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来了位祖宗》 第 1 章 “皇叔可听闻了,北境竟出了位女将?”“听闻了,将门虎女,北境扬威。 ”裴谳于眼前棋局中毫不犹豫的落下一子,“可功既震主,惜乎无谋。 ”“那依皇叔所见该当如何?”“臣请亲赴边关,联姻为契,既安陛下之忧,亦全臣忠国之志,执斧以伐胡虏!”裴谳落下了这局棋的最后一子。 八年摄政王,裴谳亲自看着八岁的裴昭长成了十六少年,他已完成太后所寄,完成兄长托孤,如今,该退了。 “皇叔,边关辛苦,乃罪臣流放之地,朕怎可让皇叔去此!”皇帝裴昭看向裴谳,执手落子,却看棋盘之上,裴谳又故意输其一子。 “臣一生惟愿替陛下解北境之忧!”裴谳双膝跪地,行了一礼。 “求请陛下赐婚于臣,娶北境女将沈清为妻,一可限其锋芒,二可以婚为契,派臣出征北境,以解边关燃眉之急。 ”裴昭今日在他面前故意提了这位北境女将沈清,他听得出自己教出的徒弟其言外之意,功高震主的,不止是她,还有他。 可见皇帝羽翼渐丰,都城已容不下他这个多余之人。 先帝临终以血脉相逼托孤,怕其夺太子这皇权之位,可殊不知,他对这皇位毫无期许,今天陛下以这北境女将点他,可也殊不知,他对这摄政王位早已厌倦,余生能在那边关安养,远离这权势之地,确也是他余生所愿。 “可皇叔的病?”裴昭连忙上前搀扶。 “谢陛下关心,只是,臣的病在哪都是一样。 ”北境,朔野,硝烟暂落,可匈奴大军的试探尚未停息,连日里战报频频。 “将军!”新竹朝着沈清飞奔而来,“大事不好了!”沈清挑挑眉毛,每日新竹的大事也未免太多了。 “何事?”“皇城急报!”沈清看向新竹臂上那只鹰隼脚上所附红绳,这次确实是大事。 京都探子传信之时,需在鹰隼之上附上绳子,红为特急,蓝为加急,绿为平件,她这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京都的特急信件。 沈清摘下那新竹肩膀的鹰隼脚上所系筒子。 信上所言直看得沈清紧皱眉头:“将军,陛下已赐婚您与摄政王,摄政王下月即将出征北境,与您完婚。 ”字字沉重,字字难言,沈清看完将那字条丢进香炉,一拳砸在木桌之上,只震得桌面纸张摇晃,吓得新竹不敢说话。 “可要通秉参将?”新竹不敢妄言,小心询问。 “赶紧去。 ”沈清所愿,不过四海昌平,不过百战功成!她于刀关剑影里打拼多年,才拼得个战功赫赫,声名远扬,可陛下现下竟令她嫁人生子?“站那。 ”沈清叫住了新竹,“你可听闻过些有关摄政王的事?”沈清只知道匈奴部有几位首领,首领座下有几员大将,有几位妻儿,对京城那些尔虞我诈她向来不太关注。 “摄政王?”新竹眉飞色舞地开口,“自然听过一些,陛下说的想必就是现下这位吧,这位本是当今陛下的皇叔,当年先帝托孤,才封其为摄政王,自当今陛下登基以来,这位摄政王在治水,种田甚至官制各个方面都提出了多项有力举措,是陛下身边最得意的红人。 ”“就是听说,此人尤为体弱,平日里是个药罐子,也不知能活多久,而且多年未曾娶妻的原因,传闻是,此人可能不太行……”新竹说完笑得开怀。 “红人?”沈清冷笑,“红人会来咱们朔野?就算是红人怕是要变成冷人了,药罐子?药罐子来咱们朔野能活得下去?还有,你确定此人不太行?”“这摄政王爷来这做什么?来指挥咱们打仗吗?”新竹好奇问道。 “来娶我!”沈清说完愤怒地坐下,一身盔甲碰撞在木椅之上,发出沉闷巨响。 “皇帝竟然想让我配个太监?”新竹自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匆忙离去。 沈清急召了参将诸葛瑾,谁知诸葛瑾听闻此言,不怒反喜。 “将军,要我说,此乃妙计!”“狗屁的妙计!”沈清来回踱步,身上铁甲叮当作响。 “陛下仅派摄政王牵制于您,却未曾剥夺您的权力,已经是当下最万全之策,如我所见,应当是这位摄政王自己的主意。 ”诸葛瑾目光微颤,一双骨骼分明的手喝着一盅清茶。 “要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我不愿!”沈清紧皱眉头,“且不说我从未有过嫁人的念头,就算要嫁,我也至少嫁一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我军中都多的是,随便挑一个也可!他陛下一个旨意,上嘴皮下嘴皮一碰,我竟然要嫁给一又病又弱的糟老头子?”“要我说,小皇帝非要我嫁给他叔,我就直接率军跑去那京都谋反算了!”诸葛瑾看向沈清,将军口无遮拦他已经早就习惯,可谋反二字脱口而出却是让人心颤,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将军的脾气习性,未曾理会她的气话。 “将军,此言差矣,摄政王可并非是个糟老头子。 ”诸葛瑾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那盏清茶,“看来将军未曾听过这位摄政王爷的传言?”“他又有何传言?我连他有何举措都未曾关注过,北境战事多紧你不是不清楚,我哪来的闲心关心什么摄政王?”沈清轻蹙眉头。 “这位摄政王虽是皇叔,但如今只是年近而立,不算老,而且传言其容貌早年间精绝四座,令京都多少贵女忘穿秋水,想当其王妃的人怕是比咱们这大军人数还多。 ”“早年间?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而且我分明听新竹说,他是个药罐子,而且传闻他未曾娶妻都是因为他…他不行!”沈清愤恨拍桌,怒火中烧。 “定是这样,既然此人有那好些贵女仰慕,为何还不娶妻,原是因此!”“将军怎么信得这好些谣言?。 ”诸葛瑾摇了摇头,“就算是真,这位摄政王如今与将军联姻,既可保将军官职,又能为北境伐谋,将军又何须在意儿女情长一事?”“叫我日日面对个太监!我怎能甘心?旁人知我嫁了个太监,怎么看我?”沈清气得捏紧了拳头,“若真抗了这圣旨,会当如何!”“属下倒是有一策,”“说。 ”“既是联姻,将军与其可分房而居,他做他的摄政王,将军还可做将军。 ”诸葛瑾低头献策,余光里瞥了眼沈清的表情。 “憋屈!”沈清挥起长枪劈断了面前一木椅,木屑四起,差点就要溅到诸葛瑾的脸上。 “本将憋屈!说来说去,我还是要嫁?”“违逆圣旨,视同谋反,连诛九族。 ”诸葛瑾一口饮尽了茶水,“届时将军怕是再无法上阵杀敌,只能东躲西藏,还平白给沈家落下个谋逆的大罪。 ”“老子还必须嫁他了?”沈清对着那两半的木椅又是一枪。 “是。 ”驿站的马比北境的鹰隼慢了三日,沈将军嫁与摄政王的消息,于三日后才传遍北境……“依我看,将军和他一点也不配!”新竹安慰着训练场上已经将那草人刺穿了的沈清,新竹本是沈清战场上捡的,因为身材羸弱,不胜武力,沈清就留在身边负责通传事务。 “连你都看出来了?皇帝怎么看不出来!”“可将军你看,皇帝在那皇宫里所纳妃嫔也都不是心中所爱,也都不全与他般配,想来他也不懂何为般配。 ”新竹紧皱眉头,“真是不公,这世间,偏偏他们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便要守那女德女诫!”“新竹!本将日后定不会强迫你嫁人!”沈清一枪惯透了那草人的腿间。 “你想留在军中多久都可,本将护你周全!”“我没在说我,我是突然在想,将军既然连女将军都当了,又何须在意世俗想法,男子能纳个三妻四妾,将军又有何不可?”沈清将那杆枪立在地上,高束起的马尾飞扬,叉腰站立,目光炯炯有神,“你所言极是啊,我何必在那一残废身上一棵树吊死?”沈清擦了擦脸上的汗,将新竹递给她的水一饮而尽。 “这男子能纳个三妻四妾,我沈清也能娶个三夫四侍!”新竹微笑着继续去说,“而且,将军你再细想,旁人嫁人,都是要去夫家的,可将军呢?是那摄政王从京都迁来了北境!”沈清脸上带着笑意,“你个丫头什么时候脑子转这么快了?”“你说的对啊,他来我这,更像是我娶了他!” 第 2 章 预想中哭哭啼啼、需要人搀扶才能下轿的贵女娇花似乎没有出现,眼前少女明媚骤然破开荒漠,那眼里光芒灼热,真有些不合时宜。 不过是一换了太子的狸猫罢了,她们顾家都当他们裴家是傻的,还敢当那圣旨是虚无。 裴谳本不想亲自来接,奈何抵不过母亲磋磨。 边关凄苦,加上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又有哪个女子会真心来嫁,娶谁都是一样。 裴谳拽着缰绳向右,调转了马头,不再去看轿子的方向。 顾云姝其实原以为能统帅边关重镇的将领,应该如同京都所见那些虬髯环颈的威武汉子一般长相,却不料今日一见,裴谳只是身形魁梧了些,面上剑眉星目,却分明是张清俊脸庞,眼尾还凝着未褪尽的少年锐气。 只听裴谳下了令,“走吧。 ”落了轿帘,顾云姝嘴角情不自禁地添上了一丝弧度。 绿檀瑟缩地看向微笑着的顾云姝,十分惊讶:“小姐,你不怕他?”“竟能亲自出关来迎,还算有些诚意。 ”而且,此人竟不是长着那络腮胡子的大汉,日后相处起来也不会太过委曲求全。 隔着轿帘缝隙,顾云姝看向那领头战马,只望着那马上之人的背影看了一眼。 车马缓慢,他们一行又行了整整一日才刚到将军府,裴谳送到就慌忙地骑马走了,顾云姝也没法过问。 倒是顾云姝刚下马车,将军府门口就有一老嬷嬷来迎她,她赶紧加快了脚步。 “呦,顾家小姐到了,我是老夫人的陪嫁嬷嬷,女郎快跟我来。 ”这老嬷嬷倒也是热情,拉住了顾云姝的手臂就往里屋进,还挥了挥手示意绿檀等在门口,也不知要和她说些什么。 才一进门,裴家就给了她好大一下马威啊,竟只派了这么一个嬷嬷相迎。 “小姐莫慌,老夫人吩咐了,说是让你到了,我就赶紧与你单独细讲讲这婚嫁规矩。 ”“近几日军中事务繁忙,你与将军的婚期算好了良辰吉日,定在了后日,时间仓促,老夫人现下正忙着嫁娶之礼,忙得不可开交,派我代来迎你,女郎莫怪。 ”顾云姝点了点头,端做出一副士族嫡女的姿态来。 “无妨。 ”她得在裴家面前将这相府嫡女的身份坐实了,于外人面前,定要遇事不慌。 “老夫人若是见了云缪小姐长得如此貌美,定然心中欢喜得紧!”这嬷嬷倒是笑得和蔼。 “老夫人特意嘱咐了,让我最开始就说一嘴,咱们将军啊,都是因为不喜言语,这才娶妻晚了些,望女郎千万莫要听了那些传言。 ”顾云姝点了点头,来之前,她也已经被顾家叮嘱过,若是裴谳真如传言那般不喜近女色,喜好男风,她也不能有所张扬,要念在圣上旨意,忍气吞声。 她如今年方十七,而裴谳长了她六岁,就算按照她大哥的十九岁娶妻来算,裴谳也确实是娶妻太晚了些。 可也不知这嬷嬷所言是真是假,但若是裴谳真的不喜近女色其实也不错。 总比满院子莺莺燕燕,桃红柳绿,需得日日与人争斗,落得和她母亲一样的下场要好。 “云缪小姐,来,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咱们裴家给你准备的聘礼,因为你独自嫁来了边关,这聘礼啊,老夫人说,待成婚那日,直接就送到你房里去,你看看这礼单,可还有其他想要的,尽管提。 ”顾云姝素手翻开那礼单,满眼震惊,只能端着那嫡女的姿态,强装镇定。 她以为一边关镇将没多少俸禄赏金,定然也拿不出什么彩礼,可这礼单首项,竟是百两黄金!她丞相府家大业大,给他那大哥娶妻时,也尚拿不出如此多的钱财。 “将军这些年,立下战功不少,可这战事频繁,皇帝的赏赐也都没处用,老夫人都给攒着,就等着将军娶了媳妇,好拿出来做聘礼!”顾云姝抬眸,强忍心中欢喜,面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冷血镇将,边关凄苦,现在一看,她分明嫁的是个孔武有力,清秀帅气,还十分富有的极佳夫婿。 “小姐,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嬷嬷见顾云姝半天没说话,倒有些慌了。 谁人都知他家将军在外名声,而且边关这等地方,就连老夫人都不喜久居于此,仅仅是这次娶妻才来这朔野暂居这一段时日。 这老夫人心中担忧的很,新妇日后要和裴将军居在此处,再加上将军那个脾性,必然心中早晚要不满,因此才想着在这礼金上多下些功夫。 待到生米煮成熟饭,能叫他这不听话的儿子留下一子半子的,给顾家传下血脉,也就算大功告成了。 若不是此次皇帝此番忌惮了裴谳的军功,想用顾家牵制于他,恐怕他这儿子是想要独自过到战死沙场也不愿娶的。 老妇人可是想着赶紧抓住这新妇,不能让人跑了。 “裴家礼金已经足见诚意,我没什么再想要的。 ”但见礼单之上,配着全套的黄金珠翠首饰,锦缎貂绒,更别提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金银珠宝的数量……知道的是一边关镇将娶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商贾大家或是王公贵族下的聘礼,顾云姝一时间觉得就连老夫人未曾亲自相迎这等事都变成了小事。 “那就好,那就好!”老嬷嬷的心这下才放进肚子里去。 “这婚嫁仪式啊,将军那等忙人说是能省就省,但是咱们老夫人觉得可不能怠慢了新妇,因此该有的规矩都有。 ”老嬷嬷说着,就又翻开了一本,上面写着的是婚礼的细节。 “这个也是老夫人命人整理的,新妇这两日,得了空就得看看,毕竟时间紧迫。 ”顾云姝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单子,确实规矩众多,她点了点头。 翻到后面,顾云姝眼睛忽得扫了一眼那圆房之礼,上面似乎写的详细,顾云姝面上一红。 来时,家里王夫人也教导了她,端得是尴尬至极。 “好了,我要说的也就是这两项。 ”老嬷嬷起了身,顾云姝也跟着起来。 “老奴这就给女郎引到暂时的住处去,待到后日,女郎就能住在将军屋里了。 ”老嬷嬷笑得十分开怀。 “咱这嫁娶的仪式也都大多是按照咱们京都的规矩,所以,明日,女郎最好不能出屋了,婚嫁前,未婚夫妇要回避一日,才算得了吉利。 可女郎也知道,将军还有军务,要是女郎出门不小心撞见了,就不好了。 ”路上,老嬷嬷提点着顾云姝,顾云姝拿着册子点了点头。 “是。 ”就冲着这许多聘礼,这点要求可算不得什么。 “老夫人就在那头呢,正在那忙着看顾着做灯笼,还有府上要挂的饰物。 ”老嬷嬷将顾云姝引到一客房,朝那边长廊处指了指。 顾云姝顺着嬷嬷的手望了过去,只看见长廊之上,十几个下人都趴在那不知在做些什么,煞是忙碌,倒是老夫人的身影被挡住了。 “不如我与几个顾府下人也赶紧去帮忙吧。 ”顾云姝说道。 “哎呦,女郎这般懂事,定要得老夫人宠爱得紧。 ”老嬷嬷又开始夸赞顾云姝,“可是不用,老夫人都说了,这将军府上的装饰,哪轮得到未婚女郎操心。 ”“今日,老夫人就命待我给你讲了规矩,带你赶紧回房,让女郎好好休息两日。 等到了后日,还有得累呢!”老嬷嬷笑着拍拍顾云姝的手臂,一脸慈母般的笑意。 顾云姝想想倒也是,既然婆家拒绝,她也无需强求,也便作罢,回了屋子。 进了那客房,顾云姝心里更安,这客房一看就是打扫过了的,里面倒是一尘不染。 第 3 章 绿檀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撂在地上,也四处打量了一眼。 “小姐,这屋子也不像夫人说的那般,茅屋土房,破烂不堪的,这土房倒也不比木头的差。 ”顾云姝笑了笑,都道朔野木材甚少,皆为军用,所以房屋皆用土砌,她确实担心了一下,但想来居于朔野的百姓也并非痴傻,这建土房的手艺确也不比木屋差。 两人放下行李就开始收拾,挑出了后日要用的,不多时,裴家还送来了晚饭。 小厮还特意解释,因着她还未嫁人的缘故,才给她单独送了饭。 据在京都时王夫人描述,这朔野不产蔬菜,贫瘠时,将士们只能啃些树根,端得是凄苦悲凉。 可顾云姝一看,这送上来的四菜一汤,新鲜的白菜就摆在那,还有肉食。 甚至送完了饭菜,那小厮还送来了切得整整齐齐的瓜果,作为饭后甜点,甚至还都是顾云姝没见过的品种。 “小厮慢走,我想问下,这是什么水果?”顾云姝吃到一片清甜瓜果,眼前一亮,在京都,她可未曾吃到过如此香甜的瓜果,不仅汁水浓郁,而且爽口清甜。 “回夫人,此乃蜜瓜。 ”那小厮回到。 “在朔野这密瓜产的多么?”顾云姝好奇得紧,继续问道。 “待到夏秋两季,都有百姓给将军来送,每年都吃不完的。 ”“夫人喜欢的话,我叫厨房多切一些。 ”这裴家小厮也是嘴甜的很,不仅一口一个夫人,还知道让人多备。 “不必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第一日就去多要吃食,倒显得她没见过世面似的。 见那小厮点点头走了,顾云姝赶紧随手分了一块给绿檀,只见绿檀也眼中惊讶,微笑了一下,“小姐,看来这朔野之地,也不甚凄凉。 ”顾云姝听了这话跟着笑了笑,她自小就没配过自己的丫鬟,母亲在世时,用的都是她母亲的丫鬟,后来母亲不在了,顾家更是彻底把她一庶女忘得干干净净,放在那偏僻院里自生自灭。 如今绿檀也不是本就跟着她的,若是绿檀能如今日这般和她同心就好了。 那样也就意味着,她嫁给裴谳这个决定,也算是正确至极。 就算裴谳真如传闻那般,暴戾残忍,还不近女色,可战事毕竟紧急,他又不太归家,日后顾云姝有那么多聘礼做底气,不愁吃穿用度,也不怕什么,比起做京都里那位困于小院里的丞相庶女,要舒坦多了。 甚至来时路上顾云姝都计划了,就算裴谳有天那么不幸战死在了战场之上,她就做一辈子寡妇,为他守孝,说不定还能被封个名号,也算是安稳富贵一生。 她家里那位嫡姐若是知道边关是这种情形,也不知会不会又哭着求她,要自己嫁给裴谳。 顾云姝想到这,轻笑一声,绿檀也在身边忍不住跟着微笑了下。 “咱们庶小姐,可算要过些好日子了。 ”顾云姝抬眸望向绿檀,这丫头似乎是真心实意替她高兴,她微笑了下,抬手刮了下绿檀的鼻梁。 其实绿檀虽然是王夫人手底下的丫头,但是对这位庶小姐的遭遇却也心疼的很。 京都大家,除了顾家,怕也是没有哪家能将一庶小姐独自扔在那院里,仿佛没这个人一般。 倒是等到嫡小姐不欲嫁至边关时,想起来要庶小姐替。 她们几个丫鬟闲聊时,偶尔都会替这位庶小姐打抱不平。 “绿檀,待会儿你吃完了接盆热水来,刚经了几日的黄沙漫天,身上脏死了,得好好洗洗。 ”顾云姝也不知怎么和丫鬟相处,只知道一味地对其好,剩下的饭菜瓜果她也都赏给了绿檀。 “好嘞,小姐。 ”“庶小姐的皮肤真白,还这么滑顺,未来姑爷不知道要多喜欢得紧。 ”绿檀这还是第一次为顾云姝擦身子,本以为自小不得宠的庶小姐定然没有嫡小姐日日鲜花香油的保养的好,今日一见,倒是她多虑了。 不过,听闻庶小姐的生母便生得极其貌美,想来庶小姐也是遗传了母亲的美貌。 “可莫要再说这等羞人的话了。 ”顾云姝还不太习惯有人给她洗澡,正紧张的很,绿檀在一边提起未来姑爷,更是让她忍不住脸红。 “哪里羞人了?小姐后天就嫁人,还怕羞?姑爷那等身材样貌,小姐可真是好福气。 ”绿檀将水缓缓浇在顾云姝身上,水珠流淌而下,没有一丝阻塞,“但咱们小姐也是花容月貌,将军也是好福气。 ”“这样看来,小姐和姑爷还真是配的紧!”顾云姝轻笑了一下,赶紧用手舀起浴桶里的水,洒向了绿檀,“小丫头!拍马屁的本事从哪学的!”“啊,小姐,我所说可都是实话。 ”惹得绿檀连连闪避。 距离婚期不过一日,却是过得快的很,顾云姝听话的躲在房里,读了一天才将将记下那许多流程,连婚服发冠都来不及试。 这新婚之日就到了,绿檀也跟着焦急,天还没亮,主仆二人就已经准备上了。 天刚亮时,却来了人敲门,是两个不认识的丫鬟。 两人穿得齐整,向梳妆了一半顾云姝行礼。 一个眼睛稍微大些的先开了口,“夫人,老夫人见夫人仅带了一个陪嫁丫头,怕今日人手不够,我们是老夫人唤来伺候夫人的。 ”顾云姝心中欢喜,暗叹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全。 这两个丫鬟,一个唤做新竹,一个唤做腊梅,都是在老夫人手底下做事的。 那位叫作腊梅的不喜说话,手脚倒甚是麻利得很,叫做新竹的,性子活泼了点,很善言辞,两人倒是各有所长。 腊梅还甚是会盘发,才来就将绿檀挽的简单发髻拆了,编了个尤为精致的发髻,一双巧手也不知怎么就能将那金丝与珍珠宝石都点缀发丝其中,很是华丽,腊梅说那发髻还有个名,唤作玉凤朝阳。 做完那发髻的顾云姝看向那铜镜,都有些认不出自己,但好看是好看,却有些太重了,那纯金珠翠的发冠安在头上,宛若顶着块巨石,压得她脖子都要断了。 一起身来还差点跌倒,顾云姝急忙抓住两个婢女的肩膀,缓缓起来。 “夫人,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可还要再看看那些礼仪规矩?”绿檀提醒道。 “看,当然要看!”那数十条规矩,她怕她现下早就只记不得了,也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在那宾客面前出丑。 “无妨,夫人,待会儿我就跟您后面,这些规矩,奴婢都熟知,到时可以提醒您。 ”新竹如同一颗救命稻,救了顾云姝一命。 顾云姝听闻此言,倒是对这位老夫人有些好奇了,虽未谋面,似乎也能确定是位做事周全,通情达理的夫人。 不过想来也是,裴家世代为将,裴谳父亲也是早亡,这位老夫人这些年独自持家,却能将裴家打理的井井有条,还能教出裴谳这样一个镇将,还有裴谳兄长裴衡那位郡守,这老夫人膝下的女儿,据说也是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淑女,求娶之人也是踏破了裴家门槛,定然也不是位寻常女子。 第 4 章 吉时将至,顾云姝举着一金丝团扇,等在屋里,紧张得心跳如鼓。 这第一个难关,是拦门礼,据说是裴母特意因顾云姝远嫁寻来的礼数规矩,用来代替这八抬大轿迎亲之礼。 顾云姝站在门后等了好久,才等到那中气十足的敲门声,等到那裴谳冰冷的声音传来。 “裴家,裴谳,求娶顾家嫡女,顾云缪。 ”顾云姝面色忽而暗淡下来,她差点忘了,来人唤的,不会是她的名字。 “夫人,快回话。 ”直到站在顾云姝身后的新竹提醒,顾云姝才回过神来。 拦门礼是要拷问男方些吉祥话,或是出个飞花令,顾云姝昨夜都准备好了。 顾云姝深吸了口气,悠悠开口,“郎君且慢行!良辰美景,佳偶天成。 欲迎淑女,先过此门!今日拦门非刁难,只为考校才与情。 郎君若能对得巧、对得妙,方显诚意深重,天作之合!郎君请听题。 ”“海誓山盟,合诺千金,郎君请以你我手中红绸为题眼,即兴吟一句带‘合’字的短诗。 ”“哦!”顾云姝听闻了外面除裴谳外的其他男子一阵起哄的声音。 “红绸牵系合欢心,同心同德万缕情。 ”裴谳对的倒快,语速也快,如此喜庆的诗句却也被裴谳念得毫无感情,顾云姝轻笑了笑。 只听见门外之人不断扣门,还有人起哄,“我们将军答出来了,快出来吧,将军夫人!”身边的新竹询问地目光看向顾云姝,顾云姝点了点头,她便将门一把推开了,顾云姝从团扇下面用余光看到那双金丝绣鞋朝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裴谳接了顾云姝手中红绸,两人红绸于裴谳手中又系成了红结。 只听见门外一众宾客跟着起哄,顾云姝知晓自己此刻定然满脸通红。 她用那余光瞥了眼裴谳,褪去盔甲的裴谳似乎少年气更足了些,杀气也淡了不少。 这一瞥不要紧,她险些在门槛前摔了,好在新竹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 下一项,是跨火盆,顾云姝本着将军夫人不可丢人的心思,昨日里也是练了许久。 连冷着脸的裴谳看着红绸那边,那位身着繁重华丽,顶着个挺重的发饰的女郎,一个小跳越过那火盆时,都忍不住愣住看了一眼。 顾云姝不敢声张,小声问新竹,“我发饰可乱了?”“有些,小姐,你方才跨过去就好了,怎么还跳了起来?”顾云姝咽了口唾沫,那火盆烧得旺,她怕万一沾上了衣角,那才叫丢人呢。 “这将军夫人看来,身体康健得很啊。 ”场上都是裴谳的下属,同级,还有些同乡,交谈时,被顾云姝偶然听到,只觉得她才退的面色又烧红了起来。 若她知道连裴母也在座上已经笑得捂住了嘴,也不知会不会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妨,夫人,快备好,要到三拜礼了。 ”顾云姝手心里都出了汗,攥紧了手中团扇。 只听新竹在一旁喊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兹尔新婚,有宴来宾;盥礼既成,嘉礼初行——请新婿新妇,入礼!”“清水涤素手,玉露净凡尘。 ”新竹端上一金盆,大声喊道。 裴谳先洗,顾云姝后洗,这水不能溢出金盆一滴,才算合规。 “饮此交融盏,守起烽火约。 ”这是朔野婚中特有的一句,朔野新夫新妇共饮合衾酒,也需牢记朔野之势,牢记朔野之志。 裴谳举起酒盏,顾云姝亦跟着举了起来,团扇微斜,顾云姝瞥见了裴谳的脸,距离太近,她猛然心跳如鼓,裴谳也看了眼顾云姝,若不是他二人合衾酒还没喝,他都要误会这女郎已经醉了,白净的脸上,已经被红晕笼罩,一直红到了耳根。 裴谳的右臂绕过了顾云姝的右臂,两人同时举起酒杯,饮下杯中之酒。 顾云姝匆忙饮下,她不是第一次饮酒,却还是被朔野之酒辣得皱了皱眉。 “赤绳手中系,白首当永偕。 ”透过团扇,她撇得裴谳接过新竹手里的短刀,割下一缕青丝放进了那喜盘里,待得新竹来到,顾云姝也赶紧割下一缕放进盘中。 新竹笑着用红绳将两缕头发绑在了一起,卷进一大红香包里。 “一拜天地,四时有序。 ”顾云姝和裴谳同时转向身后一拜。 “二拜高堂,兰桂腾芳“二人又对着裴母一拜。 “夫妻对拜,举案齐眉,胤嗣绵长。 ”顾云姝隔着团扇,也看不见裴谳动作,她手心冷汗甚多,生怕待会儿头饰过重,她起不来身,只顾着用力一拜,竟不曾想,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二人的头竟一下就正撞到一处。 顾云姝觉得丢人得紧,忽而想到规矩里写过,对拜时新婚夫妇最好后退一步,她却忘了。 顾云姝赶紧起身,可谁知头上饰物又恰好刮住了裴谳头发,裴谳赶紧一把伸手从侧面轻按住顾云姝的头,防止他二人头发都会散掉。 “此番新人青丝永结,是为白首同心!”“好!”座下也不知又是谁在起哄,想来朔野民风淳朴,若是在京都,世家小姐婚宴,是禁止如此喧哗的。 这新竹倒是会说话,偏偏她现下还不能放下团扇,也看不见情况,只能慌乱解着,却觉得那缠绕的金丝混着裴谳的头发被自己越解越乱。 直到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握住她食指,将她手轻轻拂去,裴谳只用了三两下就解开了她们之间的纠缠。 顾云姝这才直起腰来,脖子酸疼,透过团扇,她瞥了眼裴谳,还是那张冷冰冰毫无表情的脸,也看不出喜怒,她深呼了口气,二人缠住之时她都生怕这冷面阎罗掏出把刀来,或是当场发飙,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人解了围。 “行却扇礼!”新竹开口了半晌,满室寂静,众人等了许久,却也不见裴谳开口。 底下也不知谁比她还急,“将军,等什么呢?快让我们看看新娘!”“娘子请却扇。 ”裴谳往日声音中气十足,这几个字却说得好似蚊子一般。 下面又是那人,“夫人,这扇可不能却!将军声太小了!”顾云姝忍不住偷笑,她记得规矩,却扇之时,若是新夫说的不让新妇满意,按规矩,新妇是可以拒绝的。 想罢,裴谳伸手去拿她团扇时,顾云姝牢牢抓紧了,不让他开,她看不到他人表情,余光只看到新竹惊讶恐慌的神情,顾云姝偷笑。 底下那位倒是激动得很,“喔!哈哈哈,夫人干的漂亮。 ”“娘子请却扇!”裴谳这次声音倒是大了,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薄怒。 裴谳还真是一副不禁逗的样子,老虎的屁股也不能一直摸,这次声音很大,顾云姝也不好再挑理拿着,只能打开了那金丝团扇。 裴谳比她高了一头,扇面一寸寸下移,先露出裴谳悬在扇柄如意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腹上有习武的厚茧。 她抬眼往上,是绣着裴谳身上绣着螭纹的朱红广袖,襟前赤金盘扣缀着东珠,最后是裴谳那张还带着薄怒的脸。 龙凤喜烛忽得爆了灯花,噼啪作响。 让裴谳瞳仁里有跳动的火焰,焰心正中央映着自己鬓边乱颤的凤钗。 扇子脱手坠落的瞬间,顾云姝手腕金环佩叮当,恍若是梦,她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了。 “将军,可以牵起夫人的手了。 ”顾云姝看到新竹在一旁提醒,她望向裴谳。 这等冷血无情的人,看着可不像会牵住某个姑娘手的人。 她只见裴谳回身,如她所料,用沉默和那张冰块脸拒绝了新竹的提醒。 顾云姝也回了身,可就在回身那刻,身边那冷面阎罗那手心发烫的手掌猛然握住她冰凉的冒着冷汗的手。 她斜眼看那人,那人却未曾看他,顺着他目光看去,顾云姝才看到了裴母的脸,面色冰冷,却是和裴谳一个样,母子二人似乎在刚才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莫非这冷面阎罗当真一丝一毫不近女色?顾云姝心里倒有些打鼓,毕竟这冷面阎罗连牵起她手都要裴母眼色。 晚上,裴母可不会跟着他俩。 裴母手一挥,新竹才开始下一个流程,“将新娘送入洞房!”因着裴谳宾客皆是些粗人,新竹说裴母免了闹新房这一项,所以这一路上,只有她和裴谳,还有身后的三个丫鬟和两个小厮同行。 倒也意外,离了裴母的眼神,裴谳竟然没松了她的手,握这一路,让顾云姝手中冷汗已经变成了热汗。 “谢将军。 ”到了门口,顾云姝堪堪点头。 裴谳冷眼看着,于他眼里,这世间女子,玲珑心窍,复杂多变的很,无非欲图些美色钱财,这替嫁的娇柔庶女也不过一样。 “有何谢的,遵着规矩罢了。 ”只这一句,连绿檀都替她家小姐捏了把汗。 顾云姝只将一双手从裴谳长满了粗茧的手里抽了出来。 第 5 章 “将军本应在杀场,如今却愿陪我一女郎,所以要谢。 ”顾云姝也不知裴谳这么大的火气源于何事,但她心里却也知晓,久经杀场之人,若是没些脾性,早就战死了。 新郎宴请宾客,新妇独坐新房,顾云姝穿着百鸟朝凰的大红嫁衣,手上时不时托一会儿那繁重发冠,才不至于让脖颈疼得慌。 将军房里,虽然能看得出已经布置过了,可两个庞大的刀架还在房内,挤得她所用的梳妆台都被搁在了角落,刀架上面挂满的大大小小,宽窄不一的硕刀,还有几柄嵌着宝石,刀柄上不染一丝尘埃,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擦拭,喜欢得紧。 夜晚静的可怕,窗边传来一阵呼啸的寒风,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此处乃是边关之地。 顾云姝有些紧张,圆房之夜。 想来身为女子都会有些紧张。 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谳,也不知道裴谳会如何对她,是置之不理?还是暴露出男子本性?一或者最坏的情况,她要承受住他的残暴?据说新婚之夜,若是新夫粗鲁,会疼得很。 王夫人还特意叮嘱她,若遇到了定要小意温柔,懂得示弱,还给她行囊里备了药。 “将军来了。 ”顾云姝一双手听到这话,都已经攥紧了拳头。 “都下去吧。 ”裴谳面色有些潮红,许是在前院被宾客灌了许多酒,进门就驱散了几个丫鬟。 “我们可为将军和夫人拆妆?”新竹言了一句,顾云姝佩服她的勇气。 “我说下去。 ”裴谳声音里自带着威严,令人无法抗拒。 顾云姝只看到绿檀一双担忧的眼睛看向顾云姝,不舍地关上了房门。 裴谳是喝了酒,却也没醉,可他望向那端坐在那的女郎,不知怎么,就有一股无名之火,觉得十分燥热,身上好似有蚂蚁在爬。 可这小丫头不是顾家真的嫡女,如今年才方十七,叫他与她圆房,怎么都觉得是在欺负她。 裴谳走了过去,装作没看见眼前之人,不醉装醉,赶紧倒在床上。 顾云姝坐在那,在裴谳坐过来之时心头一颤,在他和衣而卧之时,又有些失落。 当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小心翼翼地回身望了眼那张脸,只见裴谳已经闭上了眼睛,顾云姝就看了那张脸很久,不由得心中感慨,真是可惜,这样一副好容貌,却是个不近女色的主。 见裴谳一直没什么反应,顾云姝坐在那赶紧松了松端坐了一天酸疼的腰和肩膀,又小心翼翼地拆了那头上沉重发冠,手上金贵首饰,这些以后若是变卖了,都够她生活好一阵子,顾云姝十分欢喜地数着。 将那许多繁杂饰物放在那梳妆台上后,回身一看,只见裴谳却还睡着不动,只是见他头上发髻还未拆,看着也是难受得紧。 顾云姝便悄悄靠近,轻手轻脚地想要将裴谳头上发饰拆了。 猛然间,裴谳突然动了,右手一下就挽住了顾云姝的腰,裴谳力气太大,她被整个人圈进怀里,没控制住,整个人跌在了裴谳身上。 “将军没睡?”顾云姝被猛然靠近的裴谳闭着眼睛的脸吓了一跳,她柔声问道,“那可要拆了发,换身衣服再睡?”“是你给我下了药?”裴谳喉咙吞咽,睁开眼睛,正对上顾云姝一双笑眼。 “什么?”顾云姝惊恐地看着裴谳,却看着裴谳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恍然大悟,赶紧解释,“不是我,将军,我前日才到,刚到这就一直待在客房,我没任何机会……”裴谳皱皱眉头,也对,今日吃穿用度全是他阿娘来办,如此,裴谳似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呜。 ”顾云姝的嘴唇猛得被一炙热双唇覆盖其上。 裴谳另一只滚烫的手放在了她脸颊之上。 她能觉察到裴谳的手从其脸颊,脖颈一路紧贴向下,然后,一把握住了她纤细手腕。 原来将军也并非不近女色?顾云姝心跳如鼓,真到了这一刻,只觉得昨日所学那十几条规矩全都忘在脑后。 她被迫趴在裴谳身上,腰被挟住,动弹不得,大红喜服上的翡翠扣子不过在裴谳手里被扯了一下就崩了,中衣竟也是连带着一起被撕碎。 她下一步该干什么来着?给夫君宽衣解带?隔着亵衣,顾云姝感受到了裴谳滚烫的手臂,她低头一看,裴谳自己的衣服也不知道何时早就扔在地上。 嘴上被密密麻麻堵住,裴谳连一丝辩解的机会都没曾给她,嘴唇上忽而传来一股铁锈味,也不知是谁的嘴唇被咬破。 顾云姝手触之处有些不对,却看到裴谳身上一道横穿了胸膛的疤痕如蜈蚣一样蜿蜒,似乎是道新伤,想询问,却没有空隙……裴谳只觉得自己一身火气无处可发,只能在顾云姝那肌肤之上才能得到一丝宽慰,时而温柔,时而失去理智。 “夫人……”裴谳猛得翻身,顾云姝只觉得浑身都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将军,熄了烛火?”“不必。 ”裴谳伸手扶起了顾云姝,她都已经被他看个精光,竟此时才想起要熄烛火?顾云姝羞红的脸映在裴谳瞳孔里,她没想到这裴谳甚至全然不是像那规矩里所言那般,第一次必然困难,需要新妇诸般辅佐。 “将军!”顾云姝疼得紧的时候,才想起来该示弱,该小意温柔,忍不住唤道:“不要了。 ”裴谳听闻此言偶尔也能恢复些神智。 肌肤相接之时,细密的汗水蔓延开来。 天将放亮,裴谳于凌乱罗塌之上擦去顾云姝眼角不争气的泪,趴了一会儿,凑在她耳畔喘着粗气。 怪只怪他那阿娘所下的药劲太大,他竟没收住。 顾云姝接过了裴谳伸手给她够的那床边方巾,攥在手里。 “抱歉,昨晚是我中了药。 ”裴谳似乎才刚将那药发泄出去,看起来眼神中清澈了不少,可她如今露出的娇嫩肌肤上只留下的一块块的青紫,再去看床单,其上还留有干涸血迹。 顾云姝抬眸望向裴谳那模样,眼中惊恐,裴谳觉得仿佛床上的不是他新婚夫人,而是,他刚审讯的敌军。 她不过是一十七岁的姑娘,还是被迫来这边关和他一同受罪的羔羊,裴谳只觉得自己昨夜如同一个畜生!而顾云姝甚至不敢回想昨夜都发生了何事,总之,想起来却是又羞又恼,她望向裴谳那张脸,拽紧了被子,她现下有些怕那人,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白日里,我亲自去找个女医。 ”裴谳不敢去看顾云姝那湿漉漉的眼睛,“待会儿我就与母亲说一声,你今早不必再去问安了。 ”裴谳就这般匆忙穿好了衣服,仓促离开。 顾云姝坐在床上,独自内心凌乱,怪他?可他昨晚似乎确实中了药,而且他们本就新婚,不怪他?可自己就这么白白受了欺凌?裴谳走后,绿檀不多时就敲门进来,为顾云姝打了一桶热水。 “夫人,将军让我来帮你擦身子。 ”绿檀也不是没跟过房的,可从未听过能有比她家小姐昨夜惨叫更凄凉的。 夜里寂静,怕是整个将军府都听见了。 不过也好,她想着也总比嫁给一好男风的夫婿强些。 可一进门,绿檀就看着一屋子的凌乱,还有躺在床上不知所措的顾云姝,她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衣物,再看向床上狼藉,绿檀忽然觉得,也不是很好了……“夫人,先洗一下吧。 ”顾云姝如今连绿檀都有些不敢见,“我自己来就行,你先退下吧。 ”绿檀瞥见顾云姝没遮住的脖颈上一道道红印,“没事的,夫人,我跟房跟的多了去了,什么没见过,洗一洗,我再给小姐涂上药,就舒服了。 ”顾云姝听了话,坐在那浴桶里,也不知为何,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忆着昨夜那些场景,那些画面仿佛挥之不去。 “绿檀,今日你就帮我收拾好东西。 ”“夫人,收拾东西做什么?要搬来这屋吗?”绿檀小心翼翼地擦着顾云姝的身子,生怕弄疼了她。 “不,我们逃吧,今天晚上就逃。 ”顾云姝目光坚定看向前方。 “再待下去,我怕我命不久矣。 ”更不要提,为母亲讨个公道!绿檀却笑了笑,“这边关大漠,女郎要逃到哪去?”“裴谳此人,冷面阎罗,无可救药,天大地大,去哪都行,我不想再留在这将军府了!”“小姐,这事,也是可以商量的,姑爷他可能第一次,不懂才……”“才不是!”顾云姝敲了下水面,他才不是不懂,他比谁都懂,她何处受不得刺激,什么地方一碰就疼,不过一晚上就都被裴谳弄明白了。 “将军想来也是心疼夫人的,自己都没洗漱,就赶紧让我来给夫人洗。 ”“我要与他和离!”顾云姝看着自己浑身的痕迹,捏紧了拳头。 绿檀却也不敢说了,本以为她家庶小姐终于守得了云开见月明,谁知道,什么都好,这将军竟真如同传言一般残暴,连对一个娇弱女郎都能下此狠手! 第 6 章 裴谳今日白天本来还要去军营的,新军入伍,训练场频频出事,加上最近胡人连连波动,他近日娶妻耽误了这许多时间,已是不该。 可经昨晚之事,他此时这样逃了,真就算是个畜生。 裴谳权衡利弊,想来,就传了个信鹰,捎给薛崖,让薛副将再代他一日。 军中尚有薛崖,可昨夜之事,只能他自己来解。 顾云姝收拾好了,她听闻裴谳就在屋外忙着,却没出去,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裴谳,怪他?可昨夜他确实像是中了药,不怪?她难道白白受他欺凌吗!身子甚乏,她只得靠在那床上小憩,不过多时,再睁眼睛,却见这屋子里,已经被摆满了。 山参,红枣,茯苓……都是一箱一箱的,差点堆成了小山。 这几日来到这将军府,倒是日日见到些稀罕物件,倒让她觉得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这些都是将军送给夫人的。 ”裴府那小厮也是送完就走,全然没留给她拒绝的机会。 绿檀看了都忍不住发笑,“夫人,将军这是给你的赔礼?”“亡羊补牢。 ”顾云姝冷着脸,看着那一屋子补品。 补品有什么用,她日后定然要去那大漠里学学那些鲜卑女子的架势,骑马射箭,她定然要去练武!要不然日后夜里被裴谳掐死了都反抗不了。 顾云姝闭着眼睛又眯了一会儿,却竟还真来了位女医来敲门问诊。 “夫人,我奉将军之令,来为夫人看诊。 ”“不必了。 ”顾云姝一听到将军二字就没来由的生气。 “得看!”顾云姝抬眼,见裴谳方才竟然躲在门后,一听自己拒绝,赶紧走了上来。 “劳烦大夫给她看一下病,昨夜……”“裴谳!”顾云姝提高了音量,“你不要脸,我还要,我不想看!”“我给你找的是女医,有何不行?”裴谳也没想到这女郎一夜之间已经开始直呼其名。 “你可听过哪家新妇,嫁过来一天就被欺负的看了大夫的!”顾云姝越想越气,她瞥了眼那女医,“旁人要怎么想。 ”裴谳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既然伤了气血就给她补,受了伤就给她治,他不懂怎么她还偏生不听了。 裴谳皱眉看了顾云姝一眼,正看到她领口处透着的红痕,眼前又浮现早上那一幕,回想起他昨夜似狼似虎一般对待他新婚夫人那模样。 “劳烦大夫先出去吧,辛苦白跑一趟。 ”裴谳给那女医塞了几个铜板作为路费,他也不想再勉强她,他昨夜似乎已经强迫着她做了太多事。 “别!”顾云姝却后悔了,“那就看看吧,也别叫人白跑。 ”裴谳觉得自己还真是摸不透女郎心思,他只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退回了门口。 “夫人这身子本就虚弱,似乎是自小的毛病,身上的伤到都是些皮肉伤,也无妨。 ”裴谳领那女医出门时,多塞了几个铜板,询问了下病情。 “不出一个月应当能调理好。 ”“只是……”裴谳看着那女医欲言又止,“女医直说吧。 ”“将军,将军日后也要懂得节制一些。 ”女医思考着如何措辞,毕竟她从医多年,也是鲜少见到新婚之夜就这么惨的女郎,“近七日最好也不要再行房事。 ”“好。 ”裴谳皱了皱眉,想罢又塞了锭银子给那女医,“还望今天所言所见莫要外传。 ”裴谳自己倒没什么,但是想起顾云姝的话,想来女儿家的名声重要。 顾云姝喝了新开的药,竟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连晚饭都省了。 晚上,绿檀才点了蜡烛,顾云姝就瞥见裴谳走了进来。 “退下吧。 ”顾云姝也观察到裴谳是个不喜欢带小厮的,想来也不喜欢别人伺候,经过昨晚,绿檀看向裴谳的眼神如今都带一丝畏惧,对着顾云姝欲言又止,还是退了出去。 顾云姝余光看见其身上没穿铁甲,想来今日也是一整天都没去军营,裴谳还着着早上那一身玄色素衣。 她假装不见,坐在妆台前翻着手里那本从京都带来的话本子,话本子里面讲得是个女扮男装的将军的故事,她向来喜欢看这些,这本都已经翻了第七遍了。 “夫人不饿?”顾云姝抬眸,夫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裴谳这样叫她,还真有些不适应,夫人二字本来温暖,在裴谳口中却冰冰冷冷的。 “不饿。 ”“我叫人做了碗参汤,待会儿就送来,日后,这个时辰都会送来一碗。 ”“多谢。 ”裴谳又不知该怎么哄人了,见顾云姝在看话本子,他就去取下他那刀架上最上面那把刀来,坐在床边轻轻擦拭。 顾云姝瞥了一眼,却看到裴谳拿的正是那把她最看好的刀,刀背宽厚,刀刃锋利,虽没配刀鞘,单是放在那,就已经让人心生畏惧。 只是,太重了,白日里她想举起都有些费力。 “你手里那把刀,定然是个极好的刀匠打的吧。 ”顾云姝还是没忍住搭话。 裴谳抬眼,欣喜若狂,手上却没停,继续擦拭着,“夫人居然懂刀?的确,这把铁血,却是一位极好的刀匠打的。 ”裴谳将那大刀举起,带起一阵刀风,他上下打量着,透过刀,去看顾云姝的脸色。 “耗了十年,才锻了这么一把。 ”“十年?”顾云姝斜眼看过去,“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年,竟然有人用来锻一把刀。 ”“当然,单看这刀的刀身,其上用了至少上万次的冷萃!据那刀匠所言,万把刀里,只留其一,这把刀的材料也是旷世难求,世间恐是再寻不到。 ”裴谳其实已经很久找不到愿意和他聊刀的人了,那些人许是日日听他讲刀,如今听到他提刀字都躲得远远的。 “哦?什么材料?”顾云姝虽然还没谅解,也不想和裴谳说话,但是遇到感兴趣的,却忍不住了。 “此刀所用是一块天外来石,也就是市井所道的玄铁,那块玄铁只出了这么一把刀。 ”裴谳见顾云姝感兴趣,话也多了起来。 “天外来石?”顾云姝又忍不住看了那把刀两眼。 “夫人是怎么看得出来这把刀的不同的?”“光泽不同,刀锋也不同。 ”顾云姝才刚看到话本子那位女将擅使刀,刀法一剑封喉,在敌军里以一当百杀敌点场面,她确也想试试。 犹豫半天,才开了口:“说起刀,你能不能教我使几招刀法?”裴谳擦着刀的手突然停住了,“夫人想学刀法?”他抬头,即便是鲜卑女子,一般也使些鞭啊,剑啊,还有些暗器,却还没见过谁家女郎耍大刀的。 而且,裴谳忽而回想起昨夜顾云姝那娇弱模样,学些琴棋书画还行,学刀,岂不是会伤了自己。 “怎么?”顾云姝看着裴谳一脸惊讶,有些失落,“是我不能学吗?”“不,裴某不是那个意思,自然能学。 ”但他夫人又不用去上战场,家里耍两下,当个玩乐也不是不行。 “那你现在就教我怎么用用这把。 ”“这把太重,平常男子都不会用它来学。 ”“可我喜欢这把。 ”顾云姝脱口而出之时,竟还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与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裴谳犟嘴,谁给她的胆子!顾云姝闭嘴,忐忑的看向裴谳。 “也可。 ”裴谳点了点头,虽然在外头,他枪棍的名头更响,但实际上,他最喜的确是刀法。 素来有人讨教他的枪法棍法,却鲜少有人向他来学刀法。 “那也要等夫人身体康健些了,我们去外面学。 ”从前在那丞相府的院子里,莫说是舞刀弄枪,连踢个蹴鞠,翻个花绳都不允许。 如今她能学到刀法,说不定她来日能和她那话本子里的巾帼英雄一样,上战场,杀宿敌,保家卫国,那般帅气……“你可有自创的刀法?”顾云姝想得激动了些,一时忘了要去生气。 “说来惭愧,确有,可也搬不上台面。 ”裴谳拍了拍他那宽刀,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真的?”顾云姝今日头发上绿檀给她安的银丝簪子来回晃动,回头去看裴谳。 “那也可教我?”“夫人还是学些传统刀法的比较好,我创的刀法杀伤力太强,不适合夫人练。 ”“是你嫌我太弱了?”顾云姝道:“若不是昨夜,我身体好的很,现下你倒是嫌弃我了。 ”裴谳自小就长在军营里,男人之间,每日都约着比武,打起仗来,谁都不服谁,他自创的那不入流刀法,还真没被人说过要学。 “不是,我是怕那功夫太残暴,伤到夫人!”裴谳低下了脑袋,手里不自觉地擦着刀。 “好,夫人既然这么想学,裴某就教。 ”“算了,虽然我有此兴致,学起动作来,却有些笨……”顾云姝意识到不对,匆忙放下了手,她连当初和嫡姐一起学的那舞,嫡姐已经可以给家里人表演了,她都只能跳得个囫囵吞枣。 “倒时候遭了将军笑话。 ”也不知怎么,今日裴谳一口一个夫人的,叫得她气好像消了不少,可回过神来又想起昨夜……“在军营里有句话,不怕人笨拙,却怕人懒惰,夫人要相信勤能补拙,练而技进。 ” 裴谳这句鼓励到倒很是受用。 “只有教不好的师傅,却也没有学不会的徒弟。 ”“那行,既然将军不嫌我笨,那等我身子好了,你就教我!”顾云姝抿了抿唇,意识到她和裴谳之间的事还没消,只觉得说错了话,匆忙回头。 裴谳抬头看着顾云姝坐在那,他看向了女郎那红透了的耳根,情不自禁的动了下喉结。 娶了谁,似乎也是不同的。 第 7 章 小厮正送来了参汤,裴谳忙抬头想起给顾云姝介绍了一下,“这个是阿川,主要是看顾些府上起居日常。 ”“之前跟在我身边的叫阿山,会些功夫,主要是帮我看着这院子。 ”“我已经嘱咐过了,他们两人日后也需听你的嘱咐,有绿檀做不了的粗活叫他们就是。 ”“我见夫人女婢只有一个,可够用?”裴谳从前在京都,也见到士族贵女所配女婢,至少也是两位,想来顾云姝一从不受宠的庶女,顾家才没给安排。 “明日,我得了空去为夫人再寻一位来。 ”虽做了他裴谳的夫人,也不能比那些京都贵女所有的差。 顾云姝嘬着那参汤,不太好喝,带着点土腥味,她急忙抬头,“够了。 ”她也不喜欢那么多丫鬟围在身边,吵吵闹闹,争风吃醋的,一个刚好。 那参汤若给裴谳,他必然一口就喝没了,顾云姝却喝的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时不时还皱皱眉。 “夫人同我一样,也不喜欢吵闹?”顾云姝点了点头,冷哼一声,“而且我在你府上能待几日还不一定呢,留太多婢女日后也养不起。 ”裴谳只当她这是气话,也不搭茬,天色已晚,两人坐在那一个擦刀,一个看书,都没再言语。 “阿川!”裴谳忽而唤来了阿川,“去打两盆热水来。 ”“好嘞。 ”“你要做什么?”顾云姝又紧张起来,不禁想到昨日,裴谳他,不会是,又想……“夫人几日辛苦,泡个脚也可解乏。 ”裴谳将刀送了回去。 顾云姝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多时,热水就到了,两人坐在床沿上,两个桶摆在床下,一起泡脚,裴谳但盯着顾云姝的侧脸看了几眼。 少女的脸上还带着一撮小肉,让人想捏一下,可裴谳没上手,他怕自己手劲大,又没有了分寸。 泡完了脚,就到了睡觉的时辰了,顾云姝坐在那,也不知怎么,比昨夜还要紧张些。 裴谳倒是先开了口,“夫人先躺,我去熄烛。 ”顾云姝只见裴谳背过身去吹那些蜡烛,吹的很慢,似乎是故意给她留宽衣的时间。 顾云姝这才解开盘扣,脱下了外衣,穿着中衣就钻进了被窝。 她都想好了,若今日裴谳还要动她,还似昨晚那般,就算他会的再多,她一定要与他和离!顾云姝背过身去,不再去看裴谳。 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裴谳过了好一会儿才躺进来。 一坚硬又炙热的手臂垫在了顾云姝脖颈下方。 “这样可会睡得舒服些?”裴谳看到顾云姝脖子下面的空隙,担心她会睡不好。 顾云姝没有回话,如今裴谳只是碰她一下,都已经让她身体僵直,她还是怕他。 “很疼吧。 ”裴谳的手轻扶在顾云姝颈后一道红痕上,没记错的话,那是他昨晚强硬地把她翻了个身,掐出来的,洁白皮肤之上,显得尤为刺目。 顾云姝点了点头,裴谳所碰之地,火辣辣的。 裴谳便轻轻在那伤口上吹了口气,本想着能缓些疼痛,但只见吓得顾云姝浑身一颤,裴谳就不敢再吹。 裴谳另一只手臂环住顾云姝的身子,他身上暖的很,可以挡住些朔野的风,也望可以让她冰冷的身子暖和起来。 “昨日我确实是中了药,日后必然不会那般对你。 ”裴谳在身后对顾云姝轻柔说道,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裴谳如此温柔语气。 “如有违背,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谳能发此毒誓,加上今日态度,确实令她心安不少,可也要看他日后表现,毕竟有些男人就喜欢光说不做,如同她那丞相父亲一般……温热的怀抱里,裴谳良久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才逐渐放松了些,“昨夜之事若再有一次,我便要与你和离。 ”顾云姝鼓起挺大的勇气,在那冷面阎罗眼前说出那句话,也是在试探,此人究竟是否是真心道歉。 裴谳却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仅仅是这一会儿,顾云姝心跳如鼓,连带着捏紧了怀里的被。 他若是生了气,又捏住了她,她就用今日藏在枕头下的刀和他拼个一刀两断!裴谳但见顾云姝露出的一截白玉似的脖颈,他犹豫了,叫他这辈子都不做那事?他怕他忍不住……“七日一次,可否?”裴谳说完还有些担忧,但想到他未娶妻那二十几年也就这么过来了,“一月一次,也行,我此后定然温柔待夫人。 ”顾云姝急忙转身,对上裴谳那双担忧的眼睛,“我是说昨日你掐我,偏要弄疼我那事。 ”裴谳低头,但见少女羞红的脸,“我还以为夫人是说……”“自然,不会再有了,裴某刚才都发了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顾云姝眼见离裴谳太近,对上那张脸,连呼吸都能感受得到,面色一红,皱着眉头就背过身去。 “看你表现。 ”“睡吧。 ”裴谳下巴搁在他夫人那小脑袋上,昨日他那般对她,还能得其原谅,是他之幸。 他这一日窘迫,终于能得放松了些……许是那新药安眠,顾云姝醒来时,天已经大白。 但见身边裴谳已经不在了,挂在那架子上的盔甲也没了,应当是去了军营。 昨日也算和裴谳说开了些,今日她本计划去拜见裴母,如今竟又起晚了,也不知裴母这两日对她是何看法,想来必然已经心有不满。 “绿檀!”顾云姝忙唤绿檀来为她洗漱。 绿檀进来时,见顾云姝坐在床上,面色红润了不少,昨日也没听见惨叫,想来没受将军欺负。 顾云姝忙穿了个高领的裙装,遮住了脖颈那羞人伤痕,没用早饭,想赶紧去拜见裴母。 正厅和侧房都不见主母,顾云姝找了阿川来问,才知裴母正在菜园巡视。 顾云姝缓步踱了过去,裴母远远就见了她。 “新妇起了?”顾云姝抬头看她,新婚之日,裴母穿得华丽,坐在那有股生人莫近的威严,今日一见,裴母穿着一身墨绿锦缎,却显得慈眉善目了不少。 “是,新妇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顾云姝记得那礼仪,侧身微蹲,朝裴母点了点头。 “哎呦,快起,阿保说你近日劳顿,得了重病,许是要修养几日的,我还道着今日去看你,怎么今日你反倒起来了?”裴母霍氏连忙上前扶起了顾云姝。 那夜新妇惨叫,她也听见了,这两日顾云姝没来与她请安,她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况且她更知此事还有她一份责任。 “咱们将军府和那些文人之家不同,没那好些规矩,老爷在时,也不喜欢旁人请来请去的。 ”裴母但见得顾云姝耳后还有没遮的红肿,脸上却是羞愧的很。 “明日之后就不用请安了,我一个闲不住的,也不总在这府里待着。 ”“况且,既然阿保婚事已办完,再待几日,我就回京都了,到时候就留你与阿保在这,夫妻和睦,过得舒坦就行。 ”“老夫人就要走?”“是,过几日就走。 ”裴母边说边看着那菜园里新竹和腊梅正在栽着菜,“新妇有所不知,我早年时与老爷在这朔野也住过一段时日,如今望见那些大漠孤烟啊,那些人情风土,连看到那骆驼,我都觉得伤怀……”顾云姝看向裴母,只见裴母眼睛里已经湿润,想来那定是段难忘怀的日子,人死不能复生,顾云姝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外头风大,新妇快回屋吧。 ”裴母的悲伤很快就收了,说着就赶忙拉着顾云姝去了前厅。 裴母坐在了主位,顾云姝坐在右侧,裴母的另一个丫鬟翠柳给二人上了茶。 裴母坐在那打量着顾云姝那张小脸,端得是越看越喜欢,将顾云姝看得心里慌乱。 “新妇,有一事我必须得向你言明,这阿保他啊随他爹,不喜舞文弄墨的,对这儿女情事,也不开窍。 所以,你们新婚那夜,也莫怪我,给他微加了些……”“老夫人!”一旁的嬷嬷急忙阻止。 “无妨,他们夫妇二人可不能因我有了嫌隙。 ”“那夜是我给他加了些催情之物,却不想害了新妇……此事怪我!”裴母看了眼顾云姝,说罢,起身撸下了手上一只镯子。 “这是我母家家传的镯子,衡儿新婚时,我都没送出去,那时就想着,若是谳儿能娶妻,我再送。 如今,谳儿新妇,我将这镯子送给你,也算想给你赔礼,道个歉。 ”一旁那位进门时接了顾云姝的老嬷嬷也急忙上前,“新妇,这镯子可是千金难寻,快谢了老夫人。 ”“哎,不必谢,我都说了,此乃赔礼。 ”顾云姝却不曾想到,来请安竟然平白得了个玉镯,那镯子通体翠绿,通透晶莹,她能识得定然价值不菲。 她看向老夫人,催情这事她本应生气的,可却气不起来,一年过六旬的夫人竟能亲自与她道歉,还送她千金玉镯赔礼,有气却也消了,何况若是她有一个传闻里不好女色的儿子,保不准会和老夫人做一样的事。 “这玉镯太贵重,我不能收。 ”顾云姝摇了摇头,“我身子已没什么大碍,虽然昨日与将军生了气,现下知道了缘由确也不气了。 ”“新妇,你收着我才觉着能缓些愧疚。 ”裴母拉起顾云姝的手,亲自给她戴上了那玉镯,说来也巧,那玉镯在顾云姝手上正合适。 “这玉镯就得配我们将军府的夫人!” 第 8 章 顾云姝见老夫人目光诚挚,也就没再拒绝,“谢老夫人。 ”“这玉镯只盼着新妇能一直往下传去,新妇将来,也要生一位将军才好!”顾云姝登时红了脸,“此事我尽力而为。 ”绿檀见饭桌上的顾云姝不知道因为何事吃着吃着就笑了,好奇去问,“夫人今日不想和将军和离了?”顾云姝只夹了根菜园子里新摘的小菜,收了笑容,“他若日后表现不好,自然还是要和离的。 ”现下身子不太爽快,下午顾云姝在将军府走了一圈,看了看那菜园,还有裴谳养的几只鹰,又去马厩逛了一趟,也就累了。 今日裴谳回来的倒晚,天色都大黑了还没回来,顾云姝等的困了,让绿檀给她拆了妆发,裴谳才匆忙归来。 刚进了屋,裴谳就叫退了绿檀,也不用小厮脱衣,一套盔甲倒是自己摘得熟练。 “今日的参汤可喝了?药也喝了?”顾云姝躺在床榻上答道,“都喝了。 ”“阿川!给我打桶热水来!”裴谳平日里要是回来的这么晚,也就凑合凑合躺床上就睡了,但如今床上还有那么个香软的夫人,他一身臭汗,躺上去必然遭人嫌弃。 “将军每日都这么忙吗?”裴谳去了那屏风后面脱了衣服,听闻此言,赶紧答道,“也不是,好几日没去军营,堆了一堆杂事!”“呵,和夫人说个有意思的。 我几日没去,那群新兵可撒了欢了,我一考校,有一新兵当场尿了裤子!”顾云姝没憋住笑出了声来。 裴谳倒突然觉得这笑话讲得有些粗鄙了。 “这批新兵啊,我看还得好多时日能上战场!”“将军是几岁开始进军营的?”顾云姝只听闻过裴谳自小就进了军中。 “约莫七八岁。 ”阿川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送来了热水,顾云姝只听见裴谳在那屏风后面的阵阵水声。 “为何这么小就进了军营?”“那时阿娘非逼着我认字作画,我逃了,又不知道逃去哪,在那大街上横冲直撞,撞见一父亲部下认得我,领我去军营找父亲。 ”“夫人不知,我那时被吓得有多懵,以为定要被打个半死!”“后来呢?”顾云姝忽而听到裴谳不往下说了。 裴谳洗的倒快,三下两下就完了,擦干了身子,已经穿好了衣服走了出来。 顾云姝见他头发上水渍还没干,就躺在了顾云姝身边,继续讲道,“父亲不仅没打我,听我说是因为不喜欢认字作画逃的,还哈哈大笑,说他小时候也逃过。 ”“父亲说,既然不喜欢舞文弄墨,不如跟着新兵去学骑射长枪去,从那日起,得了空就会去军营。 ”“将军的骑射学了多久?”顾云姝倒是好奇,因为她也想去学学,若日日待着府中,岂不是和她在那丞相府一个模样。 “足足一年,挨了我那师傅不少打,没因为父亲给我留一丝情面。 旁人都夸我是天才,师傅永远骂我是个蠢货。 ”顾云姝不知不觉已经在脑海中浮现出小裴谳的身影。 “那可真是位好师傅。 ”顾云姝平躺在那已经困了,缓缓说道。 “嗯,师傅确是个好师傅。 ”裴谳没往下说,他这位师傅名为孙兆,也就是现在的拓跋部的参将,因立场不同,与其父分道扬镳,各奉其主,其后,裴谳多番探查,才知父亲之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裴谳回头一看,顾云姝已经睡了,垂下的睫毛浓密,呼吸均匀,想来药也是有些用处的,能看到红痕淡了不少。 他以为自己娶妻后,过得定然是和往日一样的日子,起床,去军营,骑射,批军书,讨论战术,然后归家,不管不顾,每日循环往复。 但他看到了桌上摆的残羹冷宴,也不知为何,竟希望明日能早日归家。 甚至开始忐忑他听闻的那些许风声,陛下就要派使节去访匈奴,此番和谈不妥,裴谳预感恐就要起战事,边关战事,打起来少则几月,多则几年。 届时,他定不想放她一女郎留在这朔野险要之地,免不了要两地分居……裴谳轻轻将顾云姝刚听他讲故事时放在外的手臂盖上了被。 顾云姝醒来,又是没见裴谳,架子上的盔甲也不见踪影,她知晓,裴谳定然又去了军营。 今日是她成婚第二日了,身上的伤也算是好的差不多了,来这也有几日,却还未曾出过将军府看看,今日她倒是想出去走走。 听闻朔野有些特殊的吃食,在将军府不知为何倒是未得见,她想去寻寻。 着了出门的装束,批了件斗篷,顾云姝就要往外走。 还没到门口,就被阿山叫住了。 “夫人,可是要出门?”顾云姝点了点头,不解平日沉默寡言的阿山为何叫住了她。 “将军叮嘱我了,若夫人出门,叫俺跟着。 ”阿山说话似乎和京都的口音不同,带着一些朔野的口音。 “将军还叮嘱了,夫人想出门,叫俺告诉夫人,最好带个面纱,外头风沙大。 ”“多谢。 ”顾云姝嘱咐着绿檀去拿面纱,难怪新婚嫁妆里会备着那许多面纱,也是早就帮她备的。 “阿山,那就辛苦你了。 ”“俺不辛苦,夫人出门就叫着俺,俺喜欢出去。 ”顾云姝笑了笑,在京都,她还没见过这么朴实的小厮。 “好,我定多出去几次。 ”阿山看起来确实高兴的很,不多时就备好了马,驱着马,哼着小曲就来接顾云姝。 “夫人,上来吧。 ”阿山竟然蹲了下来,想用背来垫,让顾云姝上去。 “我来时那辆马车呢?”“那辆跑的慢,这辆轱辘大,行的快!”阿山答道。 “没有轿塌吗?”这朔野的轿子可比京都的大了很多,车轿也高,拉车的马都比京都的壮了几倍。 “咱们府里这辆马车还是将军新买的,买时就没有轿塌,夫人上来吧,阿山的背稳的很。 ”“你先起来,我试试自己能不能上。 ”顾云姝觉得那一双绣鞋怎么也不好踩着那活人的背去上马车,在绿檀搀扶下,硬是用了个不太雅观的动作爬了上去。 顾云姝才又去拉绿檀,阿山见了,还下面帮着推了一把。 两人相视笑了笑,端得是丢人了些,竟连轿子都爬不上去了。 朔野的市集,可也和京都不同的很,铺子并不像京都那般华贵,但里面物件可是摆的满满当当的,一件挨着一件。 顾云姝来的早,就先看了一些衣服首饰,朔野之地有许多胡人来此进行商贸,胡商那有许多新奇玩意儿。 胡人似乎偏爱纯皮毛的东西,狐裘在这街上十分常见。 胡商卖的首饰也都比京都的要张扬些,硕大的耳环感觉可以抵得上顾云姝耳朵上面戴的三个。 路过一家卖羽毛头饰的,顾云姝试戴了一下,却让绿檀忍不住发笑,“夫人戴了这个像个神气的小鸟。 ”可顾云姝却有点喜欢,便买了。 阿山也是个有眼力的,赶紧就接了手。 不多时,一家买着各种胡商器物的店主叫住了顾云姝,“夫人来这看看啊!”顾云姝一眼扫去,那些器物竟都是她没见过的花纹样式,她一眼就看中了那七彩的绳子上坠着小铃铛的小脚链,整块兽骨雕刻的衣架,她忽然还见到角落里,立着一把刀柄上嵌着一颗不知名蓝色宝石的弯刀……阿山的手一会儿就拿不下了,忍不住提醒一句,“夫人,咱明日还能来的。 ”顾云姝回头,却看到阿山手上身上已经没处放了,这才停了手。 几人都饿了,顾云姝这才开始寻觅那从京都就一直念着的干酪,买来一吃,却好似没有书中写的那般诱人,酸涩的紧,顾云姝望望绿檀手里提着的,刚才架不住那胡商劝说,买了一大包的干酪,沉默了一阵。 “阿山,你可有推荐的特色胡商的吃食?”“那第一个要数手把肉!”阿山说起来都十分激动,“还有胡羹,汤饼,羊汤,炙肉!”“那将军有什么爱吃的?”“将军?”阿山挠了挠脑袋,“将军他吃什么都香,但是好像还是更喜欢吃家乡菜。 ”“我们先去把你说这几样都买着。 ”顾云姝想着,先吃一遍,遇到好吃的再带给裴谳。 “夫人……”绿檀手上也快挂满了,一听还要提,吓了一跳。 顾云姝却早就走过去了,那边支着火炉的摊子让她眼馋了许久……原来烤肉在胡商这唤做炙肉,京都多烤些猪和鸡鸭,胡人却喜烤牛羊,顾云姝买了十串,分给绿檀和阿山五个,还留了三个给裴谳。 可这手把肉,却着实让她开了眼界,这原汁的牛羊肉稍微煮熟,胡人却喜欢用手抓着吃,但见得那馆子里的情景,顾云姝和绿檀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三人坐在一个馆子里吃了些羊汤,汤饼,顾云姝手里又带了一碗羊汤,才往回走。 顾云姝结束时只觉得意犹未尽,胡商那些小玩意简直迷得她眼花缭乱。 也幸亏嫁给了裴谳,那许多嫁妆也够她挥霍一把,不用像在京都那样,掰着手指头算计着过日子。 第 9 章 正巧,裴谳今日回来的很早,可他一进门就看见一件锦缎衣裙挂在一兽骨之上,一把宝石弯刀立在其旁,更有一张狐裘晾在屏风上,裴谳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屋。 直到见顾云姝满眼欣喜地朝他跑了过来,拽着他的衣角拉着他去餐桌上,才回过神来,今日,他夫人鬓边竟也挂了一个胡族的铃铛簪子,走一步就响一下,煞是灵动。 “我今日去了市集。 胡商那些东西,甚是有趣,我给老夫人带了几个首饰,还给你带了些吃食。 ”裴谳这才将眼睛从她身上移过去,才看见了那桌子上的炙肉和羊汤,“我还以为,夫人不会喜欢胡人这些粗鄙之物。 ”裴谳倒没想到,一京都贵女见惯了汉式的精致首饰,竟然还会对胡族那些狂野不羁的东西感兴趣。 见裴谳坐在那里吃饭,顾云姝满眼期待地看向裴谳,可裴谳却先吃了那刚做的清炒小白菜,喝了口鸡汤,没动她的羊汤和炙肉,惹得她仔细回味了一遍裴谳的话,这才觉得哪里不对。 遭了,她竟然忘了!裴谳现在正与胡人为战,而身为他的夫人,她却去买了胡商的吃食用具,当真是糊涂!“我就去把那些东西都扔了。 ”顾云姝看到裴谳一口都没动那羊汤,坐在那仿佛不怒自威,心里有些打鼓。 “扔了做什么?”裴谳忽而看到少女脸上有了些薄怒,却有些猜不到原因。 “是我忘了,将军和胡人素来为敌。 ”顾云姝赶紧摘下了脑袋上那簪子,又去收拾那些弯刀啊,兽骨……“我竟去买胡人的玩意。 ”“战场上为敌,贸易上却非敌。 ”裴谳赶紧走了过去,轻攥住了顾云姝的手,拿过了那簪子,又插回顾云姝的鬓角,“胡市开放,夫人既然喜欢,留着便是。 ”裴谳又瞥了一眼桌上顾云姝特意给他带的吃食,“只是这牛羊之肉我实属有些吃不惯。 ”裴谳却也不想多做解释,其实他本也是可以吃得惯的,但前些年,有位胡人将军非要提出与他打赌,说是若他能比那将军先吃完五个炙羊腿,就送他一批狐裘。 这么大的赌约,自然得接,何况那时他才刚上任,军费粮草皆缺,一批狐裘可解寒冬里多少名将士的燃眉之急。 那次虽然赢了,但胡人向来豪迈,吃食上也是,所以没什么事,裴谳却第一次吃那么多羊肉,吃到最后全然是靠意志撑着,只吃的胃里反流,呕吐了一天一夜,自那以后,别说吃到牛羊,就是闻到都想吐。 战场之事,还是不让顾云姝一小丫头知晓为好。 “夫人戴的这簪子煞是好看,我瞧着比那些胡人女子戴着还要好看。 ”裴谳用手撩拨了一下那簪子下面的铃铛,铃铛叮叮作响,引得少女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裴谳喉咙滚动,却是再忍不住,俯身在那抹红晕上轻吻一下。 “身子可好些了,这才几日就去市集?”顾云姝耳边铃铛还在颤动,正如她此刻心跳,“好多了。 ”“下次去之前最好和我知会一声。 ”“有阿山跟着,应当没什么的。 ”顾云姝还想着要多去几次的,若日日告知,倒是麻烦。 “朔野不比京都,只阿山一人跟着,我不放心,你若出去,我有时间的话就和你一起。 ”顾云姝只能点了点头。 裴谳又拿过了顾云姝另一只手里那把想要收起的弯刀,他将刀拔出那刀鞘,楞了一秒,却原来是一把还没开刃的。 “哎呀!我只看着那宝石好看,却没看里面。 ”顾云姝也才注意到那刀竟没开刃,想到自己那一锭银子花的爽快,“我竟被那胡商坑了!”“我看倒并未,这把刀刚好,你日后可用它来学刀法。 ”裴谳伸出手臂,挥动刀柄,这把弯刀,重量合适,还不会伤人,又精致好看,很适合顾云姝。 “再说了,那么点钱财,算什么,就当施舍给他了。 ”顾云姝看着桌边吃食,夺过了裴谳手里那刀,“我看将军还是快吃饭吧!一会儿又凉了。 ”“我见昨晚你也给我备了饭?”顾云姝点了点头,“嗯,昨日都听娘说了,那晚确是你中了药……”“为了弥补一下我前日误会了你,昨天的菜都是我亲手做的,可惜你回来的太晚了。 ”“那煞是可惜……”裴谳突然觉得嘴里的饭都有些食之无味,因为他能吃出来今天的菜是他家那万年不变口味的厨子做的。 “也没什么可惜的,明日我还给将军做。 ”顾云姝坐在了裴谳对面,想起她这些日子,也没少和裴谳耍些性子脾气,可裴谳除了中药那次,根本没有对她动过一次脾气,她看着那张越看越顺眼的脸,都有些好奇,此人,怎么会有冷面阎罗的称号?临睡,裴谳试探着环住了顾云姝的整个身体,鼻尖嗅到熟悉的花香气味,他让她枕在了自己臂弯。 这次顾云姝没有再抖,也没有绷直了身体。 “夫人终于不怕我了。 ”顾云姝转过了身,今日有些冷,她将头埋在了裴谳滚烫胸膛之上。 “边关也烧炭火吗?”如今已经马上深秋,顾云姝觉得晚上屋子里已经有些冷了。 “嗯,烧炭火。 ”裴谳搓了搓顾云姝微凉的手,“但是也烧些枯木草垛,另一个主卧里安了火炕,冬日里太冷,一般都去那屋睡。 “火炕?”顾云姝还没见过,又是京都里没有的东西。 “嗯,烧上之后,整个炕上都是热的,一整晚都不会觉得冷。 ”“那就好像是一个可以加热的床?”顾云姝欣喜地说道。 “正是。 ”裴谳伸手捧住了那张笑脸,这才发现,顾云姝连脸都已经冰凉了,一个带着热度的吻落在顾云姝的唇上,和她们新婚时那晚的不同,裴谳吻得温柔了许多,却也更让人心里发颤。 裴谳觉得顾云姝的脸热了些,才不舍的分开,轻声呢喃,“竟还有四天。 ”“什么四天?”“女医说,需等七日。 ”顾云姝一下脸色通红,“色胆包天,流氓!”“对自己夫人,也算流氓吗?”裴谳一只大手就能遮住顾云姝的半张小脸,“我又不是那寺中高僧。 ”“但是,话说回来,夫人这把刀,能不能换个地方?”顾云姝一看,自己那日藏在枕头下的刀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裴谳手里。 “都跑出来了,险些划到你。 ”顾云姝连忙接过来丢在了地上,“还不是那晚,你将我吓到了!”“那就莫提那晚了。 ”“睡吧。 ”裴谳将顾云姝搂在了怀里,“明日我就叫阿山去搬柴火草垛。 ”顾云姝因为畏冷紧缩在了裴谳温暖胸膛上,距离太近,能听见裴谳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其呼吸,手心还能触碰到一将军坚实的肌肉,她沉沉睡去。 再起来,顾云姝又没见到裴谳的身影,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睡的如此之沉,明明裴谳昨日是在抱着他入睡,他走了,她竟然都不知道。 “绿檀!”“夫人,怎么了?”绿檀已经两日晚上没听到顾云姝的惨叫了,但见她家小姐气色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绿檀心里也开心的很。 “你可知将军几点走的?”“约莫刚亮天就走了。 ”“小姐今天可还去市集?”绿檀记得顾云姝昨日路过香料铺子,想买却因为几人拿不过来,没买成,便说今日还去一趟。 顾云姝想起裴谳昨日所言,他说下次去市集要告知与他,可她又想到昨日香料,本打算今日就买来试做菜品给裴谳吃的。 权衡之下,顾云姝还是没禁得住诱惑。 “叫上阿山,我们去市集吃早饭!”马车里,绿檀还突然伤感起来,“夫人,今日本是你回门的日子,如今,却回不去了……”顾云姝这才想起婚后三日的回门礼,“他们都巴不得我不回去才好,回不去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 ”顾云姝眼中浮现出她嫡母那惺惺作态的模样,王氏处处都怕着顾云姝压到顾云缪,从琴棋书画再到相貌品行,自小,但凡有一丝顾云姝做的好,都会受到一番打压。 若是被王氏知晓,她现在在朔野这等日子,说不定,千方百计也要让那顾云缪重新嫁给裴谳,取代她的位置。 顾云姝自小就在母亲那些挣扎里知道,王氏是怎么样一个人……“他们可传信找你问过消息?”顾云姝看向绿檀。 “昨日,飞鸽传信于我问过了。 ”绿檀点了点头,她确实本是王氏想要安插在顾云姝身边看着顾云姝的。 “我就按夫人说的那般回的信,写到夫人在这边吃不好穿不好,被那冷面阎罗折磨的浑身是伤,就快要被折磨死在这边关了,大倒了一通苦水!”可绿檀心里清楚,远在这边关,她要真正伺候的主子是谁,绝不会是那手根本伸不过来的王氏,而是面前这个她伺候过的脾气最好的主子。 她来这第一日就将那王氏供出去了。 第 10 章 “小姐,慢点!”一入了市集,绿檀都有些跟不上她二人脚步。 绿檀但见前方熙攘,顾云姝也凑了过去,赶紧加快了脚步。 顾云姝今日戴了个能将脸严严实实遮住的面纱,衣着也是昨日新买的胡人风格的艳丽衣裙,鬓边还挂着昨日那支铃铛簪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异族风情,乍一看完全不像个汉族姑娘。 因为阿山手上大包小包的香料已经快拿不下了,顾云姝本来想吃点东西就回去,却忽然看到这边熙攘。 凑近一看,竟是一身着狐裘,袒露着一侧肩膀,古铜肤色的胡人,站在街上,那胡人比裴谳还要健硕数倍,站在那像座小山似的。 “走吧,夫人。 ”绿檀好不容易赶上,但见着前方之景,赶紧想拉顾云姝离开。 可顾云姝已经好奇的挪不动脚。 她只见那胡人正用那双青筋暴起的手揪着一个汉人店主的衣领。 店主只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现下双脚几乎离地,被那胡人打手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 店主摊位上的几张皮子被掀翻在地,其上全是尘土。 “你这汉贼,竟敢拿烂草充的臭皮袄,冒充上等貂皮袄,诓骗我家主人?”顾云姝这才瞧见,这胡人身后,还站着一位,同裴谳差不高,留着长发,辫着一头小辫的胡人男子,男人身后,竟还有几个胡人。 那胡人眼见周围群众越来越多,似乎要找人评评理似的,一只手撕开了一角皮袄,里面竟然真是填充的干枯发黄的草梗。 “来来来,大家都来看看!这就这汉贼口里的‘好货’!”顾云姝想走了,因为昨日,她也是在这市集上买到了那没开刃的刀,这等买卖假货的家伙,也是活该,却也不是那胡人嚣张欺凌。 可她才刚回身,只听身后那店主声音因缺氧而断断续续,“不…不是…小人卖的是好皮袄…是…是你们…你们调换了…啊!”话音未落,那打手猛地一脚踩在他身上,店主痛呼一声,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 “调换?呸!”身后那位领头的胡人神情狞笑,上前了一步,“你这汉贼还敢诬赖!今日不给我们双倍的钱,我‘阿史那’的名字倒过来写!”这下就不对了,无论这店主所言是真是假,既然有此疑惑,也该报官调查,可不是在这伤人,而且看起来那胡人模样,更像是恼羞成怒!顾云姝环顾四周,周遭的也有汉人,四下里噤若寒蝉,许多人面露不忍,却也无人敢上前一步。 顾云姝隐在轻纱后的眉头皱着,也不知怎的,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心头,“阿山,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你可打得过他们?”阿山看了眼那小山高的胡人,挠了挠脑袋,“夫人,若那一个傻大个还行,空有些蛮力罢了,可是他们人多,俺没太大把握。 ”“夫人,我们赶紧回府吧,莫要管这些闲事,免得惹祸上身!”绿檀在旁边劝阻着。 “我这本…本就是小本的生意,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见店主被踩在地上,断断续续的说道。 那胡人打手瞥了身旁那位阿史那一眼,一双大手就朝着那店主挥了过去,那一双拳头感觉若是捶下去,许是能将人脑浆都砸开了花!“住手!”顾云姝终于是忍不住了,她出口一声清喝,模仿了生硬的胡腔。 那胡人打手停下了砸下去的拳头,猛得回头望她,人群也给顾云姝让了条路,似乎都想看看这位胡姬面容。 顾云姝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阿山急忙将身上东西交给绿檀看管,跟了上去。 顾云姝心慌得很,却在强装镇定,只看到那胡人打手和她旁边那位老板叽里咕噜用些听不懂的胡语交谈了一番。 转头,又叽里咕噜和她说了一句。 她心道不好,自己这身份竟然这么快就要暴露,顾云姝只得装傻充愣,她瞥了一眼那地上撕碎的皮袄。 顾云姝装着一口胡腔,“这草,很新,这皮子却很老。 ”那趴在地上的店主仿佛见到了救星,急忙附和道,“对,还是这位姑娘明辨是非!这草就是他们后塞进去的来诬陷小人的!”“哪来的胡女?竟然敢挡我们阿布那大人的路?”那人高马大的胡人打手用那根粗壮的手指指向顾云姝的鼻子,他们没想到能从哪跳出来顾云姝这个胡女。 顾云姝只看到那胡商斜眼看了她一眼,伸了伸手指,其后两名其他打手就冲了上来,“敢在这里污蔑阿布那大人,找死!”那胡人一双拳头就砸了过来,顾云姝早有准备,急忙一个闪身。 阿山迅速挡在她面前,“啊!”那胡人大叫一声,那只手臂已经被阿山抓在手里,阿山一脚就揣在那胡人腰上,竟然将那胡人踹飞了几米!眼见着另一个胡人就冲着顾云姝奔了过来。 “夫人,快跑!”阿山对着顾云姝大喊,顾云姝看着那胡人比自己腿还粗的胳膊,心里打怵,转身就逃。 “大胆胡奴,敢在市集撒野!”顾云姝奔向之地,只看到和她第一次与裴谳见面时同样的场景,那声大喝是裴谳喊的,只见裴谳端坐于一匹战马之上,身穿一身玄铁重甲,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骑马的士卒正往这边来。 顾云姝不敢回头,只顾埋头向前疾奔。 裴谳的目光注视了那“胡女”的身形,以及她发间那支熟悉的铃铛簪子。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朝着顾云姝疾驰而去。 眼看就要撞上裴谳那高头战马,顾云姝避无可避,身体猛得僵直。 千钧一发之际,裴谳在堪堪逼近她身侧时勒住了缰绳,顾云姝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已被裴谳从地上捞起,稳稳地提上了马背。 “夫人好气魄啊。 ”裴谳低声一句嘲讽,落在顾云姝耳朵里。 顾云姝听闻裴谳声音,可算松了口气,只见那几个胡商见到裴谳,皆吓得慌里慌张,竟是急忙逃窜。 裴谳一只手搂紧了顾云姝的腰,另一只手提着一杆长枪,长枪挥动,那位离他最近,刚才追着顾云姝的胡人应声倒地,却是被裴谳一枪抡到了膝盖,惨叫一声,跪地不起。 阿山也已经挟住了那位来打他们的胡人。 “都抓回去!”裴谳一声令下,身后几匹战马皆疾驰向前。 “陛下仁德,开放胡市,却不是给你们这群胡奴撒野的地方!”不过多时,那几个胡商都被裴谳所率的士兵五花大绑,跪地求饶。 “阿布那!这已经是你第几次闹事了!都给我带走。 ”裴谳说着就提起缰绳,调转了马头。 还是第一次见裴谳发这么大的火,顾云姝觉得坐在那,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她心里慌张,毕竟今日她没和裴谳说就独自出来的,只能默不作声等着裴谳放她下来。 可裴谳却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骏马继续疾驰,顾云姝不解地问裴谳,“怎么不放我下来?”“知道怕了?”裴谳穿上一身铁甲,不怒自威,顾云姝不自觉地低下了眼眸。 “难道非要让人见死不救!”她又没什么错!“驾!”裴谳没再言语,只是一味地驾马疾行,不一会儿,顾云姝就看到了集市尽头,那辆熟悉的裴家马车。 裴谳捞起顾云姝放她在了马车侧边。 “你今日之事,待我回家再说。 ”裴谳没再多说什么,驾着马就走了。 顾云姝待裴谳走后,一把扶住了马车侧沿,惊魂未定,那胡人刚才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时,可是吓了她一跳,却原来,话本子里的女英雄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多时,提着大包小包的阿山和绿檀也追了过来。 “夫人,没受伤吧?”阿山喘着粗气,询问道。 绿檀慌忙放了东西,也赶紧去看顾云姝身上。 “我没事,阿山没事吧?”“俺没事!那几个杂碎俺还打得过!”阿山憨憨地说着。 “要不是今日,将军及时赶到,夫人岂不是就真危险了!”绿檀焦急地拍着顾云姝身上沾的灰尘,“夫人一女郎,怎么还敢和那些人高马大的胡人叫板!”“我当时若是不叫停,那人眼见着就要被打死了!”顾云姝进了马车,“何况我穿着胡人衣裙,打扮也像个胡女,我以为怎么也能周旋个片刻。 ”“谁知道那胡人竟然那么快就狗急跳墙!”顾云姝气得拍了下车门。 “夫人,咱们下次出门将大黄也带上吧,大黄厉害着那!”阿山在前面驾着马车,冲车里喊道。 “大黄是谁?”顾云姝来府几日,却没听过这个名字。 “大黄是将军最爱的鹰!”阿山喊道,“专爱啄胡人眼睛!还可以给将军传信!”“可这名字怎么倒像个狗的名字?”顾云姝笑了下,问道。 “因为大黄的毛上有根黄色杂毛!长得又肥,所以将军就叫它大黄!”阿山继续喊道。 “好,下次将大黄带上!”“小姐怎么还敢出来?”绿檀坐在车内,惊魂未定的顺着气,一听这话,惊讶得够呛。 第 11 章 牢狱之内,一个时辰已至,无一人招认。 沈歌叹了口气,“软言不听,非逼我用刑!”她转向狱官,冷言说道:“一个一个拖出来审,审毙者,拖回原处,示于他们眼前。 ”不过一炷香后,刑具碰撞,惨叫迭起,血腥气弥漫于此地,哀嚎之声开始不绝于耳。 军中的酷刑远非常人能忍,铁棘倒钩,赤红烙铁……便是有铁打的筋骨,也熬不过三刻摧残。 沈歌冷眼看着面前被拖过来的,面目全非,身上没几块好皮的汉子,涕泪横流地跪在她眼前。 “说说吧。 ”“将军的两个问题,我…我不知。 ”狱官听闻,一脚就踹在了那人身上,那死士倒在地上,触动了浑身的伤口。 “啊!”沈歌眼睁睁看着那人浑身颤抖地惨叫一声。 “哎,别打了。 ”沈歌对着狱官摆了摆手,向前走了一步,“那你说说,知道些什么?”“我…我知道,我知道日逐王之子现下正在何处。 ”“你是说他大儿子阿鲁?”沈歌皱皱眉头,看着这面目全非的死士,虽然和内鬼无关,但是也算是个线索,“接着说,他在何处?”“我说了,能拿走那百两银子吗?”那死士一口匈奴口音,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歌,眼中全是惊恐,想来也是怕极了狱官的非人折磨。 沈歌笑了笑,“百两不行,但是可以勉强给你五十两。 ”“好…”那死士颤抖着,“将军可要说话算话。 ”“别墨迹!”狱官手里的鞭子登时落在那死士身上。 “赶紧的!”“啊!”那人被打得浑身一抖,大口喘着粗气,勉强发声,“我前日,前日出发前也是偶然听闻,阿鲁将军,也要来攻朔野…”“他们要先攻…”那死士勉强起身,支起了半个身子,“先攻敕川。 ”沈歌挑了下眉毛,敕川?敕川不归属她来管辖,而是薛昭的地界。 如今她和薛昭分管六镇,沈歌负责朔野,云戎,白鹿,而薛昭掌管磐然,狼山,敕川。 然而,敕川正处于两人管辖的正中,又和日逐王掌管的黑头山相连,想来他们若真攻下了,其实距离朔野很近。 “单凭这个只能给你银子。 ”沈歌来回踱步,坏笑了一下,“却不能保你的命。 ”“将军!”那死士怒目圆睁,目光惊恐,狱官听闻此言已经抬起了他手上烙铁。 “想要留命,就告诉我你们二十几人是怎么混进朔野,又怎么避过了关卡?”沈歌伸手制止了狱官。 “我…我说…”那死士咽了口唾沫,“我们接令之后,会有马车来接,我们…三人一组躲进那马车厢座下,行了个一天一夜,再睁眼就已经到了朔野了。 ”“什么样的马车?马车里拉的什么?”沈歌继续追问。 “马车都配了两匹高头大马,车里都会坐一个人,但是…我不识得。 ”“中原人?”“是。 ”沈歌皱皱眉头,若这死士没有扯谎,她这里是出了内鬼无疑。 “那你可知阿鲁何时要出兵敕川?”“听阿鲁将军的话,十分急…我觉得…就这两日。 ”那死士一双血手趴在地上,向前匍匐。 “将军,我知道的都招了。 ”那死士眼里满含期待的看向沈歌,“能放我了吗?”可狱官滚烫的烙铁猛然落在那男人身上,让那匈奴男人再也开不了口……这人临死都不知,从他做了死士那日开始,他就已经行错了路。 “里面的吊着口气,过几日我欲带去杀场。 ”沈歌拍了拍盔甲上沾染的血迹,离开了牢狱。 如此人所言,料想剩下的那几个也都不会知道谁才是军中内鬼。 可他们必然熟知平原地形,还有些用处。 诸葛瑾还等在外面,他只看到沈歌出来时神态严峻,他也赶紧跟在了后面。 “阿瑾,我欲出征敕川。 ”沈歌迈上战马,铁甲与战马的战甲碰撞,发出清声脆响。 “敕川?”诸葛瑾紧锁眉头,“那不是将军的管辖之地,为何要出兵?又怎么这么急?”“阿鲁要来攻我,却从敕川开攻。 ”沈歌皱皱眉头,“敕川辽阔平原,若遇围攻,不易守城,何况薛昭此时定然不知,粮草未屯,日逐王此次狗急跳墙,必然会派重兵,此次我需去助薛昭。 ”诸葛瑾同样骑在战马上,却落了沈歌半个身位,“将军,右贤王刚降,料想日逐王也没多大气焰。 ”“管他有多大气焰,此次我欲先防敕川,后取黑头山!”沈歌俯身看向前方,“得要让这日逐王知晓,盐铁之权我想给就给,不想给了,也不是他可以觊觎之物!”“将军,敌暗我明,而且也不知那俘虏所言是否为真!”诸葛瑾皱着眉头,“贸然出兵不可,何况我军刚击溃了右贤王,现下粮草也不甚充足。 ”“此次敕川,我可和薛昭联手,敕川本就是险要之地,断不能失。 ”沈歌回去就赶紧写好了信件,托新竹送到磐然,敕川距离磐然和朔野的距离相差无几,可敌人怕早已经先行一步,如今若情报属实,敕川恐怕已经陷入了围攻之圈而不知。 “若是此次敕川被日逐王之子攻下,此后我军哪还有抬头之日!朔野,磐然,皆会被袭。 ”“若敌人只是放了个烟,实际去进攻了白鹿该当如何?”沈歌与诸葛瑾还在讨论该派多少兵力出征。 没有注意到,军营里,坐着素舆的裴谳是何时来的,不过一日,裴谳的脸色已经比起往日更加苍白,一身银白狐裘垂在他身上,更难掩其憔悴面容。 “殿下怎么来了?”“听闻将军要出征?”裴谳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没什么中气。 “嗯,我欲出兵敕川。 ”沈歌抬头,这一句话只是说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敕川难守,将军不如交给薛将军来守?将军还是养兵蓄锐为好。 ”裴谳轻咳了几声,被移山推着挪到了沈歌身侧。 “此次是日逐王之子阿鲁来攻,我欲先守敕川,然后从此处绕过沼泽,直接打到黑头山去!”沈歌说完就在地图上点了几个方位。 “殿下不该如此激进,殿下军马尚且乏盹,此次若将军实在担心,只需助薛将军守着敕川即可。 ”裴谳将沈歌放在地图黑头山上那颗石子取下。 “殿下,那巫女现下和日逐王沆瀣一气,就在黑头山里。 ”沈歌皱着眉头,还是说出了实言。 裴谳听闻也紧皱起眉头,他目光柔和了许多,看向了沈歌,缓缓说道,“盐铁之策尚未落实,兵马劳顿,而且,马上就要下冻了,不易战……”“你看,连殿下都如此说了,将军,你既已经提醒了薛将军,已经仁至义尽,又何必亲临?”诸葛瑾也在一旁附和。 “我能率兵令那右贤王降了,也定然可以打得过那个只会耍些阴招的夯货!”“兵马虽然劳顿,但是士气正盛!”沈歌一拳锤在桌子上,“此次就该打打日逐王那群人的士气才好!”“沈将军,裴某虽然体弱,但来朔野却也不是来给将军拖后腿的。 ”裴谳掏出帕子,捂住了想要咳嗽的嘴。 “将军若是为寻那巫女才想要进攻,万万不可!”“我也并非是全为你!”沈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若是裴谳听闻她刚才那话,定然不想她去战。 “匈奴早晚是要打的!”沈歌又捡了一块石子,放在了黑石山上,“就数黑石山的这位日逐王兀术孤涂野心最大!此番若只是守着,倒叫敌人笑话。 ”“你们这些文人只喜欢权衡利弊,可权衡来权衡去,停在原地自然是最安全之举。 ”沈歌看向了裴谳那双疲惫的眼睛,“可我们武将不同,敌人都打到了家里来了,不打太窝囊!”“莫要再劝我了,有这个功夫,你们二人赶紧筹划一下带多少兵力粮草!”沈歌将一把红缨枪拿起,冲进了校场,她三两下就打掉了面前一个新兵手中的长剑,“臂上无力!怎么上战场!”沈歌将那长枪倒转,一枪打在那新兵腿上,新兵一个踉跄,沈歌大喝了一声,“再练!”沈歌径直冲向那校场中心,今日管着校场的是林姝。 沈歌举起枪来,直冲向林姝,枪尖直指向林姝心口。 林姝提着一把长剑,猛然抬臂,腕子一翻,剑尖无比精准的一点,正点在了枪尖,两股充沛力量相对,登时擦出火花。 沈歌微微笑了一下,腿上收力,立在原地,收了红缨枪,林姝同样笑了一下,亦收了长剑背在身后。 “林将军剑法似乎更胜从前。 ”沈歌从前与她战时,林姝必然会画圈缠绕,用些花架子卸力,可这次竟然和她硬拼了一把,也没落下风。 林姝勉强忍住右手的微颤,“还以为将军新婚燕尔,定然会疏于枪法,就想着赌一把。 ”她伸出了那只颤抖的手臂,“看,勉强而为罢了,还需得练!”沈歌听闻笑得开怀,“此次出征敕川,林将军可愿与我同去?”她已经选好的人选,带上副将林姝,中将李安,荀佩刃,赵凛城……既然是冲锋之战,她得带些性子烈的!其余的就留在这守朔野吧。