来,是萧纵,至于另一个…… 苏姚出身戏班子,对记人很有一套,很快就想起来了另一道窈窕的身影是谁。 “反正你是不会再见到了……” 想起男人昨晚的话,苏姚摇头失笑,男人的话,果然是一个字都信不得。 她悄然合上门,转身走了。 “苏姚!” 一声稚嫩中带着欢喜的呼唤却忽然响起,随即一道矮小的身影小跑着冲了过来,苏姚连忙张开胳膊将人接进怀里,萧茵仰起头,露出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下个月你送我去学堂吧,先生说要新开一门课,让我们请家人去旁听。” 家人? 苏姚一怔,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充满,酸酸涩涩,暖暖涨涨的。 她不自觉摸了摸萧茵的头,很想开口答应,可萧纵回来了,若是人不在她还能勉强代劳,若是人已经回来了她实在是不够资格。 “待会儿问问你大哥吧。” 萧茵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大哥回来了吗?” 她像是这才注意到周遭飘扬着的琴声,目光锁定了不远处的琴房,“我去找他。” 她撒腿就跑,苏姚连忙阻拦,“别,你大哥正忙着,别去打扰他……” 可小姑娘跑得太快,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什么,一把就推开了琴房的门,随即里头就响起了高亢的叫喊声——“大哥,你在干什么?!” 琴声戛然而止。 苏姚叹息,却不好在这时候进去,只能继续候在门外。 “茵茵醒了?来,给大哥看看长高了没有?” 萧纵声音里带着笑,显然看见萧茵很高兴,他一向是很疼爱这个妹妹的。 萧茵却不给面子,“你为什么带人回来?这个家里只有我和苏姚两个女主人,你把她撵走!” 秦芳年连忙解释,“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 “闭嘴,没问你!” 萧茵呵斥一句,她年纪小,脾气却不软。 “你还管起大哥来了……” 房内萧纵又笑了一声,随即火机啪嗒一声响,大约是他点了根烟,随即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再说,苏姚算哪门子的女主人?这话别让唐黎听见。” 唐黎…… 苏姚搓了下指尖,最轻狂的时候,她的确说过女主人这种话,也和唐黎攀比过,闹出了不少笑话。 所以她不大爱出门,因为萧纵身边的朋友下属,大概都还记得她当初那不自量力的丑态。 太丢人了。 她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就走。 身后却又传来萧茵的话,“我不管,反正你把她撵出去,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话音落下,小姑娘气冲冲地跑了出来,苏姚怕她摔着,连忙去追,一道阴影却笼罩上来,随即一股力道将她压在了墙上。 熟悉的气息翻涌,她不用抬眸就知道这人是谁。 “长本事了,知道挑唆茵茵给你出头了。” 萧纵垂眸看着她,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但仍旧有烟草味飘过来,她被呛得侧头咳了起来。 “这么久都不习惯?” 萧纵低笑一声,随手将烟踩灭,指腹摩挲上苏姚的脸颊,隐含着威胁,“这次就算了,别再有下次,我的妹妹可不是让你当枪使的。” 苏姚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解释,到了嘴边只剩了一个“好”字。 她不是窝囊到连为自己辩解都不敢,只是那么做并没有意义。 当对方不想听你说话的时候,你就是喊破嗓子,他也听不进去一个字。 她曾经不懂,是萧纵教会了她这个道理。 指尖被握住,萧纵捏了捏,“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苏姚从恍惚的思绪里抽离,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反手勾住他的指尖,“抱歉,我昨天不该闹脾气。” “知道就好。” 萧纵对她的识趣很满意,牵着她的手去了客厅。 “你放开她!” 一声怒斥忽然响起,萧茵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拽开了萧纵的手,老母鸡一样挡在了苏姚面前,“在你把人撵走之前,你没资格碰苏姚!” 这幅样子看得人心发软,苏姚忍不住笑了,她带了萧茵六年,看着她从一个奶娃娃长成小姑娘,其中付出的心血,比萧纵这个亲大哥都要多。 她死乞白赖地留在帅府,除了缺钱,另一个原因就是舍不得她。 “小东西,吃里扒外。” 萧纵笑骂一句,目光却落在了苏姚身上,想让她赶紧和小丫头解释一下,那人只是个家庭教师,他也没有那么多的风流心思,要是真如同萧茵所说,他谁都能下嘴,家里也不会只有苏姚一个。 只是话刚到嘴边就顿住了,他看着苏姚唇角的笑,莫名有些恍惚,一股久别重逢的感觉突兀地涌了上来,明明昨天才翻云覆雨,可现在他却觉得,很久都没见过苏姚了。 “我才不是吃里扒外,我和苏姚本来就是一家人。” 萧茵不服气地回嘴,也将萧纵恍惚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手揉了下额角,应该是昨天没睡好吧,脑子都糊涂了。 “她是我给你请的钢琴教师,我刚才就是试试她的本事,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开口解释,满脸无奈。 萧茵却并不相信,只仰着头,求证似的看着苏姚。 苏姚想起那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垂眸哂了一声,却没有拆穿:“应该就是这样的。” 萧茵这才高兴起来,扑到萧纵怀里,“礼物呢?你出门一趟要带礼物的吧?苏姚也要。” “钢琴老师就是你的礼物,你还想要什么?” 萧纵逗她,目光却看向了苏姚,满眼的似笑非笑,自己吃醋挑唆着萧茵撵人,自己财迷也挑唆着萧茵开口,苏姚这点小心思…… “你心里是不是没我这个妹妹了?我不要她。” 萧茵不依不饶,萧纵只好投降:“还有还有,还给你带了西山的糕点,去厨房吧。” 萧茵欢呼一声,跑去了厨房,苏姚怕她碰翻灶火,连忙要跟过去,却被萧纵喊住。 “你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盒子出来,轻轻一推,盒子就从茶几那边滑了过来。 “我也有吗?” 苏姚有些意外,她没少收萧纵的礼物,但大都是珠宝行或者副官送过来的,一看就是走量不走心的,像这种特意给的,还是头一回。 她一时竟有些不敢去拿,耳边却响起一声嗤笑—— “特意挑唆茵茵来要,她的面子我总不能不给吧?” 原来这般不情不愿。 若是以往,苏姚大概就赌气不要了,可现在她只是垂下眉眼,低低道了谢,“多谢少帅,那我就承茵茵的情了。” 她拿了盒子上楼,转过拐角,却被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第5章 别图他的人 “苏老板,对吧?” 秦芳年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苏姚被她喊得有些恍惚,苏老板…… 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她是五岁被卖进戏班子的。 戏班子苦,含着石子练吐字,常常磨得满嘴都是血;师父的鞭子也狠,一点小错都会被抽得遍体鳞伤,可再苦她也咬着牙撑过来了,寒来暑往,练功从未懈怠,就是为了这个称呼,那是红角儿才能有的尊称,是她做梦都想要的荣耀。 她盼着自己扬眉吐气,盼着自己能在那小小的戏台上光芒万丈,盼着自己能真的做一回梁红玉。 但这一切在三年前戛然而止。 她不自觉摸了下腿,指尖蜷了起来,神情却不见变化,“喊我苏姚吧,我已经很久没登台了。” “那真是可惜。” 秦芳年面露惋惜,瞧着倒是真心实意,只是很快那情绪就退了下去,她看着苏姚摇头,“当年你唱的梁红玉刚露头角就退了,我还以为你在帅府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原来……”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了。 苏姚被戳中最大的痛楚,心头狠狠颤了一下,她死死捏着手里的首饰盒子,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你找我,就是为了嘲讽吗?” “当然不,”秦芳年摇摇头,“你好歹也是我师姐,我也是关心你。” 苏姚一愣,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她,“你也是余庆班的。” 秦芳年没有承认,却下了个腰给她看,那一看就是童子功,苏姚叹了口气,“劝你一句,图钱图权都好,千万别图人。” 她撑着栏杆,一步步往上走,却又被秦芳年拦住了,“师姐,我来还想和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唐黎吗?” 苏姚指尖一颤,杂乱的记忆纷至沓来,她的脸色控制不住地白了下去,指甲死死抠进栏杆里,唐黎…… “奉劝你一句,别在少帅面前提她,你会后悔的。” 她不想多说,越过秦芳年就上了楼。 “师姐,我和你不一样。” 对方的声音却传了过来,虽然刻意压低了,却仍旧十分清晰,“我和你们都不一样,你们做不到的事情,我会做到的。” 苏姚回头看她,像是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也曾这么骄傲,这么不可一世,以为自己是最不一样的那个。 可在萧纵眼里,她们根本没有区别。 “你好自为之吧。” 该说的她都说了,若是秦芳年非要找死,她也不会拦着,她抬脚上楼,秦芳年却又喊住了她,眼底都是忌惮,“师姐,你不会坏我的事吧?” 苏姚头都没回,“你放心,我和少帅,只是各取所需,不会争风吃醋。” 秦芳年终于满意,转身下了楼,可转过拐角,就看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那极强的压迫力,唬得人呼吸都短了。 她缩了下脖子,多少有些心虚,“少帅什么时候来的?” 萧纵吸了口烟,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没看出来,多才多艺啊。” 秦芳年觑他两眼,咬牙扬起了头:“既然你听见了,我也就不装了,我就是冲着少帅你来的,少帅可是答应过我,会让我继续做小姐的钢琴教师的,你不会因为我目的不纯,就食言撵我走吧?” 萧纵没开口,只抬眸淡淡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笑开:“当然不会。” 他吐了口烟圈,白雾袅袅升起,他的神情逐渐被模糊,声音却格外清晰,“你可比你师姐有意思多了。” 秦芳年顺杆往上爬,“我还有更有意思的,少帅介意我再去你房间找找大洋吗?” 萧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却没给出明确的回答,秦芳年到底是个姑娘,也没好意思追问,很快就红着脸跑走了。 萧纵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却慢慢上移,落在了苏姚门上。 他慢慢抽出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指尖勾着一只通体翠绿,水头极好的镯子。 方才苏姚拿走的盒子里是一对耳环,和这个镯子是一套,原本他把镯子拿出来是想逗逗她的,毕竟苏姚昨天的确不太省心,但既然刚才已经认了错,他自然不会再计较,刚才追上来也是想把镯子给她。 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各取所需,不会争风吃醋? 合着早上挑唆茵茵的人不是她。 萧纵冷笑,看来苏姚这表里不一的毛病还没改。 他将镯子揣回口袋里,那就等苏姚更懂事一些的时候再给吧,毕竟这块料子,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到手的,珍贵得很。 他转身下楼,管家迎上来,恭敬地低头,“少帅,刚才门卫来电话,说陈公子来拜访。” 陈公子全名叫陈施宁,是萧纵的发小,当年他接老爷子班的时候没少帮忙,做朋友没得说,但是为人…… 他家里的姨太太怕是能凑够五六桌麻将了。 “请。” 不多时陈施宁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少帅不够意思啊,昨天咱们包了百乐门给你庆功,电话打了七八回也没把您请过去,所以今天我亲自过来请了。” 萧纵笑了一声,“你那一屋子的人,还能抽出功夫来去百乐门?” “家花野花能一样吗?” 陈施宁不以为意,滔滔不绝地说起百乐门新来的舞女,不多时茶水送上来,他抬手去接,话音却忽地顿住,他用胳膊肘顶了顶萧纵,“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萧纵抬头,这才瞧见送茶的人竟然是秦芳年。 苏姚下楼的时候,瞧见的就是三个人相谈甚欢的情形。 她微微一怔,恍然想起萧纵曾疾言厉色地训斥过她,严令她不许在这种场合出现。 她当时以为,所有人都是这种规矩。 脚步停在原地,半晌,她转身往回走。 “小嫂子。” 身后忽然传来陈施宁的呼唤,苏姚轻叹一声,这人的眼神太好了些。 她不好转身就走,只能下楼问候,“陈公子抬举了,不打扰你们,我去厨房看看。” 她找了个由头匆匆离开,陈施宁十分惊奇地看着她,又扭头看看秦芳年,按捺不住问萧纵,“你怎么调教的?人怎么变了这么多?” 萧纵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跟着苏姚进了厨房才收回来,随口敷衍,“她不是一直这样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 陈施宁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开口,“你忘了她以前挠你的事了?” 萧纵一愣,发生过这种事吗? 第6章 战力惊人 “乖有乖的好处,但是我更喜欢烈的。” 陈施宁嘀嘀咕咕,萧纵很快回神,想起早上萧茵的发作,和刚才苏姚的闹脾气,刚升起来的那点恍惚又被压了下去,他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你想多了,她最会装模作样,早上还挑唆茵茵撵人。” “是吗?” 陈施宁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那就好,我就喜欢这种又争又抢的性子。” 他说着满脸可惜,忍不住锤了锤茶几,“她当时怎么就没答应我呢,悔啊,悔不当初……” “差不多行了,” 萧纵仰头,将杯中茶一口饮尽,语带讥诮:“一个戏子,也值得你惦记这么多年?” “苏姚可不一样,” 陈施宁当即反驳,“当年我看她的梁红玉,那小模样我前阵子做梦还梦见了,后来的这些角儿都不能和她比,你什么时候玩够了,告诉兄弟一声……” 他拿起茶盏,碰了碰萧纵已经空了的杯盏,“兄弟不会亏待你的,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萧纵没应声,他也没理会,仰头喝茶,随即被烫得一口喷了出来,“这么烫,你刚才怎么喝进去的?” 萧纵仍旧不接茬,只摩挲着手里的杯子,直到耳边再次响起陈施宁的嘀咕声,他才瞥了一眼,意味不明地开口,“就这么喜欢?” “那当然,” 陈施宁语调不自觉拔高,“你知道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看你也找了新人了,这个旧人不如就……” 他满眼期待地看过来,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萧纵眼睛眯了起来,“行啊,你帮我办一件事,若是成了,我就把人送给你。” “一言为定!你尽管说。” 陈施宁一无所觉,信誓旦旦开口,萧纵指节咔吧响了一声,咬牙切齿道:“那你去把鬼子的指挥部……” “苏老板。” 秦芳年忽然开口喊了一声,萧纵手一抖,茶盏“啪”的一声落在了茶几上。 他猛地侧头,果然瞧见苏姚正端着点心慢慢走过来。 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他眼神游移片刻,才重新落在苏姚脸上,这个距离,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陈施宁倒是毫不遮掩,“小嫂子,你刚才听见了吧?少帅答应把你……” 他抬手就去抓苏姚的手,下一瞬却痛呼出声,滚烫的茶水不知道怎么地泼了他一裤子,今天日头好,他只穿了一条单裤,热水很快浸透布料侵袭了皮肤,在看不见的地方起了一溜水泡。 “快,送医院。” 萧纵吩咐管家,几个大兵连忙上前来把人抬走了,陈施宁却不死心,“小嫂子……不,苏老板,你等我,你等我啊……” 苏姚仿佛没听见,放下点心就去了厨房,手腕却忽然被拉住。 “刚才听见什么了?” 萧纵把她堵在墙角,大手铁钳一般死死攥着她的手,苏姚茫然地“啊”了一声,“什么?” 萧纵没回答,只垂眸看着她,见她眼底都是茫然,这才低头亲了亲她嘴角,“没什么,看着点茵茵,要吃早饭了,别让她吃太多点心。” “好。” 苏姚应了一声,神情平和,一如既往。 萧纵侧头索取了一个深吻,这才转身回了客厅。 苏姚却没动,她靠在墙上,站了很久很久。 “苏姚。” 萧茵拿着糕点找过来,有些困惑,“你在这里干什么?这个红色的最好吃了,最后一个我留给你。” 她说着就递到了苏姚嘴边。 苏姚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咬了一小口,她俯身抱了抱萧茵,哑声道:“好吃,谢谢。” 萧茵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有些困惑,虽然的确好吃,但也没有那么好吃吧…… “小姐,要开饭了。” 管家严肃的声音响起来,苏姚松开萧茵,接过她手里的糕点,温柔地笑了笑,“洗手用饭。” “我洗过啦。” 萧茵小跑着去了餐厅,苏姚也抬脚跟了过去,要进门时,管家却先她一步挤了进去,苏姚好脾气地让了路,却没想到管家站在门口不动了。 她不明所以,抬眸看了眼餐桌,就瞧见秦芳年站在餐桌旁,不甘心地开口,“我是你老师,和你一起吃饭不可以吗?” 萧茵一把餐刀扎进煎蛋里,“你敢坐苏姚的位置试试!” 苏姚这才发现餐厅的椅子都被撤走了,只剩了三把。 她看了眼管家,想来这应该是他特意安排的,就等着看她和秦芳年争斗了。 只是别说他了,就连苏姚也没想到,小小的萧茵会替她把事情解决了。 茵茵…… “发什么呆?” 萧纵从身后走过来,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姚指尖一颤,下意识挣扎,却被抓得更紧。 萧纵回头看过来,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苏姚知道他这是不满意她的反应,她垂下眸子,压下了本能,跟着他一路到了餐桌旁。 到了跟前,萧纵才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了眼管家,眼底闪过一丝怒气。 以往惦记着管家看着他长大,没功劳也有苦劳,又到了这个岁数,能不计较就不计较了,可他却越来越不像话,昨天就借机生事,对苏姚指桑骂槐,今天又特意闹了这么一出来挑拨离间。 该给个教训了。 他拉着苏姚坐了下来,开口要训斥,秦芳年却气冲冲走了过去。 “我的椅子呢?” 管家本就瞧不上她,见刚才事情没成,自然将火气发作在了她身上,他冷笑一声,“不清不白的东西,也配上帅府的餐桌?” 秦芳年气得涨红了脸,嘴皮子却不饶人,“说我不清不白?你年轻时候在南风馆谋过营生不成?这般了解?” 管家一愣,他这把年纪了,还从来没遇见过敢这么和他说话的人,气得都有些哆嗦,“你,你你你……” “我怎么了?” 秦芳年抱起胳膊,“我可不像你,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刻薄,有句话说得好,人老不积福,死后埋不住,不想被人挖坟掘尸,就积点德吧。” 老管家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整个人都仿佛要厥过去,求助地看向萧纵。 萧纵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挨顿骂也好,省得整天生事,只是秦芳年有些出乎意料,这般嘴毒,和管家针锋相对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几年前的苏姚。 他忍不住看了苏姚一眼,却随即怔住,苏姚以前,是这种性子吗? 第7章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他愣在原地,思绪有些混乱,他试着去回想苏姚以前的样子,脑海里却都是她温顺乖巧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茵茵,好好吃饭,别只顾着看热闹。” 耳边忽然响起苏姚的声音,萧纵回神,目光仍旧落在了她身上,苏姚仿佛没听见两人的争吵,抬手给萧茵添了块培根。 萧茵应了一声,低头去吃饭。 管家却忍不住走了过来,“少爷,咱们想找钢琴教师,什么样的请不来?为什么非要找这种人?这般歹毒,今天敢骂我,明天就敢造反!” 因着方才那点没想明白的恍惚,萧纵很是烦躁:“不是你自找的吗?!” 管家愣住,苏姚夹培根的手也是一顿,她侧头朝萧纵看过来,没记错的话,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萧纵对老管家发火。 不管他以往做过什么。 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激得人止不住的战栗。 可她什么都没做,既没去看秦芳年,也没质问萧纵的偏心。 她只是轻轻放下筷子,一如既往的平和,“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她起身,从这一团混乱里抽离,萧纵却有些意外,他看了眼根本没动过的早餐盘子,眉心微蹙,这哪里吃了? 他有心把人喊回来,管家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不敢置信道,“少爷,你真的被这狐媚子迷惑了吗?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小姐……” “行了!” 萧纵不耐烦地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没动过的早餐上,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他语气越发严厉,“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记着,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管家噎住,脸色青青白白,变幻不定,却仍旧不死心,“少爷,您就这么喜欢秦芳年?” 萧纵越发不耐烦,“这关她什么事?” 他难道以为自己看不出来他真正针对的人是谁? 管家却很是不服,“当初我教训苏姚的时候您可是允许的,怎么换成秦芳年就不行了?”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教训苏姚了?” 萧纵脱口而出,可话音刚落,他就愣了一下,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些画面。 刚才怎么都没能想起之前的事,现在被管家一句话给掀了出来,他好像的确没少因为苏姚顶撞管家罚她,最狠的一次他把人关进了禁闭室,本想着小惩大戒的,可军营那边却临时出了事,等回来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三天。 那天,苏姚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褪了一层皮,脸色惨白,虚弱得连站都站不住。 那是他关于两人争执的,最后一次记忆。 再之后…… 昨晚的情形映入脑海,管家的话那么难听,苏姚却一个字都没回,一个字都没有。 指尖忽然颤了一下,他不是允许管家教训苏姚,他当时只是嫌麻烦,不想理会这些小事。 他没想到的是,这幅态度在管家眼里会是这个意思,那苏姚呢?她是怎么看的? 好像也不重要,苏姚出身贫寒,只有一点唱戏的本事,还再也不能登台了,心里怎么想的要紧吗?反正她这辈子也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理由很充分,可他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不痛快,烦躁得让人坐不住,他不得不给自己点了根烟,目光却不自觉看向了萧茵,这一看才发现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 大概是赶着去学堂,先走了。 他一口气将烟吸到底,这才勉强将繁乱的思绪压下去,“你若是再生事,就滚回老宅。” 管家脸色瞬间变了,知道萧纵说出这种话来是真的动怒了,再不敢辩解,躬身退了下去,只路过秦芳年的时候,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秦芳年毫不示弱,给了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随即大步走到餐桌旁,刚要开口,萧纵却已经起身离开了。 他抬脚上了二楼,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苏姚,他倒不是在乎人生气,只是…… 只是她毕竟救过萧茵,他不好一点面子都不给。 可一头小小的拦路虎却堵住了他的去路。 “偏心鬼,别想上去,苏姚肯定不想见你。” 萧茵坐在楼梯中间,张着胳膊拦他的去路。 萧纵又好气又好笑,他弯腰捏捏萧茵的脸颊,“小崽子,吃我的,喝我的,还针对我是吧?” “谁让你偏心!” 萧茵推开他的手,鼓着脸生气,看着半分要放行的意思都没有。 “行了行了,快去上课,再不去要迟到了。” 他试图把人糊弄走,萧茵却丝毫不给面子,“今天周六,我不用上课,我今天就堵在这里,你别想去烦苏姚。” 萧纵被她给气笑了。 “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他懒得和她多说,话音落下就提着她的腰带把人拎了起来,萧茵尖叫一声,抬手抱住栏杆,扯开嗓子大喊:“妈妈,哥哥欺负我!” 萧纵不防备她来这一招,被喊得额角一跳。 两人的生母死得早,是生萧茵那天因为受了刺激,难产而亡的,临死前死死抓着他的手,要他保护好妹妹。 这些年,萧纵一直心疼她没见过母亲,一听她喊妈妈,只觉得头皮都麻了。 “好好好,我不上去了。” 他把人放下来,低头认怂。 “那你还不走?” 萧茵叉着腰撵人,萧纵虽然满腔不甘心,可也无可奈何,只能看了一眼苏姚的房门,转身下了楼。 “这小崽子。” 他啧了一声,溜达着去了院子里。 帅府后院有个凉亭,坐在里头能看见苏姚的窗户,他盯着看了两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那天她从禁闭室里出来的样子,一碰就会碎一样。 可关个禁闭有什么呢? 他年少时候被关禁闭是家常便饭,怎么苏姚反应这么大呢?是太久了吗? 他心里又烦躁了起来,索性又给自己点了根烟,想着把思绪压下去,可刚点燃鼻翼就嗅到了一股焦味,像是谁的头发被烧了,他狐疑地摸了下头,发丝好好的。 那是什么烧了? 他四处看了看,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就见一股烟正从苏姚的窗户里飘出来。 第8章 阴阳怪气 “苏姚?!” 他一个箭步冲了进去,萧茵正打算下楼,见他上来下意识要拦,却根本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冲上了楼,一脚就将门板踹开了。 萧茵没见过他这么暴力,被吓得喊了一声,萧纵却没顾得上安抚她,大步冲进了进去,房间里却没有人。 但烧灼的味道还在,浓郁且刺鼻,他循着味道找到了阳台。 火势熊熊,正肆意吞噬着炭盆里的衣物。 苏姚就站在旁边看着,灼热的空气几乎将她的身形扭曲,整个人朦胧得仿佛一道虚影。 萧纵呼吸猛地一滞,脚步也在瞬间停下,恍然间生出一股风一来她就会被吹散的错觉。 “少帅?” 苏姚的声音响起来,话里满是诧异,显然没想到萧纵会忽然过来,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萧纵却在这一瞬骤然一松,整个人仿佛从云端落了地一样,因为苏姚一开口,那股虚幻感就消散了,她又成了活生生的人。 可放松过后,一股怒火却汹涌而至,凶猛得让人几乎丧失理智。 他大步走了过去,一把钳住苏姚的手,将她拽进了房间,“你疯了吗?竟然在屋子里点火?你是活腻歪了吗?!” 他怒不可遏,声音一下比一下高,可肺仍旧鼓胀得想要炸开,他不知道苏姚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明明闻见烟味都能咳好几声,现在竟然敢在屋子里点火了。 她就不怕风助火势,万一…… 他抖着手,骂了一句又一句,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才在强大的理智下逐渐回笼,也是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除了开始那个称呼,苏姚竟一句话都没说过。 “知道错了?” 他哑着嗓子诘问,苏姚没有辩解,只轻轻点了下头。 见她这副态度,萧纵的火气总算彻底平息,也终于想起了那个炭盆,他看了一眼,随口问道:“都烧了些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经瞧见了一抹红。 苏姚的声音适时响起,“衣裳。” 她走过去,将旁边还剩下的一件红裙子也放进了炭盆里,语气古井无波,“少帅不许穿,我就把红衣都找了出来,都是我穿过的,也不好再送人,还是烧了干净。” 她用火钳子勾了勾火苗,火舌肆虐,再次舔舐了布料。 萧纵却愣在了原地,这是他昨晚说过的话。 他怔怔看着苏姚烧衣裳的动作,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起了波澜,却不再是愤怒或者烦躁,而是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憋闷,只是他惯常也不会太过剖析自己,很快便将这点异样压下,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下次让佣人处理。” 苏姚头都没回,只应了一声好。 萧纵莫名的有些不自在,沉吟片刻才开口,“刚才怎么不解释?” 苏姚轻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萧纵不明白她的意思,却莫名地不想去问。 他又想起刚才餐桌上的事。 如果苏姚烧衣裳不是在闹脾气,那餐厅的事呢?她怎么想的? 指尖无意识地揉搓了几下,他抬脚走过去,垂眸看着面前的人。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苏姚仰起头,给了他一个娇软温和的笑。 以往萧纵是很喜欢她这幅样子的,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看着竟觉得刺眼得很。 在苏姚面前,他向来是习惯了直白,不痛快自然也不遮掩,他弯腰就将人拽了起来,“刚才误会你了,想要什么补偿?” 说是误会,可他脑子里想的却是萧茵指责他偏心的那句话。 他无法否认,但这些事情他也不觉得有必要直说,他的身份在这里,就算偏颇了一些又如何呢?补偿就是,机会这不是给了吗? 他相信以苏姚的财迷,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就算狮子大开口,他也不介意。 给了补偿,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苏姚指尖蜷了蜷,好一会儿才笑起来:“少帅给我买件新衣裳吧。” 她果然提了要求,可萧纵的眉头却拧了起来,“没了?” 苏姚抬起眸子,困惑地看着他,“本也不缺什么,衣裳就够了。” 萧纵沉默,方才那股憋闷越发汹涌,却说不清楚缘由。 他素来是个能影响周围的人,脸色一沉,连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一双藕白的胳膊忽然抱住了他的脖子,苏姚仰头,轻笑着开口:“小误会而已,少帅虽然亲自开口了,可我也不能得寸进尺,对吧?” 话说得这么识大体,可萧纵却只觉得有股无明火直往脑门顶。 “你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他再也克制不住,且笃定是苏姚的问题,直接把人抵在了窗台上,低声质问,“这些年我亏待你了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现在和我阴阳怪气了?那么久以前的事,你还指望我低声下气的和你道歉吗?” 他怒火翻涌,脸色阴沉得可怕,萧茵追上来,却愣是被他吓得没敢往跟前凑。 气氛一时冷凝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少帅为什么生气?” 苏姚轻柔的声音响起,她看过来的眸子里是纯然的困惑。 “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音调不变,平和地安抚,“我只是想要新衣裳了,才随口一提,若是哪里说错,惹了少帅不高兴,我改就是。” 萧纵翻涌的怒火顿住,他更憋闷了,却不好再发作,只好强逼着自己和苏姚拉开了距离,理智也逐渐回笼,他回想着刚才的对话,苏姚真的有在阴阳怪气吗? 他不知道。 但他那么听着,心里就是不痛快,那股无名火几乎烧得人胸腔炸开。 所以只能是苏姚的问题。 “副官会带你去买的。” 他没再多想,丢下一句,抬脚出了门。 萧茵这才敢进来,勾着苏姚的手指,怯怯开口,“你们是因为早上的事在吵架吗?” “早上怎么了?” 苏姚有些茫然,早上的事对她而言的确是个不小的羞辱,但她并不觉得萧纵会察觉到这一点,更不指望对方会为了这种事而做出什么反思,所以她真的很茫然。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她低语一声,话语中强压下的苦涩透过打开的门板飘出去,听得要下楼的人顿住了脚步。 第9章 药 苏姚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萧纵并不怀疑这句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发的是什么疯,哪怕他强行把理由归咎到了苏姚头上。 他点了根烟,靠在墙上思索,却毫无头绪,直到指尖被烧尽的烟卷灼伤,他才不得不回神。 “管她呢,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骂了一句,抬脚下了楼,径直往外头去。 一阵钢琴声却忽然从琴房里传了出来,跳脱灵动,俏皮可爱,哪怕是心情烦躁,听见这声音萧纵也不自觉顿住了脚步。 不多时琴声停了,秦芳年打开琴房的门走了出来,看见他微微一笑,“少帅心情好些了吗?” 萧纵挑了下眉,“这是特意弹给我听的?” 秦芳年别别扭扭地点了下头,又连忙解释,“少帅别多想,毕竟你刚才帮了我,还要给我发工资,我这算是投桃报李……可没有别的意思。” 萧纵没回话,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秦芳年似是被戳穿了心思一般,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末了她瞪萧纵一眼,破罐子破摔道:“我就是特意写给你的曲子怎么了?反正你也知道我心思不清白……” 后面声音越来越小,透着股少女的羞赧可爱。 萧纵指尖一勾,低低笑了一声,却并未言语,只是转身就走。 “少帅去哪里?” 秦芳年忍不住跟了两步,“我这曲子还没弹完呢,您不再听一听吗?” 萧纵没有和别人报告行踪的习惯,并不打算理会,可楼上却在此时响起了脚步声,他一顿,不自觉转身瞥了一眼,就见萧茵站在二楼看着他。 他啧了一声,语调拔高了些,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百乐门有的是曲子。” 秦芳年似是被噎住了,不甘心道:“我会的,别人可学不来!” 萧纵充耳不闻,抬脚出了门。 倒是萧茵嘁了一声,“死性不改。” 秦芳年听见了,连忙侧头看过来,“少帅经常去那种地方吗?” “关你什么事?” 萧茵抱起胳膊,小脸上写满了排斥,“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你歇了那个心思吧,别想进帅府的门。” “小丫头,话别说得太满。” 秦芳年仰起头,不肯示弱,“只要我拿捏住了少帅,你能怎么样?” “你,你不要脸!” 苏姚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萧茵正气地跳脚。 “这是怎么了?不是要去百盛街吗?” 她开口问了一句,萧茵这才压下火气,朝秦芳年做了个鬼脸,抬脚跑了出去。 苏姚正要跟上,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她有些无奈,“秦小姐有话要说?” “你刚才为什么和少帅吵架?” 虽然知道秦芳年大胆,但如此冒昧还是出乎苏姚意料,“这和你无关吧?” “怎么无关?你犯的错我就不会再犯。” 秦芳年哼笑一声,抱着胳膊斜睨过来,“我会让少帅对我死心塌地。” 苏姚看得想笑,犯不犯错其实从来都无关紧要,人不对,就怎么都不对。 秦芳年还是太年轻,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本想提点一句,却又想起了早餐时候的事,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兴许,不对的人,只是她自己。 “秦小姐还是亲自去问少帅吧。” 她抬脚就走,秦芳年要拦,对方却水蛇一般躲了过去,她愣住,随后才反应过来,虽然苏姚多年没有登台,可刀马旦的童子功还是有的。 “你给我等着,我迟早会把你赶出去的。” 她看着苏姚的背影,气得大喊。 苏姚头都没回,自顾自下了楼,到门口刚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她抬眸,就瞧见萧纵的车一骑绝尘,轰隆隆开出了帅府大门。 “你怎么才出来?” 萧茵走过来,“要是早一点,咱们就能和大哥坐一辆车了。” 听她这么说,苏姚心里没有遗憾,反而松了口气,她刚好也不太想和萧纵坐一辆车。 副官萧翼开了车过来,仿佛没瞧见苏姚一般,给萧茵拉开了车门,“小姐要去哪里?” “百盛街。” 萧茵兴冲冲开口,萧翼应了一声,钻进了驾驶室。 苏姚习惯了他的冷漠,自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她前些年不知道天高地厚,因为争风吃醋惹了不少祸事,这些人都多多少少的因为她受过罚,自然不待见她。 车子很快上了路,百盛街是海城最繁华的地方,分为上百盛和下百盛,中间隔了一道铁栅栏,却仿佛两个世界,上百盛纸醉金迷,下百盛人间疾苦。 拐进上百盛的时候,苏姚侧头看了眼另一侧。 下百盛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人为了几片烂叶子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因为偷了个窝头被打得头破血流。 她曾经就在这样的泥潭里挣扎,她恐惧极了这种日子,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些,她不择手段,费劲心思,什么自尊,什么骨气,全都踩在了脚底下。 她只要切实的好处。 “到了。” 萧翼停下车,给萧茵开了车门,小丫头欢呼一声进了旁边相熟的裁缝店,苏姚却没动。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药瓶,“劳烦萧副官帮我去买药。” 萧翼抬手接过来,眼底却闪过讥讽,“苏小姐,装得太久,别自己都当真了。” 苏姚没回嘴,药品管制很严格,不用帅府的人她根本买不到,以后离开海城估计会更难买到,所以她只能尽量多买,为此受一些讥讽也不算什么。 “有劳了。” 她道谢后,转身去追萧茵,却没注意到有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第10章 离家出走 “少帅看什么呢?瞧见佳人了?” 见萧纵一直看着楼下出神,陈施宁忍不住跟着看了一眼,随即眼睛一亮,“是苏老板?” 他想起了之前的话题,脸上露出激动来,“你还没说让我办什么事呢,赶紧的。” 萧纵收回目光,扔给他一根烟,“说笑的,你还当真了?茵茵喜欢她,真送出去,她要和我闹的。” 陈施宁很是失望,“孩子小,忘性大,你换个人陪她,很快她就忘了……” 萧纵没接茬,倒是另一个人开了口,“苏老板?说的是几年前闹离家出走的那个?” 他说着就笑了起来,这人生得不错,只是眉宇间全是倨傲,瞧着就让人退避三舍,笑声却透着浓浓的嘲讽,是财政部褚家的大儿子,叫褚英的。 “后来是怎么了结的来着?” 褚英又问,侧头看了过来。 “不记得了。” 萧纵淡淡开口,却并不是敷衍,他很少去回想和苏姚的以往,毕竟对方只是他带回来消遣的人,犯不着费多少心思,可这件事他却还留着点印象。 那时候苏姚已经被他带回去一年了,正是得意忘形的时候,闹腾着要上位,听说他去了百乐门,和他大吵一架,拖着行李回了戏班子,还放言在她和野花之间只能选一个。 他当时都被气笑了,自然不会去哄,连找都懒得。 至于后来是怎么了结的…… 萧纵点了根烟,有什么画面自脑海里闪过,却十分模糊,他看不清也就懒得回忆,反正,应该是苏姚自己回去的。 比起这个,他更清晰的记忆,是事情传出去后众人的嘲笑,谁都不明白苏姚哪来的底气和他闹。 他也不懂。 “离家出走怎么了?” 陈施宁开口,语气很不痛快,“闹腾是因为在乎,要是不在乎谁想管你?” 褚英又笑了起来,“施宁这风流种真是没救了,和什么人都谈情说爱,也不怕辱没了自己。” 萧纵莫名的有些烦躁,“过去的事,别提了。” “少帅这是嫌丢人了。” 褚英很是理解地点点头,“换成是我,我也觉得丢人,甚至当年我都不会让她回去,谁知道出去了半个月,有没有被别人碰过……” 萧纵眉头拧起来,眼前恍惚闪过苏姚抱着他的脖子,低声说想他的样子。 今天褚英的话属实有些多。 他开口要岔开话题,另一道声音却比他更早一些—— “你们还走不走?” 说话那人剑眉薄唇,看着斯文俊秀,可眉眼间全是冷意,瞧着不怒自威,方才那话虽然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却很清楚,他这是很不耐烦了,“我可不是来听你们说人是非的。” “走走走,沈爷别恼。” 陈施宁笑嘻嘻中断了谈话,叉着腿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他这句沈爷道明了此人的身份,正是靠实业发家的沈家掌权人,沈知聿。 虽然他年岁不大,可因着幼年丧父,所以早早地就担起了家业,这些年打拼下来,不止屹立不倒,还更进一步,坐稳了华中实业龙头的位置,连这百乐门他也掺了股。 “知聿还是这毛病。” 褚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开口调侃了一句,沈知聿却并不接茬,站起来就走,陈施宁连忙跟上。 “猖狂什么?”褚英见他如此不给面子,忍不住低骂一句,“要不是我老子要他的钱平账,他也配和咱们坐一起?” “知道求着人家,就老实做孙子吧。” 萧纵捏灭烟,也跟了上去。 他都给了沈知聿面子,褚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不情不愿地坠在了最后头。 他们要去的是沈知聿的靶场,就在百乐门底下,里头存着的都是不能见光的东西,几人都掺了股,算是利益共同体。 这乱世里,友谊远不如利益来得牢固。 几人看了看新仿出来的枪,又开始打靶子,萧纵一向偏好这些,打到兴头上,连今天那点莫名其妙的憋闷都忘了。 内线忽然响了,褚英离得近,顺手接了起来,随即笑骂一声,“是陈园的电话,施宁,你也不好好管管你后院的那些人,还管起爷们的事了。” 陈施宁却不恼,笑嘻嘻来接电话,“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就喜欢她们惦记我的样子。” 他接了电话,和对方腻腻歪歪地说起话来。 褚英听得有些不耐烦,“有什么好说的?赶紧挂了,咱们比一比。” 陈施宁听话地挂了电话,却摆了摆手,“不成,我得回了,天都黑了,再不回去,我家的宝贝们都要睡不着了。” 褚英被他噎得够呛,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人走了。 “我也先回了。” 沈知聿看了眼腕表,也拿了衣裳走了,他虽然没人催,但沈家规矩严,不许子弟在外头胡闹,除非必要,九点之前都要回家,哪怕他现在掌权,也不打算坏了规矩。 两人一走,原本还算热闹的靶场瞬间冷清了下来,褚英倒了杯酒,轻啧一声,“九点正是热闹的时候,这两个人越来越没意思了。” 萧纵充耳不闻,只闷着头打枪,等弹夹都打空了,他才吐了口气,“仿得差不多了,枪膛若是能再长半分手感会更好,让他们试着做一做。” 话音落下,他才瞧见身边只剩了褚英,不由讶然,“九点了?” 褚英啧了一声,“你打起枪来就不管不顾,走两人了都没注意。” 萧纵没在意他的调侃,垂眸看了眼手腕,他太久没来这里了,难得过来一趟,当然要玩得尽兴。 但他懒得和褚英解释,只看了一眼电话,这个时候帅府也该催他了。 念头刚落下,内线就响了。 褚英接了起来,随即眉梢一挑,满是戏谑,“你家的电话,这么多年了,明知道你不接,还打起来没完没了,没眼力见。” 那次苏姚离家出走又灰溜溜地回来后,虽然再没闹过这种事,但一到时间就不停打电话催促,萧纵警告过她,但收效甚微,只好由着他,但也的确是嫌烦,所以他从来都不接。 “替你挂了?” 褚英显然了解他,说着话已经打算挂电话了。 “等等。” 萧纵破天荒地喊住了人,褚英面露惊疑,“怎么,这么多年,出感情了?” “胡说八道什么?” 萧纵一边接电话,一边抱怨,“她现在学会拿茵茵做筏子了,我怕茵茵闹我,还是听听……”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听筒里传出来的,并不是苏姚的声音。 第11章 电话 车子拐进帅府,还不等停下,一道身影就迎了上来。 萧纵哂笑一声,刚才在听筒里听见秦芳年的声音时,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但一琢磨就明白了过来,这大概是苏姚故意的。 她知道自己不会接电话,所以才让秦芳年去受这份冷待,好报中午对方挑衅她的仇。 但她应该也没想到,他会忽然接了吧? 挤兑人没成,现在迎上来,还不知道要怎么矫情。 他想着苏姚闹腾起来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却坐在车里没动,只点了根烟,然后静静隔着车窗看着那道身影。 虽然对苏姚说不上喜欢,但偶尔逗弄一下也挺有意思,尤其是对方生气又不敢发作,委委屈屈红着眼睛的样子,想起来就让人身下发热。 身体似乎想起了什么记忆,开始蠢蠢欲动,他眼神也炽热了起来,却仍旧没动,只是恶狠狠地吸了口烟,眼睛饿狼一般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天气回暖了,在车里应该也可以…… 身下发疼,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就要下车。 可手刚碰到车门,那道身影就出现在了车灯笼罩的范围里,对方的脸也清晰了起来,身形的确很像,却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怎么是你?” 浑身的燥热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陡然消了下去,早先那股无明火却再次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痒,却又挠不到,难受得厉害。 “我就是看看是谁回来了,也不是特意来迎接的。” 秦芳年半是羞赧,半是别扭的开口。 若是寻常,萧纵还有心思陪她演戏,现在却是半分兴趣都没有。 他推门下了车,径直越过她进了门,萧茵正在客厅里听留声机,里头是早些年苏姚登台时录下来的戏。 两人认识的时候,苏姚登台还没几次,但已经崭露头角,得了不少吹捧,算是小有名气,但比起红角还差得远,那时候他为了哄人高兴,就刻了几个唱片给她。 平日里她很宝贝,喜欢跟着唱片一起唱。 但后来,她仗着救过萧茵,就再也不肯登台了,连萧纵想听也得三催四请,她还不肯戴全了行头,她是刀马旦,没了打戏,观感自然打了折扣,实在是敷衍的厉害。 再后来,萧纵也就懒得听了。 这么一想,他好像很久很久都没听过苏姚唱戏了。 所以这冷不丁听见,他下意识就顿住了脚步,好一会儿才回神。 “这时候你不睡觉,听什么戏?” 他揉了下萧茵的脑袋,萧茵显然还在生他的气,头一歪就躲开了,“我就喜欢苏姚唱的,我不学钢琴了,要跟她学戏。” 萧纵脸一沉,“供人取乐的东西,你敢。” 萧茵虽然平日骄横,可见他沉脸,也有些打怵,气哼哼地跑走了。 “明天给我老老实实学琴。” 萧纵扬声喊了一句,萧茵只当没听见,闷头跑了。 “小崽子……” 他骂了一句,抬脚上了楼。 帅府一共三层,三楼是他的卧房和书房,苏姚和萧茵都住在二楼,管家等人则在一楼,他却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二楼就拐了弯,径直去寻了苏姚。 房门没锁,门一推就开了。 里面有些昏暗,看起来像是人已经睡着了,可床头却亮着一盏台灯,一看就是专门给自己留的。 萧纵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笃定苏姚没睡,这一定还是为了秦芳年的事在闹腾,他不着急,有的是耐心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不多时,床榻上的人果然动了动。 他啧了一声,嘲笑出声,“不装了?”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苏姚却没注意。 她捂着胸口大喘气。 大概是今天瞧见了下百盛的情形,勾起了她年幼时候的回忆,她恍然又梦见了自己被关在笼子里的事,在险些梦见那个禁闭室的时候,她急切地醒了过来。 还好,醒得及时。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怎么不说话?”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苏姚被惊得一颤,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个人,她倒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是谁,却忍不住面露惊讶:“少帅?” 她看了眼八柱蹲钟,九点半。 “你不是去百乐门了吗?”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还装,不是你让秦芳年打电话喊我的?” 萧纵边解扣子边走了过来,眼底的戏谑毫不遮掩。 苏姚一时语塞,萧纵还是这个爱给人扣锅的毛病,她都已经两年没给百乐门打过电话了,更别说让秦芳年去打了。 早先她患得患失,总怕一个不留神,萧纵就去寻了唐黎,或者看上旁人,闹出了不少丢人的事情,她也想着要改,却实在是没有办法,一听萧纵去百乐门就忍不住想打电话。 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回不回来。 可萧纵不接她电话了,往后的三年,他一次都没接过。 就像她的腿疾发得再厉害,他也不理会一样。 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打了。 她垂下眸子,低声解释,“我没有……” 唇舌却被堵住,萧纵显然不想听她说话,亲吻十分凶狠,但很快他就停了下来,抬手抹了把苏姚的额头,“怎么这么多汗?” 苏姚刚要解释,男人就又亲了下来,显然昨天房事被中断,后来又没能继续,让他憋了半个月的火越发汹涌,现在什么都拦不住。 苏姚叹了口气,没再试图开口,在铺天盖地的亲吻里,思绪却逐渐清明起来,在她不再打电话的这两年里,萧纵应该也从来没接过电话,不然他早就该知道,打电话的人不是她了。 第12章 南风雅舍 这一宿苏姚几乎没睡着,即便是疲累过度合上了眼睛,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萧纵拱醒。 他总是这样,床榻上十分恶劣,看不得苏姚舒服,要她时时刻刻都回应。 所以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嗓子都是哑的。 她洗漱完下了楼,刚好听见萧茵和秦芳年在吵架—— “我就是不想让你教,你给我走!” 秦芳年不甘示弱,“我拿了少帅的工资,就一定要教会你。” “我才是小姐,你还想强迫我呀?” “小姐怎么了?进了琴房你就是我的学生,你得听我的!”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佣人看着都不敢言语。 苏姚叹了口气,正要上前劝架,一声咳嗽就响了起来,她仰头,就瞧见萧纵从三楼走了下来。 “萧茵,去学琴。” 他沉声开口,虽然没露怒容,可谁都听出了那话里的不可违逆。 萧茵气得红了眼睛,狠狠一跺脚,可还是进了琴房,秦芳年连忙跟了进去。 苏姚有些心疼,她知道自己不该插手这兄妹的事,可萧茵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少帅,不然……” “想撵她走?” 萧纵大步下了楼,抬手揽上苏姚的腰身,身体紧跟着贴了上来,手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抚摸。 佣人们已经回避了,在帅府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他们早就知道了萧纵有多肆无忌惮。 苏姚连忙抓住他的手,被他这几下摸得腿都有些发软,一时没顾得上开口,萧纵却垂眸看过来,眼神和暧昧的动作截然不同,带着赤裸裸的警告,“我警告过你的,别再拿茵茵做筏子,我不可能让茵茵跟你学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苏姚一怔,一时默然。 “我不是那个意思。”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过了,萧纵随口哄了一句,他不否认自己瞧不起苏姚,但并不会当面给人难堪,刚才只是想起了萧茵昨晚的话,再加上这几天苏姚一直不消停,才有些口不择言。 “有个东西给你。”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镯子,正要让人去拿,想着把这茬糊弄过去,他可不想花心思哄人。 手却忽然被推开,“我的意思是,再请一位钢琴老师,我没想撵秦小姐走,也知道戏子是下九流,我吃过这种亏,不会让小姐沾染这些,少帅放心。” 苏姚轻声开口解释,语气平和。 萧纵心头却莫名被刺了一下,吃过亏是什么意思?跟着自己委屈她了? 心里这么想,他却没表露分毫,苏姚这种人不该这般轻易就挑动他的情绪,但他也的确不高兴。 “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不信苏姚真的不想撵秦芳年走,现在这话大概是看他不悦,临时改了口风,想着以退为进。 所以他的答应是故意的,他不痛快,苏姚也别想痛快。 “我待会就让人去另请老师,和秦芳年一起教导茵茵。” 话音落下,他紧紧盯着苏姚,等着她变脸,等着她气急败坏地撒娇耍赖。 然而苏姚那张脸上,却半分情绪都没有,她甚至还笑了笑:“那我替茵茵谢过少帅。” 她轻轻挣开萧纵的手,转身去了厨房。 萧纵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再次笑了出来,还挺能忍,他就看她能忍多久。 他进了餐厅用早饭,不多时萧茵和秦芳年也出来了。 这次管家没有作妖,老老实实地摆了椅子。 苏姚为了哄萧茵高兴,特意给她做了小蛋糕。 “谢谢苏姚。” 萧茵亲昵地蹭过来,“还是你对我最好。” 苏姚笑笑,“少帅对你更好,他已经答应了另外给你找一位钢琴老师。” 她本以为萧茵会高兴的,可对方竟然看了眼秦芳年,别别扭扭道,“其,其实,她教得还行。” 苏姚一愣,这才一堂课而已,秦芳年就改变了萧茵的态度? 大约是过于惊讶,她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耳边传来萧纵的笑声,“你看起来很失望啊。” 苏姚侧头看过去,对上了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 萧纵说对了。 她能接受男人被秦芳年吸引,毕竟对方从来就没对她动过心,移情别恋是迟早的事,她再痛苦也已经接受了,但萧茵不一样,她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了,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心里竟真的生出了一点酸涩和嫉妒。 太可笑了。 “我和苏姚你还是最好的。” 萧茵连忙安抚,挖了块蛋糕递到了苏姚嘴边。 苏姚强颜欢笑,低头吃了。 萧纵敲敲萧茵的脑袋,“她在意的可不是这个。” 小丫头昨天还被挑唆得去撵秦芳年,今天就忘了。 苏姚介意的是她接受了秦芳年吗? 她介意的是秦芳年会因此留在帅府,勾搭她的男人。 他目光扫过苏姚,盯着她发白的脸色看了又看,这才噙着笑扫了眼秦芳年。 还真是有些本事,这么快就打动了萧茵,那来帅府的目的应该很快就会暴露了吧? 真好奇,是什么人有这种手段能把她不露痕迹地送进帅府,若是抓到那条大鱼,他一定好好招待…… 他又扫了一眼苏姚,起身往外走:“我去趟营地,萧茵,好好学琴。” “少帅放心,” 搭话的是秦芳年,她仰起头,满脸自信,“没有人不喜欢我的课。” 萧茵瘪瘪嘴,却没反驳。 萧纵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姚脸上,见这么久过去,她脸色没有和缓半分,嘴角一扯,忍不下去了吧? 他就知道。 所以他才决定立刻去营地,免得待会苏姚找他闹腾,他不介意人闹,但他并没有心思哄,所以先晾一晾,等他忙完了,再来搭理她。 他转身出了门,直奔指挥部。 “帅府的电话不用接进来,吵得人头疼。” 他进门就吩咐副官,他身边一共六个副官,今天跟在身边的正好是萧翼,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在防苏姚。 “是。” 他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一边给底下人递眼色,一边将今天的行程逐一报备。 战事吃紧,四处混乱,萧纵这一天忙得昏天黑地,等告一段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看了眼时间,琢磨着苏姚应该也冷静了,这才去了联络室,“今天府里来了多少电话?” 接线员摇头,“帅府没有电话进来。” “什么?” 不止萧纵,连萧翼都有些惊讶,他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没注意?帅府怎么可能没有电话?” 接线员连忙将来电记录递了过来,“的确没有帅府的电话。” 萧纵接过来仔仔细细找了一遍,眉头微拧,不应该啊。 “苏小姐该不会又闹离家出走了吧?” 萧翼开口猜测,一句话说得萧纵脸色发沉。 要是苏姚再做一回这种荒唐事,他就不得不考虑,给她一个严厉的教训了。 “回去看看。” 两人转身往外走,电话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接线员连忙开口喊住人,“少帅,是帅府的电话。” 第13章 她好像变了 萧纵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抬手接了电话。 萧翼听不见电话对面说什么,只是眼看着萧纵变了脸色,然后“砰”的一声挂了电话。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开口,“是不是苏小姐又闹事了?” 萧纵一言未发,只拿上外套出了门,萧翼连忙去开车门,随即车子一路疾驰,回了帅府。 一路上他心里直犯嘀咕,车还没停稳就先看了一眼客厅,里头安安静静的,不像是有人在吵闹的样子。 那萧纵刚才为什么变脸? 他猜不到,也不敢问,只好下去给萧纵开门,对方却不用他,自己推门下了车,随即大步进了屋子。 开门的声音有些大,客厅里正在喝茶的管家和萧茵都吓了一跳。 “苏姚呢?” 萧纵开门见山,他脸色不好,两人都不敢多言,萧茵指了指楼上,“今天去了趟戏班子,回来的时候说累了,就上去睡了。” 萧纵冷笑一声,“不用替她遮掩,照实说,她是不是根本不在家?” 两人都面露迷茫,对视一眼,萧茵困惑开口,“她不在家能去哪儿?余庆班那边早没她房间了。” 萧纵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件事。 当初苏姚离家出走的事闹了好几次,害得他被褚英嘲笑了许久,他也想着给苏姚个教训,就不许余庆班那边再给苏姚留房间,如今的苏姚,的确是无处可去。 怪不得人还在。 “那她今天有没有闹事?” 管家来了精神,“少爷是说,苏小姐闯祸了?” 萧纵眉头一拧,不满的眼神落在了管家身上,“你问我?你打电话过来催我回家,不就是因为她做了什么?” 管家一愣,连忙解释—— “少爷误会了,老奴是看天色太晚,才问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萧纵眉头皱得更紧,狐疑地打量着管家。 按理说,以管家和苏姚的关系,若是苏姚真的做了什么,他是不可能遮掩的,不落井下石都算是稀奇了。 难道,苏姚真的没闹腾? 他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茵茵,你说,苏姚今天有没有生事?” 打从他进来,萧茵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下也有些不高兴了,“大哥你到底想问什么呀,苏姚能干什么?不就是平日里常做的那些,看看报纸杂志,去戏班子听听戏……没别的了呀。” “不可能。” 萧纵矢口否认,苏姚再怎么想着以退为进,也不可能忍这么久。 “你再想想,” 他提醒萧茵,“她有没有骂人,或者是做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你们吃……” 萧茵的小脸彻底皱了起来,今天苏姚早早的就出了门,天黑了才回来,别说做东西给她们吃了,连骂人都没时间。 “有什么话,少帅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苏姚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众人纷纷侧头,就见她扶着栏杆慢慢下来,她仍旧穿着那件黑色睡袍,却仿佛将所有光亮都吸了过去,恍惚间,众人生出一股灯都暗了的错觉。 萧翼猛地侧开头,管家也没敢看。 萧纵低骂一声,大步走了过去,迎面将人拦住,挡住了旁人的目光。 “看来我昨天不够努力啊,让你穿成这样就下来了。” 苏姚没理会他的调戏,仍旧提起了刚才的话题,“少帅想问我什么?我今天去了趟戏班子,带的是府里的司机,我所有的行程,你都可以去问他。” 萧纵上下打量着她,苏姚竟然这么坦然……难道真的没做什么? 真是奇了。 他心里觉得古怪,却并没有说什么,反而露出了一个笑:“你既然说了,我当然信,哪用问什么司机?” 他随口敷衍,哄人的话倒是张嘴就来,只是走不走心,他和苏姚都知道。 但苏姚早就过了在乎这些的年纪,她笑一笑,只当是信了,“那我回去了,坐了一天,腰疼得很。” 萧纵配合地揭过了这个话题,他抬手给苏姚揉了揉腰,笑得促狭,“你这腰疼,真是坐的吗?” 苏姚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他一眼,转身上了楼。 一切都和往常无二。 那为什么这次没生死? 太奇怪了。 “大哥?” 萧茵鬼鬼祟祟地上来,戳戳他的腿,“你今天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萧纵啧了一声,奇怪的不是他,是苏姚。 他从来没见过苏姚这么耐得住性子…… 思绪忽地一顿,他看向萧茵,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他敲了敲萧茵的小脑袋,“虽然你不听苏姚的挑唆是好事,但也不能和秦芳年太亲近,听见了吗?” 没错,原因就在萧茵身上。 她接受了秦芳年,苏姚孤立无援,所以才不敢放肆。 就这么点胆子…… 他哂笑一声,转身下楼去喝茶。 “她挑唆我什么了?” 萧茵却满脸茫然地追了上来。 萧纵皮笑肉不笑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还瞒着,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之所以针对秦芳年,不就是因为苏姚挑唆吗?她自己都承认了。” 萧茵拽开他的手,小脸皱了起来,“大哥你怎么胡说?苏姚才没让我做这种事,我就是自己看她不顺眼,你别什么罪名都往苏姚头上扣。” 这幅反应出乎萧纵意料,他不自觉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先生都说了,不可以撒谎的。” 萧茵很不高兴,噘嘴瞪了他一眼,转身跑走了。 萧纵却怔在原地没动,苏姚没有挑唆萧茵针对秦芳年吗? 怎么会呢?她以前明明…… “你是怎么调教的,人怎么变了这么多?” 陈施宁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萧纵眉心狠狠拧了起来。 第14章 只是生理需求 夜里他睡得不太安稳,盯着身边的苏姚看了又看,却没看出什么来。 他憋了一肚子邪火,第二天一早就去后院打拳,等他和萧翼回来的时候,苏姚已经醒了,拿了温热的毛巾过来,踮起脚给他擦拭额角的汗珠,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昨天一定是自己忙糊涂了,竟然信了陈施宁的浑话。 他笑了自己一声,勾着苏姚的腰,狠狠亲了她一口,被人咬了下唇才肯松开。 苏姚忙不迭去了厨房,萧纵舔了舔嘴角的伤口,将萧翼喊了过来,“你这阵子别跟着我跑了,留在府里照看着,尤其是那个……” 他抬起下颚示意正叮叮咚咚响着钢琴声的琴房。 “盯紧了,我让茵茵跟着她学琴,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可不能真的让茵茵出事。” 话音落下,他抬脚就追去了厨房。 “是,您放心。” 萧翼朝着他的背影敬了个礼,随手将毛巾收起来,目光却瞥向了另一块。 其实苏姚也不是全无优点,至少不会拜高踩低。 府里不管是司机,护卫还是佣人,她都客客气气的,每次萧纵打拳,她准备毛巾时,也都有他的一块,只是他嫌弃对方矫情,做作,所以从来没用过。 这次也是一样。 他装作没看见,将两块毛巾都交给了佣人,转身出去布防。 他是陪着萧纵长大的,萧纵对他素来放心,并没有插手,自顾自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苏姚。 苏姚习惯了他的目光,不以为意,可佣人们却有些受不了,不多时就有人凑过来接了苏姚手里的活—— “苏小姐,这里我们忙就行了,您快出去歇着吧。” 苏姚无奈,只好出了厨房,却是刚迈出门就被萧纵压在了墙上。 “腰还疼吗?” 他离得近,呼吸可闻,苏姚被他呼吸间的热气灼得耳尖发红,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这么多人呢,你离远一点。” 萧纵混不吝地笑起来,“我要是真离你远了,你就该着急了。” 话里满满的笃定。 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苏姚对他多在乎。 苏姚笑笑,并未多言,只从他臂弯里钻出去,推着人去了餐厅。 趁着用早饭的功夫,副官金锦将今天的行程递了过来。 往常都是她口述的,这次却打印了出来,萧纵有些稀奇,但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南风雅舍?这老东西还是这副德行。” 他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目光却看向了苏姚。 他口中的老东西是海城商会会长何坚成,这老东西年过六十还爱女色,要的还得是读过书,有学识的淑女。 南风雅舍恰好就是这么一个地方,里头的女校书都是从小就读书识字的,有些甚至还精通洋文,客人是会员制,能进去的人大都是名声斐然,富甲一方。 所以寻常人是不知道的。 可苏姚知道。 所以,他刚才是故意说出来的,他的确有些恶趣味,喜欢看苏姚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有意思得很。 “你最好一宿都别回来,我要把门锁得死死的。” 苏姚哼了一声,提着萧茵的书包就带着人走了。 今天周一,萧茵要去上课。 萧纵笑了一声,这才是苏姚该有的反应,总和昨天似的那么忍着,就没乐子了。 他起身要走,却见金锦没动。 “想什么呢?” 他收了方才在苏姚面前的流氓样子,淡淡开口,金锦回神,她是六个副官里唯一的女性,脾性也最直,“少帅为什么不告诉苏小姐,您在外头没有厮混过。” 萧纵算不上洁身自好,但除了苏姚也的确没有过旁人。 他性子太傲了,总觉得出去厮混,是给人占便宜。 “我为什么要和她解释?” 他瞥了一眼金锦,多少有些困惑,“她又不是唐黎。” 金锦张了张嘴,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明知道苏姚在意这些,还偏偏要拿这个取乐,她家少帅,真不是一般的恶劣。 可她的身份不好会说这些,索性岔开了话题,“时间差不多了,请您出发吧。” 萧纵也没再继续,抬脚就出了门,她落后一步跟上,女佣追上来塞给她一个纸包,里头是包子,“苏小姐让我送过来的。” 今天是临时接了和萧翼换班的通知,她的确还没来得及用饭,苏姚竟然这般细致,这都想到了。 金锦道了谢,趁着出门开车的档口,她一口一个,将几个包子囫囵咽了下去,这才钻进驾驶室去开车。 “几个包子就能收买你?” 萧纵显然看见了,透过后视镜看金锦。 金锦有些无奈,“属下也不是那么的没出息。” 车子呼啸着出了帅府,刚好瞧见了在门前目送萧茵离开的苏姚。 明明只是一闪而过,萧纵却仍旧看清了她轻扬的发丝和恬静的面庞。 指尖不自觉颤了颤,萧纵忍不住回了下头。 说也奇怪,明明对苏姚没有半分喜欢,可瞧见她就忍不住想靠近,想抚摸,想亲吻。 肉欲,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今天最后的行程,就是南风雅舍的会面,萧纵知道何坚成那老东西约在这里,不只是图美色,还存着给他塞人的想法,所以对方一开口他就截住了话头。 何坚成很是不甘心,几次试图重新提起。 萧纵有些不耐烦,不自觉看了眼时间,八点半,竟然才这个点,他还以为很晚了。 罢了,早回去吧,免得苏姚的电话打过来,丢人。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起身要走,何坚成连忙留人,萧纵不耐烦和他废话,看了金锦一眼,金锦立刻喊了女校书过来,他被团团围住,只能作罢。 两人回了车里,金锦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咱们这时候回去,门是不是锁了。” 萧纵难得在底下人面前露了笑脸,“她的话你也信?开快些,九点前进门,你还能瞧见她打电话,粘人得很。” 他抱怨一句,带着点嫌弃。 金锦没多言,只加快了速度,八点五十九分,车子开进了帅府,大门果然没有锁。 “我说什么了?” 萧纵哼笑一声,话里难掩得意。 他卡着九点的时间,大步进了客厅,果然瞧见电话被拿了起来。 “不是警告过你,不准……” 他话音一顿,因为拿着电话的人,是管家。 “怎么是你?苏姚呢?” 他有些不痛快,环顾四周去找苏姚的身影。 “她用了晚饭就上去了,您想找人,去房里吧。” 见他回来,管家放下电话,起身走了过来。 萧纵眉头一拧,看了眼座钟,九点。 “她打完电话了?” 管家被问得一愣,“什么电话?” 萧纵有些不耐烦,“还能是什么电话?五年来她哪里断过?” 管家噎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古怪了起来,“少爷,您是不是糊涂了?她很早之前就不敢打扰您了。” 第15章 骄傲 萧纵愣了一下,一时竟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她很久都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不等管家回答,他自己先否认了,“胡说八道,我每次晚归,都能接到帅府的电话。” 管家有些尴尬,“那是老奴怕您沉迷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这才继续打电话,想着喊您回来。” “怎么可能?” 萧纵矢口否认,“换了人打电话,我怎么会……” 他话音忽地顿住,因为他想起来了,自己这么多年了,根本没接过帅府的电话。 好不容易接了一回,还是秦芳年打的。 心头莫名被刺了一下,这要是被苏姚知道…… 他忽然反应过来,苏姚是知道的,他昨天一进苏姚的门就告诉她了,可她竟然没有追问过,一个字都没有。 就像他带秦芳年回来的时候,刨除他强行扣的罪名之外,她也什么都没做一样。 心脏忽然沉了一下,陈施宁的混账话也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不在乎谁想管你…… 身体不自觉僵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不安毫无预兆地升腾起来。 火机啪嗒一声响,他点了根烟,一口气进去半根,那感觉却死活压不住。 “看来,白天的事让苏小姐生气了,少帅不用紧张,明天哄哄就好了。” 见他脸色不对,金锦开口安抚。 萧纵却怔住了,紧张? 他紧张苏姚? 那股复杂的感受还萦绕在心头,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却汹涌而来。 他古怪地看向金锦,这家伙在胡说些什么? 他是什么人?苏姚又是什么人? 他怎么会紧张她? “你是在羞辱我吗?” 他瞥了一眼金锦,话里带着不满。 “什么?” 金锦被质问得很茫然,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萧纵太骄傲了,他是不能接受自己会被苏姚这样的人挑动情绪的。 别说苏姚了,就算是唐黎也不行,当初他明明对唐黎那般热衷,好东西流水似的送,费尽心思讨人欢心,可在意识到两人不可能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找到了苏姚作为替代品。 对他而言,情爱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可以逢场作戏,流连花丛,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真的对这种人动情。 他嫌丢人。 只是,六年。 苏姚在他身边呆了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心里竟然从头到尾,都是这种想法。 一股凉意涌上心头,金锦莫名地对苏姚生出些怜悯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是属下失言。” 萧纵没再理会,只仰头看了眼苏姚的房门,随即转身往外走。 “都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管家连忙追问。 “热闹的地方多了去了,我哪里不能去?” 萧纵淡淡开口,脚下不停。 “可您从来不在那种地方过夜……” 管家开口劝阻,但萧纵充耳不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金锦叹了口气,抬脚追了上去,真是倒霉,怎么今天偏偏是她值班。 刚关上的帅府大门再次哐郎朗打开,金锦一脚油门拐出了帅府大街,这才从后视镜里看了萧纵一眼。 都说人心是肉长的,可她家少帅,好像是个另类。 车子很快在百乐门停下。 地方虽然不是萧纵选的,但他也没有异议,抬脚就下了车,身影很快消失在璀璨的霓虹灯里。 金锦没打算进去陪着胡闹,索性钻进车里睡了一宿,等天色大亮才醒过来。 萧纵还没出来,她也没去催,找了个摊子吃早饭,等四个烧饼下肚,男人的身影才从百乐门浮夸的大门里走出来。 她连忙结账,快步迎了上来,“少帅用过早饭了吗?” 萧纵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钻进车里闭目养神。 他不开口,金锦就自作主张回了帅府。 除了公务之外,这还是萧纵第一回在外头过夜,她心里有些惴惴,拿不准回去后苏姚会是什么反应。 要是…… “停车。” 萧纵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金锦连忙踩了刹车,还以为是已经到了帅府自己却没注意,结果侧头一瞧,竟然是珠宝行。 不用男人开口,她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萧纵虽然对苏姚的变化很不满,但并没有真的打算和对方一拍两散,昨天的夜不归宿也只是在警告。 他在告诉苏姚,他知道她在闹别扭,也知道她很不舒服,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希望苏姚不要继续矫情,不然后果,绝对不会是她以为的那样。 但警告过后,甜枣还是会给。 这个男人,温热的皮囊下,包裹着的是一颗不会化的寒冰。 金锦叹着气下车,和往常一样,随便挑了两样首饰就回了驾驶室。 知道萧纵懒得看,她也没想着让对方过目,随手扔在副驾驶位上,就加快速度回了帅府。 车子刚停下,吵闹声就从房里传了出来,她下意识看了眼萧纵,大概这种情况在男人意料之中,他气定神闲地哼笑一声,推开车门下了地。 金锦连忙拿着东西跟上。 房内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少帅昨天真的一宿都没回来?” 女声高亢,有些刺耳,两人的脚步不自觉顿住了。 金锦刚想感慨一句苏姚的好嗓子,但话刚到嘴边就意识到了不对,这声音不是苏姚的。 她探头往里头看了一眼,这才认出来,是那个钢琴教师,她正站在客厅里和管家大呼小叫。 她有些纳闷,苏姚呢?怎么这么安静? 该不会又闹离家出走了吧? 她心头一跳,不自觉看了眼萧纵,男人神情莫测,瞧不出情绪,但她直觉对方并不高兴,一时也没敢开口。 等她再转回目光时,才瞧见苏姚正扶着栏杆下来。 秦芳年一个箭步窜到了苏姚跟前,“你怎么能睡到现在?你知不知道少帅昨天去了妓院,还一夜未归!” 金锦心下一松,“怪不得苏小姐没动静,原来是还不知道这件事。” 萧纵指尖轻点,敲了敲烟灰,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苏姚的声音就飘了出来—— “少帅这种人,去那种地方不是很正常吗?” 第16章 遣散费 语调平和,无波无澜。 不管是门外还是门内的人,都短暂地怔了片刻。 “你这叫什么话?” 秦芳年的声音再次飘出来,比之方才更加高亢。 “什么叫正常?你就一点都不介意吗?那可是妓院!” 金锦被吵得回了神,略有些意外地看向苏姚,这幅态度,不在她意料之内,可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预兆。 毕竟这两年,苏姚过于安分了,只是萧纵瞧不上她,帅府的人自然也不会多花心思,以至于并没有谁真的意识到那细微的变化。 她又往身边看了一眼,男人站着没动,烟还夹在他双指间,可他却没有再抽,脸上那浅淡的笑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就那么站着,隔着门洞,神情莫测地看着里头的人。 苏姚扶着栏杆慢慢下了楼,带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平静,看着秦芳年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秦小姐,消消气,你能在这里,足以说明我们的身份,谈介意……” 她无奈似的笑了一声,“是不是太矫情了?” 秦芳年被噎住了,她其实是个很能言善道的人,这还是头一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金锦不自觉想起昨晚的事,想起自己一路上的担忧,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低头啧了一声,却瞧见细碎的烟叶飘落下来,萧纵手里的那支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苏姚,” 房内再次响起秦芳年的声音,她似是已经冷静了下来,音量低了下去,却仍旧清晰可闻,“先前我还觉得少帅对你有些过分,现在看来,都是你咎由自取,你对少帅没有真心,又怎么能奢望他真心待你?” 苏姚扶着栏杆的手一顿,像是被戳中了痛楚,却并没有反驳。 金锦倒是有些不痛快了,苏姚的确惹过不少麻烦,但她对萧纵也是真心实意的好,前两年战事紧,萧纵要把她送出去避难,她死活不肯走,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也非要守在他身边。 她还救过萧茵,那真是拼了命的去救。 当年他们追出去的时候,她浑身是血,仍旧死死将萧茵护在怀里,若是他们晚去一步,现在的苏姚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若不是为了萧纵,她何至于此? 秦芳年没资格这么说她。 “秦……” 她要开口,却再次被秦芳年咬牙切齿的声音压了下去,“你等着吧,我迟早会和少帅修成正果,到时候,你会是第一个被撵走的。” 金锦气笑了,秦芳年是哪里来的底气? 她抬脚要进去,里头却传来一声轻笑,“那我就祝秦小姐得偿所愿。” 金锦脚步顿住,这是苏姚说出来的话? 苏姚还是先前那副温和模样,哪里有半分难过的意思,面对秦芳年嚣张的挑衅,她甚至笑得很事不关己,“到时候,还请秦小姐吹吹枕边风,多给我一些遣散费。” 话音落下,她颔首道别,若无其事地进了餐厅。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秦芳年是真的被噎住了。 连金锦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若不是当初亲眼见过苏姚为了萧纵奋不顾身,歇斯底里的模样,她都要真的以为,她来帅府只是图钱了。 人竟然能变得这么彻底…… 她颇为感慨,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她连忙侧头,却只瞧见一道残影,再看的时候,萧纵已经钻进了车里。 这是不打算进去了。 苏姚这么乖巧,怎么还不高兴了呢? 金锦心情有些恶劣,一方面是觉得萧纵莫名其妙,另一方面是——今天不是她值班,能不能换个人来开车? 可她也不敢多说,只能咬牙切齿地钻进驾驶室。 车子再次呼啸着开出了帅府。 没了争吵声,发动机的轰鸣十分刺耳,不管是秦芳年还是管家都听见了,纷纷探头看出去,瞧见是萧纵的车,都有些意外。 萧纵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门都没进就又走了呢? “少爷?” 管家追着喊了几声,车子毫不理会,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他只好作罢,一回来看见苏姚,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就说你这种人到帅府,就是图钱,少爷还不信,现在你终于承认了吧?” 管家说得咬牙切齿,他的确一直觉得苏姚这种人没有真心,可她真的承认了,他又气得厉害。 苏姚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吃早饭。 管家气得脸颊抽搐,咬牙切齿道:“少爷刚才可都听见了,我看你还能留多久!” 话音落下他出了餐厅,却正看见秦芳年仰头看着三楼,那里,是萧纵的房间。 “你看什么?” 他沉声呵斥,“你和苏姚是一路货色,别以为她走了,你就能留下。” “你管得了吗?” 秦芳年冷笑一声,“只要少帅喜欢,你能把我怎么样?” 两人争吵起来,苏姚只当没听见,用完早餐就上了楼。 她刚才其实也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知道萧纵回来了,也知道他可能听见了她刚才的话,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很清楚,萧纵并不在乎她,一丝一毫都没有。 所以她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不会在意,实在没必要小题大做。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个箱子来,里头零散着几块大洋和几卷洋钞,还有四五瓶止疼药。 对寻常人来说不算少,可在帅府这么大的家业映衬下,就很可怜了。 萧纵其实不是小气的人,衣食住行都是好的,珠宝首饰也送了不少,但现钱却很少给,除了每个月五十块的零用,再没有别的。 她还要买药,两年下来,再怎么节省,也只攒了这么点,都换成止疼药怕是也不够,她还得吃饭。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秦芳年什么时候能拿下萧纵,能不能说服对方,真的多给她一些遣散费…… 实在不行,只能去当珠宝了。 她收起箱子,重新塞回了床底下,倒是不怕被偷,她这房间除了萧纵不会有旁人进来,而对方,估计这几天应该也不会来寻她。 只是她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萧纵不止没来寻她,连帅府都没回。 第17章 花天酒地 弹壳一个个蹦出来,不多时就落了一地。 可萧纵手里的枪却半分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陈施宁看了看他,似是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可在看见萧纵打完了弹夹又换了一个的时候,还是没忍住。 “少帅,歇歇吧,打一晚上了,我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萧纵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自顾自换了弹夹,抬手,瞄准,正中靶心。 陈施宁哀嚎一声,还要再说什么,肩膀却被拍了一下,他侧头,就瞧见沈知聿朝他摇头,他只好苦着脸闭了嘴,却走到了最远的角落里,这才小声抱怨,“他发什么疯?我还以为他喊我出来,是为了高兴,没想到是为了折腾我。” 褚英早就受不了了,更早一步躲了过来,两人都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虽然掺和了军火买卖,可从来没真的上过战场,对这种程度的枪声都有些承受不来。 “这话该我问你吧?” 褚英点了根雪茄,斜睨着陈施宁,“你俩走得最近,他有什么事,你都是,虽然最后萧茵生了下来,可萧太太却没了。 因为这件事,萧纵和老宅结了怨。 偏萧老爷子糊涂,见儿子对自己有恨,不说想法子化解,还处处打压疏远,甚至一度想扶持自己才十岁的幼子上位。 好在萧纵打小在军里混,地位稳固,军中将领也都支持他,老爷子这才没能如愿,可双方的关系也因此越发恶化,常年都不走动。 现在萧纵这么反常,几人下意识都觉得是萧家老宅那边又做了什么小动作。 “萧家高门大户,消息哪那么容易透出来?” 陈施宁对沈知聿的情报网并不报希望,虽然没多久内线就响了,他也没往旁处想。 电话那边果然不是沈知聿的人,而是陈园的人来催他回去了,他立刻变了副面孔,开始腻腻歪歪的说情话,沈知聿也没问,看了眼时间,抬脚就打算走人。 褚英拦住他,“我早就想说了,正是热闹的时候,你非得回去,扫不扫兴?” “你可以陪着。” 沈知聿不买账,拿了衣裳就走人。 褚英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眼见陈施宁也要遛,一把拉住了他,“你可别学他,你想想,咱们都多久没一起喝酒了?” 陈施宁支支吾吾,显然不情愿。 “明天,明天……” “不行,就得今天。” 褚英丝毫不给他推拒的机会,两人拉拉扯扯,好半晌都没得出个结果来。 “让他回去吧。” 萧纵忽然开口,“今晚我陪你。” 这话说得两人都愣了一下,陈施宁古怪地看着萧纵,虽然他们四人常聚在一起,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和沈知聿才是一路人,和褚英,和他都不怎么玩得到一起。 “我说的是喝酒,可不是打枪。” 褚英忍不住强调,萧纵单手换了个弹夹,一口气打完,才扔了枪,弹了根烟出来叼进嘴里,语气含糊道,“我又不聋。” 褚英顿时大喜,连忙打火给他点了烟,“还是少帅义气。” 他白了陈施宁一眼,“你赶紧滚吧,瞧见你就扫兴。” 陈施宁反而不想走了,随手给陈园回了个电话,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少帅难得有兴致,我肯定要凑个热闹。” 几人勾肩搭背地进了电梯。 一阵晃动后,百乐门的热闹传进了耳朵,陈施宁仿佛重获新生,连忙推着萧纵去包厢,对方脚下却不动,“去什么包厢?大堂里多热闹?” 他拐进了雅座。 海城没人不认识他,见他过来,纷纷避让开来。 褚英大步跟了过去,陈施宁却忍不住探头去看外头的天空:“两个月亮不成?他今天抽什么风啊?” 然而没人回答他,他只好挠挠头,跟了过去。 褚英已经点了人,就要新聘的大班,其实不用他说,经理也会把人送过来,毕竟这三个,谁都得罪不起。 不多时,几个舞女簇拥着一人走了过来,对方看着并不算太年轻,却有一股年轻姑娘没有的风韵,一个眼神就看得人浑身酥麻,连她的容貌都下意识忽略了。 风流场上都说,交际花的最高水平,是风情却不风骚,显然这位大班就做到了。 “好一个妖精。” 褚英低骂一声,抬手遮了遮衣裳,虽然他起了心思,却还是示意人往萧纵身边坐,“少帅难得肯下来,要好好伺候。” 大班应了一声,却没有靠着萧纵坐,只是弯腰给他倒了杯酒。 知情识趣。 萧纵脑海里冒出四个字,他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并不喜欢她靠近的,但这反应让他很满意。 他摘了手表,扔在了茶几上。 经理眼冒金光,连连道谢,萧纵没理会,端着酒呷了一口,“都去玩你们的吧。” 这话是和褚陈两人说的,两人自然听明白了,各自选了人滑进了舞池,经理也识趣地退了下去,雅座里只剩了他和大班。 大班隔了个身位坐下,安静的不发一言,这倒是让萧纵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少帅喜欢安静,您只当我不存在就好。” 萧纵仍旧没开口,却真的没再看她,自顾自开始喝酒。 不多时,陈施宁回来了,这个时间一支舞大概都没来得及跳完,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上头。 “兄弟,你今天……” 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被萧纵一把推开,“别那么腻歪。” 陈施宁被嫌弃了也不在意,再次凑了过来,却克制着隔了些距离,“和我说说呗,你遇见什么事了?” 萧纵凉沁沁看他一眼,“你觉得我遇见什么事了?就不能是心情好,出来松快松快?” “能能能。” 陈施宁好脾气地答应着,“那你和我说说,你为什么心情好?往后咱们多让你高兴,好陪着咱们花天酒地。” 萧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冷,“不用你们操心,以后机会,多的是。” 陈施宁满脸惊奇,“苏老板不闹?她看你看的那叫一个严实……” 萧纵眼神忽地冷了下去,正要说什么,柜台上的电话陡然响了起来。 第18章 请你道歉 明明周遭一片哄闹,可两人还是听见了,齐刷刷看了过去。 侍从很快接了起来,简单几句话后,抬脚走了过来,萧纵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喝酒,倒是陈施宁十分积极,“陈园打过来的?” 侍从赔笑,“还得是陈少,正是陈园的电话,请您亲自接呢。” “不是说了晚回去吗?怎么还打电话来催……” 陈施宁一边抱怨,一边屁颠屁颠去接了电话。 萧纵没言语,只垂眸盯着杯中酒,半晌一仰头,灌了进去。 等褚英尽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喝光了一整瓶红酒。 “少帅兴致不错啊。” 他重新开了瓶酒,和萧纵碰了一杯,又看了眼时间,“真是快活不知时日短,这都两点了,回吧。” 他拿了衣裳要走,却被萧纵摁住了手,“着什么急,正热闹呢。” 这下轮到褚英意外了,百乐门虽然热闹,但一般十二点就散场了,今天拖到这个时候,大概率是老板看萧纵没走,特意给了方便。 可看他的意思,竟然还没尽兴。 “就说你该多上来走走,别总呆在底下,现在得趣了吧?“ 他调侃一句,萧纵并不言语,只是喝酒。 褚英在他身边坐下来,“行,恰好我也没尽兴,今天就舍命陪君子,咱们玩他个通宵。” 说话间,踹了脚已经抱着抱枕睡得昏天黑地的陈施宁。 “陈少,起来了。” 陈施宁被踹得一抖,顶着鸡窝头爬起来,眼睛有些睁不开,迷迷糊糊开口,“是不是要回去了?” 褚英在他手里塞了杯酒,“回什么回?少帅还没尽兴呢。” 陈施宁懵了一下,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扒拉着手表看了一眼,瞧见两点的时候,眼前发黑,“都这个点了,少帅,你还没玩够?” 萧纵不说话,只是喝酒,但意思很明显。 陈施宁还要说什么,褚英拍了拍他,“是兄弟,咱们就陪着。” 陈施宁哀嚎一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一连三天,萧纵都不见踪影。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毕竟他军务繁忙的时候,时常夜不归宿,偶尔接了任务出去打仗,更是几个月都瞧不见人。 但这次不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萧纵是被气走的,而能气走萧纵的人,除了苏姚再没有旁人。 所以府里的气氛十分古怪,连佣人看苏姚的目光都多了隐晦的深意。 苏姚察觉到了,但很冤枉。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是萧纵自己要去南风雅舍的,她没有阻拦;对方夜不归宿,她也没有扫兴的打扰;这几天她更是连面都没见到萧纵的。 就算对方真的是被气走的,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真是平白背了一口大锅。 她叹了口气,帅府的气氛实在是有些不舒服,还不如出去躲一躲,恰好裁缝铺子来电话,说前几天定做的衣裳已经好了,她便趁机要出门。 然而司机刚把车子开过来,一道身影就将她挤开了,秦芳年冷着脸钻进车里,“我要去买些琴谱,反正苏老板你也没什么正经事,就等我回来吧,开车。” 后半句是说给司机听的。 司机尴尬地朝苏姚笑了笑,一脚油门开出了帅府。 苏姚一怔,抬手揉了下额角。 萧纵的态度还真是影响着整个帅府,她现在还没被撵出去呢,底下人就已经看人下菜碟了。 “还有司机吗?” 她随口问路过的佣人,佣人有些心虚,“小姐出门会朋友带了一个,后厨采买又带了一个……” 后面的话女佣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帅府车很多,但司机只有三个,都用着呢。 “没事了,你去吧。” 她没有为难对方,她出门习惯坐车,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做黄包车也可以的。 她拿了手包,出门前特意晃了晃,确定里头有药这才往外走。 可刚走到大门,一辆车就从身后开了过来。 明明大门很宽敞,那辆车却是贴着她的身体穿过去的,虽然速度不快,却仍旧吓了苏姚一跳,她想躲,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被车身带得跌倒在地。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车停了下来,萧翼那张脸从车窗里露了出来。 “苏小姐要去哪里?我送你吧。” “你故意的。” 苏姚咬牙开口,萧翼也不否认,只看着她。 苏姚咬了咬牙,心口仿佛有火,却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知道的,自己不能把萧翼如何。 “我不用你。” 她爬起来自己走,那辆车却如影随形,苏姚几次都险些被撞倒,被惊得心头发颤,脸色发白,她咬牙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请苏小姐上车。” 苏姚看了看已经躲远的黄包车,忍耐许久,还是将火气压了下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有话就说吧。” 她才不相信,萧翼会好心送她。 “我是想劝苏小姐一句,少帅日理万机,别为了你那点小心思,影响了他的正事。” 萧翼也没有遮掩,话说得直白干脆。 苏姚强压着怒火,“我做什么了?” 萧翼被问得有些沉默,他其实也不知道,但无关紧要—— “其实苏小姐你有没有做什么,是不是你的问题都不重要,” 他冷冷开口,“我们只是希望不要因为你影响少帅,所以,请你去给少帅道歉,把人请回来。” “停车。” 苏姚沉下脸,她知道帅府瞧不起自己,所以很少会有情绪,免得自取其辱,但这次是真的被萧翼气到了。 可即便如此,对方也没有听话,仍旧一路将车开到了百乐门。 “苏小姐,请下车。” 第19章 一只表 车门被拉开,萧翼站在外头静静看着她。 苏姚却没动,萧翼可以把车停在这里,但她不下车对方也没有办法。 看出了她的意思,萧翼眉头皱起来,“苏小姐,你想让我动粗吗?” “你敢吗?” 苏姚冷笑一声,这两年她很少闹腾,以至于旁人都忘了她曾经折腾人时的模样。 眼下冷不丁瞧见,萧翼不自觉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了神,脸色也变得更难看。 苏姚说对了,他不敢。 再怎么说,现在苏姚都是萧纵的人,他若是敢上手,等他的就是家法。 “送我去裁缝铺。” 苏姚斜睨过来,冷冷开口,其实裁缝铺离百乐门并不远,几步路完全可以走过去,但苏姚非要萧翼送,她不想盛气凌人,但也不能被人这么欺负。 萧翼沉默了很久,抓着车门的手青筋凸起,可最后还是重新钻进了驾驶室。 车子开了几十米就再次停了下来,苏姚正要下车,一位二三十岁的风韵女子却在车外走了过去,她并没有见过对方,却仍旧在看见的瞬间愣了一下,因为对方手腕上戴着一只她十分眼熟的腕表。 看错了吗? 她推开车门下了地,跟着那女子进了裁缝铺。 对方也是来拿衣裳的,正和店里相熟的伙计说话,她趁机看了个清楚,腕表一侧刻了个小小的姚字。 她没有看错,这就是萧纵的那一只。 就是,她特意定制给萧纵的那一只。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看见。 “哪里来的贼?偷东西偷到少帅头上了?” 萧翼也进来了,一把钳住了那女子的手腕,显然,他也认出来了那只表。 “军爷说笑了,少帅的东西,谁敢偷?” 那女子笑了一声,哪怕完全处于被动,她也不惊不恼,显然见多了这种情形,看起来很有些游刃有余。 “还狡辩?不是偷的,少帅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跟我去警局。” 他拖着人就要走,裁缝铺的人连忙出来阻拦,萧翼却不依不饶,事态逐渐混乱,苏姚被迫回了神,她神情复杂地看了眼那女子,低声开口:“萧副官,放手吧。” 萧翼“呵”了一声,没动没说话,但姿态里的不屑却十分明显。 他不敢动苏姚,但苏姚也没资格命令他。 苏姚知道他在想什么,言简意赅地解释,“这是少帅送的。” 萧翼一愣,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怎么可能?少帅从没送过这些人东西。” 苏姚却没再理他,只看向那女子,虽然早在知道萧纵几日未归的时候,就预感了会有这一天,可真看见了这个人,她还是微微晃了下神。 好在她早已歇了心思,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没猜错的话,这位,是百乐门的人吧?这几天,都是你陪着少帅?” 女子侧头朝她看过来,大约是听说过苏姚的,她眼底闪过了然,“是,我叫徐丽华,是百乐门的大班,今天真是对不住了,若是知道苏老板来这里,我就不来了,苏老板可要见少帅?” “还是不打扰少帅的兴致了。” 苏姚温声拒绝,目光却看向了萧翼,“听明白了吗?” 萧翼脸色青青白白,十分尴尬,他从未想过,在这里真的会有萧纵的相好。 “抱歉。” 他硬邦邦开口,目光扫到苏姚时,微微一顿,车上是他诬陷了苏姚,按理说也该道歉的,可是…… 他嘴唇蠕动两下,还是转身走了。 鄙夷一个人太久,是开不了口道歉的,再说,苏姚也耍了他们很多回,就当扯平了吧。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苏姚也没在意,喊伙计去拿她的衣裳。 “苏老板真的不进去吗?” 徐丽华再次开口,苏姚笑笑,“我进去怕是不合适,大班也不必和少帅提我。” 伙计将衣裳包好送了过来,苏姚微微颔首:“告辞。” 她转身就走,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百乐门一眼。 “她怎么走了?” 透过窗户,陈施宁看着底下越走越远的苏姚,满脸不可思议,“她不是来找你的吗?” 萧纵一言不发地回了沙发,捡起一份文件仔细看,随口敷衍他:“不来烦人,不是挺好的?” “可是,” 陈施宁仍旧十分困惑,“你这都出来这么多天了,她怎么会不找你呢?不应该啊……” 萧纵有些烦躁,很想让他闭嘴,褚英却先忍不住了,“你有完没完?总提那个女人做什么?还嫌她给少帅丢的人不够?” 陈施宁被噎住,悻悻闭了嘴,萧纵却已经看不下去文件了,他起身:“下去吧,开始热闹了。” 陈施宁浑身一抖,他哀嚎一声,栽在沙发上装死,“我不行了,别人玩是图高兴,少帅你是图命,我跳不动了,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萧纵嫌弃地看他一眼,见他一副耍赖的模样,也不好计较,只能将目光落在褚英身上。 没想到对方也扛不住了,连连摆手,“少帅,歇一歇吧,再跳下去,我怕是得猝死了。” “是谁说要及时享乐的?” 他冷冷看着褚英,对方扭开头,装作听不懂。 “两个废物。” 萧纵无可奈何,只能低骂一声,自己出了门,大堂果然已经开始热闹了,可看着那一片的灯红酒绿,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方才苏姚碰见徐丽华时的情形。 虽然隔得远,根本听不清两人再说什么,可他仍旧感觉得到,苏姚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先前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他狠狠吸了口气,强行压了下去。 还是那句话,他对苏姚,从不在意。 第20章 沈爷 苏姚呆站在街上,不死心地盯着面前的位置看了又看,刚才萧翼的车就是停在这里的。 可现在,车没了,人也没了。 而她匆忙之中没顾得上带下来的手包,也没了。 王八蛋。 她恨恨骂了萧翼一句,连忙招了辆黄包车,身边没带着药,她毫无安全感,得赶紧回去。 好在百盛街繁华,她很快就坐上了黄包车,只是没走出多远,她心头就是一悸,下一瞬,腿骨锥心似的痛楚就涌了上来。 发作得太过突然,她毫无防备,险些从黄包车上跌下去。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停了车,“小姐,你没事吧?” 苏姚紧紧捏着小腿,很想让他快些回帅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黄包车是人力,再快又能有多快? 等他们回到帅府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会狼狈成什么样子。 她不想被帅府的人看笑话。 她挣扎着下了车。 “你把衣服送去帅府,让他们给你结车钱,再……再让他们拿了我的药过来……快去。” 她扶着路边的招牌,勉强站稳身体,这短短一小会儿,她额头已经满是冷汗,脸上的血色也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白得有些渗人。 她控制不住的战栗,心里却万分懊恼,今天为什么要出门? 明知道这腿疼发作的毫无规律,且越来越厉害,为什么非要出门…… “请你,快些……” 她挣扎着开口,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这个全然陌生的车夫。 车夫却有些打怵,帅府那是好相与的地方吗? 别到时候车钱没拿到,还挨了枪子。 他把衣服塞回给苏姚,“车钱我不要了,你另外找人吧。” 话不等说完,他已经拉着车走了。 “等,等等……” 苏姚死死抠着路边的招牌,木刺扎进指腹里,鲜血淋漓,她却毫无感觉,只嘶声去喊车夫,对方却头都没回,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怎么办…… 苏姚脑海里一团乱麻,隐约有绝望浮出来,为什么非得是现在发作? 为什么非要今天出门…… “小姐,你怎么了?” 身边忽然有人开口询问。 苏姚不知道那人是谁,却根本不敢相信,她用力摇头,竭力想要装出没事的样子来,想要离开这里。 可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几次试图抬腿,都没能动弹。 “小姐,你看起来病得很厉害,我帮你吧。” 对方说着话就凑了过来,苏姚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却仍旧感受到了一股恶意。 “滚开!” 她艰难开口,对方却越发兴奋,抬手就来摸她的脸。 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挡住了对方,随着一声惨叫,那人被撂翻在地,胳膊扭曲地歪在身侧。 “苏老板,没事吧?”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苏姚紧紧贴在墙上,“别过来!” 对方顺从地停下了脚步,放慢了语速,“苏老板,是我。” 声音有些耳熟,混沌的大脑勉强清醒了一些,苏姚用力甩了下头,总算认出了来人。 “……沈爷?” 沈知聿来帅府做过几回客,苏姚知道,他和萧纵关系很好,那应该不会趁火打劫。 心下一松,强撑的力气瞬间散了,苏姚整个人都跌在了地上。 沈知聿连忙接住她,知道她的身份敏感,脱了西装遮住她的脸,这才将人抱起来,在临近的沈家客栈里要了间上房,将人安置了下来。 “你这是怎么了?” 他将西装拿下来,才发现这短短一小会儿,苏姚嘴角已经溢出了血,那是忍疼太过的缘故。 沈知聿不敢耽搁,“来人,快去请大夫。” “药……” 苏姚艰难开口,“止疼药……” 沈知聿蹙了下眉头,很想告诉她生病了吃止疼药没用,可见她这般艰难,还是没有多言,开门就去喊伙计,可门一开,却迎面袭来一道劲风。 拳势刚猛,猝不及防,好在他走南闯北多年,应付过太多凶险,还是侧头避了过去。 对方也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只是冷冷看着他,“沈爷,翘少帅的墙角,太放肆了吧?” 沈知聿这才看清楚,刚才袭击自己的人是萧翼。 他沉下脸,“胡说什么,苏老板发了旧疾,我恰巧看见,才施以援手。” “真有意思,”萧翼冷笑,“苏小姐在帅府那么多年,我竟都不知道她有旧疾。” 他是走到半路才发现苏姚的手包还在车上的,便回来给她送,却刚巧看见沈知聿把人带进客栈。 “等我回来再和你解释。” 沈知聿看出来了他不信,可当务之急是药。 他抬脚要走,萧翼却不许他走,“沈爷还是去和少帅解释吧。” 他再次打来一拳,沈知聿一把接住他的拳头,话里也有了火气,“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苏老板现在需要药。” 眼看着两人一触即发,房内却响起了碎裂声。 沈知聿连忙折返,萧翼也跟了进来,正要嘲讽两句,就愣住了。 眼前的场景和自己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床榻上的那个人虽然的确是苏姚,可却狼狈陌生得让人不敢认,冷不丁一瞧,还以为是个纸人,憔悴虚弱的仿佛下一瞬就会断了呼吸。 饶是他对苏姚偏见极深,也被她这幅样子吓了一跳,他猛地看向沈知聿:“你干了什么?” 沈知聿还没开口,苏姚已经挣扎着开了口,“手包……药……” 萧翼这才想起来刚才沈知聿的那句药,当下也顾不得旁地,连忙下去拿苏姚的手包。 打开摁扣,里头果然有一瓶药,却眼熟得很,他很快想起来,这是自己帮苏姚买过的药。 不是拿来做戏的吗?怎么会…… 他脸色变幻不定,却没耽误时间,飞快上了楼,拧开药瓶递到了苏姚手里。 苏姚狠狠甩了下头,勉强聚起力气来,往手里倒了药片,那一瓶才三十片,她这一下却足足倒了六七片,放在手心里,白乎乎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她却完全没意识到一般,抬手就要往嘴里塞。 萧翼眼睑一跳,有些烦躁,“药不能这么吃,会有抗药性。” “松,手。” 苏姚咬牙开口,短短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识好人心。 萧翼心里骂了一句,还是退了下去,等着看苏姚的热闹。 可下一瞬,他就看见苏姚将药生吞了进去,她甚至都没喝水。 他愣住,怎么这么熟练? 大约是沈知聿也没想到她吃药如此生猛,一时也没开口,房内安静得只剩了苏姚偶尔克制不住时压抑的痛呼声。 “多谢沈爷。” 许久,苏姚终于开口,虽然声音颤抖,可看得出来已经缓解了不少。 “举手之劳,”沈知聿松了口气,“少帅就在百乐门,可要请他过来?” 苏姚安静下去,许久才摇了摇头,“不必打扰了。” “你别误会,” 沈知聿反应过来话里的歧义,连忙解释,“少帅虽然在百乐门,但他并没有……” “沈爷真是个好人。” 苏姚轻声打断,因为太过虚弱,尾音还没清晰就已经散了。 沈知聿不自觉放缓了声音,“为什么这么说?” 苏姚看了眼窗外,“我方才,遇见徐大班了,她带着那只表,是少帅的。” 第21章 改观 这话一出,沈知聿也沉默了。 “抱歉。” 半晌,他才开口,也明白了苏姚刚才那句好人的意思,她是觉得自己对萧纵够意思吧,不管对方做了什么,都帮着遮掩。 “我不知道这件事,也并没有想瞒你。” 他话里多了几分郑重,真心为自己没有调查清楚就盲目开口而觉得歉疚。 “沈爷不用道歉。” 苏姚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摇头,她费力地扯出一个笑,“今天多谢你救我,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还您的人情。” “好。” 沈知聿没拒绝,也清楚自己不适合继续留下,不然就真的不好和萧纵解释了。 “我还有些琐事,告辞了。” 他转身离开,苏姚本来想起身送一送,却到底没能攒起力气来,只好作罢,重新跌回床榻上。 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打颤,腿骨的刺痛也如影随形。 她抬手捏了捏,很有些失望,这次吃了那么多药,竟然还不能完全止住疼。 以后,该怎么办…… “你这毛病,是上回枪击遗留的?” 萧翼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苏姚身体一颤,扭头看过去,眼底满是惊讶,“你怎么还没走?” 萧翼有些气恼,又有些不自在。 刚才把人扔下,是他不知道苏姚的腿疼是真的,可现在都亲眼见到了,他怎么还好意思不管不顾? 真说起来,要不是他把苏姚的手包带走了,她也不至于遭这么久的罪。 “我把你带出来,当然要带回去。”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也带着点赔罪的意思。 但苏姚却并不需要,“不用了,我会自己回去。” 语气虽然虚弱,但态度很坚决。 萧翼在她眼里,和管家的区别不大,她不觉得对方要送她回去是出于好心,看热闹的概率更大一些。 她这腿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停,不想在对方面前出丑。 萧翼似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脸色涨红,有股被误解了的气恼。 可想起自己的曾经的所作所为,这份气恼又散了。 “抱歉,先前的确是误会了你,这次就当是我赔罪。” 他还是老老实实道了歉,苏姚侧头看过来,满眼都是惊讶。 “……别这么看我,” 萧翼很不自在,脸色涨红,粗声粗气解释,“知错认错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苏姚扯了扯嘴角,心里却不以为意,上行下效,萧纵那般骄傲,他身边的人也大都自命不凡,怎么会真心实意的道歉。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是真的不给面子了。 “那就……有劳萧副官了。” 她撑着床榻站起来,落地的瞬间几乎跪下去,好在她手快,扶住了床头。 “你不是吃过药了吗?” 萧翼忍不住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苏姚只当他是嫌自己动作慢,缓了缓才开口:“不想等,你也可以先走。” 萧翼一噎,他哪里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很震惊,她吃了那么一把止疼药,竟然还会这么疼。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先下了楼,然后站在门口等,苏姚好一会儿才扶着栏杆下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紧紧抓着栏杆,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萧翼看得胆战心惊,总觉得她随时会摔下来。 好在有惊无险,苏姚平安走到了他身边,只是上车的时候,她却顿住了。 萧翼有些莫名,“怎么了?” 苏姚摇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抬起腿,钻进了车里。 刚刚消停下去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只是上个车而已,她却仿佛刚历了一场劫。 萧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受了伤的那条腿,有些不太好用。 “你……” 他有些想问苏姚,为什么不喊他帮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要怎么帮苏姚呢? “为什么不告诉少帅?” 沉默很久,他还是开了口,话头却已经变了。 苏姚像是没听清,好一会儿才侧头看过来,她还处在痛苦的余韵里,声音轻淡,宛若叹息,“我说了啊……” 她疲惫地合了下眼睛,“我每回都说的……” 萧翼喉间一堵,是了,苏姚说过的,她说了很多次。 可没人信。 萧纵也好,他们这些帅府的人也好,没有一个人信。 “……抱歉。” 他再次开口,说得真心实意。 但苏姚并不需要,她只是又扯了下嘴角,笑容敷衍又生疏。 萧翼很尴尬,沉默地钻进了驾驶室。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他从来没有像误会苏姚一样误会过旁人,还因为这个误会对她那么刻薄,所以犹豫片刻,他还是再次开口—— “沈爷那边的人情,你不用放在心上,少帅会还的。” 苏姚慢慢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看他,只是落在了自己那控制不住颤抖的腿上。 “……他忙着,还是不给他添麻烦了。” 苏姚再次合上了眼睛,她不是在假装懂事,只是萧纵从来都是个冷情的人,如今有了新欢,大概率不会管她。 萧翼也想起今天遇见的那位大班,瞬间哑了火,只好不再开口,尽量将车子开得平稳。 等回到帅府的时候,已然华灯初上。 他顾及着苏姚的腿,连忙去给她开了车门,抬手去扶她。 苏姚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若无其事地下了车,看得萧翼一愣,“你好了?” “嗯。” 苏姚应了一声,她这疼就是来的突然,消失得也突然,有时候她前脚刚喊人,后脚就消停了;也有时候整宿整宿的折腾人。 但她不打算和萧翼解释,这是她自己的事,对方怎么想,信不信,都无关紧要。 她现在只想回房间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一道车灯却忽然打在了身上,苏姚被晃得闭了下眼睛,等那灯灭了,她才认出来,是萧纵的车。 他竟然回来了。 第22章 别让我知道是你 “少帅?” 萧翼也惊讶开口,说话间忍不住看了苏姚一眼,有些好奇她的反应。 然而苏姚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抬脚迎了上去。 虽然萧纵有了新欢,但他们之间也仍旧没有断,该做的事情她还是要做的。 “少帅。” 她柔声唤了一句,男人却仿佛没听见,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苏姚微微一愣,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萧翼也有些意外,纠结半晌,艰难道:“兴许,是视觉死角。” 苏姚有些意外他竟然会安慰自己,可这话太假了,他们都知道,萧纵这幅态度,是因为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抬脚进了门。 知道萧纵回来,管家和秦芳年都迎了出来,连萧茵也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苏姚一身狼狈,萧纵又摆明了不待见她,她索性没往跟前凑,径直上了楼,房门刚关上,客厅里就响起了碎裂声。 关门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当做没听见,转身进了浴室冲洗,等换了衣裳出来,她再次打开了自己的箱子,几天过去,箱子里的东西还是那些。 怕是没时间等她慢慢攒了,得开始卖首饰了。 尤其是药。 她打开首饰盒子,琳琅满目,任谁看见都要称赞萧纵一句大方,但苏姚敢肯定,这里面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萧纵认识。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将一个小盒子从那堆珠宝里拿了出来,如果说非要有一件,大概就是这个了。 这是那天剿匪回来后,萧纵给她的,一对颜色足,水头好的耳环。 低调,内敛,价值不菲。 是萧纵会喜欢的样子。 她盯着那耳环看了许久,单独拿了出来,别的都能卖,这个不行,万一萧纵想起来,她还得应付。 她倒是不怕萧纵会把东西要回去,只是帅府的人偷卖珠宝,万一传出去,会让萧纵被人笑话,然后来找她的麻烦。 她用帕子简单包了几样首饰,塞进了手包里,打算明天找个机会,偷偷去当铺当了。 应该…… 她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自己的腿,明天应该不会再发作吧…… 她叹了口气,多少都有些无奈。 房门忽然被敲响,她随手将箱子收起来,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女佣。 “管家请您下去用晚饭。” 苏姚应了一声,扶着栏杆下楼,进了餐厅才瞧见,里头只有萧纵一个人。 想起刚才对方的态度,她忽然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过去。 “站着干什么?” 萧纵开口,仿佛先前的冷漠和视而不见都是苏姚的错觉。 她不知道萧纵为什么忽然变脸,但既然对方不提,她也不会主动让对方难堪。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今天晚餐是牛排,她将自己那份切成小块,和萧茵的互换,小丫头年纪小,每次切起来都有些费力。 “百乐门有个叫徐丽华的。” 萧纵毫无预兆地开口,苏姚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看过来,“听说过,徐大班。” 她琢磨着,萧纵大概是已经知道自己见过对方了,所以才会忽然提起,或许是徐丽华说的,或许是萧翼提的,但不管是哪个,她都不希望因为这件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说来也巧,今天去冯记拿衣裳,还遇见她了。” 冯记就是那间裁缝铺子。 “这么巧啊。” 萧纵感慨一句,手里的餐刀却发出了尖锐的剐蹭声,仿佛盘子破碎前的悲鸣,然而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丝毫情绪,“那就更好了,你准备些东西送过去,就是平时给你的那种。” “我准备吗?” 苏姚有些意外,虽然萧纵一向懒得在风花雪月上自己费心思,但也从来没有让苏姚插过手,他有的是人手,实在是犯不着动用她。 “怎么?不愿意?” 萧纵的语气仍旧听不出喜怒,但基于他先前的冷淡,苏姚将这话理解成了威胁。 “怎么会?那我明天就准备……需要我当面递交吗?” 她笑容越发柔软,努力不让萧纵感受到冒犯,也在告诉对方,自己并不会再不自量力地争风吃醋。 萧纵却没有言语,苏姚有些困惑,按捺着性子又等了等,可对方仍旧没开口,她只好抬眸去看,却见男人霍得起身,大步走了。 “……说错话了吗?” 她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和她说什么没关系,人总是这样的,有了新欢就容易看旧人不顺眼。 她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去切牛排,外头却响起了萧茵的声音—— “大哥,你是不是又有人了?你现在怎么这么讨人厌啊。” 苏姚心头一跳,虽然知道对方是亲兄妹,可萧纵掌权惯了,并不允许旁人忤逆,哪怕萧茵是他的妹妹。 她慌忙出去,兄妹两人就站在餐厅门口,萧茵大概是进门的时候听见了萧纵刚才的话,所以直接在这里就发了难,萧纵的脸色也有些阴沉,眼底是克制的怒气。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对,茵茵,你别管这些。” 苏姚连忙要将人抱走,萧茵却挣扎着不肯动,她红着眼看着萧纵,“你说过不会做爸爸那种人的,可你现在和他有什么区别?” 萧纵显然被激怒了,咬牙切齿道,“我和那老东西哪里像?” “你们就是一样!”萧茵不甘示弱,“你和他一样,源源不断地往家里带人,你忘了妈妈是怎么死的了是不是?你想让和苏姚和妈妈一个下场吗?!” 提到亡母,萧纵的脸色彻底变了,“住口!” 他满脸阴鸷,“谁教你说这些的?” 明明是询问,可他刀子似的目光却落在了苏姚身上,饶是苏姚已经见识过他翻脸无情的样子,这一刻仍旧觉得浑身刺痛。 萧茵这才感觉到害怕,缩了缩身体没敢再开口。 苏姚将她抱在怀里,仰头看过来,他知道萧纵在怀疑她。 可她更知道,萧纵不该怀疑她。 她吃过这乱世的苦,知道萧茵一旦离了萧家,日子绝对不会好过,所以她从来没有说过萧家一个字的不好。 哪怕是萧茵埋怨萧纵的时候,她也会极力解释。 她不相信萧纵不知道这一点。 可男人需要一个台阶,他舍不得责备萧茵,就只能是她。 “少帅觉得是谁,就是谁吧。” 她低声开口,因为太过洞悉内情,她连解释的心气都没有。 “最好别让我查到是你。” 男人沉默许久,最后只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苏姚没有看他,只轻轻合了下眼睛。 第23章 你是在气我吗 听见萧纵的怒吼,管家和几个副官都过来查看。 萧翼恰好和黑着脸的萧纵走了个对面。 “少帅,怎么了?” 他开口询问,萧纵却并没有理会,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他下意识跟上,客厅里却传来管家的抱怨声,“少帅好不容易回来,你为什么又要气他?” 他转身看过去,就瞧见苏姚正抱着萧茵蹲在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见过苏姚痛到崩溃的模样,再看她,萧翼总觉得她孱弱到随时会倒下。 可他还是追着萧纵走了。 “明明是大哥不对,你不准抱怨苏姚。” 萧茵终于探出头来,小声地凶管家,管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她这才看向苏姚,“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也被大哥吓到了?我没想到他这么凶的……” 她有些懊恼,苏姚安抚地揉揉她的头,“我知道茵茵是为我好,但是以后别再为了我顶撞少帅了。” 她记萧茵的情,但她终究是要走的,她不想因为自己再给萧茵添麻烦。 萧茵没开口,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 苏姚把她拉起来,哄着她吃了晚饭,可大概是真的被萧纵吓到了,她并没有吃多少,晚上也粘着苏姚不肯走,苏姚只好把她留下,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睡过去。 她自己却没有丝毫睡意,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看。 人真是很奇怪。 早先没动过离开的念头,日子也是这么过,可心一旦动了,就好像变得格外难以忍受了。 可钱还不够,或者说,药还不够。 比起缺钱,她更缺的是药,而且…… 她看了看身边的茵茵,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呀…… 她给萧茵盖了盖被子,在一片杂乱的思绪里混沌睡去。 床头的灯仍旧没关,透过窗户,泛出模糊的光晕。 萧纵靠在凉亭里抽烟,一眼就能认出来哪扇窗户是苏姚的。 她总是习惯性地给自己留灯,只是习惯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等他注意到的时候,那盏灯就已经常亮了。 他其实是习惯了苏姚这样的等待的,可今天却是越看那扇窗户越觉得烦躁。 如同苏姚所想,他知道刚才那些话不可能是苏姚教给萧茵的,但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他也只能说下去。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刚才苏姚看他的那一眼,她不委屈,不愤怒,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她明知道自己在冤枉她,但却连解释都懒得。 他指尖一抖,胸口忽然憋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不想再去想这些,说都说了,想有什么用? 总不能让他去和苏姚低头道歉吧? “操……” 他低骂一声,一指头捏灭了手里的烟,他已经烦躁到连烟都抽不下去了。 早知道有这出,他今天就不该回来。 “少帅怎么躲在这里?” 秦芳年的声音响起来,萧纵烦躁更重,眼底一瞬间泛起了杀意,指尖也跟着勾了一下,但开口时语气却不见丝毫端倪,“你来做什么?” “知道苏老板惹少帅生气了,所以趁火打劫呀。” 她毫不避讳,抬脚进了凉亭,却很识趣地没有靠太近,“其实,少帅和那位徐大班,没什么关系吧?”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萧纵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再不见方才胡思乱想时的烦躁,他侧头看过来,尾音轻扬,“哦?为什么这么说?” “那还不简单?” 秦芳年抬了抬下巴,“以少帅的性子,若是真有什么,你早就把人带回来了。” 萧纵哂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说话,我就当是默认了。” 秦芳年顺杆往上爬,歪头看过来,“所以,少帅,你故意那么说,是为了气苏老板,还是……” 她拉长了调子,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为了气我呀?” 萧纵扯了下嘴角,凉沁沁开口,“没皮没脸。” “那怎么了?” 秦芳年不但不恼,还一副骄傲模样,“若是能拿下少帅这样的男人,脸皮有什么要紧的?” 萧纵没再言语,只侧头看着她,秦芳年不闪不避,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开口,“少帅嫌我没皮没脸,那就是承认了,你是在故意气苏老板吗?原来少帅,这么在乎她呀。” 萧纵眼神一凝,维持了许久的平和脸色不自觉冷了下去:“胡言乱语。” 他的骄傲,始终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说法,连带方才的愧疚都散了几分。 “是不是胡言,少帅自己知道。” 秦芳年并不与他争辩,摇着头就转身走了,萧纵的脸色却仍旧十分难看,萧翼小心翼翼走过来,“少帅,这秦小姐……” “关苏姚一宿禁闭。” 萧纵忽然开口,萧翼一愣,满脸愕然,“为什么?” 刚才他虽然没有进门,但也隐约听见了些,苏姚并没有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姓秦的在激怒我?” 萧纵淡淡开口,所有人都知道他看不起苏姚,知道他厌恶旁人诽谤他对苏姚有心,秦芳年偏偏说到了他脸上来,除了激怒他,他想不到任何别的理由。 “不将计就计,怎么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话虽如此…… “可是,” 萧翼仍旧忍不住开口,“苏小姐那边要怎么解释?她这是无妄之灾。” 萧纵目光一闪,脑海里再次浮现了苏姚的那双眼睛,可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公事要紧,至于苏姚……他还是那句话,他根本不在意。 第24章 黑暗恐惧 敲门声响起来,苏姚本就睡得不安稳,立刻就惊醒了,定了定神才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是脸色尴尬的萧翼。 “萧副官,这么晚了,有事吗?” 萧翼一贯是喜欢冷嘲热讽的,现在却有些开不了口。 然而有些话不能不说。 “少帅说你教坏了小姐,罚你一宿禁闭。” 苏姚一愣,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那张因为经历过剧痛而变得苍白的脸颊,越发没了血色。 她抬手扶住门框,喉间发哑,好一会儿才开口,“少帅在哪里?能不能换个惩戒?” 萧翼有些意外她的反应。 虽然萧纵的惩戒来得很莫名其妙,但其实并不重,现在已经到了半夜,她进了禁闭室睡一觉就可以出来了,根本不影响什么。 他想劝她老实听话,苏姚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急促,“我可以挨藤条,或者鞭子,能不能,不去禁闭室?” 萧翼更惊讶了,谁会放着轻的惩戒不要,非要去受皮肉之苦。 他不自觉打量了苏姚一眼,这才看出来她的不对劲,她在发抖,虽然极力克制,可仍旧抖得厉害。 “你还好吗?” 他问了一句,却不敢伸手去扶,只能看着她素白的指甲,生生将门框刮出一道道划痕。 “萧副官,”好一会儿苏姚才开口,语带恳求,“求求你,去替我和少帅求求情吧,只要不去禁闭室,怎么样都可以。” 萧翼有些不知所措,这还是他头一回被苏姚这么请求,却没办法答应,“抱歉,苏小姐,少帅刚才出门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联系不上他。” 苏姚僵住,绝望宛如扼住咽喉的大手,让人几乎窒息。 她这是,非去不可吗? “怎么还没上来?” 副官陈锋站在三楼看下来,禁闭室就在三楼,而帅府的规矩,副官们虽然可以上三楼,却必须两人一起,所以陈锋一直在三楼的楼梯口等着,迟迟没听见脚步声,这才下来看了一眼。 却一眼就看见了苏姚惨白的脸。 “苏小姐,装病是没用的。” 他语气冷淡,嘲讽的意思却很明显,“少帅的命令已经下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苏姚没开口,只是扶着门框急促地喘息。 陈锋已经等得不耐烦,他们住在帅府的副楼,正睡得香甜,就被喊过来关人,多少是不痛快的,就等着赶紧办完差事,好回去接着睡。 可苏姚看起来却并不配合。 “看来要我们请苏小姐上楼了。” 他边下楼边戴手套,随即伸手来拉拽苏姚,却不等碰到,就被人挡住了。 他蹙眉看过去,“你什么意思?” 萧翼没言语,只是推开了他的手,随即看向苏姚,“苏小姐,已经一点了,很快就会天亮的,天一亮,我就立刻来给你开门。” 苏姚眼前发黑,她其实知道自己躲不过,只是太过恐惧之下,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她咬了下舌尖,借助疼痛总算恢复了一点理智,自己上去,总比被拖上去要好一些。 她噙着满嘴的血腥味,扶着栏杆一步步上了楼。 陈锋来开了门,狭窄的屋子映入眼帘,明明地方不大,却仿佛藏着一个无底的深渊,看得苏姚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虚幻了起来。 “苏小姐,请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陈锋催促,苏姚却仍旧动弹不了,恐惧早已植入骨髓,身体比她记得更清楚。 “萧副官……” 她颤声开口,明明这一路走来什么都没发生,她却仿佛被撕裂了咽喉一般,声音嘶哑得再听不见一丝之前的婉转,连陈锋都愣了一下。 “劳烦你,推我一把,我,我动不了。” 萧翼一怔,推她……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苏姚瘦削的身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有些下不了手。 可人还是跌跌撞撞进了禁闭室,是陈锋见他不动,代劳了。 “你在墨迹什么?明天还有工作呢。” 陈锋一边抱怨一边关门,就在关上门的瞬间,房门“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来了,隐约还有人声,但不等听清楚就被厚重的木门挡住了。 “关个禁闭磨磨蹭蹭,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她的命呢。” 陈锋锁了门,转身要走,却见萧翼还站在原地,不由皱眉,“你不回去?” 萧翼回神,朝他伸出手,“钥匙给我。” 陈锋有些莫名其妙,“钥匙不是一直我管吗?你怎么忽然想管了?” “给我。” 萧翼不解释,只是加重了语气,陈锋有些不痛快,可萧翼和金锦都是跟着萧纵长大的,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他不敢得罪,所以再不痛快,也还是把钥匙递了过去。 萧翼接了钥匙,站在门边没动,陈锋忍不住看他,“萧翼,你不是吧?” 他满脸都是惊讶和嘲笑,“别告诉我,你真的被她那些把戏骗过去了,她玩这套可都好几年了,连少帅都懒得搭理她。” 不是的。 萧翼嘴唇动了动,想告诉陈锋,苏姚并不是在装病,她曾经显露出来的痛苦,每一分都是真的。 她没有骗任何人。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他没有立场为苏姚解释,而且解释带来的后果,也未必是好的。 陈锋没等到他开口也没再多言,晃晃悠悠走了。 萧翼叹了口气,抬脚跟上。 禁闭室的门忽然闷闷地响了两声,萧翼脚步一顿,迟疑片刻敲了敲门,“苏小姐,你没事吧?” 里头又没了声音。 “苏小姐?” 他又喊了一声,却再无回应。 听错了吗? 他还有任务,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走了。 而在他离开之后,房门又闷闷地响了起来,一下接着一下。 苏姚的额头不停地撞着厚重的门板,她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最轻松的度过这段禁闭的时间,那就是想办法,把自己弄晕,这是上次被关了那么久之后,她想出来的办法。 可这次好像不一样,上次的经历太过恐怖,以至于这次明明只有一宿,恐惧感却铺天盖地,以至于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明明用尽了力气,却怎么都晕不了,反而是撞击的痛苦让她的感官越发清晰。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啃咬她的脚腕,有数不清的扭曲阴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爬满她的身体,钻进她的口鼻…… “唔……” 凭借着残存的力气,她狠狠咬上手腕,巨大的痛楚下,头脑勉强清醒了一些,四周的阴影也后退了半分,她不敢放松,缩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啃咬着自己的手腕。 皮肉撕破,鲜血横流,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声一声地告诉自己,天很快就会亮了,很快就会亮的…… 第25章 伤口 鸡鸣时分,萧翼匆匆上了三楼,萧纵也刚好从外头回来:“昨天府里有动静吗?” 萧翼只好暂时停下脚步,“是,昨天秦小姐上了三楼,在您的房间门前徘徊了几次,但没能进去。” “只去了房间?” “是。” 萧翼忍不住看楼上,有些着急想上去,却又不敢敷衍萧纵,只好强行耐着性子等。 “这么谨慎……” 萧纵啧了一声,倒是也不失望,“继续盯着吧,我不信她不露马脚。” “不然,” 萧翼犹豫着开口,“抓起来严刑逼供吧,您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 “你以为她能招?” 萧纵冷笑一声,“这种硬骨头,你不是见过很多吗?老一套行不通了。” 萧翼没了言语,他得承认,萧纵是个合格的猎人,为了抓到猎物,他有的是耐心,可是…… 他又看了一眼楼上,硬着头皮开口,“少帅,苏小姐是不是可以出来了?” 萧纵看了眼腕表,“这个点,估计还没醒呢,不着急。” 萧翼莫名想起昨天那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心里有些不安,可他不敢忤逆萧纵,只能又等了等,眼看着时针指向六点,他终于再次开口:“少帅,时间差不多了。” 萧纵应了一声,却伸出了手,萧翼看了眼手里的钥匙,正要递过去,萧纵又忽然反悔了。 “还是你去吧。” 他收回手,拿起报纸开始看,萧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顾不上猜,连忙上了楼,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萧纵才瞥了眼楼上。 他不能去找苏姚,不能再让人误会。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报纸上,却不等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楼上就传来一声惊呼—— “苏小姐?!” 是萧翼的声音,竟然带着惊慌。 萧纵眉心一跳,连忙抬脚上了楼,又觉得自己动作太快,刻意压了压脚步。 “你喊什么?” 他呵斥一声,只是没等萧翼解释,他先透过大开的禁闭室大门,看见了里头的情形。 禁闭室里,一地的血。 苏姚缩在角落里,一下下啃咬着自己的手腕,而血液,正从她手上稀稀落落地淌下来。 这场面有些触目惊心,饶是萧纵也愣了片刻。 “苏姚!” 回神后,他立刻惊呼出声,大步进了禁闭室,将苏姚的手拽了出来。 凑近了看,那伤处越发狰狞,萧纵都有些不敢碰,更不理解苏姚怎么下得去手。 “你疯了吗?” 他忍不住开口,掏出帕子给苏姚压住伤口,大概是这动作太过粗鲁,苏姚空洞的眼睛迟钝地转了一下,慢慢朝他看了过来。 “少帅?” 萧纵动作一顿,苏姚的嗓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看过来,这才对上苏姚暗淡无光的眼神,心头忽地一紧,他不自觉抓紧了那瘦削的手腕,这才发现,苏姚的体温,低得有些骇人。 “你病了?” 他心头一颤,苏姚却没回答,只是扭头看了眼门外,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她被刺得眯了下眼睛,却不舍得挪开目光,仍旧盯着看。 混沌空洞的眼睛,也终于在那炽烈的阳光下逐渐恢复了几分神采。 “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她哑声开口,萧纵应了一声,“我送你回去,再找个大夫来看看你的……” 手忽然被推了一下,他一愣,大约是过于惊讶,嘴边的话竟然都咽了下去。 他垂下眸子,果然瞧见苏姚正在推他,她似是没意识到自己把手咬成了什么样子,就那么用力的,一点点,将他的手推了下去。 “我自己能回去。” 她抠着墙站起来,可也不知道是坐得太久还是失血让她没了力气,她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萧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那只手,却再次被推开了。 苏姚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是很明显的躲避姿态。 萧纵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早先的恐慌和不安再次涌上来,紧随其后的却是愤怒,苏姚没有资格推开他。 他强行抓住苏姚的手,语气冷沉,“你这是在怪我?” 苏姚怔了怔才抬头看过来,却许久都没说话,就在萧纵以为她会再次推开自己的时候,她却弯下眉眼,露出了最柔软无害的笑容:“怎么会呢?我就是……怕弄脏少帅的衣裳。” 萧纵哽住,明明苏姚没有顶撞他,也没有和他闹脾气,他却觉得比发生了这二者还要憋闷。 他死死盯着苏姚,脑海里种种念头翻涌,心绪越也发起伏不定,最后却全都被压了下去。 随便苏姚怎么想吧,他才不在乎。 他松开苏姚的手,转身就走。 “少帅?” 萧翼喊了一声,对方头都没回,很快身影就消失在眼前,不多时,外头就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 他又走了。 萧翼叹了口气,最近少帅的脾气,真是太反复无常了。 他压下感慨,转身去看苏姚,却见她像是没注意到萧纵的离开一样,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落下一抹刺目的殷红。 “苏小姐……” 他快步追了上去,想扶她一把,可苏姚却再次贴在了墙上,姿态里带着本能的戒备。 萧翼只好停下脚步,“我去给你请个大夫。” 他拉开距离下了楼,在客厅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苏姚踉踉跄跄回了房间。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他再看不见苏姚的动静,只知道她没有下来吃早饭,而请来的大夫,也没能敲开苏姚的门。 直到下午,人都没有下来。 犹豫很久,他还是给萧纵拨了个电话。 电话被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热闹,他隐约能听见女子婉转的歌声。 嘴边的话忽地顿了一下。 倒是萧纵有些烦了,“什么事?” 萧翼这才回神:“是苏小姐,她今天一天没露面,女佣没能把饭送进去,医生也敲不开门。” 电话那端沉默了,萧翼等了又等,等来的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少帅?” 他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忙音。 第26章 攒钱的办法 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萧翼不死心地想要拨回去。 耳边却忽然响起脚步声,他被惊动,侧身瞥了一眼,却愕然发现竟然是苏姚,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已经快走到他身边了。 他陡然想起刚才萧纵的反应,连忙挂断了电话。 这么近的距离,她是不是听见了? 其实萧纵对苏姚一直都说不上用心,不管不顾的时候也有,他们都是习惯了的,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可这次他却莫名觉得有些过分。 “你……刚才听见了?” 他迟疑着开口,苏姚似是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开口,“我没有偷听你打电话。” 萧翼心头一堵,“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小姐别误会。” “没有造成误会就好。” 苏姚笑笑,抬脚要走,她窝在被子里睡了一上午,却根本没敢合上眼睛,她想了很多,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反正等思绪清晰的时候,她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她攒钱买药的动作要快一些了。 心情莫名急切起来,哪怕明知道身体现在需要休息,她也等不了了,她要立刻去当铺。 但下楼的时机不巧,刚好听到萧翼和萧纵打电话,好在萧纵并没有理会,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那个,少帅有些忙。” 萧翼忽然再次开口,苏姚有些意外他会和自己说这些,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刚才客厅里太过安静,她其实都听见了。 或许,这也是萧翼开口的原因。 “我知道的,”她语气平和,“你放心,我不会打扰的。” 她再次抬脚往外走,萧翼却被噎了一下,再次追上来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着住了口,有些惊讶,“你这是要出门?” 他刚才一直以为苏姚想开了,下来用饭,直到看见她的手包。 只有出门的时候,她才会拿包。 “嗯,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苏姚应了一声,不自觉抓紧了包,里头她放了几件首饰,打算去当铺变卖的,她不知道萧翼拦住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只能强自镇定。 萧翼却越发惊讶,目光自她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扫过,侧了下头才开口:“若是苏小姐有什么要紧事,我可以代劳。” 你还是在府里休息吧。 苏姚更紧地抓住了包,谨慎地打量他。 萧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巴巴地咳了一声才解释,“我刚好要出门。” 原来是凑巧。 苏姚放松了些,“多谢,但是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的。” 萧翼一噎,他很少主动和苏姚说话,此时被拒绝,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犹豫半晌,才硬着头皮继续,“那,你搭我的车吧。” “不劳烦了,” 苏姚再次摇头,萧翼有些着急,正要说府里的司机都在忙,苏姚下半句就说了出来,“我就是随便走走,坐黄包车就好。” 萧翼再次被噎住,他不明白苏姚以往出门都是坐车的,今天怎么忽然就想坐黄包车了。 他被堵得彻底没了话头,只好干巴巴道:“那好吧,我就自己出去了。” 他转身出了门,苏姚等着外头没了动静,才迈出家门,去外头喊黄包车。 耳边忽然响起鸣笛声,她心里凸了一下,连忙往路边避让,上回萧翼的车蹭她那一下,虽然没伤到她,却让她心有余悸。 好在这次车上的人,不是萧翼。 “苏小姐要出去?我送你吧。” 金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着就要调转方向。 “不用了,”苏姚连忙摇头,“我就是在附近走走,要是金副官得闲,能不能帮我个忙?” 萧纵身边的六个副官里,只有金锦脾气好,或者说,对待她的时候没有那么高高在上,所以明知道麻烦对方不应该,她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金锦一听就明白了,“止疼药?” 苏姚点点头,打开手包拿钱,动作却顿了一下,随即洋钞从两张变成了五张,“能多帮我买一些吗?” 她有些紧张,很怕金锦问为什么要买那么多。 比起旁人,金锦更清楚她止疼药的用量,实在是有些多了,她怕她不肯。 “你也知道药品管制,我只能说尽量。” 金锦接过钱,虽然没有完全答应,但态度十分痛快。 苏姚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朝她感激一笑,“多谢。” 金锦没有拖延,调转车头就走了。 苏姚彻底放松下来,坐上黄包车出了帅府。 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典当首饰,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早早地就下了黄包车,自己沿着街走了好久才进了当铺。 萧纵虽然不用心,但送的东西都货真价实,换来的银圆放进手包里,沉甸甸的有些坠手。 她知道财不露白,走出去很远才敢坐黄包车。 回到帅府的时候,管家正和秦芳年在聊天,说的是萧茵学琴的进展,大概是因为萧纵维护过秦芳年的缘故,再加上话题涉及到萧茵,管家虽然仍旧看秦芳年不顺眼,却收敛了很多,至少偶尔能和现在似的这么说两句话。 苏姚也没去打扰,自顾自上了楼。 管家的声音还是飘了过来,“你说有些人,没皮没脸的,怎么撵都不走。” 苏姚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其实管家也不必着急,她应该很快就会走了。 她回了房,将银圆都倒进箱子里,虽然洋钞更好携带,但是很多地方的纸钞都不一样,还是银圆更让人放心一些。 她数了数,拿出小本子开始算账。 那本子有些旧,一看就用了很久,而本子的前半部分鼓鼓囊囊的,里头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地理介绍。 她是没有来处的人,以后也不能再登台唱戏,没有戏班子会收留,外头又那么乱,她一个人,要尽量找个安稳的地方。 可她现在被困在帅府,关于外头的消息,只能从报纸上知道。 所以她看见关于地理的描写就会剪下来,盼着能从里头找到一处能让人安老的地方。 她算完账,将本子合起来,开始翻看之前剪下来的那些报纸,她看得入神,仿佛在脑海里看见了完全不一样的山和水。 等回神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她一抖,手忙脚乱地去开灯,不留神本子就摔在了地上。 她没顾得上理会,用力去拽灯绳。 眼前瞬间亮了起来,可还是迟了一步,昨天夜里的记忆还是冲进了脑海,那深植于灵魂的恐惧,让她再次僵硬了身体。 她几乎是本能地捏住了包扎好的伤口,剧痛涌上来,理智也跟着回笼,她强行压下了恐惧,抖着手将本子捡起来,锁进了抽屉里,随即脱力般伏在了桌案上。 再等等,等药再多一些…… 第27章 她救过萧茵 天色渐暗,萧纵手中的那杯酒,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这是怎么了?少帅的脸色,瞧着不大好。” 褚英凑过来和他碰杯,休息了一宿,他再次恢复了精神,笑嘻嘻地调侃。 萧纵没理会,只盯着电话机出神,他以为萧翼会再打过来的,没想到就这么安静了下去。 其实也好,他也不想理会苏姚,他都给台阶了,她还要怎么样? 她难道不清楚,自己根本就不在意她吗? 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血淋淋的手腕,和苏姚那讨好的人畜无害的笑。 心头一阵烦躁,酒杯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少帅?” 褚英惊讶地又喊了他一声,萧纵回神,将酒杯扔在了茶几上,抬手点了根烟。 褚英凑过来,猜测道:“少帅,别告诉我你这心神不宁的,是因为那位苏老板?” 萧纵仍旧不开口,但这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褚英摇头感慨,“早就说让你换了,女人睡久了没意思,她又没什么内涵。” “话不能这么说。” 陈施宁连忙反驳,“苏老板要是没点好处,少帅会把人留这么久?” “呵,”褚英冷笑一声,很不以为意,“咱们这种人,随便玩玩的不算,可长久留在身边的可不会看她好不好,要看的……” 他凑近陈施宁,拍了拍他的胸膛,一脸的教训模样,“是利益。” “行行行,就你知道得多,掉钱眼里了。” 陈施宁不耐烦和他说这个,反正他上头有姐姐,不需要他操心那么多。 “你还不乐意了。” 褚英摇摇头,满脸的孺子不可教。 萧纵没理会两人的争吵,目光再次落在电话上,思绪有些纷乱,忽而是那天苏姚没吃完的早餐,忽而是她烧了的红衣,忽而又是那很久很久都没打来的电话。 “少帅?你快说说他。” 褚英忽然撞了撞他,他思绪被迫打断,有些不耐烦,“去一边吵。” 看出他心情不好,两人对视一眼,都噤了声,恰好徐丽华来送酒,褚英连忙催促:“快陪少帅喝几杯酒,他正不痛快呢。” 徐丽华笑盈盈走过来,抬手给萧纵换了杯酒,“少帅尝尝吗?这是沈爷新送来的酒。” 萧纵扫了一眼,沈知聿特意送过来的酒,自然是好东西,可他的注意力却都被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吸引了。 素白,修长。 却因为端着红酒,被度上了一层朦胧的血色。 像极了苏姚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指尖不自觉攥紧,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他现在都想不明白,苏姚为什么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他知道苏姚讨厌禁闭,可这次只有一宿,几个小时而已,何必闹成这样? 她明明是个很怕疼的人。 思绪有些恍惚,萧纵不自觉想起萧茵出事的那天,把苏姚救回来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怕得发抖,问他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他对苏姚从不上心,两人之间的事也记不得多少,可那个场景,他却记得很清楚,以至于现在想起来,他都能清楚地记得苏姚眼角的泪水,后来无数个夜里,他都忍不住摩挲她腿上的伤疤。 一下一下,又一下。 可从什么时候起,他没再碰了呢? 甚至连提起都不愿意。 “少帅回神了,” 耳边响起褚英的声音,他再次被打断了思绪。 褚英贱兮兮凑过来,“看得这么入神,要不要把人带出去?我看这徐大班一定会比你家里那个懂事。” 萧纵没理会他的误解,接过了徐丽华的那杯酒。 早上的情形却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是苏姚推开他手的样子。 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紧,这是苏姚第一回推开他。 “我就是……怕弄脏少帅的衣裳。” 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回响,他指尖越收越紧,苏姚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东西? 他们最没皮没脸的那些日子,幕天席地的都折腾过,弄脏的衣裳还少吗? 别说衣裳,车里都弄脏了多少回? 现在忽然说,怕弄脏衣裳了…… 不在乎谁想管你…… 陈施宁诅咒般的话再次响起来,激得人满心烦躁,他仰头一口气灌下整杯酒,心情却没有半分平复,反而越发混乱,他隐约有种预感,有些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苏姚,苏姚…… “少帅,酒不能这么喝。” 徐丽华吓了一跳,连忙劝阻,萧纵没理会,褚英却先笑了起来,“我就说,徐大班比苏老板懂事,怎么样,要不要换人?” 这话听得人心情烦躁,虽然萧纵自己也承认,他看不起苏姚,但是回回都听褚英这么贬低,也的确让他不痛快,好像巴不得他把苏姚撵出去一样。 他思绪一顿,蓦地朝褚英看了过去,目光深沉,“你好像,很讨厌苏姚?” 褚英被问得一愣,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我讨厌她干什么?我就是觉得她这样的人,呆在少帅身边,太辱没你了。” “这样吗?” 萧纵反问一句,语气淡淡,“我还以为,你就是等着我把人撵出去呢。” 褚英脸色一滞,随即大笑出声,“怎么会呢?你撵不撵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施宁那个风流种,整天盘算着她。” 他笑着看了眼陈施宁,示意他打圆场,陈施宁啧了一声,虽然很想看褚英继续吃瘪,可也怕因此伤了彼此的和气,所以还是开了口,“我这风流种,也不是谁想当都能当的。” “是是是,陈少风流倜傥。” 褚英和他插科打诨两句,想将这话题揭过去,只是萧纵显然不想给他这个台阶,仍旧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气氛很快又僵硬起来,陈施宁正想戳一戳萧纵,让他给点面子,电话铃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现在还不是百乐门热闹的时候,几乎没有客人,舞台上唱的也是舒缓的曲子,所以那声音十分清晰地传进了众人耳朵里。 萧纵几乎是瞬间就抬头看了过去。 是萧翼吗? 侍者很快送了电话过来,在他开口的瞬间,萧纵的心竟然诡异地提了起来。 “陈园的电话。” 侍者开口,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一盆冷水泼在了萧纵头上,凉得他一时没能回神。 “少帅?” 陈施宁唤了他一声,他这才抬眸,就见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正犹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等电话?” 萧纵下意识否认,“胡说什么?” 陈施宁好脾气的笑笑,“就当我胡说,我是想着,苏老板再不好,也救过茵茵,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别和她太计较。” 萧纵一愣—— “对啊,” 他喃喃重复,“她救过茵茵。” 第28章 止疼药 车子一路开回了帅府,不等副官开门他就下了车。 管家听见动静连忙迎了出来,见萧纵心情不错,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今明天陈家送了些海鲜过来,正好让厨房做了……” 萧纵哪有心情管晚饭吃什么,目光扫过客厅,“萧翼呢?” 管家正要让人去找,萧翼就抬脚进来了,瞧见萧纵回来有些惊讶,“少帅回来了?” 萧纵不自觉看了眼苏姚的房门,问得漫不经心:“先前你打电话了?说什么了?” 萧翼愣了一下,狐疑道:“少帅没听见吗?” 萧纵瞥他一眼,转身在沙发上坐下,连问一句都懒得,萧翼也知道自己话多了。 “是,两点的时候属下打过一次电话,说的是苏小姐的事。” 萧纵无意识地揉搓了下指尖,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她怎么了?” 先前的话,他自然是都听见了的,只是不肯承认,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当时忽然挂电话,倒不如完全装傻,让萧翼再说一遍。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萧翼的话竟然变了:“已经没什么事了,是属下小题大做,才惊扰了少帅。” 萧纵准备好的话噎住了,他不自觉看了过去,眉头都皱了起来。 早上那副样子,一天都没用饭,连伤口都没处理,他说没事? 萧翼被看得莫名其妙,虽然苏姚的状态确实不大好,可毕竟露过面了,再加上萧纵现在有了新欢,不怎么待见苏姚,他自然是能不说就不说。 可少帅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他无辜又冤枉地回视了过去。 萧纵心口一堵,莫名憋了口气,他坐直身体,敲了敲茶几:“我不是非要过问她,但她救过萧茵,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萧翼越发迷茫,苏姚的确救过萧茵,但这些年帅府也没亏待她,所以少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纵看明白了他的眼神,心口越发憋闷,索性挑明了一点,“给她找医生看了吗?” 原来是这个。 萧翼连忙应声,“医生来过,但苏小姐没开门,只好让医生走了。” “那你为什么说没事?” 萧纵语气严厉起来,似是觉得自己太过情绪外露,他再次强调:“她救过萧茵。” “可是,苏小姐不开门,我们总不能闯进去。” 萧翼很无奈,却听得萧纵心头火起,“那为什么不继续给我打电话?” 萧翼眼神愕然,迟疑地开口,“属下以为,您不想听。” “我说过了,”萧纵知道自己理亏,但不肯承认,“她救过萧茵,我不喜欢也不会不管她,听明白了吗?” 萧翼点点头,他应该是明白了,萧纵的意思是,他虽然不会给苏姚名分,也不会对她真的动心,但仍旧会留着她。 “您放心,属下没有亏待苏小姐,她下午出来了,还出了趟门,属下觉得应该是没事了。” 萧纵一愣,“她下午出门了?” 手咬成那副样子,不好好休息,出门干什么? 大约是他的惊讶太过明显,萧翼有些不安:“少帅,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萧纵揉揉眉心,“她出去干什么了?” 萧翼被问住了,“属下不清楚。” “你不知道,就不会问司机吗?” 萧纵头一回觉得这个陪着自己长大的副官如此愚蠢。 萧翼却十分冤枉,“苏小姐今天坐的黄包车,没用府里的司机。” “为什么?” 萧纵很不理解,苏姚素来都是无车不出门的。 她自小生活的环境恶劣,多少有些贪慕虚荣,一朝进了帅府,就总想着扬眉吐气,回回出门必要坐车,若是府里临时没车给她,她要么想法子蹭副官的车,要么宁肯等着也不出门。 萧纵不止一次听底下人嘲笑她,乌鸦插了凤尾也仍旧是乌鸦,她那样的出身,坐的车再好,也仍旧没人瞧得起。 可他实在是被磨得受不了,就还是给府里添了辆车。 那之后,苏姚一天要坐车出去好几回。 今天这是怎么了? “府里的车不得闲?” 他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原因。 萧纵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提自己主动提过送苏姚,只含糊道:“府里还是有一辆车的。” 但苏姚问都没问。 虽然后半句话他没说,可萧纵却像是感觉到了,眉头皱得更紧,半晌他才开口,“所以,是没人知道她出去干什么了?” 萧翼用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萧纵有些不安,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别人可以,但苏姚不行。 尤其是最近听了陈施宁的那些混账话……他也不是在意,只是不想让苏姚惹麻烦,再说,她救过萧茵,他有义务看着她。 “去查查。” 他沉声吩咐,萧翼有些意外,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苏姚破天慌的不坐车,萧纵也奇奇怪怪。 明明以往他对苏姚的事根本不上心的,今天竟然想要去查了。 “是。” 他答应下来,转身去传令,迎面却遇见金锦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纸袋子,上面印着医院的字样。 “去医院了?” 他有些意外,关切地上下打量了几眼,金锦摇头,“给苏小姐买药。” 府里的副官大都给苏姚买过药,所有人也都以为她是在装模作样,但现在,萧翼知道不是了。 “她又发……” 他忍不住开口,却不等说完就被打断了,萧纵蹙眉看过来,“什么药?” 金锦从袋子里拿了瓶药给萧纵看,“止疼药。” 第29章 不一样 “今天在路上遇见苏小姐,她买不到止疼药,属下就帮了个忙。” 金锦边说边示意手里的纸袋子。 萧纵接过来看了一眼,心下一松,看来苏姚并没有变,她还是那么怕疼的,那么点大的伤竟然也要吃止疼药。 “活该,谁让她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 他骂了一句,却仍旧将纸袋子接了过来,“给我吧。” 金锦困惑开口,“刚才好像听见要去查什么东西,最近属下得闲,不如少帅把差事给属下吧。” “不用查了。” 萧纵摆摆手,示意两人下去,刚才金锦说得很清楚了,苏姚是去买药了,只是…… 他掂了掂那纸袋子,有些纳闷,这药是不是太多了? 药又不是饭,她哪吃得了这么多? 他存着困惑,抬手去推苏姚的门。 为了方便他进出,苏姚是不能锁门的,所以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床头的台灯在晦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他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方才心里的那点困惑瞬间烟消云散。 还是这盏灯。 这盏苏姚为他留了好几年的灯。 哪怕不知道他会回来,她也仍旧会为他留着。 苏姚对他的心思,这么多年,一如既往。 再想起陈施宁的那些话,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怎么会信了他的鬼话? “怎么在这里睡了?” 他敛下心神,弯腰想将人抱上床,却不想刚碰到人,苏姚就颤抖一下,睁开了眼睛。 “醒了?” 他一边问,一边仍旧将人抱了起来,只不过是动作越发放肆了,把人放在床上后也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仍旧压在人身上。 苏姚似是反应了一下才回神,低低应了一声,抬手十分配合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萧纵微微一愣,有些惊讶她的顺从,他其实做好了苏姚要发脾气的准备的。 也想着要看在萧茵的面子上,哄一哄她。 可没想到,她竟然是这幅反应。 如此平和,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仿佛她没见过徐丽华,没被冤枉,也没被关过禁闭。 可她手上的伤明晃晃的,虽然灯光晦暗,却仍旧能清楚地看见绷带是红色的。 伤口都一天了,还没止住血,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那这态度是什么意思? 他不自觉想到了那个许久之前就被苏姚停掉的电话,心头莫名一突,刚刚才嘲笑自己不该听信陈施宁胡说八道,可这一刻,他却再次想起了那些话。 他眉头拧起来,盯着苏姚的眼睛看。 “少帅怎么了?” 苏姚随口问道,心里却并不关心,以往她总是很惦记萧纵,想知道他在哪里,安不安全,可其实谁都知道她没资格过问,只有她自己没皮没脸。 好在她后来终于明白了过来,已经很久很久没过问过他的事了。 除了眼下这种情形。 她不知道萧纵这是什么意思。 萧纵却并没有回答,只是仍旧盯着她看,说也奇怪,以往这种时候,苏姚的脸早就红透了,现在却只是茫然地回视着他,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萧纵的心莫名沉了沉,不死心地盯着她又看了一眼。 微光下,苏姚仍旧茫然地回视他。 萧纵抿了下唇,眼底溢出怒气来,忽地,他情绪一顿,抬头看向床头的台灯,灯光虽然不算亮,存在感却十分鲜明。 翻涌的怒气被强行压了下去,或许,是这几天的冷落有了效果,才让苏姚不敢再有脾气。 和陈施宁的那些话根本毫无关系。 “没什么。” 他翻身坐起来,给自己点了根烟,心情跟着平复下来,“过几天,陈家有个拍卖会,带你过去走走吧。” 看在苏姚这么懂事的份上,就让她自己挑个补偿吧。 苏姚的目光却闪了一下,“就是上回,去过的那种拍卖会?” 萧纵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上回是哪回,那是两年前了,当时他刚借着别人的手,从老爷子手里坑了好大一批军火出来,便趁着拍卖会给人道谢。 他很少去这种地方,也只带苏姚去了那么一次,没想到她现在还记着。 “嗯,感兴趣了?” 他应了一声,话里带着几分戏谑,苏姚喜欢出风头,总是闹着要跟他出门,酒会,拍卖会,一个不落。 她不懂的是,这些场合也分三六九等,而她能去的那些,是没人舍得带在意的人去的。 可这一点他没必要解释,苏姚不懂有不懂的好处。 “我能不去吗?” 耳边忽然响起苏姚的声音,说的话出乎意料,他有些诧异,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苏姚攥了下拳,手背上本就没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她却不觉得疼,只是看着萧纵,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能,不去吗?” 萧纵的脸沉了下去,“为什么?” 苏姚扯了下嘴角,为什么……萧纵会不知道为什么吗? 她在这个男人眼里,到底是有多蠢啊,都去过一次了,还不明白自己在那种场合是什么角色吗? 可她不能拆穿,她怕男人恼羞成怒,再把她关禁闭。 她只好沉默。 “怎么不说话?” 萧纵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苏姚叹了口气,萧纵从来不会在乎她做事的理由,今天这么追问,其实就是否决的意思。 “那就去吧。” 她不再浪费唇舌,想尽快把话题揭过去,可萧纵的脸色却越发难看。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他烦躁地狠吸了一口烟,强行克制着恼怒,“你是不是以为我很想带你出去?” 他不过是想要尽快了结这件事,东西给了,债就平了,苏姚别再摆出这幅让人不痛快的态度来。 当然,他并不在乎苏姚的态度。 “我是看在萧茵的面子上,才给你个台阶下,” 他阴沉沉地看过来,“你别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 苏姚仰头看着他,这些年什么冷言冷语她都听过了,知道自己这上赶着往人家床上爬的人,活该被作践,可她还是很想问一句—— “少帅为什么不带徐大班去?” 萧纵被问得莫名其妙,他又不欠徐丽华的,为什么要带她去? 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反应了过来,看着苏姚笑了。 上次看苏姚那副样子,还以为她真的不在意了,没想到只是在装模作样,现在这是装不下去了? 他心情大好,随手掐了烟,扯开嘴角笑了,“放心,她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带她去那种地方的。” 第30章 给点甜头就乖了 不一样? 苏姚默念着这几个字,忽然就有些想笑,不舍得带别人去的地方,对她而言,已经算是给的体面了,还是因为萧茵才会给的体面。 麻木的心口一阵阵刺痛,她抬手用力摁了摁,觉得自己万分可笑,她没想到时至今日,自己竟然还会因为萧纵生出波澜来。 记吃不记打的窝囊废。 她合了下眼睛,别想这些了,再快一些吧,尽量赶在拍卖会之前就走。 手却忽然被抓住,她不自觉挣扎了一下,手却被抓得更紧。 “我看看你的伤。” 萧纵忽然缓和了态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她的绷带,将血肉模糊的伤口露了出来。 “怎么看着,比早上更严重了?” 男人蹙眉开口,苏姚掀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萧纵总是这样,说变脸就变脸,只要他觉得事情该过去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如何想,从来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她侧开头,“记错了吧。” 话有些敷衍,但萧纵并没有在意,摁了内线让人送药上来,苏姚拽了拽手,“我自己处理就好,这些小事,不麻烦少帅了。” 萧纵蹙了下眉头,对苏姚的拒绝有些不痛快,沉默地看了过去。 苏姚知道这是他的警告,只能靠回床头装死。 房门很快被敲响,萧纵这才恢复了方才的脸色,让人进来,然后夹了沾满了碘伏的棉签给她消毒:“会有点疼,忍一忍。” 他动作娴熟,可棉球将要落下时,他动作却顿了一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早先苏姚中枪后的事情来,明明伤口已经愈合了,她却整天喊疼,喊得跟真的一样。 做戏都能那么夸张,眼下真的疼了,不知道要叫成什么样子。 他动作又放轻了几分,可抓着苏姚手腕的那只手却加重了力道,免得待会苏姚挣扎起来,碰翻了药剂。 棉球落下,那只手果然抖了抖,萧纵正要笑话她一句,对方却又没了反应,他有些意外,侧头看了一眼,却瞧见苏姚正合眼靠在床头,紧紧咬着唇,半分叫喊的意思都没有。 “……没人逼你忍着。” 止疼药都买了那么多,现在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手上力道又轻了几分,苏姚却仍旧一声不吭,他不习惯这副样子的苏姚,沉声开口,“我让你喊出来。” 苏姚睁开眼睛,萧纵今天是故意来找茬的吗? 什么都要管,都要计较。 “我是不想让少帅烦心。” 她低声解释,尽量不让萧纵看出自己的排斥。 萧纵却有些好笑,“现在知道烦人了?当初装病的时候怎么没这个觉悟?” 苏姚喉间一堵,却到底习惯了他的奚落,只是再次侧开头,什么都没说。 萧纵很快处理好了伤口,重新给她包扎了起来。 “谢谢少帅。” 她低声开口,心里松了口气,盼着他能赶紧走,男人却伏下了身,“就口头谢我?” 苏姚静默片刻,仰头在他脸侧亲了亲。 但刚碰到脸颊,男人就转过头来,加深了这个亲吻,他动作蛮横,苏姚嘴角还有早先咬出来的伤口,等这吻结束,她口中已经满是血腥味。 “走吧,该用饭了。” 他拉了苏姚一把,苏姚并不想下去,她现在不想看见萧纵。 “我想在房里用。” 萧纵仍旧抓着她的手,语气不变,只再次重复,“我说,该用饭了。” 苏姚垂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好。” 萧纵却不动了,他看着苏姚,眼底翻涌着火气,他其实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不痛快,就是看苏姚不顺眼。 他下意识地想发火,可话到嘴边,又看见了那盏台灯。 刚才苏姚的那句问话浮现在耳边,他心情再次平复,苏姚这大概是还在吃徐丽华的醋,算了,由着她吧。 他转身出了门,苏姚落后一步跟了上来,可进了餐厅她却没有落座,反而进了厨房,不多时就和佣人一起送了晚餐出来。 萧纵看着她刚被包扎好的手,平缓了没多久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等人将菜放下,他一把将人拽进了怀里,“我没要求过你做这些吧?” 他带苏姚回来,可不是为了当下人的。 “闲着也是闲着。” 苏姚解释一句,她其实只是想减少和萧纵相处的时间。 但萧纵显然误会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姚一眼,“怎么忽然这么乖巧?怕我有了新欢,就不要你了?” 苏姚敷衍的笑笑,并未言语。 萧纵对她这幅反应不是很满意,但管家进来,说陈园拨了电话过来,他也就没再计较,起身去接了电话。 电话那端是陈施宁,说的恰好就是拍卖会的事。 “有几件好东西,很适合唐小姐,我给你留着?” 萧纵目光一顿,不自觉遮了下话筒,目光向餐厅扫去,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不用了,我过两天带人过去。” 陈施宁有些惊讶,“这次的场子可乱,唐小姐她……” “当然不是她,我怎么会带她去这种场合?” 萧纵矢口否认,却蓦地想起苏姚刚才的拒绝,心头莫名一突,却不等感受清楚,陈施宁就再次开口,语带惊讶—— “那是苏小姐?你们和好了?” 萧纵压下那点古怪的情绪,话说得仍旧刻薄,“我们之间,不能用和好这两个字吧?” “行行行,”陈施宁有些不耐烦地改了口,“那她是不闹了?” “她对我的心思你也知道,”萧纵抬手扯了下衬衫的扣子,“给点甜头就乖了。” 电话那端的陈施宁沉默片刻,低低骂了句什么,随即挂断了电话。 “这点出息。” 萧纵笑了一声,起身回了餐厅,里头却空空荡荡,本该用餐的苏姚,不见了。 第31章 偏爱 “她人呢?” 他随口问了一声,管家虽然讨厌苏姚,却也十分关注她,闻言撇撇嘴:“喝了碗粥就上去了,少爷,她是真的没规矩,你都没动筷子,她自己先吃了算怎么……” 管家喋喋不休地抱怨,萧纵却只当没听见,仰头看了眼苏姚的房门。 嘴角不由扯了一下,这是被他拆穿心思,害臊了吧? 当初那么厚脸皮,现在倒是知道羞耻了。 他心下发痒,简单吃了两口就往楼上去,虽然苏姚手上有伤,但应该也不妨碍做别的吧。 他抬脚上楼,身后萧茵小炮弹一样冲进来,“大哥。” 萧纵弯腰把人接住,小孩子忘性大,昨天被骂了,今天就忘了。 但萧纵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愧疚,他不该对萧茵发脾气,把人吓到了。 他揉揉小丫头的脑袋,正要道歉,对方就仰起头,“苏姚呢?” 萧纵嘴边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哭笑不得地开口,“你喊我就是为了找苏姚?” “那不然呢?你那么凶,谁想理你。” 萧茵说完就扭开了头,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萧纵失笑,他要收回刚才那句小孩子忘性大的话,小丫头还是很记仇的。 “她在房间里,去找她吧,但你只有五分钟时间。” 萧茵很莫名,“为什么呀?她很忙吗?” 萧纵再不要脸,也不能当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夫妻的那点事,只拍了拍她的脑袋,“问那么多干什么,快上去吧,记住,五分钟。” 萧茵不情不愿地上了楼,冲进苏姚房间的时候又高兴起来。 “苏姚,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苏姚连忙合上手包,若无其事地看过来,“什么好消息?” 萧茵还没开口,小脸就笑成了一朵花,“我能弹完整的曲子了,我,他就懒得再碰了,隔了那么久再摸到,他竟不自觉回想起了出事那天的情形。 那么多的血,简直触目惊心。 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他想起了陈施宁的那些话,他救过萧茵。 基于这一点,他的确是不好再和苏姚计较,之前那些矫情的小事,就这么过去吧。 念头冒出的瞬间,他动作激烈起来,不多时就苏姚就求饶似的抱住了他的脖子,可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狂风暴雨。 第32章 天之骄女 时针转过八点,萧纵才抻着懒腰,从苏姚的房里出来。 管家一边吩咐人给萧纵准备早餐,一边瞥了眼苏姚的房间,愤愤低骂:“狐狸精。” 萧纵没听见,自顾自用了早餐。 他心情显然很好,难得提起苏姚,“今天别喊她,她什么时候睡够了,什么时候起。” 女佣一听就明白这话里暗含着的意思,红着脸答应下来。 管家欲言又止,萧纵抬手止住了他,“别说废话。” 管家愤愤闭了嘴,萧纵喝了口红茶,再次开口,“过两天陈家有个拍卖会,你亲自去一趟唐家,把册子送过去,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提起唐黎,管家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对方的优秀,是他前所未见,本就出身名门世家,又留学美国,修了物理和医学的双学位,精通三门外语,还发过论文,连总统大加称赞。 这样的人,才适合成为萧纵的妻子,为他相夫教子,打理内宅。 萧纵显然也很欣赏对方,在两人都学成归来后,他便开始了追求,一度闹得海城人尽皆知,可是六年前不知道怎么了,他忽然就改变了主意,再没提过和唐黎结婚的事,还把苏姚带了回来。 虽然他仍旧时不时地往唐家送东西,也时常提起对方,却再也没让唐黎来过帅府。 管家一直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犹豫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您好些日子没见唐小姐了,不如您亲自跑一趟?” 萧纵喝茶的动作一顿,眼底情绪晦涩起来,但很快他就摇了头,“再说吧。” 副官进来送了今天的行程,萧纵看了眼楼上,见苏姚还没有下来的意思,抬脚往外走,到了门口却又折返了回来,径直进了苏姚的房门。 人还靠在床上睡得昏沉,他拿开苏姚的手,盯着人看了两眼,低头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 “现在顺眼多了。” 他转身出了门,等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苏姚才睁开眼睛,抬手擦了下嘴唇。 只是手不等放下,她就闷哼一声,身体跟着一颤。 腿又疼了起来。 她按照惯例忍了忍,等到忍不住了才吃了几颗止疼药,只是刚吞下去,胃部就一阵痉挛,随即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呕吐。 她昨天没吃什么东西,这一下吐出来的,除了酸水,就只有刚吃进去的几片止疼药。 她捂住抽痛的胃部,蜷缩成了一团。 那天,萧翼的话其实不对,他说止疼药吃多了,会有抗药性。 可比抗药性更可怕的,是副作用。 胃里好像点了把火,火烧火燎地疼,疼里又透着浓稠的苦,却并没有压住小腿上那没找到源头的痛。 短短一小会儿,她就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又湿又冷。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可她不敢再吃药,只能生捱着,等胃里翻涌的痛苦消散了几分,她才敢吃了两片止疼药。 穿透窗帘的阳光逐渐炽热起来,门外响起细碎的说话声,像是女佣在好奇她有没有起床。 前几天萧纵也不归宿,府里的司机就敢放着她不管去载秦芳年;如今人刚回来一宿,就有人变了面孔,上赶着来关心她。 她没有理会,默默捱着那锥心蚀骨地痛楚。 日头越来越大,明晃晃地透过窗户照进来,苏姚被晃得闭上眼睛,却又有些贪恋这股温暖炽热的味道。 只是她的房间位置不好,不多时那阳光就移走了,她下意识动弹了一下身体,生出一股追逐的冲动来,可最后也只是隔窗静静看着。 腿痛毫无预兆地退了下去,胃囊却仍旧如同火烧,可大概是方才太过痛苦,竟衬得眼下的胃痛可以忍受了。 她又看了一眼外头的阳光,方才的冲动也再次涌了上来,她咬牙冲了澡,换了衣裳下楼。 管家正在擦杯子,见她这个时候才下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狐媚子就是上不了台面,整天只知道勾着男人,拿什么和唐小姐比?” 苏姚本不想理会他,可听见唐小姐三个字,却不自觉顿了下脚。 她比不上唐黎,她早就知道,不是管家嘲讽的时候说的,是萧纵亲口告诉她的。 他曾说过无数次,她这么一回想,脑海里的画面杂乱得很,竟多的都有些数不过来。 “可惜了,” 她幽幽开口,“唐小姐,瞧不上少帅呢。” 大概是太久没听见苏姚反驳自己,管家竟然愣了一下,回神后他脸色聚变,“你胡说什么?少爷是什么人?唐小姐怎么可能看不上?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不然我撕烂你的嘴……” 管家声音高亢,越说越难听,连在外头的萧翼都惊动了,他抬脚进来,见苏姚弯腰站在楼梯口,满脸的苍白,瞬间明白过来她是怎么了。 “钟叔。” 他连忙打断了管家的话,“少帅不是让你出门吗?车安排好了。” 管家这才愤愤不平地闭了嘴,却到底不甘心,扭头又朝苏姚看过来,满脸都是嘲讽,“知道少爷让我去干什么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册子,“让我去唐家,询问唐小姐想要什么,少爷这么用心,唐小姐迟早会被他打动,而你……” “钟叔,快走吧。” 萧翼不防备他会说这个,连忙拉着人往外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姚还站在原地,身体因为疼痛而佝偻着,脸上却看不清什么表情。 “你拉我干什么?” 管家不高兴地抱怨一句,萧翼连忙收回视线,“你和她说这个干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说?”管家十分不满,大概刚才真的被气到了,他还咳嗽了两声,“这种人就该让她认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免得整天勾着爷们不干正事。” 明明是以往听惯了的话,可现在听来,却莫名地刺耳。 萧翼只得一边给他拍后背,一边安抚他,“我是怕她听见了会使绊子。” “她敢?!” 管家说着又要回去,萧翼连忙拉开车门把人送了进去,“您快走吧,时间不早了。” 司机连忙踩了油门,眼看着车子开走了,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客厅里已经没了苏姚的影子,他也不意外,径直进了餐厅,却不想里头也没有人,只有一碗粥被孤零零地放在餐桌上,看样子,并没有被动过。 人呢? 他想起自己刚才随口安抚管家的那句话,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去后院开车,可刚碰到车门,就瞧见凉亭里斜斜靠着一个人。 四月的海城,虽然还算不得十分温暖,但中午的日头却明晃晃地往人眼睛里照。 她却浑然不觉,微微仰着脸,接受着阳光的洗礼,仿佛整个人要融化在暖色的光晕里一样。 萧翼看得出神,冷不丁眼前人睁开了眼睛,抬眸看了过来。 他慌忙扭开头,但很快就整理了心情。 “苏小姐,刚才管家的话,你别当真,唐小姐那边……” 他有些不知道要如何表达,但苏姚已经听懂了。 “萧副官,是来警告我的?” 第33章 装病 萧翼有些尴尬,既不好承认,也不好否认。 苏姚还什么都没做,他承认了警告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若是不承认,她以往为了争风吃醋,也的确是做了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放心吧。” 苏姚重新闭上眼睛,仰起头,将自己置于阳光下,“我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的。” 萧翼越发窘迫,恍然生出一种自己在欺负人的错觉来。 也忽然想起来,他一开始找苏姚,其实是想问问她,是不是腿疾又发作了。 现在却有些开不了口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只好走了。 苏姚仍旧靠在凉亭里晒太阳,直到暮色西沉,她都没有要回房的意思。 可外头已经起了风,萧翼从后厨的窗户里看了一眼,有些坐立难安,好在没多久萧纵就回来了,将苏姚从外头抱了进来。 “怎么让她睡在外头?” 萧纵皱着眉,低声责问佣人,佣人很冤枉,“去请过了,苏小姐不肯进来。” 萧纵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也没把人往房间送,反而放在了沙发上,随即捏着她的鼻子,生生把苏姚憋醒了。 “这又是什么新花样?特意等着我把你抱回来?” 苏姚脑袋有些疼,看了萧纵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一个喷嚏先打了出来。 她着凉了。 “活该。” 萧纵骂了一句,探手来摸她的额头,触手热烫,看来不只是着凉那么简单。 “让医生过来看看。” 萧纵边吩咐,边将苏姚拢进怀里,手却十分不安分,搭在她腰上,一下下摩挲。 苏姚眼皮发沉,等医生来的时候,她已经又睡了过去。 “怎么困成这样?” 萧纵有些无奈,好在只是简单的风寒,也不需要检查得多仔细,医生留下药就走了。 萧纵本以为人睡一觉就能好了,却没想到半夜里,就被身边滚烫的人给惊醒了,他翻身坐起来,抬手摸了下苏姚的额头,比白日里更热了。 他摁了内线,“让医生赶紧过来。” 医生和副官都住在副楼,不多时就到了,身边还跟着萧翼。 “你怎么也来了?” 萧纵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萧翼眼底闪过尴尬,但很快遮掩了下去,“听见这边要医生,还以为是您出事了。” 萧纵问得不走心,对他的答案也不在意,不等他说完就看向医生,“她烧得更厉害了,你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医生详细地做了检查,目光落在苏姚的手上,斟酌着开口,“苏小姐的热症,恐怕不只是因为着凉,和这外伤也有关系。” 他不说,萧纵还没注意到,此时一瞧,才发现苏姚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绷带上殷红一片。 他有些烦躁,“赶紧处理。” 医生不敢怠慢,动作迅速地处理好了伤口,又重新换了药。 苏姚一无所觉,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要炸开一样,咽喉也干疼得厉害,她闷哼一声,伸手去摸水。 水杯却被递到了她嘴边。 她一愣,这才看见萧纵竟然在。 “今天不忙吗?” “刚巧回来。” 萧纵咧嘴一笑,喂了苏姚一口水,才再次开口,“我刚进门你就醒了,可真巧。” 他话里带着促狭,苏姚听明白了,他觉得自己是故意的。 就像以往,为了和他亲近,她也曾绞尽脑汁一样。 这也算是报应吧。 苏姚心下一叹,知道解释无用,索性低头喝水,水杯却被拿走了,萧纵不说话,只举着水杯看她。 苏姚吞了下口水,咽喉生疼,可萧纵要胡闹,她疼死也得陪着。 她靠过去,仰着头亲他的下颚,小声撒娇,“少帅,我想喝水。” 萧纵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了起来,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逐渐凶狠,“你想喝哪里的水?” 苏姚看懂了他的眼神,下意识想躲,却因为头晕,这一动弹,就不受控制往地上载。 萧纵啧了一声,一把将人捞住,也不再胡闹,稳住她的身体,再次将水杯递了过来,苏姚怕他再生幺蛾子,贪婪地将一杯水都喝了进去。 “怎么一点都不见好?” 萧纵蹙了下眉,摁了内线让人再喊医生,对方大约是预感到了苏姚的热症没那么简单,本就候在楼下,电话刚挂,人就提着药箱上来了。 量过体温过后,他眉头拧了起来,斟酌过后,他谨慎道,“苏小姐,你身上可有什么旧疾?” 苏姚心头一跳,不自觉摸了下腿,如果说有旧疾的话,那应当就是这个了,可看了萧纵一眼,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没有。” 医生的脸色越发凝重,“那兴许是苏小姐体质与旁人不同,静养几日,输液吧,比吃药快些。” 苏姚眉心微微一动,“还有更快的方法吗?我明天要出门。” 医生忍不住摇头,“身体为重,苏小姐有什么事还是往后推一推吧。” 这正是苏姚想要的答案,她故作犹豫,为难地看向萧纵。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根烟,靠在柜子上垂眸看她,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却一眼就看得人后心都凉透了。 “苏姚,别告诉我,你这病,是故意的。” 苏姚心头重重一跳,萧纵看出来了? 她的确是故意的,想着借此躲过那场拍卖会,只是她也没想到,会病得如此严重。 面上她却仍旧强撑,“少帅怎么会这么想?” 萧纵扯了下嘴角,抬脚走了过来,弯腰捏住了苏姚的下巴,“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我懒得与你掰扯。” 当着医生的面,他丝毫没给苏姚留颜面,或许,在他心里,苏姚这样的人从来不需要颜面。 “明天,”他轻轻摩挲着苏姚的下颚,明明动作那么暧昧,眸光却冷得人遍体生寒,“我等你。” 第34章 烟味 萧纵转身走了,医生尴尬地给她输了液,也仓皇退了出去。 等关门声响起来,苏姚才睁开眼睛,她其实该猜到的,萧纵非要她去那种地方,又怎么会在乎她生病不生病。 她真是糊涂了,出了这么一个昏招,倒像是前几年,不知所谓的时候。 轻轻叹了口气,她侧头看向窗外,刚好瞧见最后一抹天光坠下,天地一片晦暗。 她艰难地开了台灯,在暗淡的灯光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就有佣人敲门,说要伺候她梳洗,苏姚不想理会,对方便一直在门口低声唤她。 佣人如今虽然不会太怠慢她,但也绝对不会如此殷勤……这是萧纵的催促和警告。 她盯着外头阴沉沉的天看了又看,最后还是不想为难这些无辜人:“进来吧。” 女佣如蒙大赦,连忙推门进来,“苏小姐,少帅说十点出发,如果您到时没收拾好,他就亲自来请您。” 苏姚心下叹了口气,由衷地有些纳闷,这场拍卖会到底要见什么人呢?这么重视。 她敲了敲昏昏沉沉的头,在梳妆镜前坐了下来,却在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怔了怔。 这个人,好陌生啊。 她摸了下苍白的脸颊,慢慢给自己涂了胭脂。 等她下楼的时候,秦芳年正在和萧纵争执,她不想掺和这些,便在楼梯口等了等,两人的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为什么我不能去?” 萧纵似是笑了一声,带着些吊儿郎当,“哪有为什么?” 听着像是在气人,可苏姚却清楚,萧纵其实很少这么逗弄旁人,就像是他们之间,大多数时候都是关门办事,就算平日里相处的时候,也离不开那点性爱,萧纵的手,总是不老实。 他们没有过这么有意思的相处。 但秦芳年显然并不喜欢,甚至还有点生气,“我比苏老板,差在哪里?” 萧纵又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得很清晰,以至于苏姚避无可避地听出了那其中的嘲弄。 像极了当年她不自量力地问,自己比唐黎差在哪里的时候。 只是可惜,当年那笑声里,被嘲讽的是她,如今,仍旧是她。 “苏老板,戏看够了吗?” 秦芳年冷冷的声音里,忽然提到了她,苏姚这才从往事里回神,略有些无奈,“我可没有看热闹,只是不想打扰罢了。” 秦芳年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姚这才扶着栏杆下楼,时钟刚好敲响,十点了。 萧纵抬眸扫了她一眼,“卡着点下来的?” 苏姚没解释,她只是在化妆上用了点时间,并不是故意卡时间,但还是那句话,懒得解释。 “走吧。” 萧纵也并没有要听的意思,起身往外头去,苏姚正要跟上,小腿忽然抽痛了一下,她动作猛地顿住,脸色一瞬间白了几分,连胭脂都有些遮不住。 萧纵已经到了门口,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身扫了一眼,见她还站在楼梯上,眼神淡了几分,“别怪我没警告你,拖延时间没用。” 苏姚不敢动,后心冷汗都冒出来了。 不会这么倒霉,赶在这时候发作了吧? 她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抠着楼梯扶手,动都不敢动。 女佣唯恐自己被萧纵迁怒,连忙上前劝她,“苏小姐,您别和少帅闹,快下楼吧。” 苏姚咬紧嘴唇,她也想,可她现在着实不敢动,总觉得一抬腿,就会从楼梯上滚下去。 “苏姚。” 萧纵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脸上虽没露出恼怒来,可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警告。 “我……” 苏姚无可奈何,只能试着开口解释,可看见萧纵那逐渐阴沉的脸色,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没用的,他不听。 她陡然生出一股绝望来,一股被抛弃在孤岛上,孤立无援的绝望。 “少帅。” 萧翼忽然进来,“有份文件,能不能请您现在过目一下?” 萧纵脸色明显凝滞了片刻,他侧头看了眼萧翼,眼神有些犀利,看得萧翼不自觉低下了头,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朝他伸出了手。 萧翼长出一口气,连忙将文件递了过去。 许是没了萧纵的视线压迫,苏姚紧绷的身体一放松,小腿的抽痛也跟着缓解了下去,她轻轻动了动,只觉劫后余生,没有发作,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她扶着栏杆,慢慢下了楼。 萧纵也看完了文件,抬手签了字,见苏姚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上了车。 苏姚落后两步跟了上去,萧翼特意来给她开了车门。 这待遇还是头一回,苏姚低声道了谢,萧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钻进驾驶室里的时候,才透过后视镜看了后面的苏姚一眼。 其实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就发现苏姚的状态不对了,和那天客栈下楼的情形重合在了一起,他立刻就明白了苏姚是怎么了,可他不敢问,只好拿文件搪塞了一下。 刚才,他也很想问问苏姚,是不是已经不疼了。 可仍旧不敢开口。 车子很快发动,开出了帅府。 车厢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沉闷到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苏姚有所察觉,但并不想理会,她头疼欲裂,浑身无力,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顾及萧纵的心情。 但萧纵显然不这么想,耳边啪嗒一声响,是男人点了根烟,很快烟雾就飘了过来,苏姚被呛得咳了起来,她抬手捂了下口鼻,却挡不住越来越浓郁的烟草味。 好在萧翼似乎也受不了了,打开了车窗,但不过几秒,萧纵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关上。” 刚打开的车窗再次被关起来,萧纵重新点了根烟。 刺鼻的烟草味道再次浓郁起来,甚至比方才要更浓郁,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苏姚明白过来,萧纵这是在逼她求饶。 以往这种事情没少发生,萧纵这种人是不会错的,自然只能她低头。 她理解,男人嘛,好面子,又是位高权重的男人,她这样的出身,又得了好处,哄着些也是应该的,什么自尊,脸面的,都不值一提。 可这次,却莫名觉得没意思。 她不喜欢烟味,可六年了,也没被萧纵的烟呛死。 第35章 逗你的 车内的气氛越发古怪,却没人再开口。 连萧翼也不敢再有小动作。 “开窗。” 萧纵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听不出情绪,可车上的两个人都了解他,知道那话里暗含着的怒气。 萧翼连忙开了车窗,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他只觉得劫后余生,就车里这股呛人的烟味,别说苏姚了,连他这个抽烟的人,都有些受不了了。 他不自觉从后视镜里又看了眼苏姚,却只瞧见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她正安静地看着窗外,却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不敢多瞧,很快就收回目光,朝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先前陈施宁说这次的场子乱,那并不是信口开河,而是真真切切的实话,这次的拍卖会,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鬼场。 而平日里上流社会出席的那种,叫人场。 鬼场,顾名思义,什么牛鬼蛇神都有,甚至该说,这类人占大多数,他们的身份见不了光,进不了正经的人场拍卖会,可手上又有的是好东西,虽然来路不明,但不妨碍交易,所以都会混在这种场子里。 每次鬼场开办,总会闹出些人命来,但没人追究,技不如人,只能怪自己。 车子拐了两道弯,在一处小楼前停了下来。 这就是陈家的拍卖场。 隐蔽处数不清的目光在窥伺,这些人不进鬼场,却躲在这里,目的不用想也知道。 萧翼冷笑一声,下车什么都没干,先朝天开了一枪。 暗地里窥伺的目光瞬间收了回去,再没人敢多看一眼。 萧翼这才弯腰给萧纵开了车门。 苏姚也扶着车下了地。 这不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场子,但却和上次的那家透着相同的味道。 据说这样的地方,陈家有十几处,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交易。 唯一见光的人场,会在陈园举办,但她一次都没踏进过那里。 “苏小姐。” 耳边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苏姚侧头看过去,这才瞧见萧翼正尴尬地看着她,而萧纵,已经走了。 她没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还没到跟前,陈施宁就笑着迎了出来,“刚才听见枪响,我就知道是你,包厢准备好了,船从南边带回来的水果,我特意给你留了……” 他说着看见了苏姚,眼睛刷地一亮,抬脚就走了过来,“知道苏小姐吃不了芒果,我让人给你做了个没有芒果的果盘。” 苏姚低声道谢,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陈施宁对她的心思她知道,萧纵也知道,可若是出了什么事,错只会在她身上,所以她不得不冷淡一些。 陈施宁看出来了,却并不在意,仍旧围着她说话,苏姚不敢得罪,只好礼貌地回应,冷不丁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头看去,才瞧见是萧纵。 这是在催自己吗? 她抬脚就要过去,萧纵却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苏姚有些茫然,可发烧的脑袋却不允许她多思考,索性抛在了脑后。 陈施宁到底是陈家人,今天的场子又格外热闹,所以他把苏姚送到包厢就走了,都没来得及和萧纵打声招呼。 苏姚也没多想,扶着门往里走,刚在椅子上坐下,耳边就响起一声轻笑,“长本事了。” 她知道说话的是萧纵,反应却仍旧有些迟钝,好一会儿才侧头看过去,“什么?” 萧纵又点了根烟,这次却没抽,只是夹在指尖,目光在浑浊的烟雾里晦涩不明。 “上次我和陈施宁说的话,你听见了,对吧?” 苏姚一怔,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那些话是指什么。 是要把她送给陈施宁的那些话。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包,她有些不明白萧纵为什么忽然拆穿她的装傻,虽然已经对这个人不报希望,她却仍旧有些慌乱。 “嗯。” 但她还是应了一声,有些事情装傻也没用。 萧纵露出果然如此的笑,他歪了歪头,“当时只是句玩笑话,但看你们这么投缘,不如我兑现那句话,成全你们?” 苏姚再次愣住,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连小腿都仿佛在抽痛。 萧纵今天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吗? 为了将她丢在这里? 她浑身冰凉,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脑海里却蓦地想起了和萧纵的相逢。 那时候她初次登台,唱得梁红玉。 那几年戏刚写出来,没有名气,她也不成角,很多人连听都不肯听就开始喝倒彩,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台上扔。 她被砸得浑身是伤,额角也破了,血糊了一脸,却咬牙不肯下去。 她知道自己一旦被轰下台,就再也上不来了,她宁愿被砸死在这里,也绝对不能退。 就是那时候,年轻的少帅大步走了进来,他只是那么轻轻地击了下掌,哄闹的台下就安静了下来,他坐在第一排,嘴角噙着笑看她,吊儿郎当地说,“唱得挺好,我喜欢。” 我喜欢…… 苏姚嘴唇轻动,默默呢喃着那三个字,可念着念着,脑海里的画面就散了,只剩了周遭更加嘈杂混乱的声响,和那张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找不到分毫相似的脸。 都是臆想。 慌乱的心,忽然就静了下去。 都一样的。 她对萧纵来说,和旁人没有区别;那如今的萧纵对她而言,又和陈施宁有什么不一样? 她爱上的人,只是当年的惊鸿一面,是她脑海里臆想出来的人。 而且,只是再等两个月而已,在哪里不一样? 她定定看了萧纵一眼,嘴唇动了动,一个“好”字就在嘴边。 萧纵却忽然侧开了头,“逗你的。”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许是吸得太狠,他声音竟有些沙哑,“我虽然不喜欢你,可你救过萧茵,只看这一点,我也不会撵你走的。” 第36章 一退再退 苏姚没想到他会自己改主意,毕竟萧纵虽然善变,却不是个朝令夕改的人。 但她也不想深究,反正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那多谢少帅了。” 她轻声开口,话音落下,她便收回目光看向外头,眼睛里却并没有多少神采,她的头很疼,身上很冷,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出去抽根烟。” 萧纵忽然起身,苏姚随口应了一声,头脑混沌下并没注意到哪里不对—— 他抽烟什么时候需要出去避人了? 哦,还是要的,但是唐黎不在这里。 她靠在椅子上,寒冷之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身体,意识也跟着昏沉起来,直到拍卖会开始前的铜锣声响起,她才被惊醒,本能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却愕然发现,萧纵竟然还没回来。 她看了眼萧翼,却发现对方手里拿着条毯子,正站在原地出神。 她的目光在那条毯子上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自取其辱,只礼貌地开口,“要开始了,少帅不需要回来吗?” 萧翼似是被吓了一跳,身体一抖,耳朵涨红。 “我出去看看。” 他抬脚就走,到了门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毯子,又折返了回来,“刚才侍从送过来的。” 他扔下就走,苏姚连忙接住毯子,看着萧翼写满排斥的身影,很有些无奈,其实她没打算问地。 萧翼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快步出了门才松了口气,正要问问侍从萧纵去了哪里,就瞧见走廊窗户前站着道身影,他大步走了过去,“少帅,要开始了。” 萧纵没说话,只是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连烟要烧完了都没注意。 萧翼无奈,只能上前替他灭了烟,萧纵这才回神,“要开始了吗?” “是。” 萧纵这才转身往回走,苏姚裹着毯子缩成一团,似是睡着了,听见开门声没有半分动静,萧纵却仍旧停在了门口,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姚的唇。 刚才他说那番话,其实是有恐吓的意思在里头。 他知道苏姚虽然出身不好,但只跟过他,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这种话一定会让她害怕,会哭,会闹,会求饶……他设想了她所有的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一个。 他抬脚走过去,指腹一下下摩挲着苏姚的嘴唇—— 你刚才想说什么? 一定是我看错了吧。 他确认似的俯下身,在苏姚唇上亲了亲。 苏姚被惊醒,含糊地嗯了一声,萧纵的动作瞬间激烈起来,从亲吻变成了啃咬。 楼下,第一件拍品已经成交。 他将苏姚压在了椅子上。 萧翼背转过身去,双眸死死闭着。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也成交了。 萧纵这才站起身来,扯了扯衣裳,遮住了不太体面的下半身,在苏姚身旁坐了下来。 “看看,有没有入眼的。” 他将册子推到了苏姚手边,苏姚被他莫名其妙亲了一顿,还有些云里雾里,下意识接了册子。 可她并没有要买东西的想法,拍卖场出去的东西都有名有姓,她不敢带走;若是留在帅府,那她要了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她看得很是敷衍,可不巧,就是这么敷衍地翻看,却让她瞧见了一颗红宝石。 她还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头面,这行的人都知道,头面要用真材实料,那才有底气。 而这一颗红宝石,若是能镶在梁红玉的冠上…… 大概是她在那一页看得太久,萧纵也侧头看了过来。 “我能要这个吗?” 犹豫很久,苏姚还是开口,其实这东西不算贵,看位置就知道了,才第七件,属于萧纵平日里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可是—— “不行。” 男人一口拒绝,苏姚愣了愣,又看了一眼那红宝石,虽然仍旧很想要,可她什么都没说,只应了一声,便合上册子,放在了手边。 “重新选一个。” 萧纵再次开口,又将册子推了过来,苏姚摇摇头,“不用了,本来我也用不上。” 萧纵有些烦躁,“让你选,你就选。” 苏姚默了一瞬,萧纵似是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很不好,他吐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选个贵的。” 这是抽什么风? 可苏姚不想和他吵,也没有力气,只好再次翻开了册子,几页之后随手点了一个给萧纵看,对方却也沉默了。 这应该是还不行的意思。 苏姚有些无奈,很想问问萧纵,到底要挑多贵的,可话不等出口,前面的铃忽然被摁响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是萧翼。 而拍下的东西,恰好是她刚才看上的那颗红宝石。 脑海里,忽地闪过一道亮光。 她突然想起来前两天,管家叫嚣时说的那些话。 原来不是她挑的东西便宜,是有人已经预定了。 “苏姚。” 萧纵忽然喊了一声,他并没有想瞒着给唐黎买东西的事,事实上他当着苏姚的面买,就没在乎过她怎么想。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察觉到苏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他刚刚才压下去的不安,竟然再次涌了上来。 甚至生出了解释的想法。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他咽了下去,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也开不了口解释。 苏姚显然也没往他会解释上想,将他的话理解成了警告。 她什么都没问,只将册子递了过来,“少帅替我选一件吧。” 她脸上带着笑,瞧不出任何情绪来,萧纵的心情却又沉了几分。 耳边再次响起铃声,萧翼按照册子又拍下了一样东西。 明明这是按照他的吩咐在办事,萧纵心里却莫名的烦躁,隐约生出一个荒谬的联想来,仿佛萧翼摁下的,是他的催命铃。 “再选一个。” 他压下那个念头,再次将册子递过来。 苏姚很为难,“可是,我和唐小姐选重了怎么办?” 萧纵心头一滞,不自觉看了眼苏姚的脸色,他曾无数次嘲讽过苏姚敢和唐黎比的不自量力,这一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再选一个。” 他只是重复道。 苏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坚持,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只好又一次接过册子,这次她没看上面的东西,只盯着萧纵的脸色,见他的眼神平和,这才开口,“就这个吧。” 萧纵松了口气,总算没有重复。 他看了眼编号,正要告诉萧翼,目光却忽地顿住,苏姚选的是一只玉蝉,死人用的玉蝉。 第37章 好狗 浓郁的不详涌上来。 “换一个。” 萧纵再次开口,听得苏姚都有些麻木了,这个也重复了吗? “我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将册子合上了,“少帅若是真想给我些什么,先前那些珠宝就很好。” 萧纵难得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再不讲道理,也觉得自己过分了,逼着苏姚选,却是她选一个,自己就否一个,看起来倒像是要戏耍人一样。 他不得不拿过册子,自己翻看起来,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来看去,竟觉得哪个都不好,除了唐黎选中的那些。 怎么选了这么多…… 他难得对唐黎生出了意见,却没把这话说出口,犹豫片刻,他再次合上册子:“我出去一趟。” 他相信陈施宁手里一定还有好东西,既然这些看不上,那就让他再选好的来。 苏姚对他的事早就不再过问,闻言也不在意他出去是做什么,只是敷衍地答应了一声,等人出了门,她靠在椅子上再次合上了眼睛,眼睑烫得完全睁不开,昏昏沉沉地想睡,直到响起开门声。 回来了吗? 她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却只瞧见了穿着马甲的侍者,是来送果盘的。 她松了口气,重新合上眼睛,可就在这一刹,一张眼熟的脸就映入了瞳孔。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不可思议道,“秦芳年?” 秦芳年心虚地看了她一眼,朝她嘘了一声,“你别吵,我偷了别人的衣服才混进来的,你要是惊动别人,把我撵出去怎么办?” 萧翼闻言侧头看了过来,面露嘲讽,“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敢跟过来?不知死活!” 苏姚不自觉看了他一眼,这话实在是耳熟得很,当初她偷偷跟着萧纵的时候,似乎也得到过这样一句话。 她和秦芳年,真的很像。 “关你什么事?” 秦芳年显然不好招惹,叉腰回怼萧翼,“摁你的铃吧,错过了拍品,还不知道咱们谁先死呢。” 萧翼被噎住,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继续转身回去盯着拍卖台。 秦芳年这才四处打量包厢,没瞧见萧纵的身影,抬手戳了戳苏姚,“少帅呢?” 苏姚有些无奈:“你但凡早来五分钟,就能瞧见了。” “你以为我不想?” 秦芳年很不痛快,“我这不是找不到机会吗?我出去找找。”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苏姚拉住了手腕,“在这等着吧,少帅迟早会回来的。” “我等不了。” 秦芳年脾气急,推开她就要走,苏姚的语气却陡然加重,“我让你在这里等!” 大约是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止秦芳年,连萧翼都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姚缓和了语气,“要中场休息了,别乱跑。” 秦芳年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想把我留在这里,然后告发我?” 苏姚揉了下胀疼的额角,耐着性子要解释,可不等开口,楼下就响起了铜锣声,是中场休息了。 刚才还十分有秩序的大厅瞬间换了模样,人群躁动起来,哄闹声里掺杂着尖叫求饶,哪里还像是拍卖会,简直比下百盛还要混乱。 “他们在干什么?” 秦芳年忽然惊呼一声,她走到拍卖铃旁,抓着栏杆,死死盯着楼下。 她目光落处,几个中年汉子正挥舞着鞭子,将几个十来岁的孩子赶进来,那些人衣不蔽体,脖子和手腕都被粗糙的麻绳捆束着,冷不丁一瞧,竟像是在赶畜生。 “有人出货,但不要钱,这是他出的价码。” 萧翼语气冷淡的回答,却听得秦芳年十分愤怒,“这不就是买卖人口?你们就不管吗?” 萧翼冷冷瞥她一眼,“怎么管?你知道这些人身后都是谁?” 秦芳年还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一声惨叫,两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就见那赶着孩子的中年汉子,竟然在人群里硬拉了一个小姑娘过来,塞给了卖家。 “这下够了吧?” 男人的吵嚷声传过来,竟是价格没谈妥,当众抢了旁人的孩子。 孩子父母立刻追了过来,吵嚷着想要回自己的孩子,却被几个中年汉子围起来拳打脚踢,等人群散开的时候,地上都是血,两人已经不动弹了。 “这……当众杀人?” 秦芳年不敢置信地开口,满脸都是震惊,苏姚上前将她拉了回来,“鬼场这种事常见,你别看了。” 秦芳年坐着没动,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 苏姚看了看她,眼底闪过惊讶,旁人看见这情形大都是害怕,但秦芳年竟然是纯然的愤怒。 “你……” “你刚才不让我下去,是怕我会被抢走?” 秦芳年忽然开口,打断了苏姚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 苏姚裹紧毯子窝进椅子里,并不愿意和她讨论这些,“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能不来就别来了。” 秦芳年嘀咕了句什么,苏姚没听清,也没追问,见她安静下来也跟着松了口气。 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人都被惊动。 “是不是少帅回来了?” 秦芳年兴奋开口,一转身,瞧见的却是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为首那人一身西装,瞧着比旁人都要小几岁,不过是个少年人,眉宇间和萧纵颇有几分相似,却要更骄傲轻佻一些。 对方显然喝了酒,门一开,酒精发酵后的刺鼻味道就传了过来。 “你是谁?” 秦芳年蹙眉开口,语气有些不善。 苏姚连忙摁住她,“这是萧家的小少爷。” “什么小少爷?” 秦芳年显然并不清楚萧家的事,虽然联想到了什么,却仍旧不服气地小声嘟哝。 萧翼脸色有些不好看,上前拦住了几人的路,“对不住了小公子,少帅不在,请您稍后再来吧。” 萧承笑起来,他不如萧翼高,看人的时候需要仰起头,瞧着十分和气,可下一瞬,一巴掌就甩在了萧翼脸上。 秦芳年一声惊叫,“你怎么打人?” 没人理会她。 门外的人立刻递上了帕子,萧承抬手接过,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笑嘻嘻开口,“好狗不挡道,你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萧翼脸色铁青,手不自觉摸向了身后的枪。 萧承毫不在意,用完帕子就摔在了萧翼脸上,“老子不躲,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弑主。” 第38章 我能回去了吗 秦芳年总算回过味来,“他是少帅的弟弟?” 是比少帅受宠的弟弟。 苏姚在心里默默补充,倒是反应过来,为什么萧纵非要她来这鬼场,原来是知道萧承会来找茬。 “还不滚开?” 萧承笑嘻嘻开口,萧翼脖子上青筋凸起,却到底如同萧承所说,不敢弑主,他一家子算是萧家的世仆,他爹因为救过萧大帅,被赏了萧姓,他也就成了萧翼。 可姓氏再怎么变,他骨子里,也是萧家的奴才,根本不敢在萧承面前放肆。 所以心里再怎么不甘心,他也还是让开了路,萧承自顾自走了进来,目光在苏姚身上一扫就落在了秦芳年身上,“这是我的新嫂子?可惜我没准备,给你敬杯酒,就当是见面礼了吧。” 他抬抬手,立刻有人倒了酒过来给他,他接了酒,却只是站在原地不动,等着秦芳年自己过去。 秦芳年扭开头,只当没看见。 萧承“嘿”了一声,朝身后的人看过去,“她是不是瞧不起我?” 立刻有人上前来抓秦芳年,萧翼下意识抬脚要过来,脑门上却被顶了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他被迫停下,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朝秦芳年走了过去。 一声轻笑忽然响了起来,苏姚上前一步,挡住了往前的人,“小公子说笑了,我们是什么人,怎么敢瞧不起您?只是她知道,我想喝这酒,特意让给我罢了。” “你想喝?” 萧承眉梢一挑,听他这么说,跟来的几人都停下了脚步,见他走过来,纷纷让开了路,由着他径直到了苏姚面前。 “你真的要喝这杯酒?” 少年人确认似的再次询问,说话间举起酒杯,晃了晃里头满满的酒,苏姚正要应一声,艳红的酒液就迎面泼了过来。 “你干什么?!” 萧翼额头青筋暴起,反手就夺下了头上的枪,转身将枪口对准了萧承。 几个萧家人似是料到了会有这变故,齐刷刷掏出了枪。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萧承却仍旧不以为意,他歪了下头,笑容越发肆意,“你们这一支的军备置换许可令,还没批下来吧?” 萧翼身体僵住,拿着枪的手都抖了起来。 萧家军的东西早就该换了,萧纵有钱,可换军备不是有钱就行的。 许可令提交了几年,一直被萧大帅卡着不肯批,以至于这次剿匪都平白多了不少伤亡,这些年他更是没少拿这个来要挟萧纵。 萧承提这个,就是掐住了帅府所有人的脉门。 可是…… 一只手忽然将他的枪口压了下去,他抬头,就瞧见苏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脸上的胭脂已经被酒液冲刷了个干净,再瞧不出一丝血色,却仍旧自若地朝他摇了摇头:“别冲动。” 萧翼语调艰涩:“可是你……” 苏姚擦了擦脸上的酒液:“少帅逼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萧翼张了张嘴,很想说萧纵不是这种人,可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圈又咽了下去,刚才夺枪是一时冲动,可现在冷静下来了,他难道真的要为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加深和老宅的矛盾吗? 不值得。 顺水推舟吧。 他闭上眼睛,顺着苏姚的手放下了枪。 耳边响起鼓掌声,“还是大哥身边的人懂事,来来来,弟弟敬你一杯。” 萧承语气高亢,伸手拽着满身狼狈的苏姚去了休息区。 洋酒红酒一瓶瓶被端上来,又一瓶瓶被喝光。 眼看着地上的空瓶子越来越多,萧翼只觉得无地自容。 楼下忽然响起铜锣声,那是在提醒下半场拍卖会要开始了。 萧承总算偃旗息鼓,将手里的酒瓶一扔,抬手在苏姚头上摸狗似的了两把,“小嫂子,下回我再来找你喝酒。” 他转身就走,萧家人也跟着离开,刚才还挤挤挨挨的包厢,瞬间空旷下来,萧翼连忙走了过去:“苏小姐,你没事吧?” 苏姚想摇头,可刚动作,酒液就翻涌了起来。 她推开萧翼,冲进了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萧翼不敢进去,只能看向秦芳年,对方像是被刚才的场景吓傻了,始终站着没动。 “你进去看看啊。” 萧翼咬牙开口,秦芳年像是这才被惊醒,看了门口一眼,快步进了卫生间。 苏姚吐了很久,直到吐无可吐才被秦芳年扶着走出来。 萧翼又想起了那天客栈里的她,那时候她的脸色也是这样白惨惨的,活像个纸人。 “这里有大夫,我让大夫来看看。” 他转身要走,门却在他面前开了。 萧纵和陈施宁说着话走了进来,瞧见萧翼就在门口,陈施宁有些意外,“知道我们回来了?” 说着他抽了下鼻子,“这什么味儿?” 难堪涌上来,萧翼有些开不了口,萧纵已经察觉到了包厢里的不对劲,他扫了眼狼狈的地面和一堆空酒瓶,脸色一沉,随后目光落在了苏姚身上,看清她的脸色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怎么回事?” 他大步走了过去,到了跟前才认出来,穿着侍者衣裳的是秦芳年。 他脸色更不好看,“你怎么在这?” 秦芳年心虚地低下头,萧纵也没追问,左右不过是苏姚曾经用过的那些手段,他弯腰去摸苏姚的脸颊,触手却落了个空。 苏姚躲开了。 他骤然想起禁闭那天的事,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一样,他动作里多了几分强硬,强行摸上了苏姚的脸颊,烫,很烫。 这一会儿不见,她又烧起来了。 萧纵心里烦躁,语气也逐渐不耐:“别告诉我,这是你们两个闹的。” 苏姚心力交瘁,虚弱至极,好一会儿才转动眼珠,将目光聚焦在萧纵脸上,但那目光却看得人很不舒服。 讥诮,麻木,更多的是漠然。 心头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眼神?” 萧纵忍不住开口,苏姚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她合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瞧不出半分情绪,她仰头看过来,一如既往的柔顺,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 “我能回去了吗?” 第39章 你只是不在乎 萧纵有些烦躁。 他知道刚才苏姚选东西的时候,自己的做法很容易让人误会,但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 “再等一下。” 他看向陈施宁,示意他赶紧把东西调过来,但不等陈施宁回答,耳边先响起了一声叹息,“还没完吗?” 萧纵被问得很莫名,“什么?” 苏姚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胃里却再次一阵翻涌,她又一次冲进了卫生间,秦芳年连忙跟进去,只剩了三个男人在外头面面相觑。 萧纵看了眼卫生间的门,又扫了眼周遭,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地上的酒瓶太多了,完全不像是两个女人能喝的。 而且……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酒渍,他刚才只碰过苏姚的脸。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锋利的目光落在了萧翼身上,“刚才发生了什么?” 萧翼仍旧垂着头,“小公子来了。” 萧纵咬肌瞬间绷紧,萧承? 他和老宅的关系不好,和萧承更是势同水火,对方来这里,目的想都不用想。 “为什么不鸣枪示警?” 他抬眸看向萧翼,枪声一响,就算他赶不过来,陈园的打手也不是摆设。 萧翼越发抬不起头来,他不敢和老宅闹得太僵,而且这里的人也的确不重要,他不想因为她们,让萧纵和萧承起冲突。 他沉默着,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萧纵心口发闷—— “合着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窝囊废。” 萧纵点了根烟,打火机却被捏得变了形。 萧翼连忙否认:“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既然避不开,您不出面才是最好的,反正您也把苏小姐带来了……” 萧纵额角跳了一下,只觉得后面那一句格外刺耳,什么叫反正他也把苏姚带来了? 他带苏姚来,难道是为了推出去挡麻烦的吗? 他皱眉要呵斥萧翼,刚才苏姚的话却突兀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还没完吗?” 刚才完全听不明白,现在这句话的意思却忽然清晰了起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萧翼,“你觉得,我带苏姚来,是为了搪塞萧承?” 萧翼犹豫了很久,才敢开口,“如果不是,那您为什么非逼着苏小姐来?” “我当然是……” 萧纵开口就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他说不出口想补偿苏姚这种话,像是把自己的骄傲踩在脚底下一样。 他其实也可以解释,说看在萧茵的面子上。 可为什么唐黎不用来,苏姚就非得来呢? “我能不去吗?” 苏姚的拒绝在耳边响起,萧纵十分烦躁地看了萧翼一眼,对方识趣地闭了嘴。 可心口却仍旧很憋闷,他不能否认,的确是他逼着苏姚来的,明明她抗拒得那么明显,还不惜把自己冻到生病。 可他还是逼着她来了。 所以,在苏姚眼里,也觉得他是故意的吗? 他不自觉回忆起刚才苏姚看他的眼神,心口仿佛又刺了一下。 大概是很不舒服,他又愤怒起来,苏姚在他身边呆了六年,难道不了解他是什么人?凭什么这么看他?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含着怒气转身,瞧见苏姚比之方才又难看了几分的脸色时,怒气消了一半,归根究底,根源还在萧承身上,他不能因此迁怒苏姚。 但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他在沙发旁半蹲下来,苏姚似是疲惫至极,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回视了过来。 “你以为,我是故意带你来给萧承撒气的?” 苏姚有些稀奇,她从没和萧纵谈论过这种话题,冷不丁一听,竟有种在做梦的错觉。 但她实在没力气撒谎,反正撒了萧纵也不信,她索性沉默。 萧纵刚压下去的火气再次被激了起来。 “苏姚。”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我哪有时间关注那小崽子的动向?我又什么时候藏在女人身后过?” 苏姚迟钝地转了下眼睛,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会忽然放低姿态和自己讨论这些。 他只是不喜欢这个名声,传出去很丢人。 “我知道少帅不是这样的人。” 她淡淡开口,疲惫从骨头里沁出来,话却说得很真诚,只是仍旧不能让萧纵满意,他眉头的疙瘩拧得更紧,只觉得苏姚这话十分敷衍。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满意,苏姚低低叹了一声,再次开口—— “我真的相信少帅,你不在乎,又怎么会特意为了我关注谁会来,我都明白的。” 萧纵满腔的怒火陡然被堵住了,他看着苏姚,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不在乎苏姚。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也做过很多事情来佐证。 他不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也从来没想过这话会从苏姚口中说出来,如此冷静,如此平淡,如此……刺耳。 一瞬间,他像是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沉默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气氛忽然就尴尬凝滞了起来,连他这样自我的人,竟然都察觉到了尴尬。 直到耳边响起陈施宁的一声惊呼:“苏小姐?!” 萧纵回神,这才瞧见苏姚正朝着地面栽下去,他连忙将人接住,触手滚烫,衣服却是湿的,那些酒不止落在了苏姚脸上。 他眼底闪过深沉的怒气,却被强行压下,他拽下军装,裹在了苏姚身上,抱着她出了门。 回到帅府的时候,苏姚还睡得无知无觉,嘴唇却已经干裂起皮,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佣人送了温水来,他将人扶起来,低低唤了一声:“苏姚,喝点水。” 大概的确是渴了,苏姚迷迷糊糊地应了句“好”。 萧纵拿着水杯的手,却蓦地僵在了半空。 他陡然想起包厢里自己说那些话吓唬人的时候,苏姚也有一个字要脱口而出。 第40章 维护 水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温热的水洒了他一手。 萧纵被烫得回神,目光却仍旧落在苏姚唇上,刚才那个字,是当时苏姚要说的那个字吗? 他下意识摇头,脑海里却一遍遍地回忆着当时苏姚的那个口型,如果他当时没有打断,苏姚会不会就说出那个“好”字来了? 心头狂跳,他抬手摁了摁心脏,强行镇定下来。 不可能的,苏姚说的怎么可能会是这个字? 她对自己的心思,人尽皆知,怎么会说变就变? 可口型为什么那么像? 他抬手掐了掐眉心,不想再继续这样毫无意义地胡思乱想,头脑却不受控制,他有些难受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生将眉心掐得红肿一片。 “少帅?” 冷不丁耳边响起呼唤声,他被迫回神,这才瞧见医生已经过来了,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给苏姚看看,可这一动作,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水杯,他还没喂苏姚喝水。 他将苏姚拖起来,小心翼翼地喂了两口水,目光却躲避似的避开了她的唇。 等将人放下,他才松了口气,靠在了柜子上,思绪却再次飘忽起来。 “……我都明白的。” 苏姚方才的话冲进脑海,他烦躁地点了根烟,却发现打火机已经被捏得不能用了,他将烟卷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心里却仿佛有把火,烧得人烦躁不安。 蓦地,晦暗的灯光映入眼帘,他侧头看过去,瞧见了那盏苏姚早上没来得及关的台灯。 他盯着那盏台灯,定定看了许久,紧绷的脸色慢慢舒展开,低头嘲讽似的笑了一声,真是糊涂了,他竟然会怀疑苏姚对他没心思了。 这盏灯还亮着呢。 他走过去,抬手在那盏灯上拍了拍,瞧见灯顶上有灰尘,掏出帕子仔细擦拭起来。 确定灯被擦干净了,他才满意地扔下了帕子,又低头看了看苏姚,这才想起来问话,可一转身,就瞧见医生正神情古怪地看着他,眼里都是震惊。 “看什么?” 他淡淡开口,惊得医生浑身一抖,慌忙低下了头,“苏小姐烧得太厉害,得物理降温了,而且烧了这么久,怕是会破坏免疫系统,不如请葛先生也来看看,好生调养一下吧。” 萧纵刚缓和下来的心情又沉郁了下去,苏姚变成这样,都是他的原因。 早知道,不逼着她去了,萧承…… 他拳头咔吧响了一声,你给我等着。 “按你说的办。” 他强行压下火气开口,医生连忙答应一声,下去请人了。 帅府中医西医都有,因为西医见效快,平日里都是请他过来,而葛先生就是那位不常露面的中医。 对方大约没想到会让自己过去,好一会儿才提着药箱来诊脉,只是刚一搭上,他脸色就凝重了起来,“少帅,苏小姐身上有药毒啊。” 萧纵听得很莫名其妙,药毒,顾名思义,药吃多了。 “你再看看,她又不傻,怎么会吃那么多药?” 葛先生不敢反驳,再次给苏姚诊脉,结果却仍旧是一样的。 萧纵满眼不解,苏姚的身体其实很好,这些年在帅府吃得好,平日里从不生病。 除了这次,上回就是她中枪那次,根本没机会吃药……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扫视了屋子一圈,没瞧见自己想看的,又打开抽屉翻了翻,瞧见了几瓶止疼药,挨个药瓶打开,有一瓶很明显被动过,少了一半的样子。 他啧了一声,“她怕疼,上回咬伤了手,兴许止疼药吃得太多了。” 大夫看了眼那药瓶,很想解释,这药毒不可能短时间内形成,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他还是没有开口,只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再三嘱咐不能给苏姚吃药了,这才提着药箱离开。 大夫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了他们两个。 萧纵摸了下苏姚的额头,仍旧滚烫,他不敢耽搁,拿着帕子浸透了酒精,一点点擦拭苏姚的身体,指腹碰到她腿上的凹痕时,动作不自觉停了一下,他垂下眸子,目光落在了苏姚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认真看过苏姚,现在他才发现,他以为养得很好的人,其实早就憔悴得不成样子,连脸颊都凹了进去。 心头涌上来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懒得去分辨,只是有些移不开目光,一直那么看着苏姚。 楼下很快嘈杂起来,是萧茵下学回来了,一回来就往楼上来,萧纵连忙扯好被子,将人盖了起来,下一瞬,萧茵就闯了进来。 萧纵一抬胳膊就把人拎了起来,萧茵扑腾了一下四肢,有些恼怒地瞪他,“放我下来!” 萧纵提着她出了门,“苏姚病了,要休息。” “你气她了?” 虽是疑问,但语气十分肯定。 萧纵一时竟有些语塞,好一会儿才将萧茵放下来,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避重就轻道,“是有人欺负她了,泼了她一身酒。” 萧茵睁大了眼睛,“谁这么大胆?” 萧纵没提萧承的名字,他不想因为苏姚,让萧茵和老宅结怨。 再说了,本来就是冲着她来的,他自己解决就行了。 “我会处理的,但你这几天要乖乖的,不能往苏姚房里闯,更不能打扰她。” 萧茵有些不情愿,但十分懂事的答应了下来,隔着门看了苏姚一眼就去做功课了。 萧纵正要回去继续给苏姚擦身,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有所预感,垂眸看了过去。 管家接了电话,一听电话那边的声音,身姿立刻挺直了些,等听清楚话里说了些什么,他神情古怪了起来,却是笑了一声,“您放心,少帅有分寸的,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和小公子……” 话筒忽然被拿走,管家吓了一跳,侧头一看,才发现萧纵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了。 “少爷,是周管家,他说……” “转告他,”萧纵毫不理会,自顾自对着话筒开口,“这事没完。” 电话被挂断了。 管家愣了愣,有些气恼,“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小公子再胡闹,也是您的亲兄弟,难道要为了这么个东西和他……” “闭嘴。” 萧纵呵斥了一句,心情控制不住的恶劣起来。 “……你不在乎……我都知道的。” 他耳边又一次响起了苏姚那句话,趁着管家刚才的反应,比先前听见的时候更刺耳。 “别再让我听见你这么说她。” 第41章 她就是喜欢我 苏姚浑浑噩噩地睡了几天才清醒,萧纵一直歇在她房里,别说出门玩乐了,他连三楼都没去。 苏姚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正靠在椅子上看文件。 她愣了一下,惊讶地眨了几下眼睛才敢相信自己没有眼花。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日头,额头却被摸了一把。 萧纵走过来,戳着她的额头笑,“不枉我照看你这么久,总算清醒了,再烧下去,你就烧成傻子了。” 苏姚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假的,萧纵哪里会照顾人,何况还是照顾她。 可她还是道了谢,“多谢少帅照看。” 萧纵却很不要脸,直接应承了这话,将文件一扔,就将人压回了床上,手从被子里钻了进去,粗糙的指腹拨开睡衣,肆无忌惮地在苏姚的腰肢上抚弄。 力道正好,酥酥麻麻。 抛开萧纵的不近人情和骄傲轻狂来说,他其实在床榻上很有一手,苏姚对他的靠近甚至有些喜欢。 只是现在,她实在是有心无力。 萧纵大约也有了点人性,没有太过分,亲了几口就站直了身体,“等晚上吧,我好好讨一下报酬。” 苏姚平复了呼吸,浅浅应了一声,撑着床榻坐起来,进了浴室去洗漱,一回头却发现萧纵跟了进来,正靠在门框上看她。 苏姚有些困惑,“少帅还有事吗?” 萧纵没开口,只是看着她。 他其实在想,怎么告诉她萧承的事。 这两天他做了些安排,但一直没动手,就是想等苏姚开口,他要给她一个交代,也算是为那天的失误做出弥补。 但他总不能上赶着为苏姚做这些,所以,他要等苏姚开口。 只是苏姚似乎还没想起来这件事。 也是,毕竟大病初愈,顾不上也正常,那就再等等。 “没事,我今天得闲,你什么时候来找我都行。” 丢下一句话,他转身走了,苏姚却有些回不过神来,萧纵还是头一回说她可以去找他的这种话。 太阳果然打西边出来了。 她轻啧一声,半分都没有当真,满脑子想的都是离生日还有多久。 洗漱完她就去看了日历,心里盘算着得再去变卖一些首饰,还有药,还得再买一些。 她不自觉想起上次的呕吐,胃里莫名烧灼起来。 不吃药会疼,吃药要吐……怎么办才好。 她低低叹了口气,冷不丁耳边一痒,她猛地侧头,就瞧见萧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上来,正侧头看着她。 “……少帅有事吗?” 她被看得很莫名,萧纵也有些纳闷,苏姚有心思看日历,怎么没心思提萧承的事? 他又靠近两步,逼得苏姚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他垂下眸子,盯着苏姚那双艳丽的狐狸眼,“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以往萧纵说这种话,大都是需要一个台阶下,苏姚都是十分配合的,可这次…… 她思前想后,实在是想不出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是需要这样敷衍的。 拍卖会那天虽然发生了一点误会,但已经在包厢里说清楚了;这几天她一直在睡觉,根本没机会和萧纵再发生矛盾……所以,他想听什么? 她心里有些累,不知道是这次发烧太久,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还是真的对这生活觉得厌倦了,那股疲惫由内而外,让她几乎打不起精神来思考和应付。 可她一天还在帅府,就得一天夹着尾巴。 “少帅觉得我该说什么?” 她抬手,抱着萧纵的脖子,讨好地开口,盼着萧纵能给个提示,不要让她再费心费力地去猜。 萧纵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盯着苏姚那双艳丽的狐狸眼深深看了一眼,随即轻啧一声,拉开她的手走了。 一个字的提示都没有。 这应该是,不再追问的意思吧? 苏姚猜测着,心里松了口气,冲澡后换了套衣裳,扶着栏杆慢慢下了楼。 几天没见萧茵,也不知道小丫头变模样了没有。 她进了厨房,想给萧茵烤个小蛋糕。 佣人见她进来连忙让开了位置。 她道了谢,开始打鸡蛋,一道目光却落在了自己身上,她转身看去,餐厅里除了萧纵再没有旁人,而男人正在看文件。 错觉吗? 她收回目光,继续去搅鸡蛋,冷不丁被注视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再次扭头看过去,萧纵仍旧在看文件。 她索性不再理会,专心致志地搅鸡蛋。 萧纵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没再等到她回头,眉心再次拧了起来。 苏姚什么时候这么沉得住气了? 都醒了这么久了,竟然还不打算提? 难道要等到吃晚饭之后? 她以往有这么耐得住性子吗? 他明明记得,每次她和管家起冲突,别说等几天才开口了,她能不立刻打电话去找他,已经算懂事的了,这次怎么回事? 脑海里忽地划过了什么东西,饶是他素来思维敏锐,也没来得及抓住,正要细细思考,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顺手去接了,电话那边是陈施宁。 “我说少帅,你是把萧承给忘了吗?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承在陈家的场子上生事,也是打陈家的脸,所以这次的事陈施宁也掺了手,可他左等右等,都没等来萧纵的消息,实在是按捺不住,这才打了电话来催。 “你急什么?” 萧纵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透过厨房再次看向苏姚的背影,“苏姚还没和我开口呢。” 电话那端的陈施宁默了一瞬,很不理解,“这不是你该做的吗?为什么要等苏小姐开口?” “我总不能让她平白误会我吧?” 萧纵点了根烟,话里带着几分混不吝,“总得找机会,收点报酬。” 陈施宁似是被噎住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声,“你这就是欺负人,我真不明白,我到底哪里比你差了?苏老板当初怎么就不选我呢?” 萧纵眉头拧起来,他又想起了那天在包厢里,苏姚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 心头一阵烦躁,他生出一股想把陈施宁揍一顿的冲动来,只是这冲动想想就可笑,所以还是被他压了下去,可那股烦躁却越演越烈。 他抬手扯了扯衬衫的扣子,眼角却瞥见了苏姚的房门。 大概是下来的急,苏姚的房门没关好,暗淡的灯光透过门缝照了出来。 是那盏台灯。 他放松身体靠在了沙发上:“你不服也没用,她就是喜欢我。” 第42章 台灯的秘密 陈施宁愤愤不平地挂了电话,萧纵也没理会他,抬脚进了厨房,苏姚的蛋糕已经放进了烤箱,他上前一步,将人勾进了怀里,掌心已经习惯性地在她身上游走。 越走,心下的火烧得越旺。 那天的事,他本来已经忘了,可刚才陈施宁却又提醒了他,现在他脑子里,总是闪过苏姚那天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个字,还有她看自己的那个麻木漠然的眼神。 他只好不停地去想那盏台灯,可总觉得不够。 他勾着苏姚的腰,将她紧紧箍在怀里,若不是厨房的人太多,他现在就恨不得把人放在餐桌上。 陈施宁的指责是对的,他就是在欺负苏姚。 可又怎么样呢?她本来就是自己的。 “少帅。” 苏姚急促地喘了一声,摁住了他的手,带着拒绝的意思。 他眼神一厉,被这小小的动作激起了逆反心,原本他是想着让苏姚吃了晚饭的,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弯腰将人抱起来,抬脚往楼上走。 苏姚不得不抱住了他的脖子,很想请他等一等,可看见他的眼睛时,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对萧纵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很清楚这个时候,说什么他都不听。 可,她今天没有招惹他啊……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尽量放松身体配合着男人。 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萧纵的动作很快就放缓了,间隙还给了她一个绵长的亲吻,苏姚本想趁机问问他为什么抽风,可大病初愈的身体实在是精力不济,不等问出口,就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萧纵这才停了动作,靠在床头点了根烟,苏姚似是察觉到了烟味,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猫似的蹭了蹭被子,将小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萧纵看了个全程,心头止不住地发痒。 他涅灭了烟,将苏姚从被子里拖了出来,拢进怀里用力揉了揉。 虽然他对苏姚只是身体需求,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她很会讨人欢心。 而且…… 他又看了眼那盏台灯,这个人对他还足够有心。 算了,不等你开口了,替你料理了吧,别再让人说我欺负你。 他俯下身,在苏姚鼻尖亲了两口。 大约是刚完事,他的火气泄得差不多,此时看着身边的人,心里竟没再生出别的想法,只想搂着人好好地睡一觉。 他钻回被子里,紧了紧拢着苏姚的胳膊,刚合上眼睛,耳边忽然极细微的一声响。 这动静他熟悉,应该是电路出了问题,要停电了。 果然,下一瞬台灯就灭了。 房间瞬间一片黑暗。 他也没在意,外头不安宁,停电这种事偶尔是会发生的,就算帅府的电路有人专门维护,也免不了如此。 他合上眼睛继续睡,怀里的人却仿佛触电一般,骤然坐了起来。 萧纵猝不及防,惊愕片刻才开口:“怎么忽然就醒了?” 苏姚根本没听见,她只看见了满眼的黑。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扑下来,哆嗦着摸到台灯旁就开始用力拉拽灯绳。 “怎么不亮了?为什么不亮了?亮起来,亮起来啊……” 她动作一下比一下急,急促又慌乱的呼吸声充斥着寂静的夜色,混杂着机关开合时的细碎动静,隐隐透出一股不详来。 “苏姚?” 萧纵忍不住唤了一声,仍旧没得到半分回应,他掀开被子下了地,缓步走到了苏姚身边,拧眉看着她。 虽然没有灯光,可他仍旧感觉到了苏姚的不对劲。 不管是她刚才的忽然惊醒,现在的不理会,还是那一刻不停地拉拽灯绳的动作,都让他觉得不安宁,仿佛有什么不太好的真相要被揭开了。 可只是停个电而已。 他压下胡思乱想,握住了苏姚的手,试图安抚她只是停电了,可话刚到嘴边就顿住了,苏姚的手,好凉。 明明几分钟之前,他们的身体还都是热烫的,可这短短一小会儿,她的手就凉了下去。 他不自觉看了眼那盏灭下去的台灯,自己都在这里了,为什么还要在乎这盏灯亮不亮? “苏姚。” 他加重声音喊了一声,“你看看我是谁!” 可苏姚却充耳不闻,她似乎根本没想起来萧纵今天就在她房间里,满心满眼都是那盏灯,她挣开了男人的手,偏执的去拉拽灯绳。 啪嗒,啪嗒,啪嗒…… 萧纵被吵得心烦,强行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别闹了,修好电路,灯自然就亮了。” 大约是动作太剧烈,苏姚的理智总算回笼了一些,她僵在了原地,没再去折磨那盏灯。 萧纵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清醒了,可下一瞬,他就看见苏姚抬起手往嘴里塞。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那天禁闭室里,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手。 他心头一跳,一把握住了苏姚的手,对方的手的确被摁住了,可他自己的手却被咬住了,苏姚显然下了死力气,一瞬间疼得萧纵额角青筋凸起。 “你疯了?!” 他呵斥一声,彻底没了耐心,却没将手抽出来,只弯腰去捡衣裳,他记得自己衣袋里有打火机。 随着“啪嗒”一声响,一簇火苗弹了出来,虽然不算明亮,却仍旧照亮了周遭。 咬着他的嘴松开,他顺势收回了手,借着火光去查看伤势。 已经出了血,殷红的血液围成了清晰的牙印。 “下嘴这么狠?你属狗的吗?”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连刚才的碎碎念都没了,他气急而笑:“咬了人了,知道装乖了?刚才你在想什么?” 他很想敲敲苏姚的脑袋,却发现她的目光正紧紧盯着火机上的火苗,半分都不肯移开。 他一愣,先前那股莫名其妙的预感再次涌了上来,这次却十分清晰,他看了看台灯,又看了看苏姚,不敢置信道,“你这盏灯,不是给我留的?” 第43章 台阶 苏姚似是还没有完全回神,并没有开口,房内一时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滋啦的电流声,随即“啪”的一声响,台灯亮了。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光明。 可气氛却仍旧十分凝滞,两人像是都变成了哑巴,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是苏姚先有了反应,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床上,捂着胸口直喘气。 虽然她仍旧没有回答萧纵刚才的话,可这反应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姚留着那盏灯,只是因为怕黑。 和他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他死死盯着苏姚—— 他是自作多情了这么久吗……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屑,就和之前意识到苏姚对他冷淡的时候一样。 台灯不是给他留的又怎么样?他根本不在乎苏姚的态度。 可古怪的是,愤怒和不屑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被另一股浓烈强大的情绪压了下去。 如果这盏灯,从头到尾都和他没有关系…… “那天在拍卖场,你想回答什么?” 他沉声开口,却不知为何,嗓音竟控制不住地有些抖。 苏姚头脑还没彻底清醒,被问得一愣,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你是说要送我去陈家的事?” 苏姚确认似的问了一句,见萧纵没有反驳,这才张了张嘴,“我想说……” “行了。” 萧纵猝然打断了他,明明问话的是他,可这一刻不想听的也是他。 “你的回答根本不重要。” 他给自己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才出声,音量拔高,语气冷硬,不知道是为了说给谁听。 苏姚并没在意他细微的异常,她劫后余生,实在没有精力关注其他,而且萧纵善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她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也不会往心里去。 “嗯。” 她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毫无情绪波澜。 萧纵的牙关却不自觉咬紧了,这是什么态度? 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怎么样都可以一样。 看得人心里窝火。 他下意识地扭开头去看那盏台灯,可在看见的瞬间却又想起来,这盏灯和他毫无关系。 苏姚,从来不是给他留的灯。 他不自觉攥紧拳,许是太过用力,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少帅?” 苏姚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抬眸看过来,“你没事吧?” 仍旧是往常的那个语气,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听来感觉已经全然不同。 他再听不出半分温柔缱绻,入耳的全是冷淡敷衍,没有半分关心在里头。 “苏姚。” 他咬牙喊了一声,苏姚应了一声,仍旧看着她,眉宇间没有丝毫变化。 萧纵一口气堵在了心口。 他想质问苏姚,为什么说变就变,可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圈,却根本说不出口。 他怎么能在乎苏姚喜不喜欢他? 他不能在乎。 “你歇着吧。” 他僵硬着身体,转身就要走,苏姚下意识喊了一声,“少帅。” 萧纵立刻停下了脚步,扭头看了过去,“你想说什么?” 苏姚却是递了个睡袍过来,“穿了衣裳再走吧。” 衣裳? 萧纵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一层,他恼羞成怒,“你是巴不得我走?” 苏姚很冤枉,不是萧纵自己要走的吗? “我只是不想……” “苏姚!” 萧纵恶狠狠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喜欢?我萧纵,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态度!” 苏姚被骂得一呆,有些茫然地回视他:“我知道呀,你说过很多次了。” 萧纵一噎,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是了,这不是他的气话,而是他的真心话,他说过那么多次,别说苏姚已经不在意了,就算真的在意,应该也麻木了。 脑海里,陡然划过那天包厢里,苏姚看他的那个眼神。 心头仿佛被扎了一下,连那股恼怒都散了几分,只剩了强烈的不安和烦躁。 失控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可他仍旧开不了口说什么,只好看着苏姚,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知道就好。” 他再次转身,重重摔上了房门。 动静太大,管家很快被惊醒,出门来查看,恰好瞧见萧纵裸着身体正往三楼走。 他瞬间呆住:“少,少爷……” 萧纵充耳不闻,大步上了三楼,随即又是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佣人陆陆续续被惊醒,纷纷出来查看,管家连忙将人都撵了回去,唯恐他们看见不该看的。 萧纵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头,他将自己摔进床里,脑海里却都是刚才的画面,他越发烦躁,打开抽屉摸了盒烟出来,一连抽了小半盒,才将思绪收拢回来。 苏姚的态度重要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重要。 她根本影响不了自己什么,所以为什么要为这种小事烦心? 他慢慢说服了自己,心绪平静下来,一扭头,却瞧见了台灯。 一股无明火陡然窜了上来,他拽下台灯就扔在了地上。 刺耳的撞击声听得管家心头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少爷,你没事吧?” “别烦我。” 管家不敢再说,连忙退了下去,萧纵重新靠在床头,却一脑袋撞在了木质的床头上。 他的床是管家特意定做的黄花梨大床,和苏姚普通的床不一样,可苏姚的床头有软包,他习惯了侧身就靠,忘了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真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黑着脸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逼着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眼前却划过了苏姚被烟呛得往被子里钻的样子来。 他忽地安静下来,半晌才再次坐了起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脑海里,都是苏姚的脸。 有她初次登台那天,满脸是血,却倔强地不肯退场的样子; 有她第一次坐汽车,满脸兴奋,孩子似的到处乱摸的样子; 有她在袭击时,抱着他的胳膊,害怕的发抖,却拼命摇头说不走的样子……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记得多少和苏姚的过往,可没想到现在能想起来这么多。 不然就,稍微哄一哄吧,给她个台阶下,就当是看在萧茵的面子上…… 第44章 弄巧成拙 这一宿,萧纵辗转反侧,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眼底都挂着黑眼圈。 昨天为了等苏姚开口,他临时将事情推了,今天的全补上。 所以等回到帅府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这本没什么,可帅府的门竟然关了。 他的脸不自觉黑了,副官连忙摁了喇叭,他们这才得以进去。 “怎么个意思,”他进了门就开始问责,“不让我这个主人进门了?” 管家知道自己做错了,连忙赔笑,“少爷恕罪,我们是以为您今天不回来了。” 他说着看了眼楼上,这事不能怪他,今天一早他就和苏姚打听了昨天的事,虽然苏姚有意隐瞒,坚持说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还是看透了对方的伪装,笃定两人是又吵架了。 根据上次的经验,他以为萧纵又会去百乐门过夜,所以才…… 萧纵看出了他的心思,咬牙开口,“不回来我自然会交代,别自作主张。” 管家连忙道歉。 萧纵随手脱了军装扔给他,抬脚往里走。 可刚进客厅,他脚步就顿住了,苏姚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她看得很认真,连脚步声靠近都没听见。 如果是以往,萧纵真的会这么想,但现在,他却怎么看苏姚,怎么觉得她是故意不想理会自己的。 他磨了磨牙,抬手就将苏姚的报纸拿走了,“你认识几个字?能看懂多少?” 苏姚愣了愣,似是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好一会儿才仰头看过来,脸色有些尴尬,她不自在地把字典往手边藏了藏,“是不多,我在慢慢学……” 萧纵一默,被她的反应刺了一下,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说……她可以问自己。 “不打扰少帅,我上楼去看。” 苏姚显然完全没体会他的意思,抱着字典就要走,萧纵脸一黑,侧身拦住了她。 “让你走了吗?” 苏姚被迫停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少帅还有事吗?” 这话问得…… 萧纵捏紧了报纸,他们是什么关系?没事就不可以找她了吗? “你这是在躲我吗?”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苏姚皱了皱眉,萧纵这是又抽什么风? 她谨慎地打量了男人一眼,试探着开口,“少帅不是觉得我在这里看报纸丢人吗?我是不想给你丢人,所以才……” “闭嘴。” 萧纵低喝一声,明明苏姚说的也是实话,他的确嫌苏姚丢人,可现在听这话从苏姚嘴里说出来,他就是觉得很刺耳,很不痛快。 “就在这里看。” 他把报纸拍在茶几上,苏姚欲言又止,语气很委婉,“我看得很慢……” “让你看。” 萧纵瘫在沙发上,冷峻的目光瞥了过来。 眼见无法拒绝,苏姚只好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去拿着报纸看了起来,她打小在戏班子长大,戏文都是硬背下来的,并没有真的读书识字过,所以看报纸的时候难免艰难。 她看得出来萧纵心情不好,不管是翻动报纸还是查找字典,都十分小心,尽量不去打扰萧纵。 却没注意到,萧纵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在等苏姚开口询问。 只是他没想到,苏姚这么能忍,宁肯自己翻字典,也不来问他。 他明明记得,苏姚以前是问过他这些的,怎么现在就不肯开口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了苏姚的那个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主动靠了过去,见苏姚为了一个“葉”字找来找去,耐不住开口,“读叶,枝繁叶茂的叶。” 苏姚显然没想到他会凑过来,还忽然开口,身体微微一抖。 萧纵看得更不痛快,可还是压下了火气,“还有什么字不会读?” 他以为苏姚会问很多的,没想到她却合上了报纸和字典,“少帅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让我办?直说就好。” 萧纵皱眉,苏姚虽然没有名分,但也的确帮了他不少琐事,可这和他教认字有什么关系? “你想多了。” 他开口否认,垂眸继续去看报纸,那是一片地理描写,瞧着有些枯燥,没想到苏姚会喜欢。 “你看到哪了?” 他随口问道,苏姚却迟迟没有回答,他蹙眉看过去,却见苏姚正看着他。 那眼神很明显,他憋屈地叹了口气,咬牙道:“我就是闲着没事,想教你认几个字。” 明明说的是实话,苏姚却笑了,“少帅别闹,你有时间,做什么都比糟蹋在我身上强。” 萧纵脸一黑,他什么时候说时间花在她身上,是糟蹋了? 他刚要开口反驳,一段记忆忽然清晰了起来。 那是几年前了,那时候海城十分流行看电影,名媛们都在讨论电影里的台词,萧茵当时年纪还小,就跑来问苏姚,苏姚也不懂,就去问他,他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但那之后,苏姚就没去找他问过了。 原来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你是在和我算旧账吗?” 他有些不自在,却拉不下脸说道歉,只好避重就轻,苏姚摇摇头,大概是习惯了他如此,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我只是想说,真的不用麻烦你。” 她道了别,抱着报纸和字典走了。 萧纵却仍旧坐在沙发里,不用麻烦你…… 这话还真是刺耳。 他又想起那件往事,说也奇怪,他明明也不是全然不记得那些和苏姚的过往,可这些糟糕的事情,他竟然忘得那么干净。 桩桩件件,全都模糊了。 他又回想起这些日子苏姚的冷淡和敷衍,恍惚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错觉。 但这想法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不该如此的,只是他给的台阶不够而已。 他起身上了楼,从抽屉里拿出个盒子来,这是那天在拍卖会上,特意和陈施宁要来的,不是唐黎挑剩下的,是专门给苏姚的。 本来是想等苏姚开口求他教训萧承的时候再给的,看来等不及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将之前那个镯子也放了进去。 看见这和耳环成套的东西,苏姚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不再计较以前了吧。 第45章 给脸不要脸 他有些抹不开脸让佣人送,自己趁着夜色,蹑手蹑脚地去了苏姚的房里,将盒子放在了她床头。 苏姚的房间还是之前的样子,床头的台灯发着幽暗深邃的光,人蜷缩在床上,不大的一团。 他本想放下东西就走,可这么看着苏姚,他却不自觉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拼命去开灯的模样。 人怎么能怕黑怕成这样…… 他忽然想起给苏姚关得禁闭,心口发闷,闷得都有些疼了。 他摁了摁心口,强行将那股感受压了下去,抬手揉了揉苏姚的发顶,这才转身出去了。 这一宿他总算睡了个好觉,只是自己的房间仍旧有些不习惯,算起来,他其实好些日子没在这房间住过了,好在应该也不用住很久。 他洗漱完,神清气爽的出了门,可刚打开门就愣住了。 昨天送出去的盒子,现在好端端地放在他门口。 盒子上还有个陈园的标志,是个笑脸。 但现在看起来,活像是在嘲讽他。 “怎么回事?” 他沉声开口,副官陈锋正和金锦在书房整理东西,听见他的声音,连忙走了出来,陈锋看了金锦一眼,眼底有幸灾乐祸。 他刚才就说让金锦不要多管闲事,现在少帅生气了吧? 金锦没理他,朝萧纵敬了个礼,“是苏小姐让送上来的,说陈园的东西送错地方了。” 萧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苏姚这是什么意思? 嫌少? 还是说,不肯下这个台阶? “少帅?” 见他脸色不好,金锦连忙将东西捡起来,迟疑着开口,“不如属下再送回去?” 萧纵抿着唇没开口,二楼的门却恰好在这时候开了,大约是听见了说话声,苏姚仰头看了过来。 她仍旧是那副平和到近乎冷淡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闷。 萧纵深吸一口气,将盒子从金锦手中拿过来,缓步下了楼,“你选的东西,这是不想要了?” 他想着要缓和语气,可一开口,声音里还是带了几分冷硬。 苏姚倒也习惯了他的冷淡,神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摇了下头,“少帅记错了吧,我那天没有选东西。” 其实是选了的,但都被萧纵否决了,所以和没选区别不大。 萧纵显然也想起来了这一茬,心头一滞,他克制着深吸了一口气,将东西往前递了递,“这是我给你的,拿着。” 当着副官的面,他说不出别的来,只能用眼神示意苏姚,别再闹了。 苏姚却根本没看他,心里都是无奈,拍卖会的东西她不敢卖,也不敢带走,拿了也是鸡肋,还要承一个人情,倒不如不要。 “少帅还是送别人吧。” 她摇摇头,拒绝得毫不迟疑。 “苏姚,”萧纵的脸色不受控制地一沉,“我是在给你台阶下。” 他知道自己理亏,可他已经示好了,苏姚为什么不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和他犟着有意思吗? 苏姚也皱了下眉头,她不想和萧纵争吵,但实在是不明白—— “少帅为什么要给我台阶下?” 她问得诚恳,听在萧纵耳朵里,却满是阴阳怪气,为什么要给台阶? 她现在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她不知道吗? 那些一声不吭就烧掉的衣服,那很久都没再拿起来的电话,还有对他夜不归宿的冷淡…… 她在装什么傻? 这是想逼着他低头,说自己这些年亏欠她,对不起她吗? 做梦。 “我再问你一遍,” 他咬牙开口,眼底怒火翻涌,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在暴怒的边缘,“要,还是不要。” 苏姚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如果说刚才她只是存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那现在她就是真的不敢要了。 她看着萧纵,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 萧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苏姚,确定她没有半分要改主意的意思之后,胸口剧烈起伏了起来,“给脸不要脸。” 这话太难听,两个副官都抬头看了过来。 “少帅……” 金锦忍不住劝了一句,可刚开口,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萧纵抬手将盒子砸了下去。 东西顺着楼梯,一路滚到了客厅,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听得人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不管是她,还是偷偷围观的佣人们,一时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连琴房里的秦芳年和萧茵也被惊动,走了出来。 “大哥,苏姚病刚好,你别和她吵架好不好?” 萧茵小声开口,却没敢往跟前凑。 “没吵架。” 萧纵扯开衣领的扣子,整个人的情绪突兀地平复了下来,他侧头瞥了眼苏姚,对方从刚才开始就看不出情绪,她就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这里的哄闹,和她没有丝毫关系。 真是,好极了。 “跟我犟是吧?” 他哂了一声,“好啊,我就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他抬脚下了楼,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茵才上了楼,小心地抓住了苏姚的手,“你不要紧吧?” “没事的。” 苏姚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若是以往,萧纵忽然这么大发雷霆,她大概的确是要惴惴不安一阵子。 但她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走了,所以没关系的,怎么样都没关系。 第46章 就这么僵持下去吧 这一天,萧纵的话都少得可怜,唬得底下的几个司令大气都不敢出,连副官进出汇报,都尽量简练,能两个字说完的,绝不多说第三个字。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众人都松了口气。 陈锋却忍不住低骂一句,因为今天是他轮值,他只能盼着尽快将萧纵送回去好下班。 可刚出军部,车就被拦住了,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沈知聿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将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军部的批复,过两天就有消息下来了。” 萧纵抬手接了,隔着车窗拍了拍沈知聿的胸膛,“谢了兄弟,我记你的人情。” “我的人情不值钱,还是你舍得下血本,” 沈知聿眼底带着探究,“怎么忽然下决心了?” 萧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总不能一直被钳制吧?老东西真以为捏住了我的命门……” 沈知聿素来有分寸,见他没有直说,哪怕猜到他这次动作背后肯定藏着隐情,也没有继续追问,很快岔开了话题,“遇见难事了?” 萧纵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郁气。 “哪有事情让我心烦。” 萧纵下意识嘴硬,脑海里又闪过了苏姚的脸,难得的生出了倾诉的欲望,可他又开不了口,他没办法告诉沈知聿,说他被苏姚闹得心神不宁,以至于纡尊降贵地去讨好了。 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会他。 丢人丢到家了。 而且,沈知聿不是陈施宁,和他说话,还不如去找根木头。 “回头得空了,我请你喝酒。” 沈知聿的眉头皱起来,显然这个提议并不合他的心意,“不去。” 萧纵斜睨他一眼,“不是百乐门。” 沈知聿这才点了下头,“好。” 他转身走了,车子再次被启动,开出了主道,陈锋正要加速,萧纵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开慢点。” 这还是萧纵头一回提这种要求,陈锋连忙降低了车速,慢腾腾往回开。 不多时,后面“啪嗒”一声响,是萧纵点了根烟,烟雾映衬下,他的脸色看起来更不好看了。 陈锋猜着他这是不想回去,斟酌着开口,“少帅,要不属下送您去百乐门?瞧不见苏小姐,她也就不能惹您烦心了。” 百乐门…… 萧纵被迫想起了那几日的荒唐,可却没有生出半分意动来,反倒是想起了那天隔着窗户看见的情形,是苏姚瞧见徐丽华时的平和。 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堵了。 其实他那时候就该察觉到,苏姚已经不一样了的,不然谁瞧见情敌,会是那副反应? 可察觉到了又如何呢? 他回想着早上发生的事,憋屈地吸了口烟。 他能做的都做了。 两人的身份,以往的经历,和他的心态,都不允许他再为苏姚做什么。 就这样吧,就这么僵持下去吧。 反正他只是贪图她的身体而已,她的态度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回去。” 他沉声下令,陈锋不敢再劝,噤声继续开车。 往常半小时的路,这次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好在这次大门没有关。 萧纵径直进了门,里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声音很熟悉,他不自觉顿了顿脚步,片刻后才抬脚。 客厅里,果然是苏姚在说话,听见脚步声,她侧头看过来,瞧见他时自然而然地笑了笑:“少帅回来了。” 言语和神态里,都没有丝毫异常。 好像早上他们根本没有发生过争吵。 可不一样的。 萧纵很清楚的感觉到了不一样,现在的苏姚,浑身上下,就差把装模作样四个字写出来了。 他讨厌这个样子的苏姚。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说过的,苏姚的态度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她这幅样子,影响不了任何事情。 “嗯。”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脱了军装递过去,也和往常没有区别。 “今天吃什么?” 他随口问道,眼看苏姚转身去挂衣裳,如同往常那般抬手勾住了她的腰。 苏姚想了想,小声开口:“茵茵说吃腻了本地菜,所以今天换了个北边的厨子,都是新鲜菜式,我一时想不起名字来。” “哦。” 萧纵应了一声,满脑子都是“吃腻了”三个字。 到底是萧茵吃腻了,还是你吃腻了? 老子都还没说吃腻呢,你倒是先腻了。 指桑骂槐! 虽然已经想好了,要和苏姚僵持下去,可这一刻,他还是被对方的阴阳怪气给气到了。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大步进了餐厅。 秦芳年已经在了,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瞧见是他连忙站了起来,有些拘谨地问好。 似是在拍卖会上受了惊吓,那天回来之后,她就收敛了很多,也不再往萧纵跟前凑。 要不是今天瞧见她,萧纵都要忘了帅府还有这么个人。 “怎么,怕我?” 他叼了根烟,在主位上坐下来,眼神凉沁沁的,他承认,他因为苏姚的事迁怒了,故意在找茬,“先前不是还说要拿下我吗?现在改主意了?” 秦芳年被说得脸色涨红,小声辩解,“我和茵茵聊过了,她说苏老板救过她的命,我不能抢朋友恩人的男人……” 萧纵冷笑出声,说得好像他谁都要一样 他正要开口嘲讽,就瞧见秦芳年颈侧一点红光一闪而过。 他眉头蹙起,总觉得那点红光很眼熟,像极了他特意给人挑了,又被人给退回来的一个宝石链子。 “你过来。” 他沉声开口,秦芳年有些为难:“不好吧,我都不想勾引你了……” “我让你过来!” 萧纵面露不耐,他本就不是多和善的性子,何况刚刚还被苏姚气了一顿,自然更没有耐心。 秦芳年看出来了,不敢再拒绝,只好一步一挪地蹭了过来。 “蹲下。” 又是言简意赅的命令,秦芳年脸色涨红,这话听着真是太不对劲了…… “少帅,我真的答应过茵茵……” 萧纵冷冷睨了一眼,秦芳年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她偃旗息鼓,扶着餐桌委委屈屈地蹲了下去。 她穿了一套洋装,领口没有旗袍那么严实,那条红宝石链子,就那么明晃晃地贴在了领口内侧。 萧纵抬手勾出来,确定就是自己选的东西,脸色黑沉,“不问自取是为偷,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秦芳年有些心虚,小声解释:“可你扔了呀,那不是就是没主的东西吗?我最多就算是捡的……” 萧纵牙关一紧,几万银圆的东西,你说捡就捡? 他伸手就要拽下来,餐厅的门忽然响了一下,他侧头一瞧,就瞧见苏姚的衣角在门边一闪而过。 他蹙眉,来了又走是什么意思? 他顾不上那根链子,抬脚追了出去,却瞧见苏姚就站在不远处,他还以为对方是在等自己,走近两步才发现,萧茵也在。 “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这是萧茵的声音。 “嘘,”苏姚轻轻打断了她,“你大哥在忙,我们现在进去会打扰的。” 萧纵听得皱紧眉头,他在餐厅里能忙什么?苏姚怎么…… 他思绪一顿,陡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苏,姚!” 第47章 她在躲 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苏姚一跳,惊讶地扭头看过来:“少帅?你怎么出来了?” 萧茵也睁圆了眼睛,“大哥,你在餐厅里忙什么呀?” 萧纵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盯着苏姚。 这些日子他的确已经确定了苏姚对他没了以往的热情和兴趣,可他没想到她能冷淡到这个地步。 误会了他和秦芳年就算了,她竟然还拦住了萧茵…… 这是生怕他成不了事吗? “不在乎谁想管你?” 陈施宁诅咒似的话又被他想了起来,他死死盯着苏姚,咬牙切齿道,“你很好!” 他拂袖而去,大步上了楼。 “大哥,还没吃饭呢。” 萧茵喊了一句,他头都没回。 “大哥他怎么了?” 萧茵挠了挠头,脸上都是困惑,苏姚也不明所以,“少帅脾性善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和我们没关系的。” 声音飘过来,萧纵上楼的脚步一顿,他抬手抓住了栏杆,垂眸又往楼下看了一眼,就见苏姚探头看了眼餐厅,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将萧茵带了进去。 可她确认的是什么呢? 一想到那个答案,萧纵的肝就有些疼,他抬手摁了摁,加重脚步上了楼,随即重重摔上了房门。 他已经没了吃饭的心情,恨不得躺上床就睡觉,后脑却“咚”的一声响,又撞在了床头上。 他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越发黑沉,咬着牙坐了起来,管家为什么非要做这么一个床?随便买一张不行吗? 他越想越气,却清楚地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苏姚。 苏姚,苏姚,苏姚! 他抖着手点了根烟,却是越想越气,好你个苏姚,当初兴致上来了,又争又抢,现在没心思了就恨不得把他推出去是吧? 谁给她的资格这么做? 他起身就要下楼找人算账,可开门的瞬间,却又猛地顿住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 竟然被一个女人搅得心烦意乱,甚至对方只是做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动作而已。 他是疯了吗? 他逼着自己坐了回去,混乱的思绪也强行冷静了下来,他不能被这么影响。 他萧纵,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事情影响。 第逼着自己入睡,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要往军部去,可好巧不巧的,竟刚好遇见苏姚起床下楼,两人在楼梯口遇见。 苏姚仰头看过来,笑得温柔,“少帅,早。” 萧纵垂眸看过来,目光在她眸子上一扫,瞧见里头满眼的冷淡后牙关一咬,随即心下一声冷笑,当做没听见,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直到钻进车里,他才侧头看了眼客厅,还能瞧见苏姚站在楼梯上,这么久都没下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多想,吩咐副官开车去了军部。 一进门金锦就走了过来,“老宅那边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刚才拨了电话过来,暗示咱们说许可令的事还能谈。” 萧纵冷笑,“可我不想谈。” 老宅这电话拨过来,其实就是低头给台阶了。 可萧纵不打算下,他给的台阶也有人死犟着不走,那他为什么要给别人面子? “那边的电话,别接到我这里来,心烦。” 说着烦,可他郁结了好几天的心情,却因为这件事好了不少,难得提前忙完回了帅府。 路上金锦却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少帅,不着急的话,我们能不能先去趟医院?” “你病了?” 金锦摇头,“不是,苏小姐托我带药,我今天本来想抽空出去的,结果太忙了,一直没得闲,好在回去得早,药房应该还有人。” 萧纵皱眉:“她又要买止疼药?” 帅府的药都是常备的,只有一样需要苏姚自己去买。 “她忘了大夫的嘱咐了?不是让她别乱吃药吗?” “兴许是买习惯了吧。” 金锦语气无奈,“这两年一直没断过呢。” 能是一回事吗? 萧纵的眉头皱得更紧,苏姚先前买药,是为了装病,现在买药却是真的吃。 她的手虽然咬得厉害,可也吃不了这么多吧?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天苏姚咬出来的牙印已经结了痂,她竟然从来都没问过一句。 当然,这种小伤,他也不稀罕对方问。 “去吧。” 他放松身体,开始闭目养神。 金锦没再打扰,从买药到回府,一声都没吭,直到她拿着袋子想给苏姚送过去的时候,萧纵才喊住她:“这么殷勤,你是谁的人?” 金锦被问得莫名其妙,送个药而已,要说得这么严重吗? 可萧纵不许她给苏姚送药,她也不敢反抗,只好把药放在茶几上就退了下去。 萧纵也没理会,喊管家沏了茶来,边喝边等着苏姚来拿药。 他倒要看看,苏姚怎么一边疏远他,一边又求着他。 可他一壶茶都喝光了,竟然都没瞧见苏姚的影子。 以苏姚的习惯,这个时间,她要么会去厨房看看,要么会在客厅里看看书,读读报纸…… 哦对,苏姚现在已经不在客厅看报纸了。 总之,她这么久没出现,只有一个可能,苏姚故意的,她在躲他。 他笑了。 苏姚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啊? 她一个小玩意儿,竟然敢躲着自己?谁给她的胆子? 但他不生气。 萧纵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他一点都不生气。 苏姚想做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又一壶茶被喝光,晚报被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耳边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他冷笑一声抬头,终于躲不了了?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张脸。 “我喊你了吗?” 他冷声开口,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 管家很无辜,他只是想过来问问要不要给萧纵换壶茶而已。 但不等他开口解释,萧纵就挥了挥手,撵人的意思很明显。 他只好退了下去,萧纵的目光却又忽然看了过来。 管家一向喜欢和他告苏姚的状,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打量着管家,直把老人家看得身上发毛。 “少爷,您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能有什么话说?” 萧纵再次收回了目光,翻开报纸打算看第四遍。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萧茵回来了。 “大哥。” 她惯常敷衍了萧纵一句,然后就抬脚往楼上跑。 不多时,楼上就响起了说话声,很快萧茵自己下来了,苏姚仍旧不见影子。 萧纵冷笑一声,果然是在躲他,连药都不来拿。 行,我倒要看看你还吃不吃饭。 他起身去了餐厅,目光扫过装药的纸袋子时,眼底闪过戏谑,我看你会不会下来拿。 第48章 她不会 用餐期间,萧纵始终竖起耳朵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快步走了出来,却在餐厅门口,迎面遇见了金锦。 他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了客厅,装药的袋子还在,苏姚没有下来拿。 这么沉得住气? 他重新回了餐厅,金锦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他大体扫了一眼,签字递了回去,耳朵仍旧注意着客厅的动静。 外头安安静静。 “我吃好了。” 萧茵推开盘子站起来,秦芳年也跟着起身,两人都吃饱了。 可苏姚还没露面。 萧纵眉头拧起来,他刚才没看见有人给苏姚送饭,她难道不在? 可刚才萧茵明明在楼上和人说话了。 既然人在,为什么不吃饭? 原本的看戏变了味,他目光落在萧茵身上,想问一句苏姚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不能问。 问了就是认输了。 他将吃到一半的盘子推开,起身去了客厅。 管家见他吃得少,有些担心,“少爷,是不是不合胃口?让厨房换一些吧。” 萧纵摆摆手,目光又落在了管家身上,苏姚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管家应该很清楚才对,毕竟他整天都呆在家里,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不会去问的。 他根本不关心这些。 他收回目光,回了客厅,一抬眸,却发现金锦还没走。 “喝杯茶吧。” 他神情自若地抬手给金锦倒了杯茶,金锦连忙双手接过,道了谢,低声和他说起最近海城发生的事情,最大的一桩就是海城出了名的地头蛇,前几天被打死了。 若是旁人的话不稀奇,可这个人却不简单。 他干的都是脏活,可谁都知道,他这脏活是替京城那边的人干的,所以海城的势力大大小小那么多,却没人动他。 现在,这个人死了。 “人是被活活打死的,警局那边还没查出线索来,老宅那边好像是打算插手,好卖京城一个好,咱们……” 萧纵没有回应,金锦看他一眼,就见他正看着二楼的房门,但下一瞬他就回了神,“你看着办,反正我不要的好处,别人也不能要。” 金锦点头,应了下来,正要开口说学生游行被抓的事,就见萧纵的目光又瞥向了楼上。 联想到刚才男人的心不在焉,她不自觉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萧纵猛地看了过来,目光犀利又探究。 金锦哪里敢承认自己在嘲笑上封,闻言连忙摇头,随便找了个理由退了出去。 萧纵没在意她的去留,将报纸在翻开重新看,耳边却响起细碎的说话声,他侧头看了一眼,是秦芳年和萧茵在说话。 他仔细听了一耳朵,秦芳年竟然在给萧茵辅导功课。 他眉梢一挑,秦芳年知道的东西挺多呀…… 目光逐渐变得探究,他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正要再去看报纸,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身影。 他骤然抬头,果然是苏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正站在楼梯上,静静看着这里。 终于舍得下来了? 萧纵张了张嘴,却没把这话说出来,反而收回了目光,仿佛没瞧见苏姚一般,起身走到了萧茵身边,“功课怎么忽然跟不上了?还要和别人请教。” 苏姚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拿了药就走。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萧纵眼神不受控制地又沉了下去,一句话都不和他说是吧? 谁稀罕? 他索性在萧茵身边坐下,继续看她写功课。 “苏老板,” 秦芳年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我们正在研究茵茵的数学题,你要来看看吗?还挺有意思的。” 苏姚脚步一顿,好一会儿才转身看过去,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会这些,” 萧茵小声开口,“她字还没认全呢。” 虽然说的是实话,可苏姚的脸颊却陡然烧了起来,火辣辣的。 “啊,她不会吗?” 秦芳年惊讶地捂住了嘴,又扭头看过来,“抱歉啊,我不知道,我是看你一个人,想着一起热闹,没想到你不会这个……” 苏姚没开口,只捏紧了手里的纸袋子。 好一会儿那只手才慢慢放松,“不用道歉,我本来就不会这些,不打扰你们。” 她转身上了楼,动作很慢,尽量不让自己露出落荒而逃的狼狈来。 萧纵的目光不自觉看了过去,本来是满眼的不痛快的,可看见她的走路姿势,眉心却皱了起来,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秦芳年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瞥了一眼,就见秦芳年满脸的懊恼,“我真的不知道她不会,苏老板会不会生我的气了?” 萧茵不以为意,“只要你不觊觎我大哥,苏姚就不会生气的。” “你呀,还是太小了。” 秦芳年揉着萧茵的头叹了口气,“当众揭短,谁都要不高兴的,待会儿你和我一起去给苏老板道歉吧。” 萧茵一愣,“我也要道歉吗?” 秦芳年点点头,“因为你刚才也说错话了呀。” 萧茵正要说什么,萧纵忽然开口:“回房去吧,功课跟不上,我给你请个家庭教师。” 萧茵“哦”了一声,抱着自己的书走了。 秦芳年似是意识到了萧纵不高兴,连忙解释,“我真的是好意,我就是想和苏老板……” 她看了眼萧纵冷峻的脸色,后面的话越来越轻。 “天气不错,秦小姐出去冷静一宿吧。” 秦芳年一愣,看了眼外头呼啸着的风,这算哪门子的天气不错? “少帅你讲点道理,我真的是出于好心……” “你说错重点了。” 萧纵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想针对苏姚我不管,但你不该把茵茵牵扯进来,懂了吗?” 第49章 两种人 秦芳年憋屈地出了门,萧纵这才转身上楼,路过苏姚的房门时,脚步下意识停了停,但很快就再次抬起,往楼上去了。 门内忽然一声闷响,萧纵脚步顿住,他站在楼梯上,拧着身子往苏姚门口看。 犹豫了很久他咳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但他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若是苏姚有事完全可以开口喊他。 可房内又安静了下来,再没发出任何声响。 萧纵“啧”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眼看着要拐上三楼,又折返了回来。 他放轻了脚步下楼,鬼鬼祟祟地贴在了苏姚门上,里头仍旧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动静。 怪了,刚才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他心里纳闷,却无人可问,只能转身往回走,眼角余光却瞥见楼下有个人影,他侧头看了过去,就见管家正站在那里,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加大步子上了楼。 “苏姚!” 回了三楼,他咬牙切齿地开口,觉得自己这是被苏姚耍了,但又不好去找她算账,只能憋在心里,以至于第二天下楼的时候,他的脸色比往常都要难看。 尤其是看见管家的时候。 管家大约也知道他的性子,很识趣地没有在他面前露面,但秦芳年就没有那么有眼力见了。 她哆哆嗦嗦地缩着肩膀从门外进来,看见萧纵时抽了下鼻子。 萧纵没理她,抬脚就要走,她却横跨一步拦住了他,“你说得对,不管我是不是出于好意,茵茵都被牵扯了进来,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她还只是个孩子,不能总见识这些事情,我以后会注意的。” 萧纵脚步一顿,不得不说,秦芳年的态度有些出乎意料——知错改错,不像某些人,死鸭子嘴硬。 但他仍旧没说话,只往嘴里塞了根烟,叼着就要往外走,二楼的房门却在这时候开了。 他不自觉咬紧了烟屁股,侧头看了一眼,苏姚大约没想到他们两个会在客厅里,短暂地愣了一下后,又折返了回去。 看着那道刚被打开又合上的门,萧纵硬生生将烟屁股咬得变了形。 演都不演了是吧? 躲他都躲得这么明目张胆了是吧? 萧纵将烟吐出来,目光凉沁沁地又看了一眼苏姚的房门,转身大步走了。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苏姚靠在门上轻轻松了口气。 昨天瞧见萧纵不理她的时候,她就明白了男人的心思。 先前他和徐丽华打得火热的时候,也是这么看她不顺眼。 现在换成了秦芳年,自然也会这样。 所以为了避免麻烦,她能躲则躲,果然少了很多事情,只是…… 想起昨天下楼时看见的情形,她心口有些发堵。 明明前几天萧茵和秦芳年见面的时候还要吵架,现在竟然那么亲密了。 连功课都会请教她了。 可似乎也很正常,本就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萧茵又是个好孩子,会和秦芳年处成朋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心口泛起阵阵酸意,她抬手摁了摁,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连孩子的在意都要争…… 她叹了口气,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压了下去,简单收拾了一下地面。 昨天她拿了药回来,本来以为能睡个好觉的,哪料到,腿疾竟然连着发作了两次。 那时候她刚从卫生间出来,甚至没攒够力气爬回床上,只好蜷缩在地上呆了一宿,现在浑身都在疼。 只是习惯了腿疾时那锥心的痛楚,这点不舒服竟然完全不值一提了。 她选了几样不起眼的首饰装进包里,抬脚下了楼,时间越来越短,她要继续换钱买药。 “苏小姐?”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她侧头,就瞧见萧翼正走过来,“你要出去?府里没车了吗?我送你吧。” 苏姚摇头婉拒,“不用了,我就是自己走走。” 她去当铺的事,实在是不好让府里的司机看见。 萧翼却误会了,他整天呆在府里,自然知道苏姚很久都没用府里的车了,还以为是萧纵最近的举动,逼得她这般小心翼翼,心头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我其实最近不忙,你如果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他忍不住开口,却是说着说着就尴尬了起来,那情绪莫名其妙,激得他脸色涨红,却仍旧硬着头皮说完了。 “那我先谢过萧副官。” 苏姚敷衍一句,仍旧喊了个黄包车过来。 萧翼见她半分都没有麻烦自己的意思,心下止不住地失望,算起来,苏姚好些日子都没让他买药了,明明金锦跑了好几次腿,她却一次都没再找他。 “那我就先走了。” 苏姚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客气地道了别,喊着黄包车夫走了,等车子走远了,她才松了口气,抓紧了手里的包。 刚才萧纵拦住她,她还以为是发现了她包里的东西,惊得她心头乱跳。 好在是她想多了。 可她还是让黄包车饶了路,瞧见陌生的地方,她心下松了口气,又琢磨起离开海城的事情。 她想要离开应该会很容易,只是坐火车还是轮船呢? 她都没坐过,心里有点打怵,还是得找个稳妥的人打听打听。 想着要离开这里,沉郁的心情微微缓解了一些,可很快一股浓烈的不舍就又涌了上来。 茵茵…… 她想着她那句“第一个弹给你听”,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可思绪很快就被一阵阵的口号声打断了,车夫也停了下来。 苏姚抬头,就瞧见一群学生正在游行。 虽然她看报纸只关注地理报道,可学生游行的事闹了好几天,她还是关注了一些,都是反对和谈的,哪怕他们还没长大,却已经如此勇敢坚韧,愿意为了这个国家努力。 “卖国求荣,天理不容!” 铿锵有力的口号由远及近,震得人脑袋发蒙,不少行人都被感染,也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苏姚心头颤动,却只是抓紧了手包,她这样的人,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的。 她只想浑浑噩噩地活下去,活下去就好。 她侧开头,不肯再看,一道眼熟的身影却映入眼帘,她瞳孔霍地睁大,猛地下了车,一把将萧茵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不敢置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茵看见她也吓了一跳,“苏,苏姚?” 她满脸心虚,刚要开口解释,刺耳的枪声却骤然响起。 第50章 忽如其来的危机 萧茵尖叫一声,猛地扑进了苏姚怀里。 苏姚也被惊得浑身一抖,抱着她就往黄包车去,可车夫却已经被吓跑了,他连钱都没要。 她只能拉着人往回走,想赶在彻底混乱之前离开这里。 可来不及了,枪声越来越密集,警员毫无预兆地冲了进来,开始大肆抓捕学生,有人奋力反抗,却被一枪柄打在了头上,瞬间头破血流。 苏姚眼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突直跳,她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种时候不能乱跑,场面这么混乱,她还带着茵茵一个孩子,一旦出点纰漏,说不定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们先躲起来。” 她往身旁看了一眼,立刻选中了一家琴行。 能在海城开这样一家富丽堂皇的琴行,一定有些背景在身上,说不定能庇护她们躲过这场混乱。 她拉着萧茵就往琴行去,经理正在关门,看见她们来,不但没停反而加快了动作。 情急之下,苏姚直接将手挤了进去,厚重的门重重夹下来,一瞬间苏姚仿佛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冷汗一层层地冒了出来,一瞬间就湿透了单薄的旗袍,可她顾不得喊疼,抖着手摘下了耳朵上的坠子塞了进去,“我们是帅府的人,让我们进去躲一躲。” 经理也没想到她会直接把手塞进来,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可却并不相信她是帅府的人。 萧茵穿着学生制服,一看就是在参加游行,帅府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可那坠子又的确价值不菲…… “我包里还有东西,你让我们进去,我给你。” 苏姚再次抛出诱饵,经理到底是抵不住诱惑,还是开了门,苏姚连忙拉着萧茵进去,几个学生也跟在身后趁机冲了进来。 经理叫喊着要撵人,拖拽着学生往外头推,苏姚有些不忍心,犹豫片刻将包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这些东西都给你,就当是我替他们交的保护费,人都进来了,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的,你就当没看见吧。” 经理眼睛“唰”地一亮,再顾不上学生,连忙将东西接了过来。 苏姚松了口气,拉着萧茵在僻静处躲了起来。 萧茵看着她黑紫的手,眼睛通红,“对不起……” 苏姚很想骂她两句,却到底舍不得,“算了,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要不是我今天换路遇见了,你要怎么办?那么多人,万一你跌倒了……” 她说着心脏突突直跳,连这种假设都没办法继续想下去。 萧茵眼泪汪汪地又道了歉。 苏姚揉揉她的头,侧头看向窗外,却随即眼皮一跳,她以为警员只是为了驱散游行的队伍,等路上没了人,她们就安全了。 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冲进了路旁的店铺开始搜查,但凡找到躲藏的学生,不管不顾就是一顿殴打。 她亲眼看见一个学生被踹了几脚后,趴在地上再没能爬起来,她脸色发白,不自觉看了眼萧茵,不行,不能这么等着了,这些人迟早会搜过来的。 “有电话吗?” 她看向经理,经理下意识瞥了眼电话,却没答应,显然还是想趁机捞好处。 苏姚没理他,都知道电话在哪里了,她怎么会傻到再给钱? 她抬脚就过去,经理却拦住了她,“你知道装一部电话机多贵吗?我不能白给你用。” 苏姚忍不住看了眼他手里还抓着的首饰,经理立刻揣进了衣袋里,“一码归一码,这可不是一回事。” 这种无耻的人,苏姚见过很多,很清楚一味利诱只会适得其反,她得再给个棒子。 她抬手就想把人压在地上,一道女声却先一步响了起来,“你这人好不要脸,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不满足,竟然还趁火打劫,你有良心吗?” 这声音十分耳熟,苏姚下意识看了过去,果然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秦芳年。 “你怎么在这里?” “买琴谱啊。” 秦芳年晃了晃手里的琴谱,她算是琴行的常客,又每次都坐车来,这年头买得起车的都不是普通人,经理不敢得罪,只能讪讪闭了嘴。 秦芳年这才看见萧茵,惊讶不比苏姚少,正要问什么,外头忽然响起惨叫,两人齐刷刷看了出去,就见一个奔逃中的学生被一枪打中了大腿,惨叫一声后捂着腿栽在了地上,警员冲上来却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畜生!” 秦芳年愤怒地骂了一声,抬脚就要出去,苏姚连忙拉住她,“你出去能干什么?” 秦芳年被问住了,苏姚拉着她去了电话旁,“当务之急是找人来接我们,不然茵茵也会是那个下场的。” “你就不想救他们吗?” 秦芳年眼底的怒火更甚,苏姚拿着电话的手一顿,“秦小姐,我这样一个人,能活着就不容易了,你指望我干什么?” 秦芳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苏姚也没浪费时间,等电话通了,连忙开口:“给我转军部指挥室。” 等待的过程十分煎熬,等电话再次被接通的时候,苏姚长出一口气,“喂?是指挥室吗?” “苏小姐?” 电话那端的声音有些耳熟,是陈锋。 苏姚心里一喜,她连忙应了一声,“是我,快告诉少帅,茵茵被……” “苏小姐,”陈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少帅正忙着开会,没有功夫理你,请你别给他添乱。” 这话说得苏姚右眼皮突突直跳,她顾不得其他连忙开口,“是茵茵出事了,她被困在百花路的瑞士琴行,我们遇见了暴乱,你可以不惊动少帅,只要派几个人来接我们就好!” 话音落下,她却没得到半分回应,她心口一跳,“喂?” 回应她的是忙音。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挂断了。 第51章 求救 苏姚愣在原地,不死心地又拨了一次,这次连接都没人接了。 外头接二连三响起惨叫,还有店铺被打砸的声音,秦芳年脸上也露出了惊恐,她走过来:“还没打通吗?” 苏姚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秦芳年却已经推开她,自己重新拨打了电话。 苏姚踉跄两步撞到了柜台,下意识用手扶了一下,锥心的痛楚瞬间从手掌蔓延全身,她眼前一黑,险些跪倒在地,萧茵连忙来扶她。 看着她满脸的惊恐,苏姚努力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把人安抚好后,又看向秦芳年,见她焦急地在等待接听,强撑着开口,“给帅府打电话吧,萧副官还在,兴许有办法,指挥部应该是不会接……” “通了!” 秦芳年忽然喊了出来,话里满是惊喜,苏姚话音一滞,好一会儿才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早知道,她刚才就让秦芳年打了,省得浪费时间。 “喂?我要和少帅说话!” 话筒一提起来,里头就传出了女声,萧纵眉梢一挑,他刚从办公室出来就听见了电话响,陈锋说是苏姚打过来的,他还不信,现在听见女人的声音,才敢当真。 想起早上苏姚对他的不理会,他提着话筒等了两秒,才放在耳边,语气懒散里透着点隐蔽的欢喜,“今天是吹了什么风,苏老板竟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少帅,救命!” 秦芳年的声音清晰起来,那么急促惊慌,一听就是出了事。 萧纵眉头一皱,却没有半分关切,反而侧头看了眼陈锋,他是聋吗?连苏姚和秦芳年都分不出来? “你怎么了?” 瞪完人他才慢悠悠开口,方才的欢喜已经不见了影子,只剩了满眼的算计,秦芳年的语气听着倒是不像做假,但这是真出事了还是做局要引他过去呢? 如果是真的,自己不管,能不能把她背后的人给逼出来? “我们在百花路的瑞士琴行,这里发生了暴乱,快派人来接我们……” 秦芳年语气急促,听起来吓得不轻,萧纵默念了一句百花路,忍不住啧了一声,他懂了,今天百花路有学生游行,警局和治安部都有行动,他现在过去,指不定会引什么麻烦过来。 他才不去做这个冤大头。 他抬手就要挂电话,另一道有些模糊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告诉少帅,茵……” 枪声骤然响起,打断了那道声音,电话那端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萧纵捏着电话的手一紧,音量不自觉提高,“刚才是谁在说话?喂?喂?!” 电话那边只剩了忙音。 他眼神沉下去,他不会听错的,虽然那声音短暂又模糊,但就是苏姚的,她和秦芳年在一起。 “呵。” 他嘲弄地笑了一声,满眼冷沉,没空搭理我,倒是有空和情敌出去。 活该你被困在百花路。 他用力磨了磨牙,抬手摘了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就往外走。 陈锋连忙跟上来,“少帅,您去哪?待会还有个会……” 萧纵忽地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那目光却冰凉刺骨,冻得陈锋浑身一激灵。 为,为什么这么看他? 他满心茫然,却忽然想起了刚才挂断的苏姚的那个电话。 难道是因为这个? 不可能吧?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再胡思乱想,因为萧纵已经开始召集亲卫队了。 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聚拢在了琴行门前,不管是苏姚还是秦芳年都白了脸。 “里头的学生自己滚出来,等老子进去抓你,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威胁声通过扩音器传进来,学生们一阵躁动,却谁都没起身,他们虽然有一腔热血,可毕竟还是孩子,刚才亲眼看见了同胞的惨状,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见没人出去,外头很快响起了砸门声。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几人不自觉靠得更近,秦芳年捂着胸口小声询问,“指挥部到这里,要多久啊?” 苏姚算了算,“十分钟应该能到。” 秦芳年松了口气,主动站了出来,“别等着了,把门堵上,不然撑不了多久的。” 有人领头,学生们立刻动了起来,抬起乐器堵在门口和窗户上。 经理脸色大变,“你们干什么?这些都很贵的。” 他试图阻拦,这时候却没人顾得上他。 眼看着门口被堆满了东西,秦芳年松了口气,“这样应该能撑到少帅来了。” 苏姚也跟着放松了些,安抚地摸了摸萧茵的头,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外头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似是意识到门很难打开,警员们开始放枪,子弹擦着众人的头皮飞过去,惊得人寒毛直竖,心头狂跳,苏姚搂着萧茵缩成一团,动都不敢动,唯恐一不留神,就会被子弹击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死死盯着琴行的钟表,眼看着秒针一格格地走,心跳越来越快,走得再快一点吧,等萧纵来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她边在心里祈祷,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盼着萧纵的声音能赶快响起来。 可等了又等,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扭头看向秦芳年,“你告诉少帅,茵茵在这里了吗?” 秦芳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闻言随口回答,“我说了我们的位置。” 苏姚心头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你没提茵茵?” “有必要吗?” 秦芳年有些不耐烦,不明白这种时候她为什么非要追问。 苏姚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浑身的血液都冷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提茵茵,你觉得,少帅还会来吗?” 秦芳年被问得愣住,眼神惊惧起来,不敢置信道:“他不会这么……” 不等她说完,耳边忽然咔嗒一声响。 两人连忙看去,就瞧见琴行经理开了一扇小门,他举着手喊:“长官,别开枪了,别打坏了乐器,你们从这里进去,学生都在里面,随便你们抓。” 话音落下,警员们蜂拥而至,学生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冲进来的警员打翻在地。 “住手!” 秦芳年再顾不得其他,猛地站了起来,冲过去推开了一个警员,“他们还是孩子,你们不能这么对他们!” 许是她气势太盛,一群警员竟真的停了手,萧茵也从苏姚怀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瞧见秦芳年守护神一般挡在学生们面前,眼睛不自觉亮了起来。 “孩子?” 有人嘲笑了一声,男人晃着身体走了过来,他身量不高,却大腹便便,一身制服被撑得几乎扣不上扣子,看肩章是个探长,他啐了一口,“谁家的孩子会上街捣乱?要不是他们,我们用得着来抓人?抓人也很辛苦的。” 他递了个眼色,警员们再次动作起来,琴行经理在旁边开口:“她不出来我都忘了,里头还有一个小的。” 第52章 少帅什么时候来 警员立刻冲进去抓人,果然在苏姚身后看见了缩成一团的萧茵,他们抬手就抓。 一只纤细的手腕却伸过来,死死钳制住了他,随即巧劲一拧,那警员就被压在了地上。 苏姚一脚踹在他背上,将他踹了出去,警员踉跄着和其他人撞在了一起。 学生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好。 苏姚却根本高兴不起来,她两年没练功了,虽然童子功还在,可到底有些生疏,明明刚才想着要避开伤手,可还是碰到了,现在疼得她几乎没了力气。 “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门外响起探长气急败坏的叫骂声,“给我用枪,抓不了活的就抓死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警员们齐刷刷抬起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了过来,苏姚的心脏跳漏了一拍,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帅府遭受袭击的那个晚上。 小腿剧烈地疼了起来,她没有弯腰,只是将萧茵挡得更严实了,然后捏了一把自己被门夹得黑紫的手。 锥心的痛楚涌上来,苏姚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了下来,她冷冷扫过面前的警员,沉声开口,“我看谁敢?!我在帅府住了六年,我身边这个,更是少帅的亲妹妹,我今天倒要看看,谁活腻歪了,敢动我们?” 她嗓子好,这一声直接压过了外头的惨叫和枪响,炸在了探长和警员耳边。 警员们僵住,果然不敢再动作。 探长却是一声冷笑,“我刚才还抓到个学生,说自己是沈家的小姐呢,你们这些人,为了保命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别管她说什么,给我抓起来。” “等等!” 苏姚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她猜到了这些人不会轻易信她,却没想到探长会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我刚才还赏了这位经理不少东西,探长不信可以看看,不是帅府的人,谁会出手这么大方?” 探长狐疑地看向经理,经理连连摇头,“长官别被骗了,这都是我的……” “那都是女人的首饰,怎么会是经理你的?” 苏姚直接拆穿了他,探长不管其他,直接上手搜了出来,等看清楚那的确是女人用的之后,脸色微微一僵,虽然他还不能确定苏姚的确和帅府有关,可能随手拿出这些东西来,绝对不是普通人家。 他有些不敢动手了。 眼看着到手的东西被拿走,经理瞪了苏姚一眼,咬牙切齿道:“探长,正经女人谁会戴这么多首饰出门?我看她就是个小偷,你可别被她骗了。” 探长又犹豫了起来,这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冷笑,探长抬头,就见苏姚正嘲弄地看着他——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要想想不信的后果,我刚才已经给少帅打过电话了,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就算我和茵茵被抓了,最多不过是就是在牢里待一天……哦不,少帅不会让我们过夜的,最多几个小时就出来了,但你呢?” 她目光凌厉起来,“你猜猜,让少帅最在乎的妹妹受这种罪,你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探长目光惊疑不定起来,这个女人明明看着一吹就倒,没想到威胁起人来,竟然这么有气势。 他心里竟真的有些打怵了。 苏姚最会察言观色,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是被自己镇住了。 她心下一松,安抚地拍了下萧茵的头,抬脚走了过去,将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连同刚才从经理身上搜出来的首饰一起塞进了探长手里,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军爷,与人为善,于己留路,放过这些孩子吧,学生那么多,谁会在意少那么几个呢?” 方才只顾着抓人,直到苏姚走近,彻底暴露在阳光下,探长才注意到她的容貌,呼吸不由一滞,在她那只手附上来的时候,那柔软细腻的触感,激得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现在他信这是帅府的人了,不然这种尤物,谁能降得住? “小姐说的是,”他脸上带了谄媚的笑,“既然是帅府的人,我们自然不好为难。” 他抬了抬手,示意众警员换地方。 苏姚松了口气,眼前又有些发黑,扶了墙一把才站稳,她正要转身去看萧茵,一道十分陌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对方说的不是中文,苏姚听不懂,可却听得出来,那是日语。 她几乎是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如临大敌般看了过去。 那果然是个日本人,留着八字胡,眼神阴鸷犀利,如同一条恶狗。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探长几乎是瞬间就弯下了腰:“宇垣先生,您怎么来了?” 那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探长额头冒了汗,连忙摇头:“这是少帅府的人,这可不能动。” 宇垣看了苏姚一眼,又将目光落在那些学生身上,又说了句什么,探长连连应声,朝苏姚开口,“你们快走吧,这些学生,我们都得带回去。” “凭什么?” 秦芳年忍不住开口,“你个汉奸,竟然帮着日本人欺负我们的同胞!” 探长被骂得黑了脸,“我可警告你,和谈期间,谁生事谁就得进去,你给我老实点。” 秦芳年还要说什么,苏姚连忙截住了话头,“军爷,想想办法,都是些孩子。” 探长如今对她的身份信了七八分,不敢不给面子,可又不敢得罪宇垣,短暂的犹豫过后,他忽然想起来一茬,“你不是给少帅打电话了吗?他什么时候来?” 第53章 他不是为她而来 苏姚心头一跳,她的确给萧纵打了电话,可萧纵他没接啊。 可她不敢把这一点表现出来,只能摆出一副厌烦样子来,“我哪知道,他说要调集人手,也不知道要调集多少,现在还不见人影,再不来让他给我们几个收尸好了。” 探长原本是有些怀疑的,可听她这么一说又不敢开口了。 “不至于,不至于。” 他不敢再问,只能点头哈腰地又去了宇垣身边,“都问清楚了,这些都是咱们中日友好学校的学生,都是学音乐的,和反动分子不沾边,就是凑巧来这里看乐器的。” 宇垣那双三白眼里都是狐疑,打量了众人几眼后才说了句什么。 探长神情一松,连忙来传话,“他让你们证明一下。” 苏姚连忙看向秦芳年,她不会西洋乐器,可秦芳年会,只要她随便弹点什么就行了。 可秦芳年却冷冷笑了一声,“我呸,杀我同胞,抢我土地,还想让我给你们弹琴?做梦!” 苏姚愣住,她惊讶地看向秦芳年,她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敢说这种话。 她想怪她看不清局势,平添这许多麻烦,却莫名地有些说不出口。 这一刻的秦芳年,浑身好像都在发光。 “说得好!” 学生也被鼓舞了,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看向宇垣。 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宇垣又说了句什么,探长脸色一白,连忙看向苏姚。 苏姚虽然听不懂,却意识到了什么,她连忙上前一步,举起自己受伤的手,“我不是不想证明,是手受伤了,我唱点什么行吗?” 探长转述了她的话,宇垣打量她两眼,点了点头,苏姚清了下嗓子,她已经很久没唱过戏了,一开口竟有些哑,好在她功底好,很快就找到了状态。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 婉转的唱腔响起,连抓人的警员们也停下了动作,远远近近地看过来。 苏姚不想多唱,却又不敢停下来,只能不停地看向探长。 探长也不敢做决定,只能低声去问宇垣,可刚开口,对方就抬了抬手,显然不想让他说话。 探长被迫闭了嘴,苏姚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唱下去。 可时间越久,她脸色就越难看,再拖下去,只怕探长就会意识到萧纵会来是个骗局,不帮他们就算了,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刻意针对。 的想个办法…… 刺耳的鸣笛声忽然响起来,伴随着地面细微的颤动。 苏姚一愣,下意识停了下来,她有些不敢置信,可映入眼帘的,的确是萧纵那辆车。 他竟然来了。 她鼻梁一酸,莫名地有些难受。 荷枪实弹的大兵纷纷从车上跳下来,数不清的枪口对准了正在搜查的警员和宇垣。 探长连忙举起手来:“误会,萧少帅,是误会。” 场面瞬间颠倒,苏姚彻底放松下来,目光紧紧盯着那辆车,不多时,熟悉的人就从里头钻了出来,眉眼冷淡,带着淡淡的不耐烦,可这种时候,却给了人极大的安全感。 她嘴唇动了动,忽然想说点什么。 可萧纵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一扫就略了过去,落在了秦芳年身上。 苏姚一滞,忽然想起来,萧纵不知道她和茵茵也在,他是为了秦芳年来的。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陡然落了地,再没生出波澜来,她抬手扶着门框,轻轻垂下了眸子。 萧纵也不想理她,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宇垣身上。 他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在他的地盘,逼他的人唱戏,这小鬼子,真是活腻歪了。 他大步走了过去,对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可回应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少帅,使不得。” 探长连忙开口阻拦,陈锋也连忙劝阻,“少帅,和谈期间,不能生事,万一被老宅那边抓住机会夺权……” 刺耳的枪声骤然响起,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慌什么,又没要他的命。” 萧纵叼了根烟,慢条斯理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勾动,眸子里却一片冷凝 众人这才朝宇垣看过去,他果然没死,正捂着耳朵哀嚎,鲜血顺着指缝淌出来,瞧着有些凄惨。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情,愤怒地抬头看了过来,语气十分生硬:“你敢?” 萧纵歪了下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枪口微微偏移了半寸。 这是瞄准了宇垣的另一只耳朵。 宇垣猛地侧身闪躲,枪声却并没有再响起。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宇垣的脸色比刚才伤了耳朵的时候更难看。 萧纵缓步走过来,用枪托拍了拍宇垣的脸,“老子是主战派,想拿着和谈的幌子作威作福,你得去找姓汪的,听懂了吗?” 宇垣脸色铁青,却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探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着没动。 “还不滚?” 萧纵冷沉的声音响起来,探长再不敢开口,也顾不上再抓人,反正已经有人背锅了,带着警员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混乱的场面彻底平息下来,苏姚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她正要去找萧茵,耳边却响起了破空声,随即什么东西撞在她额角上,带来一股尖锐的剧痛。 “汉奸!” 有人骂了一句,话里是浓重的愤怒和嫌恶。 苏姚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萧纵远远瞧见了这一幕,低骂了一声,大步走了过来,可到了跟前又想起来他们还在僵持,脚步就又慢了下来。 临到跟前,他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淡淡开口,“这都躲不开,你这么多年的功都白练了。” 苏姚没注意他说什么,像是被这一下砸懵了,直到血流进眼睛里,她才眨了两下眼睛回神,抬手捂住了额角的伤口,脑子里想的却都是刚才那句辱骂—— 汉奸…… 她是汉奸吗? 见她傻站着不动,萧纵皱了皱眉,掏出帕子扔了过去,“赶紧收拾一下。” 苏姚抬手接住帕子,紫黑的手映入眼帘,萧纵指尖一蜷,苏姚可真厉害,一上午没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目光扫过琴行里的情形,几个学生正对他怒目而视,刚才砸苏姚的人,就在里头。 他往身侧看了一眼,陈锋连忙迎上来:“少帅?” 萧纵却略过了他,径直喊道:“金锦。” 金锦连忙走了过来:“少帅。” “这里的事给我查清楚。” 金锦立刻敬礼应声。 萧纵转身往回走,却见苏姚还站在原地,他啧了一声,算了,看在萧茵的面子上。 他放缓了语气,“走了。” 苏姚回神,连忙朝里头喊了一声,“茵茵,我们回去了。” 萧纵脚步一顿,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萧茵的小脑袋从门里钻了出来。 不知道是联想到了什么,萧纵刚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冷下去:“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54章 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萧茵被吓得缩了下脖子,一声没敢吭。 但好在,萧纵并不打算在这里询问,留下那句话后,就转身大步走了。 苏姚识趣地换了一辆车,虽然萧纵不是为了救她来的,但她还是念了对方一个好,所以不打算坏了他和秦芳年的好事。 可刚走到车旁,金锦就拉开了车门:“苏小姐,请上车。” 苏姚有些尴尬:“我坐旁边那辆吧……”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萧茵跟在秦芳年身后上了旁边那辆车,她忍不住喊了一声,“秦小姐。” 秦芳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关上了车门。 她僵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车厢里忽然传来敲击声,她侧头看了一眼,就瞧见萧纵正眼神不善地看着她。 “不想上来,可以走着回去。” 苏姚觉得他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犹豫过后还是钻进了车厢,十分诚恳地道歉,“我本来想去旁边那辆的。” 萧纵指节咔吧响了一声,苏姚当他是个瞎子吗? 生怕他看不出来,还要特意来告诉他一声是吧? “回去就给我换辆车。” 他冷冷吩咐,随即不再理会苏姚,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苏姚叹了一声,她记得萧纵这辆车海城没几辆,换了很可惜。 但她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插手萧纵的事,识趣地没再开口,只抬起没受伤的手摁住了额角的伤口,大约是这两天一直被病痛折磨的缘故,身体很吃不消,不多时她意识就昏沉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一歪。 “别装睡。” 萧纵冷声开口,见苏姚没有反应,这才抬手接了她一下,扶着她在自己肩膀上靠好。 “看在茵茵的面子上,才让你靠的,你最好别多想。” 他低声解释一句,金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摇了下头,人都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你摇什么头?” 萧纵凉沁沁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金锦:“……” 你属狗的吗? 不,狗都没你灵敏。 这点小动作都不能做。 “属下可能得休假了,最近总是脖子疼。” “呵。” 萧纵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却没再刨根问底,只岔开了话题,“查查萧茵这几天的动向。” “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等咱们回去,应该就差不多了。” 萧纵这才再次闭上了眼睛。 一路风驰电掣,没多久车子就拐进了帅府。 萧纵将苏姚放下,起身下了车,大概是身边少了个人的感觉很明显,苏姚猛地睁开了眼睛,一看到了地方,也跟着下了车。 瞧见她这幅样子,佣人们十分惊讶,连忙打了电话喊医生过来。 和医生一起进来的,是金锦派去调查的人。 萧茵的事情很好查,毕竟她这个年纪还学不会隐藏。 看着手上那白纸黑字记录的萧茵这几天的动向,萧纵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沉下来。 他在车上设想过,最好的结果是,苏姚兴致来了,给萧茵请了假,带她出去逛逛;最坏的结果,是她被人糊弄了,跟着去了游行。 可结果却比他设想的还要糟糕,她竟然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去上课了。 “怪不得你功课跟不上?不学习去游行?你是生怕自己长大是吧?” 萧茵被骂得缩了下脖子,可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又有了勇气,“我做得没错,和谈的条件都传出来了,要是答应,就是卖国求荣。” 萧纵眼神阴沉下去,却仍旧克制着怒火,“茵茵,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总统做这种决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读书,长大,别的都和你无关。” “我不!” 她仰头看着萧纵,“书上写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怎么会和我无关?” “说不听了是吧?” 萧纵语气严厉起来,他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萧茵又刚刚不知死活的闯了个大祸,他也实在是忍不了了。 “回去给我写检讨,写不完不准出来。” 看出萧纵是真的生气了,苏姚推开给她处理伤口的医生,去拉萧茵,“茵茵,你先上楼。” 萧茵却挥开了她的手,“我不上去,我根本就没有做错!” 她看着萧纵,小脸胀得通红,“凭什么外国人能在我们这里嚣张?你那么厉害,可今天那个人,你却根本不敢杀他,大哥,你根本不敢杀他们!” 萧纵被气得一哆嗦:“我不敢?老子杀敌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以为打仗容易?打仗不需要用人命填吗?” “我不怕死!” 萧纵彻底被萧茵这句话激怒了,眼神却静了下来,“看来我真是把你惯坏了,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管家,拿戒尺来!” 管家一愣,下意识要开口求情,却被萧纵一个眼神惊得后退了两步。 他不敢再说话,只能去拿戒尺。 苏姚有些着急,萧茵从小到大还没挨过打。 她连忙拉住萧茵,“茵茵,少帅也是为你好。” 萧茵倔强地不肯开口。 “茵茵。” 苏姚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却毫无用处。 “手伸出来。” 萧纵冷沉的声音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管家已经把戒尺拿了过来。 两人都是一僵,苏姚急切地看了眼萧茵,萧茵显然也是害怕的,苏姚清晰地看见她抖了一下。 可她却仍旧咬着牙不肯开口,只颤巍巍伸出了手。 苏姚难以理解,虽然茵茵偶尔任性,但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萧纵的脸色也越发难看,就在刚才,他还想着萧茵是个孩子,不能太计较。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脾气这么犟,再不管教,她以后一定会闯大祸。 厚重的戒尺裹着风落下来,“啪”的一声闷响,只一下,萧茵的眼圈就红了。 苏姚不忍地扭开头,萧纵却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力道一样,一下接着一下。 萧茵越是不吭声,他的脸色就越难看,力道也就越重。 眼看着萧茵的手都肿了起来,苏姚再也忍不住,一把握住了戒尺:“少帅,可以了。” “闪开。” 萧纵脸色阴沉,他的威严不容任何人忤逆。 苏姚知道他的脾气,可再打下去会伤到骨头的。 “少帅,我会好好教导她的,我保证。” “你,教导她?” 萧纵慢慢重复一句,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哂了一声,他侧头看过来,满脸嘲弄,“苏姚,照顾了茵茵几年,你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你有什么资格管她?” 第55章 骄傲的反噬 周遭忽地安静了下来,别说秦芳年和金锦了,就连一向看苏姚不顺眼的管家也愣住了,看过来的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谁都知道萧纵嘴上不留情,可他再怎么嘴毒,也从来都是承认苏姚对萧茵的付出的。 可现在,他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在这一瞬间,苏姚比小丑都要可笑。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嘲讽。 在这过于沉凝的气氛里,萧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拿着戒尺的手微微一抖。 他下意识看了眼苏姚,对方垂着眸子,半张脸都这在阴影里,瞧不出情绪。 心头有些慌,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后,是苏姚先开了口,她松开了抓着戒尺的手,头垂得更低了些,“我是说,茵茵刚刚受了惊吓,有什么事都可以以后再说,她还要学琴……” 她越说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她竭尽全力地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想把眼下的情形糊弄过去,可好像一点用处都没有。 什么用都没有…… “抱歉,” 她还是没能继续说下去,“我先出去了。” 她低着头转身出了门,步子很急,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萧纵脚下一动,身体想要追出去,骄傲却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少爷?” 管家迟疑地喊了一声,萧纵看了眼苏姚消失的方向,刚才被萧茵气出来的汹涌怒气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了难以言喻的烦躁,以及藏在烦躁之下的不安。 “滚回去反省。” 他扔了戒尺,后退两步坐在了沙发上。 萧茵哭着跑上了楼,众人也都悄无声息地散了,客厅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可萧纵的心情却没有因此缓和丝毫,反倒因为这份安静越发烦躁,他抬手捋了把头发,目光透过客厅的窗户四处探寻,却没瞧见苏姚的影子。 帅府占地不小,除却副楼和凉亭,后院还有个花园和暖房,他这一眼看过去,只瞧见了发芽生长的花草,半分人的影子都没有。 “苏小姐应该在凉亭里。” 耳边忽然有人说话,他抬头看去,这才瞧见金锦还没走。 “她喜欢晒太阳,我遇见过好几回。”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萧纵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金锦也没再多言,弯腰放下了一个文件袋。 萧纵知道里头是这场混乱发生的始末,可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去看。 他点了根烟,抽了没两口就站了起来,抬脚去了厨房。 厨房有扇窗户,能看见后院的凉亭。 苏姚果然在那里,她坐在长椅上,抱着膝盖蜷缩了身体,头微微歪着,很出神地在看什么东西。 他循着目光看过去,这才瞧见是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最近海城的风很大,那片叶子就在狂风下摇摆不定。 心脏莫名提了起来,他下意识想出去,可走到厨房门口却又停住了。 他再次透过窗户看出去,苏姚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动,不说话。 心头发沉,沉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他只好继续盯着凉亭里的人看,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金锦出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摇头,她看出来了萧纵的挣扎,却只觉得好笑。 骄傲的人,终于被骄傲反噬了。 但她管不了这些事,很快就走了。 萧纵一无所觉,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的人,指尖却忽然烫了一下。 他垂眸,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抽烟,烟卷自己烧完了。 他将烟蒂掐灭扔进了垃圾篓,目光再次透过窗户看向外头。 苏姚这次终于有了动作,她轻轻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心头猛地一刺,苏姚这是,在哭吗? 打从苏姚十五岁就被接到帅府来,相伴六年,他从没见过苏姚哭,即便几年前她闹腾的时候,也没真的掉过眼泪。 她明明那么单薄,那么柔软,却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接受。 他没想过会见到苏姚哭。 心头钝钝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来,他盯着那道身影移不开眼睛,手也跟着越攥越紧,脑海里仿佛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他这样的身份,绝对不能低头,低了头就是认输,就是承认他真的被苏姚这样的人勾动了心思,太丢人了。 另一个人说,她在哭。 她在哭。 三个字如同诅咒一般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仿佛看见心中那名为骄傲的高墙,被一点点啃噬出了裂缝,随即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操!” 他恨恨骂了一声,话里带着浓重的不甘和挫败,可身体却再不迟疑,干脆利落地转身出了门。 骄傲终究是低了头。 可等他大步走到凉亭里的时候,那里却已经没了苏姚的身影。 她走了。 第56章 英雄 萧纵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他看着空荡荡的凉亭,短暂的怔愣过后,大步折返了回去,刚好瞧见苏姚上楼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却很坚定,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远。 “苏姚。” 他喊了一声,可出口的时候,音量却莫名低了下来,好像他已经预感到了,苏姚不会回应他一样。 他没再开口,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苏姚打开门,消失在他眼前。 天色很快暗下来,管家小心翼翼地请他去用晚餐。 萧纵没胃口,却被提醒了,目光再次看向苏姚的房门,佣人去敲了门,不多时房门打开,苏姚走了出来。 看见他在客厅,苏姚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萧纵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苏姚会不会和昨天一样,在他面前径直走过去,理都不理呢? 还是和早上一样,直接转头回房呢? 思绪越来越混乱,他很少有不能掌控思维的时候,不自觉地有些烦躁,他咳了一声,强行收敛了心神。 一抬眸,却发现苏姚竟然朝他走了过来。 他愣在原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少帅。” 苏姚轻声开口,萧纵目光一颤,迅速回神,“有事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这是说的什么。 明明有那么多话可以说,可以问问苏姚的伤,可以解释刚才的话,也可以喊她去餐厅。 可他偏偏说了这么一句。 苏姚却抬头看了过来,“我能,去看看茵茵吗?” 萧纵杂乱的思绪戛然而止,只觉得苏姚这句小心翼翼的询问仿佛一支利箭插进了他的心头。 打从苏姚来了帅府,明明萧茵的事都是她在管,现在她竟然连去看一眼,都要问他。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张嘴可恶。 他不该说中午那些话。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一句抱歉,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许是他的沉默让苏姚误会了,她低下了头,“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少帅当我没说吧。” 她转身,逃也似的想走。 萧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可以去。” 他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急躁,“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去看她。” 苏姚谨慎地看他一眼,见他不像是在说笑,这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多谢少帅,你放心,我就是看看,不会多说多做什么。” 萧纵听得心口发堵,将苏姚的手腕抓得更紧。 “我上午那是气话,你听得出来的,对吧?” 苏姚眼睫颤了颤,声音更低,“嗯,听出来了。” 萧纵却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分毫,他看得出来,苏姚不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不想和自己争辩,所以自己说什么,她都答应着。 一股无力感陡然涌了上来,他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陈施宁的话是对的,现在的苏姚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少帅,我现在可以去吗?” 苏姚又开口,萧纵很想重复一句,不用问他,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说了也不过是再得到苏姚一句敷衍的答应而已,毫无意义。 所以他只是松了手,“去吧。” “多谢少帅。” 苏姚客气地道了谢,抬脚上了楼。 身后萧纵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她不想回头,等转过拐角的时候才放松下来。 她擦了擦刚才被萧纵抓过的手腕,总觉得那里细细麻麻的,好像有虫子在咬。 这帅府的日子,怎么好像一天比一天难熬呢…… 好在距离她和萧茵约定的日子不算远了,动作再紧密一些,药和钱应该也能凑个差不多,只要她再打听打听出行的方式就好了。 很快了。 再忍忍就好。 她慢慢平复了呼吸,抬手敲了敲萧茵的房门。 “茵茵,我能进来吗?” 里头没有回应,这在苏姚意料之中,虽然孩子小,但很聪明,有脾气是在所难免的。 她正要继续哄,房门却忽然开了。 她有些惊讶,透过门缝看见了萧茵的小脸。 “不生气了?” 她抬手揉了揉萧茵的头,萧茵眼睛还是红的,但是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我不哭了,我以后要和秦老师一样勇敢,不能因为挨戒尺就哭。” 苏姚一愣,和秦芳年一样…… 走神间,伤手忽然被拉了一下,她疼得一抖,连忙收回手。 萧茵没在意她的躲闪,眼底亮亮地看着她,脸上都是向往,“苏姚,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和秦老师一样?” 苏姚脸色有些白,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想成为她吗?” “我想和她一样勇敢。” 萧茵用力点了点头,说着话忍不住攥起了拳,却又被红肿的掌心疼得连忙松开了。 苏姚给她吹了吹,找出药油来一点点给她涂上。 思绪却有些飘,她没想到会从萧茵口中听见这样一句话。 她不否认秦芳年很勇敢,她也被对方的临危不惧惊讶到了,可是私心里,她不想让萧茵在面临那种险境。 “茵茵……” 她张了张嘴,想劝她些什么,萧纵先前的话却陡然涌进脑海,她擦药的手一抖,嘴边的话再没能说出口。 难堪和窒息却仍旧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人淹没。 她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曾经她以为,只要对萧纵死了心,帅府的日子就不会多难熬。 可事实告诉她,萧纵就是萧纵,只要他想,有的是办法戳痛她。 真的是,很疼啊…… 她垂下头,合上了眼睛,许久都没能睁开。 萧茵没察觉到她的异常,还在讨论秦芳年,“我以前都不知道她这么勇敢,不是自己的学生她也敢挺身而出,那么多枪指着她,她还敢说不,就像书里写的英雄一样……” “苏姚。” 见她迟迟没给自己回应,萧茵忍不住推了她一下。 伤手再次被碰到,苏姚浑身一抖,抬头看了过去,萧茵正认真地看着她,渴求着她的认同,“你不觉得她像个英雄吗?” 苏姚张了张嘴,可不知道是手太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竟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该吃饭了。” 许久后,她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哑声开口,萧茵的脾气又上来了,她扑回床上,“我不想下去,我不想看见大哥。” 苏姚很想再劝劝她,却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 她满脑子都是琴行里,学生骂自己的那一句,汉奸。 如果在萧茵眼里,秦芳年是英雄,那她呢?她是什么? 第57章 少帅的讨好 苏姚魂不守舍地回了房间,抬手关上了门。 萧纵本以为她会带着萧茵出来用晚饭,还特意让厨房添了两道她喜欢的菜,可没想到不光萧茵没下来,她也回了房间。 “少爷,要不要再去喊一声?” 管家难得的好心,萧纵却摇了摇头:“算了,给她们送上去吧。” 管家没多言,让人送了饭菜上去,难得主动提起了秦芳年,让人也给她送了进去。 萧纵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管家感慨了一句,“虽然是一样的出身,但秦老师和苏姚的确不一样,她是有风骨的,我以后不会再为难她。” 萧纵张了张嘴,忽然有些窒息。 苏姚是有些贪生怕死,可她只是个小戏子,怕死不是很正常吗? 没那么十恶不赦吧? “下去吧。” 他摆了摆手,看着空荡荡的餐厅,抬手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头一回直视心疼的滋味,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苏姚……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没有理会,直到管家过来说是陈施宁,他才走了过去。 “有事?” 他曲起长腿,靠在了沙发上,目光不自觉看向楼梯,语气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你破坏抓捕,当众伤人的事差点登报,让我姐给摁下来了,你说有没有事?” “哦,” 萧纵应了一声,勉强打起了精神,“替我谢谢她,没事我挂了。” “等等。” 陈施宁有些不满,“怎么没事?萧承那边到底还动不动手了?你说我催你几回了?都铺垫那么久了,咱们再不捅破,就该让别人得手了。” 他说着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就非得等着苏老板开口吗?你和房里人计较……” “动手吧。” 萧纵开口,简单利落的三个字,打断了陈施宁的絮絮叨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施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酸味,“她开口求你了?” 萧纵没开口,他的确是打算等苏姚开口的,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只想着做点什么,让苏姚能稍微高兴一些,别再和今天似的这幅样子。 脑海里又浮现出她仰头看落叶的样子来。 仿佛她就是那片叶子。 “尽快吧。” 他没说别的,只催促了一句,抬手就挂了电话。 但电话紧跟着就又响了起来,还是陈施宁。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语中的,“你和苏老板怎么了?” 前几天萧纵可不是这幅态度,那时候他可是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今天怎么就变了? 萧纵难以启齿,他的骄傲的确已经做出了让步,承认了他对苏姚的确是在意的。 可自己承认和告诉别人是两码事,他不是陈施宁,实在是做不来坦坦荡荡地公之于众。 “你先办好萧承的事吧。” 说不定看见欺辱她的人付出了代价,苏姚身上的漠然和麻木就能退下去几分,多一点鲜活。 “死鸭子嘴硬。” 陈施宁忍不住开口,他了解萧纵,知道有些话他不肯说,别人怎么都问不出来,也就不再纠缠,只撂下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萧纵靠在电话机旁慢慢抽完了那根烟,抬脚上了楼。 这一宿他睡得不太安稳,梦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梦见了些什么,总之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很疼。 他下了楼,陈锋刚好将今天的早报送了进来,最大的版面就是萧家小公子吸食大烟,被萧大帅动了家法的报道。 原本这种大宅秘事,是没人敢报道的,可谁让陈家身后是萧纵呢。 海城这对实权父子间的争斗,不管是谁掺和进来,他们都只会瞄准对方下手。 “少帅,”陈锋犹豫着开口,“是不是把报道压下去?” 萧纵抬眸瞥了他一眼,他记着昨天陈锋接了苏姚的电话,却没理会的事,可起因在自己身上,他不理会苏姚,底下人自然上行下效。 可要说陈锋自己没有一点责任,那也说不过去。 “你跟于修明调个班吧。” 陈锋一慌,萧纵身边六个副官,三个轮值军部,三个跟在他身边,谁都清楚,贴身的更容易晋升,为了抢到这个名额,他当初是削尖了脑袋钻营的,现在萧纵一句话就要把他撵回去。 “少帅,属下做错什么了?您说出来,属下一定改。” 他语气急切,是真的慌了。 萧纵却只是瞥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开口,他调动人手,还不需要和底下人解释。 陈锋看懂了他的意思,虽然满心不甘,却不敢再说什么,憋屈的退了下去。 萧纵的目光再次落在报纸上,随即将报纸折好,放在了苏姚的位置上。 不多时,楼上响起脚步声,苏姚下来了。 看见他一如既往的说了句早安,仿佛昨天什么冲突都没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人不知道如何应对。 萧纵对这种事情尤其没有经验,因为以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是他。 真是风水轮流转。 萧纵把玩着打火机,侧头看着苏姚,脑子里却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要怎么破局。 再去买些珠宝吗? 可唐黎的东西都是拍卖会上拿的…… 他知道不能拿苏姚和唐黎比,他从不许苏姚和唐黎比,现在他自己却忍不住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只好将报纸又往苏姚手边推了推,盼着她看见报道能高兴一些。 苏姚果然把报纸拿了起来,萧纵刚要松口气,就见她换了个位置又放下了。 “……你不看早报吗?” 他按捺不住问了一句,苏姚脸上带着仿佛画上去的浅淡笑意,“待会上楼再看。” 萧纵嘴唇动了动,没能再开口。 自作孽,不可活。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萧茵也从楼上下来了,苏姚有些惊讶,她刚才去喊她了,但是萧茵说在楼上吃。 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她动了动嘴唇,本想问一句,却不等开口,就看见了她身后的秦芳年。 似乎不需要问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手给我看看。” 萧纵开口,萧茵扭开头,假装没听见,萧纵直接把人抱到了腿上,看着她通红的手,眉头皱了皱,虽然疼,但他下手有分寸,伤不到里头,和她的手比起来,苏姚的伤就很严重了。 他侧头看了过去,苏姚的右手垂着,只有左手在搅碗里的粥。 显然左手并没有那么灵活,所以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用筷子。 “我看看你的手。” 萧纵再次开口,大约是预料到了苏姚会拒绝,话刚出口,他就抓住了苏姚的手腕。 绷带解开,苏姚的手一片紫胀,痕迹几乎满眼了整个手背,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但下一瞬,那手就被抽了回去。 萧纵拧了下眉头,站了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苏姚摇摇头:“不用了,医生看过了,没什么大事,不用麻烦少帅。” 她将只吃了一口的粥放下,“我吃好了,先上去了。” 好意被连番拒绝,萧纵的脸色骤然阴沉,“苏姚!” 第58章 情敌出现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帅府的人都如惊弓之鸟。 别说正在用餐的秦芳年和萧茵了,连佣人也在他开口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苏姚脚步顿住,慢慢转过身来,“少帅有事吗?” 萧纵嘴唇动了动,明明满腔怒火,可看着苏姚的眼睛,他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记得看报纸。” 沉默许久,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抬脚出了餐厅。 苏姚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多留,很快也走了出去,值得萧纵高兴的是,苏姚手上真的拿着那份报纸。 他将军务挪到了家里,带着两个副官在客厅里处理。 佣人不敢打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所以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萧纵一耳朵就听见了。 他抬眸,果然瞧见苏姚裹着披肩下来,她仍旧走得很慢,每一下都牢牢扶着栏杆,萧纵趁机看了眼她的脸色,瞧不出什么神情来,可按理说,她该看见那则报道了。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有些失望,冷不丁苏姚看了过来,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低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苏姚似乎以为他没看见自己,放轻脚步,从后门出了客厅。 等脚步声在耳边消失,萧纵才抬头看过去,瞧见空下来的客厅,他抬手掐了掐眉心。 他在躲什么? 为什么不能和苏姚说几句话? 心头说不出的烦躁,冷不丁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他心里一喜,还以为是苏姚去而复返,连忙抬头,却瞧见了来送茶的管家。 “……没事别来打扰我。” 管家讪讪一笑,“这不是想着府里该做夏装了吗,尤其是小姐的,有个单子想请您看一眼。” 萧纵有些不耐烦,他什么时候管过这些事? 再说萧茵的事,不是苏姚在管吗? “你去找苏姚。” 他低头继续看文件。 管家瘪瘪嘴,“就是她给我的,她总算懂事了些,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她的身份该插手的。” 萧纵一僵,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文件,他忽然想起很早之前,把萧茵的事交给苏姚打理的时候,那时候她多高兴啊,抱着他亲了好几口,连在床上都会时不时地笑两声。 她高兴的,好像,终于被这里认可了一样。 现在,她把这差事还回来了。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昨天苏姚问他,能不能去看萧茵的情形来,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的厉害。 他从来没见过苏姚这么在意过一句话。 苏姚…… “放着吧。” 他又看了眼窗户,想着亲自给苏姚送过去,再把那天的话解释一遍。 他真的没觉得苏姚不该管萧茵。 这些年,他怎么会不知道苏姚对萧茵怎么样呢? 萧纵靠在沙发上,心头有些难受,说不上缘由,就是很不痛快。 他索性拿着册子起身,打算去找苏姚,可一眼看见萧翼和于修明,动作就停住了。 哪怕他心里脑子里,现在都是苏姚,却仍旧没办法坦荡地暴露出来。 骄傲和成见,仍旧让他放不下身段,抹不开脸面。 他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算了,反正苏姚就在帅府,他有的是时间找她。 他们的日子还长着,总会说清楚的。 不着急,不着急。 他在心里安抚了自己几句,低头继续去看军报,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萧翼起身去接了,扬声和萧纵禀报,“少帅,门卫说沈爷来了。” “哦?” 萧纵有些意外,沈知聿是很有距离感的人,除非他主动邀请,否则他鲜少登门,这大概是有什么要紧事,“请进来。” 萧翼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不多时外头就响起了摩托车的轰鸣声,应该是人进来了。 沈知聿这人长得斯文沉稳,却偏好骑摩托,萧纵还送过他一辆。 “泡茶。” 他吩咐一句,起身去了会客厅,他不是信不过沈知聿,只是这会客厅对着后院,能清楚地看见凉亭。 苏姚应该在那里。 透过窗户,果然看见了窝在凉亭里的苏姚,许是阳光很刺眼,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头却扬了起来,她整个人被上午温暖的阳光度了一层浅淡的金芒,连被风吹动的发丝,都仿佛氤了一层光晕。 金锦说得对,她真的很喜欢来这里晒太阳。 他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颤动,他想出去,走到苏姚身边去。 这股冲动昨天就有,但今天却比昨天更强烈,更无法压制。 可他还有客人要见。 而且,萧翼和于修明还在客厅里。 正事要紧,还是等晚上吧,反正苏姚就在帅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念头压了下去,却忽然反应过来,沈知聿还没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没瞧见沈知聿的身影,正要吩咐人去找,那道他十分熟悉的身影就从窗外走了过去,径直进了苏姚所在的凉亭。 第59章 你在怀疑什么 萧纵怔愣一瞬,眼神跟着变了变,却再顾不得其他,大步走了出去。 等他到凉亭的时候,两人正在说话。 沈知聿很有分寸,坐在了凉亭另一侧,两人间的距离拉得很远,任谁看见,都不觉得他们有问题。 可是苏姚在笑。 那笑和今早看见的,那虚假至极的笑容全然不同,几乎是在看见的一瞬间,萧纵就想到了当年他给苏姚做唱片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和现在一样,笑得这么好看,由内而外地高兴。 可现在,苏姚的这份高兴,不是他给的。 “苏……” 萧翼似是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立刻想开口,却被萧纵抬手拦住:“下去。” 萧翼担心地看了眼苏姚,却不敢说什么,只能退了下去。 萧纵这才点了根烟,慢慢走了过去。 “……沈爷真的会骑驴吗?” 苏姚的声音传过来,话里带着克制的笑意,显然她没办法想象沈知聿这样的人,骑驴是什么样子。 “穿山过林,驴子比马好用,看见猛兽也不怕。” 沈知聿坦然接受着她善意的笑,神态十分平和,没有讨好,也没有纡尊降贵的矜持,“就是脾气太倔,容易把人撂下来。” 他摸了下额角的指甲大小的伤疤,很是无奈地笑了一声。 “我以为马更厉害呢,” 苏姚喃喃开口,“没想到是驴更胜一筹。” 萧纵捏着烟的手一紧,这是在说畜生,还是在说他和沈知聿?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不客气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抬脚走了过去,眸子略过沈知聿,径直落在了苏姚身上。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苏姚在看见他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却又没完全消失,只是换成了以往他常见的那副又假又淡的笑。 他拳头不自觉攥紧,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走到了苏姚身边,理智告诉他,就算他承认了苏姚在他心里有分量,也不能因为她就在沈知聿面前失态。 但身体根本不听话,他堂而皇之地给苏姚理了理发丝,然后将人拥到了怀里。 宣誓主权的意味十分明显。 苏姚仰头看了过来,萧纵有所察觉,却再一次选择了回避,他不敢想象苏姚现在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可好在,苏姚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半分要推开他的意思,一如既往地顺从。 萧纵的心却仍旧沉了一下,他如今再清楚不过,苏姚的温顺里没有半分本意。 拳头不自觉攥了起来,他的神态却仍旧冷静,他淡淡看了沈知聿一眼,半是调笑半是诘问:“你倒是好大的架子,让我在会客厅里等了你许久。” “春暖花开,你这园子景色又一向好,我就过来走了走。” 沈知聿笑了笑,“刚好遇见苏老板,就和她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 萧纵心里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几句话就能把苏姚逗笑吗? 以前怎么不见你兴致这么好? “既然你喜欢这园子,那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谈吧。” 萧纵淡淡开口,揽着苏姚在椅子上坐下来。 苏姚没动,“我去泡茶。” 萧纵没放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他们又不是没长眼,这点事还用你张罗?”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很快萧翼就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佣人,手里捧着茶盏和甜点。 苏姚不再僵持,她避让是因为萧纵给她定过规矩,不许她在来客的时候露面。 可既然规矩是萧纵定的,那他自然也可以废除,她只有听话的份。 她起身给两人倒茶,茶壶却先一步被端走。 “我来吧。” 沈知聿开口,“少帅知道的,我一向不习惯别人伺候。” 他开口解释,目光却还是扫过了苏姚的手,只是有些话不能直说,会给人添麻烦。 苏姚没开口,只看向萧纵,萧纵将她拉回来,却也摁住了茶壶,“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沈知聿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萧纵一眼。 萧纵回视过去,却半分都没有退让。 一只茶壶,让两人莫名其妙地僵持了起来。 最后还是客随主便,沈知聿选择了退让。 萧纵端起茶壶,给三个人都添了茶,将苏姚那盏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苏姚看了他一眼,却没动,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沈知聿开门见山,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来一封请柬。 “过几天,萧大帅做寿,想请你过去。” 提起正事,萧纵的眉眼迅速冷淡下来。 “可真有意思,”他哂了一声,“他找我,竟然还要借你的手。” “萧大帅耳聪目明,应该猜得到萧承的事,是你下的手。” 沈知聿开口,语气波澜不惊,“如今就算能成,人也毁了,自然要和你修复关系。” “哪有那么简单。” 萧纵摇了摇头,他和萧大帅的矛盾,若是死一个萧承就能化解,那他早就动手了,怎么会让人活到现在? 沈知聿没再多言,干脆道:“我不过是碍于人情才走这一趟,面子上过得去就成,去不去你自己决断。” 他说着站起身,“我去你园子里走走,待会还有事找你。” 萧纵应了一声,看他走远才看向苏姚,苏姚仍旧是刚才那副样子,不动不说话,尤其是那盏茶,碰都没碰。 萧纵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先进去了。” 最后是苏姚先开了口,她起身就要走。 萧纵一把抓住她的手,犹豫过后,还是开了口,“你和知聿,之前见过?” 苏姚垂眸看过来,语气平和透彻,“少帅在怀疑什么?” 萧纵脸色一僵,他不是怀疑,只是觉得这两个人,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生疏,所以…… “我们只是路上偶然遇见过,什么都没干,当时萧副官也在,你若不信,可以问他。” 苏姚这才开口解释,她眯起眼睛看了看越来越灿烂的阳光,语气有些飘,“少帅放心,您瞧不上的人,您的朋友也瞧不上的。” 萧纵喉间一胀,眸光不自觉晦涩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姚显然没信,但她也习惯性地不反驳。 “我以后不会再见他们的。” 她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她没骗萧纵,毕竟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再也不会回来。 第60章 海边 苏姚转身走了,萧纵仍旧坐在原地,他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他烦躁到连烟都抽不下去了。 萧翼抬脚走过来,“少帅,那天苏老板就是去拿了件衣裳,属下开车去送的。” 他也没解释自己偷听的事,毕竟离得这么近,他不可能没听见。 他不主动提是不想添麻烦,现在主动解释,也是不想让苏姚有麻烦。 “我没怀疑。” 萧纵强调,他知道苏姚不是那种人,虽然他以往嘴硬得厉害,从来不肯承认他对苏姚有意思,可苏姚戏唱得好,容貌身段又在那里,能让陈施宁惦记六年的人,想找下家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只是没动那个心思。 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哪一天?” 萧翼神情古怪了起来,犹豫着没开口,直到萧纵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尴尬道:“遇见徐大班的那天。” 萧纵一僵,怎么就这么巧…… 他下意识又看了眼苏姚离开的方向,她已经绕去了前院,早就看不见了。 “那天我们在裁缝店,遇见徐大班戴着您的表,苏老板认出来了。” 萧翼详细地解释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提一提苏姚的腿疾。 有些事情,当时不提,事后再说的时候,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 萧纵却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满脑子都是那只表。 他的表那么多,苏姚能确定是他的,应该只有…… “我送的,是苏姚送的那一只?” 萧翼的纠结被打断,闻言点了点头,“应该是,属下和苏小姐都是看见那个姚字才敢认的。” 萧纵低骂一声,起身朝苏姚追了过去,可进了门却没瞧见苏姚在哪里,他顾不得再维持自己的那点骄傲,开口问于修明:“苏姚呢?看见了吗?” 于修明连忙站起来,“苏小姐刚才进来了一趟,又出去了,属下看她拿着包,可能是要出门。” 出门? 萧纵心脏跳乱了一拍,抬手拨了个电话,“苏姚用了哪辆车?去哪了?” 司机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开口,“人都在,没听说苏小姐要车。” 萧纵眉头拧起来,没用车? 那就是走着出去的? 他给门卫拨了个电话,果然苏姚刚出门,正在门口喊黄包车。 “少帅,要把人拦回来吗?” 门卫开口询问,萧纵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不用了。” 苏姚心里不痛快,想出去走走也能理解。 “你开车跟着,要是不回来,就把位置报上来。” 他随口吩咐,于修明连忙答应一声要走,萧翼连忙开口:“属下去吧,属下对百盛街更熟一些。” 萧纵摆摆手,示意谁去都行,但只有一个要求,“别跟丢了。” 萧翼连忙答应一声走了,萧纵回了会客厅,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想着缓和关系,可现在倒好,闹得更僵了,也不知道苏姚这次,是不是又要离家出走。 他叹了口气。 “少帅遇见烦心事了?” 沈知聿的声音响了起来,显然刚才他的离开只是给他和苏姚留出说话的空间,现在回来,大概是觉得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 可根本没有。 他还是强打起了精神,“说说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吧。” 沈知聿垂下眸子,遮住了眼底的神情,只有不咸不淡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在找唐黎。” 萧纵目光一凝,脸色沉了下去。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萧纵开始坐立难安,目光一直落在电话上,他在等萧翼给他答复。 可左等右等,都没有消息传回来。 眼看着他如此沉不住气,管家有些看不下去,“少爷,您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她又不傻?您看她哪次离家出走不闹的动静很大?生怕咱们找不到她。这么安安静静的出门,肯定会回来的。” “你闭嘴。” 萧纵不耐烦听管家编排苏姚,虽然他不得不承认,管家这话说得是对的。 苏姚的每次离家出走,阵仗都闹得很大,而且次次都是坐得府里的车,找都不用找。 脑海里,忽地闪过了什么,他怔了怔,正要抓住,电话铃就响了。 门卫禀报,说苏姚回来了。 萧纵长出一口气,管家也跟着摇头,“老奴怎么说得来着?您还不信。” 萧纵摆摆手,示意他赶紧下去,现在看见他就心烦。 管家嘟哝着走了,萧纵在沙发上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直到苏姚那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才松了口气,起身走了过去。 “回来了?” 苏姚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她头一回在回来的时候,听见这样一句话。 那么平常,那么普通的一句话,她却头一回在帅府听见。 但她很快就琢磨过来是怎么回事,轻轻应了一声,“少帅等我洗个澡,今天起风了,我身上都是土。” 她说着越过萧纵就往楼上去。 萧纵听得愣了一下,很快回神,拉住了她的手,“今天不做。” 苏姚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她看着萧纵,满眼的困惑。 萧纵特意等她,除了那档子事,她还真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别这么看我。” 萧纵抬手遮住了苏姚的眼神,他是重欲,每回见苏姚也都忍不住动手动脚,但不代表他找苏姚只有这点事。 “吃饭了。” 他平复了情绪,拉着苏姚往餐厅去,身边的人却没动,他侧头看过去,苏姚笑了笑,“我今天买了些糖饼,现在吃不下别的了。” 萧纵抓着她的手有些紧,苏姚说的有可能是真的,但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躲避。 她现在,是连和他一起吃饭都不愿意了吗? 可你上午还和沈知聿说说笑笑。 他看着苏姚,眼神逐渐凌厉。 苏姚似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微微垂下了眸子,抬脚朝餐厅走去。 “不用去了。” 萧纵拉住了她,克制着缓和了脾气,“不想吃,就不用吃了。” 苏姚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甚至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萧纵抬手掐了掐眉心,沉着脸坐在了沙发上。 车灯打在窗户上,是萧翼回来了。 “她今天去了哪里?” 他开口,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疲惫,萧翼脸色有些古怪,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苏小姐去了海边。” 第61章 一起去吧 萧纵一愣,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就是在海边走了走,” 萧翼连忙解释,“还买了点糖饼,她一向惜命,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是了,苏姚怕死。 不管是当年的袭击事件,还是之前的琴行混乱,她都惜命得很,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想不开。 萧纵松了口气,慢慢坐了回去,可又想起了沈知聿。 他了解自己的朋友,沈知聿虽是商人,却并不圆滑,从没见他主动逢迎过什么人,今天真是头一遭,哪怕两人现在没什么,沈知聿也绝对有别的想法。 不能再等了,得做点什么,可怎么做呢? 他目光沉凝,忽地想起了什么。 他抬手拨了电话,接通得很快,另一端响起陈施宁的声音,语气有些嚣张,“我就知道你会给我打电话,但我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你还能挺几天呢。” 萧纵没理会他的挤兑,开门见山,“我和苏姚吵架了,你想个法子,让我们和好。” 电话那边顿了顿,萧纵等得有些焦躁,正要催促一句,电话那边的人就开了口:“我们之间,不能用和好两个字吧?” 语调有点怪,话还很耳熟。 萧纵立刻就想了起来,这是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他额角重重跳了一下,忍不住咬牙,“陈施宁!” “息怒息怒,”陈施宁立刻认怂,“我这不是给你想法子呢吗?作为报酬,逗逗你怎么了?” 萧纵这辈子,头一回尝到了忍气吞声的滋味。 “好,你想。” 他咬牙开口,脸色虽然难看,却还是默认了,陈施宁虽然看着不着调,可极有眼力见,这拿捏人的时机,根本让人无力反抗。 “你想出来了没有?这都一分钟了。” 萧纵盯着表看,又想起之前送给徐丽华的那块。 他看了眼萧翼,欲言又止,他想把送出去的东西拿回来,可这种事,实在是太掉价了。 再三犹豫后,他想了个法子,“你把那块表买回来。” 萧翼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电话那边陈施宁已经开始抱怨了,“你怎么还催上我了?我在等你把话说清楚啊……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表?” 不等萧纵回答,陈施宁就想起来了,“给徐大班的那块?送出去的东西,你怎么还往回收呢?” 陈施宁有些不理解,萧纵很难以启齿,可苏姚的举动实在是让他心慌,反正都在沈知聿面前丢过人了,再多一个陈施宁,也不怕什么。 “那是苏姚送我的。” 电话里安静下来,萧纵眉头一皱,“陈施宁?” “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陈施宁幽幽开口,萧纵极力按捺,“我不是来听你骂我的。” “你总得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啊。” 萧纵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掐着眉心把事情简单说了,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萧纵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施宁?” “我这就过去接人,苏老板肯定跟我走。” 陈施宁开口,说着就要挂电话,萧纵额角突突直跳,冷冷笑了一声,“我看还是我过去吧,你等着,我马上到。” “别别别。” 陈施宁连忙换了态度,“开个玩笑,玩笑而已。” 萧纵捏着话筒的手,仍旧青筋凸起,似是意识到他真的动怒了,陈施宁不再废话,“我一定给你想法子。” 萧纵的怒气刚缓和下来,陈施宁就啧了一声,“但这事真不好办。” “你!” “又没说不能办。” 陈施宁叹了口气,以往萧纵多么冷静的一个人啊,现在倒好,一言不合就炸毛。 “既然是因为茵茵的事,那你还是在这上头下手吧,要不你给学校捐个楼,带她去剪彩?” 萧纵被他给气笑了,“等楼盖起来得多久了?你这是在帮我还是……” 他话音忽地一顿,陡然想起来一件事,萧茵好像说过,学校要办个旁听会。 盖楼是来不及了,可旁听会来得及啊。 他“啪”地挂了电话,身后陈施宁又打了过来,他只当没听见,上楼去敲萧茵的门:“开门,有话问你。” “不开。” 门里咔嗒一声响,是萧茵把门反锁了。 萧纵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记得你说过,你学校有旁听会,是哪一天?大哥带上苏姚,一起陪你去好不好?” 门里安静了片刻,随即房门被打开,萧茵从门缝里看出来,“你说真的?” 萧纵揉揉她的头,“当然是真的,哪一天?” 萧茵高兴起来,“下周一,我还以为你不让我去了呢,那我去告诉苏姚。” 她抬脚要走,被萧纵一把拎住,以往这话萧茵说就说了,可现在不行。 他得亲自告诉苏姚。 “我去说,你下去吃饭。” 萧茵也没计较,噔噔噔下了楼。 萧纵这才去敲苏姚的门。 苏姚正在回想今天看见的码头模样。 海城海运发达,坐轮船比火车更方便,也更安全。 她今天远远看见了轮船的模样,那么大的一艘,可以坐很多人,只是她不知道那些船都是去哪里的,要怎么买票,什么时候有票,票价又是多少。 还得再找个机会去打听清楚,火车站那边也得问问,万一买不到船票呢? 在她想得入神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她心头跳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去开了门,然后萧纵那张脸就映入了瞳孔。 心里陡然涌上来一股嘲讽,说什么今天不做,她对萧纵而言,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用处? 可不能拒绝,她不能再进一次禁闭室,她也没有时间再浪费,她得抓紧时间换钱换药。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情绪,侧身让开了路,“少帅请进。” 萧纵却没有进来,仍旧站在门口:“我来只是和你说两句话。” 苏姚不置可否,仍旧垂着头,萧纵能猜到她现在的想法,没有废话:“茵茵学校的旁听会,你还记得吧?” 这个话题有些出乎意料,苏姚不自觉抬头看了过来,她当然记得,当时萧茵还说要请家里人一起去,可惜,她不是。 可她还是点了下头:“记得。” 萧纵松了口气,他轻咳一声,“下周一,我们一起去吧。” 第62章 时间还很多 苏姚怔住,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看过来,“你说什么?” 萧纵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知道这是有戏,紧绷的身体一松,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茵茵的旁听会,一起去吧。” 苏姚的心脏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她能以萧茵家人的身份,去参加她学校的旁听会吗? 她嘴唇动了动,很想一口答应下来。 可话到嘴边,脑海里却又想起了萧纵之前的话。 她并不是个在乎脸面的人,她的出身和自小的经历,让她从来不觉得尊严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可是现在她却有点怕了。 丢人不要紧,可被踩在脚底碾磨的滋味,太过难堪和窒息,连她这样的人,都有些承受不了。 “我,我还是不去了。” 她艰难开口,扶着门的手死死抠进门板里,竭力想要维持面上的冷静。 她不敢再表露出来对萧茵的在意,她怕这次又会招来出乎意料的恶果。 萧纵一时没再开口,他没想到苏姚的答案会是这个,看来他那句话造成的打击,比他以为的要更严重。 “别着急拒绝,” 他耐着性子开口,“还有两天呢,你可以考虑考虑。” 苏姚垂着眸子没说话,萧纵心头发堵,他真的很不习惯和苏姚这么拉开距离相处。 明明从把她带回来开始,只要他在家里,只要他有空,苏姚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他动了动空荡荡的手,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很想摸一摸苏姚温热柔软的身体,却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往嘴里塞了根烟:“你慢慢考虑,我先上去了。” 他抬脚上楼,几乎是他刚一转身,身后苏姚的房门就被关上了。 脚步下意识顿住,萧纵靠在墙上,点燃了烟,在浑浊的烟雾里叹了口气。 应该会答应的吧…… 接下来的两天,他一直提心吊胆,闹得自己都觉得烦,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竟然会在儿女情长上栽第二个跟头。 每每想起来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可事实就是如此,现在他至少要拿出对唐黎一般的耐心来对苏姚,盼着尽快将事情平息,好让他安安稳稳地过段舒坦日子。 然而苏姚却始终没给他明确的答复。 萧茵倒是因为这件事不再和他闹脾气,但也没去上课,一直在养她红肿的手,而且和秦芳年也越来越亲近,有时候,秦芳年的话比他的话都有用。 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萧纵有些憋闷,有心让她去问问苏姚,又怕这邀请的功劳落在了妹妹头上,只好继续忍着。 可直到旁听会这一天,苏姚都没有回复,甚至连早饭都没下来吃。 “你没和苏姚说吗?” 萧茵看着空荡荡的车,仰头朝萧纵看了过来。 除非特殊情况,苏姚是不会让人等的,可今天他们兄妹两人都到了,苏姚竟然还没露面。 萧纵没开口,只抬脚上了楼,正要敲苏姚的门,房门就开了,苏姚拿着手包站在门里,瞧见门口的萧纵,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纠结了很久,可到底是觉得和萧茵相处的日子不多了,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所以明知道可能会遇见让人难堪的事情,她也还是想去。 但她仍旧有些尴尬,声音压得很低:“少帅。” 萧纵没开口,只慢慢放下了敲门的手,他看着苏姚,嘴角挑了一下。 今天的苏姚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但和以往只图漂亮不同,今天她选的衣裳颜色偏暗,衬得人多了几分沉稳,身上也没戴什么首饰,只有一对眼熟的碧玉坠子。 冷不丁一瞧,很有点当家太太的样子。 萧纵嘴角笑意加深,再次抬起手,焦点落在了苏姚润白的耳垂上,可指尖却只捏了捏坠子。 “不枉我精心挑了这块料子,很衬你。” 这正是他剿匪回来后,送给苏姚的那对坠子。 苏姚抬眸看了他一眼,似是没听明白这句话,“少帅挑的料子?” “路过石山,就随手挑了一块。” 萧纵下意识开口,话一出来,心里就后悔了,他这嘴硬的毛病。 明明是特意挑的,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给苏姚挑块籽料,连着开了七八块才找到这块合心意的,又让人加工打磨,做了首饰出来。 可到了苏姚面前,他却一个字都不肯说,总觉得这样为苏姚费心思,很掉价。 先前还想着,要拿出对唐黎一般的耐心来对苏姚,现在看来,光嘴硬这一点,他就得花不少功夫克服。 好在,苏姚和唐黎也是不一样的,她就在帅府,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有的是机会。 而且她也柔软得多,不可能和唐黎一样与他掀桌争吵。 想缓和关系,要简单方便得多。 “走吧。”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苏姚也没再追问,对萧纵而言,随手挑的才是正常的,她也不敢奢望萧纵会在她身上花费时间。 “苏姚。” 萧茵朝她招了招手,小孩子忘性大,已经把前几天的事都忘记了,此时瞧见她满脸都是高兴。 苏姚也不自觉露了笑,大约是这两天都在养伤的缘故,她和萧茵没怎么见面,此时一见多少都有些想念。 她抬手摸了摸萧茵的头,金锦已经开了车门,萧茵正要往里头钻,就被萧纵提住了衣领:“你换辆车。” 萧茵不太高兴地嘁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姚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萧纵这是在防着她和萧茵多接触吗? “上车。” 萧纵忽然催了她一句,苏姚收回目光,低头钻进了车厢里,心里有些闷,如果萧纵这么防她,那剩下的这一个月,她是不是都没办法再和茵茵亲近了? 她不自觉看了眼萧纵,男人若有所觉,侧头看了过来,“怎么了?” 苏姚摇了摇头,她不能和萧纵开口,说了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和茵茵的相处,还是自己另想办法吧。 第63章 腿疾发作 车内气氛有些安静,萧纵看了眼腕表,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我腾了一天时间出来,你不是一直喊着要去看电影吗?就今天吧。” 这还是三年前苏姚养伤的时候提的要求,他当时答应了,但一直没兑现,后来连苏姚自己都忘了。 再后来,苏姚就不提这种需要花时间的要求了。 他以为对方听见这话,会有点反应的,可等了许久,都没听见苏姚开口,他侧头一瞧,这才看见人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路的颠簸而轻轻碰撞。 “这么困吗?” 他有些纳闷,前几天坐车,苏姚也是这幅样子,难道…… 他抬手将人接住,放轻动作安置在了自己腿上,拨开她的发丝去看她额角的伤。 虽然流了血,但这伤其实不重,已经结痂了,若是仔细些说不定连疤都不会留。 但他仍旧仔细摩挲了一下,确定真的没问题后,这才放下心来,手却仍旧停留在苏姚脸上,然后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往下游走。 他其实没动欲望,就是控制不住手,算起来他已经好些日子没碰苏姚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碰触,毕竟苏姚一直在躲他。 手掌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萧纵近乎贪婪地感受着怀中人柔软温热的身体,仿佛下一瞬就要撕破她的衣裳,将人压在身下。 许是他的念头太过赤裸,金锦只是瞥了一眼,就忍不住嘴角一抽,眼底不自觉露出嫌弃来,她正要移开目光,冷不丁就和萧纵在后视镜里对视了。 “你在看什么?” 金锦:“……” 你到底是怎么注意到我这点小动作的? 金锦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和之前似的糊弄,十分委婉道:“少帅,路上都是人。” 你要点脸吧。 萧纵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她没敢说出口的话,竟真的没再继续放肆,只是手掌仍旧放在苏姚腰上,一下下摩挲。 车辆疾驰,很快拐进了百花路,一家破败的琴行映入眼帘。 萧纵侧头看了一眼,眼底都是冷漠。 这家琴行,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在海城开起来。 琴行幕后的老板托人给他求过情,说经理只是趋利避害,并非有意针对。 但萧纵并不是个讲道理的人,他只知道有人夹伤了苏姚的手,勒索了她的钱财,最后还出卖了她和萧茵。 这对他而言,已然十恶不赦,没迁怒老板,已经算是他仁慈了。 原本他的打算,是想路过这里的时候让苏姚看看的,但人既然睡着了他也就没有喊,比起这家琴行的下场,还是她睡觉更重要。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将苏姚喊醒了,因为萧茵的学校到了。 他们到的算晚的,可学校里的人却并不多,和苏姚以为的人山人海全然不同。 作为海城最好的学校,学生数量虽然不多,但家长也不至于少到这个程度。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绝大多数的人,并没有接到旁听会的邀请。 这是一场打着旁听会名义的社交。 苏姚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可下车看见这幅情形,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尤其是在看见来的人个个光鲜亮丽,其中还不乏熟面孔时,心头不自觉沉了下去。 一些不太好的记忆涌上来,她抬手摸了下耳朵上的坠子。 还好,还好她这次出门戴了最好的首饰。 她的本意不是要出风头,只是怕给萧茵丢人。 前些年她不懂打扮的门道,那年萧纵第一次让副官接她去参加酒会,她戴了一堆东西,副官不待见她,没有提醒,她就跟颗圣诞树似的进了门。 当时萧纵看她的脸色…… 她又捏了捏坠子,强行冷静了下来,这次是不一样的。 她不是来交际的,只是以萧茵家人的身份来参加旁听会而已,不会和别人有什么交流,别人应该也顾不上理她,就算真的有人找茬……生平头一回能顶着这样的身份出门,就算真的听见了什么不友好的话,她也得装作没听见。 这么难得的机会,她一定要珍惜。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去找萧茵。 萧翼正好开了车门,萧茵从车上跳下来,遥遥朝她招了招手,苏姚正要走过去,就瞧见车上又下来一道身影,秦芳年。 她怎么也来了? 苏姚有些意外,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因为琴行里发生的事,苏姚站在她面前总觉得低了一头,可这毕竟是关系到萧茵的颜面,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这次的旁听会,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秦小姐未必会喜欢这种场合,不如……”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秦芳年挑了下眉,讥讽地笑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萧茵先开了口:“不行,她要进去的。” 萧茵仰头看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晃,“我一直想让秦老师来,花了好大力气才说服她,苏姚,你不能给我捣乱。” 苏姚一愣,捣乱? 萧茵觉得她在捣乱? 她看着面前的孩子,一时竟有些无从解释。 萧茵却将她的沉默当成是拒绝,小脸垮了下去,“苏姚,你干什么呀,我知道秦老师以前不对,但她和我保证过了,她不抢我大哥的,你别为难她好不好?” 苏姚很无奈,她不让秦芳年进去,哪里是为难她? “茵茵,这些人都不是善茬,我是担心……” “我不管,”萧茵不听她解释,“别人可以不去,但她必须进。” 话音落下,她拉着秦芳年就走。 苏姚有些没回过神来,别人可以不去,这个别人是指…… 不等她想明白,一抹碧绿划过眼角,她猛地扭头,就瞧见了秦芳年手腕上的镯子。 那料子,那水头,那颜色,都无比熟悉。 苏姚抬手摘下坠子看了一眼,虽然没有放在一起比对,可她却无比清楚的知道,这就是同一块料子做出来的。 可一个是镯子,一个是坠子…… 她连忙抬手将另一只坠子也摘了下来,全都塞进了手包里。 原来是边角料啊。 她就说,萧纵就算是随意选的石料,也不可能用在她身上,原来只是别人用剩下的东西。 她竟然还在这种场合,特意戴了出来。 还好没有旁人看见,要是真的被注意到,她今天就又要成为笑柄了。 还好,还好…… 她摁着胸口,满心都是逃过一劫的庆幸。 “苏姚?” 耳边忽然响起了萧纵的声音,大约是和旁人寒暄完了,想起来找她了。 可他这一声,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苏姚一转身,就对上了数不清的目光,明明很多人都隔得很远,她根本看不清楚他们的神情,却仍旧感受到了几乎凝成实质的嘲弄,刀子一般密密麻麻地扎下来。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当年那场酒会里。 那场萧纵迟迟不肯来接她,任由她被铺天盖地的嘲讽和讥笑淹没的酒会里。 火辣辣的难堪陡然涌了上来,难受到让人止不住的战栗,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脑海里只剩了一个念头,想逃。 她下意识地转身要走,可又想起了萧茵。 萧纵在防备她,这可能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能和这个她带大的孩子相处的机会了。 她不能浪费。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的情绪,迎着萧纵走了过去,可刚抬起腿,一股剧痛就骤然涌了上来。 腿疾这时候,发作了。 第64章 给我药 苏姚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作起来…… 一想到自己发作时扭曲丑陋的模样,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僵硬,就那么愣在原地,动都不敢再动。 萧纵迟迟没得到她的回应,眉头一拧,抬脚走了过来:“苏姚?想什么呢?” 这一声呼喊让苏姚回了神,她陡然想起来自己带了药。 对,吃了药就好了。 她顾不得其它,连忙去翻手包,拧开药瓶就往嘴里倒,她甚至没顾得上数药的多少,只想尽快止住这股痛楚。 “你在干什么?” 她吃药的动作太过疯狂,萧纵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还没来得及倒进嘴里的药瞬间撒了一地。 苏姚顾不得其他,连忙蹲身去捡,也顾不得有没有沾上土就往嘴里塞。 萧纵没想到她会如此失态,连忙钳制住她的手,声音不自觉一沉,“苏姚!” 众人察觉到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周遭响起窃窃私语声,虽然声音刻意压低了,却仍旧刺耳。 萧纵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几分。 “少帅,”旁边忽然有人唤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看热闹时特有的调笑,“你府里的人,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侧头,就看见了褚英那张脸。 褚家没有孩子在读书,他是替他爹来的,算是个见证,却刚好瞧见了这出热闹。 萧纵没理会他,目光落在苏姚脸上,眉头蹙了起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 苏姚被迫停下了吃药的动作,额头上的冷汗却一层层地渗了出来,腿好疼,就像当年的那颗子弹还在身体里,不停地往骨头里钻。 她甚至听见了那刺耳的摩擦声。 好疼,好疼…… “药……让我吃药……” 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萧纵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得出来苏姚不对劲,可是为什么?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 “你哪里不舒服?” 他抬手擦去苏姚额头的冷汗,目光在她身上仔细逡巡,却看不出丝毫异样来。 苏姚有心和他解释,却根本攒不起力气来。 “药……” 她魔怔似地重复,再不吃药,她就要撑不住了,她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扭曲成一团。 可萧纵却有些迟疑,他还记得葛先生说得药毒。 一只手忽然在这时候伸了过来,将几片止疼药递到了苏姚嘴边。 “苏小姐,药。” 苏姚没有停顿,借着那只手将几片药全都吃进了嘴里。 萧纵想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侧头看过去,这才瞧见递药的人是萧翼。 “你在干什么?药能乱吃吗?!”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很锋利。 萧翼下意识低头,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刚刚喂苏姚吃过药的手却不自觉攥了起来。 “我……” 苏姚挣扎着开口,止疼药的药效并没有那么快,但或许是出于心里因素,她还是觉得轻松了一些,强撑着开了口,“我想先回去……” 不管她多么珍惜这次和萧茵的相处,多么希望以她家人的身份出现在公共场合里,在腿疾发作的那一刻,她都清楚,她不能了。 止疼药只能暂时压制痛苦,不能彻底解决,何况还有更狼狈的并发症。 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萧茵丢人。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根本没有力气,是萧纵拉了她一把,她才得以借力起身,可对方却并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 “你是哪里不舒服?” 萧纵眼底带着担忧,他不傻,看得出来苏姚真的不对劲。 苏姚却并不打算解释,“就是不舒服……想先回去……” 话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萧纵脸色难看,语气不自觉加重了几分,“不舒服需要吃止疼药吗?你身上有药毒你知道吗?” 想起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的疏离,他心头又涌起一股烦躁。 “苏姚,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想缓和我们的关系吧?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苏姚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今天的止疼药效用好慢,好疼…… 她完全攒不起力气来说话,她只想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藏起来,不管她多狼狈,多丑陋,都不要让人看见。 可萧纵死死抓着她的手。 “少帅,苏小姐从来没出席过这种场合,这次不去也毫无影响,不如让她回去吧。” 萧翼实在看不下去,开口劝阻。 苏姚面上看着虽然还能维持体面,可他却知道只是她能忍而已。 萧纵却充耳不闻,仍旧紧紧盯着苏姚,非要她给一个回应。 苏姚身体轻轻晃了两下,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却仍旧很困惑,她不明白萧纵为什么非要问,明明他不信…… 可她还是仰起头,“我的腿在疼,很疼……” 她颤声开口,然后就看见萧纵眼底的担忧退了下去,脸色却更难看了起来。 “这把戏你玩了三年了,有完没完?” 他眼底的怒火压都压不住,他刚才真的被苏姚的反应吓到了,可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他和三年前一样,又被耍了一回。 “往常你在家里闹也就算了,可这是学校,你就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吗?” 他实在不明白苏姚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可面对他的怒火和质问,苏姚只是垂下了头,“是你非要问……” 萧纵被噎了一下,火气并没有消散,却也没能再说什么。 “大哥,苏姚,你们在干什么?” 萧茵的声音传过来,他侧头,却一眼先看见了秦芳年。 他不知道她也来了,却在看见她的瞬间明悟了过来:“苏姚,别告诉我,你是因为秦芳年来了,才闹这么一出的,你是真的不想进去,还是想提醒我们,你对萧茵有救命之恩?” 苏姚明明疼的意识都要模糊了,可听见这话的瞬间,思绪还是清明了一瞬。 她仰头朝萧纵看过来,很想问他一句,自己什么时候携恩以报过。 她救萧茵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想看那个她带大的孩子死而已,哪怕付出的代价很惨痛,可她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 萧纵凭什么这么揣测她?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她的声音,没有人听得见。 “你怎么想……都可以。” 她推开萧纵的手,踉踉跄跄地往车上去,萧翼连忙扶了她一把,又给她开了车门。 没人看见她了。 这个念头一涌上来,她就蜷缩起了身体,狼狈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第65章 再遇沈爷 车子却迟迟没开,萧翼虽然想带她走,却需要萧纵的允许。 “少帅,” 他迟疑着开口,“不如属下先送苏小姐回去。” 萧纵却站在原地没动。 “不然,我回去吧,” 最后是秦芳年先开了口,脸色十分尴尬,“这样,苏老板就能留下来了吧?” 萧茵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周遭却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自己后院里争风吃醋就算了,可闹到这么多人面前来…… 萧纵侧头看过来,议论声戛然而止。 “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萧纵终于开了口,他脑子里都是苏姚那句怎么想都可以。 他费尽心思想要缓和关系,苏姚却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我的腿在疼,很疼。” 方才那句话还在耳边盘桓,萧纵点了根烟,不明白苏姚为什么对这个谎话如此热衷,他当初带她去过那么多医院检查,还请了所谓的洋人专家来会诊。 可折腾了半年,什么事都没有。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相信苏姚。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给你留体面,”他走到车前,隔着玻璃,他看着车里蜷缩的身体,“但别再有下次。” 他没再多言,继续呆下去,也只是让人看笑话。 他萧纵,从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子,这辈子所有丢人的事,都是因为苏姚。 苏姚没有反应,萧翼却长出一口气,连忙钻进了车厢里,调转车头就走。 透过后视镜,他能看见苏姚惨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苏小姐,你忍一忍,很快我们就能到……” 话音未落,苏姚猛地坐了起来,抬手开始拍打车门,萧翼不明所以,却还是停了车,然后就看见苏姚打开车门冲了下去,伏在树旁就吐了起来。 “你怎么了?” 萧翼连忙跟了下去,见她呕吐得浑身都在颤抖,连忙给她拍了拍后背,目光却看向了那些呕吐物,她早上没吃早饭,只吐了些酸水,可酸水里却是星星点点的白,是刚刚吃进去的止疼药。 她全都吐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萧翼脸色也白了,满心都是不好的预感。 苏姚说不出话来,止疼药本来就没得及起作用,现在又全被吐了出来,疼痛越发厉害,还混杂着呕吐的痉挛,难过得她想死。 她昏昏沉沉地往地上栽,萧翼连忙扶住她,也顾不得身份有别,将她抱上了车。 “我们去医院。” 他发动车子就走,可没走多远,耳边就砰的一声响,是车子爆胎了。 车子瞬间失控,他连忙踩了刹车,扭头去看苏姚:“苏小姐,你还好吗?” 苏姚无声无息。 萧翼心头重重一跳,连忙下了车过来,察觉到她还有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可紧跟着心又提了起来,苏姚这是疼晕了,必须得立刻去医院。 他脱了军装,找了工具去换胎:“你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换好。” 可心里越急,动作越乱,一颗螺丝没放稳,咕噜噜滚走了。 萧翼脸色煞白,顾不得去找,开始在路上拦车,可今天旁听会,这条通往学校的路上被戒严了,根本没有别的车辆过来。 他气得给了自己一巴掌,正要把苏姚背出来,一阵轰鸣声忽然传了过来,他心里一喜,连忙抬头去看,就瞧见沈知聿骑着摩托迎面驶来。 他大喜,连忙挥了挥手,“沈爷,快帮个忙。” 沈知聿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身后有个比萧茵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探出头来。 显然,他们这也是去学校的。 萧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沈知聿倒是先看见了苏姚:“苏老板这是怎么了?” 和他解释要简单得多,萧翼苦笑一声,“和上次一样,不,比上次更厉害,得去医院。” 沈知聿没再多问,抬腿下了车,“知心,旁听会可能去不了了。” 小姑娘也从摩托上下来,“救人要紧,旁听会不用管了。” 沈知聿弯腰去抱苏姚。 她的眼睛却在此时睁开,眼底却没有半分神采。 她被疼醒了,却又没完全醒,只有嘴唇无意识地蠕动。 他以为苏姚喊的是疼,可俯下身仔细听了听,才听清楚她喊的是“娘”。 他顿了顿,将人抱起来放在了后座上,为了避免人脱力掉下来,又用西装外套将两人系了起来。 “劳烦你送知心去学校。” 他嘱咐了萧翼一句,却顾不上听回答,就加大油门将摩托车开走了。 到医院的时候,苏姚已经又疼晕了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睛,外头日头已经很大了,她迟钝地转了下眼珠,很快认出了这是医院。 可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上一次记忆,还是自己把药都吐了出来。 是萧翼把她送来医院的吗? 她撑着床榻坐起来,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身体,胃里还有些不舒服,但腿疼却散了。 又熬过一劫。 她庆幸地笑了笑,一杯水忽然被递了过来,她惊讶侧头,就瞧见了一张冷淡俊逸的脸。 “沈爷?” 她不可思议地开口,满脸都写着惊讶,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聿眉眼弯了弯,将水杯又往她跟前递了递,“喝点水吧,好些了吗?” 苏姚接过水杯,开口猜测:“是您把我送来医院的吗?抱歉,之前的人情还没还,又欠了您一笔。” “不用如此客气。” 沈知聿刚弯下的眉眼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他看了苏姚一眼,“苏老板想见自己的父母吗?” 苏姚被问得一愣,父母? “我早就不记得他们了。” 苏姚笑了笑,“他们卖我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给我起。” 不记得为什么还会喊? 沈知聿想不明白,却没再追问,只是低声开口,“抱歉。” 苏姚连忙摇头,“沈爷别这么说,他们卖我也是给了我一条活路,他们拿钱我活命,算是两清了。” 说话间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萧翼走了进来,见苏姚醒了,他长出一口气:“苏小姐,你没事了吗?” 苏姚点点头,不等回答什么,沈知聿先开了口,“怎么只有你?少帅没来吗?” 他以为萧翼送沈知心去学校,会把萧纵也带过来的。 可两人却都沉默了。 “萧副官在就够了,不用麻烦少帅。” 最后是苏姚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沈知聿忽然想起她那声极轻的娘,她不是想念一个十几年没见的人,她只是除了这个人,没有别人可以喊了。 他沉默下去,忽地想到了什么,从衣袋里掏出个东西来递出去,那是个布艺的蝴蝶。 沈知心喜欢这些,每次一瞧见就很高兴。 “送给你。” 苏姚却愣了愣,随即笑了,“沈爷是拿我当小孩子吗?” 沈知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苏姚比沈知心大了十岁,不可能还喜欢小姑娘的东西。 “是我想岔了。” 他无奈地将东西收回来,蝴蝶却被拿走了。 苏姚笑起来,“多谢沈爷。” 她还没收到过这么孩子气的礼物,竟然莫名地很喜欢。 第66章 后悔了吗 苏姚上了车,一直摆弄着那只蝴蝶。 萧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诧异,“苏小姐喜欢这些?” 苏姚摆弄蝴蝶的手一顿,摇头笑了笑,“我喜欢金银珠宝。” 她这话不是假的,若是真让她选,她肯定选贵的,值钱的。 可偶尔收一个这样的也不错,会让人想起小时候最美好的记忆,比如去戏班子那条长长的路上,她娘一直紧紧抓着她的那只手。 她垂下眸子,又看了一眼那蝴蝶,打算将东西收起来。 这一看才想起来她的手包落在了学校外头,她无处可放,索性将蝴蝶别在了扣子上。 萧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好看。” 话音落下,他就意识到自己逾越了,他不能和苏姚说这种话。 她是少帅的人。 “我的意思是……” “今天多谢你了。” 苏姚打断了他的解释,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平和,嘴角噙着柔软又虚假的笑,“多谢你的药,还有送我来医院。” 萧翼陡然想起来,自己喂苏姚吃药时的情形。 大概连苏姚自己都没注意到,当时她吃药吃得太急,湿软的舌尖曾经舔过他的掌心。 有些事情不能回忆,他此时一想,那股感觉就又涌了上来,他浑身一抖,用力握住了方向盘,可仍旧有一股酥麻自掌心游走全身,激得他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萧副官,你不舒服吗?”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苏姚温声询问。 萧翼咬了下舌头,借助疼痛,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没有,苏小姐不用道谢,职责而已。” 他不敢再说话,只加快了开车的速度。 “等等。” 苏姚忽然喊住了他,萧翼连忙踩了刹车,极快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苏姚看了眼窗外,刚才好像在荷园门口看见余庆班的赵班主了。 但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余庆班挂靠在百盛园,他来荷园干什么呢? “没什么,” 苏姚摇摇头,将思绪压了下去,“把我放在这吧,我想自己走走。” “我送你吧。” 萧翼脱口而出,脑海里闪过今天一连串的安排,却都被他压了下去,“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苏小姐想去哪里?” “海边。” 苏姚打开车窗,任由外头的风吹乱她的发丝,“我想去海边走走。” 萧翼心头一紧,很想问她去做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沉默地调转了方向。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海港,海边风大,苏姚没穿披肩,被风吹得缩了缩肩膀,她仍旧沿着海边走了很久,偶尔停下来和人说两句话,萧翼就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明明连对方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他心里却莫名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 苏姚的确呆了很久,但还是得回去。 天色渐暗的时候,两人回了帅府,一进大门,就看见了萧纵的车,他们早就回来了,说话声正从客厅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萧翼不能再跟着,只好退了下去。 苏姚在门口停了一会才往里走,她不太想面对萧纵,对方很讨厌她提起腿疼,今天虽然是被逼着提起来的,但萧纵应该还是会很生气。 可她总不能不进去,不说别的,她走的时候都没和萧茵说一声,小丫头可能也在生气。 她能不在乎萧纵,却做不到不管萧茵,地去哄哄。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门,一耳朵就听见了萧茵的声音,“苏姚怎么能这样?一声不吭的走了,现在还不回来。” 苏姚脚步一顿,无奈一笑,她就知道萧茵会生气。 她加快脚步往里走,想着晚上给萧茵蒸几样小点心赔罪。 念头刚落下,萧茵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要是早知道她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难秦老师,我就不请她去了。” 苏姚脚步一顿,脑海里的念头戛然而止。 她刚才听见了什么? 听错了吧……萧茵可是她带大的,再喜欢秦芳年,也不会…… “丢死人了,我这次真的生苏姚的气了。” 萧茵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苏姚脑海里纷乱的念头彻底静了下来,她没有听错。 萧茵的确是那么想的。 她忽然想起来上午萧茵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别人可以不去,但她必须进。 当时她没想明白,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别人,指的原来是她。 她当时竟然没联想到自己身上,还想着阻拦秦芳年…… 脸颊忽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苏姚很少有自作多情的时候,难得如此笃定一回,难堪却来得如此直白犀利,她甚至不敢去回忆当时萧茵看她的眼神。 会不会也和萧纵一样,充满了…… 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刚才是不想进去,现在是不敢。 可秦芳年看见了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苏老板回来了?” 兄妹两人齐齐侧头看过来,但萧茵只看了她一眼就扭开了头,意思很明显,她在生气。 苏姚紧了紧手,好一会儿才平和地应了一声,“嗯。” 她不敢看萧茵的眼睛,径直抬脚上了楼,回房的时候,房门却被抵住了,萧纵跟了上来,就站在门外看着她:“闹成这样,茵茵都不想理你了,后悔了吗?” 他语气还算平和,可听在苏姚耳朵里,却仍旧像是带着嘲弄,她抬头看过去,却什么都没解释,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后悔了。” 萧纵一哑,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虽然已经猜到了苏姚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可如此直白的承认,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而且,明明话是自己问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苏姚这个答案,还包含了别的东西。 最近他也是被苏姚闹腾得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压下了杂乱的思绪,垂眸看去,“知道后悔就好,以后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直说,别再用这种手段了,你不累我和茵茵也累了。” 苏姚莫名的想笑,谁说她不累呢? “少帅放心,” 她还是答应了下来,“以后不会了。” 第67章 你喜欢她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萧纵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好看。 他看着苏姚,脑海里闪过她满头冷汗的样子,哪怕心里笃定不可能是腿疾,心里也仍旧有些莫名的不安,以至于今天旁听会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拉过苏姚的手,细细打量着她,才过去大半天而已,她身上就再也找不到先前虚弱的痕迹了。 哪有什么病,会发作得那么突然,又好得那么快? 果然是苏姚自己在作妖。 他彻底放松下来,将苏姚的手包递过去,“下次演戏,别把东西忘了,想要新的直说就好。” 话不好听,但苏姚什么都没说,接过包就要关门。 萧纵却一把抵住门板,苏姚困惑地看了过来,“少帅还有话要说?” 萧纵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苏姚,他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么看着苏姚,总有种她越来越远的错觉,让他想做点什么。 沉默片刻,他咳了一声,“这样吧,你下去哄哄茵茵,哄好了我现在就带你出去,让你自己挑。” “不用了,” 苏姚拒绝得干脆,眼底毫无波澜,“我以后应该用不到了。” 她走的时候应该不会带这些包或者首饰。 财不露白的道理她清楚,日后她孤身一人,要尽量低调,最好是灰扑扑的,让谁都注意不到才好。 萧纵眉心一拧,以后用不到了?这叫什么话? “你这是在和我置气,还是在和茵茵置气?” 他声音一沉,带了不悦,“苏姚,今天的事我已经足够给你……” “都没有。” 苏姚打断他,终于抬头直视了他,“少帅别多想,你今天要留宿吗?不的话,我要休息了。” 一再被下面子,萧纵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的哄过人? 不识好歹。 他瞪了苏姚一眼,一声不吭,转身就下了楼。 身后响起关门声,他脚步猛地顿住,苏姚这是什么态度? 当众闹事出丑的人不是她吗? 自己没计较,还给她台阶下,她竟然还好意思甩脸子给他看? 老子以后再管你,老子就是狗! 他气得咬牙切齿,亏他还特意给她挑石料做首饰…… 首饰? 他思绪一顿,忽然想起来,苏姚耳朵上,好像没有戴着那副坠子。 什么时候摘得?早上闹脾气的时候扔了? 她怎么有脸闹脾气的? 他气得脸色漆黑,大步回了客厅,一垂眸却瞧见萧茵还在盯着楼梯口,见他下来,满脸的不敢置信,“苏姚呢?她不来哄我吗?” 萧纵想着苏姚对萧茵的看重,虽然心里仍旧有火气,却还是强行压了下去,抬手敲敲她的头,“苏姚不舒服,让她休息一下吧。” 萧茵瘪瘪嘴,“我看她就是不想理我,我也不理她了。” 她跳下沙发跑走了。 秦芳年起身要去追萧茵,被萧纵喊住了。 “别整天挑拨离间。” 他不耐烦地开口,“你只是个钢琴老师,听得懂吗?” 秦芳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少帅凭什么说我在挑拨离间?我早上可是真的想息事宁人的。” 萧纵不说话,只抬眸,凉沁沁地看着她。 秦芳年大约是看出了他的意思,咬了咬嘴唇,转身往琴房去。 萧纵本不想理会她,眼角余光却瞧见了一点绿光,他猛地开口,“站住。” 秦芳年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萧纵猛地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就看见了那只眼熟至极的镯子,他以为这东西当时已经摔碎了,所以找都没找,没想到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秦芳年手腕上。 “摘下来。” 秦芳年咬牙,满脸不服气:“为什么?苏老板不要,给我不行吗?我比她差哪了?她今天还让你当众丢人……” “摘!” 萧纵打断了她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勾了一下,眉宇间染上了厉色。 秦芳年没敢再开口,将镯子撸了下来。 萧纵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想起了苏姚那不见了的坠子。 “因为这个才装病不肯进去的?没长嘴吗?不能问吗?” 他有些气恼,却忽然想起来自己给徐丽华的那只手表。 火气噗的灭了,他抬脚上楼,打算和苏姚说清楚,可刚到门口就想起了她刚才巴不得自己走的样子,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算了,以后再找机会说吧。 他坐回沙发上,抬手掐了掐眉心,反正他们时间多的是,总会有机会的。 他吐了口气,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苏姚当时苍白的脸。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他还记得当时给苏姚擦汗时的湿润触感,记得抓住手腕时她身体的颤抖…… 不愧是唱戏的,隔了两年,演得比当年更逼真。 让他现在都心绪不宁,连萧翼…… 他目光忽地一凝,抬手拨了个电话。 不多时萧翼就来了,“少帅。” 萧纵却没开口,只自顾自翻起了晚报。 他不说话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极重,尤其是周遭还安静得可怕。 萧翼额头慢慢沁出冷汗,不自觉攥紧了手,他很清楚当时的情形,萧纵不可能看清楚苏姚吃药的动作,可心里仍旧控制不住地忐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该和我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萧纵终于开口。 萧翼下意识松了口气,可紧跟着就又提了起来,一开口,嗓子都不自觉地干哑—— “少帅是说,今天早上给苏小姐吃药的事吗?” “你要交代的事情,我怎么清楚呢?” 萧纵交叠双腿,继续翻看手里的报纸,看起来颇有些漫不经心,萧翼却只觉得自己被架在了火堆上,萧纵一向敏锐,他不知道对方察觉到了多少,自己又该说多少。 若是说得少了,萧纵一定不会放过他,可要是说得多了…… 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却不敢耽误时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属下给苏小姐买过很多次药,觉得她不像是装的,所以今天看她那么着急吃药,才没忍住给她捡了起来,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萧纵不置可否,仍旧看报纸。 萧翼知道这是还没完的意思。 “今天苏小姐晚归,是因为心情不好,又去了趟海边,并没有和属下独处。” 萧纵翻报纸的手一顿,苏姚又去海边了? 心脏不自觉紧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眼楼上,可想到人已经回来了,他心头又安定了下来。 他总是忘,苏姚不是什么刚烈的性子,怕死得很,他没必要提心吊胆。 他轻轻吐了口气,便再次看向了手里的晚报。 萧翼有些绝望,萧纵还想知道什么? “请少帅明示,属下不知道还有什么要交代。” “不知道?”萧纵哂了一声,“拍卖会那天,拿个无关紧要的文件搪塞我,是在给苏姚解围吧?” 萧翼没想到在那个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说什么,萧纵就走了过来,语气随和,却如同恶魔低语,“喜欢上她了?” 第68章 抓个现行 萧翼浑身一抖,瞳孔霍地放大,“少帅,属下……” “说实话。” 萧纵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堵住了萧翼所有的辩解,他嘴唇翕动,半晌才开口,“是属下的一厢情愿,苏小姐毫不知情,请少帅不要迁怒她。” 安静,周遭的死一般的安静。 萧翼额头汗如雨下,只觉得心脏要从咽喉里跳了出来。 他不知道萧纵会怎么处置他,但却知道事情不会轻易揭过,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就要交枪,任由他处置,肩膀却忽然被拍了两下。 “喜欢就喜欢,没什么说不出口的,我不是也承认了吗?” 萧纵淡淡开口,叼了根烟出来,垂眸睨着他。 萧翼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好一会儿他才从震惊中回神,连忙擦了擦汗湿的手,想给萧纵点烟,可好不容易打着火,手却抖得根本对不准。 小臂忽然被捏住,强大又不容抗拒的力道袭上来,萧纵抓着他的胳膊,微微侧头,将烟点着了。 萧翼松了口气,只觉劫后余生。 肩膀却又被拍了两下,萧纵的语气仍旧平淡,“我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害己又害人。” 萧翼心头颤动,咽喉瞬间胀痛起来。 萧纵这样的人,眼里从来都揉不得沙子,这次竟然对他网开一面,还说相信他有分寸…… “少帅,属下……” “下去吧。” 萧纵打断了他的话,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萧翼深吸几口气,敛下激动的情绪,敬礼退了下去。 等回了副楼自己的房间,他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萧纵这不合常理的反应,不像是看在他们往年的情分上,倒像是在给苏姚铺路。 虽然不能确定事实如何,但这份气度,他心悦诚服。 可到底是心里有愧,所以第二天瞧见苏姚的时候,他下意识就躲开了。 苏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愣了愣,有些茫然,萧翼……这是在躲她妈? 她有些想不明白,也没再继续想,转身往回走,却瞧见萧茵正抱着书袋要去学校。 她心里一阵欢喜,趁着萧纵不在,连忙往前迎了两步,“茵茵……” 萧茵看都没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苏姚愣住,怔怔看着她走远,才回过神来,不自觉想起了昨天在客厅里听见的话,萧茵这是真的因为秦芳年,生她的气了? 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只好看着萧茵越走越远。 “真可怜,”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亲手带大的孩子说不要你,就不要了。” 苏姚脸色一沉,她听出了那是秦芳年的声音,却并不打算理会,她的事情很多,没时间听人挑拨离间。 她抬脚就走,秦芳年却追上来拦住了她,“苏老板不想知道,萧副官为什么躲着你吗?” “我不想知道,” 苏姚被迫停了下来,沉下脸看她,“不感兴趣也不在乎,听得懂吗?闪开。” 秦芳年却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可我非要告诉你,因为昨天你们一回来,少帅就传他谈话了,然后今天他就躲着你了,少帅说了什么,不用我告诉你了吧?” 苏姚指尖一颤,牵动了手上的伤,刺骨的痛楚涌上来,她却只觉得麻木。 “那又如何?” 她听见自己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来,“我早就告诉过你,少帅的态度我不在乎,你要是有那个本事,就让少帅撵我走。” “你觉得离那天还远吗?” 秦芳年抱胸看着她,眼底是笃定的笑,苏姚不想理会她,绕过她就走,秦芳年不依不饶,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苏姚有些动怒了,萧纵又不是个专一的人,秦芳年总盯着她干什么? “松手!” 两人争执起来,动静很快惊动了府里的佣人,几个女佣走过来,开口劝架,“苏小姐,您别动手,秦老师是个斯文人,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苏姚心口一堵,什么叫她别动手? 明明是秦芳年先动的手。 她抬头看过去,就见对方正略有些挑衅地看着她。 她指尖一紧,目光不自觉扫过在场的佣人,众人都有些不敢和她对视,可总有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她一眼就看见了对方眼底的谴责。 原来不只是萧茵开始喜欢秦芳年了,连府里的佣人也是。 一个月。 她才来了一个月,比她呆了六年都更有分量。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知道什么滋味,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管这么多干什么,还有一个月而已,到时候她就会和这座帅府,以及这帅府里的人,毫无瓜葛。 何必在意。 她推开了秦芳年的手,拉开了和她的距离,“秦芳年,我警告你,别来烦我,不然我真的会动手的。” “苏老板别生气啊。” 秦芳年丝毫不在意苏姚说什么做什么,是否真的生气,她看着佣人们自说自话,“各位误会了,苏老板就是和我闹着玩呢,千万别惊动少帅,你们都去忙吧,回头我再教你们识字。” 佣人们犹犹豫豫地走了,她这才看向苏姚,脸色活像是变了个人,“苏老板,你看,所有人都更喜欢我,少帅和茵茵也是,所以你早就出局了。”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秦芳年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认清这个现实。” 苏姚指尖攥了起来,要不是不想再进一次禁闭室,她现在真的很想打人。 她强压下火气,“我早就认清了,不用你来提醒我,可以让开了吗?” 秦芳年仍旧不动,“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苏姚被问得皱起眉头,“什么?” “多给你遣散费的事,”秦芳年压低了声音,“我可以答应你,你走的时候,让少帅多给你一些钱,但我有话问你,你要知无不言。” 苏姚只觉可笑,遣散费不过是个说辞,她现有的东西足以让她衣食无忧,她根本不需要更多,但她实在是被秦芳年烦得没办法,思索片刻还是开了口,“你想知道什么?” “唐黎!” 秦芳年毫不犹豫地开口。 苏姚下意识的心口抽痛起来,明明她和唐黎都没有过接触,可一听见这个名字,身体就仿佛不听使唤了一样。 她抬手摁了摁心口,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不想提她,我也警告过你,别和唐黎比。” “我也告诉过你,我和你不一样,” 秦芳年语气笃定,又忽然笑起来,“而且我也证明了,不是吗?” 苏姚一时语塞,她想起萧茵的态度转变,心口有些堵。 “打败你不算什么,可要成为萧太太,我得压过唐黎,” 秦芳年看着她摇头,“我可不像你,我吃不下夹生饭。” 看她如此笃定,苏姚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恶意来,好啊,既然这么想和唐黎比,我就告诉你。 “唐黎是唐家的大小姐,八年前出国留学,船上偶遇少帅……”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秦芳年打断了她,“我只想见她一面,见到了我就知道怎么对付了。” 苏姚古怪地看着她,“想见唐黎,你去唐家就行了,还问我干什么?” “她不在唐家。” 秦芳年脱口而出,苏姚微微一顿,眼神探究起来,“你怎么知道?” 秦芳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眼底甚至还露出得意来,“我当然知道,她可是我最大的情敌,我当然处处关注她,总之她不在唐家,也不在亲戚家里,你只要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以后都不会再来纠缠你。” 苏姚沉默下去,唐黎在哪里…… 她没想到唐黎不在唐家,可如果不在…… 她心头一动,她好像真的知道人在哪里。 她不自觉仰起头,朝楼上看去,可目光还不曾触及到三楼,一道挺拔的身影先映入了眼帘。 萧纵就站在楼梯上,不知道听了多久。 心头猛地一咯噔,苏姚的脸色陡然白了下去,萧纵不许她提起唐黎。 第69章 后悔的滋味 “说话呀。” 秦芳年背对着楼梯,还没注意到萧纵的到来,她开口催促,满脸的不耐烦。 苏姚脸色更白,不自觉开始后退。 “你看什么呢?” 秦芳年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身看了过来,一眼就瞧见了正步步逼近的萧纵。 “少帅?” 秦芳年还没意识到危险,惊讶开口,“你没出去吗?” 萧纵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声音冷沉,“来人。” 于修明连忙带着两个警卫进来,萧纵抬了抬下巴,“带下去,教教规矩。” 于修明低头应声,两个亲卫一左一右将秦芳年拖了下去。 秦芳年吃了一惊,“少帅,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干什么了?你不能这么对我,少帅,茵茵会生气的,少帅……” 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苏姚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响,仿佛鼓槌就砸在她胸腔上,下一瞬心脏就会被敲破。 眼看着萧纵越走越近,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了一个念头,她不要再去禁闭室,她不能再被关一次禁闭。 她转身就跑,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强行拽了回去。 “你跑什么?” 萧纵莫名其妙,他虽然生气两人讨论唐黎,但是如今苏姚的分量不一样了,他嘴上不说,但不可能还舍得跟之前一样对她。 他垂下眸子看苏姚,本想挤兑一句,却一眼瞧见了她发白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睛。 喉咙一哑,他忽然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怎么怕成这样…… “对不起……” 苏姚忽然颤巍巍抓住他的手,整个人都在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的,我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别关我禁闭好不好?求求你,别关我禁闭……” 萧纵心头一刺,指尖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没说要关你禁闭……以后都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苏姚颤抖的身体微微一凝,她怯生生地抬起眸子,确认似的看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惊惧。 “真的。” 萧纵低声强调,被愧疚折磨得全身都在难受。 他抬手去摸苏姚的背,试图安抚她。 可刚碰到,怀里的人就猛地哆嗦了一下,她缩了缩肩膀,极力试图避开他的手,可她的手腕被攥着,她避不开,便只能尽力缩小自己的身体。 可怜的厉害,像只被蛛网困住,无处可逃的小虫。 萧纵将人拢进怀里,咬牙狠狠骂了一句,却不知道骂的是谁。 几次深呼吸后,他才克制着缓下脸色,拿捏着力道轻轻拍着苏姚的后背,却蓦的想起来一件事—— 上次关她禁闭的时候,苏姚也这么求过人吗? 可当时他不在,他求的是谁? 又有谁敢答应? 他不敢再去想,只抬手拍着苏姚的后背,把自己毕生的耐心都拿了出来,本以为需要很久苏姚才能从这种极度恐惧的状态里缓和下来,可没想到才几分钟,怀里的人就挣扎了一下。 他垂眸,就瞧见苏姚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嘴唇仍旧是白的,眼底却恢复了先前没有波澜的模样。 “好些了吗?” 他低声开口,苏姚没回答,只慢慢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看着自己空了的怀抱,萧纵心头也有些空,却强行压了下去,不能再勉强她。 苏姚隔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她抬起头来,哑声开口:“少帅打算怎么罚我?” 萧纵一滞,他没想到苏姚冷静下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想起自己以往的不留情面,他心头堵得更厉害。 陈施宁说得对,他实在不是个东西。 “不罚你,以后再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罚你。” 苏姚像是没听懂,迷茫地看着他,萧纵根本不敢和她对视,甚至破天荒地觉得抬不起头来,可他的性格又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索性一弯腰将她抱起来,送上了楼。 苏姚指尖抖了抖,慢慢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萧纵脚步一顿,这都多少天了,苏姚头一回主动碰他。 虽然只是怕被摔下去而做出的下意识动作。 他叹了一声,将苏姚送进房里。 今天天气不大好,房间里十分昏暗,他将苏姚放在床上,顺手开了台灯,“我让人给你熬服安神汤,歇一歇吧。” 他说着在床边坐了下来。 苏姚看着他欲言又止,萧纵心头颤动,以为她是刚遭遇了惊吓,想要自己陪着,不自觉放缓了声音,“有话和我说?” 苏姚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少帅不去忙吗?” 萧纵:“……” 原来是要撵他,早知道就不问了。 第70章 戏班子 虽然心里不痛快,萧纵却什么都没说,只站了起来,“有事就喊我,我今天在府里办公。” 见他肯走,苏姚松了口气,决定今天不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思太明显,萧纵竟然看出来了,本就堵着的心头又憋闷了几分。 可实在不好强求,更怪不了苏姚,早知道他会对苏姚动心思,当初…… 算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他掐着眉心下了楼,于修明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下来,抬手敬礼,“刚动了家法,现在关在柴房反省,可要属下暗中盯着?” 萧纵没有说话,抬脚进了客厅,坐下后他眉头才皱了起来,“你觉不觉得奇怪?她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听唐黎?” 那天沈知聿提起有人在找唐黎的时候,他立刻就联想到了秦芳年身上。 唐黎抢手,各方势力都想拉拢这么一个物理学家。 可人在他手里,连总统也不好明抢,所以旁人再怎么想要,也只能暗中想法子,怎么会有人毫不遮掩地在他的地盘打听? “少帅的意思是,咱们找错人了?” “不好说,诈一诈吧。” 萧纵没再多纠结,不管秦芳年是真的蠢到不知道遮掩;还是误以为他不在,不小心露了马脚,他都得把这场戏唱下去,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于修明敬了个礼,退了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姚门上,脑子里都是她怕得发抖的样子。 心情控制不住地烦躁起来,他抬手点了根烟,冷不丁电话铃响了。 管家接了起来,语气很快冷了下去,“我说,赵班主,你当帅府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能随便联系的?” 他说着就要挂断电话,萧纵却看了过来,“是余庆班的赵班主?” 管家连忙答应了一声,话里很不满,“老奴当初怎么说得来着,这些下九流不能招惹,现在连戏班子都敢往帅府打电话了……” “我看你是真的想回老宅了。” 管家被噎了一下,愤愤闭了嘴。 萧纵抬手接了电话,电话那边赵班主正在道歉,“无意叨扰,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找苏姚的?” 赵班主不知道他是谁,但态度仍旧很恭敬,“是,就是问问,她好些日子没来了,我们排了出新戏,想给她看看。” 萧纵皱眉,苏姚很久没去戏班子了? 可她不是隔两天就出门吗?没去戏班子,那去哪了?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后半句吸引了,新戏? 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轻笑一声,“我给你转过去,你自己和他说。” 楼上很快响起电话铃声,苏姚接了电话,听见赵班主的声音时,她微微愣了一下,猛地想起之前在荷园门口看见的那道身影,看来自己当时没看错,的确就是赵班主。 她神情凝重起来,“您怎么联系我了?” 赵班主语气有些尴尬,“这不是好些日子没见了吗……” 苏姚一听这语气就知道问题不小,连忙开口打断了,“我过去一趟吧,有话到了说。” 赵班主连忙应声,“好好好,我们等你来。” 苏姚挂了电话,抬手捏了捏腿,今天天气不好,她的腿从早上开始就有些疼,但她还是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捡了几捆洋钞塞进了手包里,犹豫片刻,又选了几样值钱的首饰装了。 随即拿了风衣就要出门。 一下楼却瞧见萧纵正靠在沙发上看军报,她脚步一顿,心脏也跟着一紧,刚才那股讨论唐黎却被萧纵撞见时的惊惧又涌了上来。 虽然刚才不知道萧纵突然抽了什么风,竟然没有罚她,但这不代表对方没有反口的可能。 这种时候,她只想离他远远的,最好是让他别再想起自己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放轻了脚步,打算从后门走。 男人却抬眸看了过来,“这是要出去?” 苏姚呼吸一顿,隔了几秒才转身应了一声:“去戏班子看看。” 她没有遮掩,一是因为她在楼上讲电话,客厅听得见,隐瞒没有意义;二是萧纵也并不关注她的行踪。 可这次男人破天荒地走了过来,“我刚好闲着,陪你一起吧。” 苏姚满脸惊讶,年少时候她虚荣得很,总想着让萧纵陪她一起去戏班子,想着让他给自己撑腰长脸。 可萧纵忙,他有那么多大事要处理,哪有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所以从来没答应过来,仔细算起来,除了他们相遇的那一次之外,萧纵竟再没去过余庆班。 而除却之前的拍卖会和旁听会之外,他也从来没主动提过要和她一起出去,都是她手段用尽,非要跟着的。 就连那两次主动提起,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此时这么一听,她心头没有半分欢喜,反而心头咯噔了一下。 “少帅难得空闲,还是休息吧,” 她连忙开口拒绝,“我这点小事,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萧纵默了一瞬,侧头咳了一声,“倒也不是我想和你去,是府里的车……” 苏姚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她心下一松,连连摇头,“我坐黄包车就好,不麻烦府里的人,我走了。” 她加快脚步出了门,身后却再次响起萧纵的声音,“天气不好,说不定会下雨,你真的要坐黄包车?” 苏姚只当没听见,步子越走越快,等她出了房门,这才松了口气。 离开了萧纵的视野就好,至少她现在是安全的,不用担心萧纵反悔,又想起来她提唐黎的事,把她关去禁闭室。 至于男人早上保证的那些话,当时的确给了她莫大的安慰,但现在一想就知道绝不可能,萧纵对唐黎,不只是喜欢那么简单,还有敬重以及求而不得的遗憾,他早先说过,自己这样的人和唐黎一起提起来,都是在糟践对方。 他是不可能忍受这种事的。 还好,还好,她已经出来了。 第71章 针对 风越来越大,夹杂着土腥味,苏姚裹紧风衣出了门,喊了个黄包车往戏班子去。 她最近其实很少回来这里,唯恐自己发作的时候,被人瞧见。 还有一层原因,她刚攀上萧纵的时候,只想着显摆,没少拿贵重的香膏首饰送人,炫耀的意味很明显,有些招人嫌。 后来她伤了腿,不可能再登台,就和戏班子的人彻底有了嫌隙。 再加上还有人暗中挑唆,就算她来看戏,戏班子也没有人愿意理她,很多新来的甚至都不知道她也是这个戏班的人,所以当初秦芳年说她是余庆班的人时,她并没有怀疑。 可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进门就瞧见整个戏班子都在,兄弟姐妹们在院子里,班主师父在廊下。 “师父,班主。” 她喊了一声,两人都扭头看了过来,连带院子里的人也停下了动作。 “苏姚回来了,快坐,周嫂给你炖了最喜欢的鸡汤,快来尝尝。” 赵班主说着话,目光却落在了苏姚身后,瞧见只有她一个人,脸上很明显闪过失望。 苏姚不打算绕弯子,“班里是不是出事了?” 师父姚生动了动嘴,似是要说话,最后却只是抽了一口旱烟。 “先看戏,看戏。” 赵班主开口,苏姚只好坐了下来。 锣鼓声响起,戏班子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个粉墨登场,唱的是《战太平》,扮花云的是她的大师兄赵长春。 她看得有些失神,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当年登台的光景,花枪翻转,锣鼓喧天。 可她现在连跟头都不敢翻。 一出戏毕,赵班主看了过来,“你觉得这戏如何?” 苏姚自然只有称赞,“师兄素来勤奋,唱念做打,比我强不少。” “长春的资质比你还是差些,但能练成这样也是下了苦功的。” 姚生抽着旱烟,闷头开口,戏台上的人面露不忿,却到底没说什么,苏姚也知道赵班主找她来不只是为了看这场戏。 她没等对方开口,就先开了手包,将洋钞和几样首饰都拿了出来。 “这钱拿着周转,首饰给师兄师姐们撑撑面子。” 姚生却把钱推了回来,“喊你来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苏姚有些意外了,除了缺钱,她也不知道班主联系她是为了什么。 姚生却老脸张红,没能说出话来。 “都是一家人,这有什么好瞒的?” 赵班主出来打圆场,“咱们苏姚可是少帅的人,你们忘了她当初回来的时候有多风光了?几百块的手表随便送,咱们这就是点小事,苏姚张张嘴就办成了,是吧苏姚?” 他说着殷切地朝苏姚看了过来,若是早几年,苏姚被这话一捧,说不定就不问缘由答应了下来,可现在她很清楚自己的分量,哪里敢应允。 “班主还是把话说清楚一些吧。” 赵班主面露尴尬,讪笑着开口:“就是一点小事……” 赵长春忍不住了,“怎么,戏班有事,你不想帮?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你忽然辞演,戏班子怎么会越来越差?” 苏姚啧了一声,赵长春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归根究底,他针对自己只是因为自己当初没选他,反而去了帅府。 当年她离家出走回戏班子的时候,赵长春还曾鼓动整个班子的人针对过她。 “你给我闭嘴!” 姚生呵斥一句,又叹了口气,“我就直说了,你也知道,这几年戏班子不景气,没人能挑大梁,原本你师兄下了苦功练这场戏,就是想打出名堂的,结果百盛园那边,说换戏班子就换了。” 苏姚这才明白过来,班主那天去荷园,是为了挂靠的事。 可她无能为力。 她沉默着没说话,赵班主有些着急,“苏姚,你师兄的话虽然难听,可说得没错,戏班子出事和你脱不了关系,你不能不管,就是和少帅说一句的事。” 苏姚没在意这话,只看了眼姚生。 赵班主为人她不想提,但师父性子率直倔强,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不会同意赵班主和她开口的。 可她也是真的无能为力,如果是前两年,她兴许还会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找萧纵闹一闹,可现在她无比清楚,萧纵不会管她的事。 毕竟,他连萧茵都不想让她继续接触了,开口也只是自取其辱。 “既然海城待不下去,那就离开吧。” 她斟酌着开口,“钱你们放心,我还有些,足够换地方立足了,明天我就给你们送过来……” “谁稀罕你的脏钱!” 赵长春怒骂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戏班子挂靠的事,你必须解决!” “你闭嘴!” 姚生怒喝一声,抓着烟杆狠狠敲了下桌子,“我们现在是在求人,求人你懂吗?” 赵长春静默一瞬,忽然冷笑出声,“师父,您还没看出来吗?咱们求错人了,一句话的事,她推三阻四,要么是不想帮我们,要么她当初的风光都是装的,她在少帅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可是,师姐以前送的东西都是真的……” 有人小声反驳,赵长春脸色更讥诮,“那你们见少帅来过吗?” 一句话,说得戏班子众人都沉默了。 半晌,细碎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真的哎,她登台的时候,少帅都没来看过她的戏。” “你们发现没有?她这次来的时候,连车都没有。” 苏姚抓紧了手包,一言未发,这都是实话,没什么好辩驳的。 赵长春冷笑出来,“当初你还不肯跟我,非要攀高枝,现在失宠了吧?都是你活该!” “你有完没完?!” 姚生一脚踹在他腿上,“人往高处走,人之常情!” 赵长春愤愤退了下去,姚生这才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姚,“你是我养大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什么脾气我知道,你和师父说句实话,这忙你是真的帮不了吗?” 苏姚不在乎戏班子其他人,唯独对姚生,的确有些愧疚,只是沉默许久,她还是摇了摇头,“对不住了,师父。” “……算了,”姚生叹了口气,“命定如此,吃饭吧,好好尝尝周嫂的手艺。” 他自己却没吃,抽着旱烟走了,众人对视一眼,没人落座,反倒纷纷上前将桌上的菜端走了。 “没那个本事装什么?还以为真能拉我们一把……” 细碎的埋怨声响起来,混着头顶噼里啪啦落下的雨,很刺耳。 但有人觉得不够。 “还赖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这小庙,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赵长春开口讥讽,苏姚也不是什么要脸的人,本来想当没听见,等雨停了再走的,可又觉得没必要,又不是没淋过雨。 她还是出了门,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就摔上了,她叹了一声,张望着想喊个黄包车,可戏班子住得偏,又加上下雨,她目之所及,竟然一个都没瞧见。 她只好举起手包,打算冒雨回去,可很快又把手放下了。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回帅府。 她后退一步,靠在门边坐了下来,仰头静静看着天空的雨落下来。 一道喇叭声却忽然响了起来。 第72章 你就是个废物 苏姚侧头看了一眼,一辆车果然缓缓开了过来。 她看了看路,又看了看自己,很清楚自己没挡路,可还是下意识地把腿收了回来。 车很快开了过去,不多时又掉头回来,喇叭声也又响了起来。 苏姚很莫名其妙,她又没挡路,这车上的人怎么回事? 她索性站了起来,紧紧贴在了门上。 喇叭声一顿,车子又开走了,但不过两分钟,那辆车又掉头开了回来,车窗也慢慢降了下来。 苏姚意识到不对劲,眼神警惕起来,慢慢从包里摸出把小刀。 “长本事了,和我动刀子?打算扎我哪?” 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来,听着十分耳熟,苏姚惊讶地看了过去,果然在车窗里看见了萧纵那张脸。 她很惊讶,“少帅怎么会在这里?” 戏班子这几年搬过家,地方越住越偏,不是萧纵这种人会来的。 看着她脸上纯粹的茫然,萧纵满心都是无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来找你的啊。 可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圈,还是被那残存的骄傲拦在了嘴边,他只好咳了一声,“刚好路过,你呢?” 苏姚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院子,“戏班子搬到这里了,我过来看看。” 萧纵皱眉,既然是来戏班子看看,为什么在门外? 他是等下了雨才来接人的,一到地方就看见苏姚坐在门外,既不进去,也不打算回去,就仰着头看屋檐上的雨。 躲雨其实是很正常的事,但他看着,就是莫名觉得苏姚可怜。 于是他摁了喇叭,本以为苏姚看见他来会高兴,可没想到苏姚根本没认出来他的车,还一个劲地躲。 甚至还拿出了刀子,打算谋杀亲夫。 他叹了口气,将无奈压了下去,“说了会下雨,让你坐车来,非不听,现在被雨堵在这了吧?你就不知道进去躲雨吗?” 说起这个,他有些生气,“你们戏班子的人也是,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留你,就算不留你不知道给把伞吗?算了,上车吧。” 他语气一缓,绕了那么大个圈子,总算把想说的说出来了,“我送你回去。” 苏姚却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少帅忙自己的去吧,等雨停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萧纵被堵了一下,明明苏姚一向很善解人意的,很多时候不用他说什么,她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给出他最想要的反应,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说话总是很噎人。 就像是特意在和他对着干一样。 “你怎么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要是一直下你就不回了?” 他不自觉加重了语气,话里带了几分命令,“赶紧上车。” “真的不用了。” 苏姚见他烦躁,心里一叹,她已经尽量不给萧纵添麻烦了,是他自己不走的,还要对自己发脾气。 可她习惯了忍耐,语气仍旧和缓,“少帅的正经事要紧,不用因为我浪费时间,若是真的耽误了什么,我承担不起后果,你忙去吧。” 萧纵抓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苏姚果然是在和他对着干,他都来这种地方了,能有什么正经事? 可苏姚那满脸的认真,又让人生不起怀疑来。 难道他最近做得还不够明显吗?苏姚就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吗? 他有些无可奈何,正打算再找个理由催她上来,戏班子院内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谁啊,在人家门外不停摁喇叭,烦不烦人啊,耽误人练功知道吗?”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赵长春漆黑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没瞧见车里的萧纵,倒是看见了还站在门外的苏姚,脸上顿时溢满了嘲讽—— “哟,金丝雀怎么还没走啊?下这么大雨没人来接你啊?也是,你这种嫌贫爱富,始乱终弃的女人,倒贴给男人都不要,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看上了你这种破鞋,赶紧走,别脏了戏班子的地方。” 这话太难听,充满恶意。 苏姚不明白,她并没有给过赵长春承诺,两人也没有私定过终身,清清白白的关系,不过是拒绝了他的追求,怎么就能被他记恨成这样。 “你刚拿了我的钱。” 她不再留情面,“你是白眼狼吗?有个词叫恩将仇报,说的就是你。” 赵长春脸色涨红,恨恨呸了一声,“卖身的脏钱,你还有脸提?戏班子肯要都是给你脸。” 他似是也觉得自己理亏,有些恼羞成怒,竟仗着人高马大,抬手就要推搡苏姚。 苏姚侧身躲开,她才不怕和赵长春动手,如同姚生所说,她天分好,真打起来,说不准谁吃亏。 可不等她动手,耳边就先响起了惨叫,她抬头,就瞧见萧纵接住了赵长春的手,往回一顶,就扭断了对方的手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脸色看着简直比下雨的天还要阴沉。 “只会拿女人撒气的废物。” 男人骂了一句,把赵长春扔进了雨里。 赵长春不认识萧纵,只知道挨了打要还手,当即就捏拳打了过来。 戏班子虽然自小练功,但毕竟是为了表演,对付普通人可以,可对上萧纵这打小就接受严苛训练,每一下都是杀招的人来说,还是差了一些。 只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他就被萧纵一脚踹趴下了,大约是太疼,他有些爬不起来,一直趴在地上哀嚎。 叫声很快惊动了戏班子的人,众人纷纷走出来查看。 “出什么事了?” 师兄弟们看见赵长春满身狼狈地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连忙上前来扶,随后才看见苏姚和萧纵,有人怒道:“苏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在少帅面前说不上话,倒是在戏班子作威作福了,真当我们会任由你欺负吗?” “就是。” 其他人纷纷附和,满脸的义愤填膺。 苏姚脸上有些火辣辣的,萧纵本来就瞧不起她,看她在戏班子这么不受待见,怕是要更嘲讽她了。 还好,还好,没有多久了。 “都给我闭嘴!” 她喝了一声,见众人被震住,这才强撑着开口,“这位是少帅。” 戏班子众人一愣,面面相觑,都有些惊疑不定。 少帅? 这就是威名赫赫的萧家少帅?他真的来戏班子了? “你们听她胡说,” 赵长春缓过气来,黑着脸开口,“那么多年都没来的人,怎么会忽然就过来?她这是打了人,想糊弄我们呢,给我把他拿了。” 他是大师兄,说的话自然有说服力,戏班子众人再次撸起袖子,可刚要上前,耳边就响起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第73章 真的是少帅 赵班主匆匆跑了出来,看清楚萧纵的脸,浑身止不住地一抖。 旁人都不认识眼前人,可他认识。 当时萧纵来百盛园寻人,一眼就看中了抬上的苏姚,把人带走的时候,是给过他一大笔钱的,那是他头一回见到萧纵,就那一回,他再没敢忘记这张脸。 他竟然真的来了戏班子。 赵班主的腰不自觉弯了几分,殷勤地上前想套近乎,却还不等说什么,就被人拉住了。 “爹,” 赵长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甘,“你不会也被这人骗了吧?我看他就是苏姚的姘头,你可别……” 赵班主浑身一激灵,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逆子,住口!” 赵长春被打蒙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赵班主没理会他,抖着手见礼:“这位就是萧少帅吧?六年前,小的有幸见过您一面,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 “不敢当,” 萧纵哂了一声,低头叼了根烟,可回头看了眼苏姚,又把烟放了回去,他收起烟盒才再次开口,“我就是苏姚的姘头,算哪门子的少帅。” 赵班主浑身一抖,虽然萧纵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可他这种人物的玩笑,不是他们这些寻常人承受得起的。 他拉过赵长春,摁着他的头逼他道歉,“少帅,是犬子有眼不识泰山,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 见赵班主这副态度,戏班子其他人也不敢再动作。 这竟然真的是少帅。 那他们刚才…… 众人想起自己刚才的无礼,纷纷变了脸色,一个个挤着往后躲。 赵长春的脸色更难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敢那么欺负苏姚,就是仗着她会顾全姚师父的面子,不会真的计较,而且萧纵从来没陪她回来过,可谁想到今天就正好来了。 想起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他下意识地往赵班主身后藏了藏。 萧纵也没理会众人,只回头看了眼苏姚,“总撺掇着我跟你回来,回来看你受气吗?这种师兄,这种地方,你到底回来看什么?” 苏姚也没想到会让萧纵撞见这种场面,低声道歉,“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你先忙你的去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萧纵拧眉,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明明是替苏姚生气,给钱还不落好,图什么? 看得人真憋屈。 “少帅息怒,这都是误会,误会呀。” 赵班主一听两人的对话就急了,忙不迭解释,要是真让萧纵记恨上戏班子,他们就真的离开海城了。 可萧纵却根本没心思理会他,他盯着苏姚看了两眼,强行将火气压了下去,缓和了语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说,这种人没必要客气。” 苏姚有些惊讶,萧纵还是头一回说不怪她这种话,大概是真的被赵长春气到了。 “少帅息怒,你想怎样处置?” 萧纵侧头看向赵长春。 对方浑身一抖,缩了缩脖子,又往赵班主身后藏了藏。 赵班主也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将他挡住,拱手作揖,“少帅,这真的是个误会,俗话说得好,不知者无罪,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他吧……” 萧纵眼神冷沉,这一家子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 但他懒得直说,只轻轻勾了下指尖。 但凡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是动了杀心的。 赵班主虽然不明白,但混迹三教九流多年,他对人态度的变化十分敏感,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危险,他一把将赵长春拉过来,抬手又给了他两个巴掌:“孽障,敢对少帅无礼,你有几个脑袋?还不快认错!” 赵长春不敢反抗,低头道歉:“少帅息怒,是小的有眼无珠,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和我计较。” 萧纵不说话,只是垂眸淡淡地看着。 赵班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觉得不够,一咬牙,抬腿踹在了赵长春的膝窝上,“你给我诚心些。” 赵长春咬咬牙,磕了个头:“少帅,我真的不敢了。” 萧纵仍旧不为所动。 赵班主实在下不去手了,将目光落在了苏姚身上,满脸的恳求:“苏姚,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次的事的确是长春不对,可你和长春一起长大,你知道的,他其实是个老实孩子,就是嘴上不饶人,心肠不坏的,你就替他求求情……” 苏姚摇摇头,赵长春其实心肠挺坏的。 小时候就抢她的饭吃,还偷看她洗澡,那年她离家出走回来的时候,他还往她房间里放蛇报复她,只是戏班子的人都帮着他这个大师兄,苏姚也没有证据,只好作罢。 所以刚才萧纵对赵长春下手的时候,她看得挺高兴,根本没想拦。 就算她想拦,也根本不敢开口。 上次阻拦萧纵的记忆太深刻,她现在根本不敢说话。 赵班主求错人了。 见她不开口,赵班主有些着急,“苏姚……” “怎么,我是听不懂人话吗?你要和她说?” 萧纵终于开口,上前一步挡住了苏姚,赵班主哪里敢应承这句话,连连道歉,腰几乎弯到对折:“就是给小人是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这么想啊,少帅……” 他想着萧纵刚才的动作,忽然福至心灵,一脚将赵长春踹翻在地:“少帅放心,小人以后一定对这孽障严加管教,若是他再敢对苏姚出言不逊,不用少帅动手,小人自己打烂他的嘴。” 萧纵总算有了反应,他哼笑一声,“班主最好记得今天这句话,不然我也不介意亲自动手。” “是是是。” 赵班主长出一口气,脸上又露出殷勤来:“下这么大雨,进去坐坐吧,等雨停了再走如何?” 他不敢直接喊苏姚,只好不停给她递眼色,示意她劝萧纵进门。 苏姚知道他的目的,可并不想开口,毕竟萧纵有正事,不可能会答应,说了也只是没脸,所以她开口就是拒绝—— “班主,少帅他……” “那就进去坐坐吧。” 萧纵忽然开口,“刚好,我也好奇戏班子什么样。” 第74章 撑腰 赵班主喜不自胜,连忙吩咐人拿伞,萧纵接过来,顺势将苏姚往怀里一搂。 苏姚仰头看过来,眼底带着惊讶,既是因为他刚才答应了进戏班子坐坐,也是惊讶于他现在的动作。 “……伞太小。” 萧纵掩饰性的咳了一声,明明这是最寻常的亲近,现在却莫名地有些心虚。 苏姚倒也没再说什么,大约也习惯了这种程度的亲近,慢慢靠在了他身上。 萧纵指尖抖了抖,不自觉抱得更紧了些。 戏班子众人也没想到能真的把萧纵请进来,愣了下才回神,纷纷跟在身后进了门,被雨水淋了个透也没人顾得上。 “这真是萧少帅?” “赵班主都说是了,肯定是。” “怪不得师姐不要大师兄,萧少帅长得可真好。” “亲自来接师姐,他应该很喜欢师姐吧?” 师弟师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一改方才的态度,声音里都是艳羡,苏姚却没有半分窃喜,只担忧地看了萧纵一眼。 她怕这些闲话会让萧纵反感。 她记得前些年,她认不清自己的时候,曾经变着花的想从萧纵嘴里听见些甜言蜜语,可除了床上说些浑话,萧纵从来不肯说这些。 有回她学了个法子,她知道萧纵喜欢表,就特意定制了一支表去问他,喜欢表还是喜欢自己。 当时萧纵就敛了笑,朝她看了过来,那眼神,现在想起来还让人无地自容,连那只表也被他随手送了出去。 那之后,她再没问过这种话,连提都不敢提。 “看我干什么?”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萧纵眸子一垂,眼底露出几分意味深长来,看来今天这趟没白来,苏姚肯看他,应该是对他的态度有所察觉了吧。 “他们年纪小,不懂事,少帅要是听见什么混账话,别往心里去。” 苏姚低声开口,听得萧纵云里雾里,他蹙起眉头,分了些心神在周遭的动静上,然后就听见了身后众人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 他皱起眉头,苏姚说的混账话,是指这些? 他心头一动,趁机开口,“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少帅别逗我了,”苏姚有些无语,小声开口,“你都警告我那么多回了,我不会再不自量力的。” 刚刚生了点悸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那的确是他做过的事情。 当时做的时候不留余地,如今才知道抹消多难。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院子不大,众人很快就进了堂屋。 赵班主连忙去把姚生请了出来,听见萧纵来了,姚生难得失态,鞋都没顾得上穿就跑了出来,看见苏姚身边的男人,他却又哑巴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作了个揖:“见过少帅。” 他是头一回见萧纵,他自小对苏姚严苛,是盼着她能撑起门楣的,结果刚登台就听说萧纵要把人带走,他气性上来,躲着不肯见他。 连苏姚他也一直避着,直到她离家出走跑回来那次,他才肯再见她。 当时他告诉苏姚,高枝不好攀,让她回来老老实实的唱戏,但没过几天苏姚就自己回去了。 他恨铁不成钢,对苏姚彻底失望,从那之后,没再给过她好脸色,今天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喊人回来,没想到他进个屋的功夫,萧纵就来了。 他心情颇为复杂,干巴巴地没再开口。 “这是我师父。” 苏姚开口打圆场,“少帅上首坐吧。” 她不知道萧纵为什么会进来,但清楚他对戏班子不会多感兴趣,也没想仔细介绍,掏出帕子来就去擦椅子,想让萧纵坐。 可帕子刚掏出来,手就被抓住了。 萧纵都不知道苏姚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这么虚荣的一个人,前些年整天想让他来给她撑场子,现在人真来了,她又把自己折腾得像个小丫头似的。 他将苏姚的帕子取下来,拉着她在右手边坐下,“姚师父是长辈,上首还是他坐合适。” 苏姚一顿,十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就冲他肯这么给姚生面子,再让她去一回拍卖会她也愿意。 萧纵不喜欢她这个眼神,抬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逼着她闭上了眼睛。 “快,换了新的酒菜来。” 姚师父连忙开口,见萧纵并没有盛气凌人,他也自在了些,喊着人备酒菜,可一看桌上就愣了,上头竟然空空如也,别说菜了,连杯茶都没有。 他猜到了什么,脸色难看起来,严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徒弟。 众人纷纷移开目光,心虚地不敢和他对视,赵班主脸上也满是尴尬,刚才撤菜的时候,姚生不在,可他是亲眼看着的,却并没有阻止。 “你们也真是,收拾得这么快,”他打了个哈哈,连忙找补,“我这就去置办新的,去海晏楼要一桌上好的酒席,少帅稍等……” 他说着就要走。 “不用了。” 萧纵懒洋洋说了一句,他素来敏锐,戏班子众人的态度又这么明显,他还有什么不懂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却并没有做什么,他的身份,实在没必要亲自和一个戏班子计较。 他只将目光落在苏姚身上,“她肠胃不好,外头的东西也不敢乱吃,我进来就是因为她衣裳湿了,等她换完衣裳,我们就走。” 苏姚抬头看了过来,有些惊讶他会说这种话。 这算是明晃晃地给她撑腰了。 真稀奇。 像是看出了苏姚在想什么,萧纵笑了一声,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的身量和师姐差不多,师姐穿我的吧。” 小师妹玉兰开口,满脸都是期待,苏姚没拒绝,毕竟萧纵主动开口,还是在给她做脸,她不能不给面子。 而且她心里,的确很感激。 “那我先去了。” 她和萧纵说了一声,得到应答后,才转身出去,身后很快再次响起男人的话,隔着雨声有些模糊,可她还是听清楚了—— “姚师父,和你打听个人,秦芳年,认识吗?” 第75章 你找错人了 苏姚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想回头看看,却又在动作的瞬间忍住了。 怪不得萧纵会忽然来戏班子,还答应进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直说就是了啊……还说什么让她换衣裳,差点她就以为男人是抽风了。 她摇头失笑,径直去了女孩们的房间。 几个师姐妹都跟了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 “师姐,刚才我可什么都没做,你千万别生我的气啊。” “师姐,少帅对你可真好,连你衣服湿了都看见了,他自己也湿了肩膀都没说话呢。” “就是,他还亲自来接你,少帅是不是很温柔啊?” 众人说的热闹,苏姚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她不打算一笑泯恩仇,但也没有趁机报复的打算,毕竟她也不是真的有人撑腰,不敢真闹起来,而且,还得看师父的面子。 还是晾着吧。 似是察觉到她态度的冷淡,几人面面相觑,既忐忑又失望,却没敢多说什么。 冷不丁房门被敲响,赵班主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苏姚,你换好衣裳了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苏姚猜到了什么,扣好扣子走了出去。 “班主。” 赵班主笑得又尴尬又热切,再不见先前帮着赵长春阴阳她的模样,“刚才饭菜的事,师兄们是和你开玩笑呢,你没有当真吧?我替他们道歉,你千万别和他们计较,挂靠的事儿……” 苏姚就知道他来找自己是因为这个,可他想差了。 “班主,我实话说了吧,”她开口打断,“少帅今天不是来接我的,这事儿我的确说不上话。” “你这孩子,又和我说笑,不是接你,少帅来这里干什么?” 赵班主嗔怪地看她一眼,“我知道,你生戏班子的气,但你要多想想姚师父,他这么大年纪了,苦苦撑着戏班子,你不能真的计较,说到底都是一家人……” “我能做的都做了,” 苏姚神情淡淡,“少帅来这里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但的确和我无关,所以班主真的不用指望我。” 见她神色认真,赵班主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你说真的?” 苏姚不说话,只看着他,赵班主被看得心脏发沉,神情难看了下去,“你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办法,离开海城,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无能为力。” 她越过赵班主往堂屋去,戏班子众人远远近近地看着她,有人躲躲闪闪,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殷勤示好,苏姚一概没有理会。 到堂屋的时候,里头两人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十分安静。 “少帅。” 她唤了一声,萧纵立刻站了起来,拉着苏姚就往外走,仿佛他真的只是在等苏姚换衣裳。 赵班主不死心,跟在后头不停开口:“这雨还没停呢,少帅再等一等吧,酒菜马上就到,喝两杯暖暖身体也好……” 但不管是苏姚还是萧纵,都没有松口,甚至都没回头看。 他满心懊恼,却不敢再阻拦,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上了车。 可车子却没有发动,萧纵侧过头,盯着苏姚看。 苏姚也跟着看了自己一眼,好奇开口,“少帅在看什么?” “你这幅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接你入府的时候。” 戏班子不景气,女孩子们的衣裳自然也说不上好看,她身上这套是十分朴素的短打衣裳,和她当年的打扮的确差不多。 像个傻丫头。 苏姚不自觉笑了笑,很快又敛起神色,“刚才,班主是不是和少帅说什么了?” 萧纵眉梢一挑,赵班主没提,倒是姚师父说了件事情,但他还没答应,他想让苏姚自己开口。 “哦?他要和我说什么?你说说看。” 他带着几分促狭,说起来苏姚也好些日子没主动提起说要什么了,此时他竟然还有些期待。 “没有就好。” 苏姚却松了口气,“没什么事,我们回吧。” 这反应出乎萧纵预料,他蹙了下眉,“真的没事吗?你确定?” 苏姚只当他是嫌麻烦,开口保证,“我会处理好,不会烦扰少帅。” 萧纵的心情不自觉沉了沉,什么叫烦扰? 他们的关系,苏姚遇见难事找他,不是应该的吗? 自己要是不答应,她就该和之前似的,又哭又闹再爬爬床……再说,他也没说不答应。 “你再想想,真的没事求我?” 他不死心地再次开口,苏姚摇了摇头,忽然又笑了起来,“今天多谢少帅了。” 不是自己想听的答案,萧纵心下失望,却还是耐着性子开口,“谢我什么?” “谢少帅那么忙,还费心思给我做脸。” 这是看出来他今天为什么进戏班子了,还算她有良心。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苏姚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尤其是那句“那么忙”,他咳了一声,将胡思乱想压了下去,矜持道,“不用往心里去,反正是凑巧路过,顺手罢了。” “虽然是凑巧,我还是得了好处。” 苏姚说得真心实意,至少看赵长春挨揍的时候,她是痛快的,这一点她必须要感谢萧纵—— “少帅想让我怎么报答?” 萧纵眉头皱起来,他说是路过,只是嘴硬,苏姚怎么还接上茬了?当真了? 她也不想想,谁会路过那么偏僻的地方? 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想起她那句报答。 若是苏姚所谓的报答,是回去后给他做些饭菜,或者床上玩些花样,还能说是情趣,他也很乐意接受,可现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就像是交易了。 毫无感情,全是算计,一个字都不中听。 他心里憋着气,却什么都没说,只发动车子回了帅府。 在戏班子一折腾,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进门,就看见于修明站在廊下等他,像是秦芳年的事有了进展。 但他不着急知道,看着苏姚上了楼,这才传了于修明进来,“消息透出去了?” “是。” 于修明低声应答,“属下会紧盯着她,您放心,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另外,今天老宅打电话过来了,让您过去祝寿。” “等他死了,我给他去做冥寿。” 于修明刚要劝一劝,就见苏姚换了衣裳推门出来,他嘴边的话顿住,见萧纵不耐烦理会自己,只能退了下去。 苏姚才走过来,“少帅换件衣裳吧,肩头好像湿了。” 萧纵一路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心头五味杂陈,苏姚这算是打一棒子又给个甜枣吗? 可他心里还是舒坦了些,抬手解开扣子,毫不避讳地露出了附着薄肌,线条流畅的胸膛,他垂眸盯着苏姚看,女人却目不斜视,动作极快地一颗颗地给他扣扣子。 萧纵刚舒坦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这还是苏姚?他都在她面前脱成这样了,还不摸? 他摁住了苏姚扣扣子的手,“我自己来吧。” 苏姚应了一声,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萧纵气笑了,他懒得再扣扣子,露着半边腹肌靠在了沙发上,犹豫片刻拨了个电话出去。 第76章 他真的帮了忙 陈施宁的声音很快在电话那端响起来,“真稀奇,少帅怎么肯给我打电话了?” 萧纵不耐烦听他废话,将今天的事情说了,语气里都是困惑,“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因为我前段时间说错话,她在报复我?” 陈施宁默了一瞬,笑了起来。 萧纵被笑得不痛快,“给你三秒,三,二……” “不笑了,不笑了。” 陈施宁认怂投降,“少帅,你怎么能这么想人家苏老板?她这哪里是想报复你,是在哄着你啊。” 萧纵嗤之以鼻,“她哄着我,我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我说少帅,”陈施宁又笑了一声,“你都肯低头哄人了,还没意识到床伴和心上人的区别吗?” 萧纵咳了一声,“倒也不至于是心上人,比唐黎还是差了很多的,最多就是……” “行行行,”陈施宁打断了他,懒得理会男人那该死的骄傲,“总之,人家苏老板没变,是你想要的不一样了。” 萧纵一愣,他想要的不一样了? 萧纵不自觉睁大了眼睛,虽然一向觉得陈施宁不靠谱,可这番话却好像很有道理。 苏姚在他心里,身份已经有了变化,但对方却始终拿自己当成一个床伴。 “你有什么法子吗?” 他皱眉开口,“我已经做得这么明显了,她就是不开窍。” 陈施宁又安静了。 萧纵有些不耐烦,“你是间歇性哑巴吗?” “你是怎么有脸骂我的?” 陈施宁语气里都是不可思议,“你连话都没说清楚,让人怎么开窍?你竟然还好意思怪人家苏老板?” 萧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当年追唐黎的时候,怎么闹得人尽皆知?” 陈施宁没好气道,“现在换成苏姚班,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说少帅,你别太双标了。” 萧纵一噎,说起来还真是奇怪,当年他的确没觉得哪里开不了口,可现在一想到要和苏姚说那种肉麻的话,他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电话那端陈施宁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没听,直接挂断了电话,目光落在二楼的房门上,要告诉苏姚,他现在对她有了点别的心思吗? 他试探着张了张嘴,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却已经感受到了让人窒息的尴尬。 根本说不出口。 算了,他靠在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以后再找个机会吧,反正日子还长。 苏姚在日历上又划掉一天,距离和萧茵约定的那天,又少了一天。 她微微一笑,心情极好地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除了那副坠子,剩下的珠宝首饰全都拿了出来,和箱子里的现钱放在了一起。 犹豫片刻,她又把钱拿了出来。 钱她得自己留着傍身,首饰给戏班子更好,这些东西应该够他们生活两年了,等他们去了外地,想去哪里典当就去哪里典当,那时候山高皇帝远,也不会有人和萧纵牵扯上,能省很多麻烦。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首饰装进一个大包里,提着去了余庆班。 但她没打算进去,昨天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赵班主,想也知道今天进门会面对什么局面,倒不如把师父请出来。 她喊了个路边玩耍的小女孩,给了她一颗糖,正要话她去戏班,找一个叫姚生的人,戏班子的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苏姚侧头,就看见赵长春推门走了出来。 苏姚扶额,还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偏偏他这么巧就出来了。 她侧开头,不想理会,赵长春却看见了她,“苏姚?” 苏姚避无可避,索性站了起来,抬头看着他,“怎么,还想和我动手啊?” 她以为赵长春昨天在萧纵那里受了气,今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没说,反而瞄见了耗子一般,扭开头就缩回了戏班子。 苏姚有些意外,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想明白,赵班主就从门里走了出来,满脸的热切,看着比昨天更殷勤,“苏姚来了?快进来,吃早饭了吗?周嫂熬了羊汤,快喝一碗,去去湿气。” 苏姚越发摸不着头脑,赵班主这是抽什么风? “师父呢?他在吗?” “在在在,你正好和他说说话,我还赶着出去,就不打扰你们了。” 苏姚看着他走远,才抬脚进了戏班子。 见她进来,院子里不管是打扫的还是练功的,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了过来,态度十分热情:“苏姚师姐回来了?” “师父就在屋里。” “我去给世界盛碗汤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口。 她满脸迟疑,怎么都想不明白戏班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难道是想通了,打算离开了? “苏姚来了?” 姚师父得了消息,站在堂屋朝她招了招手,满脸都是笑容。 苏姚很久都没见他这么高兴了,一时有些愣神:“这是遇见什么喜事了,师父这么高兴?” “你这孩子,还装傻。” 姚生嗔怪了她一句,大约是太高兴,也没顾得上自己是长辈,抬手给苏姚倒了碗茶,“多亏你,戏班子挂靠的事才能解决,余庆班欠你一个大人情。” 第77章 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姚一愣,“戏班子找到挂靠了?” 她满心惊讶,有些回不过神来。 姚师父有些无奈,“你这孩子,还和师父装傻,今早帅府来人和咱们说了,给找了陈家戏楼,不是少帅开口,咱们能扒上陈家?刚才赵班主已经去谈了。” 苏姚一时无言,她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她没有和萧纵开口,对方也没有和她提过…… 她蓦地想起昨天萧纵问起的那句秦芳年,喉间一哑,瞬间了然。 “还好有你啊。” 姚生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叹息一声,十分感慨地开口,“我老了,又伤了腰,这次要不是你说动了少帅,戏班子真的得散了,我替班里这么多人谢谢你。” 他说着要起身,苏姚连忙拦住他,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姚师父感谢错人了,萧纵帮忙不是看她的面子。 “昨天……少帅问起秦芳年了?”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询问。 说起这个,姚生也有些惊奇,“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能和帅府扯上关系,说起来她也可怜,也是富贵窝里出生的,结果爹娘外出做生意,被流弹打死了,她一个小女孩没了依靠,就被撵了出来,流落到了这里,当初我和他爹还有几分交情,戏班子也没少被照拂,就留了她两年。” 他说着摇了摇头,“但是去年她忽然就不见了,连封书信都没留,今天听见少帅提起她,我都没回过神来。” 苏姚想着秦芳年那一手弹得极好的钢琴,还有寻常百姓接触不到的学识,心下只觉得果然如此。 她的确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兴许比起自己,她要更像唐黎一些。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姚师父的声音响起来,苏姚回神,低笑了一声,“挺好的,少帅昨天还给她放了假。” 她隐约记得昨天萧纵好像罚了她,但按照萧纵后来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她惊惧之下听错了。 “你们也算是师出同门,她身世实在是可怜,十几岁就没了父母,你要多照顾照顾她。” 姚师父开口,苏姚垂下眸子,“她会过得很好的。” 至少要比她好,现在的她,在帅府就像只过街老鼠。 心头有些发涩,她又想起了萧茵最近对她的冷淡。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还记不记得他们的约定。 她说过的,那首钢琴曲,第一个弹给她听。 “对了。” 她想起自己手里的包,将东西递了过去,虽然余庆班已经靠着秦芳年能够在海城立足了,可她自觉亏欠了姚师父的养育之恩,所以这些东西,算是她自己补偿给姚生的。 “这些东西,师父你拿着,以后总有用钱的时候。” 姚生连忙推辞,“你昨天已经给了不少了,我不能再要了。” 苏姚仍旧将包推了过去,“这是我的孝心,师父就留着吧,以后……” 外头忽然响起嘈杂声,她往外看了一眼,只觉得来人很眼熟,是百盛园的掌柜。 “你来干什么?” 赵长春面露愠色,堵在门口不肯让他进来。 掌柜满脸堆笑,“误会,先前的都是误会。” 他隔着人群看见了苏姚,连忙抬手见礼,“苏老板也在,您可千万要听我解释,换戏班子这事我是真的不知情,咱们可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苏老板,你登台的时候可就是在咱们百盛园,这做生不如做熟,您快和姚师父说说,回百盛园吧。” 众人被他的无耻气笑了,又要上前撵人。 赵长春倒是老实了,一见苏姚出来,就灰溜溜地躲了起来。 “行了。” 姚生喊了一声,“买卖不成仁义在,别对掌柜的无礼。” 戏班众人这才散了。 苏姚不想插手戏班的事,而且她今天还打算去车站看看。 “师父,我就先回去了。” 姚生应了一声,“有空多回来走走。” 苏姚抬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应了一声,抬脚走了。 姚生回了屋子才瞧见苏姚的包还放在桌子上,转身去喊她,却已经瞧不见人影了:“这孩子……” 苏姚沿着巷子一路往前走,沿路又遇见了荷园的掌柜,行色匆匆的,大约也是来找余庆班的,海城出名的戏园子就这么几家,快要聚全了。 萧纵这动静,闹得有些大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拐出长街后终于看见了黄包车。 她一边揉着被高跟鞋卡得生疼的脚一边开口:“去火车站。” “小姐要出远门啊?要不要先回去拿行李?” 车夫看着憨厚老实,很让人信任,苏姚却不打算多说,“走就是了。” 似是看出了她不大爱说话,车夫很快闭了嘴,但走着走着又扭过头来,“这位小姐,你之前是不是唱过戏啊?我之前在百盛园等生意,看见过一位苏老板登台,你和她很像。” 苏姚的心脏陡然跳快了几分,她已经三年没登台了,海城这地方繁华,什么都更新换代得快,姚师父那种几十年的老生都能被挤下台,更别说她这个才唱了两年,还没彻底成名的小角色了。 没想到,今天能遇见一个记得她的人。 但她不敢承认,既忐忑又期待地开口,“你觉得那位苏老板唱得好吗?” 车夫憨憨一笑,“那可是少帅捧的角儿,唱得能不好吗?” 虽然是称赞,可苏姚心里说不出来的失望,还以为能和车夫聊聊自己那段过往,可原来根本没人关注她唱得如何,一沾上萧纵,什么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算了,本来也是她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好矫情的。 她不再想这些,打起精神来琢磨着待会该怎么打听出去的事,一抬眸却发现路越走越片,几乎瞧不见人影了,她心里一咯噔,“停车!” 车夫回头看着她笑,苏姚毛骨悚然,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车夫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忽然动手,踉跄两步扑倒在地,苏姚顾不得查看,下了车就跑,却被几只黑洞洞的枪口拦住了去路,“苏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78章 他是故意的 “事情办妥了?” 萧纵一进军部,就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金锦接过他的军装挂在架子上,随口应答,“妥当了,不过我原本是打算让荷园那边调一调时间的,没想到陈少非要帮忙,就去了陈家戏楼。” “贼心不死。” 萧纵骂了一句,也没把陈施宁的举动放在心上,只咳了一声,“中午定个位子,我要带人出去吃饭。” 金锦惊讶挑眉,别看萧纵年近三十,各种场合都去过,可却从没正经搞过浪漫,尤其是带人出去吃饭看电影这种事,放在以往他只会说一句浪费时间。 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属下能问一句,是哪位小姐如此厉害吗?” 她忍不住开口,萧纵瞥她一眼,随即皱眉,“还能是谁?你们难道忘了苏姚以往闹腾的事了?” 金锦的确不记得,毕竟她又不住在主楼,但这的确像是几年前的苏姚能说出来的话。 “那属下定个西餐厅吧,苏小姐一定喜欢。” 萧纵闷头看军务,只当没听见,等金锦出去了,他才看了一眼电话。 虽然不知道苏姚会不会出门,但余庆班换戏楼的事肯定已经传遍了,苏姚应该会听说,然后打电话过来的,到时候他就可以借苏姚懂事的名义,带她出去吃饭。 有些话虽然他说不出口,但可以做得更明显一些,都帮了戏班子,还带出去约会了,苏姚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了吧? 可上午眼看着过去了,电话却一直没响。 难道还没起? 他思绪有些飘,冷不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被迫回神,沉声开口:“进。” 金锦举着手表进来,“少帅,约的时间快到了,属下回去接人?” 萧纵犹豫了一下,苏姚还没找他,现在就去接人,不就证明,他才是想和苏姚吃饭的那一个? 总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又看了一眼电话,怎么还不响? “少帅?” 见他迟迟不开口,金锦开口催了一句,萧纵啧了一声,“去看看吧,就说我请人吃饭,被人失约了。” 金锦无语地看他一眼,“您还真是……” 她没说完,但萧纵一想就知道不是好词,凉沁沁地瞥了她一眼,金锦转身就走。 电话铃就在此时响了起来,金锦离开的脚步一顿,扭头看了过来。 萧纵低咳一声,抬手接了电话,神情虽然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可心里却松了口气,苏姚这电话,总算来了。 “喂。” 他接起电话,隔了两秒才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矜傲,眼神却不自觉温和了下来,但仅仅一刹,他的神情就变了,阴鸷,冷厉,活像是变了个人,周遭的气压都沉了下来。 金锦不自觉站直了身体。 萧纵一言未发,安静地听着电话那边的动静,随即“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少帅,出什么事了?” 萧纵脸上没了表情,“老宅的电话,说苏姚过去祝寿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 苏姚怕打着房门,满眼惊惧,她不记得自己在海城得罪过什么人。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你们是不是和少帅有仇?你们抓我没用,我在少帅那里没分量的,就算杀了我他也不疼不痒,你们就放了我吧。” 门外没人理会她,刚才抓她进来的几个汉子已经走了。 苏姚不死心地又拍了拍门,连脚步声都没听见,只能揉着胀疼的手停了下来,转头打量这屋子。 和帅府的洋楼不同,这是纯中式的摆设,说不上奢华,但大到门板桌椅,小到茶盏香炉,都是精品。 用得起这种物件的人家,就算是海城也屈指可数。 苏姚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该不会是…… 一声咳嗽从房内传了出来,苏姚犹豫了一下就抬脚走了过去,绕过屏风,就瞧见一位活似怒目金刚的老者靠在罗汉床上,军装被随意地披在肩头,他抽着雪茄抬眸看过来。 虽然头发花白,可那双眸子却仍旧犀利森然,仿佛一只巨蟒,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吞吃入腹。 苏姚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死死抓住了手里的包,“大帅。” 萧远山磕了磕烟灰,“有点眼力见啊,那小畜生没少在家里骂我吧?” “怎么会呢?” 苏姚连忙否认,虽然萧纵的确提起萧远山就变脸,但是她不能承认,萧大帅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她要是真承认了那话,可找死有什么区别? “大帅您想多了,再怎么说,您也是少帅的父亲。” “撒谎。” 萧远山冷笑一声,“那个小畜生,引着自家兄弟抽大烟,连老子做寿都不来,还能记得自己有个爹?等他待会过来,老子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儿子。” “大帅,话不能这么说。” 苏姚下意识维护,“小公子的事您要有证据,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往少帅头上扣。” 萧远山猛地站了起来,抬脚逼近。 他老当益壮,又身居高位,气势逼人,这么一走过来,苏姚只觉得空气都稀薄了。 她下意识后退,却撞到了身后的柱子,被迫停下了脚步。 她心虚的低下头,“大帅息怒,我不是有意顶撞你。” “老子不打女人,” 萧远山嘲讽一笑,从柜子里又拿出盒雪茄来,剪了一根塞进嘴里,眼神却越发冷厉,“这笔账,记在那小畜生头上,等他过来,老子和他一起算。” 苏姚心里一咯噔,这萧大帅把她抓过来,不会是觉得,她能把萧纵引过来吧? “大帅,您想引少帅过来,抓错人了,他是不会因为我过来的。” 她十分诚恳,盼着萧远山能清醒一些,别抓着她这颗废棋不放。 萧远山没开口,只看着她,目光像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 “我说真的,” 苏姚语气急切,“您别看我在帅府呆了这么多年,但其实少帅根本没把我放在心里,您抓我真的没……” “行了,废话这么多。” 萧远山重新坐回罗汉床上,“那小畜生是老子的种,老子能不了解他?他要是不稀罕你……” 他冷笑一声,“会那么大张旗鼓地给你的戏班子找园子?” “那不是因为我,” 苏姚很无奈,连忙开口解释,“是因为他带回来的一个钢琴教师,她和我一个戏班子出来的,少帅做的这些都是因为她。” 萧远山皱了皱眉,往旁边看了一眼,苏姚这才瞧见那里还站着个人。 对方年纪和管家相仿,却要和善很多,哪怕瞧见苏姚这个阶下囚,也是笑眯眯的。 他点了点头,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在萧远山耳边嘀咕了几句。 “你还真是满嘴谎话,那个姓秦的昨天才被动了家法,现在还被关在柴房里,你说小畜生看重她?” 苏姚一愣,昨天自己没听错吗?可事情不是这样的—— “昨天是因为我们提了不该提的人才……” 她话音猛地一顿,她能想到萧远山会问什么——那你为什么没事? 是啊,萧纵明明一向严苛,昨天为什么会忽然对她那么宽容? “……会那么大张旗鼓地给你的戏班子找园子?” 萧大帅刚才的话在耳边响起,苏姚心脏猛地一沉,慢慢明白了什么。 第79章 人怎么能这么坏 “行了,” 萧远山也不耐烦再和她说话,起身要走,“小崽子不是说要见她吗?让他小心点,别把伤口裂开了。” 管家应了一声,跟着他出了门。 苏姚没注意他说什么,愣愣地站在原地,门被关上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没有旁人了。 身体一阵阵的无力,她靠在了柱子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萧纵,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种事啊? 昨天责罚秦芳年也好,今天找园子也好,都是算好的了吗?都是为了把萧远山的目光引到我身上对吗? 我就说,你怎么会那么好心,忽然放过了我,我还觉得很庆幸。 你这个人…… 她靠着柱子慢慢蹲了下去,眼前模糊,喉间一片胀痛,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眼眶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烫,身体也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但她很快就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睛,五岁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哭除了会换来鞭子外,没有任何用处。 不能认命。 她重新扶着柱子站了起来,头脑变得无比清醒,他知道,萧纵不会来的,她想活,就只能靠自己离开这里。 深深吸了几口气之后,她开始查看窗户,但显然老宅对囚禁很有经验,窗户似乎全都封死了,没有给她留丝毫可能。 她挨个推过去,果然没有一扇能打开,可她不敢砸,怕会把人引过来,只能将目光放在屋顶上,等天色暗一些,她或许可以从屋顶上爬出去。 她搬起椅子,打算架一道梯子,上去查看。 可还不等她把椅子搬上桌子,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很嘈杂,来的人应该不少。 她心里一惊,连忙将椅子放回原位,藏到了屏风后面。 “都在外头等着。” 这是一道很熟悉的声音,苏姚很快想起来是谁,就是前不久在拍卖会上为难过她的萧承。 刚才萧远山走的时候,好像提了一嘴小崽子。 她不自觉吞了下口水,她和萧承没有交情,对方带着一身伤也要见她,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不会也和萧大帅一样,觉得抽大烟的事,是萧纵设计的吧? 这是要把账算在她头上? 这一家子,都不要脸! 她又气又恨,眼底都沁出了血丝,却不敢发出声音,只咬着牙悄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却被萧承的样子吓了一跳。 距离上次拍卖会见面,不过十来天,他却瘦了一大圈,燕窝深陷,脸色苍白,眼底都是阴鸷,腿上似乎也有伤,腋下夹着两只拐杖,瘸着腿进门的时候,活像一只索命的恶鬼。 这架势,怕是真的冲着算账来的。 她心头乱跳,有些喘不上气来,却仍旧一声没吭,反而脱了高跟鞋,踮着脚开始找地方躲藏。 她只有等到天黑,才有机会离开这里,在那之前,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小嫂子,在哪呢?” 萧承幽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十足的兴味,仿佛十分期待和苏姚的会面。 苏姚听得毛骨悚然,捂住嘴一声不吭,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柜子的门。 “别躲了,快出来和小叔子说说话,上次在拍卖会上,咱们不是玩得很尽兴吗?” 萧承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浓郁的苦涩药味,果然是伤得不轻。 可就算这样,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孱弱,反而平添了几分邪性。 苏姚收回目光,不肯再去看他。 “小嫂子?你真的不打算出来吗?” 萧承的音量猛地拔高,门外的人似是听见了,隔着门喊他:“小公子,要不要我们帮忙?” “不用,” 萧承一口回绝,“她想玩,我就慢慢和她玩,反正有的是时间。” 话音落下,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给我看好门,别让大哥闯进来。” 门外的人齐齐应了一声。 苏姚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惊叹,高兴的是这些人不会进来,惊叹的是萧纵的手段。。 这些人竟然真的觉得他会来。 他是真的会拿捏人心,如此轻易就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胸口堵得厉害,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抬手揉了揉胸口,强行把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 “咦?” 萧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几分欢喜,“小嫂子,我找到你了。” 他大步朝柜子走了过去,柜门上,一截衣角明晃晃地夹着。 他没有去开门,反而掏出枪对着门就是几下。 房内瞬间一片安静,萧承这才笑嘻嘻过去开门,“小嫂子,我的见面礼你喜欢……” 里头空空如也。 萧承的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小婊子,你耍我?” 苏姚捂着心脏,一声都没吭,萧承显然是被激怒了,找人的动作明显激烈了起来,不多时,空气中那浓郁的苦涩药味里,就掺杂了几丝血腥气。 可萧承浑然不觉,情绪越发激动。 苏姚眼看着他俯下身,拿着拐杖发了疯似的往床底下捅,心下微微一松,如果萧承一直是这幅疯狂的状态,那应该很难找到她。 怕就怕,他找不到会喊了别人进来。 她忐忑不安,却只能尽力往好处想。 冷不丁柜子猛烈晃动起来,她心道不好,下意识扒住了柜顶,可遮掩她身体的杂物却都被晃了下去,犹如实质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她后心一凉,迟疑着转身看过去,对上了萧承猩红的眼睛和他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小嫂子,终于找到你了。” 第80章 父子 还不等拐进萧家老宅所在的街道,萧纵就听见了宣天的锣鼓声。 萧远山的五十大寿,看起来办的很用心。 再往前走,街道被封住了,除了帅府邀请的宾客,谁都不得通行。 连萧纵的车都被拦了下来,警卫敬了个礼,“请出示请柬。” 于修明大怒,“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少帅!” “请出示请柬。” 警卫目光闪了闪,仍旧坚持,于修明脸色紫胀,下一瞬,枪声响起,警卫身上绽开一朵血花,他不敢置信地捂着伤口后退,朝开枪的人看了过去。 那是个女副官,看过来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情绪。 “滚开。” 金锦淡淡开口,连句废话都懒得说。 枪声惊动了其他人,警卫队立刻持枪跑了过来。 “谁敢在萧家闹事?” 警卫队长曹经义大步走过来,瞧见萧纵的车时目光一闪,随即抬手敬了个礼,“是少帅回来了?大帅可等您很久了。” 萧纵在车里看报纸,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种小人物,还不够格让他应付。 金锦冷笑一声,替他开了口,“曹队长可真是长本事了,底下的人连少帅的车都敢拦。” “职责所在。” 曹经义满脸歉疚,却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今天大帅做寿,海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难免会有些乱象,这也是为了大帅的安危考虑,想必少帅也能体……” 他话音顿住,因为一把枪顶上了他的额头。 金锦静静看着他,“老娘刚才没要人命,是觉得他一个听命的,罪不至死,但你……” 她眼睛微眯,“你猜,我会不会要你的命?” 曹经义笑了一声,显然没放在心上,抬手就来推枪,“金锦,别开这种玩笑,这可是萧家老宅,又不是你的帅府,不是你能……” 枪声毫不迟疑地响了起来,曹经义脸上的讪笑甚至还没来得及退下去,额头就出现了一个血窟窿,随即人仰面摔了下去。 警卫队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连正打算进门的宾客们也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呆了。 谁都没想到,金锦会真的杀人,还是萧老爷子的警卫队长。 “金,金副官……” 于修明颤巍巍开口,哪怕他和金锦就坐在正副驾驶上,这一刻他也被惊呆了。 “怎么了?” 金锦收回枪,茫然又无辜地侧头看了过来。 于修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金锦也没再理他,再次朝外头看了过去,“没看见挡路了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警卫队回神,却仍旧不知所措,他们举着枪僵在原地,却又不敢真的开。 金锦没再开口,只侧了下头,随行的大兵立刻会意,上前将曹经义的尸体拖开,随即大兵上前清路,将警卫队冲散之后,迅速与萧家戒严的士兵形成对峙。 大寿的喜悦气氛瞬间一扫而空,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宾客们都被这忽然的变故吓呆了,纷纷退让到了路旁,谨慎的观望。 萧纵的车慢慢开了过来,于修明弯腰给他开了车门。 萧纵这才合上报纸,瞥了眼萧宅威严煊赫的大门,扯了下唇角,弯腰下了车。 刚才曹经义一死,就有警卫偷偷溜进去报信了,此时萧宅前院正十分热闹,宾客满堂,言笑晏晏,萧远山正和商会会长何坚成说笑,看着意气风发。 警卫没有资格直接禀报,寻了好久才找到管家,连忙将外头的事情说了,管家脸色一变,转身就去禀报萧远山。 可他刚走到对方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纵就带着两个副官和一群大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萧远山鹰隼似的眸子一眯,脸色沉沉地看着他。 察觉到气氛不对,何坚成连忙打圆场,“俗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少帅这一身气派,真是和大帅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众人纷纷跟着附和,这种场面,谁都希望能以和为贵。 可惜父子两人谁都不买账。 萧远山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闭嘴,他上下打量了萧纵一眼,冷笑一声,“小畜生,还想和老子斗?还不是老子想让你来,你就得来?” 萧纵大步走了过来,抬眸直视他,“我的人呢?” 萧远山慢条斯理的点了根雪茄,并没有理会萧纵的话,自顾自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萧纵逼近一步,声音冷沉,“我问你,我的人呢?!” “小畜生,老子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父子两人陷入对峙,谁都不肯退步。 何坚成有心缓和气氛,却被两人过于低沉的气场压得根本不敢开口,犹豫过后,讪讪退了下去。 满堂的宾客也有些坐不住了,纷纷起身离席,退到了院子角落,将宽敞的庭院留给了剑拔弩张的父子。 “大少爷,今天是老爷的寿诞,您不能胡闹。” 一个妇人柔声开口,那是萧承的生母曹卉,当年萧太太雪崩,她居功至伟。 萧纵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抬手举枪,枪口不偏不倚,对准了曹卉的眉心。 似是早就料到了萧纵会有这种反应,副官和警卫们齐刷刷举枪,将黑洞洞地枪口对准了萧纵。 “敢对少帅动枪,你们要造反吗?!” 金锦呵斥一声,身后的大兵们也不甘示弱的抬起了枪。 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宾客们一阵骚乱,却谁都不敢离开,只紧紧挨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萧远山却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异常一样,仍旧慢条斯理的抽着烟,落在萧纵身上的目光,嘲弄又鄙夷,“你还是这么没出息,为了个女人,方寸大乱。” 萧纵像是被逗笑了,眼底嘲讽更甚,“你也还是这么禽兽,就知道对女人下手。” 萧远山眉眼都没动一下,“蠢货,老子教了你那么多年权势之道,你竟然还是不能权衡利弊,你别忘了,你能这么和老子叫嚣,是因为老子给了你身份和地位,你该做的,是好好孝顺老子,而不是为了你那个死了的娘,和老子翻脸。” “你怎么不说一说,你的权势是怎么来的?” 萧纵眼底一片森然的恨意,“靠着岳家帮扶起家,又要害岳家满门,说你一句禽兽,都是抬举你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萧远山终于有了情绪波动,他沉下脸,“我是你爹,做什么都对!” “你也配当爹?”萧纵猛地开了一枪,在曹卉的尖叫声中,他低喝道,“把苏姚交出来!” “老子就说你是个废物。” 萧远山忽然又冷静了下来,“竟然真的被一个女人引了过来,今天但凡你没来,老子都会高看你一眼,可你偏偏来了。” 他眯起眼睛,眸底一片冷厉,“那这里的一切,就都由不得你了。” 第81章 我能是什么好东西 萧远山摁灭了烟头,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一阵晃动,随即数不清的大兵冲了进来,将萧纵和他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萧家老宅毕竟是萧远山的地盘,他拥有绝对的优势。 几乎是一瞬间,场面就从势均力敌的对峙,变成了一边倒的碾压。 “你是老子生的,你那点心思,以为我猜不到?” 萧远山冷笑一声,轻蔑扑面而来,“现在,滚下去,给老子老老实实的贺寿。” 萧纵没动,只将枪口慢慢顶到了萧远山脑门上。 “少爷,不可啊。” 萧宅管家急了,也掏出手里的枪对准了萧纵,话却说得软和,“你们可是父子,弑父是要天打雷劈的。” “六叔,” 萧纵冷笑,“当年他设计我娘一尸两命的时候,你也这么拦过吗?” 管家是萧家同宗亲戚,萧家所有子弟都要喊一声六叔。 他被问住,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那是太太的命,你不能怪老爷。” “住口!” 萧纵怒喝,萧远山却仍旧气定神闲,他冷笑一声,“老六,别管他,那女人还在我手里,你以为他真的敢动手?这么多年了,废物还是废物,一点长进都没有。” 萧纵垂眸盯着他,眼底的恨意毫不遮掩。 萧远山对他的情绪毫不在意,甚至还觉得可笑,他就真的笑了出来,“小畜生,眼神不能杀人,看在是老子养大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滚下去,恭恭敬敬地给老子祝寿,今天让老子高兴了,你的人都能走,要是不能……” 他语气冰冷,“这萧家少帅,就得换个人了。” 萧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讥讽出声,“但凡你做得到,今天还需要用这种手段逼我来?萧远山,我现在的一切,是我娘给的,不是你。” 萧远山拳头咔吧响了一声,被这句话激得动了怒。 他从不觉得利用岳家,谋害发妻有什么不对,男人嘛,为了权势,什么都能算计,什么都能舍弃。 但他这个废物儿子,怎么教导都不明白。 真是一点都不随他。 “那又如何,你现在还不是落在了我手里?” “那你觉得,” 萧纵往前推了推枪,枪口紧紧顶在萧远山脑门上,“你底下人动作快,还是我动作快?” 萧远山嗤笑一声,慢慢站了起来,“好啊,那我就看看,你敢不敢真的为了一个女人,对你亲爹开枪。” 他顶着萧纵的枪口往前走了一步,“来,就当着海城这么多名流的面,给老子一枪,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弑父的,也让我看看,你弑父之后,会不会千夫所指,一无所有。” “你!” 萧纵握枪的手一颤,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凸起,显然被戳中了痛楚。 “少帅,父子哪有隔夜仇,大帅也是为你好。” 何坚成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劝着萧纵其余人纷纷附和,萧纵一言未发,倔强地不肯放下枪,却被萧远山逼得节节后退。 可就算他嘴硬,不肯低头,众人也看明白了—— 胜负已分,姜到底是老的辣。 “小崽子。” 萧远山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羞辱的意味毫不遮掩,“老子说过,今天会教你,怎么做人儿子。” 他转身坐回了太师椅上。 宾客们纷纷开始恭维,场面再次热闹起来。 只有萧纵还站在原地,他垂着头,枪已经放了下来,却迟迟没有开口。 威名赫赫的萧少帅,这一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众人有人在看热闹,有人满心唏嘘,却谁都不敢当着萧远山的面靠近他。 “少帅,”何坚成再次开口,“快给大帅祝寿吧,今天可是大帅的好日子,别坏了大帅的兴致。” 萧纵仍旧站在原地不动,众人只当他是当众丢了人,抹不开脸,纷纷小声议论了起来。 他们和萧纵没有仇,但天之骄子被狠狠碾压,谁不爱看这种戏码呢? 所以不管有意无意,众人眼底都闪过了兴味。 “少帅?” 何坚成催促了一句,萧纵慢慢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众人以为他是要祝寿了,纷纷竖起耳朵,却什么都听不清。 “你是哑巴吗?大点声。” 萧远山沉声开口,毫不遮掩话里的轻蔑。 萧纵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许久才再次张开嘴。 他说,“砰。” 萧远山皱眉,“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爆炸声陡然传来,连萧家老宅都被这动静惊得颤动起来,宾客们瞬间乱成一团,惊叫声此起彼伏。 金锦趁机缴了管家的枪,“六叔,你可不能对少爷动枪。” 六叔没防备,回神的时候手已经空了,只能尴尬地后退两步。 可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他了,连萧远山都变了脸色,站起来盯着爆炸处看:“出什么事了?” 警卫连忙要去查,却被喊住了。 “我告诉你就是了,何必麻烦去查呢?” 萧纵这才看向萧远山,含笑开口,“你说你,做寿就做寿,调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军火库守备不足,着火了吧?啧啧啧,那么多人,没枪可怎么办呢?” “孽障!” 萧远山怒吼,萧纵轻啧一声,“消消气,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别坏了兴致。” 萧远山胸腔剧烈起伏起来,脑子却十分清醒,他咬牙切齿道,“你今天来,是为了拖住我,而不是为了救那个女人?” “那不然呢?你真以为一个女人就能挟制我?” 萧纵忍不住笑了,“我说老东西,我身上流着你一半的血呢,你这么畜生,我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拍了拍萧远山的脸颊,如同他方才对自己的那样,“不过是将计就计,逗逗你罢了,千万别当真。” 萧远山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铁青了起来,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曹卉连忙扶住他,看了萧纵一眼,却什么都不敢说。 “对了,” 萧纵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今天其实是带了贺礼的。” 他击了下掌,大兵立刻拖了个人进来,正是先前被金锦一枪爆头的曹经义,血淋淋的尸体被扔到了高台上,宾客们被惊得纷纷后退,曹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却响了起来,“大哥!” 萧纵噙着笑开口,“看来我这贺礼,你们很喜欢。” 萧远山阴沉沉地看着他,仿佛他就是个仇人,可下一瞬又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好好好,你果然是老子的种,等老子回来,和你慢慢聊。” 他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萧纵一眼,就匆匆带着人奔赴军火库。 管家也带着人手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 等众人不见了影子,萧纵脸上的气定神闲这才散去,他看了眼周遭:“快,去找人,她应该吓坏了。” 金锦忍不住调侃,“少帅从接了电话,就在布置反击,属下还以为您没打算救人。” “怎么会?” 萧纵抬脚往后头走,“老东西是要拿她挟制我,又不会真的要她的命,当然还是反击更重要一些……” 一阵枪声骤然响起,萧纵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第82章 裂缝 他心头一颤,脸色瞬间变了。 谁会在府里开枪?苏姚出事了? 他顾不得其他,大步循着枪声来处开始狂奔,金锦紧随其后,脸色有些难看,“少帅,枪声的那个方向,是不是太太生前住的院子?” 萧纵刚才在听见枪声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和金锦一样的判断,却并没有给她回复,只加快了脚步。 枪声一连响了好几下,虽然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却听得人心慌意乱,萧纵死死握着枪,满眼的不敢置信,不可能的,他了解萧远山,他不可能对苏姚下杀手的…… 他脚下速度更快,很快萧太太的院子映入眼帘,可紧接着出现的,就是萧承身边的几个副官。 “操,是小公子!” 金锦忍不住骂了一声,萧承的德行他们都知道,这人实在是下作卑劣得很。 萧纵的脸色也变了,刚才只顾着和萧远山打擂台,竟然没注意到他没在。 要是苏姚在他手里…… 心脏狠狠一抖,他眼底溢满杀气,大步冲了过来。 几个副官也看见了他们,抬手就要来拦,却不等开口,胸膛上就挨了枪子。 众人没想到他一言不发就动手,一个个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都摔在了地上,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萧纵却根本顾不上看他们,一脚踹开了大门就闯了进去。 “苏姚!” 他大喊一声,目光扫过这座院子,头一回觉得无措。 虽然萧远山对萧太太只有算计,可他还要脸,不会在明面上做得太明显,所以萧太太这院子十分宽敞奢华,光屋子就有十几间,萧纵一眼看过去,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苏姚?听得见吗?” 他又喊了一声,没得到苏姚的回应,却又听见了枪声。 他心头一凛,一个箭步蹿了过去,一脚踹开了房门。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人影飞了出去。 萧纵一惊,还以为是误伤了苏姚,连忙低头去看,就瞧见萧承正在地上打着滚哀嚎,身上浅色的长袍已经被血浸透,显然是之前被家法打出来的伤口都裂开了。 萧纵却松了口气,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沉声质问:“苏姚呢?” 萧承一抖,他厌恶极了这个兄长,可从小到大的经历,又让他止不住的恐惧,在这一瞬,他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念头来,立刻就老实交代—— “在,在后面……” 萧纵把他扔在地上,大步朝屏风后头去,可刚拐过去,一只枪口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而握着枪的人,竟然就是苏姚。 他愣了愣,随即长出一口气,“没事就好,人都解决了,把枪放下吧。” 他说着靠近,想拉着她出去,却被枪口挡了回来,大约是没想到苏姚会有这种反应,他又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神,“苏姚,是我,把枪放下。” 苏姚却仿佛没听见,仍旧指着他。 苏姚并不会开枪,但枪是上了保险的,以她这种全身都在抖的状态,很容易碰到扳机。 萧纵的身体不自觉绷紧了,语气却越发缓和:“苏姚,真的没事了,放下枪,你这样会伤到我。” 苏姚的手狠狠一颤,一双发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伤到你…… 我是真的想,给你一枪…… 她紧紧咬着牙,口中都是血腥味,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还会来这里,还能这么若无其事的,说没事了…… 师父说得对,高枝不好攀,她如今,才算是真的认清了萧纵这个人。 “出去。” 她哑着嗓子开口,萧纵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苏姚,是我。” “出去!” 她陡然爆发,这一下喊得声嘶力竭。 萧纵一愣,他还没见过苏姚这副样子。 金锦被这声音惊动,闯了进来,“少帅,是不是找到苏小姐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了眼前的场景,不由愣在原地,苏姚拿枪在指着萧纵?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好一会儿才回神,连忙开口劝慰:“苏小姐,你是不是吓坏了?已经没事了,这是少帅,他来救你了,把枪给我吧。” “让他出去。” 苏姚仿佛没听见她说什么,仍旧坚持,短短几个字,用力到嘴角都淌了血,“我不想看见他。” 萧纵眉头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他不明白苏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费尽心思来救她,她不领情就算了,还拿枪指着他,非要他出去。 心里有些恼火,但他强压了下去,克制着缓和了语气,“苏姚,你看清楚,是我。” “你走不走?!” 苏姚打断了他的话,手中的枪也跟着抖了抖。 金锦看得眼皮子直跳,唯恐她不留神走了火,连忙开口,“少帅,要不然,您先出去吧。” 萧纵拳头一紧,深深看着苏姚,最后才点了下头,“好,我先出去,你好生安抚她。” 他后退着出了门,顺带将萧承也拎走了。 眼见房门被关上,苏姚明显放松了下来,手里的枪也没再高举着。 金锦试探着将枪拿了过来,见苏姚没有反抗,只慢慢滑坐在了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苏小姐,你有没有受伤?刚才那么激动,是不是在怪少帅来得太迟了?” 苏姚没有回答,只是坐在地上,慢慢蜷缩起了身体。 明明已经逃过了一劫,可她却有种身上又冷又湿的错觉,像是……回到了禁闭室。 对,现在的海城对她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禁闭室,而萧纵,就是关着她的那道门。 她要离开这里,再也不要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要现在就走。 她推开金锦,挣扎着爬起来—— “第一个弹给你听。” 萧茵的话骤然浮现在耳边,她僵住身体,她和那个她养大的孩子,还有个约定。 第83章 反抗 “说!” 萧纵一拳打在萧承脸上,“你对苏姚做了什么?” 萧承倒飞出去,本就被血染红的长衫上,血迹又深了一层,他哀嚎出声,脱水的鱼一般在地上翻滚挣扎,萧纵毫不手软,再次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老子问你话呢,回答!” 萧承疼得眼前发黑,又不敢不说话,怕萧纵的拳头又打下来,只能恼怒地骂人,“那小婊子抢了我的枪,我也想干什么,但是还没……” 话音没落,一拳又打了下来,萧纵语气阴沉,“你骂谁呢?” 萧承满嘴都是血,一张嘴,吐出一颗牙来。 萧纵仿佛没看见,一拳又是一拳,把被苏姚拿枪指着的不痛快都发泄在了他身上。 “少帅,” 于修明连忙拦住了他,“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他不是真的怕死人,而是今天萧纵已经和萧远山撕破了脸,要是再打死了萧承,双方就要不死不休了。 萧纵仍旧又打了两拳,将萧承打晕过去才起身。 于修明连忙吩咐人将萧承抬了下去,见萧纵脸色仍旧十分难看,忍不住开口:“是不是苏小姐出事了?” 萧纵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刚才他仔细看过了,苏姚身上没有伤,但是她为什么是那种反应? 一想到她竟然拿枪指着自己,还逼自己出来,萧纵心里就很不痛快,但更多的却是担心,苏姚是被吓坏了吧? 他拳头发痒,有些后悔让人把萧承带走了,火气憋在心口无处发泄,他只能烦躁地点了根烟,侧头盯着门口看。 里头没有动静,苏姚应该是没有开枪的,但是人也没有出来。 怎么样了?金锦有没有安抚住她? 他焦躁地走来走去,很想喊一声问问情况,又怕自己忽然出声,会惊吓到苏姚,只能强行忍耐。 好在金锦还记得这是萧家老宅,不能久留,很快就和苏姚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衣裳也撕破了,身体还在细微地打着颤,狼狈得厉害。 萧纵心头一刺,抬脚走过来就要抱她。 苏姚却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排斥几乎写在了脸上。 萧纵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糟糕了几分,然而看着苏姚的样子,他又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侧头深吸了两口气后,他才再次开口,语气说得上缓和,“出去要很长的路,你不能自己走。” 苏姚是知道萧家老宅有多大的,她被抓进来的时候走的是角门,当时院墙一直延伸到了街角。 她知道走出去要很久,但是她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看见萧纵,更别说碰触他。 不舒服,从里到外都不舒服。 “我可以。” 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闷着头往前走,连等一下帅府众人的意思都没有。 “少帅,这……” 于修明忍不住开口,萧纵目光沉沉地看着苏姚的背影,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大步追了上去,强行将苏姚抱了起来。 “别闹。” 眼见苏姚要挣扎,他先一步沉声开口,“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苏姚指尖紧紧攥了起来,回去说? 说什么?说他怎么算计自己的吗? 满心的嘲讽和愤恨涌上来,她扭开头,不愿意再看萧纵那张阴沉冷厉的脸。 脑海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劝她,说算了,算了吧。 她能把萧纵怎么样呢? 她是这样懦弱无能的人,就蜷缩在阴沟里,数着日子忍耐吧,一直忍到和萧茵约定的那一天。 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呀…… 可心里,却好像有团火在烧,怎么都扑不灭。 但她仍旧一言未发,安静得过分。 萧纵只当她是冷静了,轻轻松了口气,大步出了门。 前院的宾客已经散了,除了警卫,竟再瞧不见旁人。 不管是萧远山那一后院的姨太太,还是他底下的弟弟妹妹们。 但萧纵也无心理会,抱着苏姚上了车,直到回了帅府,她都没有反应。 萧纵只当她是睡了,放轻了脚步把人送上了楼。 可等他喊了大夫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她眼睛睁着。 “没睡吗?” 他有些惊讶,“倒是正好,让大夫给你检查一下。” 路上他已经简单检查过了,苏姚身上只有一些擦伤,应该是和萧承夺枪的时候磕碰到的,并不严重,简单处理一下就好。 苏姚没有给他回应,他也没有在意,在床边坐了下来,斟酌着开口,“我想着,给你配辆专车,再挑两个身手好的人跟着,你觉得怎么样?” 苏姚没能忍住看了他一眼,心里都是讥诮,有什么用呢? 你的人,如果你真想做什么,他们还能帮我不成? 又想做给谁看? “不用了。” 她侧了下头,回避的意思很明显。 萧纵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怎么苏姚还是这幅样子? 他挥了挥手,将医生遣了下去,捧着苏姚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你是怪我去得太晚了吗?苏姚,我接到电话就立刻动身了,但是军部距离老宅很远……” “我没有。” 苏姚轻声否认,说得很诚恳。 她根本就没指望萧纵会去。 萧纵没听出她真正的意思,闻言松了口气,不自觉抓住了苏姚的手。 今天在帅府听见那声枪响之后,他心脏一直在突突乱跳,哪怕知道苏姚没事,那股后怕也没能退下去,现在抓着苏姚的手,他的心才安定了些。 可下一瞬,手就被抽了出去,“少帅,我想休息了。” 话音未落,苏姚已经拉起被子将自己蒙了起来,丝毫没给萧纵拒绝的机会。 萧纵一愣,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又看了看蒙着被子的人,脸色沉了沉。 今天打从见到苏姚开始,她就好像对自己有敌意一样,处处排斥,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待见他的模样。 他长这么大,除了萧远山,还没在别人那里受过这种气。 心头怒火翻涌,他盯着苏姚的身影看了许久,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算了,她刚受了惊吓,要给她点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先别着急睡,午饭应该没吃吧?我让人给你做点东西,吃了再睡。” 像是知道苏姚不会给他回应一样,话音落下他就转身走了。 一出门,他就点了根烟,一口气吸完,心里的憋闷才消散了几分。 “给苏姚下碗面。” 他吩咐厨房,又给自己点了根烟。 等这根抽完的时候,厨师已经做好了面,女佣端着要往楼上送,他走了过来,“给我吧。” 女佣惊讶地看过来,萧纵要亲自给苏姚送饭? 这可真是头一回。 但女佣不敢多言,将托盘递过来就退下了,萧纵拿着上了楼,抬手去推苏姚的门,这一下却没推动,他一怔,加大力道又推了一下,仍旧没动。 苏姚把门锁了。 第84章 又停电了 这是苏姚头一回锁门。 虽然之前的台灯是萧纵自作多情,可门不是,苏姚的门是不锁的,她得确保萧纵需要她的时候,不会进不去。 六年了。 萧纵头一回知道被拒之门外的滋味。 他死死捏着手里的托盘,抬眸看着面前的门,许久都没有动弹。 “少爷,怎么了?” 管家见他不进去,好奇地走了过来,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还端着面,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看不得萧纵照顾苏姚,总觉得这样简直是在糟蹋萧纵。 可他被训斥的次数多了,已经不敢乱说话了,只克制着问他,“您怎么不进去?” 萧纵没说话,但管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上前来也推了一把,发现推不动之后,脸色难看起来,苏姚竟然敢锁门? 她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吗? “老奴这里有钥匙,这就去给您拿……” 他说着转身就下楼要去拿,却被萧纵喊住了,“不用了。” 他盯着面前的门看了又看,还是控制不住地冷笑了一声。 他不管苏姚是不是被吓坏了,但他做小伏低一下午,已经没心思再哄着她了。 不想见他是吧? 那就自己待着吧。 他把托盘塞给管家,抬脚回了三楼的书房。 管家知道他这是生气了,连忙给他泡了壶清火的茶,正要给他送上去,却发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来了,就坐在客厅里看文件。 管家愣了愣,竟下意识抬手揉了下眼睛。 他看着萧纵长大,很少见他改主意,这种刚上楼就下来的事,更是头一回见。 他脸色有些古怪,看着萧纵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看什么呢?”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眼神,萧纵不满地开口。 管家连忙回神,将茶送了过去,随口解释,“老奴是在想,您用午饭了吗?要不要配几样点心?” 说起吃饭,萧纵又忍不住看了眼苏姚的房门,却很快就收了回来。 他哪还有心思吃饭,都让苏姚气饱了。 “不用,你下去吧,没事别来烦我。” 管家看出他心情不虞,也不敢再说废话,躬身退了下去。 萧纵的思绪却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平静下来,他控制不住地在想苏姚今天的反应,越想越气,她到底在闹什么? 天色慢慢暗下来,他却没有思考出半分头绪。 楼上的房间也始终安安静静,苏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下楼的意思。 这么犟是吧? 他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不肯再看二楼的动静。 萧茵很快放学回来,萧纵陪着她用了晚餐。 大概是最近人越来越多的缘故,这冷不丁只剩了兄妹两人,偌大的餐厅里竟透着一股冷清,尤其是趁着萧纵那张冷脸。 犹豫很久,萧茵还是别别扭扭地开口,“秦老师放假了,不在正常,苏姚为什么也不下来吃饭?” 秦芳年受罚的事,萧纵没告诉萧茵,只糊弄她说是给人放假了。 但提起苏姚…… 萧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层,“别管她,谁知道是在抽什么风。” “虽然我们在闹别扭,但我还是得说一句,她不下来吃饭一定是因为你气她了。” 萧茵忍不住嘀咕。 萧纵没听见,自顾自在生气,他觉得这次得给苏姚一个教训,不能让她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折腾。 念头刚升起来,头顶忽然“啪”的一声响,灯火通明的餐厅瞬间黑了下去。 萧茵“啊”了一声,大约是被吓了一跳,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萧纵虽然也失去了视野,可却仍旧凭借本能一把抓住了萧茵。 萧茵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怎么忽然停电了?好黑啊。” 萧纵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正要让人去查,陡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脸色巨变。 “来人!” 管家就在附近,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少爷放心,老奴这就让人去查探停电原因,请您稍等……” 话音未落,怀里已经被塞了个人,根据身高他猜了出来,是萧茵。 “小姐?少爷呢?您去哪了?” 萧纵充耳不闻,摸黑把萧茵塞给管家后,大步蹿上了二楼。 苏姚怕黑。 他还记得这件事。 虽然他仍旧觉得苏姚今天的所作所为很没有良心,也控制不住地在生她的气,但一码归一码。 他几步蹿上了二楼,伸手去推门,门仍然锁着。 “苏姚?” 他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后,索性后退一步,抬脚就将门板踹开。 入目一片漆黑,那盏长明的床头灯此时半分光亮也无。 “苏姚。” 他又喊了一声,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了上回苏姚把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样子,现在那伤都没有痊愈,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痕。 这次该不会…… 他抬手去摸打火机,却摸了个空,他刚才抽烟的时候,随手扔在客厅了。 心里有些懊恼,他却不敢下楼,只好摸着黑往里走。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外头模糊的月色,他逐渐看清楚了房内的情形。 床上是空的,可在床头柜和床的夹角里,却有一团阴影,应该是苏姚。 她一直在动。 起初萧纵以为她是怕得直抖,可走近了才发现她正在抽屉里摸索什么。 “你在找什么?” 他快步走了过去。 “就在这里的,我就放在这里的……” 苏姚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边神经质地念叨,一边在抽屉里疯狂摸索。 “我来找。” 萧纵隐约猜到了是蜡烛或者手电筒之类的东西,连忙也伸手进去,触手却先碰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笔记本。 第85章 耐心耗尽 他下意识拿起来看了一眼,很有些诧异,苏姚字都没认全,要笔记本干什么?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抛在了脑后,随手将笔记本一扔就开始找,手电筒模糊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他连忙拿起打开,光柱瞬间笼罩了苏姚。 这一瞬间,苏姚仿佛劫后余生,身体一软,就跌靠在了柜子上。 萧纵却仍旧清楚地看见了她惨白的脸色,和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心脏不自觉也跟着颤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已经顾不上生气了。 “别怕,一会儿就来电了。” 他低声安慰着,身体也蹲了下来,拿捏着力道轻轻拍打着苏姚的后背。 苏姚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盯着手电筒的亮光,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纵皱了下眉头,这么看着灯,对眼睛可不好。 他只好把手电筒往底下压了压,苏姚一颤,猛地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凉得有些过分,冰的萧纵不自觉抖了一下。 从停电到现在,不过才几分钟而已,竟然就冷成了这样。 他立刻将另一只手附了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放心,电路一会儿就能修好,别怕。”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安慰,苏姚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萧纵抬手擦去她额角的冷汗,有些怜惜,又有些无奈,“楼下那么多人,怎么不喊一声?” 说着他神情又复杂了起来,以往帅府也停过很多次电,苏姚竟一次都没喊过人,但凡她喊过一次,他也不会最近才知道她怕黑这件事。 “下次记得要喊人,就算我不在,府里还有很多佣人和警卫,他们会替你找到蜡烛和手电筒的,总比你一个人呆着好。” 苏姚没有回答,萧纵也没在意,只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 台灯忽然闪了两下,随即房间内亮了起来。 萧纵心下一松,笑了起来,“好了,胆小鬼,来电了,可以起来了。” 他随手关了手电筒,握着苏姚那只手,想将她拉起来。 苏姚没动,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的惊惧逐渐散去,却又染上了茫然。 “少帅?” 她惊讶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萧纵一愣,被这话给问得哭笑不得,“我这手都要被你掐红了,你竟然才瞧见我?” 苏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抓着,她将手抽了回去,看看萧纵,又看了看手电筒,眼底露出茫然来,似是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萧纵也没和她计较,抬手要去摸她的发丝:“好了,先起来吧,腿该……”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的手没能碰到苏姚。 她又如同今天在萧家的时候一样,侧头避开了他的碰触。 萧纵不自觉拧了眉,白日里那些糟心事又涌了上来,心情不受控制地开始糟糕。 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刚才他和苏姚的气氛还算融洽,有些话不能这时候说。 “怎么了?” 他缓和了语气,重新半蹲下身,看着她。 苏姚却连和他对视都不愿意,侧开头闭上了眼,“请你出去。” 萧纵一僵,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苏姚竟然让他出去? 先前锁门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让他出去? 他凭什么出去? 这是他的宅子,苏姚是他的人,哪来的资格撵他出去? 他张嘴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行,不能这么说。 苏姚今天的态度虽然气人,但她接连遭受了两次惊吓,闹些小脾气也正常,哄一哄就好,哄一哄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抓住了苏姚的手,“苏姚,我知道你今天被绑架,肯定吓坏了,我这两天就在家里办公,好好陪着你,好不好?” “你,陪着我?” 苏姚一时间既想哭又想笑,你真正想陪的人是我吗? 心里那股一直想压,却死活没能压下去的火苗又烧了起来,她一把推开了萧纵的手,“我不需要你陪,请你出去。” 萧纵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苏姚,适可而止。” 他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 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呼吸也不顺畅了起来,苏姚不得不承认,她畏惧萧纵。 只要他想,他抬抬手就可以捏死自己。 她怕死,她还不想死。 她闭了嘴,再没有开口,耳边只剩了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恍惚间有种凶兽在侧的错觉。 萧纵看出了她的畏惧,侧开头急促地吐了几口气,将毕生的自制力都用了出来,才勉强克制住了火气,“好了,去床上吧,腿该麻了。” 他说着弯腰来抱苏姚,手下的身体却猛地瑟缩了一下。 这只是个小小的动作,却让萧纵的理智彻底崩盘。 “苏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吼出声,神情一瞬间狰狞起来。 “这些日子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有些事情不开口还好,一旦开始说,就再也忍不住了,他语气越来越激烈—— “你在乎茵茵,我就带你去她学校的旁听会,可你偏要装病离开;” “你那个戏班子出了问题,我不用你开口,就费尽心思帮你解决,至今你一句谢都没有;” “你被绑架,我二话不说就去了老宅,拼着和老东西撕破脸也要救你,你干了什么?你从见面开始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现在更好,你怕黑,我来陪着你,低声下气地哄着你,你却要我出去,苏姚……” 他骤然收敛了情绪,俯下身,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这样的人,都已经这么做小伏低地哄着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苏姚听着他的指责,听着他一桩桩一件件的控诉,心里只剩了悲凉和可笑。 她扭头看过来,一字一顿道:“你说的这些,真的是为了我吗?” 第86章 你得知道分寸 萧纵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一句,火气瞬间更盛,“我哪件不是为了……” 他话音忽地一顿,如果非要说的话,的确是有一件。 他和萧家老宅撕破脸不全是为了苏姚,而是想趁机立威。 他很清楚,没了军备挟制,萧远山不会放心他,迟早会找机会下手,这次绑架苏姚,老东西的本意大概是只想打压他,拿捏他。 可在他看来,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先下手为强。 “就算我撒了一点小谎又怎么了?” 他坦然承认,丝毫不觉得有必要在苏姚面前遮掩,“苏姚,我是军阀,当然要优先考虑我的权势, 这有什么可指责的?别说你了,就算今天被绑的人变成唐黎也不会改变什么,你在计较什么?” 计较? 她这是计较吗?她只是不明白,萧纵明知道自己撒了谎,为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指责她。 “所以,” 她哑着嗓子颤声开口,“你承认了,这些不是为了我。” “有什么区别?” 萧纵完全不能理解苏姚的想法,沉声质问,“好处不是落在你身上了吗?你涨了脸,戏班子的人会一直念你的恩;你也从萧家脱险,平安回来了;如果不是你自己非要作妖,旁听会你也已经参加了,你到底为什么不满意?” 苏姚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为什么不满意? 想起萧承当时拿着枪,恶魔一般到处找她的样子,寒意爬虫一般游走全身,她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如果她当时没有多留个心眼,而是真的藏进了那个柜子里,那萧承的那几枪,已经把她打成筛子了。 现在,萧纵竟然问她,为什么不满意的? 她有什么好满意的? 是不是在萧纵眼里,只要她还活着,就不可以抱怨,不可以委屈,不可以恐惧? 她张了张嘴,很想质问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是了,萧纵可不就是这么看她的吗,一个工具而已,好用就行了,要什么情绪。 这一点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所以才想着要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再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喉咙竟然仍旧胀疼得厉害。 她看着萧纵,攒了许久的力气,才咬牙吐出四个字,“我不稀罕。” “不稀罕?” 萧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苏姚,你是什么人我不了解吗?你如果不稀罕,会当初一见面就跟我回帅府?会费尽心思想在公众场合和我一起露面?” 他弯腰捏住苏姚的下颚,每个字都仿佛一把尖刀,“你有多虚荣,多贪财,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 苏姚喉间发堵,彻底没了声音。 她恍然想起赵长春骂她的那一句活该。 对,她虚荣,贪财,所以落到今天这个被人算计的地步,都是活该。 都是她活该。 她再没看面前的男人,悲凉地闭上了眼睛。 萧纵指尖一颤,不自觉松了手。 苏姚的神情很刺眼,让人止不住的烦躁,他从没有在儿女情长上浪费这么多精力和时间,头一回这么做,最后的结果竟然如此不如人意。 他也没能再开口,气氛有些凝滞。 “少爷,” 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大概是两人的争吵声太激烈,他才上来查看的,“气大伤身,您息怒。” 萧纵没有理会他,目光仍旧落在苏姚身上,半晌,他压下了满腔的复杂情绪,再次开口—— “你冷静冷静吧。”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又顿住,“我本来还想给你一个名分的,现在看来,还是再等等吧。” 他没有回头,抬脚出了门。 管家大约是着急去追萧纵,竟也没顾得上说风凉话,只给她带上门,抬脚就走了。 四下无人,苏姚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慢慢靠在了柜子上。 冷静冷静……最好一直这么冷静下去,再也不要来找她了。 至于男人口中的给她一个名分,她早已经不稀罕了,她和萧纵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现在只想着履行和萧茵的约定,赶紧离开这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死死握住笔,在日历上又划掉了一天。 萧纵黑着脸下了楼,一垂眸,却发现客厅里黑压压一群人。 佣人就算了,竟然连副官也被引了过来。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滚!” 他呵斥一声,众人顿时做鸟兽散,萧茵却仍旧站在原地,萧纵不想和她发火,无视她直接去了客厅,萧茵却跟了上来,“大哥,你不能那么说苏姚。” 萧纵点了根烟,嘲讽道:“我说错了吗?人本来就是这样。” 他拍拍萧茵的脑袋,“你还小,大了就懂了。” 萧茵沉默了一下,大概不太喜欢这话,扭头跑走了。 萧纵也没再理她,抽着烟平复自己激烈的情绪,管家泡了一壶清热降火的茶来,小心翼翼地送到了他手边,“少爷,喝口茶,降降火吧。” 他难得没有抓住机会和萧纵说苏姚的坏话。 这次两人的争吵太激烈,连他都被吓到了。 打从帅府落成,他就跟着萧纵搬来了这里,还是头一回见萧纵和房里人吵成这样。 不过是一个随时能换的人而已,怎么就能吵成这样……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萧纵,半晌才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女人嘛,胆子小,少爷要是真想把人留着,哄哄就是了。” 萧纵一声冷嗤:“还哄?我看就是我最近哄得太多,才让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又烦躁起来,再次给自己点了根烟,“你以前见过她这么嚣张吗?” 苏姚刚入府的时候,那才叫嚣张,谁都敢得罪。 但说实话,她的确是头一回和萧纵争吵。 “那您是怎么想的?再去百乐门住几天吗?还是说,挑个合适的放在身边伺候?” 萧纵沉默了,上回在百乐门住的那几天,就像个笑话一样,苏姚根本不在意。 至于挑个人放在身边…… 家里不是有个秦芳年吗?可她几次挑事,苏姚都没有计较的意思,换了旁人又有什么用? 如果说真的有人能让她介意…… 脑海里蹦出个人来,萧纵夹烟的手一紧,虽然为了这点事就让她露面有些小题大做,但的确地告诉苏姚,想在帅府生活下去,就必须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 第87章 秦芳年的行动 他很快做了决定,抬手拨了个电话,可还不等电话接通,萧翼就急匆匆走了进来。 大约已经听说了苏姚被绑架的事,他进门的瞬间下意识先看了一眼苏姚的房门,却克制地很快就收了回来。 他朝萧纵敬了个礼,“少帅,姓秦的有动静了。” 萧纵一顿,将刚刚接通的电话挂断了,算了,既然秦芳年这时候撞上来,那就先拿她撒撒气。 “跟上了?” “是,”萧翼点头应了一声,“她一出帅府就有人跟上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再次开口,“趁着今天给她送饭的时候,秦芳年威逼利诱了府里的佣人,让她拉了电闸,趁着停电的功夫,她从外墙爬上三楼,见到了唐小姐。” 唐黎…… 提起这个名字,萧纵神情复杂,是的,秦芳年一直打听的唐黎,其实一直都住在帅府的三楼。 而她的存在,才是萧纵一直不允许旁人上三楼的原因。 唐黎这个人天赋极佳,不管是医学还是物理,成就都相当亮眼,觊觎她的人太多了,也是因为这一点,唐家才会愿意把人留在萧家,并一直隐瞒她的行踪。 萧纵点了根烟,轻啧一声,将注意力再次放在了秦芳年身上,“徒手爬三楼,身手不错,怪不得敢自己来帅府。” “只是可惜,唐小姐的房间没有装窃听器。” 萧翼面露遗憾,好在—— “但属下早就安排了人在三楼等着,秦芳年和唐小姐的谈话内容已经被记下来了,” 他说着将一个文件夹递过来,“请您过目。” 见萧纵接了,他才继续开口,“现在人已经逃离了帅府,应该是去找她的同党了,金锦亲自跟的,少帅只管等好消息就行了。” 萧纵应了一声,却将文件夹扔在了一旁,并没有要看的意思,萧翼有些意外,“您不好奇她们说了什么?” “不过就是那些话术。” 萧纵兴致缺缺,想要说服唐黎为他们效命的人那么多,总统也好,其他派系也好,连萧远山都动过念头,可说辞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拿瓶酒过来,” 萧纵抬了抬下颚,岔开了话题,“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喝两杯。” 萧翼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拿了酒,恭恭敬敬地在萧纵下首坐了下来,躬身给他添酒,忍不住提起了老宅的事,“少帅今天的事做得真漂亮,日后海城的风向就要变了。” 萧家虽然名义上是归顺了总统的,但其实仍旧是自治的模式,谁掌握萧家军,谁就更有话语权,以往这个人是萧远山,但今天萧纵的反击,将对方占据了几十年的位置,悍然轰开了。 可萧纵神情却仍旧淡淡,瞧着兴致不高,只示意萧翼给他添酒。 萧翼这才发现那一杯他竟然已经喝完了,他连忙再次填满,却见萧纵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他有些惊讶,“少帅,您是不是喝得太多了?待会说不定要亲自审问呢,还是……” 萧纵仿若未闻,合眼靠在沙发上,什么都没说,只动了动手里的酒杯,示意他继续倒酒。 萧翼叹了口气,只好又给他添了半杯。 好在男人有分寸,喝完这些就没再继续,只是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再说话。 等待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黎明时分,外头终于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 萧翼长出一口气,如蒙大赦般站了起来,抓捕秦芳年的人,可算是回来了。 不多时,金锦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复杂,“少帅,人带回来了,要押进来吗?” 萧纵扔下酒杯站了起来,“就在外头吧。” 他看了一眼二楼,“别扰了她们休息。” 两个副官都应了一声,许是因为他用了“休息”两个字,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院子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几十个大兵将人团团围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要害,没给出半分逃脱的可能。 秦芳年跪在地上,身上笼罩着一层又一层的阴影,许是恐惧的厉害,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比之前偷上三楼被抓到的那次,还要狼狈。 萧纵踩着军靴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嘴角噙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秦芳年很快抬头看过来,不但没怕,眼神反而亮了一下,“少帅,救我,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要抓我……” 萧纵抬手,示意她闭嘴。 他垂眸打量了秦芳年一眼,轻啧一声,“真是沉得住气啊,这种时候,还在演戏。” “什么?” 秦芳年似是没听明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语调拔高了一些,“你是在怀疑我故意逃跑吗?我没有,我本来就打算自己回来的。” 萧纵觉得这话说得太愚蠢,连回答都懒得,只看向另一辆车,“来吧,让我看看,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十几个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萧纵看得挑了下眉梢,“收获颇丰啊,抬起头来。” 大兵立刻伸手,抓着几人的头发,逼着他们抬起了头,萧纵一一看过去,眉头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